《南部档案不一样的张家人》 第一章 又穿越?!! 她环顾四周,残破的巷子爬满青苔,墙根处还积着昨夜雨后的水洼。盯着看了好几分钟,她终于不得不承认那个荒谬的事实。 她穿越了......... 她又穿越了!!!! 不是,穿越大神,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体验多种不同的人生啊! 薅羊毛做业绩也不是它只逮着她一个人薅的呀!!!!! 你换一个人行不行啊!!!! 在内心吐槽了一会后,她双手无奈叉着腰,沉重的叹了口气。 她第一世的时候还是在现代,家庭算是小康,她跟其他大学生一样,毕业之后投入了找工作的河流中,只是很可惜在一次面完试回家的路上,被一个飞直极来的汽车撞飞了出去,十几米的距离,以及在最后意识感觉到迎面倒下的标牌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却无可能生还的气息了。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等她再次睁开眼后,来到了修仙的世界。 身体缩成了五六岁的模样。她起初无措,但求生本能驱使她想尽办法,恰逢一个小宗门收徒,因身具木灵根,她总算混了进去,避免了"开局成盒"的惨状。 起初她也做过修道成仙的美梦。可看着周围人一个个进入内门,自己却寸步不前,那美梦便碎得渣都不剩。 她是木灵根,最低级的那种,连入气都困难。每每教导长老看到她,无不摇头——从未见过如此毫无天分之人。 难过委屈是有的,但实在没办法。她确实不懂体内气流是什么、如何运转、丹田又在何处。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既然无法入气,她便揽下打扫杂役,只求不被逐出山门。 一直到她十八岁的时候,被排到了药园工作,那里的人也很好,看着她一直忙碌羡慕的样子,空闲的时候也会教她药物理论和简单治疗方法。 虽然她对那种玄乎其玄的东西不理解,但是对于一些要背的药材和把脉治疗的方式,这种物理理解的意思还是能够搞懂的。 别小看参加过高考的人啊!!!! 终于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后,她完全是投入了全部的心神,除了打扫摘药材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吸收学习着医术方向走。 药园的人看到这里也很乐意教导这个虽然在修仙方面毫无进展甚至有些蠢笨,但在药物方面肯努力吃苦的师妹。 也就这样她在药园一待就是五十年。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药园待到一百多岁然后死去的时候,(这段时间靠着其他好心人提供的丹药原因,她终于入气成功了。)灾难却更快来临。 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昨天她还刚收集完所需要的药材,准备明天试试新药的时候,魔族竟然会突破结界,来到这里进行屠杀破坏。 等她得知消息想要逃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作为只是入气的弟子,完全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幸好的是,她死的不算很痛苦,一招毙命,刚感觉到疼痛就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个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终于要投胎转世的时候,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满是青苔,地面还汪着昨夜雨水的残破巷子。 ..................................... .............................. 第二章 清末民初 她垂头看了眼面前白嫩嫩甚至有些胖的小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不死心地上前几步,凑到水洼边。 水面晃了晃,模糊的映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嫩脸,约莫七八岁的模样,杏眼圆润,唇红齿白,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声水灵。 但,她心却"啪"的一声,死了。 好了,她又变小了! 最后还是没忍住,咬牙切齿地低吼:"不是,这是穿越必备吗?每次穿越都变小?!" 上次回到五六岁,现在又像是七八岁的样子,咋滴,每次多那么个一两岁是嘛?!!! 就在她吐槽完的时候,突然巷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她猛地噤声,警惕地望去——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也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会有个小女孩,愣了一下后,看着小女孩那白嫩的脸蛋,神情动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纷纷黏在她身上,像饿狼盯上了肥羊。那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打量、算计,还有某种令人作呕的贪婪。 她心头一凛。 一个长得不错的小女孩,独自出现在这种偏僻巷子里,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第一世看过的新闻,第二世在修仙界见过的弱肉强食,所有画面在脑中轰然炸开。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诶!小丫头跑什么!" "站住!" 身后脚步声杂乱逼近,她拼命迈着小短腿,婴儿肥的脸蛋绷得死紧。这具身体太小、太弱,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肺像要炸开。她专挑狭窄岔路钻,脏水溅了满身,青苔滑得她险些摔倒。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她一头扎进堆满杂物的死角,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追骂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迷宫般的巷弄中。 她又等了许久,确认安全后才颤巍巍爬出来。 但在准备踏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最后往旁边深处巷子方向走去。 ................................. ............................ 再次出现在街道上时,她已判若两人—— 原本白净的小脸抹满了泥灰和墙灰,发髻散乱如枯草,藕荷色的衣裳被勾破数处,浸透了污水和青苔的绿渍。她特意在脏水沟边滚了半圈,此刻浑身散发着酸腐气味,活脱脱一个落魄的小乞丐。 路过的人纷纷掩鼻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 她低头看着脏兮兮的自己,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第二世好歹入了宗门,虽修仙无望,却也有片瓦遮身、有药园同门照拂。如今这具孩童身躯,落在清末民初这风雨飘摇的乱世,无亲无故,无根无基,连自保都成问题。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长街尽头飘着一面褪色的龙旗—— 是了,辫子还没剪,龙旗还在颤巍巍地挂着。 民国之前,清末。 一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人命贱如草芥的时代。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唇边泥灰的涩苦。 ".........行吧。"她哑着嗓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至少这次,没有魔族。" 说完,她拢紧看起来有些破烂的衣襟,拖着疲惫的小身子,混入了街边流浪乞儿的人群中。 .................................. ........................... 第三章 乞讨 起初她还抱着几分侥幸,想着凭自己两世为人的阅历,总不至于真落到乞讨为生的地步。可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太小了。 药铺掌柜嫌她手短脚短够不着药柜,扫地的活计都不要她;茶馆跑堂见她瘦瘦小小,连茶壶都拎不稳,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把她撵了出去;就连码头扛包的苦力头子,也皱着眉骂她"细皮嫩肉的小丫头片子,别在这儿碍事"。 她不死心,又去了绣庄、米铺、甚至给人浆洗衣服的妇人堆里。可那些妇人看她穿得破破烂烂,又生得白净——即便抹了泥灰也遮不住底子的秀气,眼神便警惕起来,仿佛她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小贼。 "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叫花子,别弄脏了料子!" "这么小的丫头,谁家敢用?出了事担得起吗?" "怕不是人牙子拐来的,离远些,晦气!" 一次次被拒,她渐渐死了心。 但好在,她还有一门手艺。 第二世在药园待的五十年不是白过的。那些药材的形貌、习性、炮制方法,早已刻进骨子里。她认得城外山野里哪些草可以入药,哪些菌子能换钱,甚至知道几味寻常草药在药铺里的收购价。 于是她开始往城外跑。 天蒙蒙亮就出发,揣着个破布袋,专挑人迹罕至的山坡沟坎去。春日里挖蒲公英、车前草,夏秋季采金银花、野菊花,冬日里就刨些埋在土里的根茎——葛根、白药子,运气好时还能挖到几株老山参的幼苗。 她人小个子矮,钻灌木丛倒是方便,手脚又麻利,一天下来总能装满半袋子。 回到城里,她不敢去大药铺——那些掌柜眼毒,见她是个小叫花子模样,不是压价就是直接轰人。她便专找巷子里的小药摊、走方郎中,或是给那些坐堂大夫跑腿的小伙计。 "这位小哥,新鲜的金银花,晒得半干,您瞧瞧?" "掌柜的,这车前草可是今晨刚挖的,根上还带着泥呢。" 她学着大人的腔调讨价还价,把药材摊在破布上,一五一十地报出产地、采摘时辰、炮制要点。那些走方郎中起初不信,捏起药材细看,见她说的竟分毫不差,渐渐也肯正经收她的货。 价钱自然被压了不少,但总比没有强。 一袋子草药换几文钱,够她买两个糙面馒头,再讨碗热汤,便能撑上一两日。偶尔采到稀罕货,还能余下几文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乞讨也不是完全断了。 遇上阴雨连绵没法上山的日子,或是寒冬腊月草木凋零的时节,她还得端着破碗蹲在街角。只是如今她有了底气,不再像起初那样惶惶然——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天放晴,她又能进山。 其他乞儿看她隔三岔五就能摸出铜板买馒头,眼红得很,几次想抢她。她便专挑人多的药摊附近落脚,那些郎中虽不管闲事,但到底是个威慑。夜里她也不睡城隍庙了,花两文钱在城墙根的窝棚里租个角落,虽漏风漏雨,好歹能关上门。 日子不算太好,但也没太惨。 有时她蹲在药摊边,看郎中给人把脉开方,听得入了神。那些病症、脉象、配伍,她第二世学过,如今听来竟还记着大半。郎中见她听得认真,偶尔也逗她两句:"小丫头,懂这些?" 她便低下头,讷讷地笑:"瞎听的,瞎听的。" 不敢多说。一个流浪的小丫头,懂得太多不是好事。 夜里躺在窝棚的草席上,她数着今日攒下的铜板,听着城外隐约的狼嚎,忽然觉得这样也行。 至少,她还能靠自己活下去。 至少,她还有一门手艺。 她翻了个身,把铜板往怀里揣了揣,嘴角竟弯了弯。 "..........比修仙强。"她小声嘟囔,"至少药材是实打实的,不用感悟什么气流丹田。" 窗外月光惨白,照着她脏兮兮却平静下来的小脸。 天亮了,还得上山呢。 ...................................... ............................... 第四 章 人选 一年之后,她身上终于不再是身无分文了,存下了一点钱。 但也是因为存了点钱,她开始焦虑犹豫了起来,自己一开始的身无分文,她不需要担心自己的钱会被人抢走、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混在乞丐堆里毫不突出。 但现在有钱了,身上的钱又怕被别人抢走,又在想着要不要去租一间房子,这样总好过有个安身之所。 可是她的第一个难题不是钱,而是年龄,她这个年龄出去租房的话,只有被抢的份,也不会有人想租给她这么小的孩子。 年龄简直是她的一大难题啊!!! 所以她不能自己去,而是要拜托别人,想到这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找合适的人选了。 首先要找一个心善的,这样自己才能躲过被抢的命运,其次就是要找一个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人,这样在她租好房子之后,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她自己一个人住。 当然,如果最后找个有点蠢笨的人,能够被她糊住的最好。 这样的话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明明她还没解决,但已经开始想美了。 .................................... ........................... 第一天,她蹲在茶楼门口,看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老汉心善,给过乞儿山楂吃,可他是本地人,祖祖辈辈住在这儿,不合适。 码头扛包的壮汉是外乡来的,可她亲眼看见他把一个讨水喝的小乞丐踹进河里——心太黑,paSS。 第二天,她挪到城隍庙附近,这里三教九流最多。 有个穿长衫的读书人看着文弱,还给乞儿散过铜钱,她刚想凑上去,却听见他跟旁人说"明年春闱,必中进士"——读书人最精明,且要长留京城,不行。 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是外地人,人也憨厚,可她观察了一下午,发现那货郎记账算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三文进五文出"——太精,糊弄不住。 第三天、第四天,她几乎把半个城逛遍了,腿都跑细了,也没找着个合心意的。 她开始焦虑,夜里躺在窝棚里数铜板,数着数着就叹口气。钱藏在草席下,她翻个身就能摸到,可越摸越心慌——这破棚子连门都没有,哪天被人顺手摸去,她哭都没处哭。 带在身上更是不现实。 第五天,她几乎要放弃,打算先把钱埋到城外老地方再说。 那天傍晚,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城墙根走,路过一家酒楼后门,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从门里出来,差点撞翻她。 "对、对不住啊小丫头......."那人打了个酒嗝,扶住墙根才没摔倒。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抬头打量。 是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的短褐沾满油渍和泥点,袖口还破了个洞。他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陶壶,晃晃悠悠往街那头走,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 她本没在意,这种醉鬼城里多了去了。 可下一秒,她脚步顿住了。 街角蹲着个老乞丐,正缩在墙根发抖。那醉鬼路过时,竟从怀里摸出个馒头——还是半热的,冒着白气——随手扔进了老乞丐的破碗里。 "吃、吃吧......."他大着舌头,"反正我也........吃不下了........" 老乞丐愣住,他摆摆手,拎着酒壶继续晃悠走了。 她瞳孔微缩。 心善?有。 她悄悄跟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醉鬼走得歪歪扭扭,却目标明确——穿过三条巷子,停在一间破旧的客栈前,推门进去了。 她蹲在对面墙角,等到月上中天,才看见客栈伙计出来倒泔水。 "那醉鬼住几日了?"她凑上去,递过两文钱。 伙计掂了掂铜钱,撇撇嘴:"你说那个姓周的?住了小半月了,听说北边来的,干啥啥不成,整日就知道喝酒。掌柜的嫌他拖欠房钱,赶了好几回,他死皮赖脸不走。" 外地人,会离开。 "他........脑子清楚吗?"她试探着问。 伙计嗤笑一声:"清楚?前儿个掌柜的找他算房钱,他掏半天掏出个石头,非说是银子。你说清楚不清楚?" 蠢笨。 三条全中。 她攥紧那两文钱,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第三天,她继续蹲守,越看越满意。那姓周的每天固定时辰去酒楼打酒,早上巳时一趟,傍晚酉时一趟,雷打不动。打回来的酒当场就能喝掉半壶,剩下的拎回客栈,夜里接着喝。 她甚至试探着在他面前晃了两回,他醉眼朦胧地看她,只会傻笑:"小丫头........挡路了........." 很好,连她刻意跟踪都发现不了。 是个能糊弄的人。 ......................................... ................................. 第五章 租房 第四天夜里,她把钱分了三份,两份埋回城外老地方,一份贴身藏着,然后深吸一口气,在第五天清晨拦住了去酒楼打酒的男人。 "这位.........叔叔。"她仰起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又乖巧,"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男人眯着醉眼低头看她,眼中闪过几分精光,微微垂头,酒气喷了她一脸:"嗯?小丫头.......啥事啊?" 她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但想到之后要做的事情,忍住了要往后退的脚步,一副紧张的样子,她攥紧衣角,把排练了几十遍的说辞倒出来:"我爹.......我爹在北边做生意,让我来京城投奔亲戚。可亲戚搬走了,我、我找不到人........我爹给了我些钱,让我先租个房子住下,等他来接我.........." 她掏出那串铜板,又飞快塞回去,像怕被人抢似的——这倒不是演的。 "可我太小,没人肯租给我......."她眼眶微红,"我看叔叔是好人,又、又是北边来的,能不能........帮我租间小屋?我爹来了,一定重重谢您!" 男人愣愣地听着,打了个酒嗝。 她屏住呼吸。 ——好臭。 过了好半晌,男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傻笑起来:"北边........我也是北边来的.......你爹........做啥生意啊?" "药材!"她脱口而出,"卖药材的!" "哦.......药材......."男人点点头,眼神涣散,"我娘........以前也采过药材........." 她心头一松——有门。 "叔叔,您帮帮我吧........"她挤出两滴泪,"我给您买酒喝,好不好?"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后背都冒汗了,才忽然一拍大腿:"成!小丫头........挺可怜的.......叔叔帮你!" 她差点当场跳起来。 "不过.........."男人挠挠头,"我........我过些日子要回北边了.........你爹........来得及接你不?"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她猛点头,心里笑开了花。 ——要的就是你快滚。 当天下午,男人攥着她给的铜板,晃晃悠悠去找了牙婆。她躲在街角看着,见他跟牙婆比划半天,掏出钱,又收回一半,最后只租了间城墙根的破瓦房——比她预想的还偏僻,还便宜。 她一点都不嫌弃。 交接钥匙时,男人把剩下的钱还给她,铜板少了几文,她瞥见他腰间新挂的酒葫芦,心知肚明,却装作没发现。 "谢谢叔叔!"她仰着脸,笑得天真无邪,"您真是大好人!" 男人嘿嘿笑着,摆摆手,拎着酒壶走了。 她攥着那把生锈的钥匙,站在破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终于,她有自己的窝了。 她推开门,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屋里只有一张缺腿的床、一张晃动的桌,但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晚上,她把剩下的钱挖回来,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又铺好干草,蜷在床上。 窗外是城墙根的野狗吠声,屋里是漏风的窗纸呼呼作响。 可她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等那醉鬼走了,"她迷迷糊糊地想,"我就能安心的.......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梦还没做完,她已沉沉睡去。 嘴角还挂着笑。 ...................................... ........................... 第六章 张海宁 张海宁是东北张家的外家人。 他的父亲是本家人,母亲却姓外姓。张家是个古老到近乎腐朽的家族,规矩比人命重,血统比天还高。他父亲这一举动,自然是不容允许的。 而代价,他也听说了——很惨痛。 但这些都是他长大后才打听到的。 他从小没见过父母,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在听到父母早已死去的那一刻,他只是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他便起身,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没有相处过,难过谈不上,只是胸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人挖去了一块,却连血都没流。 可从那片空洞里,却慢慢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 凭什么本家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凭什么他们能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如蝼蚁? 凭什么外家人就必须俯首帖耳,听凭调令如狗听哨?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开始不要命地练。 张家的训练已是地狱,他便把自己往更深的地狱里逼。别人练三个时辰,他练六个;别人睡四个时辰,他睡两个。筋骨断裂过,内脏出血过,好几次差点死在训练场上,他只是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继续。 他要证明。 证明自己不会比任何一个本家人差。 证明自己身上那半份外姓的血,不是耻辱。 可当他真的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被自己打趴的本家人一个个躺在地上,捂着伤处,眼神里交织着忌惮与杀意时—— 他忽然觉得好无趣。 原来,他们也是人啊。 会痛,会怕,会流血,会在败北时露出那种不甘又怨毒的眼神。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不过是一群仗着血统耀武扬威的凡人罢了。 那股憋了多年的劲,像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泄了个干净。 之后的日子,他在张家待着,只觉得无聊。规矩、训练、血统、任务.........一切都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懒得泛。 所以当族长让他去大连常驻,为张家收集资料时,他没有拒绝。 他不想深究背后的深意。是忌惮他实力增长太快?是把他排挤出权力核心?还是单纯的废物利用?都随便吧。反正哪里都一样,不过是换个地方打发时间。 大连的日子平淡如水。 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在每个深夜独自练刀,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是他唯一的陪伴。他收集情报,整理卷宗,偶尔出任务,日子过得像设定好的机关,精准而乏味。 直到某天,一封密信从京城送来。 张家在京城的眼线传回消息,说近日有批来路不明的药材在暗市流通,品质极佳,却查不到源头。族里让他过去看看。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一路北上。 京城的秋天干燥而喧嚣,与他习惯的东北截然不同。他按照线索,在城南一带的暗巷里转了数日,却一无所获。那批药材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连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他有些烦躁,却又说不清在烦什么。 而且........他的视线像是不经意的扫过了路口拐角的位置。 那小乞丐是不是跟踪了他们好几天了。 想干嘛?抢钱? 这个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之后就被他抛出脑后了。 随便吧,只要不碍事就行。 ....................................... ................................. 那天傍晚,他照例去酒楼打酒——不是爱喝,只是睡不着,酒精能让他少做几个梦。他拎着酒壶往回走,酒意上头,脚步虚浮,脑子里空荡荡的。 路过一个街角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从暗处冲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 "对、对不住........" 是个小丫头,脏兮兮的,像个泥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仰着脸看他,里头藏着试探、警惕,还有某种.......算计? 他皱了皱眉,绕开她继续走。 "叔叔!" 那声音又脆又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没回头。 "叔叔,您能帮我个忙吗?" 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胡子拉碴,满身酒气,活像个落魄的醉鬼。这种模样,居然还有人拦路求助? 他有些感兴趣了,转过身,醉眼朦胧地看她。 小丫头仰着一张花猫似的脸,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哭腔:"我爹让我来京城投奔亲戚,可亲戚搬走了........我、我找不到人,又太小租不到房子.........叔叔您是好人,能不能帮我租间小屋?我爹来了一定重重谢您!" 他愣愣地听着,酒意让思维变得迟钝。 好人? 他张海宁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好人"。 张家的人说他冷血,外家的人说他疯魔,连酒楼的伙计都嫌他晦气。如今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居然说他是好人? 他本该拒绝的。张家规矩,不沾无谓的因果,不惹多余的麻烦。可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成。" 小丫头眼睛一亮,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他攥着她给的铜板,晃晃悠悠去找了牙婆。他醉醺醺的样子,但在牙婆三两句想要把人绕了进去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接招,最后租了间城墙根的破瓦房,价钱砍下了一半,位置还偏得离谱。 交钥匙时,他把剩下的钱还给她,顺手在街边买了壶酒——钱少了几文,他浑然不觉。 "谢谢叔叔!"小丫头笑得天真无邪,"您真是大好人!" 他嘿嘿笑着,摆摆手,拎着酒壶走了。 可走出没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小丫头正站在破瓦房门口,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一溜烟钻了进去,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眯了眯眼。 ——那眼神,那警惕,那确认无人时的机警.......哪里像个找不到亲戚的落魄丫头? 分明是只装可怜的小狐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间破瓦房,忽然低笑出声。 "有意思。" 他仰头灌了口酒,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之后几日,他照旧每日去打酒,路线却"恰好"路过那间破瓦房。他看见小丫头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怀里鼓鼓囊囊不知藏着什么。他看见她偶尔蹲在巷口,面前摆着个破碗,却不像其他乞儿那样卖力乞讨,反而东张西望,像在等人。 他看见她进了几次药铺,出来时手里攥着几文钱,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药材。 他想起那批来路不明、查不到源头的药材,忽然觉得事情有趣了起来。 .................................... ............................ 第七章 路过 夜里,他喝完酒,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晃到了破瓦房门口。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小丫头正趴在桌上数铜板,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生锈的剪刀,对准门口。 四目相对。 他靠在门框上,醉眼朦胧,嘴角却弯了弯:"小丫头,不认识我了?" 她瞳孔骤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可下一秒,她忽然放下剪刀,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哭腔:"叔叔........您、您怎么来了?我爹还没来接我........" 他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忽然觉得,京城这趟,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她确实被吓了一跳,自己好好的在算着今天赚的钱,谁想到转过头就看到了个人影,换谁都会被吓到吧! 如果不是面前人她还算熟悉,手上的剪刀都想甩过去了! 她瞳孔骤缩,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可下一秒,她猛地放下剪刀,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着哭腔:"叔叔........您、您怎么来了?我爹还没来接我........." 她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里却飞速盘算——他怎么会来?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醉鬼撒酒疯走错门? 不管哪种,她都不能露馅。 "是吗?"他靠在门框上,酒气混着夜风飘进来,声音懒洋洋的,"那你爹..........什么时候来啊?" "就、就快了!"她仰起脸,努力让眼神显得天真又可怜,"他说生意一忙完就来接我........." 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带着几分醉意的涣散,却让她后背发凉。仿佛自己那些小心思、小算计,在这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她咬了咬唇,忽然从桌上抓起那串铜板,往他手里塞:"叔叔,这是剩下的钱.........您先拿着,等我爹来了,再、再谢您........." 她故意让手抖得厉害,像极了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可心里却在冷笑——拿去吧,拿了快走,别再来烦我。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板,忽然低笑出声。 "小丫头,"他把铜板推回她手里,"我要是图钱,就不会帮你租这破房子了。" 她一愣。 "你每日天不亮出门,"他慢悠悠地说,"傍晚才回,怀里揣着药材。去的是城南的山坡,采的是金银花、车前草,偶尔挖到葛根。卖去西街的小药摊,价格比大药铺低三成,但胜在稳妥,不引人注意。" 她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都知道。 她自以为隐秘的行踪,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生计,在这个醉鬼眼里,竟像透明的一般。 而且她好像翻车了、看错眼了,面前人看起来完全不蠢的样子!!!! "你........"她声音发涩,"你跟踪我?" "路过。"他打了个酒嗝,"顺便。" 放屁。 她差点骂出声。京城这么大,他每日"路过"她采药的山坡?路过她卖药的小巷?路过这间城墙根的破瓦房? 她攥紧铜板,脑子里飞速转着——跑?打不过。藏?没处藏。求饶?他不吃这套。 那只剩......... 她忽然松开铜板,"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叔叔饶命!我、我不是故意骗您的........我实在没法子了........" 声音带着哭腔,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透的幼兽。 "我爹娘早死了.......我没地方去.......只能装成投奔亲戚的样子........我怕您不帮我........我才......." 她说得半真半假,眼泪却是真的。这些日子的委屈、恐惧、强撑的硬气,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哭得抽抽搭搭,心里却在冷静地数着时间——三秒、五秒、十秒......... 男人始终没有动静。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仍靠在门框上,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枯叶。 她愣住,忘了哭。 "我不抓你,也不报官。"他走进屋,在缺了腿的凳子上坐下,酒壶往桌上一放,"但我要知道,你那批药材........从哪儿来的。" 她心头一紧。 "什么........什么批?" 张海宁抬眼看她,醉意朦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城南暗市近月来流通了一批上等药材,品质极佳,却查不到源头。我找了七日,一无所获。而你........" 他顿了顿,"恰好每日采药卖药,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 .................................... ........................... 第八章 奇怪的脉象 闻言,她眼底快速闪过几分思索,但脸上却恰当浮出几分疑惑和惊讶。 "我采的药,都是城南山野里最常见的草木。您若不信,明日跟我上山,我指给您看。" 张海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一开始还能维持着平静诚恳的样子,但慢慢的就有些撑不住了,脸色越来越僵硬。 "好吧,其实我是发现有些不对的地方但绝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一句,她是没有任何停顿说出的,像是为了体现话里的真实性。 话音刚落,她绝对、绝对听到了面前人轻笑的声音。 这让她垂着的手微微收紧,内心咆哮道:他嘲笑我,绝对是在嘲笑我,对吧? 两人差距实在太大,所以......她忍! "说说看。" 她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上个月........大概是二十来号,我去城南采药。那片坡我熟,可那天........" 【因为有了稳定住所,生活压力小了许多,她只捡药材贩卖便足够糊口。这一天她照常上山,也不知是不是总在一个地方采挖的缘故,大部分都只是药苗,完全没到可以采摘的地步。 她心中有些发愁——主要资金来源就是药材,若往后无药可采,便等于断了活路。 附近寻不到满意的草药,她只能往深山里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几株像样的。她正专注于采摘,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谈话声。 她没敢靠近,只是蹲在灌木丛后。 好奇心?她没有。老话怎么说的——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她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不少年岁,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就......."她皱起眉,努力回忆,"领头的人说了句'下月初三,老地方交货',另一个人问'还是城西废弃的窑厂?',领头的人'嗯'了一声,然后......." 她停下来,摊了摊手:"然后他们就走了。我就听到这么多,真的!" 张海宁把线索在脑海中一点点整理。 城西废弃窑厂,下月初三。时间、地点都有了,剩下的便是验证。他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小丫头——脏兮兮的脸,亮得惊人的眼睛,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生怕被牵连的模样。 倒是聪明。知道躲、知道不该听的绝不多听。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张家训练营里,那些不懂"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孩子,最后都去了哪儿。 .........算了,不想这些。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她心头一紧,以为他要逼问更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往门口走去。 "诶?"她愣住,"您.......您不问了?" "够了。" 剩下的他自己会查。找到了线头,后面的线团自会一一解开。张家训练出来的探子,从不需要别人把饭喂到嘴里。 他推门而出,夜风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尘土味。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也没回头。但那道视线一直黏在他背上,像只受惊的猫,警惕又困惑。 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丫头,倒是有趣。 ---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晌没回过神。 ——这就走了? ——他信了?还是不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忽然觉得这人怪得很。逼着她交代,听完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怪人。"她小声嘟囔。 可不知为何,心里那块悬了大半夜的石头,竟慢慢落了地。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窗纸的缝隙,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柄收鞘的刀,无声无息融入夜色。 她关上门,插上门闩,又搬了张破凳子抵住。 "不管了,"她对自己说,"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跟我没关系。" --- 之后几日,那个男人没再出现。 她起初还提心吊胆,每次出门都左顾右盼,生怕从哪个角落里冒出个黑影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墙根的破瓦房始终只有她一个人,那个醉鬼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渐渐放下心来,照旧天不亮上山,傍晚回城卖药,偶尔蹲街角讨几文钱。生活回到正轨,仿佛那个夜晚只是一场梦。 直到某天傍晚,她卖完药材往回走,路过一家酒楼后门,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 她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神经过敏,抬脚继续走。 "小丫头。"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猛地抬头,看见墙头上坐着个人,胡子拉碴,拎着酒壶,醉眼朦胧地往下看。 ".........叔叔?" ——你怎么又来了!! 张海宁仰头灌了口酒,没说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窑厂的线索已经摸得七七八八,那批尸陀草的交易背后牵扯着什么,他心里大概有数。后天就要离开,此件事了,不该再有多余牵扯。 可路过这条街时,他鬼使神差地拐了进来。 大概......是有些好奇? "后天我要离开了。" 她先是一震,随后强压着要上扬的嘴角,略带遗憾地道:"那还真是可惜呢。" 张海宁眯了眯眼。 ——这表情,分明是松了口气。 "你这个表情可不像是可惜的样子,"他晃了晃酒壶,"如果真的可惜,我也可以在这里常住。" "别!" 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 张海宁低笑出声,从墙头跃下。视线扫过院子里晾晒的草药,随手拈起一根把玩着:"你就是靠着这些?" 她还在为"常住"二字震惊,听到问话先点了点头,随后小心翼翼地问:"您........不用回家吗?" 家? 张海宁手上动作一顿。 张家训练营是他的家,还是大连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客栈是他的家?亦或是........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父母所在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把草药凑到鼻尖嗅了嗅,转而问道:"你年龄这么小,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草药知识?" "小时候父母教的。" 她说得很快,眼神却飘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动作。 撒谎。 张海宁心想,却也没拆穿。谁还没几个不能说的秘密?他自己身上的秘密,比这京城巷子里的砖还多。 "除了草药,还会什么?" "........中医。" "那刚好,"他忽然来了兴致,很自然地坐到那张唯一完好的椅子上,把手往桌上一放,"帮我把把脉看看。" 双眼静静看着她,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好奇。 她:"........" ——这人怎么这样?! ——把完脉是不是还要开方?开完方是不是还要抓药?抓完药是不是就要赖在这儿不走了? 她内心疯狂咆哮,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张海宁看着她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忽然觉得,这丫头还真是好玩。 "怎么?"他挑眉,"不会?" "........会。" 她咬着牙上前,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温热,脉搏沉稳有力,却带着几分长期饮酒留下的虚浮。她垂下眼,专心感受脉象,没注意到对面的人正盯着她专注的侧脸,眼底满是探索。 她凝神细辨,眉头渐渐蹙起。 这脉象....... 她指尖微顿,瞳孔骤然收缩。 沉稳中藏着枯涩,却有力,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却蕴含着波涛汹涌。这脉象怎么这么怪呀.......她的眉头不由紧皱着,这完全像九十多岁高龄老人才会有的脉象啊! 她猛地抬眼,视线撞进那双醉意朦胧的眸子里。 张海宁正静静看着她,嘴角还挂着方才未散的笑意。 她心头剧震,慌乱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怎么可能?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虽然因为胡子拉碴的样子看起来也就三十多,步履却很稳健,一打九都不带喘的,怎么会有....... 她硬生生咬住舌尖,把惊呼咽回肚子里。 不能问。不该问。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她垂下眼睫,手指却仍搭在他腕上,微微发颤。脑子里飞速转着——是练功走火入魔?是某种秘术反噬? "怎么?"张海宁挑眉,"把出绝症了?"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 她猛地回神,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地上的干草绊倒。 "没、没什么......."她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比平日尖细了几分,"就是......就是肝郁气滞,肾水不足,还有........还有脾胃失调......." 她说得含含糊糊,眼神飘向窗外,不敢与他对视。 "您.......您少喝点酒,多、多休息就好........" 张海宁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响动。 他看着她发白的指节,看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沁出的细汗。 张海宁垂下眼,拎起酒壶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壶中晃荡。 "小丫头,"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抖什么?" "没抖!"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反应过激,连忙把双手背到身后,"就是........就是有点冷........" "冷?"他抬眼看向窗外,夏日傍晚的蝉鸣正噪,"七月的天?" "........." 她闭了嘴,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张海宁忽然低笑一声,“小丫头,要不要跟我走。” 她猛地抬眼看着那个男人。 第九章 家人 "你........你说什么?" 张海宁很有耐心地重复道:"我说,要不要跟我走。以你现在这个年龄去外面行医,肯定不会有人信。找工作也是一样,年龄就是你唯一的阻碍。单靠采摘草药生活,维持不了多久,迟早会走到弹尽粮绝的时候。" 她一点点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陷入了沉默。 这些她何尝不知道呢。 城南那片山坡被她薅得差不多了,药苗越来越多,成材的越来越少。她每日往深山里走得越来越远,危险也越来越大。前些日子还撞见那批神秘人,若不是她躲得快、耳朵捂得紧,现在怕是连命都没了。 可知道归知道,她并没有其他选择。 一个七八岁的孤女,无亲无故,无根无基,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她也曾想过,等再长大些,攒够本钱,开间小小的药铺,凭手艺吃饭。可那要等多少年?十年?八年?这期间要熬过多少饥寒交迫的夜晚,要躲过人牙子、地痞流氓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她不敢想。 而现在,面前这个人给了她一条出路。 她抬眼看他——胡子拉碴,满身酒气,醉眼朦胧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潭。她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的目的,甚至不知道他那张三十来岁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可信吗? 她不知道。 张海宁看着面前的小人,眼底闪过几分笑意和满意。 说实话,他从没见过这么合他眼缘的人。 张家本家那些孩子,从小被训得像条狗,眼神里除了服从就是杀意,无趣得很。外家的人又太怯懦,见了他像见了鬼,连头都不敢抬。 可这个小丫头不一样。 她脏兮兮的,瘦巴巴的,却能在乞丐堆里活得好好的;她明明怕得要死,却敢跟他讨价还价;她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被戳穿了又能立刻换副嘴脸,像只滑不溜手的小狐狸。 如果把这个人带走,想来之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很无聊。 至于张家那边........张海宁眼底快速闪过几分冷漠。那边不是一直让他多汇集人手么,多养几条狗为张家卖命。面前人是个孤儿,好掌控,又有一手草药本事,绝对符合张家"有用之人"的准则。 带回去,报个数,应付差事罢了。 "为什么是我?" "呵呵,"张海宁淡淡回答,"因为你有用啊。" 有用? 有用在哪里? 她对草药的理解吗? 她愣了一瞬,随即心中竟踏实了几分。 ——原来如此。有利可图啊。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恶人,而是无缘无故的善人。恶人有所图,便能防备、能周旋、能各取所需。可若一个人无缘无故对你好,那背后藏着的,往往是更可怕的代价。 她警惕地继续问道:"如果我跟你走的话,我需要做什么?" "做什么........" 这句话让张海宁一时间有些陷入思考了。 他这辈子只会杀人、探情报、为张家卖命。可面前人还那么小,让她沾血?让她去死?他忽然觉得........没劲。 看出对方神情沉默的她有些无语。 ——所以你也不知道要我干嘛,就是先说说而已是吧? ——你也太草率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宁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他拍了一下手掌,突然的声音吓得她一跳。 还不等她说什么,就听到对方的话: "做我的家人,之后给我养老送终吧!" 闻言,她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家人? 他要她做他的家人?!!!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家人这个词,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了? 第一世的时候,她是有的。那时候父母健在,虽然每日为柴米油盐争吵,虽然催她找工作、催她相亲的声音让人头疼,可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永远有一盏为她亮着的灯,永远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那是家。 后来那辆车撞过来,一切都碎了。 第二世,天崩开局。她缩在五六岁的身体里,孤零零站在陌生的修仙世界,连哭都不知道该向谁哭。幸亏运气还算好,赶上了小宗门收徒,有片瓦遮身,有药园同门照拂。可那终究不是家,师兄师姐再好,也只是同门之谊,她始终是个外来者,是个修仙无望的废物。 第三世,更惨。她连宗门都没有了,连"同门"这个身份都失去了,只剩自己,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为一口吃的费尽心机。 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 接受了孤独,接受了无依无靠,接受了"家人"这个词与她再无关系。 可如今,竟然有人对她说—— 做我的家人。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眶有些发酸,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对面的人看见。脏兮兮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你,"她声音发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张海宁晃了晃酒壶,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活了大半辈子........"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迟早是会死的,现在找个小丫头给我送终,不亏。" 她:“...........” ....................................... ............................... 第十章 老醉鬼 刚刚还升起的感动,突然间好像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语的沉默。 ——这家伙真的靠谱吗?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男人,邋遢得不像话。方才那句"做我的家人"还悬在空气里,余温未散,可看着他这副德行,她忽然觉得......... ——这人该不会是在耍酒疯吧? ——明天酒醒了,会不会把今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她收拾好东西眼巴巴等着,他却挠着头问"你是谁"?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忍不住想扶额。 看着她没有说话,张海宁还以为对方还在纠结,继续道:“而且京城最近不会太平的,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不知道怎么死的都有可能。” 她心头一凛。 这句话有点像威胁,但她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可她更清楚,之后的一段时间,只要是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是京城还是乡野,哪里都不会太平。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安全之地? 所以在不在京城,有什么区别呢? "我跟你走。"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过随后想了想,也觉得这方法可行。毕竟他的话也提醒她了——她一个小屁孩,在哪里都有危险,可对方不同啊。看他那飞檐走壁的样子,明显有武功傍身,跟着他也算有层保障。 她冷静地分析着,像在权衡一桩买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冷静"底下藏着什么。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内心还是对那句"家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她愿意赌一把。 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一场豪赌,输了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被利用、被抛弃、被碾碎在张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规矩里。但......如果赢了呢? 如果赢了呢。 有一道光,在她内心闪烁着,微弱却执拗,像深夜里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那后天早上我来接你。”说到一半张海宁停顿了一下,他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打满补丁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脏兮兮的脚踝。 他皱了皱眉,改口道:"算了,明天还是带你去买身衣服吧。" 她愣了一下。 "不然我怕你这个样子,"他仰头灌了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还没上车,就被赶了下来。" 她嘴角抽搐了几下。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我的? ——明明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油渍斑斑的短褐,破了个洞的袖口,胡子拉碴的脸,活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五十步笑百步,说得就是这种人吧?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他那双醉眼朦胧却一本正经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叔叔。"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闷闷的。 “不客气,之后要还的。” ——她忍。 ....................................... .............................. 第二天一早,因为她并不知道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来,所以一大早就醒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忘记问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了。 总不能一直喂喂的叫吧,等等........ 她现在被他收养之后要给他养老送终的话,她应该称呼他什么? 哥哥肯定是不可能的了,叔叔?还是父亲? 算了算了,到时候再说吧,或者问问对方也行。 她趁着那人还没来的时候,顺便收拾了一下院子上的草药,明天就要离开了,她打算晚点把这些都卖了。 她刚把草药捆好,就听见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推门一看,面前人是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她有些警惕地站在门后,问道:“哥哥,你找谁?” “你这个样子真的让我严重怀疑你的记忆力呢。” 熟悉的声音从面前人身上响起,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 她瞳孔地震了一下,声音脱口而出:"老醉鬼?!" 张海宁挑了挑眉,那双昨夜还醉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在晨光里清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却又在深处藏着细碎的光。 "原来我在你眼中,"他往前踏了一步,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是这个形象吗?" 她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听到对方没有否认之后,她更震惊了,毕竟面前的人跟前几天见的时候完全大相径庭好嘛!! 前几日那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邋里邋遢的醉鬼,此刻站在晨光里,竟像换了个人。 他剃净了下巴上的胡茬,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原本被乱发遮掩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深邃如潭,醉意褪尽后竟是清冷的琥珀色,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映着天光,凉沁沁的。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淡淡的弧度,不是笑,却比笑更让人移不开眼。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华贵,却衬得肩宽腰窄,身形修长。晨光从巷口斜斜漏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淡金色的边,连带着那身落魄气都散了个干净,倒像个世家公子微服出游,只是眼底仍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倦意。 她看得呆住,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去换头了?" 张海宁低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酒壶晃了晃,"怎么,认不出了?" "不是认不出......."她下意识摇头,目光仍黏在他脸上,"是完全不是一个人啊........." 前几日那个醉醺醺、步履蹒跚的邋遢鬼,和眼前这个俊美得近乎锋利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她忽然想起那日把脉时摸到的苍老脉象,九十多岁的枯涩与衰败。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分明是三十来岁的盛年模样,皮相骨相都透着勃勃生机,连眼角的细纹都浅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张海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拎着酒壶走近两步,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眸子对上她呆滞的眼睛。 "小丫头,"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戏谑,"看够了没?" 她还是没忍住感叹道:“还好,真是不敢置信啊。” “既然看够了,那就说说刚刚称呼的事情,老醉鬼? 嗯?” .............................. ..................... 第十一 章 张海娜 她脸色僵了一瞬,但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有理的道:“我又不知道你叫什么,只能根据你的外型描述啦。” 所以这怎么能怨我呢,只能说谁叫你喝的一塌糊涂,又邋里邋遢的样子。 张海宁看着一副抓到把柄,小猫哈气的人,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她疑惑的看着他,干嘛呢?气疯啦? 张海宁轻咳了一下,随后一脸正经的开口道:“张海宁。” 她愣了一下,随即领会到刚刚他说的是他的名字。 她有些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要......进来吗?” 干嘛这么正经,害得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张海宁摇了摇头,“出去吃早饭吧。” “行。” 张海宁退后了几步,看着刚好到他膝盖的小孩,拿起门锁,锁好了就算小偷来都摇头的大门。 两人来到了一个路边的摊子,张海宁向老板要了两碗面后,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随口问道:“你的名字呢?” 正在四处张望的她愣了一下。 名字? 第一世的名字,早随着那场车祸埋进了黄土。第二世在宗门,师兄师姐们叫她"师妹",长老们叫她"那个木灵根的废物",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本名。第三世.......她更是连名字都没有,只是城墙根下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 被他这么一问,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海宁等了一会儿,见她迟迟不答,"没名字?"说完也不等她说完,自顾自的继续道:“那刚好,就算有名字也是要改的,刚好省了这一步。” 他喝了几口水,声音淡淡的,"既然要给我养老送终,那自然就要跟我姓了。" "至于名......"他侧头看她,眼底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海娜吧。" "海.......娜?" "海纳百川,"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婀娜多姿。听着像个正经姑娘,不像你,整日脏兮兮的,跟个泥猴似的。" 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海娜。 张海娜。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滚过这两个字。 第三世,她再次迎来了自己的名字了。 ..................................... ............................... 京城的早晨喧闹而拥挤,叫卖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她跟在张海宁身后,左躲右闪,好几次差点被行人撞倒。 张海宁往后面瞥了一眼,没有等她,只不过脚步放慢了一点。 布庄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见张海宁进门,脸上堆起笑:"客官,给您家闺女做衣裳?" 他也懒得解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做两身,耐脏的。" 掌柜的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丫头身量小,现成的成衣怕是不合身,得量体裁衣,然后改一下。您稍等,我让伙计来量。" 张海宁没有说话只是把人往前推了推。 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往后瞥了一眼,随后站在原地,由着伙计拿软尺在她身上比划。 "客官,"掌柜的拿着账本,"料子有好几种,粗麻的最便宜,细棉的贵些,还有......." "细棉。"张海宁打断她,"再加件厚袄,冬天穿的。"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声应好。 前面的张海娜身体顿了一下,心中有些复杂。 "........谢谢。"她小声说。 张海宁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买完衣服,张海宁还带着她去理了头发。 虽然她很讲究卫生,但毕竟资金有限,能做的也不多,头发更是有些过于长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团枯草,发尾还打着结,她自己都懒得打理。 理发铺子在布庄隔壁,师傅是个精瘦的老头,见了她直摇头:"丫头这头发,怕是要费些功夫。" 张海宁靠在门边,拎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去买的酒:"剪短,利索点。" "得嘞。"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脏兮兮的小脸,忽然有些紧张。师傅的剪刀"咔嚓咔嚓"响着,一缕缕长发落在地上,像黑色的落叶。 "闭眼。"师傅说。 她闭上眼,只感觉剪刀在耳边游走,凉丝丝的,偶尔碰到耳垂,痒得她想躲。 "别动。"张海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淡淡的,"很快。" 她乖乖坐好,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师傅拍了拍她的肩:"好了,睁眼瞧瞧。"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镜子—— 愣住了。 镜子里是个陌生的孩子。 头发剪得短短的,刚好到耳际,齐齐的刘海覆在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发尾微微向内卷,衬得脸型小巧,下巴尖尖的,竟有几分伶俐的秀气。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自己的样子了,好像除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见过,之后的日子她都会特意弄的灰头土脸的,就是为了活下去,现在........她是不是不用再担心了? 张海娜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发梢刺刺的,有些扎手,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痒?"张海宁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的脸和她的脸叠在一起。一个俊美疏离,一个稚嫩清秀,竟奇异地和谐。 "........有点。"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耳边的碎发。 张海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习惯就好。"他声音淡淡的,"以后每月修一次。" 她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嗯。" 张海宁直起身,付了钱,转身往外走。 她连忙跳下椅子,小跑着跟上。路过街边一家杂货铺时,她瞥见橱窗里摆着一面小镜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又照了照。 短发,细棉的新衣,干净的脸。 像个正经人家的孩子了。 "走了。"张海宁在前面喊。 "来了!"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 ............................ 第十二章 大连 张海娜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有几件衣服,除了昨天刚买的衣服和她制作的药,就没什么了,至于钱这么重要的东西,则被她贴身缝在衣服里侧,针脚细密,摸都摸不出来。 这丢了可要命。 她最后环视这间破瓦房,目光落在斑驳的土墙上、漏风的窗纸上、缺了腿的床板上,忽然有些可惜。不是留恋,毕竟她也没住多少天,就是心疼那笔房租。 呜呜呜,都没住回本呢,说走就走,还退不了钱。 张海娜捂着胸口,更心痛了。 京城的火车站比她想象的要大,灰扑扑的站房在晨曦里像头沉睡的巨兽。月台上人头攒动,挑担的、扛包的、拖儿带女的,吵吵嚷嚷挤成一团。蒸汽机车喷着白雾,"嗤嗤"的排气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她紧跟在张海宁的旁边,生怕被人群冲散。 "跟紧。"他低头看她一眼,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她使劲点头,手指攥紧着背后的行李带子,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车厢里比月台更糟。 三等车厢像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木板座椅上挤满了人,过道里还站着不少。汗味、烟味、脚臭味,混着煤烟的刺鼻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婴儿的啼哭、男人的粗话、女人的唠叨,还有推销瓜子花生的叫卖声,一层叠一层,吵得人脑仁疼。 她被张海宁护在身前,挤到靠窗的座位边。座位上坐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正用尖细的嗓子跟对面的人抱怨媳妇不孝。张海宁淡淡扫了一眼,那老太太竟莫名噤了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位子。 "坐。"他把她按在座位上,自己倚在窗边,长腿一伸,占了过道大半。 她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座上,双手抱着包袱,东张西望。 对面是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正捧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声音却被车厢里的嘈杂盖得七零八落。旁边挤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大概病了,小脸烧得通红,时不时抽抽搭搭地哭。妇人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用方言骂着谁,她半句听不懂。 "卖瓜子嘞——五香瓜子——" "花生白糖糕——热乎的——" 推车的小贩在过道里艰难穿行,车轮碾过她的脚尖,疼得她龇牙咧嘴。张海宁瞥了一眼,伸手把人换了个方向,往过道边坐下,手臂横在她身前,像道无形的栅栏。 她抬头看他,他正望着火车来来往往的人流,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火车"况且况且"地动起来,车身剧烈摇晃,她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连忙抓住窗框,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被太阳晒得有些烫。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灰扑扑的城墙、低矮的瓦房、挑着担子的小贩,像褪色的画卷般缓缓展开。她趴在窗框上,鼻尖几乎抵到玻璃,看着京城一点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子,消失在视野尽头。 "看什么呢?"张海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张海娜摇了摇头,下半张脸埋在手臂上,闷声道:"味道有点难闻。张海宁,我们要去哪里?" 张海宁弹了她脑门一下。 "没规矩,"他声音淡淡的,"要叫师父。" 张海娜捂着发疼的后脑勺,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是,他吃什么长大的,打人这么疼?!! 张海宁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张海娜心里疯狂咒骂,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最后还是没忍住,趁他视线移开的瞬间,悄咪咪瞪了他一眼。可那目光刚扫过来,她又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垂着眼,软软喊道:".......师父。" 张海宁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随后回答了她最初的问题:"我们去大连。" "大连?北方啊?" "嗯,"他挑了挑眉,"没想到你这丫头还知道大连。" 张海娜脸色一僵。 ——糟了,嘴快了。 这年代交通闭塞,她一个"没出过京城的小丫头",怎么会知道大连这种北方港口? 她打着哈哈,眼神飘向窗外:"呵呵........听说的,听说的。跑船的人提过,说那边........那边有海。" 张海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偷偷松了口气,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 ——以后说话,得再小心些。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隧道,驶进开阔的田野。车厢依旧嘈杂,可她这一角,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 ................................. 第十三章 嘈杂的火车 一开始还只是难受,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胃里轻轻搅动。她咬着唇,拼命忍着,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火车"况且况且"的摇晃越来越剧烈,车厢里的气味也越来越浓——汗味、煤烟味、脚臭味,还有对面妇人怀里孩子吐奶的酸腐气,一层叠一层地往她鼻子里钻。 那只无形的手不再轻柔,变成了粗暴的揉捏,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张海娜整个人萎靡了下来,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死死攥着窗框,指节泛白,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什么时候能下车啊?"声音有气无力,像只被雨淋透的猫。 张海宁低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明天早上。" 闻言,张海娜更崩溃了。 ——明天早上?! ——现在才刚过中午啊!! 她想把头伸出窗外透口气,可车窗被锁得死死的,只留一道窄缝,灌进来的风都带着煤烟的刺鼻。她想把窗户开大些,手刚伸过去,就被张海宁按住了。 "危险。"他声音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她缩回手,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危险危险,什么都危险! ——她现在快吐出来就不危险了吗?! 她咬着唇,把涌到喉咙的酸水硬生生咽回去。不能吐,吐出来更丢人,更难受,而且.......而且她早上就吃了个包子,吐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对面抱孩子的妇人注意到了,用方言嘟囔了几句,她没听懂。可下一秒,一只粗糙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个橘子。 她愣愣地抬头。 妇人冲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用生硬的官话说:"闻闻,好受。" 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橘子。橘皮被摩挲得有些发软,凑到鼻尖,清冽的酸香冲淡了车厢里的浊气,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竟真的缓了缓。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妇人摆摆手,又低头去哄怀里啼哭的孩子。 她把橘子攥在手心,时不时凑到鼻尖嗅一下,像只抱着松果的松鼠。眼皮越来越沉,火车的颠簸从折磨变成了某种奇异的摇篮,摇啊摇,摇得人昏昏欲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歪过去的。 只记得橘子从掌心滑落,滚到座位底下。只记得身侧有一股淡淡的酒香,混着皂角的清冽,竟比那橘子皮更好闻些。她像只寻着暖源的猫,无意识地往那边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动了。 张海宁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手臂上的那颗小脑袋——短发被汗水浸得有些湿,软软地贴在他颈侧,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还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他本该把她推开。 张家的人从不与人亲近,训练营里教的是保持距离、随时防备。可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被难受折磨了一下午、此刻终于安稳下来的睡颜,他忽然........动不了。 "........麻烦。"他低声嘟囔,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他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伸手把车窗关小了一些,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对面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靠在他肩上的张海娜,忽然笑了,用方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但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里,大概猜到了意思。 他移开目光,耳根却微微泛红。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隧道,驶过桥梁,"况且况且"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车厢里的嘈杂渐渐低了下去,有人打起了呼噜,有人低声絮语,婴儿的啼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张海娜睡得很沉,偶尔皱皱眉,像在做着什么不太好的梦。他低头看了她很久,久到对面老太太都忍不住偷眼打量。 他忽然伸手,把滑落的橘子从座位底下捡回来,塞回她手心。 "........拿着。"声音极低,近乎自言自语。 她无意识地攥紧,嘴角弯了弯,像是在梦里尝到了甜。 张海宁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嘈杂的车厢、这漫长的旅途、这不敢动弹的僵硬姿势,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窗外,月光洒在田野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天快亮了,还有一夜要熬。 ..................................... ............................ 张海娜是被尿意憋醒的。 虽然不是很想起来,但实在是忍不住了,只能一脸不愿地睁开眼。她迷迷糊糊地把橘子塞到张海宁手上,一边往过道蹭着他腿往外走,一边嘟囔道:"我要去上厕所,你让开点。" 张海宁挑了挑眉,把长腿往回收了收,给她腾出条缝隙。 她挤过去,脚步虚浮,像只醉醺醺的小企鹅。 三分钟之后,张海娜眯着眼,又从过道旁挤了进来。她熟门熟路地拿起张海宁手上的橘子,握在手心,头一歪,熟练地趴回了原来的位置,闭上眼。 就好像这样就能略过她刚刚起来的样子,重新投入睡梦中。 张海宁静静地看着她,随后气笑了:"你还真是不客气呢。" 张海娜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闷闷的:"我还小。" 说完,她拿起手上的橘子放在鼻子下轻嗅了嗅,清冽的酸香冲淡了几分车厢里的浊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了一觉,习惯了周围的气息,没有白天那么难受了。但为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把这一段路程给睡过去。 "不吃晚饭了?"张海宁问。 张海娜闭着眼思考了一会,道:"不吃了,我怕会吐,你自己吃吧。" 说着,她双手用力环住了他的右手臂,表示这条手臂被她征用了,也以防他吃的动作太大,让自己难受起来。 张海宁低头看着那只缠在自己臂上的小手,又看了看她苍白的小脸,忽然觉得手里的干粮有些噎人。 他摇了摇头,最后还是用着左手吃完了手上的干粮。 ..................................... ............................... 第十四章 晕车又晕船 凌晨五六点,天还泛着青灰色。 火车"嗤——"地一声,缓缓停靠在站台。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打瞌睡的、打呼噜的,纷纷睁开眼,伸懒腰的伸懒腰,骂娘的骂娘。 张海娜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的。 她猛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张海宁的下巴。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到了? "下车。"张海宁拎起行李,长腿一迈,率先挤进了过道的人流中。 她连忙跟上,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天一夜的火车把她颠得七荤八素,此刻双脚踩上实地,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站台上的风带着海腥味,凉丝丝的,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是........大连?"她揉着眼睛,声音沙哑。 张海宁把外衫披在她肩上,"还早着呢,先吃饭,然后赶船。" "还、还要赶船?!"她瞪大眼,脸又白了几分。 张海宁没理她,径直往站外走。 张海娜连忙追了上去。 ------------- 码头边的早点铺子冒着腾腾热气。 张海宁要了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张海娜本来不是很饿,可闻到米香,肚子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立马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啜着。 张海宁问了一下店老板有没有酒卖。 老板:“.........” 这位客官,他这里是早餐店。 ".......有,先生要多少?"老板清了清嗓子,心想大不了让徒弟去隔壁酒肆打一壶,自己赚点差价也是可以的。 张海宁把自己的酒壶递了过去,"装满。"说着把一块碎银一同搁在桌上。 "好嘞,稍等!"老板喜笑颜开地接过酒壶,转身时对着旁边的徒弟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那徒弟一溜烟跑出门,往巷口去了。 张海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终于彻底平息了。她咬着馒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吃饱就走。"张海宁放下碗,旁边已经摆好了装满的酒壶,"船不等人。" 她连忙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海边的风比城里更大,带着咸湿的腥气,吹得她短发乱飞。 码头上停着一艘不大不小的蒸汽船,烟囱里冒着黑烟,"突突"地响着。人群排着队往甲板上挤,她跟在张海宁身后,看着那晃动的船身,腿有些发软。 张海宁视线往斜前方瞥了一眼,眸光微闪。 ——那里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低头点烟,火柴划亮的瞬间,火光映出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那人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海风吹散,可那双眼睛却若有似无地往这边飘了一下。 张海宁面色如常,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还要多久?"她小声问。 "半天。"张海宁回头看她一眼,"晕船?" "........不知道,但感觉有点悬。"她老实承认。 她也没有坐过船,所以这时候问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晕不晕。 张海宁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在她手里。 她低头一看——是个橘子,比火车上那个更新鲜,橘皮上还带着水珠。 "闻。"他言简意赅。 她愣了一下,也不知道他什么去买的,随即把橘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酸香冲淡了海腥味,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涌感竟真的缓了缓。 "........谢谢师父。"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呐。 张海宁脚步顿了顿,没应声,只是伸手把她往身前拢了拢,挡住了海风。 船笛长鸣,人群涌动。 她攥着橘子,跟在他身后,踏上了摇晃的甲板。 ---------------- 半刻钟之后,张海娜趴在甲板栏杆上疯狂呕吐着。 "呕——" 她吐得昏天黑地,早上那碗热粥、两个馒头,全交代给了大海。海风一吹,腥咸的气息灌进鼻腔,她吐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只被抽了筋的虾米,软软地挂在栏杆上。 站在她旁边以防她整个人掉下去的张海宁有些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太娇气了。" 坐车晕车、坐船晕船。 张海娜已经没有力气去理会他了。她现在十分后悔为什么要吃那顿早饭,一定是早上吃撑了,不然绝对不会这么惨。 等她终于觉得吐无可吐的时候,才缓慢地滑坐在甲板上,后背倚靠着栏杆,脸色透着几分灰白,像张被水浸过的纸。 张海宁把手上正喝着的酒壶递了过去,怂恿道:“要不要喝口酒缓缓。” 她摆摆手,声音断断续续的道:“我现在胃里.....都空着呢,现在.......喝的话容易得......胃病。” 说完她转头看向他,“你也少喝点吧,上了船之后你就一直喝,你也不怕醉死过去。我跟你说我可背不起你。” "放心,我酒量好着呢。" 张海宁收回了手,毫不在意地道。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酒精的,可能是第一次喝完之后,那种醉醺醺的状态吧——抛下一切,陷入短暂的安宁,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慢慢地酒量也就越来越好了,感觉喝酒好像也是不错的消遣。 就在这时,张海宁的手上动作一顿,手指摩挲了一下壶口。 张海娜本来还在地上平息着胃里的翻涌,突然感觉周围有些不对劲。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原本嘈杂的甲板诡异地安静下来,连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她抬眸—— 几名男子正从船舱方向走来,手里拎着刀棍,凶神恶煞,目光直直锁定他们。 张海娜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抓着张海宁的裤腿,声音发紧:"这什么情况?!" 土匪?抢劫的?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这船上鱼龙混杂,他们一老一小,看起来好欺负? ...................................... .............................. 第十五章 迷药 就在张海娜脑海风暴快速流转的时候,那几名男子在几步外停下。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手里的砍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他上下打量张海宁一眼,忽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这位爷,我们还真是好久不见呢,我们兄弟可是很想念你啊。" 说着想念的话,但周围的人明显蠢蠢欲动,握着棍棒的手指节泛白,像群蓄势待发的鬣狗,随时准备给他们一闷棍。 张海娜猛地转过头,力度大得颈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所以是你惹的祸!! ——你做了什么老实交代!!! 她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张海宁没应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像只蓄势待发的豹。他甚至还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邋遢得不像话。 "上!!!" 络腮胡子一声令下,七八条汉子同时扑了上来。刀光棍影在阳光下交错,甲板上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张海娜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就感觉整个人腾空而起,忍不住发出一道惊呼。天旋地转间,她脑袋下垂,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甲板、飞溅的水花,还有擦着她头发挥过的木棍——带起的风声凌厉得像要削掉她一层头皮。 原来是张海宁单手把她扛了起来,稳稳搁在肩上。 她脸瞬间煞白,为了不让张海宁分心,紧闭上眼,死死压住喉咙处快要跳出来的心脏。随着他身形腾挪,她胃被肩骨顶得生疼,也幸亏刚刚吐干净了,不然她迟早得吐他一身。 "闭眼。"他声音淡淡的,像在吩咐"今天风大"。 她乖乖闭眼,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骨骼断裂的脆响、闷哼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张海宁的步伐稳健而从容,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像在跳一支杀伐之舞。 她偷偷掀开一条缝—— 张海宁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络腮胡子的砍刀劈来,他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衣角划过,而他已绕至对方身后,手肘轻抬,"咔嚓"一声,那手腕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砍刀落地,他看都没看一眼,脚尖一挑,刀柄飞入另一名汉子面门,那人仰面便倒。 左侧有棍棒袭来,他不退反进,矮身钻入对方怀中,肩膀轻撞,那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翻了两个同伙。右侧刀光一闪,他仰头避过,酒壶往上一抛,空出的手指精准扣住对方咽喉,轻轻一捏,那人便软软瘫倒。 他甚至还有余力接住落下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太慢。"他评价道,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 张海娜看呆了。 ——这还是人吗? ——被七八个持刀带棍的汉子围攻,他竟连衣角都没乱几分,肩头扛着她这个累赘,还能游刃有余地喝酒? 没一会儿,甲板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张海宁把张海娜放下来,她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忙扶住栏杆。 她看着周围不知生死的人,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干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让他们特意来堵你?" 张海宁随口回答:"是他们心眼太小,只不过是掀了他们一个摊子而已。" 其实他也没说谎——他确实只不过是掀了他们一个土匪窝而已,从山头到山脚,连锅端的那种。怎么这么小心眼呢? "好好的,你干嘛掀人家摊子?" "他们卖假货,"他一脸正气,仰头灌酒,"我这么善良的人,怎么能看别人受骗呢。" 张海娜也不知道信没信,就这样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看我像傻子吗"。 就在她准备转过身,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只见过道里又冒出几个人。这次更多,十几个,手里还多了几把明晃晃的短斧。 张海娜看着来者不善的人群,忍不住低骂道:"你到底掀了多少人的摊子?!!" 张海宁看到冒出来的人,也忍不住"啧"了一声。上次剿匪漏了这么多漏网之鱼吗?他觉得回去之后一定要让那些人去领罚——办事不力,就该去褪褪皮。 敌人已经逼近到几步之遥,张海娜看着张海宁又要抬手把她扛起来的架势,连忙后退一步。 ——再被顶一次胃,她真的得吐。 她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个油纸包。 张海宁注意到这一点,本来要抬起的手重新放了下去。他有些好奇,这丫头到底想干嘛?是有什么后手吗? 在敌人逐渐靠近、斧刃反射着刺目阳光的时候,张海娜猛地抽出手,一整包粉末朝着众人迎面扬了上去。 粉末在空气中炸开,像一团灰白色的雾。 张海宁站在她身侧,也没设防,吸入了一点。他起初没在意,张家人的体质百毒不侵,寻常迷药对他们不过是挠痒痒。 可下一秒,他感觉头有些晕。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股眩晕感。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不过是瞬息即逝的错觉,张家人的血脉会迅速代谢掉任何外来毒素。 但这一次,眩晕感没有消失。 反而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传来"扑通""扑通"重物砸地的声音。他勉强抬眼,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十几条汉子,此刻纷纷倒在地上,神情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像群睡死过去的猪。 张海宁心中剧震。 他试图运转内息压制,却发现那股药力像活物般钻入经脉,所过之处酥麻酸软,连抬指的力气都在流逝。他扶着栏杆,身形晃了晃,酒壶从手中滑落,"咚"地砸在甲板上。 ——这到底是什么药? ——竟能放倒张家人? 他不知道的是,旁边的张海娜更震惊。 她制作的迷药,用的是第二世药园秘传的方子,以特殊草药提炼,只要指甲盖大小的一撮,就能迷倒一头成年猛虎。她方才情急之下把整包都甩了出去,剂量足以放翻一整个马帮。 虽然张海宁站在侧风向,吸入的不多,但......... 他竟然还能站着?! 张海娜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身形摇晃却迟迟不倒,像棵被狂风摧残却倔强不肯折断的树。 ——他的身体竟然比猛兽还要强?!!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张海宁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手撑着甲板,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抬头看她,醉眼朦胧里带着几分震惊、几分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兴奋? "丫头......."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你这药........" "别药不药的了。"张海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到他鼻尖下,"闻一下。" 他浅浅吸了一口,一股清凉感顺着鼻腔钻入体内,像山涧清泉浇在灼热的炭火上。那股酥麻感才渐渐消退,眼前的重影也慢慢合一,耳边的嗡鸣声平息下去。 他盘腿坐在甲板上,闭目调息片刻,终于恢复如常。 再睁眼时,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沉情绪,像古井里投下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却触不到底。 张海娜被他看得发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飞速转着——他是不是起疑了?是不是要追问药方来历?她已经找好了七八个借口,从"祖传秘方"到"偶遇游方道士",随时准备往外倒。 可等了半晌,只听到他声音低沉,缓缓道:"你故意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一脸无辜地摇头,声音软萌得像只无害的兔子:"我没有,我不知道呀。" "粉末不是故意的,我相信。"张海宁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腰侧的衣摆上——那里赫然印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脚印,鞋码很小,纹路清晰,"但是........" 这个可不像不是故意的。 张海娜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然后很矫揉造作地"哎呀"了一声,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刚刚没有看到,我是不小心的,对不起哦。" 说着还凑上去,装模作样地给他拍身上的灰尘,一下一下,拍得格外用力。 ——活该!! 谁让你扛我!谁让你顶我胃!谁让你害我差点又吐! 她低着头,嘴角偷偷弯了弯,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正低头"认真"拍灰尘的张海娜,突然感觉脸颊一痛——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了她半边脸,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她被迫仰起头,正对上张海宁似笑非笑的眼睛。那双眸子清醒得很,哪还有半分醉意?日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危险的俊美。 "小骗子。"他声音淡淡的,指尖却微微用力,把她脸上的软肉捏得变形,"演技太差。" "呜........"她含糊地抗议,声音被捏得变了调,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猫,"放手........" 张海宁没放,反而俯下身,那张俊脸凑得更近了些,近得她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香,还有一丝她药粉残留的苦涩气息。 "知道家里的规矩吗?"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她眨眨眼,示意不知道。 "欺师灭祖,"他一字一顿,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某种警告,又像是.......逗弄,"是要罚的。" 她心头一凛,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往后缩。可那只手却松开了,转而落在她头顶,像揉面团似的把她的短发揉得乱糟糟。 "不过,"他直起身,仰头灌了口酒,声音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你还不算我徒弟,规矩暂时管不着你。" 她愣在原地,捂着被捏红的脸颊,半晌没回过神。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不对,他根本没打她,只是........捏了一下? 她看着他把酒壶往肩上一扛,转身前走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脸颊更烫了。 ...................................... ................................ 第十六 章 杀人? "愣着干嘛?"张海宁头也不回,"过来干活。" "哦、哦!" 她小跑着跟上,“我们要干嘛?” “这么一大堆人倒在这,怎么想要一下船就被人逮捕是吗?”张海宁随手拎起一个昏睡的人,“把人扔进海里。” 张海娜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啊?!" "啊什么,"张海宁随手拎起一个昏睡的汉子,像拎一袋土豆似的往肩上一甩,"没杀过人?" 张海娜猛摇头。 这事情她还真的从来没有做过。第一世她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连鸡都没杀过;第二世在药园,她虽见过生死,可那都是魔族屠戮,她只来得及逃命。亲手将人推向死亡?她想都不敢想。 "那刚好趁现在做一做,"张海宁语气平淡得像在教她认草药,"而且也没让你杀人,只是把人扔进海里而已,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张海娜:“........” 这好像只有死路一条吧? 她看着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几条汉子,海风卷着腥咸的气息灌进鼻腔,胃里刚平息的翻涌感又隐隐作祟。那些人睡得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我、我搬不动........"她小声说,声音发虚。 张海宁侧头看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像能穿透她所有借口。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汉子往船舷外一抛—— "扑通!" 水花溅起,又迅速归于平静。 "学着点。"他拍了拍手,转身去拎下一个。 张海娜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个络腮胡子,黄牙还露在外面,鼾声如雷。就是这个人,方才举着砍刀要砍她,就是这些人,把她逼得差点再次吐出来。 可即便如此......... 她蹲下身,手指触到对方粗糙的衣料,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师父......."她声音发涩,"能不能.......不扔?" 张海宁动作一顿,直起身看她。 海风呼啸,吹得他长衫猎猎作响。 "不能。" 声音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张海娜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为什么?他们都已经昏过去了,没有反抗能力,把他们绑起来扔下船不行吗?报官也行,让他们自生自灭也罢........." "丫头,"张海宁打断她,拎着酒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这些人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吗?" 她一愣。 "上个月,"他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沧州商队,三十七口人,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尸体扔进山沟,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 张海娜脸色发白。 "上上个月,"他继续道,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个络腮胡子脸上,"临县一户地主,满门十六口,男丁活埋,女眷........"他顿了顿,"你自己想。"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这还只是我查到的,"张海宁仰头灌了口酒,声音淡淡的,"没查到的,不计其数。他们今日堵我,不是因为什么'掀了摊子',是因为我端了他们的老窝,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低头看她,醉眼朦胧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冷意:"现在,你还觉得他们不该死?" 张海娜沉默了很久。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得她短发乱飞。她低头看着那个络腮胡子,黄牙、鼾声、粗糙的手掌——那双手上,真的沾过三十七口人的血吗?真的........活埋过男丁,凌辱过女眷? 她忽然想起第二世,魔族屠戮药园的那一天。 师兄师姐们倒在她面前,血把药圃里的泥土浸成了褐色。她躲在枯井里,听着上面的惨叫声,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哭。 那些魔族,是不是也长着这样普通的脸?是不是也这样,在杀人之后,还能安然入睡? 她缓缓站起身,手指不再发颤。 ".........我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的坚定。 张海宁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位置。 她蹲下去,双手攥住络腮胡子的衣领。那人很重,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拖动几分,像只蚂蚁试图撼动大树。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甲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使点劲。"张海宁在旁淡淡道。 她咬紧牙关,猛地一拽——络腮胡子的脑袋"咚"地撞在船舷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一寸一寸地,把人往船边拖。 到了船舷边,她停下来,喘着粗气,低头看着那张昏睡的脸。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叹息,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她闭上眼睛,双手用力一推—— "扑通!" 水花溅起,冰凉的海风灌进鼻腔,她却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烧得慌。 张海宁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却很快归于平静。他没说话,只是拎起下一个,往肩上一甩—— "扑通!" 两人沉默地干活,像两台精密的机器。一个抛,一个推,"扑通""扑通"的水声在甲板上回荡,像某种诡异的节拍。 到最后一个时,张海娜的手已经磨出了血泡,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看着那个瘦小的汉子,比其他人年轻些,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这个,"她声音沙哑,"也杀过人吗?" "你觉得呢?"张海宁淡淡的反问道,"同流合污,手上会没沾过血?" 她咬了咬牙,手上的动作再次推动了起来。 "扑通!" 甲板上终于空了,只剩湿漉漉的水渍和几道拖拽的痕迹,很快被海风吹干。 她扶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胃里空荡荡的,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灌进鼻腔,她忽然觉得,这味道和血腥味也没什么区别。也知道自己有什么变了。 "难受?"张海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声音轻得像蚊呐:"........不难受。" "撒谎。" ".......有一点。" 张海宁走到她身侧,仰头灌了口酒,目光和她落在同一处海平线上。 "第一次都这样,"他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第二次就好了,第三次......."他顿了顿,"第三次就没什么感觉了。" 张海娜脸色有些青了,所以这个还不是唯一一次吗?!! 这个是你工作的常态?!! 她侧头看他,那张俊美的侧脸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像幅褪色的画。 "师父,"她忽然开口,"你第几次的时候........没感觉的?" 张海宁动作一顿,酒壶悬在半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面上的海鸥飞了一圈又一圈,久到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忘了。" 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仰头灌尽最后一口酒,把空壶往肩上一扛,转身往船舱走去。 张海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身影比海上的雾还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晨光里。 "师父!" "嗯?"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到底是做什么,想说……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下次........我会更快一点。" 话语中充满了倔强。 我不会拖累你的。 张海宁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是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 ........................................ ................................ 第十七 章 家 几天的行程终于来到了大连,张海娜下船的时候身心都是喜悦的。 终于结束了!!! 这个让人糟心难受的日子!!! 也多亏了张海宁不缺钱,选择的交通工具都是方便快捷的,不然赶路的日子没有十天半个月怎么可能会到。 先是火车换船,船换马车,马车又换船,她感觉自己这辈子把该坐的不该坐的都坐了个遍,胃里早就空得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此刻双脚踩上坚实的码头,她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动,差点当场跪下亲吻大地。 "跟上。" 闻言,张海娜连忙回过神,小跑着赶了上去。 -------------- 大连的风带着海腥味,却比京城清爽许多。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洋房,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轨电车"叮铃叮铃"地驶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她跟在张海宁身后,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父,我们要住哪儿?" 张海宁的脚步停了下来,道:"到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脚步一顿。 面前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房,米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坡屋顶,二楼还有个带铁栏杆的露台,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在夕阳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这、这是他家? ——那个胡子拉碴、满身酒气、整日拎着破酒壶的醉鬼,住这种地方?! ——他这么有钱的吗?!! 要知道一开始她都已经想好了,不奢求多好,只要里面不漏风,她有单独的房间就可以了。 可没想到现实给她的冲击力更大。 张海宁从怀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雕花铁门应声而开。 "进来。" 她愣愣地跟进去,脚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梦里。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角落有个葡萄架,叶子茂密,遮出一片阴凉。一只花斑猫从架下窜出来,瞥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晒太阳。 "先生回来了。" 听到声音,门廊下走出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衣,恭敬地垂手站着。男的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憨厚,手上带着薄茧,像是做惯了粗活的。女的年轻些,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嗯。"张海宁把行李往地上一搁,"老周,去备热水。阿秀,收拾间屋子出来,三楼那间。" "是。" 两人应声而去,动作麻利,却没有多问一句。 张海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他们........"她小声问。 "佣人。"张海宁往沙发上一坐,长腿一伸,"老周管杂事,阿秀做饭。以后有事找他们。" "哦........." 她环顾四周,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油画,角落里还有个留声机,黄铜喇叭擦得锃亮。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地板照得金灿灿的。 这和京城那间破瓦房.......简直是两个世界。 张海宁待会还要去档案馆那边,把哪些人给拎出来历练一下,面前的小鬼.......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张海娜脸上还残留着几日奔波的疲惫,只有眼里闪烁着几分好奇的星光。 算了,还是让她休息会吧。 他怕自己在让她动下去,容易猝死。 "发什么愣?"张海宁抬眼看她,"上楼看看你的房间,顺便去帮忙。" “噢噢。” 她连忙跟上,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张海宁找了老周说了什么,然后出门离开了。 ------------- 中午的时候,张海娜是自己一个人吃饭的,至于张海宁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而且也不跟她说一声,导致吃饭的时候,她还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也幸亏老周他们贴心,看出了她的不适,就说了一下需要的时候叫他们之后,就离开了。 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张海娜大大地松了口气,但还是没忍住说了他几下。 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也不怕她居心不良,直接抢了屋子里珍贵的东西跑了!! 下午的时候,铺上新床单之后,整间房间也整理的差不多了。 她住在三楼那间屋子朝南,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海平面,灰蒙蒙的,像幅水墨画。 单人床、书桌、衣柜,还有一面穿衣镜。床上铺着细棉的被褥,摸上去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站在屋子中央,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有多久没睡过这样的床了? 第一世的时候有,可那记忆已经模糊得像褪色的照片。第二世在药园,睡的是通铺,硬邦邦的木板,翻身都能听见嘎吱响。第三世........她蜷缩在城墙根的破瓦房里,干草堆里,听着野狗的吠声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夜。 "怎么了?"张海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门框上,拎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张海娜听到声音转过头,看见张海宁倚在门框上,夕阳从他身后斜斜地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她张了张嘴,那句"你去哪啦"脱口而出,尾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抱怨和委屈。 像只被主人丢下的小狗。 张海宁挑了挑眉,拎着酒壶的手顿了顿。他去了档案馆,把那几个办事不力的拎出来罚了一顿,又跟族里报了这趟京城之行的账。本想着回来得晚,那丫头应该吃完饭,准备睡觉了吧,可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没睡,还......... 还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去外面处理了点事情。"他淡淡道,抬脚走进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收拾得还行。" "你、你都不跟我说一声......."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中午吃饭........就我一个人......." 张海宁愣了一下,有些嫌弃看了她一眼,“你是什么还没断奶的小屁孩吗?一离开大人就不安?” 张海娜气鼓起了脸,瞪了他一眼,“才不是,我只不过还没习惯而已,而且你把我带回来又不说干嘛,我肯定会不知所措啊!!!” “该干嘛干嘛,想那么多干嘛。” “你说的轻松!!” "本来就是。"张海宁仰头灌了口酒,声音淡淡的,却说出了让张海娜心中有了底气的话,"这屋子是你的,房间是你的,想开窗就开,想下楼就下,踩脏了让老周擦,弄坏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眼她磨破的手掌:"弄坏了再买一个。" 张海娜愣了一下,声音有些忐忑的道:"......真的?" ——真的可以当做自己的家吗? "假的。" 她脸一垮,又准备骂人的时候。 "逗你的。"张海宁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真的。这屋子........"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油画上,落在角落那架留声机上,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艳的月季上。 "这屋子以前就我一个人,"他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现在多了个你,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张海娜眨了眨眼,最后大声应道,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这可是你说的!!!!" ——所以.......不能反悔哦。 ........................................... ................................... 第十八章 毫无天赋 既然已经叫师父了,那张海宁自然要履行师父的职责。 所以在张海娜休息好、适应了大连的环境之后,第二天就把人拉出来历练了。 张海宁虽然没有亲手教过别人,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张家训练营里那些教头的手段,他从小看到大,桩怎么站、拳怎么打、刀怎么握,他闭着眼都能比划出来。所以他完全不觉得这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前面几天还好,练的都是基础——扎马步、跑步、拉伸筋骨。张海娜虽然瘦巴巴的,但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不少年岁,吃苦的耐性还是有的。每天天不亮就被拽起来,在院子里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倒也咬牙撑下来了。 张海宁看着还算满意,偶尔递过去一块糖,算是嘉奖。 但随着时间加深,练的越来越繁杂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这个徒弟格外的没有天赋。 甚至......... "手抬高。" "腰沉下去。" "脚步错了,重来。" "重来。" "再重来。"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又绿,绿了又黄。张海宁从最初的有耐心,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最后的....... "你是木头吗?!" 他忍不住吼出声,手里的木剑"啪"地敲在她手腕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张海娜捂着发红的手腕,委屈巴巴地低着头。她也不想啊,可这具身体就像不听使唤似的,脑子说"往左",手脚偏要"往右";脑子说"抬腿",膝盖偏要"打弯"。 第一世她是个普通大学生,体育课勉强及格,连广播体操都做得歪歪扭扭。第二世在药园,她修仙无望,更没人教她这些打打杀杀的本事。她会的只是采药、晒药、把脉、开方——这些精细活,靠的是手指的灵巧,不是筋骨的强硬。 "师父........"她小声辩解,"我、我可能真的不适合........" "不适合什么?"张海宁冷着脸,"不适合活着?" 她闭了嘴。 张海宁深吸一口气,把木剑往地上一插,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看着我。" 她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夕阳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凌厉的俊美。 "张家的人,"他一字一顿,"没有'不适合'三个字。站不起来就爬,爬不动就滚,滚到能站起来为止。"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他眼底的冷意冻住了。 "再来。" 他站起身,拔出木剑,摆了个起手式。 张海娜咬紧牙关,颤巍巍地站起来,接过木剑。剑身比她手臂还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烫手的山芋。 "刺。" 她咬牙刺出—— "啪!" 木剑脱手,她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起来。" 她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可膝盖像被针扎似的,一用力就软。 "起来。" 声音更冷了。 她咬着唇,双手撑地,颤巍巍地直起身。还没站稳,张海宁的木剑已经劈面而来—— "格挡!" 她下意识抬手,木剑"砰"地撞在她手臂上,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梧桐树干上,眼前一黑。 ".......师父?"她声音发虚,视野里天旋地转。 张海宁皱眉,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脸色微变。 "......... COnCUSSiOn。"他低声嘟囔了一个她听不懂的词,好像是英语,随即把她打横抱起,往屋里走。 "放我下来........"她有气无力地抗议。 "闭嘴。" ----------------- 第二天,她躺在床上,额头敷着冷毛巾,膝盖肿得像馒头。 张海宁靠在门框上,拎着酒壶,脸色比她还难看。 "........休息一天。"他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 她偷偷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被子里。 可休息只有一天。 第三天,她又被拽了起来。 "练基本功。"张海宁面无表情,"不拿剑了。" 她松了口气,以为逃过一劫。可基本功练的是扎马步、踢腿、闪避——她闪避时扭了脚踝,肿得穿不上鞋。 ".........休息两天。" 张海宁的脸更黑了。 第四天、第五天.......... 循环往复。 她练劈叉,拉伤了大腿内侧,走路像只螃蟹,横着挪了三天。 她练翻滚,撞到了石凳,肋骨青了一大片,喘气都疼。 她练对打,被张海宁一掌推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当场咳出一口血,吓得老周差点去请大夫。 "休——息。" 张海宁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觉得,好像三天两头摸鱼呢? 一个月后,张海宁坐在院子里,仰头灌酒,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株月季上。 花开了又谢,他的徒弟还在床上躺着。 "先生,"阿秀端了碗药过来,小心翼翼,"姑娘她........." 看了这段时间先生对姑娘的历练,阿秀都为姑娘感到可怜呀,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闷闷的。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丫头没有天赋,甚至可以说........毫无根基。筋骨僵硬得像块老木头,反应慢得像只蜗牛,更深层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练功的日子还没有她修养的日子多。 说没有天赋吧? 偏偏在医术方面比她武力好的不是一星半点,想到在她休养的日子,还不忘跟来到医生询问情况,一脸思索好奇的样子。 张海宁就有些咬牙,你说这天赋分一点给武力值方面不行嘛!!!! 他教的是杀人的本事,她学的是救人的手艺。 根本不在一条道上。 "师父........."虚弱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他仰头灌了口酒,没应声。 "师父!"声音大了些,带着几分执拗。 他叹了口气,起身往楼上走。 张海娜趴在床上,后背露在外面,青一块紫一块,像幅抽象的泼墨画。她侧过脸,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张海宁站在床边,拎着酒壶,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面,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不是。"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我教错了。" 她一愣。 "张家练的是杀人的刀,"他低头看她,醉眼朦胧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你........不适合。" 她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忽然俯身,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这个适合你。" 她低头一看—— 是一本泛黄的医书,纸页脆得像落叶,边角还沾着些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很明显是一份古籍。 张海宁转身往门外走,抛下她以后的安排就走了,"以后上午跟我练基本功,最起码能够躲。下午........你自己看书,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她攥着那本医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师父!" "谢谢........" 张海宁没回头,只是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 "睡吧。"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独自趴在床上,把脸埋进医书里,闻着那股陈旧的药香,忽然觉得后背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窗外,花斑猫从葡萄架下窜出来,追着一只飞蛾跑进了月季丛里。 天黑了,楼下的灯亮了起来。 但好像,终于有人,愿意让她走自己能走的路了。 ................................................................................... 第十九章 好奇 可能是因为改变了课程的原因,张海娜对于新的课程可谓是如鱼得水。除了上午的时间段有些难熬之外,下午的时间段完全就是她的舒适区! 她沉浸在医书里,从辨认药材到炮制方法,从脉象诊断到方剂配伍,每一页都让她如获至宝。第二世在药园的五十年功底,像被封存的宝藏,此刻被一本本翻开的医书唤醒,在指尖重新流淌。 只不过每次张海宁路过的时候看到她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某人对她有些咬牙切齿。 张海娜:无辜脸.ipg ——干嘛呀,上午练武的时候您嫌弃我没天赋,下午学医的时候您又嫌弃我太投入? ——做师父好难,做徒弟更难好吗! 张海宁除了上午的时候会过来教她之外,剩余的时间都不见了踪影。有时候一连几日都见不着人,只留下老周转告一句"先生出差了",便杳无音信。 张海娜有时候其实挺好奇他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上班时间自由度这么高,而且还能在这里买下一栋房子,甚至餐餐都不缺肉。要知道这年头,普通百姓能吃饱就不错了,何况他们顿顿有鱼有肉,阿秀还变着花样做。 是的,张海娜自从来到这里之后,生活水平飞跃似的提高。刚来时候的婴儿肥都重新长了回来,脸颊软乎乎的,捏起来手感极好——当然,敢捏的人只有张海宁一个,每次都被她瞪回去。 终于在一个吃完晚饭的晚上,她没忍住好奇心。 张海娜搬着她的小板凳,走到院子里,正躺在摇椅上晒着月光的张海宁身旁。 月光如水,洒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他闭着眼,身下的摇椅一晃一晃,像只慵懒的大猫,完全没有睁眼的意思。 张海娜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说。"他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 "我有点好奇,"她盘腿坐在小板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师父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钱那么多,事情还那么少。 张海娜觉得如果那份工作这么清闲的话,等她长大之后也让师父帮她推荐推荐。 张海宁微微睁开眼,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重新闭上。 "外面政府机构人员。" 政府机构? 张海娜心中微微震惊,她师父后台这么硬的吗? 她继续追问道:"工作难吗?" "还好。" ——一个两个都挺好解决的。 "哦。" ——那看来是文职了。 张海娜回想起张海宁飞檐走壁的身手,感叹道:"你们要求应该挺高的吧?" 毕竟连文职也要这么强的身手,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个时间段清政府还存在呢,被发现了可是要死人的。 "嗯。" ——毕竟太菜容易死。 明明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但偏偏就把这话题给聊了下去。 好奇心得到满足的张海娜略微有些遗憾,她觉得那份工作可能不太适合自己,太容易掉命了。 可也不是没有希望,毕竟她现在还小,等她长大之后,局势应该会有些变化,总能找到适合她悠闲又没有生命危险的工作的。 她搬着小板凳,一蹦一跳地回屋了。 摇椅上的张海宁睁开眼,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迅速拉平。 ".........小麻烦。"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被夜风送出去很远。 ---------------- 这几年的时间,张海娜每天都过着上午练武、下午沉迷药理的日子。 时间过得很快,像指缝间的沙,抓也抓不住。她对这个世界的药物不断深究,从本土的草木到舶来的西药,从传统的汤剂到新兴的针剂,越钻越深,像只钻进米缸的老鼠,乐不思蜀。 金钱的投入可以说是巨大的。一个房间完全不够她霍霍,瓶瓶罐罐堆满了桌面,药材的苦涩气息渗透到地板缝里,连阿秀做饭都带着股药味。 对此,张海宁也很纵容她,直接在二楼打通了三分之二的房间,给她做学习医术的地方。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老周跑腿买药材,阿秀帮忙熬药打下手,连花斑猫都被训练得能辨认三七和当归。 他也曾去看过对方学习的程度,每次都一脸复杂地离开。 ——这丫头,把脉比他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还准。 ——开方比他这个杀人的还狠。 ——最可怕的是,她竟然开始琢磨怎么把西药和中药混着用,还琢磨出了些门道。 张海宁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灯下研磨药粉的侧脸,忽然觉得......... ——这丫头,以后怕是要比他还能折腾。 ----------------- 等到张海娜十三岁的时候,外面也开始出现动荡了。 尤其是在大连这个环海的地方,来往的船只更多,这也导致海贼盗愈发猖獗。他们劫商船、绑人质、烧码头,把海面搅得乌烟瘴气。清政府的海防形同虚设,洋人的军舰又只顾着自己的利益,百姓苦不堪言。 为了清缴这些肆意妄为的海盗,作为"政府机构家属"的张海娜,也曾被急缺人手的张海宁抓去帮忙。 那日深夜,张海宁一身血腥气地回来,肩头还带着新伤。她正趴在桌上打盹,被他一把拎起来。 "换衣服,跟我走。" "啊?" "海盗老巢,"他面无表情,"缺个人手。" 她瞬间清醒了。 海面上,一艘小船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滑行。 张海娜裹着黑色的斗篷,缩在船舱里,眼神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的看着周围。张海宁坐在她身侧,正在擦拭一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师父,"她声音发紧,"我、我要做什么?" "放药。" "什么?" "海盗老巢在岛上,"他淡淡道,"正面攻,伤亡太大。你负责让他们.......睡过去。" 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 ——这她在行啊! 不用她正面进攻就行。 海盗老巢建在一处隐蔽的港湾,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他们似乎刚劫了一艘商船,正在庆祝,酒肉的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张海宁带着她从后山摸上去,身形如鬼魅,在礁石间穿梭。她紧紧跟在他身后,心跳如鼓,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到了。" 他停在一处高坡上,下方就是海盗聚义的大厅。几十号人围坐在篝火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刀棍随意地扔在地上。 "怎么放?"他问。 张海娜从怀里摸出几个纸包,这是她特意研发出的"好东西"——以曼陀罗为底,混了洋人的乙醚提取物,又加了些本土的安神草,药效比当年火车上用的那包强了十倍不止。 "风,"她指着下方的篝火,"他们烧的是湿柴,烟往岛上飘。我把药粉混进去,顺风而下,一刻钟内,全倒。" 张海宁挑了挑眉,眼底闪过几分惊讶。 "你确定?" "确定。"她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但有个问题——" "说。" "我需要靠近火堆,十丈之内。" 闻言,张海宁看着她灼灼的目光,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防身。" 张海娜:“........” 她接过匕首的寒意让她打了个颤,看了眼对方,确认眼神后,一脸无奈地塞进袖中。 ...................................................................................... 第二十章 外派人员 在出发前张海娜先吞下了一个解药,随后像只猫一样,贴着礁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下去。 海风卷着湿柴的浓烟,往大厅方向飘。她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十丈、八丈、六丈........ 她看见了篝火旁一个海盗的侧脸,刀疤从眉角延伸到下巴,像条蜈蚣。她看见他们手里的酒碗,看见地上散落的金银珠宝,看见角落里蜷缩着几个被绑的人质——衣衫褴褛,满脸血污。 她咬紧牙关,把药包拆开,粉末在掌心攥紧。 三丈、两丈........ 她到了火堆旁,热浪烤得她脸颊发烫。她假装添柴,把药粉一把一把地撒进火里,动作快而轻,像在给灶膛加料。 "小丫头,干嘛呢?"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是个满脸通红的汉子,手里拎着酒壶,正眯着眼看她。 "我、我添柴......."她声音发颤,像只受惊的兔子。 "添柴?"汉子凑近,酒气喷了她一脸,"细皮嫩肉的,不像岛上的人........." 她心跳骤停,手指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 就在这时,那汉子晃了晃,忽然打了个哈欠。 "........困、困了?"他嘟囔着,眼皮像挂了铅,"这酒........后劲真大........." "扑通。" 他直挺挺倒了下去,鼾声如雷。 张海娜松了口气,连忙把剩下的药粉全撒进火里,转身就跑。 身后,"扑通""扑通"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下饺子似的。她没敢回头,只是拼命往高坡上跑,肺像要炸开。 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阴影里。 "成了?"张海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大口喘着气,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隐隐的兴奋。 "一刻钟........"她声音发虚,"全倒。" 张海宁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在夜色里回荡,惊得礁石上的海鸟扑棱棱飞起。 "好丫头。"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短发揉得乱糟糟,随即拎起短刀,往下方走去。 "在这儿等着。" "师父!"她拉住他的袖子,"那些 ........被绑的人........." "知道。" 他侧头,月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镀了层银边,眼底是她看不懂的冷意。 他声音淡淡的,"放心。"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像柄出鞘的刀,无声无息。 张海娜独自蹲在礁石后,听着下方偶尔传来的闷哼声,紧紧攥着袖中的匕首。 海风呼啸,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可不知为何,她竟不觉得害怕。 天快亮了,海面上的雾散了些。 ----------------- 这件事情就好像是开端一样,后面张海宁就时不时地让张海娜去帮忙。 导致张海娜好像变成了外派人员了。 不过可能是因为她是小孩的原因,那些海盗对她不太设防,所以接近起来很简单,难的就是怎么放倒这些人。 大人和小孩的力量是有一定差距的,硬碰硬胜算不在她。 为此,张海娜研制出了许多能够让人昏睡的药品。 再一次,张海宁像切西瓜一样割破那些晕倒人的脖颈的时候,道:"来点致命的吧,这样一次次收尾太繁琐了。" 张海娜手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张海娜确实也研究出了带毒的物品,不过每每研究出来之后,都会同一时间研究出解药。 用她的话说就是因为怕自己人不小心中招,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有解毒药的。 对此,张海宁不置可否。 在这一两年的收割中,张海娜因为有'人体实验'的关系,药品制作更为熟练了,还有一个就是躲人的操作了。 在一次放完药之后,张海娜很不小心的被一个海盗发现了,一时间她成为了一个明显的靶子。 张海娜却丝毫不慌。她身形一矮,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般从那人腋下钻了过去,反手一扬,一把药粉精准地糊在了对方脸上。那海盗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而她早已借着这股力道旋身跃上了旁边的货箱,脚尖在箱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轻盈的燕子般掠向另一侧。 "抓住她!" 四面八方涌来的海盗怒吼着扑来,张海娜却只是弯了弯嘴角。她身形娇小,在这堆满杂物、绳索横七竖八的甲板上反而如鱼得水。一个闪身躲进两根桅杆之间的阴影里,待追兵扑了个空,她又从另一侧的帆布后探出头来,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引得众人暴怒着再度追来。 她从不与他们正面交锋,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又在刀锋即将触及衣角的瞬间消失。一个海盗挥刀砍来,她矮身一滚,从对方胯下钻过,顺手在他靴带上系了个死结;另一个人从背后偷袭,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让,那人便收势不及,一头撞上了前方的木桶。 而每当海盗们被这团小小的身影耍得团团转、阵脚大乱之时,阴影中便会无声无息地掠出一道寒光。张海宁如鬼魅般出没,每一次现身,便有一个海盗捂着脖颈倒下。他从不恋战,一击即走,待众人惊觉回头,原地只剩下一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张海娜一边在人群中穿梭腾挪,一边用余光捕捉着张海宁的动向。两人虽无言语,却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张海娜负责搅乱一池浑水,张海宁则负责在混乱中收割性命。 一个满脸横肉的海盗终于瞅准了机会,从斜刺里扑来,蒲扇般的大手眼看就要扣住她的肩膀。张海娜却忽然矮身,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甲板上,从他臂下穿过,同时脚尖一勾,一根散落的绳索飞起,精准地缠上了那人的脚踝。那海盗重心不稳,轰然倒地,还没来得及爬起,颈侧便已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张海娜翻身跃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最后一个海盗在张海宁刀下软倒,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朝张海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怎么样,我的'躲猫猫'技术是不是又进步了?" 张海宁慢条斯理地擦去刀身上的血迹,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地扬了一下。 "还行。"他说,"有进步。" 张海娜得意地仰了仰眉,一蹦一跳地跟上了师父的脚步,甲板上只剩下海风呜咽,和满地的尸骸。 .................................................................................... 第二十一章 外出 最近张海娜感觉自己的师父好像有些心神不宁,甚至有些急躁不安? 晚饭的时候,张海娜咬着筷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有些阴沉的张海宁,只一眼,她就连忙垂下了头。 哇啊,好恐怖呀!! 这种样子持续了一个星期了吧? 难道男生也有姨夫期? 但这也太长了。 如果是平时张海宁自然能够察觉到张海娜的视线,但现在的他确定没有精神去注意这个。 因为本家,已经好久没有传信息过来了,想到他打听到有关本家那边发生的情况,不由有些烦躁的按了按眉心。 那些老家伙就不能消停点嘛!!! 不行,他还是打算去看看,是生是死总要有个说法。 想到这里张海宁眼神看向了正低着头吃饭的张海娜,开口道:“明天我出门一趟,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安分点,需要什么找老周。” 闻言,张海娜抬起头,问道:“要去很久吗?” 一般情况他只会留下信息就走的,但这次神情语速都严肃了很多,想到这里张海娜心中不禁有些担心。 “不确定,可能一个月左右,也可能半年。” 听到这里张海娜更不安了。 张海娜放下筷子,扔了一句就往楼上跑:"你等我一下!" 木楼梯被她踩得"哒哒"响,像只受惊的兔子窜回了窝。 张海宁坐在餐桌旁,拎着酒壶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手边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碗上。阿秀在厨房收拾锅碗的声响从门帘后传来,花斑猫蜷在角落里舔爪子,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没一会的功夫。 "哒哒哒——" 楼梯声又响起来,比去时更急。张海娜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脸颊因为跑动泛着红晕,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像只炸毛的小动物。 她把布袋子往张海宁手边一放,"咚"的一声闷响,显然分量不轻。 "这个,"她喘着气,手指紧紧攥着袋口,"一起带走。" 张海宁垂眸看了一眼。粗麻布的袋子,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缝的。袋口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却系得很紧。 "什么东西?"他问。 “我制造的药。” 张海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极力压抑什么。手指把布袋子的边角都捏皱了,指节泛白。 "都贴好用途了,"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却强撑着笑,"为了以防万一,你都带上。" 话语里满是关心和担忧,像根细细的线,缠在他心口,勒得有些疼。 张海宁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灯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家训练营里,那些孩子被派出去执行任务时,从没有人给他们塞过药袋子。 ——张家的人,不需要这些。 ——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生死有命。 可眼前这丫头,却把他当个.......当个什么? 普通人? 需要被牵挂、被担心、被嘱咐"早点回来"的普通人? 他忽然低笑出声,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温柔。 "好。" ——这感觉也不赖。 第二天一早,张海娜局促地站在门口,收拾完东西准备走的张海宁看到这里无奈的笑了笑,走上前抬手在她脑袋狠狠揉了一下。 “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的。” "........说好了。"她站在灯光里,声音轻得像蚊呐,"我等你回来吃饭。" “嗯,说好了。” ---------------------- 虽然说会尽快回来,但是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也没有看到张海宁回来的身影。 张海娜每次傍晚的时候都会坐在张海宁常坐的摇椅上,静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一坐就直到月亮高高挂起。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像她悬在半空的心,落不到实处。 张海娜对他的担心就愈发沉重了起来。 没有,还是没有。 张海娜双手手肘放在双腿膝盖上,手掌捧着自己的脸,双眼看着门口有些失神,小声呢喃道:"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声音轻得像叹息,被夜风吹散,消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十二月,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大连靠海,一到凌晨和傍晚,那风便格外刺骨。海风卷着潮气,像钝了的刀子,一下一下往骨头缝里剜。 天刚蒙蒙亮,老周便裹着厚棉袄、戴着狗皮帽子出来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这时阿秀买菜回来了,围裙上沾着雪粒子,圆脸冻得红扑扑的,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姑娘,"她快步走进院子,把菜篮子往廊下一撂,声音压得极低,"外头........不太平。" 屋里,张海娜正捧着医书,闻言手指一顿,缓缓合上书页,抬眼望了过去。 "码头那边,"阿秀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来了好几艘洋人的军舰,把港口围得水泄不通。听说.......听说清政府那边出了大事,东北这边怕是要乱。"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指节都泛了白:"街上都在传,说什么革命党要反了。还有土匪、海盗,都趁着乱子到处劫掠。昨儿个城西一户人家,半夜被抢了,火光冲天,烧了大半条街.........那哭声,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张海娜心头猛地一沉。 这么快吗? 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外头那种皮肉上的寒,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海腥味的湿寒,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一寸一寸攥紧她的心脏。 ——清政府出了大事。 ——洋人军舰围了港口。 ——革命党、土匪、海盗,趁乱劫掠。 阿秀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海里,拔不出来。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不少年岁,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第一世历史课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年份,此刻全都变成了滚烫的血——辛亥革命,清帝退位,军阀割据,山河破碎,民不聊生。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不,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活下去! 师父不在家里只有他们三个老弱病残,完全没有武力值,一旦哪天那些人过来,她一个人想要护住他们和这个家很难。 "周叔。"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沉稳许多,也沉了许多,"阿秀,下午你们多买点菜,米面粮油,能买多少买多少。" 老周停下扫帚,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姑娘,这是........" "囤着。"她站起身,把外衫裹得更紧,仿佛要借此压住心底那阵发颤,"之后怕是要乱一阵子,非必要,不出门为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株被雪压弯的月季上。枯枝败叶间,竟还倔强地顶着一朵将谢未谢的花苞,在风雪里微微发抖。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回来之前,我们得守住这里。" 阿秀和老周对视一眼,没再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下午,阿秀和老周推着板车回来,车上堆满了米袋、面袋、腌肉、咸菜,还有几大捆柴火。张海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往院里搬,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巷口。 ——没有那个身影。 雪又大了,纷纷扬扬,像扯碎的棉絮,把来时的脚印一点点覆盖,也把巷子口那盏昏黄的灯笼衬得愈发孤伶。 "姑娘,"老周擦了把汗,粗粝的手掌在棉袄上蹭了蹭,"够了吗?" 她收回目光,点点头:"够了。之后........之后关上门,不要外出。" "那先生........" "他会回来的。"她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守着这里。" 闻言,老周不再多言,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又搬了重物抵住。 窗外,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片扑簌簌落下,把院子里的脚印一层一层覆盖,也把整个天地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 ................................................................................... 第二十二章 凤凰纹身 另一边,张海宁赶回本家之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虽然往日里也很安静,像是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深井,沉闷得令人窒息。但现在这种安静更像是风雨欲来的安静。 他直接朝本家的方向走去,询问才知道族长早在几天前就带着几名族人去往了泗方城。 泗方城? 张海宁挑了挑眉,笑容不变,眼底却沉了沉,这么巧? 泗方城离本家少说有三日路程,族长带着核心人员们集体出动,连个留守的都没有——这在张家百年来都是头一遭。要么是出了天大的事,要么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过,族长既然不在,那就找长老。 张海宁在本家闹腾了一圈之后,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也不想在这里多待,隔天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那些老家伙就是欠揍,你说好好的配合不好嘛?偏偏要让他大老远的赶过来动真格子。 出了本家,张海宁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后山的密林。 这是他年轻时为了躲避族中那些"关爱"他的长辈们,偷偷踩出来的小路。蜿蜒曲折,荆棘遍布,寻常人走上一段就得迷路,他却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山林间的空气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金斑,落在他沾满尘土的衣摆上。张海宁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着这两日的见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族里的气氛太微妙了,这些细枝末节凑在一起,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内斗? 张海宁又感觉不太像,张家内斗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可这一次,他闻到了血腥味。不是那种明刀明枪的厮杀,而是暗地里的勾心斗角、借刀杀人,是毒蛇吐信前的寂静。 他正想着,脚下的落叶忽然发出了一声与之前不同的轻响。 张海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的脸上表情依旧,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悄然扣住了三枚铜钱。 有人跟着他。 而且不止一个。 张海宁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他只是继续走着,可他的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声响:脚踩落叶的沙沙声、衣料摩擦灌木的窸窣声、以及.......呼吸声。 五个。不,六个。 "出来吧。"他突然刹住脚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跟了一路了,不累?" 话音未落,左侧灌木丛猛然炸开,三道寒光呈品字形激射而来!张海宁瞳孔骤缩,身形如游鱼般诡异一扭,三枚透骨钉擦着他的衣襟钉入身后树干,入木三分。 "啧,反应还是这么快。" 阴影中走出五人,皆是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青铜鬼面。为首之人肩宽臂长,手中一柄短刀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张海宁心头一凛。方才那三枚透骨钉的出手角度,分明是他惯用的"燕回式",这世上会用这招的,除了他,便只有.......族中人。 "你们是谁的人?"他沉声问道,袖中手指已扣住三枚铜钱。 无人应答。 下一瞬,五人同时动了! 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张海宁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堪堪避开横扫而来的刀锋。他在半空中拧腰转身,一枚铜钱破空而出,正中左侧那人咽喉。那人闷哼一声,捂着喉咙倒地,青铜面具下涌出黑血。 "四个。"张海宁落地,气息微乱。 然而剩下的四人竟丝毫不乱,攻势反而更加凌厉。张海宁越打越是心惊——这些人太熟悉他的路数了。他刚要使出"鹞子翻身",对方便提前封住了退路;他欲以"游龙步"拉开距离,斜刺里必有一刀等着他。 "你们........"张海宁狼狈地滚过一块山石,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是族里的人?" 依旧无人回答,只有更加密集的攻势,就像是要在这里把张海宁的人头给留下。 -------------------- 日头西斜,又西斜。 张海宁记不清自己躲过了多少次必杀之局。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腿也中了一枚袖箭。他靠着一棵古松大口喘气,面前还站着三人,如同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 "真是........阴魂不散。"他苦笑,抹去嘴角的血。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林间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偶尔漏下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银。张海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寂的杀意。 他熟悉这片山林,如同熟悉自己的掌纹。而这些人,显然并不。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的身形仿佛融入了黑暗。第一声闷响来自右侧,是张海宁从树梢倒悬而下,一掌切在那人后颈。第二人警觉转身,却只看到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接着喉间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最后一人终于慌了,转身欲逃。张海宁从阴影中走出,脚步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抬手,最后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然后破空而去—— "噗。" 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张海宁脱力般靠坐在树下,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真是........狼狈啊。"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临行前,张海娜塞给他的,说是自己调配的伤药,止血生肌有奇效。 当时心中他还笑话她小题大做。 没想到,竟真的用上了。 药粉撒在伤口上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渗入血肉,原本汩汩流淌的鲜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张海宁撕下衣摆,熟练地包扎着伤口,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包扎完毕,他靠着树干,仰头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一天一夜。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些交错的刀光,很像是族中的人,但细节中还是透露出了一点不对劲,以及.......那个被他一掌劈中肩头、踉跄后退的黑衣人。衣料撕裂的瞬间,他分明看到那人肩头纹着一只振翅的凤凰——赤红如血,尾羽飞扬。 那不是张家的纹身。 张海宁猛地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族里有内奸。而且,不止一个。 他想起在本家时,那些长老们闪烁的眼神,想起族中近来微妙到近乎诡异的气氛,想起族长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了泗方城........ 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现在回去?不,太危险了。他不知道族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不知道还有多少把刀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张海宁撑着树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落叶。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先回大连。"他低声自语,从怀中摸出一块传讯用的玉简,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给族长传信.......但愿他还能收到。" 这么大的事情,就凭他可是很难解决的啊,族里内乱,还混入了其他间谍,现在完全不知道族里的人到底有多少人是可信的,又有多少人是包藏祸心。 张海宁轻声呢喃道:“麻烦了啊.......” 还是让高个子的先顶上吧。 夜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张海宁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山林,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 第二十三章 临近过年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张海娜正趴在桌上打盹,忽然听见院门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猛地惊醒,心跳如鼓,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 门闩拉开,风雪灌进来,她眯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师——" 话音戛然而止。 张海宁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上面结满了冰碴,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子,袋子破了个洞,药瓶的轮廓隐约可见。 "........师父?"她声音发颤,伸手去扶他。 张海宁晃了晃,整个人往她身上倒。她被他压得踉跄几步,却死死撑住,把他半拖半抱地弄进屋里。 "老周!阿秀!烧热水!快!" 屋里暖气蒸腾,药香弥漫。 张海娜把他安置在沙发上,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脸色骤变。 脉象虚浮无力,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更可怕的是,她触到他身上时,掌心一片湿热——是血,虽然已经被止住了,但从伤口和出血量来看,当时肯定进行了一场艰难的斗争。 "师父,你......"她声音发紧,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先给老子弄点吃的,饿死我了。” 张海娜:“........” 看着他的样子,她都想要一锤捶下去了,最后还是握紧拳头,让老周他们准备一下食物。 张海宁本来是没有那么狼狈的,但他在回来的过程中,很倒霉的撞见了两方交战的局面,有些惨的被殃及池鱼了。 他现在已经饿了两天了,饿的自己都感觉能够吃下一头牛。 等老周端了一碗面过来后,张海宁有些狼吞虎咽地开始吃了起来。 张海娜看着他这个样子都有点怀疑自己刚刚诊脉是不是有误了,毕竟他现在那像是受重伤的样子,明明更像是饿了半辈子的饭桶好嘛!!! ---------------- 张海宁在吃完三大碗面之后,终于活过来了,也终于开始治疗自己身上的伤。 张海娜上前再次把脉后发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自己的医术没有任何问题。 坏消息就是自己的师父好像没有知觉了,不然受这么重的伤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吃下三碗面的? 张海娜盯着张海宁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腕里。 "师父,"她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后背那道伤口再深半寸,脊梁骨就断了?" 张海宁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够茶壶,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是没断吗?大惊小怪。" "——你知不知道自己左肋下那处贯穿伤,再偏两寸就是脾脏?" "偏了不就是没伤到吗。" 张海娜:“.........” 不能气、不能气,这个是自己师父,亲的,自己还要给他养老送终呢.......靠啊!!!!! 张海宁终于把茶壶够到了手里,仰头灌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偏偏像是没发现自己徒弟已经在忍耐边缘了,还加了一句:"没事,你师父我命硬。" 张海娜闭了闭眼。 她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张海宁举着茶壶,愣了一下:"哎?怎么走啦?" 再不走她怕弑(师)父。 回答他的是重重踩踏地板的声音。 张海宁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周,老周立刻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阿秀更是早就溜进了厨房,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求生欲。 "这丫头,"张海宁嘟囔着,"脾气越来越大了。" ................................................................................. 第二十四章 不对劲 没一会的功夫,张海娜重新从楼上下来,手上拿着一个药箱。 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放着一排的银针。 张海宁眨了眨眼,抬头看着已经拿着银针向他靠近的人,头微微后仰,脸上带着几分询问,“我这个伤势要用到这个吗?” 这都是外伤吧? 张海娜声音有些冷淡的道:“先稳定,等周叔那边给你擦拭完,再进行下一步。” 不然就算包扎也是白费的,一样会感染。 虽然有其他方式,但张海娜不想用。 说完之后,张海娜眼疾手快的扎下一根,张海宁不敢再动了,毕竟这事情乱动,受罪的可就是他。 没一会的功夫,张海宁就被扎成了刺猬,只有眼珠子在转动了,张海娜看到这里眼底快速闪过几分笑意。 张海宁直愣愣的盯着面前的人,眼睛乱动着。 ——你故意的。 张海娜连忙收起笑意,抿起嘴,侧过身把一个沙漏倒转了起来,转过头清声道:“需要等沙漏漏完才能拔。” 等时间到之后,张海娜拔完针,老周就过来帮张海宁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体。 弄好之后,张海娜就再次拎着东西进了张海宁的房间,一脸严肃认真地帮他治疗了一下身上的伤口,也幸亏大部分都是外伤。 张海娜将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动作利落地打了个结。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色。 "好了。"她收起药箱,“从明天开始我会让周叔给你煎药,每天都要喝。” “知道了知道了。” 张海宁坐在床上简单的活动了一下身体,在察觉到身上的包扎没有妨碍住自己的行动之后,就放下了手臂,抬头看向张海娜,“怎么样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 张海娜摇了摇头,“家里并没有什么事情,就是外面的局势越发动荡起来,我让周叔买了一点物资,最近几天都没有出去。” 张海宁点了点头,“确实愈发乱了,这是不错的决定。” 张海娜抱起药箱,“你现在就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吧。” 叮嘱完之后,张海娜就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顺便还给他关上了房门。 ----------------- 第二天,张海宁刚吃完早饭,面前的碗筷都还没有撤下,面前就多出了一碗漆黑的不明物体。 张海娜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擦了擦嘴角后,看着他淡淡道:“趁热。” 张海宁看了她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端了起来,眼神看着张海娜,碗里的药被他一口口吞下。 张海娜看着对方连眉头都没有皱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 她放的黄连不够多,还是他的味觉没有了? 张海宁放下喝完的碗,很不拘小节地用手擦了擦嘴角。 ——小样,老子在下墓的时候,没有食物连虫都生啃,还怕这点苦嘛。 张海娜转头轻哼了一声,然后拿起碗转身去往厨房。 这个时候老周端着茶水走上前,试探问道:“先生,还喝吗?” 张海宁看着他手上的茶水,“喝!” 那个臭丫头绝对是加了很多黄连,不然的话怎么可能会这么苦!! 晚上的时候,张海娜照常拿着药和药箱往张海宁的房间走去,只不过....... 张海娜看着面前腹部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身体一怔,虽然她对于制作的药品有信心,但也绝不可能只是一天的时间,伤口就开始愈合。 “怎么了?” 张海宁看着突然停下的人,问道。 “没什么。”张海娜手上的动作继续了起来。 进行完最后的动作之后,“好了,明天我会根据你的伤进行调配药的。” 今天的药已经明显不适合这个人了。 张海宁"嗯"了一声,仰头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张海娜收拾着带血的绷带和药棉,指尖触到那片干涸的血迹时,微微一顿。她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拢进铜盆里,端起往外走。 "早点休息。"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深夜,二楼实验室里,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她苍白的脸。 张海娜静静地看着眼前放大镜下不断活跃的血细胞,眼底满是震惊。 血样是她从张海宁的绷带上提取的。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红细胞分裂速度远超常人,白细胞活跃得近乎疯狂,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士兵,在视野里横冲直撞。更诡异的是,她隐约看见某些细胞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标记过。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金色却又消失了。 ".........幻觉?"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筒。 不,不是幻觉。 张海宁的血,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虽然早在几年前她就知道那个男人不对劲了,但没想到他的血液也与旁人不一样嘛。 张海娜在那里站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顺着窗户透进来,照射在她的脸上,神情有些莫名。 她想起很多年前,城墙根的破瓦房里,他拎着酒壶,醉眼朦胧地对她说"做我的家人"。想起这些年,他纵容她把二楼打通做实验室,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却从未问过她到底在研究什么。 ——他信她。 ——那她呢? 她低头看着铜盆里那些带血的绷带,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想起方才显微镜里那些疯狂分裂的细胞,想起那丝一闪而逝的金色。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再也装不下去。 她端起铜盆,走到厨房的火炉旁。炉膛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余温。她从抽屉里摸出火柴,"嚓"的一声,火苗窜起,在夜色里摇曳。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把绷带一根根扔进炉膛,火焰"呼"地窜起,将暗红色的布料吞没。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又被热浪冲散。她盯着那些扭曲的火舌,看着它们将证据一点点蚕食、吞噬,最终化为灰烬。 金色在火光里一闪而逝,像从未存在过。 火焰渐渐平息,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在炉膛里轻轻颤动。她用铁钳拨了拨,确认没有任何残留,才转身离开。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她单薄的背影,也照着炉膛里那堆冰冷的灰烬。 .................................................................................. 第二十五章 放野 新年因为张海宁身体的原因,并没有办得很热闹。大连的过年气氛也因为海上乱套的原因,比往年都安静了许多。 半个月之后,张海宁的伤势就好了大半,药也逐渐变成了滋补身体的。 不过在张海宁养伤期间,也不忘锻炼张海娜。每天上午,在院子里,他都会让老周和阿秀朝着张海娜扔石子,只要扔中一个,她就去外面跑一圈。 张海宁则是坐在摇椅上悠闲地看着,拎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时不时还会突然来那么一两颗。张海娜有的时候会被这突如其来的石子击个正着,疼得她龇牙咧嘴。 ——毕竟这家伙可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意思啊!! 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让她在乱飞的石子中做到游刃有余。身形如燕,闪转腾挪,石子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却再难得手。 张海娜咬了一口手上的苹果,一边弯腰避开扔过来的石子,一边问道:"师父去哪了?一大早就没看到人影。" "我早上的时候看到先生手上拿着信封,好像是去送信了。"阿秀一边回答,一边眼睛发亮地盯着张海娜的破绽。她弯身的瞬间,阿秀迅速抄起一颗石子朝她腿弯掷去—— 张海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尖轻点,身形轻盈地旋身避开。 阿秀脸上闪过几分可惜。 先生可是说了,击中一颗能得一枚铜板。一开始还能赚到,但现在小姐的速度越来越快,连老周都很少得手了。 张海娜落地,拍了拍手上的苹果屑,一脸疑惑:"送信?" 送给谁? 她最后一句没有问出口。毕竟就算问了,两人也不会知道。 ---------------- 就在三人练习快要结束的时候,张海娜看着已经快要漏完的沙漏,速度正准备慢下来。突然,旁边传来一道极速的风声—— 她眼神一凛,身体比脑子更快,身轻如燕地旋身躲避。 石子擦着她的鼻尖飞过,"笃"地钉入身后的梧桐树干,入木三分。 "还不错。" 张海宁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还捏着几颗石子,略带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周和阿秀看着沙漏已经漏完,只能遗憾地结束了今天没有赚到一个铜板的活动。 张海宁把旁边的扫帚拿起,朝着张海娜扔了过去。 张海娜抬手随意接过,一边扫着地上的石子,一边问道:"你去哪了?" "给人寄了封信。" 张海宁今天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了本家那边,把族里出现内奸的信息加急传送给了族长。想来过几天就能收到,剩下的便交给族长去处理了。 解决完事情的张海宁浑身都轻松了。毕竟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再多想也无益。 闻言,张海娜知道后面的话可能不适合问下去。她垂着头,老实地扫着地上的石子,短发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的,像只勤快的小麻雀。 张海宁看着正在收拾的张海娜,忽然间有些恍惚。 一开始只到他膝盖的小女孩,现在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会养大一个人。 最初只是因为失误。本来只是想捉弄一下那个在巷子里装可怜的小丫头,却没想到对方年纪这么小,医术竟那么深。在他察觉到对方神情不对的时候,就明白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比如这具身体的秘密。 所以——张海宁翻车了。 最后没办法,只能把人带上。一开始想着要不扔到档案馆里,让其他人一起带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反而带回了家。 只不过没想到她这么没有天赋。他都觉得让她一个人去出任务,绝对会一去不回。没办法,他只能压住她,没让她一个人去接任务,也没告诉她有关档案馆和张家的事情,全当作养个解闷的小孩。 可让他惊讶的是,她的医术竟还能超出预想的高度。 不管是那瞬间止血的药物,还是半个月左右就让他痊愈甚至有些滋补的身体,都一一告诉他——这个丫头即使武力值不符合张家的标准,但就凭医术,就足够让张家紧抓着不放了。 "过几天我带你去放野吧。" 正在把地面上的石子扫进篓子里的张海娜迷茫地抬起头。 放野? 两个字拆开她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她不是很懂。 还是他说的是放牧? 那就更不可能了。毕竟她又不是牛羊,这里也没有草原。 放,野? 野营吧?!! 他应该说的是这个! 张海娜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可能。野营好呀!她还没有在这里野营过。不过大连应该没有合适的地方,那想来应该要外出了。 想到这里,张海娜眼神亮晶晶的:"好呀!那需要带什么吗?" 水果和食物要不要多带点? 张海宁一眼就看出她误解了什么。他很坏心地没有戳破,只是道:"你自己带点衣服就好,剩下的我会准备。" "嗯嗯!"她用力点头,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药材和带什么衣服了。 张海宁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仰头灌了口酒。 ——小麻烦,放野可不是野营啊。 ——不过.........让她先兴奋几天吧,后面有她受的了。 阳光从葡萄架漏下来,照着他俊美的侧脸,也照着那个蹦蹦跳跳上楼的身影。 .................................................................................... 第二十六章 出发 因为知道要"野餐"了,张海娜整个人都很兴奋。不过在得知还要过两天之后,她这两日都有些急躁了呢。 阿秀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姑娘,您这是要把地板踏出个洞来呀?" 张海娜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门口:"阿秀,你说师父怎么还不出发?" "先生说了,后日。" "后日........"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四十八个时辰,两千八百八十刻,一万七千二百八十分........." "姑娘!"阿秀哭笑不得,"您快把先生的书翻烂了,不如去准备准备要带的东西?" 张海娜眼睛一亮——好主意啊!刚好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想着她"嗖"地窜上楼。 -------------------- 那两日,她把实验室翻了个底朝天。 止血粉、解毒丸、迷药、驱虫香、金疮药..........瓶瓶罐罐塞了满满一箱子。 嗯?他们好像是去野餐吧,带这个好像不太行?想到这里张海娜把东西又重新拿了出来。 不过为了以防出现什么意外,她还是简单带了一点。 随后又跑去厨房,缠着阿秀做了好些干粮——肉脯、酥饼、腌菜,用油纸包了层层叠叠。最后还不忘带上那件新做的旗袍,浅绿色的,刚好应景。 老周看着她忙进忙出,憨厚地挠头:"姑娘,这是要去逃难还是去游玩?" "野餐!"她头也不抬,把最后一双鞋子塞进箱子,"当然要准备周全!" 终于,在张海娜日盼夜盼中,那个日子来了。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爬起来梳妆打扮。阿秀给她梳了个时兴的发式,斜斜地插了支珍珠簪子。又换上那件深蓝色的旗袍——是上次她去裁缝铺订做的,掐腰的款式,衬得她身姿窈窕,像株初绽的荷。 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裙摆划出好看的弧度。又往手腕上抹了点自制的香膏,淡淡的药草香,清新怡人。 "姑娘真好看。"阿秀笑着帮她理了理领口。 张海娜抿嘴一笑,提起那只精致的皮箱——里面装满了她的"野餐装备",沉甸甸的。 院门口,张海宁已经等在那儿了。 张海娜踩着细跟鞋,"嗒嗒嗒"地走出去,脸上挂着雀跃的笑。可下一秒,她的脚步顿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张海宁一身轻便简装。 黑色的西装裤,上半身一件米色的衬衫,一双皮鞋,背上只背了个背包。整个人利落得像柄出鞘的刀。 和她这一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海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又看了看他的衣着。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跟鞋,又看了看他的皮鞋。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沉甸甸的皮箱上,又落在他那只瘪瘪的背包上。 沉默了。 怎么........感觉怪怪的? 张海宁看着她的样子,眼底闪过几分笑意:"好了,既然已经都弄好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张海娜看着转身离开的人的背影,连忙先抛掉心中的疑虑,拎着手提箱赶紧跟了上去。 --------------------- 张海娜跟着张海宁坐上了船只离开了大连,随后又周转了一辆火车。也幸亏随着张海娜长大,对于这样路程竟然有了一定的抗性了,再加上她特意准备的药,这一路上都没受什么罪。 好不容易在第五天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 张海宁转过身对着旁边的人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拿一下东西。" 正在观察附近情况的张海娜听到这里,回过神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一会,张海宁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还用绳子捆了好几道,密封得密不透风。 张海娜好奇地凑过去,鼻尖几乎要贴上那层油布:"师父,这里面是什么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张海宁将大包往肩上一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海娜撇撇嘴,心想师父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她环顾四周,这地方偏僻得很,连间像样的客栈都没有,只有几间破旧的茅屋。她以为张海宁会带她去歇息一晚,明日再开始野餐,便拖着箱子乖乖跟在后面。 谁知张海宁脚步一转,径直往山上走去。 "师父,"张海娜踩着细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咱们..........不去客栈吗?" "不住客栈。" "那........那野餐的地方在山上?" "嗯。" 张海娜心里"咯噔"一下,但看着师父笃定的背影,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山路越来越陡,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张海娜的细跟鞋几次陷进泥土里,她不得不停下来拔鞋跟,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了几缕。 "师父........."她喘着气,"还要走多久啊?" 张海宁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了泥点的旗袍裙摆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停下脚步:"快了。" 张海娜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低头看看自己——藕荷色的旗袍上沾了草屑和泥点,细跟鞋的鞋跟已经磨损了一小块,手里那只精致的皮箱此刻重得像块石头。 再看看前面的张海宁——步伐稳健,背包服帖地贴在背上,那个神秘的大包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仿佛不是在爬山,而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这哪里像是去野餐? 这分明像是......... 张海娜不敢往下想。 终于,张海宁在一处开阔地停下了脚步。 张海娜拖着箱子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抬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片荒野。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花团锦簇,没有她想象中铺着格子布的野餐垫和精致的茶具。只有一望无际的杂草和灌木,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处是几棵歪歪斜斜的老树,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四周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稀少,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 张海娜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旗袍,又看了看手里那只装了食物和衣服的皮箱,最后目光落在张海宁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上。 "师父........"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们.........真的是来野餐的吗?" 张海宁将大包往地上一放,开始解绳子,嘴角微微上扬:"谁说的?" 张海娜看着那片荒野,又看了看师父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冷。 ........................................................................................ 第二十七 章 缩水?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是这样的场景,师父那样的微笑,真的很难不让她想歪啊!!!!! 拐卖?杀人?抛尸荒野? 还是........... 张海娜看着被张海宁拎了许久,终于解开的包裹。 看了包裹里面的东西,转头看向张海宁,又看了看包裹里的东西,再看看张海宁。这样来回了三四回之后,张海娜声音艰难地问道:"这是什么?" 张海宁弯身从里面捡起一个趁手的工兵铲,抬起头,嘴角弯着那抹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工具啊,之后下去要用到的。" "等等等等,"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在空中乱摆,"你先跟我说说,我们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口中的放野是什么意思?!不是野营,在风景优美的地方吃吃东西、看看风景吗?" 张海宁直起身,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一脸"你怎么这么天真"的表情看着她:"想什么呢,野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随后很好心地解释了一下"放野"的意思。 "放野——是张家年轻族人成年前必须经历的一次残酷实战试炼,核心目的是通过独立探索古墓来检验生存能力、建立个人名声并筛选家族精英。"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简单的意思就是说,即让张家人离开家族庇护,独自或组队进入危险的古墓遗址,寻找宝物或完成特定任务。" 家族? 寻找? 精英? 古墓?!!! 张海娜脱口而出的道:"那不就是........"违法的吗? 最后几个字硬生生刹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现在是清末民初,好像..........并没有限制这种行为。 "好了,"张海宁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快点收拾,准备下去了。" 张海娜猛摇头,身体还往后退了几步,一脸抗拒:"我不行的,这东西一听就很邪门危险,而且我对墓里的事情完全不清楚!" 现在她再猜不到自己被对面人耍了,那这几年她就白活了。虽然有一半是自己傻乎乎地过来,但面前人也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啊!!! 去探古墓欸?!! 打扰别人安息,这一听就很不道德好嘛!!! 她绝对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张海宁头也不抬,从包里摸出几卷麻绳,检查着有没有磨损:"至于这个就更不用担心了,这些年我不是让你看了古代鉴赏的书嘛,想来你脑子里应该有点知识的。" 张海娜完全没有被他话给哄住。不会很危险?那就是有危险咯? 那她为什么还要下去啊!!! 想到这里,她看准时机,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还没跑几步,命运的后衣领就被人给拽住了。 "跑什么?" "快点放开!"她四肢疯狂挣扎,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臭老头你人坏得很,把我骗过来,还让我干这么缺德的事!!丧尽天良!!!" 张海宁单手拎着她,任由她扑腾,嘴角还挂着那抹气人的笑:"怕什么,我这不是跟你一起下去嘛。其他人可没有你这种待遇,都是一个人进去的。" 张海娜骂累了,气喘吁吁地挂在他手上,一脸愤怒地看着他。 张海宁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现在你有两种选择,"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我直接扔你下去。"又竖起第二根,"二,你自己下去。" 张海娜身体一僵,脸色讪讪的,委屈巴巴地道:"师父......."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几分她惯用的、装可怜的腔调。 张海宁看着她,叹了口气,随后声音放缓了些:"放心,不会很危险。等我们结束了,就去野营。" 张海娜微微侧头,小声嘟囔道:"明明完全可以选择不下去。" 张海宁眼神微眯,声音危险的道:"嗯?" "没什么,"她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眨巴着眼睛,"我这么贴心,自然会舍身就义地陪师父下去啦。" 张海宁:"........" ——这丫头见风使舵的样子还挺熟练的。 ----------------- "把旗袍换了。" 张海宁从背包里掏出一套衣裳,扔在她头上。 张海娜抱着衣服,愣了一下:"这........" "下去要爬要跪要趴,"他已经转身去检查绳索,声音淡淡的,"穿你那身旗袍,是想给墓主人表演个时装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藕荷色旗袍,又看了看手里灰扑扑的衣服,沉默了。 ——亏她还特意打扮! ——亏她还抹了香膏! ——亏她........ "快点。"张海宁头也不回,"天黑了不好下。" 她咬着牙,躲到一块巨石后换衣裳。 没一会儿的功夫,张海娜就换好衣服,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从石头后面出来了。 上半身是一套浅灰色的贴身背心,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短外套,袖口刚好到手腕,利落方便。下半身是同色系的黑色紧身裤,收进一双及踝的短靴里,靴底薄而软,踩在地上悄无声息。整身就一种耐脏、方便行动的风格,衬得她身形修长,像个利落的小贼。 张海娜这几年头发都没变长,为了方便打理还是一副短发的样子。她随手把耳边的碎发往后一捋,扎成一个小啾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裤子有点长。"她一边弄着头发,一边嘟囔。 张海宁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顺着往下。裤脚收进靴子里,从外面看倒是不明显。 "我是按照你的身高让人采购的,"他挑了挑眉,"怎么缩水了?" "你才缩水了呢?!!!"张海娜瞪圆了眼睛,像只炸毛的猫,"我才十五岁还会再长的!!!" ——只不过上次量尺寸的时候,她正穿着高跟鞋而已。 ——才不是因为缩水。 张海宁一脸怀疑地看着她,那目光分明写着"不信"两个字。张海娜额角青筋微凸,正准备从医学角度跟他好好掰扯一下青春期骨骼发育的规律。 张海宁把一副手套扔给她,鹿皮的,掌心处还缝了层软垫。一同的还有她的背包,“喏,这个是你的。”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展翅的鹤,温润的光泽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然后走上前俯身,亲手给她戴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凉丝丝的,让她打了个颤。 "戴着,"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她听不懂的郑重,"辟邪。" 张海娜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师父......." "嗯?" "你会一直在的吧?"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不会半路逃跑的吧?" 张海宁动作一顿,嘴角微勾,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嗯。" 他转身,把工兵铲往背包上一挂,往山坡上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柄锋利的刀,插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 张海娜攥了攥手套,小跑着跟上。 暂且先信他。如果他真的半路逃跑......... 她会闹的,她一定会闹的!!! ........................................................................................ 第二十八章 明墓 墓道口藏在一丛枯藤后,被杂草和碎石掩盖了大半。张海宁拨开藤蔓,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 张海娜往后缩了缩。 "怕了?"他侧头看她。 ".......才没有。" 张海宁低笑一声,从包里摸出头灯,黄铜的框,玻璃的罩,里头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他戴在额前,又递给她一盏小的。 "跟紧,"他弯腰钻进洞口,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别乱碰东西。" 张海娜深吸一口气,把玉佩往心口按了按,低头钻了进去。 洞口很窄,只能匍匐前进。泥土的腥气灌进鼻腔,冰冷而潮湿。她紧紧跟在他身后,看着那盏昏黄的头灯在黑暗中晃动,像茫茫大海上唯一的灯塔。 "师父........" "嗯?" "我们........真的要打扰别人安息吗?是不是不太道德?" 前面传来一声低笑,带着几分无奈:"这不是打扰,是........" "是什么?" ".......是工作。" 张海娜:"........." ——工作个鬼啊!!! ——这明明就是盗墓!!! 她咬着牙,在黑暗的墓道里爬行,膝盖磨得生疼,手掌触到的泥土冰冷而黏腻。偶尔有虫子从手边爬过,她强忍着尖叫的冲动,只是往前爬得更快了些。 前面的头灯忽然停了。 她一头撞在他后背上。 "到了。"张海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凝重。 她从他身侧探出头,头灯的光照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室,穹顶高耸,上面绘着褪色的壁画,隐约能看出是些飞天仙女的模样。四壁摆满了陶俑,面目模糊,却齐刷刷地"看"向中央。中央是一具石棺,棺盖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腐朽气息,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像陈年药材,又像腐烂的花香。 张海娜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师父......."她声音发颤,"这、这是......." "明墓,"张海宁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头灯的光在墓室里扫了一圈,"规格不低,应该是诸侯王的。" 他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明明灭灭:"怕了?" 张海娜咬着唇,摇头,又点头,最后又摇头。 张海宁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把灰尘和蛛网揉得乱糟糟:"跟着我,别乱跑。" 他往前走去,工兵铲在掌心转了个圈,头灯的光在壁画上晃动,那些飞天的仙女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翩翩起舞。 张海娜攥紧玉佩,小跑着跟上他的背影。 墓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回响。 天黑了,墓里没有光。 只有他们手上微弱的光闪烁着。 "所以........"她压低声音,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我们是到了主墓室了?" 张海宁脚步微顿,侧头看她一眼,嘴角抽了抽:"哪有那么快,还早着呢。" 他抬手,头灯的光往石室深处照去。那里有一道石门,紧闭着,门上刻着两尊镇墓兽,面目狰狞,獠牙外露,在昏黄的光里像要扑出来咬人。 "这是前室,"他用工兵铲柄敲了敲石棺,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放陪葬品的地方。主墓室在后面,得过了这道门。" 张海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扇石门严丝合缝,连个把手都没有:"怎么开?" "找机关。" 张海宁已经蹲下身,头灯的光沿着石门底部缓缓移动,像只觅食的野兽。他手指抚过石缝,时而轻叩,时而按压,动作熟练得像在抚琴。 "机关的原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淡淡的回响,"无非是杠杆、齿轮、重力。古人没电力,全靠水银、流沙、磁石这些自然之力。" 张海娜凑过来,蹲在他身侧,头灯的光和他交叠在一起:"那这个门........" "你看这镇墓兽,"他用铲柄点了点门上左侧的兽首,"眼睛是凸起的,右侧的却是凹陷的。不对称,就是线索。" 她眯着眼仔细看,果然。左侧镇墓兽的眼珠圆鼓鼓地瞪着,右侧的却像被人挖去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坑。 "所以.......要按左边?" "按左边,"张海宁低笑一声,"你就成箭靶子了。" 张海娜:"......." "古人讲究阴阳调和,"他伸手,指尖沿着镇墓兽的轮廓描摹,"左眼为阳,右眼为阴。凸为阳,凹为阴。这石门要开,得让两边平衡。" 他从背包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铁珠——乌黑发亮,像是特制的。 "磁力珠,"他淡淡道,"张家特制的。" 说着,他将一颗铁珠按进右侧镇墓兽凹陷的眼眶里,另一颗贴在左侧凸起的眼珠旁。铁珠"咔哒"一声吸附上去,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 "磁石相吸,"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两边重量一平衡........." 话音未落,石门内部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齿轮在转动。灰尘簌簌落下,张海娜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张海宁一把拽住手腕。 "别动。" 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甬道。一股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她说不清的腥甜。 "开了?"她声音发紧。 "开了。"张海宁拎起背包,"走。" "等等!"她拉住他的袖子,"你还没说完呢!万一后面还有机关怎么办?" 张海宁侧头看她,头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片昏黄:"后面当然有机关。翻板、暗弩、流沙、毒气........应有尽有。" 张海娜脸白了白。 好歹毒啊—— 等等,好像是他们先闯入别人的墓吧? 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把灰尘揉得更乱:"有我在,怕什么。不过你一个人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哦。" 张海娜脸色都青了,一把抓住他悬在头顶的手:"啥意思?还有下一次?而且还是我一个人来?!!!" 张海宁只是神秘一笑,抽回手,转身迈进甬道。声音从前面闷闷地传回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翻板的原理——" 张海娜对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他绝对是故意的!!! "是重力平衡。"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石板下面连着弹簧或杠杆,踩上去重量不对,板就翻。破解的方法,要么找到承重临界点,要么......." 张海娜忍不住好奇追问道:"要么什么?" "要么,"他忽然停住,头灯的光照向地面,"让前面的人踩。" 张海娜:"......." ——所以张家人的放野,其实是让前面的人去送死?!! 她咬着牙,小跑着跟上,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渐渐出现了壁画。褪色的颜料描绘着车马出行、宴饮歌舞的场景,人物面目模糊,却栩栩如生。头灯的光扫过去,那些人物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翩然起舞。 ........................................................................................ 第二十九章 下墓1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渐渐出现了壁画。褪色的颜料描绘着车马出行、宴饮歌舞的场景,人物面目模糊,却栩栩如生。头灯的光扫过去,那些人物仿佛活了过来,在黑暗中翩然起舞。 张海娜看到这里眼中有惊艳和好奇,"这些是......." "墓主人生前的功绩,"张海宁脚步微顿,铲柄点了点一幅骑马的场景,"诸侯王嘛,生前风光,死后也要带到地下去。" 张海娜凑近看,忽然发现那匹马的眼睛,在头灯的光里微微反光。 "师父,这马的眼睛......."好像在反光。 "宝石,"他淡淡道,"或者琉璃。古人相信,眼睛是灵魂的窗户,用贵重材料镶嵌,能让画中人'活'过来。" "那、那能抠下来吗?" 张海宁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戏谑:"你可以试试,看看会不会触发机关。" 张海娜立刻把手背在身后,像被烫到似的。 张海宁低笑一声,继续往前走。甬道渐渐变窄,空气越来越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张海娜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师父......"她声音发虚,"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热?" 张海宁脚步一顿,头灯的光迅速扫向四周。石壁上的壁画不知何时变了——不再是宴饮歌舞,而是些扭曲的人形,像是被火烧、被水淹、被刀割,面目狰狞,痛苦万分。 "闭气。"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啊?" "空气里有东西,"他从背包里摸出两个浸过药汁的棉球,一个塞自己鼻孔,一个塞进她手里,"瘴气,或者尸毒。吸多了会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张海娜连忙把棉球塞进鼻孔,那股闷热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她再看向壁画,那些扭曲的人形似乎淡了些,却仍让她后背发凉。 "最害怕的东西........"她喃喃道。 张海宁没应声,只是头灯的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同病相怜? "继续走,"他转身,声音淡淡的,"别盯着看。" 她连忙跟上,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不敢再往两侧瞟。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石门。这次门上刻着的是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八种符号,在头灯的光里旋转不定。 "这个........"张海娜声音发紧,"怎么开?" 张海宁蹲下身,手指抚过八卦图的纹路,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这个,得靠算。" "算什么?" "生辰八字,"他淡淡道,"墓主人的。八卦对应五行,五行对应生死。算错了,门后面的机关就会启动。" 张海娜凑过来,看着那些复杂的符号,只觉得头晕目眩,很识时务的说道:"交给你了师父!" 张海宁没回答,只是把要溜到一旁的人重新拉了回来,眼神警告的看了她一眼。 随后从背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往地上一抛。铜钱"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最终落定。 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张海娜以为他算不出来了,才忽然开口教学道:"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他手指沿着八卦图的纹路移动,最终停在"离"位上,"离为火,墓主人死于火,所以......." 他用力一按"离"位的符号—— "咔哒。" 石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却和之前不同,带着某种危险的卡顿感。 张海娜心头一紧:"是不是按错了?" 张海宁面色微变,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扯—— "轰!" 石门上方,一道暗槽打开,黑色的液体倾泻而下,落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石板上瞬间冒起白烟。 "是火油!"张海娜惊呼。 "退后!" 张海宁拽着她疾退几步,头灯的光扫向石门。八卦图的"离"位已经凹陷下去,周围的符号却开始缓缓转动,像某种古老的密码锁,在黑暗中发出"咔咔"的声响。 "算错了,"他声音发紧,"不是离,是........" 他重新抛出铜钱,这次动作更快,目光在卦象和石门之间飞速移动。 "坎!坎为水!水克火,墓主人死于火,所以要以水镇之!" 他扑上去,在符号转动的间隙,猛地按向"坎"位—— "咔哒!" 齿轮的转动声骤然停止,黑色的火油不再倾泻。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更为幽深的空间。 两人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张海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指还死死攥着张海宁的袖子。 "师父......."她声音发颤,"你、你刚才是不是差点........" "嗯,"他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天气,"差点。" "那、那如果按错了......." "死。" 他侧头看她,眼底没有一丝刚刚变故的慌乱,嘴角弯了弯:"所以,记住这个教训。下斗,一步错,步步错。没有重来,没有侥幸。" 张海娜咬着唇,半晌才点了点头。 张海宁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起背包往门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刚才那个,叫'八卦锁'。原理是五行相生相克,墓主人的生辰八字决定卦象,卦象决定生死门。张家的小孩,八岁就要学这个。" 张海娜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跟上:"那、那我呢?" "你?"他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几分戏谑,"你先从表面知识开始吧。连'坎'和'离'都分不清,学什么机关术。" 张海娜:"........" ——她明明分清了!!! ——只是反应慢了一点而已!!! 她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石门,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墓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闷。头灯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微弱的光柱,像茫茫大海上漂泊的孤舟。 "师父,"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道里带着淡淡的回响,"你第一次下斗........怕吗?" 张海宁脚步微顿,没回头。 "怕。" 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仰头灌了口酒,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就不怕了。" "为什么?" 他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明明灭灭,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因为,"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怕的人,都死了。" 张海娜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 ........................................................................................ 第三十 章 下墓2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条悠长的石壁走廊横亘眼前。 张海宁脚步微顿,头灯的光束如刀锋般在两侧石壁上来回扫射——每一寸砖缝、每一块浮雕都不放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息之后,他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后的张海娜。 "你来。" "啊?"张海娜一愣。 "自己找机关。"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双手抱胸,"我刚才教过你的。" 张海娜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上前。她学着张海宁的样子,目光一寸寸刮过冰冷的石壁。指尖触到一块砖时,她猛地停住——这里的砖缝比别处宽了半分,砖面上还残留着细微的摩擦痕迹。 "是这个吗?"她回头,眼里闪着不确定的光。 张海宁没说话,眼底闪过几分无奈:"自己看。" "那如果我按错了怎么办?" "没事,死不了。" 只不过可能会受点罪而已。 张海娜深吸一口气,视线重新看向机关方向。看了许久,她还是没有发现其他不对的地方。 算了,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死马当活马医了。反正师父也说死不了,想到这,张海娜有些底气了。 掌心抵住那块砖,用力一按—— 轰隆!!! 身后甬道深处传来沉闷的巨响,像是某种沉睡千年的巨兽被惊醒。她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一颗足有两人高的巨石正碾压着地面,轰隆隆地朝她滚来! 脑海中第一个想法就是: ——摁错了。 "还在想什么,跑!" 张海宁冷静镇定的声音传来,也吸引回了张海娜的注意力。她条件反射地把视线移到了张海宁的方向。 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凹槽。张海宁的身影几乎在凹槽出现的瞬间就躲了进去,刚好能够躲避巨石的撞击。 但是这个时候,张海娜已经完全没有时间赶过去了。因为面前的巨石已经快要到达她面前,她这时候选择过去,完全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撞击巨石。 看到这里,张海娜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前跑去。 "轰隆隆——" 巨石在身后碾磨,像死神的脚步声。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往前跑,感觉肺都像要炸开了。头灯的光在颠簸中疯狂晃动,照得两侧石壁忽明忽暗,那些祥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嘲笑她的狼狈。 拐角!拐角! 她看见前方有个岔口,拼命往右一拐—— 死路。 一堵石墙,严丝合缝,连条缝都没有。 "轰隆隆——" 巨石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震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的视线疯狂扫射四周,想要寻找其他生路。 可是除了石壁,还是石壁,而且也完全没有机关的样子。 张海娜着急忙慌中,发现上方有一个像是被人凿开的空间。她的眼神一亮。 察觉合适后,来不及多想。张海娜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右脚猛蹬墙壁,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右手中的匕首狠狠插进那个凿开的缝隙,金属与岩石摩擦出刺耳的锐响。她咬紧牙关,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硬生生将自己折叠、收紧、嵌进那个狭窄的空间里。 背包还有一点悬在外面。 但她现在完全没精力去注意这些,因为巨石已经近在咫尺了。所以张海娜只能尽可能地把自己整个人往上方墙壁贴,减少背包留在外面的范围。 随着石头声音越来越近,张海娜能感觉到下方空气的压迫感更重了。 下一秒,张海娜察觉到背包被人狠狠扯动的感觉,她的身体有瞬间的晃动。 也幸亏张海娜早早已经做好了下方可能会传来动静的准备,所以在晃动的时候,她右手狠狠握着刀柄,左手伸开整条手臂像是拥抱一样,抱着上方。一条腿幸运地能够踩到一个凸起的点,另一条就没办法,只能干伸着。 不过也幸亏她并没有因为巨石的扯动,整个人从上方摔下来,然后被巨石压成肉饼。 "轰——!!!" 巨石狠狠撞上她下方的石壁,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颤。碎石像暴雨般飞溅,灰尘轰然炸开,像一团灰色的蘑菇云,瞬间吞噬了她。 张海娜死死闭上眼,不敢松开哪怕一根手指。 灰尘灌进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却不敢张嘴,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碎石块"噼里啪啦"地砸在背包上、石壁上、她悬空的脚边,像无数把锤子同时在敲打。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确认下方安静之后,巨石也安静停了下来没有动静之后,张海娜才敢从上面跳下来。 张海娜双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她扶着石壁干呕了两声,嘴里全是石灰的涩味,吐出来的唾沫都是灰白色的。 "呸呸呸——" 她一边吐一边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臭老头!你不是说死不了的吗!" 她可是差点变成肉渣渣了。 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回音,没有人应答。 张海娜愣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她猛地转过身去,只见背后是一个漆黑的甬道,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见了。 张海娜愣了一下,随后想起在巨石来临的时候她跟师父好像就跑散了,所以.......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张海娜脸色僵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她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突然感觉周围开始冷嗖嗖的。 她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发现除了旁边的巨石之外,周围却是空无一物了。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缩在上方的时候,头顶的灯磕了一下,现在光线完全是一闪一闪的了。 直接给整个氛围增加了一点阴森感。 “哈哈......哈.......” 张海娜整个人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我服了啊!!!" ......................................................................................... 第三十一章 下墓3 张海娜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打算原路返回,去跟师父汇合。 刚抬起脚,"啪"的一声,头灯猛地熄灭了。一时间整个通道都陷入了黑暗,浓得像墨汁泼进了眼睛,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张海娜的脚就这样尴尬地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卡在那儿,像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 她沉默了三秒。 ".........不是吧?" 她疯狂拍打头灯,金属外壳"哐哐"作响,却连一丝火星都没溅出来。又用力晃了晃,灯里的电池"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某种恶毒的嘲笑。 "关键时刻掉链子........."她咬着牙,声音在黑暗里发颤,"你跟我有仇是吧?"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张海娜僵在原地,脚还悬着,不敢落下。她不知道脚下是什么——是实地?是翻板?是深不见底的陷阱?方才还气势汹汹骂人的劲头,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个干净。 腿也老老实实地先缩了回来。 黑暗里有声音。 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虫子在爬,像是水滴在落,又像是.......某种她不敢细想的东西,在缓缓靠近。 "........师父?"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甬道里撞出回音,层层叠叠地荡回来,像无数个她在同时发问。 无人应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手摸索着腰间,摸到火折子——浸过蜡的,防水防潮。她颤抖着拔开塞子,"嚓"地一声,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绽开,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火光摇曳,照亮的范围不足三尺。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附近,是实地,青石板,和方才一样。她松了口气,脚终于抬起又落了地。 ".........先回去。"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蚊呐,"师父肯定在找我。" 她把火折子举高了些,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回挪。火光在两侧石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那些祥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里扭曲、蠕动,像无数条蛇在壁上爬行。 她不敢多看,只是盯着脚下的路时不时抬头看了看前方。 --------------------- 走了约莫百步,她停住了。 面前是一堵墙。 严丝合缝,和方才那堵死路一模一样。她举着火折子,贴着墙面一寸寸照过去——没有缝隙,没有机关,没有她来时见过的任何一个标记。 ".........不对啊。" 她喃喃自语,手指抚过冰冷的石面。这里明明该是拐角,该是她被巨石追赶时跑过的那条路。她记得左侧石壁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形状像只歪嘴的猴子——她还差点撞上去。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 她蹲下身,火折子的光照向地面。灰尘上有痕迹,凌乱的脚印,还有..........巨石的碾痕。那道深深刻进石板的沟壑,从她脚下延伸过来,却在墙根处戛然而止,像被某种力量生生截断。 张海娜顺着碾痕往回看,瞳孔骤缩。 痕迹是从她身后来的。 也就是说,巨石滚动的方向,和她跑的方向一致。而她现在站的位置,是巨石的起点——那堵墙,是后来才出现的。 ".........机关。"她声音发紧,"是机关墙。" 有人在她逃跑的时候,触发了某种机关,把来路封死了? 她想起张海宁说的——"一步错,步步错"。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碰,只是.......只是跑而已。 还是说在她触发机关的时候,顺带把这个也一起触动了,只不过刚刚延迟了而已? 张海娜站起身,火折子的光照向那堵墙。她用工兵铲的柄敲了敲,"咚咚"的闷响,实心的,厚得可怕。她又换了个角度,用铲尖去凿,火星四溅,石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凿不开。" 她退后两步,火折子的光照向两侧。不知何时,原本笔直的甬道,竟多出了两条岔路——一左一右,像两张漆黑的嘴,静静地等着她选择。 左边,隐约传来细微的气流,带着淡淡的腐朽气息。 右边,死寂,像通往深渊的入口。 张海娜沉默了很久。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蜡芯"噼啪"作响,提醒她时间过了许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头土脸,衣衫破烂,左肩还隐隐作痛。背包里的干粮硬得像石头,水壶里的水晃荡着,只剩半壶。 "........算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起腿,从背包里摸出那块硬邦邦的肉干。火折子插在一旁的石缝里,微弱的火光把她缩成一小团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先吃饭。"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带着几分荒诞的镇定,"饿死鬼没法找师父。" 她咬了一口肉干,嚼得腮帮子发酸。又灌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而且他们走散了,师父应该也会过来找她的。而且他这么厉害应该能够轻而易举地就找到出路的吧?” 火光摇曳,她把背包垫在身后,仰头看着漆黑的穹顶。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张海宁......."她小声嘟囔,"你要是在我吃完还不找过来........" 她顿了顿,把剩下的肉干塞进嘴里,嚼得用力。 ".........我就把你的酒全倒掉。" 张海娜盘腿坐在原地,手里不禁紧攥着半块肉干。 ........................................................................................ 第三十二 章 下墓4 尽管张海娜拖的再久,但食物总有吃完的时候,在看到吃完之后,周围还是只有她一人时。 张海娜:“.........” 张海娜一边站起来,一边内心还是忍不住骂骂咧咧。 她决定回去之后就把他的那房间的酒给倒了。 张海娜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之后,看了眼手上的火折子感觉有点小,最后简单的就地取材之后。 "呼——" 一个简单的火把诞生了,火光比火折子亮了数倍,却把周围的阴影晃得更加诡谲。那些石壁上的浮雕在火光里扭曲,像无数张痛苦的脸,忽远忽近地注视着她。 她看了看面前的两条路,一时间选择困难症发作。 左边,气流微弱,带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右边,死寂沉沉,像通往深渊的入口。 "..........听天由命吧。" 她伸出手指,对着两条路比划起来:"点兵点将,点到谁就选谁。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是谁,跟着我走,要是不走,你就是小狗——" 手指停在左边。 "........好,就走这条。" 她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迈步踏入左边的甬道。 -------------------- 甬道比想象中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火光在两侧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另一个尾随的鬼魅。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实地后才落下。工兵铲横在胸前,像面脆弱的盾牌。 约莫走了百步,甬道渐渐宽阔。她松了口气,脚步微顿,火把的光往前照去——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间石室。 她刚要迈步,脚尖触到的石板忽然微微下沉。 "咔哒。" 轻得像蚊子叫。 她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更快—— "嗖嗖嗖嗖嗖——!!!" 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毒蛇同时吐信。她猛地矮身,第一支箭擦着头顶飞过,"咄"一声钉入身后石壁,箭尾嗡嗡作响。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左侧、右侧、上方、甚至地面—— 她像只受惊的猫,在箭雨中腾挪闪转。 左侧三箭连发,她侧身避过第一支,工兵铲横拍第二支,第三支贴着腰侧划过,布料撕裂的声响刺耳惊心。上方箭雨倾泻,她往前一扑,就地翻滚,箭矢"笃笃笃"钉入方才站立的地面,像片密集的竹林。 火把在翻滚中险些脱手,她死死攥住,火光疯狂晃动,照得满室箭影如鬼魅乱舞。 右侧墙壁忽然滑开暗槽,一排弩机露出黑洞洞的孔—— 她瞳孔再缩,工兵铲脱手飞出,"铛铛铛"三声,精准拍飞三支弩箭。余势未消,她顺势抄起铲柄,旋身一扫,"噼里啪啦"将侧面袭来的箭矢尽数打落。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箭雨终于停歇。 她僵在原地,耳中还残留着破空的尖啸,胸口剧烈起伏。又等了几个呼吸,确定再无动静,才缓缓放下工兵铲——铲身上嵌着两支断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被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火辣辣地疼。 张海娜从背包里摸出事先准备的小药包,取出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血肉的瞬间,她咬紧牙关,额角青筋一跳。 ——下次一定要做个不那么痛的。 处理好之后,张海娜不得不承认的一点就是,自己好像选了一条错路。 原路返回? 可是自己往这条路走了快四十多分钟了,返回赶的话,明显太浪费时间了。 可是不原路返回,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张海娜看向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的道路,沉默了一会,随后咬了咬牙。 拼了!!! 之后的路她一直走得很小心,但也会不小心触发到机关的时候,比如现在。 张海娜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很明显感觉到两边的墙壁正在收缩。 "........不是吧?"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似的。可那"轰隆隆"的声响已经响起,从甬道深处传来,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喘息。两侧石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挤压,灰尘簌簌落下,在火把的光里像一场灰色的雪。 好的,不是错觉。 张海娜想都没想拔腿就跑。 速度飞快,但墙壁压缩的速度也不慢。前方终于透出光亮,是出口——可距离还远,以她现在的速度,够不到。 张海娜没有犹豫,在最后冲刺的瞬间,将背包和工兵铲同时向前甩出。 背包成功飞出压缩范围。 工兵铲则"铛"一声卡在两面石壁之间,金属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吱"声。铲柄开始弯曲,弧度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折断—— 她一个滑铲,从仅剩的细缝中溜了出去。 后背擦过粗糙的石壁,火辣辣地疼。但她出来了。 工兵铲在她身后"咔嚓"断裂,被碾成两截。墙壁轰然合拢,震得地面一颤,再无缝隙。 她趴在地上,喘得像条搁浅的鱼,半晌才翻过身,望着那面已经严丝合缝的石壁,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真是绝地求生小游戏啊!” 休息了一会之后,她从地上坐了起来,右手抬起艰难的摸了摸后背,幸亏没有擦伤,只不过现在的这件外套可能没法穿了。 张海娜脱下外套,只见外套背部已经破了一个大洞,灰色的背心紧紧贴着张海娜的身体,虽然年纪还十五岁,但该有的都有了,甚至因为长时间锻炼的原因,手臂还有些肌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剧烈运动的原因,现在就算是只穿一件背心也不会觉得冷。 张海娜把扔到一旁的背包捡起,背好后就继续准备往前走,手上还拿着那件破的外套,虽然破了一个口,但谁知道后面会什么,以防后面有用呢。 --------------------- 甬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闷,像有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她发现连呼吸都带着灰尘的涩味。 又走了约莫百步,她忽然停住。 前方道路旁边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机关,不是暗门,是被人凿出来的——边缘粗糙,碎石散落,像某种野兽的爪痕。洞口约莫三尺宽,刚好能容一人匍匐通过。 张海娜举着火把凑近,火光往里照去—— 洞壁上还有凿痕,新鲜的,不超过几年。地上散落着些烟蒂,洋人的牌子,她曾在张海宁的口袋里见过类似的。 "........盗洞?" 她眯起眼,心跳漏了半拍。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从凿痕的方向看,是从里面往外凿的——也就是说,那人发现了什么,然后从这里面逃了出去? 她撑在洞口上方,弯身看了一会儿。洞内幽深曲折,像某种巨兽的肠道,看不见尽头。但隐约的,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涌出,带着淡淡的........泥土的清新味? 不是腐朽,不是霉味,是新鲜的、外面的空气。 张海娜沉默了。 ——她好像找到路了。 她放下背包,把破外套重新穿好。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穿背心爬这么狭窄的洞,完全是找罪受,有外套挡着会好受点。 张海娜深吸一口气,将火把举在身前,矮身钻入盗洞。 ............................................................................................. 第三十三章 下墓5 张海娜在里面一点点地爬行着,虽然手上有手套,但膝盖和手掌摩擦地面时还是会有点疼痛。 尤其是不小心摁到碎石子的时候,那酸爽感让她有些想骂人。 "如果在平时,我早就穿着好看的衣服,正在出去逛街了,哪里像现在这么狼狈地匍匐前行着。" 张海娜一边抱怨着,一边动作没停地往前爬。不爬不行啊,空间就这么大,待久了感觉有点憋闷呢。 火把早就燃尽了,她只能凭着感觉和盗洞里微弱的气流方向摸索前进。膝盖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或许察觉了,但现在也只能先无视了,不然可能会更疼。嘴上还碎碎念着:"臭老头........等出去之后........一定把你的酒全倒了.......一滴都不留........." 她小声嘟囔着,像某种自我催眠的咒语。每爬一步,就骂一句;每骂一句,就觉得离出口近了一分。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 她愣了一下,随后眼睛都亮了,她连忙加快了步伐,终于她踏出了困了她大概快一个小时的盗洞。 她慢慢直起身,眼前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穹顶高耸,上面绘着褪色的星图,像一片倒悬的夜空。四壁摆着青铜灯盏,灯芯早已断开,只剩漆黑的灯嘴,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而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具棺椁。 青铜的,外面套着一层椁,椁身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龙纹、云纹、某种她看不懂的符咒。棺椁四角立着四尊石兽,面目狰狞,在黑暗中静静守护着沉睡的主人。 张海娜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么巧。 从盗洞爬出来,竟然直接到了主墓室?那前辈凿这个洞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还是说也是机缘巧合? 她举着火折子,火光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慢慢靠近棺椁。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打扰了......."她小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我就........看看........" 她绕着棺椁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椁身的纹路上。那些符咒她看不懂,但龙纹她认得——五爪金龙,是帝王的规格。可张海宁说,这是诸侯王的墓.......... ".........僭越?"她喃喃自语,眉头微蹙。 观察了一会,只能说理论知识有些,张海娜也只是一知半解。 至于开馆这种事,抱歉啊,她还不想作死,再说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鬼东西。 看了没一会,她打算把那些青铜灯盏都给点亮先,这样看到能够更仔细一点。 张海娜走下去,挨个点亮了灯盏,没一会整个空间渐渐亮了起来,像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张海娜也终于看清楚了周围的情况。 怎么说呢,布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几个陶器歪歪斜斜地摆在角落,瓶口积着厚厚的灰,隐约能看出些青花的纹路。地上散乱地堆着些古董——铜镜、玉佩、金钗,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玩具。墙壁上绘着墓主的生平,从幼年到登基,从征战到宴饮,一笔一画,栩栩如生。 她简单扫过,目光在那些宴饮图上顿了顿——画中的帝王面容模糊,却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仿佛在灯光下微微转动,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 最后,她在一面石门前停了下来。 石门和周围的石壁浑然一体,没有把手,没有缝隙,甚至连条砖缝都找不到。她举着火折子,贴着石门一寸寸照过去——冰冷的石面,粗糙的颗粒感,还有......... 她蹲下身,手指抚过石门底部。 一道极细的痕迹,像被什么利器反复切割过,几乎和石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从外面封死的?"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她站起身,双手抵住石门,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像座山。 五六分钟之后,张海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了现在能够确定了,这个石门是完全没办法从里面往外开的,只能从外面开。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石门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就好像有人在外面触发了机关。 张海娜神情猛地一变。 会是谁? 师父? 还是其他人? 她往后退了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匕首还在,至于那柄变形的工兵铲早就不知丢在哪儿了。 石门缓缓开启,一道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脚步声。 沉稳的、熟悉的、带着某种慵懒节奏的脚步声。 张海娜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门彻底打开,张海宁站在光里。 他浑身清爽,衣角连灰都没沾几分,左臂完好无损,头灯戴在额前,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明明灭灭,嘴角还挂着那抹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 看到张海娜的时候,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她灰头土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往下扫——磨破的膝盖,渗血的左臂,以及微微背在后面的手。 "啧,"他摇了摇头,"真狼狈。" 张海娜愣了一瞬,随即一股怒火从胸口窜上来。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才来",想说"我差点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害怕"——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你去哪儿了?!!" ......................................................................................... 第三十四章 下墓6 张海宁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走了进来,道:“找路啊,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过来的。” 张海娜眼眶有些红,声音带着一点哽咽道:“你不是说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的吗?” “冤枉啊,不是你自己跑掉的吗?而且刚刚那个局势,我过去不是跟巨石来个面对面拥抱了,再说我可是在巨石过去之后,连忙赶过去了,但是被机关堵住了,只不只能重新找了条路。”张海宁一脸认真的解释道。 闻言,张海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好像这理由挺充分的,但是还是感觉好憋屈,有些强词夺理的小声嘟囔道:“回去就把你的酒给倒了。” “啧,这也能赖我的吗?而且你别每次都霍霍我酒好不好。” “就赖你,而且那些酒也是我弄给你的,不是你的。” 在几年前,张海娜就针对于张海宁的身体状况,制作了药酒,味道也是按照张海宁喜欢特调的,张海宁喝了一口之后,就格外的喜欢。而且这种酒对他的身体没有损害,反而会滋补他的身体。 张海宁听到倒掉的是药酒,有些急了,“要不打个商量,你把那些普通酒倒了。” “哼。” 张海宁看到这里有些抓嘛了,他觉得回去之后还是先把那药酒给藏起来吧。 张海娜发泄了一下情绪之后,开口道:“既然我们汇合了,我们就快点走吧。” 现在石门也打开了,刚好可以顺着师父的路原路返回。 “好不容易来了,那么快走干吗?你是不是忘记我们来到目的了。”张海宁说着还耸了耸肩道:“而且很可惜的告诉你,我来到那条路塌了,只能重新找。” 塌了? 你是什么拆家公司吗? 这么硬的环境也能弄塌? 张海娜在心里吐槽,嘴上却没有说什么,毕竟现在可是要靠师父找出路呢。 她朝着张海宁靠近一边回答着张海宁第一个话题,道:“放野啊,我们不是已经来到主墓室了嘛。” 张海宁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敲了敲她脑袋,“还有信物。” 张海娜捂住自己的脑袋,鼓着脸气鼓鼓的看着他。 “去吧,从你已有的知识脑子里,从这里挑一个最贵的东西。” “那你呢?” “我?我去给你找路,你拿好东西之后,我们就撤。” “哦——” 张海宁转身往主墓深处走去,头灯的光束在墙壁上扫来扫去,像只觅食的野兽。她撇撇嘴,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小声嘟囔:"下手这么重,也不怕把我敲傻了......." 不过抱怨归抱怨,她还是乖乖蹲下身,开始翻找地上的物件。 铜镜、玉佩、金钗、瓷瓶.......她一样样捡起来,对着灯光端详。现在是真的完全靠这一世,自己看过研究的古籍,碎片般在脑海里拼凑。 "这个......."她捏着一枚玉佩,对着灯光照了照。羊脂白玉,雕着条盘龙,龙鳞细密,龙睛处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光下像两滴血。 她翻过背面,瞳孔微缩——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篆字,笔画古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威严。 ".........不会吧?"她声音发虚,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传国玉玺的形制?可玉玺不该是方的吗?这怎么是佩玉....... 她皱起眉,又翻了翻其他的。金钗是凤头,九尾,是皇后的规制。瓷瓶底款是"大明宣德",可纹饰却是龙纹........ "僭越........"她又想起这个词。 好吧,看来是仿制品了,不过这也算是这里面最贵的了吧? 她把玉佩塞进怀里,又顺手捡了枚金钗藏进袖口——万一玉佩丢了,还有个备份。 "师父"她抬头喊着,却见张海宁已经停在一面石壁前,正用匕首柄敲敲打打,像是在找什么。 "挑好了?"他没回头。 "........挑好了。" 张海宁"嗯"了一声,匕首柄忽然停在某处,"我也找到了。" "什么?" "出路。" 他用力一按—— "咔哒。" 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通道。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像腐烂的皮革,又像陈年的药材。 张海娜刚要迈步,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 "窸窸窣窣........" 像无数只脚在爬行,像无数片鳞甲在摩擦,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她猛地回头—— 石室的角落里,青铜灯盏的阴影下,涌出一片黑色的潮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甲壳泛着幽绿的光,螯钳"咔咔"作响,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师父,你按错啦!"她脱口而出,声音发紧。 张海宁动作一顿,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解释道:"麻烦,不是按错了,是要找到出口就一定要把这个机关先启动,才能进行下一步。" 闻言,张海娜第一反应是,这么歹毒的吗? "那怎么办?" "我开机关,"他转身继续拨弄石壁上的某处,声音淡淡的,"你挡着。" "什么?!" "挡着。"他头也不回,"别让它们过来,哦对了,那些是尸鳖,带了点毒,小心点不要被咬了。" 张海娜:"......." ——她拿什么挡?! ——那柄变形的工兵铲早就丢了,手里只剩一把匕首和一枚金钗! ——要不师父还是你来挡,我来开吧! ——可是自己也不会那玩意啊!!! 就在张海娜想着的时候。 那些尸鳖已经涌到了三丈之内,最近的甚至能看清它们螯钳上的倒刺,泛着幽蓝的毒光。 看着它们那些样子,张海娜突然不是很想知道它们是吃什么长大的。 不然,自己可能会吐出来。 ............................................................................................... 第三十五章 下墓结束 "......拼了!" 她咬紧牙关,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是她自制的驱虫粉,以雄黄、硫磺、雄蒜为主,加了些她从西洋书里看到的樟脑精。 "呼——" 粉末扬出去,像一团灰雾。最前面的尸鳖顿了顿,甲壳上泛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不喜欢讨厌这个味道,尸鳖往后退避开了那些药粉,打算往其他路前进。 有效! 她心头一喜,又摸出几包,轮番扬出去。尸鳖群被阻了一阻,像黑色的潮水撞上了礁石,分流、回旋,却仍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张海娜并没有看到背后张海宁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 他这徒弟是不是有些变态了,制作的驱虫药竟然还能赶走尸鳖? "师父!好了没?!" 张海宁回过神来,随口敷衍道:"快了。" 她一边扬粉,一边后退,渐渐退到张海宁身侧。尸鳖群从两侧包抄,她左一包右一包,粉末像雪花般纷飞,呛得她自己直咳嗽。 "窸窸窣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点抗免性,尸鳖渐渐习惯了那些药粉,一只尸鳖从粉末的缝隙里钻过来,螯钳"咔"地夹向她脚踝。她猛地抬脚,匕首往下一扎—— "噗!" 墨绿色的汁液溅出来,腥臭扑鼻。她强忍着恶心,把尸体踢开,又扬出一包粉末。 "师父!" "再挡一会儿。" 她咬着牙,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粉末快用完了,尸鳖却越来越多,像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 她没注意到,那些尸鳖在靠近张海宁时,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绕道而行。它们绕过他所在的区域,像水流绕过礁石,像兔子避开猛兽一样避之不及。 张海宁站在那片真空地带,手指仍在石壁上拨弄,姿态悠闲得像在抚琴。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审视,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 "窸窸窣窣——" 又一只尸鳖突破粉末的防线,从她背后袭来。她猛地转身,匕首横削—— "噗!" 汁液飞溅,她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手从背后拎着她的后衣领,温热而有力。她愣了一瞬,随即站稳,这时她也注意到了那些尸鳖根本不敢靠近张海宁。 张海娜:“.........” ——不是,你们还挑食的吗?! "好了。" 就在这时张海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满意。 "咔哒——轰隆——" 石壁彻底打开,他们上方五六米的石壁上,露出了幽深的通道。一股更强烈的风涌出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是外面的空气! "走!" 说完,张海宁率先原地起跳,一脚踩上石壁凸起的纹路,轻而易举地跃上了通道边缘。身形利落得像只黑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地。 张海娜抬头看着那副场景,沉默了。 ——不是,墓主人有病吧!!! ——出口造那么高干嘛!!! 脚边传来的剧痛拉回了她的注意力。一只尸鳖趁她发呆,螯钳已经夹上了她的靴尖,"咔咔"作响,像某种恶毒的催促。 "滚开!" 她一脚踢飞,后退两步,仰头看着那五六米高的通道边缘。石壁光滑,几乎没有借力点,只有几处细微的凸起,像被人故意凿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粉末往尸鳖群里一扬,转身助跑—— 三步、五步、七步—— 她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精准地扣住一处凸起,左手顺势攀上边缘。腰腹用力一收,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只灵巧的猿猴,翻身跃上了通道。 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卸去冲力,短发被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帅气是帅气,就是手掌磨得火辣辣地疼。 "师父——" 她刚要喊,却见张海宁已经转身往通道深处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跟上,别磨蹭。" ".........哦。" 她小跑着跟上,身后的尸鳖群"窸窸窣窣"地涌到了通道下方,像黑色的潮水在拍打礁石,却够不着他们。 张海宁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卷绑好的炸药。他低头看了眼下方密密麻麻的尸鳖,嘴角弯了弯,像某种残忍的笑。 "送你一程。" 他点燃引线,往下一抛—— "轰!!!" 火光冲天,气浪从下方喷涌而上,吹得她短发乱飞。碎石和尸鳖的残骸像雨点般飞溅,墨绿色的汁液溅在石壁上,像幅狰狞的泼墨画。 "跑!" 张海宁拽住她的手腕,往通道深处疾奔。身后是连绵的爆炸声,火光将通道照得忽明忽暗,像某种末世的狂欢。 她紧紧跟在他身后,双腿迈得飞快,肺像要炸开。通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清新,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香气,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前面!" 张海宁忽然加速,她被他拽着,几乎脚不沾地。 通道尽头,一道光—— 刺目的、耀眼的、久违的天光。 他们冲出洞口,张海娜被阳光刺得眯起眼,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草丛里。青草的气息灌进鼻腔,带着露水的新鲜,像某种重生。 "........出来了?"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一把草叶,汁液染绿了掌心。 张海宁站在她身侧,仰头灌了口酒,阳光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餍足的豹。 "嗯。"他淡淡道,"出来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拍身上的灰,却发现衣服早就破烂得不成样子,拍也拍不干净。膝盖的伤口沾了草屑,火辣辣地疼,她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父!" "嗯?" "我活着出来了!" 张海宁侧头看她,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别的什么。 "......嗯。"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他声音淡淡的,"回去野营。" "哦!" 她小跑着跟上,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 ........................................................................................ 第三十六章 练习 山下的村庄中,张海娜背坐着趴在椅子靠背上,静静地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他们是倒霉还是幸运,在他们刚下山、路过村庄的时候,雨就开始大了起来。幸亏找到了躲雨的地方,不然绝对变成落汤鸡。现在倒好,雨幕像道灰色的帘子,把天地缝在了一起,连远处的山影都模糊成一片。 张海宁换好衣服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身粗布短褐,头发还滴着水,显然是用井水简单冲了冲。他站在张海娜旁边,看着外面的大雨,仰头灌了口酒:"照这个趋势,肯定是走不了的,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闻言,张海娜转头看向他。 张海宁垂眸,耸了耸肩:"可不是我不带你去,现在这个趋势,野营是肯定野营不了的了。" 下完大雨之后,土地都会变得稀松,昆虫类也会冒出。蚊虫、蚂蟥、蛇.......野外这时候去,简直是给它们送菜。 张海娜撇撇嘴,没说话,只是重新趴回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像只蔫了的猫。 随口问道:“你的酒哪来的?” “跟这家主人买的。” “你还真是酒鬼。”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偶尔有雷声从远处滚来,闷闷的,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张海宁拎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长腿一伸,酒壶在指尖转了个圈。 "东西呢?" 张海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又从袖口掏出那枚金钗,一并递过去。 张海宁挑了挑眉,“你还买一赠一?” “我只不是怕在出来的路上,不小心丢了嘛,两个保险。” 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龙纹盘绕,龙睛处的红宝石像两滴血。金钗是凤头九尾,钗身还刻着细小的铭文,在雷光一闪时隐约可见。 张海宁接过玉佩,对着光端详了片刻,指腹摩挲着背面的篆字,眉头微蹙。 "........仿制品。" 他低声念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在那个时候是杀头的大罪,到现在不管是工艺还是意义都非凡。” “那是不是合格了?” “合格了。” 她把金钗往前递了递,"那这个呢?" 张海宁瞥了一眼,没接。 "自己留着。" "啊?" "当念想。"他仰头灌了口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雨上,"你第一次下斗,总得有个东西记着。" 张海娜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金钗,凤头在雷光一闪时泛着冷冽的光。她想起墓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箭雨、压缩墙、尸鳖、爆炸........又想起张海宁站在真空地带,那些避之不及的尸鳖,和他悠闲得像在抚琴的姿态。 "师父。" "嗯?" "那些尸鳖........"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雨声,"为什么怕你?" 张海宁动作一顿,酒壶悬在半空。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得遥远。窗外的雷声滚过,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血。" 他最终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天气。 "张家人的血,"他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明明灭灭,"对它们来说,是毒药。" 张海娜怔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为他包扎伤口时,那丝一闪而逝的金色。想起显微镜下疯狂分裂的细胞,想起那瓶被她倒进火膛的血样。 原来,那不是幻觉。 原来,他的血真的.........不一样。 "哦。"她最终只憋出这么一个字,低下头,把金钗攥得死紧。 张海宁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他伸手,把她的短发揉得乱糟糟,像很多年前那样。 "睡吧,"他声音淡淡的,"明天雨停后,该回家了。" "嗯。" 她攥着金钗,趴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大雨。雨幕把天地缝在一起,像某种巨大的、温柔的茧。 天黑了,雨还在下。 但好像,终于有人,愿意把秘密告诉她了。 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终于踏进了张家门槛吧。 ----------------------- 张家人真不好当啊!!!! 院子里,张海娜扎着马步,面对着墙,右手食指和中指对着墙壁的砖缝戳着。 指节与粗糙的砖面反复摩擦,火辣辣的疼从指尖一路烧到腕骨。她咬紧牙关,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却完全不敢放松——现在不停手戳个两三百下就够了,要是停下来,那个魔鬼可是要再加倍的呀!! "虐待,这完全就是虐待!!!" 走廊处,张海宁坐在石台边上,手上还拿着吃了一半的苹果,咬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声,清脆得像是某种嘲讽。 他完全无视她的抗议,还很扎心地补了一句:"往缝隙里戳,你往砖头上戳干嘛?以你现在的功力,完全不能击碎它,别没事找罪受。" "师父,"张海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要把它抽出来才能结束吗?" "是要抽出来,"他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得慢条斯理,"但并不代表就结束了,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张海娜的脸"唰"地垮了下来。 要死哦—— 接下来的日子,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根手指断了又接、接了又断。三个月的时间,那两根手指始终包着纱布,像个粽子。 三个月之后,骨头好像变坚硬了,不那么容易断了,但......... 张海娜低头看着右手两根有些畸形的手指,崩溃了:"我的手指啊啊啊!!!!!!!它变丑了!!!!" "哇啊啊!!!" "它变丑了!!!!!" "我没脸见人了!!!!!" 阿秀在厨房里摘着菜,听着外面小姐的哀嚎声,凑到旁边帮忙的老周身边,小声嘀咕:"小姐已经嚎了一上午了,她不累吗?" 老周抬起头,悄咪咪地往外瞥了一眼,随后转头对着阿秀,一脸淡定:"没事,她还记得喝水呢,嗓子不会坏。" 张海宁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不疾不徐,"哭完了就去吃饭,下午还有事呢。" 张海娜的哭声卡了一下。她猛地转头,眼睛还红着,"下午不是应该是我休息的时间吗?" 自从他们从墓里回来之后,她的作息就彻底变了。不再是上午练习、下午学医,而是一个星期六天都要练,只有周日下午才有自己的时间——你敢相信吗?只有半天?!! 上学和打工的人都没她这么惨!!!! 用张海宁的话来说,这个练习必须长时间坚持,不然一切都白费。 闻言,张海宁愣了一下,才回想起,今天好像确实是周日。 "没事,"他面不改色,"明天再休息。" 张海娜怒了。她猛地站起来,双手叉腰,吼道:"你说推就推啊!凭什么呀!!!这个可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休息日!!!我就要今天休息!!!不然我........" "明天休息一天。"张海宁平淡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张海娜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张海宁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权衡利弊只用了半秒。 随后她重新坐了下来,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样子:"好的,我爱练习,练习爱我。" 张海宁轻笑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吃饭,下午加练两个时辰。" "........" 张海娜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乖巧碎了一地。 "........师父,你刚才说明天休息的。" "是啊,"他头也不回,"明天休息,所以今天加练。" "........" 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比上午的任何一次都要绝望。 阿秀手一抖,菜叶子掉了一地。 老周叹了口气,弯腰去捡:".........看吧,我就说嗓子不会坏。" .......................................................................................... 第三十七章 易容术 可能是因为知道下午还要练习的原因,张海娜这顿饭吃得格外缓慢,可以说是按颗粒数的。 张海宁也没有催,就这样靠在椅背上,拎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意味。 饭总有吃完的时候。 张海娜放下筷子,垂着头,唉声叹气地往院子里走,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今天不去院子,"张海宁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上二楼。" 张海娜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看着张海宁往上走的背影,连忙跟了上去,小跑着才能追上:"不练铁砂'掌'(手指)了?" "换一个。" 闻言,张海娜整个人都亮了,偏偏还得了便宜卖乖,背着手,慢悠悠地晃着步子:"师父你这样不行的,刚刚吃饭前还说要练两个小时,现在又换了。你不能老做一个善变的人,不然我都不知道你下次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了。" 张海宁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她疯狂压抑着上扬的嘴角,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像只偷到油的老鼠。 张海宁挑了挑眉,忽然转身,作势要往下走:"那……我们出去?" 张海娜脸色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摇头:"不了不了!练习铁砂'掌'那么久,我想换个新的!" "善变?" "那是有谋划!"她一本正经,"战略性调整!" "不相信?" "怎么会呢!"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师父说的话,徒弟每句都是相信的,刻在心上,比金子还真!" "呵呵。" 张海宁低笑一声,转身继续往上走。张海娜在背后吐了吐舌头,拍了拍胸口,随后连忙跟了上去。 ----------------------- 二楼现在完全可以说是被张海娜霍霍成了她的实验室和药房。 瓶瓶罐罐摆满了整面墙的药架,从寻常的甘草、当归到稀罕的犀角、麝香,应有尽有。角落里还支着个小小的蒸馏装置,玻璃管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是她照着西洋图谱自己捣鼓出来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些说不清的苦涩气息,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张海宁走到房间中央,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往桌上一放。 "打开。" 张海娜凑过去,指尖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皮子,肉色的、麦色的、黝黑的,还有些带着雀斑或疤痕的纹理。旁边摆着几支细小的画笔,笔尖细得像针,还有几瓶调好的颜料,散发着淡淡的油脂香。 "这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瞳孔骤缩,"人皮?!" "嗯,但更多的是动物皮。" 那也很恐怖呀!!不过........ 张海娜举起手上的皮子凑到眼前仔细查看了起来,他们是怎么做到切割的这么完整的? 张海宁靠在桌边,拎起一支画笔在指尖转了转,"易容术——是张家人的基本功。下斗、跑路、躲仇家,都用得上。" 张海娜眼睛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我要学这个!" "手放下。"张海宁用笔杆敲了敲她的手腕,"先看。" 他拈起一张皮子,对着光端详了片刻,随即往自己脸上一覆。手指在边缘轻轻按压,从太阳穴到下颌,从鼻梁到眉骨,每一处都贴合得严丝合缝。再抬眼时,那张俊美的脸已经变了—— 平庸的五官,微驼的背,浑浊的眼,像街上随处可见的落魄老头。 张海娜瞪大了眼,凑近了看,鼻尖几乎抵上他的脸。她伸手去扯,皮子却像长在了肉上,边缘连条缝都找不到。 ".........怎么做到的?" "皮下血管的走势,"他声音变了,带着几分老者的沙哑,"骨骼的凸起,肌肉的纹理。易容不是戴面具,是......."他顿了顿,揭下皮子,露出原本的脸,"是变成另一个人。" 当然还要改变自己的习惯,全身心的投入,不过这是后面的教程。 "我学!"她声音发紧,带着某种执拗的兴奋,"我要学这个!" 张海宁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允许她下午能够钻研她感兴趣医术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坐好。" ---------------------- 一个月后。 张海娜坐在梳妆镜前,指尖拈着一支细笔,蘸了蘸调好的颜料,在面前的皮子上细细描画。笔触轻得像蝶翼,从眉骨的阴影到唇角的纹路,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 她身后站着张海宁,抱着手臂,目光落在镜中那张正在成形的脸上。 "好了。" 她放下笔,将皮子往脸上一覆。手指在边缘按压、抚平,从太阳穴到下颌,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再抬眼时,镜中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杏眼桃腮,樱桃小口,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像哪家深闺里养出来的小姐。和张海娜原本的伶俐清秀截然不同,连气质都变了——从一只机警的猫,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兔。 张海宁挑了挑眉,绕到她身侧,伸手在她脸颊边缘轻轻一揭—— 没揭动。 皮子像长在了肉上,边缘与皮肤浑然一体,连条缝都找不到。 "可以。"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 张海娜笑了,镜中的"小姐"也笑了,眉眼弯弯,却带着她熟悉的狡黠:"师父,我厉害吧?" ".......还行。" "只是还行?" 张海宁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小镜子,举到她面前。 镜中,"小姐"的耳后,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像发丝,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张海娜脸色一僵。 "这里,"张海宁用笔杆点了点,"血管的走势不对。耳后静脉应该再深一分,颜色再暗半度。" 她凑近镜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勉强发现那道痕迹。撇撇嘴,把皮子揭下来,重新调色。 "再来。" 又一个月。 张海娜已经能在一刻钟内完成一张完整的脸。从耄耋老者到垂髫孩童,从市井小贩到富家公子,每一张都栩栩如生,连张海宁都偶尔会被骗过去。 “啧,如果你发丘指的练习也能够这么飞速就好了。”他看着镜中那个"老头",声音淡淡的。 他想起她练发丘指时的情景——每天戳沙、戳墙壁、戳烧过的石子,戳得指尖红肿流血,三个月过去,连块砖头都戳不碎。 可现在......... 他看着她在镜前变换着一张张脸,手指翻飞如蝶,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味珍稀药材。 张海宁对于张海娜偏科行为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她就不能均匀发展吗?!! "........师父?"张海娜侧头看他,镜中的"少年"也侧头,眉眼间带着她熟悉的狡黠,"你在想什么?" 张海宁收回目光,仰头灌了口酒,声音淡淡的:"想你怎么这么没天赋,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张海娜:“????” ............................................................................................... 第三十八章 番外:生辰礼物 张海娜十六岁生辰那天,大连下了场小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院子里,把葡萄架染成了白色,像幅淡墨的水墨画。花斑猫蜷在灶台边,懒洋洋地打着盹,偶尔伸个懒腰,把阿秀刚扫拢的落叶又弄散了。 张海娜趴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雪景,下巴搁在手臂上,像只无聊的猫。她手里还捏着本医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她却一页都没翻过去。 ——师父呢? ——一大早就没见人影,连句"生辰快乐"都没有。 ——亏她还特意起了个大早,把梳得整整齐齐还扎了小辫子,换了身新做的衣裳。 她撇撇嘴,把医书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短发被风吹得翘了起来,像只炸毛的小麻雀。 "姑娘,"阿秀在楼下喊,"下来吃面了!" "来了——"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慢吞吞地往楼下走。木楼梯被她踩得"吱呀"作响,像某种不满的抗议。 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热气腾腾,上面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老周站在一旁,憨厚地笑着:"姑娘,生辰快乐。" "谢谢周叔。"她扯了扯嘴角,坐下来,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却没什么胃口。 ——张海宁呢? ——连老周都记得,他却不记得? 她咬着筷子,眼睛不自觉地往门口瞟。院门紧闭,雪落了一层,连个脚印都没有。 "吃吧,"阿秀催她,"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着面汤。 吃到一半,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海娜猛地抬头,筷子上的荷包蛋"啪嗒"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张海宁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粒子,鼻尖冻得微红,手里却拎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 "师父!" 张海娜跳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跑过去,短发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的,像只欢快的小鸟。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板起脸,双手抱胸:"你还知道回来?" 张海宁挑了挑眉,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拿着。" "什么?" "打开看。" 她低头,指尖解开系绳,里面是个檀木盒子,巴掌大小,雕着细碎的梅花纹。掀开盒盖—— 一支簪子。 羊脂白玉的,通体莹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是朵含苞的玉兰,花瓣层层叠叠,雕工精细得能看清每一丝的纹理。簪身细长,尾端微微收细,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张海娜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 "........给我的?" "不然呢?"张海宁从她怀里把油纸包拎回来,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他咬了一口,声音含糊,"戴上看看。" 张海娜攥着簪子,指尖微微发颤。她抬头看他,眼眶有些发酸,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师父,你记得啊?" "记得什么?" "我生辰......." 张海宁动作一顿,随即仰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顺手买的,还有我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地步。" ".......哦。" 她低下头,把簪子往头上比划,却怎么也插不稳。短发太滑,簪子像条调皮的鱼,从她指缝间滑落。 "笨。" 张海宁伸手,把簪子从她手里抽走。他站到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短发,像梳理某种柔软的绸缎。他的指尖带着凉意,偶尔触到她后颈的皮肤,让她打了个颤。 "别动。" 她乖乖站着,感觉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偶尔轻轻拉扯,却不疼。雪落在院子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好了。" 她抬手摸了摸——簪子斜斜地插在耳后,玉兰的花瓣贴着她的鬓角,凉丝丝的,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可短发终究太短,风一吹,几缕碎发就翘了起来,把簪子顶得歪歪扭扭。 "........" 张海宁退后两步,抱着手臂端详了片刻,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了?"她心头一紧,"不好看?" "不是。"他摇了摇头,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她熟悉的、气人的腔调—— "明明是女孩子,"他伸手,把那缕翘起的短发往下按了按,却怎么也按不平,"别像个假小子一样。" 张海娜:"........" "好好留个长发,"他收回手,仰头灌了口酒,声音懒洋洋的,"你看你现在,簪子都插不住,风一吹就掉。" "........" "以后出去,"他瞥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人家还以为我带了个弟弟。" 张海娜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簪子上的玉兰花瓣硌着掌心,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象牙! ——明明送礼还偏偏嘴贱!!! "师父。" "嗯?" "你再说一句,"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今年的药酒没有了。" 张海宁动作一顿,酒壶悬在半空。 "........当我没说。" "晚了!" 她转身往楼上跑,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像某种愤怒的鼓点。短发随着动作一翘一翘的,耳后的簪子摇摇欲坠,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跑到一半,却又停住,低头摸了摸耳后的簪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谢谢师父!" 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带着几分哽咽,几分欢喜,还有几分她惯用的、装腔作势的娇嗔。 张海宁站在院子里,仰头灌了口酒,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像细小的白蝶。他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短发翘着,簪子歪着,像只炸毛却得意的小麻雀。 "小丫头片子。" 他低声嘟囔,嘴角却弯了弯,像某种无声的纵容。 天亮了,雪还在下。 但好像,有人要开始留长发了。 ............................................................................................ 第三十九章 大婶 张海娜今天有活动,所以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她身着一袭淡紫罗兰色的改良旗袍,衣料轻薄如烟,隐约透出内里素雅的衬裙。旗袍上印着细碎的浅紫色花卉暗纹,领口是精巧的立领设计,一枚同色系盘扣斜斜扣于颈侧,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含蓄而婉约。 腰间剪裁贴合,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裙摆自膝下微微敞开,行走间必如流水般摇曳生姿。 她的乌发松松挽就,几缕碎发被风轻轻吹拂,拂过如玉的面颊。发间斜簪一朵素白的小花——正是十六岁生辰时张海宁送的那支玉兰簪,如今短发已及肩,终于能勉强簪住了。耳畔坠着一枚珍珠耳坠,随着她微微侧首,珠光温润流转。 收拾好后,张海娜就拿着包往楼下走。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么早,家里就来了客人。 --- 张海娜站在楼梯间,看着楼下坐在沙发上的女子,有些惊讶。 只见女子斜倚在皮质沙发深处,像一只慵懒却危险的猫。 她身着一袭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面料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深潭里沉淀了千年的水。旗袍的衩口开得很高,随着她交叠的双腿若隐若现,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踝处系着根细细的红绳,坠着枚小巧的银铃。 她的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低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发间别着一支通体漆黑的簪子,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处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蒂上积了层薄薄的灰,她却没抽,只是任由它慢慢燃烧。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只正在打量猎物的豹。 像是察觉到有人注视,女子转过头看了上来。看到张海娜的时候,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红唇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坐在女子对面的张海宁也看到了张海娜,问道:"站在那干嘛?" 张海娜抬步走了下来,在不远处站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位是?" 张海宁随口的道:"远房亲戚,你........可以叫她大婶。" 话音刚落,一道疾风朝着他的脸飞去。 张海宁头也没抬,只是简单地抬手一接,随后对着手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对面的女子还保持着扔完东西的姿势,手腕上的银镯子"叮铃"作响。她转过头,看向张海娜那略带好奇的神情,红唇一弯,笑得像朵带毒的罂粟:"我叫张海琪,你可以叫我海琪姐。" "哦....哦......海琪姐。" "你要出门?" "嗯,约了城北的裁缝师做衣服。"张海娜老实回答道。 虽然,她挺好奇自己师父和面前这位叫做张海琪的女子是什么关系,但今天她确实有事。而且远房亲戚啊? 张海娜心中有些担忧。她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师父那边的亲戚,也不知道他们对自己一个被捡来的小孩是什么看法。而且过年过节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他们来找过师父。 算了,反正既然这么久都不见,想来关系应该也很微妙。她还是就当作普通远房亲戚看待吧。 "那海琪姐,我就不打扰你和师父了。" 张海琪笑着跟她道了别,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意,像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张海娜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淡紫罗兰色的裙摆摇曳如蝶。直到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的气氛才骤然沉了下来。 --- 张海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像面具被撕下。她掐灭烟蒂,往水晶烟灰缸里一按,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吃完了就带我上去。" 声音冷得像冰,和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 半个月前,正在厦门的张海琪收到了张海宁的信。信上说,有专门针对下墓时毒气的解药,能够排解百分之八十的毒气,有效期持续三个小时。 听到这里,张海琪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张家下墓,最怕的不是机关粽子,而是那些无色无味的毒气——尸气、瘴气、水银蒸汽,每一种都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在墓里。如果这解药是真的,那将彻底改变张家的下斗方式。 所以她当时就定了船票,连夜赶了过来。 张海宁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抬步往楼上走。张海琪跟在他身后,墨绿色的旗袍在楼梯上曳出一道幽暗的光。 二楼最角落的一间房间,是张海娜存放制作药品的房间。 推开门,药香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靠窗的药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从寻常的甘草当归到稀罕的犀角麝香,应有尽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角落的地上放着的两大箱子。 檀木箱子,巴掌宽的铜扣,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字条——"解毒丹,内服,墓用"。字迹是张海娜的,墨迹还有些晕开,像写的时候很急。 张海宁走过去,用脚踢了踢箱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里,"他声音淡淡的,"两百颗,够你们用一阵子了。" 在得知丫头制作的解毒丹这么有效的时候,他就已经让她多做点,备好了,就等张海琪过来搬了。 张海琪蹲下身,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无数个青瓷小瓶,每个瓶口都用蜡封着,瓶身贴着同样的字条。她随手拿起一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涌出来,带着淡淡的苦涩,像雨后山林的气息。 ".......真的有用?"她眯起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试过,"张海宁靠在窗边,仰头灌了口酒,"上个月的斗,毒气室,我待了两个小时,出来活蹦乱跳。" 张海琪挑了挑眉,把瓶子凑到鼻尖嗅了嗅。她是识货的,这药里至少有十七八种药材,有些她认得,有些........连她都闻不出来。 "那丫头做的?" "嗯。" "……"张海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看来还真的被你捡到宝贝了。" 张海宁动作一顿,酒壶悬在半空,也没否认,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只餍足的豹。 "行,"张海琪把瓶子塞回箱子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让人过来搬。" 她转身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从药架上的瓶瓶罐罐扫过,她一边朝着货架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话说这间屋子里的那两个人,你好像用的挺久了吧,还没打算换?" 张家人长寿是恩赐也是诅咒。为了防止被外人发现这个秘密,他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多久,更不可能让人跟自己朝夕相处。 而老周和阿秀是张海宁机缘巧合救下的,因为没地方去,他就带了回来。一待就是七八年,久到张海琪都觉得稀奇。 ......................................................................................... 第四十章 遭贼了 "过段时间就会把人送出国。" 国内局势越来越紧张了,军阀混战,洋人虎视眈眈,张家本家那边又起了内乱。他不能保证接下来能不能护好他们,所以最保险的就是把人送出国避避风头。 想到张家的事情张海宁就更为烦躁了。 就在几年前他回了张家一趟,发现有人混进张家之后,他本以为把事情汇报给族长之后,之后的事情就不归他管了,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几个月之后他竟然能收到,族长死在泗方城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张家要完了,内部混乱,还有小人在作祟,族长又死在了泗方城,他都不用想,都知道未来张家会发生什么。 他对张家的感情很复杂,因为它自己有了居身之所,但也因为它他的父母都死了,从小是一个孤儿,但因为从小在那里方长大,不可否认他心中是对张家是有点归属感的,可是本家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大了,他还是一个外家人,在本家根本就没有话语权。 现在回去就例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大海,虽然会发生一点点的波澜,但是没一会还是会归回于平静。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人了。 张海宁脑海中浮现出了,几年前因为得知张家事情消沉的自己,丫头那担心的眼神,以及当天晚上抱着制作药酒堵住他的人。 【“本来是想要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的,但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不知道你生辰是什么时候,所以想要提前送给你,希望你能开心。”】 张海宁手腹不自觉的摩擦了一下手上的酒壶。 ——这样想来,现在喝的酒好像是第三版了吧,不知道丫头什么时候准备研究下一版的。 张海琪拿起面前写着"止血化瘀"的标签,指尖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仔细看了看:"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拔开瓶塞,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药香涌出来,带着淡淡的薄荷凉意,像夏日里的一阵山风。她眼睛微亮,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 ——好东西呀。 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旁边的瓶瓶罐罐——"安神定魄""驱虫避瘴""续骨生肌".......每一瓶都贴着同样的字迹的字条,很明显都是出自同一个人的人手。 "既然过来了,"张海宁把空酒壶往腰间一挂,转身往门口走,"就去档案馆对接一下内容。" 闻言,张海琪把手上的瓶子放回货架,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几分,带着几分恋恋不舍。她转身看向张海宁,墨绿色的旗袍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一半,张海琪忽然侧过半张脸,红唇弯了弯:"对了,那丫头......." "嗯?" "挺有意思的,要不借我几天,刚好我南洋那边还缺人手。" 张海宁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是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少打她主意,你收的十几个徒弟还不够你祸祸的嘛。" “只不是没有这种类型的嘛,感觉会挺有意思的。” “呵,免谈。” ----------------------- 下午的时候,张海娜双手拎着大包小包地走了回来,淡紫罗兰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像朵飘进来的云。她把几个袋子往沙发上一放,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像只累瘫的猫。 "海琪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 “忙完,回去了。” 张海娜把几个袋子放在沙发上,有些诧异的道:“这么快?” “人家有事忙完了,就回去了呗,怎么才见一面,就那么有好感吗?” "还好,也就见了一面而已。"她踢掉脚上的细跟鞋,揉着发酸的后跟,"不过海琪姐挺漂亮的,气质也好,像画报里走出来的。" 回答完后,她忽然伸出手,伸到了张海宁面前。 掌心朝上,手指还勾了勾。 "干嘛?" "我的钱快花完了,给点零花钱。" "一个星期前不是刚给你吗?"张海宁挑了挑眉。 "你不知道女孩子都很容易花钱的吗?早就花的快差不多了。"她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扬起。 "啧,"张海宁把她的手拍开,"你是饕餮吗?赚的都不够你花的了。" "那我还是对你很有信心的。"她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反正待会我就去你房间拿。” “先生,姑娘,可以吃饭了。”这时阿秀走了过来,说道。 “吃饭、吃饭。”张海娜也不管张海宁的回答,直接去厨房洗手准备吃饭。 吃完饭之后,张海娜拎着东西准备上去的时候,张海宁想到什么,对着走上楼梯的人喊道,“二楼那两箱东西已经拿走了。” “好的。” 十分钟之后,楼梯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 像只受惊的兔子在疯狂逃窜。 没一会儿,张海娜着急忙慌的脸出现在楼梯口,短发翘着,耳后的玉兰簪歪歪扭扭,像只炸毛的小麻雀。 "我们家遭贼了!!!!" "哈?!" "二楼放药的房间空了!!!"她瞪圆了眼睛,手指着楼上,指尖微微发抖,“一整间房间都空了!!!!” 空了? 张海宁第一个怀疑对象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 张海琪。 他就说为什么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那女人偏偏还要拦着自己在档案馆里说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什么"厦门的气候",什么"新出的旗袍款式",什么"张家本家那个老不死的最近又纳了一房"......... 原来是在拖时间。 他视线看向张海娜,她正一副要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样子,连沙发垫都要掀起来看看,像只被抢了存粮的仓鼠。 "放心,"他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没好气,"没遭贼。" 张海娜动作一顿,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遭穷亲戚了。" “????” “!!!!” “............” 张海娜的表情在短短三秒内经历了完整的情绪变化——先是疑惑,眉头皱得像团麻花;随后震惊,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最后是沉默,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气。 那人是过来进药的? 那可是一整房间的呀?!!! “........不能断绝关系吗?” “挺难的。” “..........” "那........"她声音发虚,带着几分她不愿承认的恐惧,"这样子的穷亲戚.......多吗?" “挺多的。” 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天气。 闻言,张海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她一副背了沉重东西的样子,转身艰难的走上了楼。 ............................................................................................... 第四十一章 赔礼 因为二楼药房被搬空的原因,张海娜强迫症都要犯了,她看着本身放着满满的药瓶,现在一扫而空,总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最后,开启了制药任务。 一忙时间就过得超快,日子也回归了以前的安排,上午练习武术,下午开始制药的过程。 徬晚,张海娜终于从药房里出来,揉着发酸的肩膀准备下楼休息。刚走到楼梯口,就瞥见院子里放着几个箱子,桐油色的木箱,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走了下来,顺便从桌上掰了根香蕉,一边咬着一边走了过去:"这些是什么呀?" 老周刚送走搬东西过来的人员,拍了拍手上的灰,憨厚地笑道:"先生让人送过来的,好像是从厦门寄过来的。" 张海娜咬了一口香蕉,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她含糊道:"师父有说什么吗?" "没有,但给了一张纸条。"说着,老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张海娜接过,纸条很明显是从什么本子上随便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边。打开后,字体潦草得像鸡爪刨过,明显书写的人是很随便写下的: 【几个箱子是为师给你要的补偿,对了,有一箱是跟张家有关的信息,记得看完。】 看完后,张海娜她三两口把香蕉吃完,香蕉皮往旁边一扔顺带还有那张纸条,拍了拍手,视线重新投向那几个箱子。手指在箱盖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木质的,带着淡淡的桐油味,边角用铁皮包着,像是专门用来运输贵重物品的。 送来的人很容易猜到,毕竟能够用到补偿的也只有张海琪了。 会是什么呢? 张海娜随手掀开第一个箱子的盖——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像夏日山林里突然涌出的清泉,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冽。看清楚之后,她神情没有多少意外。 毕竟在刚刚她蹲下身子查看的时候,近距离下,其实是能够闻到箱子传来淡淡的药味的。 整箱的药材。 上好的野山参,根须完整,芦头粗壮,在夕阳下泛着淡黄的光泽,像一群蜷缩的婴儿。旁边是成捆的冬虫夏草,虫体饱满,草头短而金黄,是青海玉树才有的极品。再往下,是层层叠叠的鹿茸片,蜂窝细密,血色鲜活,还带着淡淡的腥甜。 她掀开第二个箱子—— 犀角、麝香、牛黄、熊胆......每一件都用锦缎裹着,标签上写着产地和年份,字迹工整,像是出自老药工之手。最底下压着个檀木盒子,打开一看,是朵完整的灵芝,伞盖如盆,纹路像云霞般绚烂,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紫金色。 药材品质都很好,张海娜看到的时候,自然也是开心的,但.......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呢? 张海娜甩掉了奇怪的想法,打开了最后一个箱子,她其实有些好奇最后一个有关张家的箱子到底是什么。 这个箱子轻了很多,她掀开一看,是一摞摞泛黄的册子,用麻绳捆着,边角磨损,像被人翻过很多遍。最上面一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她随手翻开一页—— 是符号。 扭曲的、繁复的、像蛇又像龙的符号,旁边标注着释义。有的像人形,旁边写着"探";有的像火焰,旁边写着"危";有的像眼睛,旁边写着"监视"........ 她瞳孔骤缩。 这是张家的暗语。 是他们在墓里、在暗处、在生死之间传递信息的密码。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某种含义,某种警告,某种只有张家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这......还真是大礼啊。” -------------------- 晚上,张海宁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在一楼穿着睡衣外面简单披着披肩,坐在沙发上看着张家密码本子的张海娜。 手上还攥着笔很认真的样子,时不时地在本子上记着。 “这么晚还不睡?” 张海娜头也不抬:"睡不着。"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最终,她放下笔,抬头看向张海宁,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 "周叔和阿秀的船票,是不是买好了?" "嗯,"他淡淡道,"三天后的。" 张海娜"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把那个墨点涂成了一团黑。 其实这件事在一个星期前,师父就跟她说过了。听到的时候,张海娜也只是沉默着,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作为一个曾经的"观看者",她十分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战火、动荡、人命贱如草芥。所以送走是最好的选择,是最稳妥的、最安全的、最……最让她安心的选择。 只不过.........道理都懂,但还是会有些不舍。 老周憨厚的笑容,阿秀做的桂花糕,花斑猫蜷在灶台边打呼噜的样子……这些细碎的温暖,像冬日里的炭火,把她从里到外烤得暖洋洋的。现在要亲手把火灭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份温度。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复杂。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这个给你。" 张海宁忽然开口,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放。 是个黑色的盒子。檀木的,巴掌大小,边角包着银丝,雕着细碎的云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某种沉睡的秘宝。 张海娜看着眼前的盒子,有些疑惑地接过,一边打开一边问道:"这是什么?" "你不是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东西吗,"张海宁声音淡淡的,"这是张海琪曾经去过的一个墓里找到的,你应该会喜欢。" 张海琪毕竟拿了人家小姑娘一屋子的东西,总要表示表示,所以在得知小姑娘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后,特意去找的,然后顺路一起送过来了。 闻言,张海娜眼睛都亮了,比下午看到那几箱药材还要开心。那双眸子在台灯下闪着光,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把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放下手上的东西,把那个盒子拿了过来。 “小心点。” 本来打算直接掀开盒盖的张海娜,手上动作一顿。她抬眼看他,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看到张海宁认真的表情,她只能先耐住想要研究的心,像只被按住爪子的猫。 她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随后开始往楼上走。 “干嘛去?” “我去研究研究。” 闻言,张海宁轻笑了一下,“不睡了。” "不睡了,"她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成狡黠的弧度,"我年轻还可以熬,师父你不一样,早点睡,晚安。" "臭丫头。" 张海宁低声骂着,嘴角却弯了弯,像某种无声的纵容。 ................................................................................................ 第四十二 章 送别 因为得到了新感兴趣的东西,张海娜可以说是废寝忘食在二楼。 那个黑色檀木盒子里,装着一块石头。 巴掌大小,灰扑扑的,表面粗糙得像块普通的鹅卵石。可当她用放大镜凑近看时,瞳孔骤缩——石头表面附着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像血管,像神经,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她双手戴着医用防护手套,用刀尖小心翼翼在石头上轻轻刮下一层,放在载玻片上,滴入试剂,凑到显微镜下。 视野里,那些细胞在疯狂分裂。 不是普通的分裂,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模式——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十六,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更诡异的是,细胞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晕,和张海宁血液里的金色不同,却带着某种相似的........古老气息。 "........这是什么?" 她喃喃自语,笔尖在纸上飞速记录,眼睛熬得通红,却舍不得离开显微镜半步。 三天里,她试了十七种试剂,做了八次培养,想要研究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的作用是什么? ---------------------- 三天后的早上,张海娜罕见地离开了二楼。 她捧着一束花,是院子里刚摘的月季,还带着露珠,在晨光里颤巍巍的。淡紫罗兰色的旗袍换成了素白的,裙摆到脚踝,像朵安静的云。长发被挽起用一根木簪挽着,只是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黑,像只熬夜熬傻了的熊猫。 院子里,老周正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马车,憨厚地笑着,冲她挥挥手:"姑娘,怎么下来了?不是说在研究东西?" "来送送你们。" 她把花递给阿秀,圆脸盘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接过花的手指微微发抖:"姑娘........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的。"张海娜笑了笑,嘴角弯着,眼底却有些涩,"阿秀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以后.........以后有机会,再做给我吃。" 阿秀攥着花,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花瓣上,像颗晶莹的露珠。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把脸上的灰抹得更花:"一定、一定........" 老周站在一旁,搓着手,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到张海娜手里:"姑娘,这是........这是俺媳妇当年给俺的护身符,您、您拿着........" 布包里是枚铜钱,磨得发亮,中间用红绳穿着,带着体温的暖意。 很明显是对方珍藏了很久的。 张海娜攥着那枚铜钱,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起很多年前,城墙根的破瓦房里,她蜷缩在干草堆里,听着野狗的吠声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夜。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是别人给的。 现在她有了。 ".........谢谢周叔。" 她声音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张海宁站在廊下,拎着酒壶,目光落在几人身影上。晨光从他身后斜斜地洒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淡淡的金色,像幅褪色的画。 他没有上前,只是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马车"吱呀"一声动了,老周坐在车辕上,挥着鞭子,阿秀从车窗里探出头,挥着那束月季,花瓣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像场短暂的雪。 张海娜站在院门口,一直挥着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直到那束月季的残影再也看不见。 她仍站着,像株被钉在地上的竹。 "走了。" 张海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张海娜没回头,只是攥紧了那枚铜钱,指节泛白。 "师父。" "嗯?" "他们......."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还会回来吗?" 张海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露从葡萄架上滴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久到花斑猫从灶台边窜出来,蹭着她的脚踝,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不知道,或许以后会有机会吧。" --------------------- 时光变迁,一年的时间里,大连因为靠近海域的关系,周围有许多海外船只的到来。 洋人的军舰在港口进进出出,烟囱里喷着黑烟,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码头上多了些金发碧眼的商人,说着半生不熟的官话,甚至........有些肆意妄为。 军阀混战,洋人虎视眈眈,革命党的传单贴满了大街小巷。夜里时常有枪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某种不安的鼓点。白天街上多了些流民,拖儿带女,衣衫褴褛,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张海宁变得越来越忙。 张海娜也尽可能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不过为了不惹引人注目,她在出去义诊的时候,都会易容一下,化作一个普通男子的样子,在城西的贫民窟,为哪些没钱准备等死的人,扔下一根还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可能。 夜里,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张海宁坐在客厅里,拎着酒壶,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袖口上——是某个产妇的,难产,她帮着接生,溅了一身。 ".......洗手。"他声音淡淡的。 "嗯。" 等张海娜收拾完出来的时候,迎面就扔来了一件东西。 张海娜条件反射地接住,她看着手上的钥匙,不解的问道:“这是什么?” “我在城西租了一个铺子,之后可以在那里义诊。” 张海娜愣在原地,指尖攥着那枚钥匙,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 "........什么?" "铺子,"张海宁仰头灌了口酒,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天气,"城西,贫民窟边上,两间门面,后面带个院子。你可以在那里坐诊,不用每天乔装跑来跑去。" 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谢谢师父。” 第四十三章 张海宇(7.11加更章) 张海娜呆呆看着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然后歪头看向不远处坐着的张海琪,声音有些不确定的道:"要不........你再重复一遍?" 张海琪喝了一口从张海宁那抢过来的药酒。 ——还别说挺好喝的,难怪那家伙嘚瑟了这么久。 听到张海娜的问题,她放下酒杯,红唇弯了弯:"带过来给你研究的。" 张海娜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反问道:"对方没意见吗?" 自从一年前张海琪搬空她药房之后,也会时不时地过来拿药。而张海娜则是看在她每次拿过来的东西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些东西是真的前所未闻——奇异的矿石、古老的帛书、带着诡异细胞的生物样本.......张海娜从里面提取了许多材料,制作出了多种药品,其中有毒药也有疗伤的药。 一道略带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没意见。" 她视线缓缓移到面前男子的身上。 看年龄大概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但考虑到师父那样的老妖怪,年龄要存疑。脸色苍白,神情带着一些疲惫,明显前段时间受过重伤。身形修长,却有些单薄,像株被风雨摧残过的竹。 送过来研究? 那就表示他身上一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既然对方都没意见了,那她何必操心呢。 "伸手。" 男人也很乖地把手伸了过去。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却有两根手指微微变形——食指和中指,比寻常人长了半寸,骨节处带着薄茧,像某种长期修炼留下的痕迹。 是跟张海娜和张海宁,或者说是张家人的手。 张海娜右手食指中指搭了上去,在眼神不经意扫过的时候,还在心里想着:还别说,这两根手指虽然有些畸形,但是确实给她带来许多方便的事情,比如诊脉的时候,更容易清晰感觉到别人的脉搏。 这个想法只是转瞬即逝。没一会,注意力便集中在了男子的脉象上。 平静的脸微微皱起了眉。 坐在他们背后的张海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人,问道:"诊断出什么了吗?" 张海娜收回手,脸上神情有些疑惑和思索:"中毒了,而且还是两种毒。不过也不算太糟糕,就是因为中了两种毒,他才能安稳地站在那,否则早就死翘翘了。" 男子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没想到馆长带他来见的小姑娘还真的有一手。 要知道这毒是张家秘药,普通的大夫是根本诊断不出来的。早在他吃下的那一瞬,他就没有想过要活下去。解决完一切之后,他本来想要拜托馆长给自己一个痛快。 虽然很残忍,但张海宇只能说抱歉了。 但怎么也没想到,馆长并没有杀了自己,而是开口道:"既然都要死了,那何不如发挥一下最后的用处呢?" 张海宇:"??? ?" 过几天,他就被带到了这个院子,然后就这么听着自己的馆长把自己给卖了? 张海宇心情还是挺复杂的。不过在面前小姑娘询问是否愿意的时候,他还是点头应了——毕竟如果最后他还能发挥出用处,也挺好的。 "能治吗?"张海琪问。 张海娜看向她,眼眸神色闪了闪,最后还是回答道:"不能打保证。" "行,那他就给你了。" 张海宇无奈地笑了笑:"馆长,你这话有点歧义。" "歧义吗?"张海琪重新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我觉得挺适合的。" ------------------ 张海娜带着张海宇在一楼找了一个房间先住下。至于张海琪则是轻车熟路地往二楼去了——明显是打算继续"搜刮"她的药材。 "那之后你就先住着吧。"张海娜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不过可能有点脏,需要打扫一下。" 张海宇跟着走进来,简单的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台上还摆着盆干枯的绿植。确实因为长久没人住落了些灰尘,但被褥衣柜都还算齐全,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没关系,挺好的。" 他转身看向张海娜,忽然伸出手,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张海宇。" 名字让张海娜愣了一下,却也验证了她的猜想。 张海宇。张海娜。张海琪。 ——都是"海"字辈。 ——都是张家人。 她回过神来,伸出手回握。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带着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张海娜,"她嘴角弯了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你未来的医生。" 张海宇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 "........那拜托了,张医生。" "客气客气,"张海娜摆摆手,转身往门外走,"先休息吧,晚上我再过来详细检查。" 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海宇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干枯的绿植,忽然觉得以后可能会有些忙了。 张海娜安排好人之后,走上二楼,推开门就看见张海琪正倚在她的药架前,指尖捏着个瓷瓶,凑在鼻尖轻嗅。墨绿色的旗袍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条盘踞在宝藏上的蛇。 她精准吐槽道:"总感觉你每次来,都如蝗虫过境一样片草不剩啊。" 张海琪放下瓷瓶,红唇弯了弯,笑得像朵带毒的罂粟:"只不是你的药效果好吗?"她踱步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对了,听张海宁说你不是新研究出了解毒丹的新版本吗?放哪了?" "新版本,还没有实验,还不知道效果。" 张海琪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跟上去,伸出手:"来,给我吧,我帮你验验。" 以这个丫头制作的东西,肯定是会比之前的好。先拿到手再说,下次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来呢。 张海娜:“..........” ——她真的是服了。 下一秒,她转身往外走。 张海琪背着手,笑眯眯地跟了上去,高跟鞋的"嗒嗒"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戏谑的催促:"下次还有什么好东西,记得说哦,我可以帮忙一起实验的。" ............................................................................................... 第四十四章 暗器 张海琪收拾了一下要带走的东西,脸上满是心满意足。檀木箱子装得满满当当,瓶瓶罐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丰收的乐章。她拍了拍箱盖,背后传来了张海宇的声音。 "你要离开了?" 张海琪头也没回,手指抚过箱盖上的铜扣:"嗯,馆里还有很多事呢,我可没那么清闲。" "你就这么放心把我扔在这。"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对方。虽然只是相处了短短的时间,但看她走路的姿势、下盘虚浮的步伐,就能知道对方身手不会很好。如果他想制服的话,完全是一瞬间的事。 毕竟如果真的等他发病的话,他可控制不了自己。张家秘药的毒性,他最清楚——发作时如万蚁噬心,理智全无,只剩杀戮和恶劣的本能。 闻言,张海琪轻笑了一下,终于转过身来。她斜倚在门框上,墨绿色的旗袍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红唇弯成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可以试试哦,"她声音懒洋洋的,像在逗弄一只猫,"但我提醒你,宝物旁边........可是都有恶龙的。" "恶龙?" 张海宇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下,眉头微蹙。 张海琪没再解释,冲他眨了眨眼,转身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嗒嗒"远去,像某种神秘的预言。 ---------------------- 第二天清晨,张海宇就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恶龙"。 他坐在一楼的客厅里,手里捧着杯热茶,试图缓解体内的寒意。毒素在经脉里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时不时咬上一口,疼得他指尖发麻。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走进来,逆光而立,像柄出鞘的刀。藏青色的短褐,束脚的灯笼裤,手里拎着个瘪瘪的酒壶。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镜片后的眼睛。 可那气场........ 张海宇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某种本能的预警。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苍白的脸。 张海宁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打量一件家具。 "既然来了,"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懒洋洋的,"要交房租的。" 张海宇身体有些僵硬,内心咆哮道:馆长,你怎么不说是这个煞神啊!!!! 作为外家人,张海宇是见过张海宁的。甚至还对练过——只不过是他们五个外家精英,单挑对方一个而已。 虽然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赢,毕竟那家伙可是连本家都打赢的人。但也没想到会输得这么惨——五对一,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撑到。他到现在还记得,张海宁踩着他胸口,低头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会给钱,"他努力让声音平稳,"大概要多少?" "钱就免了,"张海宁仰头灌了口茶,喉结滚动,"听说你暗器玩得很好。" 张海宇愣了一下:"........还好。"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问,但这种回答应该是最保险的吧。 张海宁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打量猎物的豹:"上午,教她。" 张海宇愣了一下,"谁?" "张海娜。" 张海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梯口,一个身影正揉着眼睛走下来。素白的睡衣,长发乱糟糟地披着,像只刚睡醒的猫。 "........师父?这么早?" "嗯。"张海宁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后面活动改了一下,上午他教你暗器。" 张海娜愣了一瞬,目光落在张海宇身上,又看了看张海宁:"认真的?" “嗯,你的武功是提不上了,换条思路走吧。” “哦——” 张海宇:"........." ——所以,他成了交换的筹码? ——用暗器教学,换解毒研究? ----------------- 上午,院子里。 张海宇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捏着三枚飞镖,乌黑的镖身,淬过毒的镖尖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暗器,"他声音淡淡的,像在背诵课本,"讲究的是准、快、狠。准是根基,快是保命,狠是......." "是绝杀。"张海娜接话,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张海宇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对。" 他手腕一翻,三枚飞镖同时出手—— "嗖嗖嗖!" 钉入三丈外的树干,呈品字形排列,镖尾嗡嗡作响。 张海娜瞪大眼,跑过去拔下飞镖,翻来覆去地看:"好厉害!" "来试试。" 她攥着飞镖,学着他的姿势,手腕一抖—— "嗖!" 飞镖斜斜地飞出去,"噗"地扎进泥土里,距离树干还有半丈远。 "........." "可能现在飞镖对你来说太困难了,先换个基础的吧。" 张海宇说着,拿出几根针递了过去,“用这个吧。” “噢噢,好的。” 一上午的时间,院子里"嗖嗖"声不断。张海宇从最基本的握姿、发力、角度,一点点纠正她的动作。张海娜学得认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咬着牙不肯休息。 "手腕再翻半寸。" “指尖要抓稳。” "呼吸要稳,出手前别憋气。" "你瞄的是左边那棵树,不是右边那只麻雀。" 张海娜:"........." 她悄眯眯地瞪了他一眼,重新攥紧针。 到中午时分,她终于能让针钉入树干,虽然歪歪扭扭,像只喝醉的蜜蜂。 "不错,比刚刚好很多。" 闻言,张海娜吐了口气,幸亏在这方面她还是能学的,她还真怕在暗器方面自己也会一塌糊涂呢。 ............................................................................................. 第四十五章 恶意滋生 下午,二楼的实验室里。 张海宇坐在椅子上,卷起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臂。 张海娜戴着防护手套,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眉头微蹙。 张海娜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他脉搏里某种奇异的跳动,她顿了顿,询问着道:"你这两种毒,不是同一时间中的吧,第一种毒毒发之后是什么反应。" 张海宇回答道:“第一种毒会让人陷入假死的状态。” 张海娜挑了挑眉,假死?还有这种药吗? “那看来第二种是不得不服的了。” 张海宇苦笑了一下,也没有否认。 张海娜从旁边抽出一根针管,针头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动作利落,针尖刺入他肘窝的血管,暗红色的血顺着透明的管壁缓缓上升,像某种缓慢的叹息。 抽了约莫半管,她拔出针头,随手按了一团棉球在他针眼上,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递到他嘴边。 "吃了。" "这是什么?" "实验品。"她嘴角弯了弯,像只狡黠的狐狸,眼底却藏着猎人般的精光,"放心,毒不死你。" 张海宇:"......." 他盯着那粒药丸看了两秒。漆黑,圆润,散发着某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陈年的药材混着某种矿石的气息。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口咽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浓烈的苦涩在舌尖炸开,像一团烧红的炭滚过喉咙。他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毕竟对他来说,这些苦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苦是一种味道,而味道只是神经末梢传递的信号,不需要赋予太多意义。 张海娜盯着他的脸,目光灼灼,像在观察某种珍贵的实验动物。她不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瞳孔的收缩、呼吸的频率、指尖的颤动。 一刻钟后。 他脸色如常,连苍白都没有多一分。张海娜又探了探脉搏,发现没什么变化后,微微皱起眉,但眼底却燃起更深的兴趣,像猎人遇到了一头难以驯服的野兽。 "看来有点难度呢。"她收回手,指尖在实验台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先回去吧,我先研究研究你的血。" 说着,她也不管他的反应,直接转身往实验台走去,完全无视了背后人。 张海宇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随后发现确实没有自己什么事之后,他站起身,将棉球按紧了些,往外走去。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无声。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张海娜没有回头。她已经将血样滴进培养皿,在显微镜下调试着焦距,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 -------------------- 之后的日子就是在上午练习暗器,下午研究毒素中度过。 两个月的时间,让张海娜从一开始的以针为暗器投射,到了用筷子、石子这些带了点重量的物品射击了。 张海宇教得认真,从握姿到发力,从角度到呼吸,一点点纠正她的动作。她的准头越来越好,三丈外的树干上,钉出的痕迹从歪歪扭扭,渐渐变成了整齐的一排。 "不错。" 张海娜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没注意到,张海宇说"不错"时,目光落在她耳后的玉兰簪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 而下午的解毒环节,也终于在一个星期前不再是毫无进展了。 张海娜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显微镜下的血液样本,各种试剂的调配,古籍上的只言片语,在她脑海里不断拼凑、重组、推翻、再重来。 她发现了规律。 两种毒并非单纯制衡,而是在争夺"领地"。断魂散侵蚀经脉,另一种毒却护住心脉,像两条蛇在打架,谁也无法彻底吞掉对方。而她的药,就是那条搅局的泥鳅——让两条蛇暂时休战,再逐一击破。 张海宇能清晰感受到变化。 一个人的时候,心神不再频繁出现不同的声音。那些嘶吼、低语、诱惑,像退潮的海水,渐渐远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葡萄架上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忽然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 ——正常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呢。 他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目光复杂。 ----------------------- 但张海娜完全不知道的是,这个毒影响着人的心理状态。 人心中的恶意,在解毒的过程中不断滋生、膨胀、扭曲。像种子被浇了春雨,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在暗处疯狂生长。 张海宇开始失眠。 夜里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穹顶,耳边响起细碎的低语。不是毒发的幻觉,是某种更真实的.........他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为什么帮你?" ".........不过是把你当实验品。" "..........等她研究完了,你就没用了。" 他翻身坐起,冷汗浸透后背。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着他苍白的脸,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像被人揍了两拳。 他开始消瘦。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原本修长的身形,像被抽去了骨架,空荡荡的衣袍在风中晃荡。 张海娜注意到了,却没往深处想。 "最近胃口不好?"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随口问道。 "........还好。" "那怎么瘦了这么多?"她皱起眉,笔尖悬在半空,"解毒过程中有些不适是正常的,但如果太难受,要跟我说。" 张海宇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没事,只是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漏进来,把她镀成淡淡的金色,像幅温暖的画。 他没告诉她,那些"不适"是什么。 是夜里醒来,发现自己站在房门口,手里攥着匕首。 是白天教她暗器时,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计算着动脉的位置。 是每次她递来药丸时,心底涌起的、想要把那只手折断的冲动。 ............................................................................................. 第四十六 章 古怪(7.12加更章) "........张海宇?" 她忽然抬头,目光与他相接。 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盯着她的后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飞镖。 "怎么了?"他声音发紧。 "你脸色很差,"她放下笔,眉头微蹙,"要不要休息一下?今天的暗器练习取消吧。" "不用。" 他站起身,往门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却强撑着挺直脊背。 "张海宇。" 他脚步微顿,在门框处回过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如果难受,要告诉我。"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底那条蛇,又蠕动了一下。 "........好。"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海娜独自坐在实验室里,看着显微镜下的血液样本,笔尖在纸上飞速记录。细胞的分裂模式变了,银色的光晕里掺杂了丝丝缕缕的黑,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扩散。 她皱起眉,却没有深究。 "奇怪。" 她喃喃自语,重新低下头,全身心投入那些数据里。 窗外,张海宇站在葡萄架下,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眼底的青黑像两团化不开的墨,嘴角却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 "张医生。" 他低声念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某种危险的咒语。 天亮了,还要继续解毒。 但好像,有些恶意,正在暗处悄然滋长。 ---------------------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张海娜现在可以断定,张海宇确实有点不对劲了。 张海娜发现张海宇的古怪,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 她照例给他诊脉,指尖搭上去的瞬间,眉头微蹙。脉象比昨日更乱了,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抬眼看他,正对上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眼 白泛着血丝,瞳孔却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昨晚没睡?” "……..睡了。” “撒谎。“她收回手,声音淡淡的,“脉象告诉我,你至少三天没合眼。” 张海宇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那笑容挂在苍白的脸上,像张随时会脱落的面具。 张海娜盯着他看了很久。两个月来,她见过他温和地笑,见过他认真地教暗器,见过他毒发时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嘴角弯着,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发酵、膨胀。 情绪变化实在太大了。 她放下笔,双手交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张海宇。” “嗯?” “我需要跟你说清楚。"她声音直截了当,像在陈述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如果你要治疗,必须配合。情绪起伏太大,会影响药效,甚至会让毒素反噬。” 张海宇动作一顿,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某种脆弱的蝶。 ".....我知道。” “你知道?“她挑了挑眉,“那你这几天怎么回事?白天教暗器时还正常,下午诊脉就魂不守舍。昨天我问你话,你愣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回答。” 张海宇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歇了一轮,久到阳光从窗棂移到地面,在他脚边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做噩梦。"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梦见一些.......不好的事情。” “什么事?” 张海宇沉默了好一会,最后开口道:“放心,我会调整过来的。” 张海娜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试图从他苍白的脸上剜出点什么。但最终,她只看到了一片模糊的雾气——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行吧。"她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你自己说的,会调整过来。我信你这一次。" 没办法现在他们毕竟也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说好听就是再加上学生和老师的关系,她也没有办法干涉对方心里的想法。 虽然张海琪说面前的人送给她研究,但是从她离开前的状态,就能知道面前的人应该挺重要的,不是那种随便就能用的小白鼠。 想到这里张海娜心中不由啧了一声,早知道在张海琪走之前就先跟她约法三章了,这样她就能随意插手了。 至于武力压制方面,张海娜表示这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张海宇抬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转瞬即逝。 "但——"她笔尖一顿,忽然抬头,眼睛眯了眯,"要是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怎样?" "我就把你那些暗器全熔了,打成铁环,让你每天套圈玩。" 直接的动不了,她还是能给对方制造点麻烦的。 张海宇:"......."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真的弯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挂在脸上的、随时会脱落的笑,而是某种从眼底漫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张医生,"他声音轻了些,"你这算威胁,还是算安慰?" "算医嘱。"她低头继续写,笔尖沙沙作响,"情绪稳定,有助于药效吸收。我这是在帮你创造治疗环境。" 张海宇看着她垂落的睫毛,在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心底那条蛇,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没再蠕动。 ".........好。" ------------------ 之后的几天,张海娜确实没再追问。 但她开始时不时地往张海宇那边塞些东西。 有时是半块桂花糕,用纸包着,搁在他练暗器的石台上,"顺手带的,不吃就喂狗了。" 有时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话本子,扔在他窗台上,"太无聊了,你帮我看看写得怎么样,烂的话直接烧了。" 甚至还让对方开始打扫起了卫生。 俗话说得好,心里想太多,纯属就是闲的,忙起来就好了。 对于,这些安排,张海宇也一一接受了。 第四十七章 袖箭 那是个寻常的黄昏,张海娜刚结束下午的草药研磨,满手还沾着药汁的涩味,正蹲在院子里洗石板。水声哗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医生。" 她抬头,张海宇站在廊柱下,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用一块深灰色的布裹着,形状细长。 "嗯?"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怎么有哪里不舒服?" "不是。"他走近几步,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给你的。" 张海娜挑了挑眉,接过那块布,触感微凉,质地细密,像是某种特制的防水料子。她一层层揭开—— 一柄袖箭。 比寻常暗器小了一圈,通体漆黑,没有半点反光,像一截被夜色浸透的骨头。箭筒打磨得极光滑,握在手里却意外地沉,显然用料扎实。 "你自己做的?"她抬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讶异。 "嗯。"张海宇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根据你的手腕,我改了一下。这个.......更适合你。" 他伸出手,指节修长却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暗器磨出来的。他轻轻拨动袖箭底部的某个机括,"咔哒"一声,三枚细箭从筒身侧面弹出,呈扇形排开,每枚箭尖都泛着幽蓝的微光。 "毒箭?"张海娜眯起眼。 "麻痹,不致命。"他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某种事实,"你力气小,正面对上打不过。这个.......藏在袖子里,出其不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箭筒我加了卡扣,不会误触。发射的力道我调过,三丈之内,准头不差。" 张海娜没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那柄袖箭。 麻痹啊? 都射出去了,肯定是敌人了,单单麻痹是不是太简单了,要不来个软骨散,既麻痹,还能感受骨头被蚂蚁爬的感觉。 她试着扣在手腕上,大小刚好,黑色的筒身贴着皮肤,像一道影子缠在腕骨上。她抬手,对准院角那株老槐树,按动机括—— "嗖。" 一声极轻的锐响,一枚细箭钉入树干,尾羽还在微微颤动。她走过去拔下来看,箭尖入木三分,力道控制得极精准,再多一分就会穿透,少一分则钉不住。 "手艺不错。"她嘴角弯了弯,将袖箭重新扣回腕上,没有摘下来的意思,"谢了。" 张海宇看着她腕上那道黑色的影子,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像深潭里落入一片叶子,涟漪转瞬即逝。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了顿,背对着她:“虽然给了你这个,但还是给你个建议,不要太靠近敌人。” ——不然,容易被人一招毙命。 张海娜愣了一下,她看着张海宇离开的背影,迷茫的眨了眨眼。 ——她是不是被讽刺了? 张海娜有些咬牙切齿的道:“我觉得晚上的药要改动一下呢。” ---------------------- 今天因为下雨的关系,没法叫人送饭,作为唯一会煮饭的张海宇很荣幸的接手了厨师的职位。 毕竟他可不想吃白煮面和水煮鸡蛋。 可是......... 厨房里弥漫着血腥气。 张海宇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案板,瞳孔骤缩。 那只鸡已经不成形状了。不是寻常的切块,而是被拆成了极细碎的零件——翅膀的关节被精准分离,每一根骨头都剔得干干净净,肉被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整齐地码在瓷盘里,像某种解剖课的教具。鸡内脏被分门别类地摆在一旁,心、肝、胗、肠,各归其位,连血管都被挑了出来,盘成细细的一圈。 血溅了他满手,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做了什么? 记忆像被撕碎的纸,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他只记得刀锋切入皮肉的感觉,那种熟悉的、令人战栗的顺滑,像切开温热的黄油。然后.......然后就没有了。等他回过神,鸡已经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菜刀从他手里滑落,"铛"一声砸在案板上,震得那些细碎的肉块微微一颤。 沉默了一会。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地敲着瓦片,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他站在血腥气里,忽然觉得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连指尖都在发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荒原又浮现了。 那片死寂的、腐烂的荒原,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却看不真切。 他颤抖着手,开始收拾。 把那些细碎的零件一股脑倒进锅里,加水,加姜,加料酒。肉太碎了,煮到最后几乎化在汤里,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花浮在表面。他机械地搅动着,看着那些浑浊的沉淀物在锅里翻滚,像某种无法言说的隐喻。 午饭时间。 张海娜飞快掠过了正慢悠悠走的张海宁,跑到桌前,“饿死了、饿死了。” “哇,今天喝鸡汤吗?” “好香呀,我觉得我可以喝两碗。”张海娜说着,拿起勺子准备装一碗。 但......... 张海娜:"........" 张海宁在她身后落座,目光扫过那锅汤,动作微顿。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姜——不,不是姜。 是一块肉。 极小,极薄,被切成了规整的菱形,边缘还带着细微的刀痕。他对着光看了看,菱形的四个角对称得近乎完美,连厚度都是均匀的,透光时能看见细密的纹理走向。 张海宁抬眼,目光越过汤锅,落在厨房门口。 张海宇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青黑却重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他手里还握着那块抹布,指节发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张海宁眼底神色沉了沉。 张海娜看着勺子上的鸡块,沉默了两秒,随后她抬头看向张海宇,“我们应该也没有这么穷吧,不需要这么节省。” 切那么小块,是要分的多点吗?但她更想吃大块的肉。 ......................................................................................... 第四十八 章 鸡汤 张海宇笑着道:“感觉剁小一点会比较入味。” 张海娜:“????” ——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是你这样唬人真的好吗?? 张海宇笑眯眯的看着她。 ——没有唬人哦~ 张海娜回望过去。 ——我不相信。 “吃吧。” 最后,还是张海宁打破了两人互相对望的僵持局面。 张海娜只能给自己装了满满一碗,随后在张海宁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喝了一口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虽然鸡肉小了点,但汤是好喝的。 -------------------- 吃饱喝足的张海娜率先放下筷子就溜,她可不想洗碗,只要她溜得够快,就不需要她干活。 张海宁瞥了她一眼,最后也没有伸手去抓人。 他慢悠悠地放下筷子,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想法,更没有动手收拾碗筷的意思。 张海宇:“..........” 每次都会被他们这对师徒的懒刷新了高度。 张海宇开始收拾了。 “一天前,城西郊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张海宁淡淡的说道。 张海宇手上的动作一顿。 "手法残忍,凌迟而死,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死对他来说还算是解脱。" 张海宇垂下头,遮住了眼中的神情。 "是吗。"他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那确实.......挺惨的。" 他低头继续收拾碗筷,动作不紧不慢,将碗碟摞成整齐的一叠。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雨天的寂静里格外突兀。 张海宁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张海宇的手上——那双正在洗碗的手,指节修长,苍白得近乎透明,腕骨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手怎么伤的?"张海宁忽然开口。 张海宇动作微顿,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语气平淡:"鸡骨头,不小心划的。" "鸡骨头能划出这么整齐的口子?" "........"张海宇沉默了两秒,将手浸入水中,血渍被冲淡,消散在浑浊的洗碗水里,"可能我骨头比较硬。" 张海宁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放下茶杯,起身往廊下走去,雨声淅沥,将他的脚步声衬得格外清晰。 "张海宇。" "嗯?" "城西那具尸体,"他停在门框处,背对着厨房,声音混着雨声传来,"指甲缝里嵌着东西。" 张海宇洗碗的动作彻底停了。 "一块布料,"张海宁继续道,"深灰色的,质地细密,像是某种特制的防水料子。" 厨房里只剩下雨声,和水龙头里细细的水流声。 张海宇看着洗碗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苍白的脸被波纹扯得支离破碎,像某种陌生的怪物。他忽然想起,昨天给张海娜袖箭时,用来裹箭筒的那块布——深灰色,质地细密,特制的防水料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里缺了一角,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粗暴地撕扯过。 "........"他闭上眼,额头抵住冰凉的缸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吗。" “自己收拾好尾巴,还有虽然张海琪拜托了我,但有些事情你自己更清楚。” 张海宁说完,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像一滴墨融入灰色的天。 如果不是确定城西那个尸体,本身就是个人渣,就算是拉去进警局也是挨枪子的份,他走就被张海宇给轰走了,留了就是个祸害。 张海宇独自站在厨房里,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上残留的油渍。他忽然觉得,那水声像极了某种声音——刀锋划过皮肉的声响,温热的、顺滑的、令人战栗的。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 寂静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罩住。 -------------------- 夜里,雨停了。 张海宇坐在窗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淌过一层银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白日里洗碗、切菜、送袖箭的手,此刻正微微发抖,指节僵硬得像某种生锈的机关。 他想起城西那具尸体。 想起自己昨夜醒来时,满手的血,和床边那块缺了一角的深灰色布料。 想起自己将布料塞进指甲缝时的触感——那人的手指已经僵硬,关节弯折时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某种坏掉的木偶。 想起那人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像终于等来了某种迟到的审判。 "........"他闭上眼,嘴角却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只是挂在苍白的脸上,像张随时会脱落的画皮。 窗外,虫鸣渐起,夏夜还很长。 脑海中突然回想起白天的时候,张海娜的抱怨。 "........下次,"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咒语,"切大一点吧。" 远处,张海娜房间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她翻书的声响,和偶尔的低声咒骂——大概是又陷入到什么瓶颈了吧。 张海宇看着那扇窗,眼底的荒原里,绿芽与毒蛇并存。 "........张医生。" 他念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某种危险的咒语。 ——是你先救出我,还是.......我先杀死我自己呢? ................................................................................................... 第四十九章 双生(7.13加更章) 有些事情,人人都以为自己能够坚持的住,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真的身入其境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能做的好像就是顺势。 张海宇是。 张海娜也是。 他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住自己,坚持到痊愈的那天,但沾满血的手、回过神来看到惨不忍睹的现场,都一一告诉他,有些事不是你想、你坚持就能做的到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线头,那么剩下的谜团都能被一一解开,可现实却告诉她,有些事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早早就发生了变化,原来她不是那么的万无一失。 张海娜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场景,只有颤抖着的手出卖了她的情绪。 十分钟前,张海娜还在院子里等了张海宇,因为对方罕见的迟到了,可是迟迟也没有看到对方,张海娜终于忍不住去找了。 可刚到房间门口,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血腥味太重了,张海娜瞳孔骤然一缩,她条件反射握住了今天要用到的匕首,警惕地推开了门。 可扫射了一圈,发现除了背对着她坐的张海宇之外,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张海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她,头微微仰着,像是在看窗外的月光。他的姿势很端正,端正得近乎僵硬,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偶人。 "张海宇?" 她喊了一声,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没有回应。 而且血腥味......... 张海娜不禁握紧了一下手上的匕首,缓缓走上前。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苍白的脖颈上淌过一层银霜。那层银霜里,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从耳后蜿蜒至锁骨,像某种精致的项链,又像某种残忍的签名。 张海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不真实。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总是苍白而修长的手,此刻正垂在椅侧,指尖还握着一柄匕首,刀刃上残留着暗红的痕迹,已经凝固成痂。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掌心向上,像某种献祭的姿势。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绕到他身前。 张海宇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望着窗外的某个虚无的点。嘴角却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只是挂在苍白的脸上,像张被永远定格的画皮。 他的喉咙上,那道红线终于完整展露——不是项链,是一道极细的切口,精准地切断了气管和动脉,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和挣扎的痕迹。 他是自己动的手。 在意识清醒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 张海娜脑袋一片空白,她不明白昨天还好好的人为什么今天早上却死了,而且还死在自杀,这么可笑的死法身上?!! 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某种猫科动物的足音。 张海娜没有回头。 张海宁站在门口,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他的目光越过张海娜的肩膀,落在张海宇那张凝固着温柔笑容的脸上,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只不过在看到张海娜颤抖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选择上前,毕竟这也算是他一手策划的,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那就要狠心到底,不然一切都前功尽弃。 "........为什么呀?" 张海娜终于没有忍住,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了出来。她没有回头,目光还黏在张海宇那张凝固的脸上,像是要从那张画皮里剜出一个答案。 张海宁沉默了片刻。 "有些事情,"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某种天气,"病因不是单单靠诊脉能够诊断出的。" 张海娜怔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茫然,像迷路的孩子望着一片陌生的荒原。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正在塌陷的黑暗。 张海宁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疲惫。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在寂静中划出精确的弧线。 没一会儿,他又重新走了回来。 这一次,他手上拿着几张纸。 张海宁走到她身前,将纸递了过去。纸张很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翻阅过很多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却透着某种病态的偏执—— "看看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里交给我。" 张海娜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几张纸。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换一遍,把胸腔里那股腥甜的味道都挤出去。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却稳稳地接过了那叠纸。 在张海娜离开前。 张海宁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一开始的时候,张海琪就已经说过的。” ---------------------- 三楼房间里,张海娜坐在角落,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纸页脆薄,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锯齿,像某种古老的獠牙。她指尖捏着一页,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上,那些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年代、不同的人添加上去的。 "张家秘药·双生。" 她低声念着标题,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 册子上说,张家有一种秘药,名为"双生",分两味。第一味服下,人会陷入假死——呼吸停滞,心跳几不可闻,体温骤降,如同真正的尸体。唯有在特定时辰内服下第二味,才能从那种永恒的黑暗中苏醒。 但苏醒,并不代表得救。 张海娜的指尖停在某一页,那里用朱笔圈出了一段话,字迹潦草,像是书写者处于某种极度亢奋或恐惧的状态: "醒者非人。" "第二味药唤醒的,不是原来的魂。" "是恶。" 她皱起眉,继续往下读。后面的记录更加支离破碎,像是不同代际的张家子弟在清醒时写下的警告,又在失控时被自己撕毁: ".......它会慢慢长出来,像藤蔓缠住老树。" "起初只是些念头,一闪而过。后来变成声音,在脑子里说话。" "再后来,你会发现自己做过的事,却完全不记得。" "它喜欢血。喜欢刀锋划过皮肉的感觉。喜欢........" 最后一行字被墨渍彻底晕开,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某种挣扎的痕迹。 张海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她想起张海宇。 想起他第一次来诊脉时,脉象里那股奇异的跳动——两股力量交错纠缠,像两条互相撕咬的蛇。她当时以为是两种毒素在对抗,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毒。 那是两个人格,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 "第一种毒会让人陷入假死的状态。" 他当初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那看来第二种是不得不服的了。" 她当时还挑了挑眉,带着点医者的好奇。 现在想来,那句"不得不服"里,藏着多少绝望? 张海娜缓缓合上册子,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将远处的山峦染成暗红的颜色,像某种凝固的血迹。 她想起张海宇送她那柄袖箭时的眼神——眼底晃着的那片涟漪,不是温柔,是挣扎。是某个正在溺亡的人,最后伸手抓住的一根稻草。 "不要太靠近敌人。" 原来那句话,不是警告她。 是警告他自己。 第五十 章 晚安 张海宁在把人送走后,走上前看着安详闭上眼的张海宇,脸上的神情莫名。 ---------------- 昨天晚上,月色很好。 张海宇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姿势和今天一模一样——端正得近乎僵硬,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偶人。 "她今天给我诊脉了。" 声音从张海宇嘴里发出,却带着某种陌生的黏稠感,像蛇信子舔过耳廓。 "她发现了呢,"那个声音笑着,嘴角弯起一个夸张的弧度,"两股脉搏,两条蛇。她以为那是毒,真可爱。" 张海宇微微没有动。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那个声音重复着,忽然转过身。月光照在张海宇的脸上,瞳孔却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我想杀了她。" 他歪了歪头,像在陈述某种与己无关的天气: "她太碍事了。每次她靠近,这个废物就会挣扎,就会想反抗。多烦人啊。" 张海宇的手指微动,袖中的暗器滑入掌心。 "你杀不了她。" "哦?"那个声音挑了挑眉,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横在不远处的飞镖上,"就凭你这个?” 随后那个声音略带讽刺的道:“你杀不了我的。" 整个房间陷入了鬼一样的荒谬。 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副声带,可话里话外的音色语调却完全不同。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黏稠如蛇,像是有两个灵魂被困在同一具躯壳里,隔着薄薄的皮肉互相撕咬。 张海宇看着被"他"止住的右手,心中却并没有慌乱。 "杀你,"他声音平淡,像在陈述某种事实,"也可以不是我。" 那人挑了挑眉,正准备再问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还别说,这样看还挺搞笑的。" 张海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上拎着一壶酒,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张海宇略带苦笑:"可能要拜托您了。" "敬谢不敏哦,"张海宁晃了晃酒壶,酒液在月光下荡出细碎的光,"如果被丫头知道我杀了她的病人,她得跟我闹。你不知道她烦起来有多烦人。" 他说着,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瓷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瓶身上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字迹稚嫩却认真——"实验品,慎用"。 "里面是丫头新研制的,"张海宁拔开瓶塞,药香混着某种清苦的气息漫出来,"可以更好压制住。或许......你可以再等等。" 张海宇的视线落在他手上,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前几天的画面—— 张海娜趴在实验台上,眼底挂着两团青黑,却亮得像燃着的烛火。她举着试管,对着光晃了晃,转头冲他笑:"再给我半个月,我一定能找到办法!"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已经记不起名字的午后。 他嘴角不禁勾起:"看来她做到了呢。" ——可是很可惜,他做不到了。 张海宇其实能够感受到,随着张海娜研制的药物对他越来越起效,心中的"他"对于她的杀意就更重。毕竟只要张海娜成功研发出解药,"他"就会彻底消亡。所以他能感受到"他"的殊死一搏——像困兽最后的反扑,像潮水退去前最汹涌的浪。 "所以你的选择呢?" 张海宇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略带拜托的视线看向张海宁。 对于死亡张海宇早在服下秘药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遗憾的什么的还真没有,张家人嘛,情感本就比普通人淡薄很多。 现在只不过是终于来临而已。 张海宁快准狠地抓住了那只正试图偷袭的手——"他"借着张海宇分神的瞬间,操控着身体发起了攻击。 "安静点,"张海宁的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可不是你的时间。" 那人略带咒骂的声音从张海宇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摩擦着金属:"臭老头,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张海宁理都没理他。在看到张海宇微微点头后,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强势又不容拒绝地将药塞进了张海宇口中。 "咳咳咳——" 张海宇猛地咳嗽起来,药粉呛进气管,辣得他眼眶发红。过了好一会儿,在张海宁的注视下,他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 "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张海宁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抱歉哦,没有这个义务。"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事情解决了,回去睡觉。 "谢谢。" 背后传来张海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张海宁的脚步在门框处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关上门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声: "晚安。" --------------------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海宇独自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剧烈颤抖,指节痉挛般地蜷缩,像某种坏掉的机关。他知道,"他"正在回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过沙滩,将最后一点清醒吞没。 张海宇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丝调侃:“看来这次好像有点失败哦。” 他走到椅边,坐下,将头微微仰起,对着窗外的月光。 然后,他将匕首抵在喉间,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像某种温柔的抚摸。 "........对不起。" 他低声念着,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是对即将被他抛下的世界? 还是对那个还在三楼研究秘药、以为能救他的女孩? 月光落在刀刃上,闪过一道冷光。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只是挂在苍白的脸上,像张被永远定格的画皮。 然后,他用力一划—— ----------------------- 张海宁站在尸体前看了许久。他想起张海宇最后那个苦笑,想起药瓶上那张歪歪扭扭的标签。 最后,他伸手,将张海宇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像触到某种已经褪色的承诺。 "........晚安。"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五十一章 任务 张海宁咬着手上的馒头,坐在院子里,但视线却时不时扫向三楼的房间。 距离那件事情过去半个月了。 那家伙就一直宅在房间里,连吃饭都不怎么下来。一开始张海宁还能体谅——毕竟经历了那种事,没回过神来也正常。但连续这么久,他的耐心也临近边缘了。 终于在午饭的时候,他叫人却没下来。 "张海娜——"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荡了一圈,没得到回应。 "张海娜!" 依旧静悄悄的。 张海宁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像某种磨牙的野兽。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大步流星往楼梯口走去。 三楼走廊尽头,房门紧闭。 他抬手,"砰砰砰"地敲,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拆下来:"张海娜!你聋了还是死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某种受惊的仓鼠在窝里乱窜。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眼底挂着两团青黑,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沾着一点墨渍。 "........干嘛?"声音闷闷的,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张海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将门推开。 房间里乱得像遭了贼。 地上摊着七八本书,封面花花绿绿,什么《心理疗愈指南》《创伤后应激障碍解析》《情绪管理与自我调节》.......最上面一本还翻开在某个章节,标题赫然写着——"如何帮助患者建立积极的心理防御机制"。 除此之外,张海宁甚至闻到了一丝丝城北那边烧鸡的油香味。 张海宁:".........."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个正试图用袖子擦嘴的人,眼睛微眯:"你吃独食?" "没有!"张海娜理直气壮,"我是这种人嘛?!" 张海宁幽幽地道:"味道还没散呢。" 张海娜眼底快速闪过几分心虚,梗着脖子硬撑:"那绝对是从别处飘过来的。" 反正她是打死不会承认的。 白水煮面什么的,她再也不想吃了!!! 张海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气笑了。他大步走过去,从床底下拎出一个油纸包——油香四溢,半只烧鸡还冒着热气,骨头上的牙印清晰可见。 "........从别处飘过来的?"他晃了晃油纸包,挑眉。 张海娜:"........." 她张了张嘴,还想狡辩,却在张海宁"你再编"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她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书堆里,盘腿抱臂,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白水煮面太难吃了。" "所以你就偷偷摸摸?" "什么叫偷摸!"她瞪眼,"我光明正大花钱买的!" "钱从哪来的?" "........."张海娜眼神飘了一下,"你房间抽屉里.........." 张海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掐死她的冲动。 他就说嘛,以这家伙花钱如流水的性子,哪里还能有闲钱。 最终,他将油纸包往她身上一扔,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反手拍在她脑门上。 "行了,别吃了。有差事给你。" 张海娜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 照片上是个人,约莫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疲惫,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像在拍某种通缉令上的肖像照。 "谁?" "陈牧之,"张海宁转身往门外走,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前清留洋的化学家,如今在搞什么........新式炸药的研究。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到京城,你护送他过去。下午出发,具体路线待会有人告诉你。" 张海娜愣在原地,捏着照片的手指紧了紧:"等等——你就这么扔给我一个差事?!还是我一个人?!!!" "不然呢?"张海宁在楼梯口停住,侧过脸,日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轮廓上切出一道冷硬的线,"让你继续研究怎么偷我的钱买烧鸡?" "我——" "丫头,"他打断她,声音忽然轻了些,像某种古老的叹息,"难过一两天就够了。人死了,你研究再多书,他也活不过来。" 张海娜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照片上的那张脸,又低头看着地上摊开的那些书——《心理疗愈指南》《创伤后应激障碍解析》........每一本都翻了大半,每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像某种偏执的执念。 她不是没难过。 但........更多是不甘心。 张海宁继续道:"这次算是公差,你也长这么大了,该赚钱养家了,回来之后你就可以去上班了。" 张海娜:"????" 张海宁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微眯:"怎么,难道你还想让我一直养你?" "不可以吗?"张海娜条件反射地道,但在看到张海宁举起手的一瞬,连忙道:"我这就收拾东西,再见师父。" 说完,她猛地啪的一声把房门给关了上去。 张海娜杜绝被打的可能后,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视线看向地上书籍的时候,眼中还是不由生出几分黯淡。 张海娜猛地摇头,甩掉了脑海中的想法,开始收拾东西起来了。 这次毕竟是她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远门,她可要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 第五十二章 雾气(7.14 加更) 陈牧之,三十七岁,民国最顶尖的炸药化学家。 五年前,国民政府以"庚款留学"的名义将他秘密送往德国柏林工业大学。表面上,他是去学习普通化学工程;实际上,军备署给他的密令只有八个字:研制国产烈性炸药,摆脱对外依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为何而来。祖国积弱,日军步步紧逼,而中国的军工却连像样的炸药都造不出来——每一场战役,每一座失守的城池,背后都是血的代价。 他把这份重量压在肩上,在柏林的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五年。五年里,他拒绝了所有舞会、所有邀约,甚至错过了父亲的葬礼。同僚笑他孤僻,导师劝他松弛,他只是沉默地记录数据、调整配方,在防爆室里一次次引爆、测量、再改良。 终于,在1915年春天,他成功了。 那是一种基于改良型黑索金的复合炸药,稳定性远超当时各国主流产品,而原料却可以在国内就地取材。他带着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几份关键催化剂样本,以及一颗滚烫的心,踏上了归国的列车。 日本人当然知道他的价值。军部密电上,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此人归国,支那军工将获利器,务必除之。" 这也导致陈牧之这次的归程历经磨难,一路换了七次路线、三批护卫。可是老天这次好像没有眷顾他们——他们还是被堵住了。 ------------------- 枪声在黄昏的林子里炸开。 陈牧之被护卫们护着往深山里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等夜色完全吞没山林时,只剩他和最后一个护卫——一个姓周的年轻军官,左臂中弹,血已经浸透了半边军装。 "陈博士,"周护卫喘着气,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再走三里就是官道,天亮前........." 话音未落,四周的灌木丛里亮起了手电的光。 他们被包围了。至少二十人,从三个方向收拢,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周护卫把最后两颗手榴弹挂在腰间,将陈牧之推到树后,低声道:"我冲出去引开他们,您往东北跑,别回头。" 陈牧之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五年的心血,装着也许能改变战局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梦:他学会了如何用最精确的化学方程式制造毁灭,却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这个流血的年轻人,保护不了任何他想保护的东西。 包围圈在缩小。日本人的声音近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周护卫拉开了手榴弹的保险栓。 就在这时—— 雾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飘来的,而是像大地本身在呼吸,从树根下、从落叶里、从每一寸泥土中无声地涌出来。那雾气浓得反常,白得近乎发蓝,眨眼间就吞没了手电的光柱,吞没了人影,吞没了声音。二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牧之愣在原地。他闻不到寻常雾气的潮湿土腥,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老式照相馆里定影液的气息,又像是某种他曾在实验室里接触过的、早已禁用的化学药剂。 周护卫的手悬在手榴弹上方,也僵住了。 雾浓得几乎有了重量,压在脸上,凉丝丝的。陈牧之下意识地抱紧了胸前的帆布包,忽然发现—— 四周的日语喝令声、脚步声,全都消失了。 不是变远,是消失。就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把整个世界静音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他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陈.......陈博士?"周护卫的声音在发抖,"这雾........." 陈牧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雾气穿过指缝,那种触感让他想起柏林实验室里某种他从未成功合成的化合物——理论上存在,却从未被制备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雾可能不是自然现象。 而在浓雾深处,隐约传来某种声音,像是脚步声和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 陈牧之握紧了包带。 他不知道这雾是救星还是另一张网。但此刻,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化学药剂气息的白雾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套关于元素、分子式和反应链的世界观,正在裂开一道缝隙。 突然,陈牧之感觉四肢有些麻痹。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诡异的、从神经末梢开始蔓延的酥软,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走。他试图握紧拳头,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松开。腿一软,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陈博士!"周护卫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可还没等他迈出一步,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像棵被伐倒的树。 "这个雾........"他话没说完,整个人也轰然倒下,手榴弹从腰间滚落,撞在树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幸运的是,保险栓还挂着。 陈牧之狼狈地倒在地上,手却还是死死护在胸前的帆布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不甘心——五年的心血,千里的归途,难道要终结在这片来历不明的白雾里? 他听见那道脚步声近了。 很轻,像猫踩过落叶,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随着靠近,一丝丝血腥味混在雾气里飘过来,淡得几乎被药味盖住,却逃不过陈牧之敏锐的嗅觉。 周护卫趴在地上,手掌死死抠住泥土,指甲缝里嵌满了湿冷的腐叶。他想要借力爬起来,手臂却像灌了铅,没撑两下又砸回地面。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污淌下来,在落叶上洇出暗色的花。 但他没有放弃。 尤其是在注意到那个脚步正朝着陈牧之走去的时候,他脸色骤变,眼底烧着某种近乎狰狞的执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像头濒死的兽。 陈牧之也看到了。 那个身影从白雾里浮现,轮廓由模糊到清晰——不是日本兵的制式军装,不是追兵那种猫捉老鼠的从容步伐。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脚步悠闲,像是在林间散步,而非穿行于尸骸之间。一身利落的劲装,布料被雾气打湿,紧贴着瘦削的肩背,勾勒出某种近乎锋利的线条。头发被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某种漫不经心的韵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刀身狭长,刃口还滴着血。血珠顺着刀尖滑落,在落叶上砸出细小的坑,"嗒、嗒、嗒",节奏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 第五十三 章 接头人 她走到陈牧之身前停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在打量路边一只淋了雨的野猫,带着一点评估,一点漫不经心,却没有敌意。她似乎在确认什么,薄唇轻启:"陈牧之?" 陈牧之张了张嘴,喉咙像被那雾气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头,眼底还残留着震惊和茫然,像刚从一场深水里被人打捞上来。 女子"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蹲下身对着他的脸比了比。照片上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她歪了歪头,确认无误,随手把照片塞回兜里。 "行了。"她将匕首插回靴筒,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认错人。" "你……你是谁?"陈牧之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铁。 女子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转瞬即逝。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却没什么温度。 "我姓张,"她说,"是你这次的接头人。" 她身后,白雾正在缓缓散去,像舞台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开。陈牧之终于看清了那些"重物倒地"的真相—— 二十几个日本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姿势各异,却都睁着眼,瞳孔涣散,嘴角挂着某种诡异的、近乎解脱的微笑。他们的武器还握在手里,保险栓都没打开,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而每个人的颈侧,都有一道细细的红痕,细如发丝,却深可见骨。像某种精致的项链,又像某种残忍的签名。 陈牧之一愣,还没来得及细想她话里的意味,就见她转身走向周护卫。那年轻人还保持着扑倒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眼底烧着不甘的火焰,像一头被陷阱困住的狼。 张海娜蹲下去,指尖搭在他颈侧,探了探脉搏。然后收回手,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漆黑如墨的药丸。 "咽下去。"她声音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麻痹效果,一刻钟后消退。" 周护卫警惕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张嘴。 "放心,"张海娜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丝不耐,"毒不死你。要杀你,我刚才就动手了。" 她显然没有继续浪费口舌的耐心,直接伸手扣住他的下颌,力道精准得像在操作某种实验仪器。拇指一压,药丸滑入喉咙,她顺势在他颈侧某处一按,周护卫本能地吞咽,药丸已经落了肚。 她松开手,站起身,不再看他。 陈牧之同样被喂了解药,此刻正躺在地上,雾气残留的麻痹感正在缓慢消退,指尖开始有了知觉。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那些雾……是你放的?" 张海娜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嗯。人太多了,解决起来有些麻烦。" 陈牧之心中微惊,"……那是什么?" "制作出的一点小玩意儿。"她站起身,将匕首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收进靴筒,"麻痹神经的,对普通人效果一般,对受过训练的人……效果会延长。" 不过普通人会先中招就是了,或者说身体越差的人越容易中招。 她顿了顿,侧过脸,日光从散尽的雾气里漏下来,在她轮廓上切出一道冷硬的线:"尤其是,对杀过人的人。" 陈牧之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尸体脸上诡异的微笑,忽然觉得,自己那套关于元素、分子式和反应链的世界观,裂开的缝隙更大了。那缝隙里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处。 张海娜走回他身边,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护在胸前的帆布包拎了起来。陈牧之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抢,却被她轻巧地避开,像大人逗弄一个病中的孩子。 "别紧张。"她晃了晃包,听着里面纸张和玻璃管碰撞的细微响动,"我对炸药没兴趣。我只是……" 她拉开包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和几支密封的玻璃管,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某种被封印的、危险的知识。她"啧"了一声,将包扔回他怀里。 "……确认一下,你没把东西弄丢。" 陈牧之狼狈地接住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头看着这个神秘的女子,忽然觉得,这趟九死一生的旅途,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但也更危险了。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沙哑。 张海娜只是笑了笑,没回应。那笑容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转瞬即逝。 这时周护卫的麻痹感也消退了,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快步走到陈牧之身前,眼神仍带着警惕,像一头护食的狼,死死盯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话?" 张海娜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在包里翻了翻,找到一块乌木令牌,随手抛了过去。 "差点忘了这个,这个应该能够当做证明。" 周护卫抬手接住。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篆体的"军统"二字,边缘还烙着只有内部人才认得的暗记。他指腹摩挲过那些凹凸的纹路,确认无误后,整个人紧绷的肩线这才松了下来。 "能走了就起来。"张海娜头也不回,已经往林子深处走去,"天黑前得赶到驿站。这雾只能拖一时,日本人的援军……" 她顿了顿,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轻得像叹息,又像某种预言: "……很快就来。" 陈牧之在周护卫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将帆布包重新背好,一瘸一拐地跟上那个瘦削的背影。他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不敢停。 雾气彻底散尽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上砸出细碎的金斑,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腐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黑,像某种被世界遗忘的注脚,正在被时间迅速抹去。 张海娜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什么。 然后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某种锋利的刀刃,薄薄地贴在脸上,随时准备割开什么。 "……跟上,陈教授。" 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跟空气说话,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的命,现在归我管了。" 第五十四章 乔装 张海娜虽然在之前就考虑到护送任务可能会不容易,但也没想到雇主这么招人恨,路线可以说是换了又换啊,本来是要往京城走的路线,直接就在外围转悠了起来。 也难怪师父让她接到任务的当天下午就出发,雇主实在是太招人恨、也太会跑了。 在陈牧之逃避日本兵追杀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众人的背后还跟着张海娜这个小尾巴。 不过,幸亏功夫不负有心人,张海娜终于跟雇主汇合了。 现在就只剩下把人安全送到京城,任务就圆满解决了。 ------------------- 张海娜带着两人在林子里七拐八绕,专挑兽径和溪流走,把最后一点追踪的痕迹也抹得干干净净。日头偏西时,他们终于甩掉了所有尾巴,在一处河岸边的柳树林里停了下来。 河面宽阔,水流不急,映着天光像一匹揉皱的绿缎子。对岸隐约可见几户炊烟,是个不大的村庄。 张海娜蹲到水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她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冲掉了脸上沾的泥灰和草屑,露出底下偏白的肤色——那是常年在实验室和室内奔波养出来的,和京城闺阁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小姐们截然不同,却透着一种素净的利落。 她抹了把脸,回头看向身后那两个人,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周护卫左臂的伤虽然被她简单包扎过,但一路奔逃下来,绷带早已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而陈牧之更惨——逃跑时为了护住胸前的帆布包,右手被灌木丛里的荆棘划了道深口子,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淌了一路,此刻正用左手笨拙地按着伤口,指缝间还是不断有血丝渗出来。 老弱病残直接就占了俩。 张海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师父让她当天下午就出发是对的。这雇主何止是招人恨,简直是招灾。 "坐下。"她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处理伤口。"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惯用的针线和几瓶药粉。给周护卫重新包扎时,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一声不吭。张海娜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硬跑是不行了。两个人都有伤,目标又太明显——一个戴眼镜的读书人,一个穿军装的护卫,走到哪儿都扎眼。日本人既然能追到这儿,说明他们在沿途的关卡和驿站都布了眼线,再这么明目张胆地赶路,等于主动往枪口上撞。 得换个法子。 她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村庄上,又缓缓移回陈牧之那张苍白文气的脸,忽然有了主意。 "你们在这儿等着。"她说,"我去对岸弄些东西。" 陈牧之一愣,手还按在伤口上:"张.......张小姐,这......" 虽然这是相处了短短的时间,但是对方的可靠程度,已经完全征服了他们。 "放心,不会扔下你们的。"张海娜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想活命就听我的。" 她说着,已经快步走向河边,扬声朝对岸喊道:"船家——过河咯——" 声音陡然变了,带着一股子乡土味,又尖又细,像哪个村里着急带男人看病的年轻媳妇。 陈牧之看到这里有些目瞪口呆。 不多时,一条小船悠悠划来。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打量了她一眼:"媳妇子,过河?" 张海娜红着眼眶点点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俺爹人病得厉害,俺男人也受了伤,想去对岸找个大夫。船家,麻烦您等等,俺去去就回。" 船夫叹了口气:"这年头的兵荒马乱.........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张海娜连声道谢,快步上了船。到了对岸,她直奔村庄,找到村里一个寡妇——她男人去年被拉壮丁没了,靠一辆破驴车拉活过日子。张海娜给了双倍价钱,那寡妇喜滋滋地把车让了出来,还热心地塞给她两个热红薯:"带着路上吃,媳妇子,会好起来的。" 张海娜红着眼眶道谢,又在村里买了几件粗布衣裳——一件灰扑扑的短打给陈牧之,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和一条黑布裤给周护卫,还有一件碎花袄子给自己。她常年在外奔波,背包里虽然备着针线药粉,却从不带多余的衣服,此刻只能就地取材。 她抱着衣服和红薯匆匆赶回河边,上了船,又回到对岸。 驴车没办法,太重了,只能先让她过来之后,在拜托船夫了。 "把衣服换了。"她把衣服扔过去。 "陈教授,"她把那件灰扑扑的短打扔过去,"你扮老农,我给你的脸改改妆。周护卫……"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牧之身上,带着某种评估,"你扮我丈夫。" "咳咳——"陈牧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周护卫的脸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张……张小姐,这……" "别误会。"张海娜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只是伪装。到了京城,各走各路。" 在两人换衣服的时候,船夫也终于帮她把驴车给载了过来,张海娜把报酬递给船夫后,牵着驴车往里走,在他们俩换好衣服后,张海娜打量了一下,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某种褐色的膏状物,开始调配手里的药膏。那是她用几种草药和矿物粉熬制的易容膏,能在短时间内改变肤色和轮廓,水洗不掉,除非用她特制的药水。 她先给陈牧之上妆。灰白的颜料抹在鬓角和眉心,又在他脸上点了些褐色的"老年斑",再让他佝偻着背——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农形象就出来了。接着是周护卫,她给他脸上涂了一层蜡黄的膏,又在颧骨和下颌处做了些修饰,让他看起来一副长期劳作的样子。 张海娜自己也换了那件碎花袄子,把头发挽成妇人的髻,又往脸上抹了些黄粉,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操劳过度的年轻媳妇。但她底子白,即使乔装了,脖颈和手腕处还是透着一种素净的白,像蒙了层薄灰的玉。 "还行。"她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 周护卫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粗糙,完全不像自己的皮肤。他看向河水,倒影里是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陌生男人,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第五十五章 赶路(7.15加更) 但张海娜的眉头还是皱着。 "不够。"她盯着陈牧之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走路太稳了,眼神太清醒。一个重病父亲不该是这样。" 陈牧之一愣:"那........我该是怎样?" 张海娜没回答,只是眼底露出几分恶作剧的光芒。她从布包底层抽出一个细长的布卷,展开,里面是一排银针,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陈牧之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要做什么?" "放心,"张海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致命。只是让你........暂时动不了。" "等等——" 话音未落,张海娜已经出手。她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三针下去,陈牧之只觉得颈侧和后腰一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想说话,却发现舌头也不听使唤了。眼睛还能眨,意识还清醒,甚至能感觉到风吹过皮肤的凉意,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锁住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是……"周护卫艰难地看向张海娜。 "软筋散配合封穴,"张海娜收起银针,语气平淡,"期间你会全身无力,口齿不清,但神志清醒。"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周护卫,“把人搬到驴车上。” “噢噢。”周护卫弯腰将他扶起来,抱着对方走上板车。那姿势在外人看来,就像一个儿子在抱着病重的父亲。 张海娜手撑在板车上,身手轻盈地跳了上来,在陈牧之旁边坐下,"从现在起,你是痨病发作的父亲,我是你儿媳,周护卫是你儿子。我们去京城找大夫,路过此地歇脚。记住了?" 陈牧之想点头,却连脖子都动不了,只能用眼神表示明白。 张海娜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像冰层下转瞬即逝的流水。 她拍了拍车前,示意周护卫可以起程了。 闻声,周护卫催动了下面前的驴,开始赶路了起来。 ----------------------- 张海娜坐在板车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随着驴车的颠簸轻轻晃着。 周护卫在前面赶驴,手里握着鞭子,却极少抽打那头老驴——它走得慢,但稳,在这坑洼的土路上反倒比快马更安全。他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绷带的血已经止住了,此刻裹在粗布袖子底下,倒也不显眼。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红霞褪成灰紫,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绸子。路边的野蒿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偶尔惊起一两只晚归的鸟,扑棱棱掠过车顶。 至于陈牧之,在张海娜的"贴心照顾"下——嗯,好吧,是在他抗议了整整一刻钟之后——从全瘫变成了下半身半瘫。此刻他半靠在板车上,身下垫着张海娜从寡妇那儿多要来的半旧棉被,两条腿勉强能曲起来,上半身却仍旧软得像团棉花。 "你这叫'贴心'?"他当时用气音抗议,舌头还不大利索。 张海娜眼皮都没抬:"再啰嗦,让你连眼珠子都转不了。" 陈牧之识趣地闭了嘴。 驴车的颠簸透过木板传到他背上,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催眠。他转头看向张海娜的侧影——她微微佝偻着背,碎花袄子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发髻松散地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那截脖颈很白,即使在渐浓的夜色里也透着一种素净的凉意。 一路行来,竟出奇地平静。 他们遇到过两拨人。第一拨是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擦肩而过时,货郎们只扫了一眼板车上"重病"的陈牧之,便匆匆低下头赶路——这年头,病痨鬼见得多了,没人愿意沾晦气。 第二拨更险。 是一队日本兵的巡逻队,约莫七八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上来,车铃铛在寂静的野地里响得刺耳。张海娜的手在袖底悄悄握紧了匕首,指节抵着刀鞘上的铜扣,凉得发疼。 但那些日本兵只是斜眼瞥了瞥这辆破驴车。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甚至放慢了速度,目光在陈牧之蜡黄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陈牧之的心跳得厉害,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但他动不了,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只能维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灰败眼神。 "走!"那军官用生硬的汉语喝了一声,自行车队便呼啸而过,扬起一路尘土。 张海娜的肩线微微松了松,但握着匕首的手没有放开。 "别乱动。"她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钻进陈牧之耳朵里,"他们还在前面。" 陈牧之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驴车继续吱呀吱呀地走着,像一枚缓慢移动的棋子,在暮色四合的棋盘上一点点向前挪动。周护卫时不时还咳嗽两声,用袖子擦擦眼角——那袖子上也抹了姜汁,辣得他泪流满面,倒省了事。 天彻底黑透了。 月亮高高升起,顺带的还有稀疏的星子,被薄云遮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张海娜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递给周护卫,又递了一块给陈牧之。 “找个地方先休息一晚吧。” 周护卫啃着干粮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道男声。 "等等——" 张海娜的手上动作一顿。 周护卫猛地勒住驴子,老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停下了。陈牧之的身体本能地绷紧,虽然上半身仍旧软绵绵的,眼底却闪过一丝警觉。 张海娜微微抬眸,看向前方。 黑暗里走出两个人影,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左手边的男子五官精致硬朗,嘴角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他穿了件浅卡其色立领衬衫,外面套着深棕色皮质马甲,左手戴着一只带铆钉装饰的黑色半指战术手套,整个人像从西洋探险画报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写着"不务正业"四个大字。 右手边的男子却截然相反。皮肤白皙,气质清冷内敛,米白色翻领正装衬衫配着深色背带,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露出鲜明的锁骨,站得笔直,像棵小白杨,他单手背着个背包。 两个人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做派,大晚上的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本就蹊跷。更蹊跷的是,他们身上的衣服沾了些泥土,就连鞋子也是一样,虽然被清理过,但还是能够看出灰暗的泥土痕迹,但鞋子上却没有沾染什么草屑——不像走了远路,倒像是从某个地方刚出来不久。 扫了眼收集完资料的张海娜垂下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拇指却无声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 第五十六章 拦路虎 "两位,"周护卫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警惕,"有事?" 那玩世不恭的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哥,对不住,吓着你们了。我们兄弟两个是去胥城投奔亲戚的,走了一天,实在是走不动了........"他挠挠头,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能不能捎我们一程?到了前面镇子就下,绝不添乱。" 他说着,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在掌心掂了掂,银光在夜色里一闪。 ——袁世凯像的"袁大头",成色足,边齿清晰,是普通村庄里极少见的东西。 周护卫没接,也没说话,只是攥着鞭子的手紧了紧。他佝偻着背,像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农,浑浊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张海虾站在阴影里,始终没开口。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米白色的衬衫上镀了一层冷霜。 他的目光在驴车上缓缓扫了一圈——从周护卫缠着粗布绷带的左臂,到板车上那个"重病"的男人蜡黄的脸,再到车板边缘那个微微佝偻着背的妇人,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但因为生活压力重担压的有些苍老,至于张海虾为什么能够确定对方年龄不会很大........ 那目光很停留在妇人攥着棉被边角的左手手指上。 那手指很白,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他微微挑眉。 ——这不像是,握锄头磨出来的。 张海虾的眼睫微微垂了垂,没说话。 张海盐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那点微妙的凝滞,玩世不恭的笑容更大了,往前凑了半步:"大哥,您看,这黑灯瞎火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咱们搭个伴儿,也安全些不是?" 他凑得太近了,周护卫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皮革被体温烘出来的气息。这味道不像正经庄稼人,倒像码头上那些三教九流的混子。 张海虾轻咳了一下。 张海盐身体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子,余光正对上张海虾那双沉静的眼睛。那眼睛在夜色里像两潭深水,没有波澜,却带着某种无声的示意。张海盐挑了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板车—— 车板边缘坐着个妇人,碎花袄子灰扑扑的,发髻松散,正微微侧过身,给车上躺着的男人掖棉被。动作自然,像每一个伺候病重公公的孝顺儿媳。但她肩线绷得太直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预备着射出什么。 张海盐的目光又移到那"重病"的男人脸上。蜡黄,消瘦,眼窝深陷,一副痨病鬼的模样。但他嘴唇抿得太紧了,紧得不像一个神志昏沉的病人,倒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有意思。 张海盐嘴角微微一翘,那点玩味的笑意转瞬即逝。他刚想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老周,"张海娜忽然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咱们送他们一程吧。" 她没抬头,只是低头拧着被角,像每个斤斤计较的农妇在盘算:"刚好爹就医也需要钱。" 张海盐挑了挑眉,目光在张海娜脸上停留了一瞬。这妇人倒是机灵,知道拿"爹"说事,既收了钱,又不显得刻意。 周护卫沉默了两秒,才缓缓点头,用沙哑的声音道:".......上来吧。但说好了,到了镇子就得下。" "哎!谢谢嫂子!谢谢大哥!"张海盐立马欢天喜地地跳上车,板车猛地一沉,老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他在车板靠里面的位置坐下,两条腿大大咧咧地盘着,马甲上的铆钉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偏过头,笑嘻嘻地打量张海娜:"嫂子,您这脸色可不太好,赶了一天路累了吧?" 张海娜没理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将陈牧之身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动作自然得像每一个照顾病重父亲的儿媳。 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掠过陈牧之的手腕,在那层蜡黄的易容膏底下,脉搏跳得又快又稳。 ——别乱动。 那触感很轻,像蝴蝶振翅,陈牧之却读懂了。 张海虾抬脚跨上车,他鼻子极轻地动了动,目光在板车上躺着的两人脸上扫过,随即在最靠外的边缘坐下。 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飘下来,车板只微微颤了颤,连半分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来。他把两条长腿搭在车板外沿,鞋底几乎要擦过路面的野草,和张海娜之间,只隔着不到几厘米的空隙。 原本就不大的板车,一下子塞了四个人,瞬间挤得连转个身都费劲。 老驴打了个响鼻,终于慢悠悠地迈开蹄子,驴车吱呀吱呀地晃起来,木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把夜色里的寂静碾出一道细碎的口子。 -------------------- “大哥!” 张海盐屁股还没坐热就闲不住,探着身子往辕边凑,声音亮得能穿透夜雾,“您这驴养得可真好,毛发光亮得像擦过油,就是身子骨瘦了点。赶明儿我给您传个秘方,豆饼拌麸皮,再撒上点细盐,保准不出半个月就喂得膘肥体壮——” “不用。”周护卫闷声打断他,声音硬得像块磨过的木头,半分情面都不留。 张海盐碰了个软钉子,却半点不恼,脸上的笑反倒更盛,露出那口晃眼的白牙:“大哥您别客气啊!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爱交朋友。您说咱们黑灯瞎火的在这山路上遇上,不是天大的缘分是什么?” 他说着,手肘往车板上一撑,整个人又往前倾了倾,肩背差点蹭到周护卫的后背上:“对了大哥,您贵姓啊?我姓张,叫张海盐,这是我哥,张海虾。您听这名字,海虾,多鲜灵!当年我爹在码头上搬货,一拍脑袋就给取了这名..........” 张海娜在听到他们名字的时候,藏在被褥下的右手一僵,视线差点不受控制地抬起来往两人脸上扫,最后关头才硬生生把那点异动压了下去。 ——这么巧吗? ——也是师父的亲戚? ——还是说名字只是巧合? 第五十七 章 好吵 她沉默了一会,随后还是把右手上的匕首收了回去。 思考了一会,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被褥下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没一会,本来两根修长的手指,缩到了正常的长度。 (在锻炼发丘指的时候,两个手指本身就是在断了又组合的状态下,所以张海宁在教她发丘指的时候,一同教了她手指关节的缩短。) 也幸亏一开始的时候,因为天暗温度降低了点,她的右手一直缩在被褥中没有露出来,不然早就暴露了吧。 就在这时板车抖了一下,张海盐和张海虾他们连忙抓在边缘,稳住了身体。 张海虾瞪了张海盐一眼。 张海盐无辜地眨了眨眼。 接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张海盐对周护卫的兴趣过了,还是认为最好不要打扰驾车的人,不然容易人仰马翻,注意力直接换了一个。 "嫂子,您这从哪儿来啊?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张海娜脸上有些警惕的道:".......北边,遭了灾,带爹去胥城找大夫。" "哦——"张海盐拖长了声调,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别有深意,"北边啊,难怪。这年头的兵荒马乱,日子不好过。" 他说着,忽然伸手,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啪"地一声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卷烟。他抽出一支,在指间转了转,又像是想起什么,悻悻地塞了回去:"算了,这地儿风大,点不着。" 张海虾忽然开口了:"令尊.......病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陈牧之的心猛地一紧,他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某种近乎解剖的审视。 张海娜的声音依旧平稳,像一潭死水,像是认命了一样:".......半年了。半年前因为家里地不好,爹为了生计只能上山打猎,哪想到.........得去胥城找洋大夫瞧,看看能不能治好。"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海娜还适带着点被快被压垮的疲惫。 闻言,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但张海虾还是没忍住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陈牧之的身上,"那可得抓紧。洋大夫的诊金贵,两块银元......怕是不够。" 他的话里没有锋芒,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却让张海娜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她苦笑道:".........够的。卖了地,够的。" 张海虾没再追问,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望向远处。 张海盐却像是完全没听懂这对话里的机锋,又开始折腾。他伸手去够车板边缘的一根草茎,折成小段,一段一段地往黑暗里扔,嘴里还哼着一支走调的小曲儿,调子轻快得不成样子,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 这一路上都是张海盐的说话声,张海娜感觉耳朵嗡嗡的叫。 ——好吵啊。 也幸亏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本身就是想要找地方休息的,所以在周护卫找到合适地方之后,立马就转身把驴车驾驶到了那边。 那是一处背风的土坡,坡下有几棵半枯的老榆树,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夜空。 周护卫把驴拴在树干上,老驴低头啃着地上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响动。 板车停稳。 "哎哟,可算到了,"张海盐第一个从车上蹦下来,伸了个懒腰,马甲上的铆钉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这破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虾仔,你说咱们下回是不是该弄匹马?" 张海虾拎着那个包,动作轻盈地落地。“弄了,以你的德行也会弄丢。” 说完,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土坡、榆树、远处的野蒿子丛上一一扫过,像在确认什么。 张海娜也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碎花袄子在夜色里灰扑扑的,像一片随时会融进黑暗的影子。 随后,一起帮着周护卫把半瘫的陈牧之搬了下来。 安顿好后,周护卫闷声不响地去捡柴火。 张海虾示意了一个眼神,张海盐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 张海娜从板车上取下那个装着干粮的布包,动作麻利地铺了一块粗布在地上,将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和红薯摆上去。 张海虾想要上前帮忙的,但很可惜被拒绝了。 张海娜把红薯给陈牧之递了过去。 找完柴回来的张海盐一屁股坐在布包旁边,盯着那几块饼子,眼睛瞪得溜圆:"就........这个?" 张海娜抬眼看他,声音又干又涩:"庄稼人,只有这个。" "不是,"张海盐挠了挠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我的意思是.......你们没别的了?肉干?咸菜?哪怕是个咸鸭蛋?" 张海娜没说话,只是低头将一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护卫——他正抱着一捆干柴走回来——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那饼子硬得能硌掉牙,她却嚼得面不改色,像在嚼一块豆腐。 哦,那也只是表面上,在内心上早就骂骂咧咧了。 ——这也太硬了,牙都要酸了。 嚼了还没几口,张海娜都感觉自己都饱了。 张海盐的表情垮了下来,像只被雨淋湿的狗。他转头看向张海虾,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虾仔,我饿了。" 张海虾正低头整理衬衫袖口,闻言眼睫微微抬了抬,目光在那几块饼子上停留了一瞬,走了过去把他们那份拿了起来,随后掰了半块递了过去。 "吃吧。"他说。 张海盐看了眼手上能当板砖的饼,下一秒,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我肚子都叫了一路了,再不吃点好的,我明天走路都没劲儿。" 他说着,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海娜:"嫂子,您这儿.......真没别的吃的了?" 张海娜嚼饼子的动作顿了顿。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将嘴里的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依旧平淡:"........有。" "有?"张海盐眼睛一亮,像两颗被点着的灯笼。 ...................................................................... 第五十八 章 异常(7.16加更章) 张海娜没回答,只是转身从板车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露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是几块风干得恰到好处的酱肉干,色泽深褐,纹理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张海盐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嫂子!"他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您这是藏私啊!" 张海娜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爪子,声音又干又涩:"卖。" "卖?"张海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马甲口袋里摸出那把银元,在掌心掂得哗哗响,"买!当然买!嫂子您说个数,我全要了!" 张海虾看着他那败家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脸无奈的闭上了。 张海娜的目光落在那银元上,又缓缓移向张海盐那张写满渴望的脸。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像冰层下转瞬即逝的流水,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块银元,"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一块。" "一块?!"张海盐瞪大眼睛,"嫂子,您这心也太黑了吧?这够买一头猪了!" "没办法,我们还要治病,当然如果不要那就算了。"张海娜作势要包起来。 "要要要!"张海盐连忙按住她的手,银元已经塞了过去,"两块,这两块都给您,肉干全给我!" 张海娜低头看着掌心的银元,又看看张海盐那张急不可耐的脸。她沉默了一瞬,将银元揣进怀里,最后再伸手。 张海盐疑惑的看了过去。 “路费。” 这个是路费,所以肉干的需要另付。 张海盐:“.........” 最后,他翻遍了自己和虾仔的口袋,终于凑够钱。 张海娜收过后,才把油纸包递了过去。 ——她真善良,明明可以打劫,偏偏还卖给他们东西。 ——今天又是做好事的一天。 张海盐欢天喜地地接过,一边撕开一块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走上前,把另外一块递给了张海虾,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虾仔,快吃。" “唔。”张海虾被呛了一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 张海盐吃完了最后一口肉,以及那半块硬的发慌的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嫂子,您这手艺绝了,哪儿买的?下回我也去囤点。" "自己做的。"张海娜声音平淡。 "自己做的?"张海盐瞪大眼睛,随即笑嘻嘻地凑过来,"嫂子,您这手也太巧了,用的什么调料,我们下次也试试。" “独家秘方。” ——她怎么知道用什么做的,又不是她做的。 “那可惜了。” "海盐。"张海虾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水囊空了,你去捡柴的时候,有看到哪里可以打水的吗?" 张海盐思考了一下,说道:"捡柴的时候确实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水流声,要不我们去看看?" 张海虾微微点了点头,转过他们的方向,问道:“是否要帮忙?” 张海娜他们也没拒绝,一同把水壶递了过去。 两人接过后朝着土坡另一侧的溪流方向走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张海娜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那摇曳的火光上。周护卫闷声不响地往火里添柴,干枯的榆树枝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确定他们都离开之后,周护卫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木头,"张小姐,那两个人不简单,为什么要带他们一起?" 陈牧之也开口道:"看他们的站姿是练家子呢。" 张海娜把一根柴扔进火堆,"他们完全堵住我们的去路,明显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动手起来麻烦,带上他们或许还能骗一下那些日本兵。”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们不要太靠近他们。" 药膏的话还是太麻烦了,需要时不时地补妆,没人的时候还好,现在有了其他人,补妆的次数肯定会减少,太靠近容易露馅。 想到板车的大小,张海娜微微皱眉,看来只能选择人皮面具了。 溪流在土坡另一侧,水声潺潺,像谁在黑暗中低语。 张海盐蹲在溪边,将水囊按进水里,咕嘟咕嘟地灌着。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他浅卡其色的衬衫上镀了一层冷霜。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海虾。 "察觉出什么了?" 张海虾背靠在树干上,米白色的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旷野,目光像两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刮过夜色。 "虽然外表上看不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但细节暴露了一切。"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溪水上,月光碎在水面,像撒了一把银针:"那个驾车的,虽然表现出一副庄稼人的样子,但不经意的时候,对方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背部。刚刚我靠近的时候,他也下意识地警惕——肩膀内扣,重心下沉,是受过训练的防御姿态。" 他顿了顿,伸手从溪水里捞起一片落叶,在指间转了转:"而且……" "他身上有硝烟味。"他说,声音更轻了,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很淡,但存在。不是打猎的火药,是军用的,三八式步枪的硝烟味。" 张海盐灌水的动作一顿,眼底的玩味渐渐收敛,露出底下某种锐利的冷光:"……当兵的?" "八九不离十。"张海虾将那片落叶揉碎,汁液染绿了指尖,"不过不确定是日本兵,还是……" 他没说完,但张海盐懂了。 如果是日本兵,那他们等于主动跳进了狼窝;如果是另一拨——这年头,扛枪的势力太多,军阀、土匪、革命党、租界里的洋大人……每一拨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一拨都能要人命。 "而且,"张海虾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自己染绿的指尖上,"他们三个人身上都有血腥味,明显刚经历完恶战。" 张海盐挑了挑眉。 ——这么巧吗?他们也刚刚经历过。 "那个'病重'的,他右手有伤,虽然藏在被子底下,但下车的时候,我闻到了——新鲜的,不超过六个时辰。" 他微微抬起眼,望向土坡的方向,目光像两把钩子,要穿透那层野蒿子,钩出藏在背后的真相:"而那个'儿媳'……" "她是最危险的。"张海盐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的战栗。 第五十九章 试探 "她最危险。"张海盐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的战栗,"上车前我就看出来了。那双手,白得不像干农活的。而且——"他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她右手一直藏着,没露出来。" 就好像他们一旦有什么不轨的想法,哪里就会冒出想要他们命的东西。 张海虾也没有否认,他没有说的是这三个人中确实都有血腥味,但那个儿媳身上更重的是一种药味,血腥味很淡,不像是从她身上传来的,更像是沾染上的。 什么状态下会沾染到血腥味还保留这么长时间? 下一秒,张海虾脑海中就出现了答案。 ——杀人,而且杀了很多人。 "虾仔,"张海盐忽然开口,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要不,直接把那女的抓了审审?按照上车前的场景,在三人中那女的绝对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抓了她,另外两个不足为惧。" 他说着,已经摩拳擦掌,像只准备扑向猎物的豹子。 ——动脑子什么的完全不适合他,他觉得擒贼先擒王,只要把人抓住,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张海虾嘴角抽搐了一下,侧过头,没好气地道:"不行。" 张海盐的脸垮了下来,像只被抢了骨头的狗:"为什么?" 对于旁边人的性格,张海虾可是了解得一清二楚的,所以为了以防对方真的做出什么难以收场的局面,张海虾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下。 "三个原因。"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在人数上他们占优势,谁知道那个躺着的人是不是真的瘫了,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那个驾车的身上有硝烟味,姿势是军伍出身,他们可能是某方势力的人,惹了不该惹的,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闻言,张海盐撇了撇嘴。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月光落在上面,像一截苍白的骨:"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海盐跃跃欲试的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她已经在防备我们了。你刚才买干粮的时候,她收钱的姿势,拇指外张,指节微曲,是随时准备变招的架势。如果我们动手,她能在瞬息之间拔出藏在袖底的匕首,抵住你的咽喉。" 张海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悻悻地缩了缩:"........这么凶?" "比你想象的更凶。"张海虾微微垂下眼睫,“不过.........” 他忽然伸手,从溪水里捞起一把细沙,在掌心缓缓握紧,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像某种流逝的时间:"感觉他们在躲什么。或者说.......在逃。" "逃?"张海盐挑了挑眉。 "驴车走得很慢,却专挑小路。"张海虾的声音没有波澜,"尤其一开始我们叫住的时候,那个驾车的肩膀绷得太紧了,不是害怕,是戒备——像随时准备动手。而他们身上都有伤,旧上、新伤都有,时间不会太长。" 他将掌心的沙粒扬入溪水,看着它们被水流卷走,消失不见:"有人在追他们。追得很紧。" 张海盐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更该抓来问问了!说不定知道什么值钱的消息——" "张海盐。"张海虾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的任务是解决邪神案,现在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可不想还没纠结完邪神案的报告,又给自己找麻烦。 张海虾手指指着张海盐,警告的道:“所以,听明白了没有,你给我安分点,别给我惹事。” “啊,知道了、知道了。”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几人收拾了一下之后,就继续开始赶路了。 陈牧之是率先被搬上去的。 张海盐虽然昨晚答应得好好的,但老实听话就不是他了。他打着哈欠往板车边走,视线偷偷瞄了眼躺在板车上陈牧之。 张海盐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大步走到板车旁,在上去的时候,装作没站稳的样子,一脚重重踩在了陈牧之的腿上—— 没有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力道,甚至故意碾了碾。 依然没有反应。 ——真瘫了? 站在他背后准备上车的张海娜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你踩到我爹的腿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张海盐熄灭了想要再次试探的想法。 张海盐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夸张地"哎呀"一声,连忙把脚移开:"抱歉抱歉,这板车太窄了,我没注意——"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陈牧之的腿,像是在替对方掸去灰尘,"叔,没事吧?" 张海虾看着面前张海盐夸张的表演,深呼吸了一口气。 "无妨。"陈牧之淡淡道,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心中却略微惊叹,张小姐的医术是真的好,扎了那几针之后,他的下半身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不然,就刚刚那几脚,他可能早就跳起来骂人了。 张海盐面上依旧笑嘻嘻的:"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人粗手粗脚的,你别介意。" 张海娜走上前,在隔绝他们与陈牧之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周护卫已经套好了驴车,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目光在张海盐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拍了拍驴子的脖颈,低声道:"上路了。" 张海盐摸了摸鼻子,悻悻地在张海虾旁边坐下。 张海虾侧过头,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又给我惹事"。 张海盐冲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手却在只有在两人能看到的范围内,缓缓伸出一根手指,随后轻轻摆了摆。 ——第一个原因,排除。 驴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碾过晨露未干的土路,向着雾气更深处行去。 ................................................................................................ 第六十章 两人的瞎掰 不知道是不是怕张海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张海虾特意坐在了张海娜旁边,为的就是隔绝掉张海盐的靠近。 因为靠得很近,张海虾对那淡淡血腥味中混杂的更为鲜明的草药香,感受得更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张海虾觉得这种草药香,好像才是这个人身上该有的味道。不是脂粉,不是汗臭,是一种清苦的、带着一点凉意的气息,像雨后深山里的苔藓,像老药柜底层那些陈年的甘草。 张海虾不愧是最了解张海盐的人,他确实不安分。虽然距离被隔开了,但不妨碍他说话。 那张嘴从上车之后就没停歇过,不过他也不蠢,没有直接挑明,而是用迂回的方式聊家常,不单单问,还说了一下自己的,方法还是挺成功的,陈牧之和周护卫也会时不时的回答着他的问题。 就是那个可信度嘛........只能自己体会了。 "嫂子,"他忽然转头,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您这手真白,不像干农活儿的。" 张海娜的手指猛地收紧,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手更是没有一点避嫌地抬起,看着那白皙的手腕,声音满是回忆:".......以前给地主家当过绣娘,干的都是细活,手自然也保养得好一点。" 张海虾的视线顺着看了过去。根据她指节上的茧子,和话语中的描述,确实挺像是拿针的手。但他更注意到,她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位置,不像绣娘,倒像握刀握惯了的人。 "哦——"张海盐又拖长了声调,笑嘻嘻地往后一靠,"难怪难怪。我就说嘛,嫂子这气度,不像普通庄户人。" 张海娜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后面不用张海盐开口,就继续道:"别看我们现在这么狼狈,在几年前我们家也算是富裕的家庭。我爹和丈夫也是打猎的一把好手,但现在不行了啊。"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沧桑:"先是丈夫被拉了壮丁,没了音讯。好不容易回来了,他爹又瘫了,地也卖了,房子也抵了,就剩下这辆破车和这头老驴.........." 根据她的描述,挺符合张海虾他们观察到的细节的补充,也为那些疑点找到了借口。 可以算是一个非常完美无瑕的借口了。 ——你们总应该相信了吧? 张海虾/张海盐:呵呵,并不信。 张海娜在心里啧了一声:真难糊弄。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一副回想起伤心事感伤的样子。 "嫂子,"张海盐忽然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意味,"您说您丈夫被拉了壮丁........是在哪儿拉的?" 张海娜的手指在袖底微微一顿,声音却依旧平稳:"........北边,靠近天津卫。" "天津卫啊......."张海盐拖长了声调,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那地儿最近可不太平,日本人和二十九军打得热闹,您丈夫能安然回来也是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现在我也想开了,钱都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就行。" 张海盐嘴角抽搐了几下。身外之物?那昨天打劫他的时候,打得那么响。 张海虾温声开口道:"我们之后也是去胥城,嫂子之后有什么难事也可以找我们。" "会不会太麻烦了?" 张海盐揽住张海虾的肩膀,凑上前道:"不会,相逢即是缘,我们能在这么穷乡僻壤的地方遇见,就代表我们有缘分嘛。" 张海娜听到这里也没有再拒绝,点了点头。 ------------------------ 就在这时,空气忽然凝滞了。 不是风停了,不是虫鸣断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某种气息,某种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 张海娜的脸色微变。 张海虾的眼睫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了四周。 张海盐的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身体微微坐起身,眼底的玩味彻底消散,露出底下某种野兽般的警觉。 张海虾对着张海盐使了一个眼神。 ——有人靠过来了。 ——很多。 张海盐挑了挑眉。 ——张瑞朴的人? 张海虾微微摇头。 ——不确定。 张海娜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动静,因为现在她也没有精力去管那两人了,毕竟她现在不敢断定,来人是来追杀他们的,还是追杀那两个人的。 如果那两人真的是张家人,那么按照张家的习俗和那两人身上粘的东西,很明显刚从墓里出来,鬼知道是不是那两人带过来的。 她左手伸直拍了拍面前的周护卫,示意对方警惕。 右手更是快速地抽出银针,把陈牧之下半身问题解决了,毕竟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可没有精力去管陈牧之。 银针快速地在陈牧之腰上和大腿部扎了几下,没一会,陈牧之就能感觉到下半身了,但下一秒,他就有些龇牙咧嘴了。 他只感觉腿传来一股钻心的疼,就像是被人狠狠踩中的感觉。 哦,好像确定被踩了,只不过是在上车的时候,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有感觉。 看来张海盐那一脚没有留情呢。 ................................................................................................. 第六十一章 伏击(7.17加更章) 陈牧之僵硬地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晨雾还未散尽,但某些地方的草叶晃动得不太自然——不是风吹的,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 ——那些人越来越近了。 张海盐舌尖轻轻翻动了一下口中的刀片,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大哥,这路走得够偏的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张海娜将陈牧之往板车内侧推了推,自己则微微侧身,挡住了大半视线。 周护卫没有接话,勒住了驴车,手也一同按在了放在旁边的棍子上。 张海虾的指尖在腰后的刀柄上轻敲,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他侧过头,与张海盐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冲我们来的? ——不好说。 两人同时余光不禁扫向张海娜。 张海娜的右手已经缩回了袖中,指节微曲,捏着一个泛着黑光的银针。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在判断,来人是哪一路的。 如果是追杀他们的,那应该直奔板车而来,不会这样四面合围。 虽然,他们成功逃跑了很多次,但总不能就这一次就开智了吧? 如果是追杀这两个张家人的....... 四面合围,不紧不慢,像是在收网。这阵仗,不是追杀,是围猎。 ——靠,怎么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呢。 另一边,张海盐也觉得是朝着那三个人来的,毕竟如果是张瑞朴的人,为了报仇,怎么想也应该是直接冲上来,杀人泄愤,怎么还会这么慢悠悠的围着。 张海盐/张海娜:啧,真倒霉!! 雾色中的灌木丛又晃了一下,这次更近了,能听见草叶被踩断的脆响,像某种野兽在逼近猎物前故意弄出的动静。 张海盐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舌尖的刀片却已被他翻到了齿间。 "大哥,"他扬声对着周护卫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抱怨,"你这驴是哪儿买的?走得比蜗牛还慢,耽误了我做生意,你赔得起?" 话音未落,左侧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三道黑影,刀光裹着晨雾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周护卫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原本按在棍上的手一翻,那根看似普通的棍子,"啪"的一声狠狠抽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上。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惨叫同时炸开,那人手里的刀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是硬点子!"灌木丛后有人低喝,"结阵!" 四面八方的草丛里同时站起十几条人影,灰褐色的短打,腰间系着同样的靛蓝布带,手里长短兵器不一,却默契地围成了一个收缩的半圆。不是散兵游勇,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猎手。 张海盐"啧"了一声,嘴里的刀片被他"叮"地吐了出去。那枚薄如柳叶的钢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钉进了右侧一个正要张弓搭箭的汉子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弓弦的嗡鸣声刚起了一半就哑了火。 "虾仔!"张海盐反手从靴筒里摸出第二枚刀片,身形如鬼魅般贴上了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左边三个归你!" 张海虾没有应声,但他的刀已经出了鞘。 他的动作没有张海盐那种花哨的凌厉,每一刀都极简、极稳,但每出一刀就没有无功而返的存在。 "连你爷爷都敢围啊!"张海盐一脚踹开挡路的尸体,手里的刀片已经换成了从死人手里夺来的短刀,"谁雇的你们?说出来,留全尸。" 没人回答。围攻者只是沉默地收缩着包围圈,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周护卫的棍子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棍花,将试图靠近板车的两个人逼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了汗——对方人太多了,而且不要命。一个被他砸断了腿的人竟然还在地上爬着,试图去抓驴车的缰绳。 张海娜一副害怕恐惧的样子,护着陈牧之往后退。 陈牧之虽然很害怕,但还记得自己是个半瘫的存在,所以不敢挪的太明显。 他害怕是真害怕,至于旁边的人就不一定了。 因为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一个趁着混战绕到板车右侧、正准备翻身上来的灰衣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僵,然后直挺挺地从车辕上栽了下去。他落地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他的后颈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陈牧之的目光移向张海娜那只"慌乱"中缩在袖中的右手。她的袖口微微晃动,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黑光一闪而逝。 第二个、第三个........ 凡是试图靠近板车的人,都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僵住。有的像是被绊了一跤,有的像是突然发了急病,有的干脆就是往前一扑,再也没能爬起来。他们的死状各异,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倒下之前,板车里那个"柔弱"的女人,都在"不经意"地挪动过位置。 周护卫一棍扫开面前的敌人,喘着粗气退到车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头皱了皱,眼神复杂的看着车上的人,但没说什么,只是将棍子往地上一杵,守住了车前的位置。 张海盐正杀得兴起,横刀抹过一个人的咽喉,血珠溅在他脸上,衬得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愈发邪气。他踢开脚边的尸体,正要转身,目光却忽然顿了一下。 张海虾就站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刀尖垂着血,正微微侧着头,看向板车的方向。 他的眼神很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张海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张海娜正一脸害怕地缩在板车上,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而在她脚边,一个刚刚试图从车底钻上来的敌人,正仰面躺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已经散了,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他的眉心,有一个细小的红点,细到几乎被晨雾掩盖。 张海盐的舌尖下意识地去寻嘴里的刀片,却摸了个空——刚才吐出去了,还没补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更大的弧度,那笑容里却没了之前的轻浮,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虾仔,"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第三个原因,我同意了。" ——他娘的,这娘们真凶! 第六十二章 双方的心知肚明 虽然对方人数比较多,但能打的还是在他们队伍里的,花费了点时间,敌人还是尽数被解决了。 张海盐他们不是没想要留活口,但.......... 张海虾看着服毒自杀的人,脸上有些思索。 另一边,张海娜看着死在板车边缘的人,同样脑海中好像找到了几分线索。 她抬眸看向那两人方向的时候。 张海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看向这边,一时间两人的视线相撞了。 张海娜没有移开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双方眸底好像都闪过了什么,一直到张海虾笑着点头后,她才移开了视线,只不过脸上表情有些凝重。 ——难搞啊。 ----------------- 上午经历了一场打斗,大家都有些累了。 周护卫驾着驴车走出那片区域,找了一个位置停好,准备先休息一段时间,顺便解决午饭。 张海盐看着拿下来的干粮,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看了一下四周,开口道:“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 说完,起身离开了。 随着,张海盐的离开,一时间整个空间显得有些安静,大家都没有说话。 张海娜一边架着火,一边垂着头思索着。实话这几天其实挺累的,不是那种身体的累,而是动脑的累,每走一步她都要谨慎小心,想好后面几步怎么走,甚至会带来什么后果、怎么样才能把这两人安全送到京城。 第一次做护送任务,就让张海娜觉得麻烦棘手了。 双方悬殊太大了,他们只有三个人,而追杀的人却源源不断,正面进攻是最愚蠢的决定,所以他们只能躲,但他们偏偏不熟悉这里,完全不知道有哪些路可以退。 而且........ 张海娜越想越烦躁,没忍住无声的啧了一声。 ——动脑子什么的最麻烦了。 ——这几天她脑细胞都要用尽,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 ——回去之后一定要跟师父好好说说,下次再有这个任务,就不要找到了,至于现在......... 张海娜微微抬眸看向张海虾的方向,舌尖轻轻抵着上颌。 ——不如,破罐子破摔? ------------------ 张海盐拎着两只野兔回来的时候,火已经生起来了。周护卫正在烤干粮,张海虾则坐在一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哟,打了两个野兔,给大家给给口味。"张海盐说着把野兔往旁边地上一扔。 他打完猎,之后的事情自然要交给别人。 周护卫也没拒绝,拿起野兔就开始走到一旁背对着处理了,完全可以说是能离他们两个多远就有多远的距离。 他可是一直记得张小姐说的话,尽可能地不要靠太近他们。 就连下车的时候,他也把陈教授移到不远处的树下,尽可能地增加距离。 张海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虾仔,琢磨什么呢?" 张海虾没抬头,只是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画出的几个圈:"在想刚才那些人。" "那些人?"张海盐挑了挑眉,一边拔兔毛一边道,"不是已经解决了嘛,有什么好想的。" "就是解决了才要想。"张海虾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服毒自杀,说明不是普通的土匪,或者普通的杀手,不会这么决绝。" ——更像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见无法完成之后,选择服毒自杀了。 周护卫的手顿了一下,但没说话。 陈牧之背靠在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火堆,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张海娜也赞同的点了点头,“而且他们就好像是特意知道了我们会走这一条路,故意来守的。” ——他们是因为不知道路,随便选择一条走的,那你们呢? 张海盐:“.........” 张海虾:“..........” 张海盐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嫂子说得在理。不过,不管是谁派来的,这条路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是啊。"张海娜叹了口气,忽然抬起头,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对了,张兄弟.........你们说的胥城,医术真的那么好吗?" 张海虾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胥城有一位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瘫症也在行。" "那……"张海娜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位老神医也没办法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助:"我爹这病,拖了太久了。我怕……怕万一胥城也不行,我们就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张海娜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张兄弟,你们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可还知道其他地方?哪怕远一些,哪怕贵一些,只要能治好我爹,我都愿意试试。" 她的语气恳切,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让人不忍拒绝。 张海虾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 ——她在试探。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浮现在他脑海里的。从刚才起,她的问题就绕着一个核心打转:除了胥城,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什么医术、什么担忧,不过是个幌子。她真正想问的,是退路,是如果胥城也不安全,他们还能往哪里躲。 张海虾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看着面前的三人,最后还是心软占据了上风。 张海虾开口道:"徐州那边附近……倒是有几家不错的医馆。但路途遥远,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最近不太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镇江那边打得厉害,陆路不好走。如果要往徐州方向,最好走水路。" "水路?"张海娜的眼睛微微一亮。 周护卫和陈牧之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找到出路,他们是不是就有目标了。 "嗯。"张海虾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聊,"从胥城往东,有一条运河,可以通到客轮到达那里。虽然慢一些,但安稳。" 张海娜凑过去,认真地看了看地上的线条,忽然问道:"客轮……安全吗?" "比陆路安全。"张海虾点头,语气平淡,"能避开一些麻烦,船上地方空间有限,外人不好混上来。" 张海娜直愣愣的看着这条路线,呢喃道:"这样啊,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呢……" 虽然会绕了一点,但胜在安全啊。 张海娜一脸感激的道:“谢谢,张兄弟啊,真是麻烦你们了。” ——所以,就让我再麻烦一下吧~ 第六十三章 下毒 把野兔架在火架上烤,虽然调料有限,但并不妨碍油脂滴落炭火时腾起的阵阵香气,混着松枝燃烧的烟味,在林间弥漫开来。 张海娜看到这里,从板车角落里摸出最后三个红薯,在掌心掂了掂,随手扔到了火堆边缘的余烬里。红薯滚入热灰,发出轻微的"嗤"声,很快便没了动静。 没一会儿,红薯比野兔更快熟透了。表皮焦黑开裂,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甜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胃里一阵空鸣。 张海娜用树枝将红薯一一扒拉出来,在掌心颠了颠温度,把最小的那一个递给了陈牧之,其他两个毕竟大的就他们四个人分。 温度稍降,张海娜将一个红薯掰成两半,热气裹着蜜糖般的甜香从裂口处涌出来,递了过去,“就只剩下三个了,先吃点垫垫肚子吧。” "谢谢。" 张海盐和张海虾他们礼貌接过,咬了一口,红薯的甜糯在舌尖化开。 张海娜摆了摆手,又把另一个红薯掰开,跟周护卫分了起来。 吃完红薯的时候,野兔也烤好了,表皮金黄酥脆,油脂还在滋滋作响。因为要赶时间,众人没再耽搁,撕了几块肉胡乱填进肚子,便起身收拾行装。 张海娜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喉结滚动两下,随后起身走上前,将水壶递到周护卫面前。她的动作自然,像是这一路走来已经做过千百遍。 "喝点吧。" 周护卫刚把陈教授搬上板车,额角还挂着汗。他转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壶,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张海娜幽深如潭的双眸。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汪死水,却又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说话,抬手接过水壶,举到唇边,虚空喝了一口之后,他抹了一把嘴,将水壶递了回去。 张海娜接过,在陈教授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张海盐和张海虾也收拾妥当,跳上板车坐下。张海盐挨着张海虾,两人并肩靠在板车边缘。 驴车重新动了起来,碾过落叶和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林间光线渐暗,树影在车身上斑驳晃动,像是谁在无声地招手。 行驶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张海虾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 他原本把玩着狗尾巴草的手忽然松了力道,指节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垂落。他试图收紧五指,却感觉力气正从四肢百骸里一点点抽离,像是有人在他血管里灌进了温热的蜡,所过之处,肌肉一寸寸瘫软下去。 "......嗯?"他低低地哼了一声,眉头微蹙,想要直起身,却发现腰背已经不听使唤,整个人顺着板车边缘缓缓滑了下去。 张海盐比他晚片刻,却也很快变了脸色。他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抛接着一枚刀片,那枚薄刃忽然从指尖脱落,"叮"的一声掉在木板上。他想去捡,手臂却像灌了铅,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怎么回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愕,随后不约而同的把视线移到了板车中央位置的张海娜身上。 ——她下毒了? 可是他们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如果要给他们下毒的话,自己应该也会一起中毒才对。 张海虾脑海中闪现出刚刚上车前的画面,声音有些虚弱的道:“水.........” 她确实下毒了,也中毒了、但她也解毒了。 张海娜打了个响指,声音还是那道声音,但其中的语气却与之前判若两人,"bingO,答对了。你真的很聪明。" 最后一句,她说得满是惊叹。 话音刚落,她转头看向张海盐,似笑非笑:"现在只是让你们虚弱而已。如果你口中的刀片出来了——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是要宣战了?" 闻言,张海盐嘴角先是抽搐了一下。 ——她都下毒了,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张海盐把口中的刀片重新压了下去。 不压不行啊,没看到人右手上的匕首都开始转了嘛。 但他还是不忘顺嘴吐槽了一句:"说好的为爹治病的穷苦人家呢。" "这话说的,"张海娜轻笑一声,"你们不也没有相信嘛。" 她轻拍了拍车板,周护卫勒住缰绳,驴车缓缓停了下来。 张海盐看着靠近的人,身体往后仰了仰:"你........你想干嘛?" 张海娜只是神秘一笑,没有说话。但下一秒,她就抬起腿,狠狠踢向张海盐,直接把人踹了下去。 张海盐"哎哟"一声,狼狈地滚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张海虾看着擦着自己飞出去的兄弟,咽了咽口水,随后看向张海娜,干笑道:"其实,我可以自己下的。" "我怎么忍心呢。" 说着,不等他反应,同样一脚把人踹了下去。 张海虾狠狠砸向地面,溅起一片尘埃。下一秒,在他们旁边又被扔下了什么东西。两人转头看去——是他们的背包。 张海娜站在板车上,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的两人:"接下来的路,我们就不顺路了。放心,这个毒只有一个时辰的效果,时辰到了毒自然就解了。至于这一个时辰你们要怎么度过........." 她微微歪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右手还对着他们做出再见的手势:"就自求多福吧。" 微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明明是一副普通人的样貌,但在这一刹那,张海娜身上却散发出一股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气场。 像是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利刃,终于露出了锋芒 张海盐趴在地上,看着准备离开的驴车,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虾仔,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张海虾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被踹疼的腰,苦笑:"显而易见。" ——虽然有想到过,但没想到会这么狼狈。 张海虾注意到旁边的安静,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你给我........” 但张海盐的动作明显更快,嘴上的刀片早就吐了出去。 张海虾看着飞出的刀片,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第六十四章7.18加更章 也幸亏张海娜在把人踹下去之后,并未放松警惕。所以当那枚刀片破空飞来时,她才能及时侧身—— "咻——" 刀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但诡异的是,伤口处没有血。 张海虾和张海盐的瞳孔同时一缩。 ——易容。 张海娜愣了一下,随后她抬手摸了摸脸,指腹触到一层薄如蝉翼的边缘,被割开的皮肉微微卷翘,像是一张被划破的人皮面具正在剥落。 舌尖抵上了上颌,眼眸危险的眯了眯,视线轻飘飘的看向他们,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并没有笑意。 下一秒,她转身从板车背包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瓶,在掌心掂了掂,瓶身映着晨光,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陈牧之看着她默默地往后缩了缩,把薄被拉高,将自己埋得更深。 "我倒数三秒。"张海娜晃了晃瓶子,"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懂?" 周护卫连连点头,手里的鞭子已经攥出了汗。 张海娜转身似笑非笑地看向地上那两人。 张海盐盯着她手上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虾仔,我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张海虾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 "三——" 张海娜拉长了声调,尾音在晨雾里荡开。 "二——" 周护卫的鞭子高高扬起,驴子不安地刨着蹄子。 "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鞭声炸响,驴车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几乎同时,张海娜手臂一扬,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 碎裂在张海盐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下一秒,浓稠的黑气从碎裂处喷涌而出,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扭曲着、翻滚着迅速蔓延开来。 张海盐条件反射地捂住口鼻,但即使这样,那股浓烈的恶臭还是钻进了鼻腔——像是腐烂了百年的尸骨混着沤烂的草药,又像是千万只死老鼠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我去——什么东西啊!!!"张海盐被熏得眼泪直流,声音都变了调,"这么臭!!!" 等等——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海虾。 鼻子一向比狗还灵的张海虾,此刻脸上却一片空白,眼珠子甚至有些直愣愣地往上翻,整个人像根被抽了魂的木头,直挺挺向后倒去。 "虾仔!!!" 张海盐顾不上臭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攥住张海虾的手腕,拖着他艰难地向前爬。 那黑气像是有意识一般追着他们蔓延,所过之处,连草叶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蜷曲,最后化作一蓬飞灰。 张海盐一边爬一边骂:"这女人.......绝对.......绝对跟我们有仇.........靠!怎么比墓里的尸蟞........还臭........." 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终于把两人拖出了黑气的范围。一脱险,他便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远处,驴车的影子已经变成了晨雾中的一个小点,渐渐消失。 隐约还能听到张海娜清亮的笑声随风传来,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一个时辰后毒会解,但那臭味........估计要洗三遍澡才能掉了。顺便还能帮你们驱赶野兽,不用感谢我哦~" 张海盐躺在地上,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扭曲,有些咬牙切齿,又带着某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亮光。 "那个女人,"张海盐舔了舔嘴唇,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别被我逮到。" "虾仔。"他侧过头,看向还一脸空白、没回过神来的张海虾,担心的道:"没事吧?" 张海虾无力地摆了摆手。 张海虾缓过一口气,撑着地面坐起来,脸色还有些发青:"得了吧,你别给我惹事了,而且......她是档案馆的人。" "哈?!" 张海盐猛地想要坐起来,但四肢无力,使到一半又重新跌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吃痛的闷哼了一声,随后道:"靠,真的假的?" 张海虾觉得坐起来更累,干脆重新躺平,望着天:"八九不离十。" 在厦城的时候,他就听师父说过,档案馆里有个医术天才,研制出了许多奇药,对他们下墓助益良多。如今他们用的毒药、解药,大半都出自那人之手。 一开始上车时,他就闻到了从三人身上传来的一股药味。那种味道他很熟悉——曾经在帮师父搬运从大连运来的药材时闻到过。 再结合这一路的表现,那个板车上躺着的人应该也不是真瘫,只是被某种特殊手段弄成了那副模样。 张海虾其实已经可以确定对方就是师父口中的那个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刚刚张海虾想要阻止张海盐的原因,一是杜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二就是大连那个档案馆分馆馆长——护短啊。 可是没想到还是没能阻止,而且还.......想到刚才的味道,他的脸色又青了几分。 "对方应该是来完成任务的,那两个人是她的目标。" 张海盐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但随即又皱起眉:"既然都是档案馆的人,为什么还对我们这么狠?" 又是下毒,又是踢人。虽然最后那个是他先动手才遭的殃,但......不也是被逼的么。 "因为她说的没错,接下来的路确实不适合一起走了。"张海虾闭了闭眼,"她任务目标身上可能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上午那些人围着我们的时候,目标就是冲着板车去的。再带上我们的话,不安因素太多了,扔下对双方都好。" ——不过对方,应该也有着想要让他们帮忙拖一下的吧。 ——再者其实就算她不赶他们走,张海虾也会在之后找个由头分开。 张海虾眼中满是复杂,对方也可能是因为知道这个原因吧。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身上的无力感渐渐消失了点,张海虾坐了起来,拍了拍快要睡着的张海盐,“起来了,该走了。” ——再不走,那些人就要追上来了。 ——以他们这个样子遇上的话可不妙。 第六十五章 赶路 张海娜撕掉了那张作废的人皮面具,揉了揉鼻子。虽然已让周护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但那股刺鼻的腥臭味还是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头。 她视线转向陈牧之,从旁边包袱里摸出最初的水壶,拔开塞子喂了他一口。清冽的药液入喉,陈牧之苍白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回来了。 "你这家伙,"张海娜倚在车辕上,懒洋洋地睨着他,语气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到底把你那研究结果告诉了多少人?" 陈牧之握了握拳头,感受到力量重新流回四肢,闻言却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上午那帮人就是冲着你来的,"张海娜把水壶塞回包袱,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每个人都奔着你怀里的东西。所以我不怀疑是不是你说漏嘴太多,引人眼红了。" 陈牧之脸色一僵。 张海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又被别人出卖了。 她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事她见得多了,可每次遇见,还是觉得烦。 像一只被吵醒了午觉的猫,浑身的毛都透着不耐。 她直起身,声音淡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直加速,现在没时间给我们浪费。直接去胥城,然后登船。" 周护卫攥紧了手上的鞭子,忍不住问道:"那人说的真的能信吗?" 张海娜睁开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可信。而且——"她顿了顿,"我们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闻言,周护卫不再多言,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着向前疾驰而去。 ------------------- 当天晚上他们就到了胥城,据张海虾的描述,他们就直接奔向卖票的地方。 可是今天太晚了,最早的也是明天早上的了。 没办法,只能先休息一晚上。 不过只一晚上,张海娜都没有睡,坐在椅子上手上把玩着那个袖箭。 这一晚上她都很忙。 第二天的时候张海娜他们几乎是踩着点冲上了客船,船帆刚刚升起,岸上的追兵看到这里直接气急败坏的让人射击 因为距离的原因,子弹只能打在了船舷上嗡嗡作响,张海娜“啧”了一声,一晚上了还真是没完没了呢。 对着旁边的周护卫道:“带他先下去。” “陈教授,我们先走。” 周护卫把人护着走了进去。 江上风浪大作,船身剧烈摇晃,张海娜一直盯着那边,一直到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她垂眸看向擦伤的左臂,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她眉头皱一下,低声地骂了句:"真麻烦。" 幸亏客船确实像那人所说的一样,因为范围有限,这艘船又是直达的,所以在检查完这艘船没有问题之后,张海娜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另一边,在张海娜他们离开的第二天,张海虾和张海盐也回到了胥城。 张海盐一身警察制服,站在码头上,叉着腰没好气地道:"一开始给她清理追兵,现在还要给她收拾烂摊子。" 张海虾蹲下身,捡起地上嵌在木板缝里的弹壳,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又随手抛了抛。 "例行检查一下就好。" "不找犯人?" 张海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档案馆那边会有人负责。贸然插手,可能会受到影响。所以——"他顿了顿,"装装样子就可以。" "啧,真麻烦。"张海盐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半张脸,"那咱们现在干嘛?" 张海虾望向江面,那艘载着张海娜的客船早已消失在水天交接处。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受伤了。" "谁?" "那个收了你钱的人。"张海虾收回目光,转身往码头外走。 张海盐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笑嘻嘻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哟,虾仔,观察得挺细啊?" 张海虾没理他,把弹壳扔进水里,步伐不紧不慢。 张海盐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那丫头片子,看着懒洋洋的,下手倒是狠。一块银元卖几块肉干,心黑得跟煤球似的......." "两块。"张海虾忽然道。 "什么?" "银元。她收了两块。"张海虾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然后还有两块银元的车费,加起来一共四块。" 而且收了他们的钱,还半路把他们给扔下了。 张海盐:"........"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仰天长叹:"靠!怎么越想越亏呀!!"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胥城熙攘的街巷中。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码头上只留下几枚被遗忘的弹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谁随手撒下的碎银。 ................................................................................................ 第六十六 章 完成任务 这次因为有目标,张海娜学精了。在客船上的时候就向船员打听了从徐州去往京城的路线,哪条水路快、哪条陆路安全、哪里有关卡盘查,一一记在心里。船还没靠岸,她就已经把后面的路规划得七七八八。 算好路线后,一下船张海娜就带着两人买票,都没在徐州多待,直接就转船了。周护卫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就被她催着上了另一条船,嘴里嘟囔着"张姑娘你这赶路的劲头,比我当年急行军还狠",但他也只是抱怨一下,毕竟他还是知道现在的局面,越快到达京城是越好的。 又过了一个月,风尘仆仆,辗转数地。他们从徐州换船到济宁,又从济宁走陆路到德州,在德州躲过一次盘查,再换马车往天津方向绕。张海娜把路线拆得七零八落,连自己有时候都要想半天才能记起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要将人安全送到京城了,那些人反扑得更厉害了。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知道猎物即将脱网,反而撕咬得更加疯狂。 那是在距京城还有四十里的一片荒滩上。夕阳把盐碱地照得惨白,远处有几棵枯死的胡杨,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枯骨。他们本来打算趁夜色穿过这片开阔地,却在半道上被堵了个正着。 十几个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穿着便装,但握刀的姿势和脚下的步法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不是普通的追兵,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张海娜一把拽过陈牧之,将他推到身后。右手上的匕首已经出鞘,寒光一闪,狠狠划过最先扑上来的那人的脖颈。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那人捂着喉咙倒地,瞳孔还没涣散,嘴角已经溢出血沫,一击毙命。 周护卫在他们几米处,因为对方的目标是陈牧之,所以他的压力不会很大,但敌人源源不断地奔过来,像潮水一样没有尽头。他的刀已经卷了刃,左臂的旧伤崩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体力明显有跟不上的时候,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一根利箭擦过周护卫耳畔,带起一阵劲风,狠狠击中了他左下方正要偷袭的敌人。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后心插着一支羽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张海娜刚放下左手,两个人从侧面绕了过来,刀锋直取陈牧之。 她毫不留情地一脚把陈牧之踢向周护卫,力道控制得精准,既不会伤到他,又能让他踉跄着扑到安全位置。 "你护着他,往后退。" 声音冷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护卫咬牙接住陈牧之,将他护在身后,横刀而立。张海娜已经转身迎向那两人,匕首在掌心转了个花,矮身、侧滑,刀锋从第一个人肋下刺入,直插心脏。第二个人挥刀劈来,她不退反进,撞进对方怀里,匕首顺势上挑,割开了他的颈动脉。 血雾弥漫。 她脸上、手上、衣襟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冷得像冰封的湖面,倒映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 "走!"她头也不回地喊,"往东边林子跑!" 周护卫不敢耽搁,半拖半抱地拉着陈牧之往后撤。陈牧之被她那一脚踢得胸口发闷,却顾不上疼,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瘦削的背影站在血泊和夕阳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断剑,孤独而锋利。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全身而退。但他知道,她说过要送他到京城,就一定会做到。 -------------------- 三天后,京城,正阳门。 晨光熹微,城门口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的香气混着煤烟味飘在空气里。挑担的、赶车的、骑自行车的,人来人往,喧嚣而平凡。 张海娜把马停在城门洞外不远处,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马还是几天前买的,不过因为逃亡的这段时间,钱的话其实花了大半,差点就买不起了,还好张海娜想起从那两个身上赚到的银元,这才能刚刚好买下这两匹马。 一个月的风尘仆仆,张海娜脸上也带了倦色。皮肤虽然还是白的,但下巴尖了,眼窝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陈牧之和周护卫坐在同一匹马上,看着京城的大门纷纷都松了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 陈牧之从马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 张海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城门。那目光很淡,像在确认某个任务清单上的最后一项已经被勾掉。 "到了。"她说,语气平淡,"你的接头人在城门口第三根电线杆下,穿灰色长衫,戴礼帽,手里拿一份《大公报》。" 陈牧之一愣:"你......" "我的任务就是送到城门口就行。"她打断他,已经开始解驴车的套绳,"后面的路,有人接。" 周护卫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行了个军礼。他左臂的伤已经结痂,但敬礼时还是牵扯到了,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放下手。 张海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一礼。 然后她转身。 没有告别,没有寒暄,没有"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她牵着马,沿着来时的路,毫不犹豫地往回走。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缩短,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移动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陈牧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忽然想起在船上某个深夜,他半睡半醒间听到她低声哼的一支小调。调子很老,词儿听不清,但旋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海上的风,像大连港的潮声。 她说过,她是东北人。 他忽然很想问。 ——下次还会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城门口,那个穿灰色长衫、戴礼帽的男人已经走了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牧之怀里的帆布包上。 "陈教授?" 陈牧之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晨雾在缓缓散去,像一个月前那片森林里莫名涌起的白雾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的命,现在归我管了。" 现在,命还给他了。 张海娜牵着马,独自走在回大连的路上。 不想坐了,赶路了一两天,她大腿根都要磨破破了。 其实,更合适的应该是去京城休息一两天的,但师父再三强调把人送走之后就离开,不然张海娜其实还挺想去里面逛逛的。 她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她看了一会儿。 ——照片好像忘记还回去了。 ——算了,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 毕竟任务完成了,自然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第六十七章 礼物(7.19加更章) 结束任务之后,张海娜本来想要直接回大连的,但在休息的时候,听到附近明天晚上有庙会。 张海娜只是思考了一秒,随后觉得反正也不缺这点时间,所以就打算去逛逛。 因为没钱,张海娜又把那匹马给卖了,反正接下来的日子她也用不到了,把它卖了还能赚点路费,不然她可能连回去的钱都没有。 庙会设在城隍庙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唱大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锅沸腾的粥。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油炸臭豆腐的刺鼻味儿,还有香火燃烧特有的檀香味,混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 张海娜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有个卖玉器的,摊子上的翡翠水头不错,但她摸了摸口袋,摇了摇头。有个卖字画的,说是郑板桥的真迹,她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那印章都盖歪了。还有个卖古玩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个青铜爵,锈色做旧做得不错,但她指尖一敲,声音不对,便悄然退了出来。 "姑娘,看看泥人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她。张海娜回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木架子,上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泥塑小人。孙悟空、猪八戒、关公、嫦娥,个个栩栩如生,却也个个千篇一律——庙会上这种摊子太多了。 她正要摇头,目光忽然落在架子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 那是个胖嘟嘟的瓷娃娃,红脸蛋,眯缝眼,咧着嘴傻笑,手里捧着一个"福"字。釉色不均匀,左边脸蛋的红比右边深了一度,嘴角还缺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灰白的胎体。它挤在一堆光鲜亮丽的泥人中间,像个被冷落的孩子,丑得别出心裁,丑得理直气壮。 张海娜蹲下身,把那个瓷娃娃拿在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胎体厚实,釉面粗糙,像是某个学徒的练手之作,被师傅随手扔进了窑里,烧出来便丢在了角落。但不知为何,那傻乎乎的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人看着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想往上翘。 "这个怎么卖?"她问。 老头抬眼看了看,似乎没想到有人会挑这个:"那个?残次品,姑娘要是喜欢,两个铜板拿走。" 张海娜付了钱,把瓷娃娃揣进怀里。 ——丑丑的,刚好适合送给师父当礼物。 --------------------- 张海娜回到大连的时候,正是黄昏。 海风吹着,带着咸腥味儿,码头上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像某种疲惫的叹息。海鸥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翅膀擦着桅杆,发出尖锐的叫声。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张海娜整个人都很亢奋,连日的风尘仆仆仿佛在这一刻被海风吹散了。 她背着小包,里面装着她给师父带的纪念品,往家里赶。 巷子里飘着饭菜香,谁家在炖鱼,酱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出来。张海娜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饿得厉害——这一路上她几乎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不是干粮就是冷馒头,胃里早就空了。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师父——我回来啦——" 嗓门比人先到,尾音还往上扬着,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张海宁正坐在堂屋里看报纸,闻言头也不抬,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报纸上某则不起眼的消息。那报纸是三天前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某则社会新闻的标题被他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活着?"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我看你精气神挺足,还能再跑三趟。" "那不能够。"张海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您是没见着,那雇主有多能跑,又有多招人恨。我这一路,那可是历经千辛万苦啊。路线换了八回,追兵杀了三拨,我差点就猝死在外头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丑萌丑萌的泥塑小玩意儿——是个胖嘟嘟的瓷娃娃,红脸蛋,眯缝眼,咧着嘴傻笑,手里还捧着一个"福"字,土气得可爱,釉面上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像是路上被颠簸磕的。 "给您带的,"张海娜献宝似的往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京城庙会上的,我瞅着跟您挺像。" 张海宁终于放下报纸,瞥了一眼那瓷娃娃,又瞥了一眼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某种审视,又像某种纵容。 "像我?" "嗯,"张海娜一本正经地点头,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一样丑。" 张海宁:"..........." 他伸手接过瓷娃娃,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釉面,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海风掠过水面,转瞬即逝。 "辛苦了。"他说。 张海娜摆摆手,正要再倒杯茶,忽然觉得后颈一麻。 张海宁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后,两指并拢,在她颈侧某处轻轻一按。那力道不重,却精准得像在拨动某根看不见的弦,张海娜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往前栽去。 晕倒前,她最后的意识是张海宁接住了她,那怀抱带着淡淡的酒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师父,"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含糊得像梦呓,"你........不讲武德......." 第六十八章 纹身 张海宁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昏过去的徒弟,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随后他抬头,看向下楼的楼梯口。 "人我就交给你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从容。张海琪从二楼走下来,还一边调侃道道:“你这师父做的可真够不贴心的,人家刚忙完也不让人家休息会。” “啰嗦,这丫头烦的很,如果跟她说的话,还要解释那么多麻烦,直接来吧。” 张海琪耸了耸肩,“反正是你徒弟。” 张海琪走上前把张海娜抱起来,往外面走去。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丑萌的瓷娃娃还搁在石桌上,咧着嘴傻笑,手里捧着的"福"字被余晖照得金灿灿的。 堂屋里,凉透的茶水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 电器厂内,也就是大连档案馆的伪装,张海琪抱着人来到张海宁的办公室,推开门,走到书架前。 张海琪单手抱着张海娜,另一只手在《本草纲目》的书脊上一按,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空气骤然变凉,带着一股潮湿的、陈年的气息,像某种沉睡多年的记忆被唤醒。石阶两侧嵌着油灯,张海琪走过时,灯芯无风自动,火苗摇曳,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密室不大,四壁都是青石,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图谱,画的是某种奇异的兽纹。中央有一张石床,铺着干净的素白麻布,床头放着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早已经准备好,整齐地排列着各式针具和颜料。 张海琪把张海娜放在石床上,她低头看着这个面前闭着眼陷入昏睡的女孩。 "长大了。"她低声说,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点空茫。 她解开张海娜的衣襟,将上半身的衣物缓缓褪下。少女的皮肤很白,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瓷色,肩胛骨突出,像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 张海琪打开檀木盒子,取出一支细长的银针,在灯焰上烧了烧,又取出一小碟颜料——那是用特殊药材和矿物熬制的,入肤即与血肉相融,寻常手段洗脱不掉。 她蘸了蘸颜料,针尖在灯火下闪着幽蓝的光。 第一针落下,是在肩胛骨下方。张海娜在昏迷中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醒。针尖刺破皮肤,带出细小的血珠,颜料随之渗入,在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张海琪的手很稳,每一笔都精准得像在雕刻某种神圣的东西。那图案渐渐成形——是一只穷奇,兽首狰狞,双翼展开,爪牙锋利,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威严。它盘踞在张海娜的背上,从肩胛延伸到腰际,像某种古老的封印,又像某种血脉的烙印。 油灯的火苗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张海琪的动作起伏,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张海娜在昏迷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张海琪的手顿了顿,从盒子里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拇指在她喉间一按,让她咽下去。 "忍忍,"她低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很快就好了。" 针尖继续游走,颜料一点点渗入皮肤。穷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兽眼圆睁,仿佛在注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那是张家的图腾,是血脉的标记,也是某种无声的契约——从此之后,这个丫头便真正成了张家的人,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 最后一针落下,是在穷奇的右爪。张海琪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取出一瓶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纹身上,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烧感,张海娜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好了。"张海琪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帮张海娜穿好衣服,看着张海娜苍白的脸,伸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随后站起身就往外走了。 密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张海娜均匀的呼吸声。墙壁上挂着的穷奇图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展翅飞去。 ----------------- 张海琪一出来就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张海宁,眼底闪过几分笑意。 ——说好的交给她,只不还是担心了。 张海宁抬头看向张海琪询问道:“好了?” “嗯,纹好了,不过人应该要睡一段时间,看她眼下青灰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又遭了这一遭,有的睡的。” “哦——”张海宁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张家出了新族长,要不要回去看一下。” 张海琪一愣,挑了挑眉:"你见过了?" "嗯。"张海宁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在月光下像某种张牙舞爪的兽,"远远见过一面。" 他说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族长的样子,那孩子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单薄,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长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淡漠,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就那样沉默的站着。 张海宁站在人群外围的暗影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谬。 把一个烂摊子扔给一个小孩,张家真是越来越......... 张海琪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摇头道:“算了,反正回去也见不到,就不浪费时间了。” 第六十九章 穷奇 张海宁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默契。 远处传来码头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某种来自海上的呼唤。 “快去休息吧。”张海宁忽然说,"明天还要早起,出去呢。" 张海琪愣了愣:"嗯?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北边来消息了,"他转身往食堂走,声音从暗处飘回来,"日本人最近在辽东半岛有动作,得去探一探。" ——等了这么久,都有些饿了,去食堂吃碗面去。 张海琪"啧"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可真会折腾人。" "谁叫你是馆长呢。"张海宁头也不回,带着笑意调侃道。 “要不这个馆长给你当?"张海琪扬声喊道。 "敬谢不敏啊。"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食堂门板被推开时的吱呀声。 张海琪站在原地,想起自己本来是有接班人的,但是被大患给勾引走了,害得她一大岁数还要忙碌,张海琪就有些咬牙切齿。 ——不行,忙完这阵子。必须得过去看看,别他们俩又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 ------------------------ 张海娜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斑。 她眨了眨眼,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首先感觉到的是后背传来的灼痛——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烧灼感,像有人在她背上贴了一块烧红的炭,又有某种清凉的东西覆盖住,冷热交织,说不出的难受。 她下意识地想翻身,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 她皱着眉,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木偶。房间里是她熟悉的陈设——雕花的木床、褪色的帐幔、窗台上那盆她走之前就没浇过水的仙人掌,居然还活着。这是她的房间,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但背上的疼痛提醒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张海娜扭过头,试图看清自己的后背,当然是不可能的。她摸索着下床,走到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侧过身,扯开衣襟,扭头去看—— 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她的背上盘踞着一只巨大的兽纹。兽首狰狞,双翼展开,爪牙锋利,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占据了整个背部。颜料已经渗入皮肤,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黑色,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某种活物,随时会振翅飞起。 穷奇? 纹身? 张海娜盯着镜中的自己,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 "啊——!!!" 一声爆鸣般的尖叫从她喉咙里炸开,惊得窗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她猛地扯下衣襟,像是要把那个纹身从皮肤上撕下来,动作太大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海宁——!!你给我出来——!!" 她一边喊一边在房间里团团转,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背上那只若隐若现的穷奇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狂怒。 ——怎么能偷袭打晕她,给她纹了这样子的纹身啊!!!! ——她可是女孩子,要纹也得纹个凤凰啥的呀!!!! ——这么凶的穷奇,适合她嘛,就纹!!! ——这么大一片纹身,考公肯定是考不了的,等等....... 现在好像是民国时期也没法考公,等考公的时候她早就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熟悉的从容。门被推开,张海宁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挑了挑眉:"醒了?叫这么大声,中气挺足,看来恢复得不错。" 张海娜猛地抬头,眼睛里烧着两团火:"臭老头!你——你趁我睡着——" "嗯,"张海宁把药碗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纹得不错吧?我亲手下的针。" "不错你个——"张海娜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两只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活像一只受惊炸毛的猫,惊恐地看着他:"等等,你亲手纹的?!!!" 张海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了。他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带着几分促狭:"就你那个豆芽菜身材,有什么好看的。" "你放屁!"张海娜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她猛地挺直了腰板,双手叉腰,胸脯往前一挺,下巴高高扬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孔雀,"本姑娘的身材好着呢!前凸后翘,要腰有腰,要腿有腿,你眼瞎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毕竟后背还疼着,这一挺胸,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眼角微微抽搐,却硬撑着不肯示弱。 张海宁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当真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那目光不疾不徐,从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滑到她叉腰的手臂,再到她挺得笔直的腰杆,最后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狎昵,却带着一种审视物件般的认真,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瓷器,又或是在丈量一匹待驯的烈马。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 "呵。" 一声轻笑从他鼻腔里逸出,短促,意味不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嘲讽。 第七十章 分家(7.20加更章) "放心,不是我,是张海琪给你纹的。" 张海娜额角青筋暴起!!!!! 现在她可不管是谁给她纹的了,注意力直接集中在那短暂的笑声上。 那声笑绝对是嘲讽吧?是嘲讽吧?!!! 靠!!!!! "你笑什么笑!"张海娜气得脸都红了,也顾不上后背的疼痛,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凭什么给我纹这个!我、我、我可是女孩子啊!要纹也得纹个凤凰什么的吧?你看看这穷奇,凶神恶煞的,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张海宁闻言,脸上的笑意敛了敛,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将碗轻轻搁在桌上,走上前,抬手一个脑瓜崩就赏了过去。 "嗷呜——!!!" 张海娜吃痛地捂住头,又因为抬手扯动了背部的伤,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要先管哪里,痛得直跳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以为纹身可以随便纹的啊。"张海宁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几分无奈。 "那你这个图案有什么意义嘛?"张海娜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抬头瞪他。 张海宁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穷奇,"他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张家分家的独有纹身。" 张海娜愣了一下:"什么?" "张家本家的纹身是麒麟,"张海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而分家,纹的是穷奇。穷奇虽为凶兽,却是分家血脉的象征——纹了这个纹身,便表示你正式加入张家了。" 张海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张海宁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掺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且,这纹身不只是个标记。穷奇纹入血脉之后,你的血液会发生变化,身体素质也会得到飞跃的提升——力大无穷、五感敏锐、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超常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是恩赐,也是诅咒。" 张海娜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她帮师父包扎,发现的异常、以及透过显微镜看到的格外活跃的血液。 ——所以,她现在也有着那样的血了? 张海娜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师父你的是什么?" "穷奇。"张海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苍白而有力,"我父亲虽然是本家人,但母亲不是,所以血液没有本家那些人那样纯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闻言,张海娜没有说什么,而是把视线移到了自己手上,细细打量了起来。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皮肤白皙,青筋隐约可见,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中满是兴味。 ——这双手,以后也会流出那种特殊的血吗? 现在事情说开了,张海娜突然之间有些好奇,这血的作用了。 就在张海娜准备下楼,抽点血研究看看的时候。 "别想。" 张海宁像是早就知道了她的想法,长臂一伸,精准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嗷!"张海娜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瞪他。 张海宁转过身,端起桌上的药碗递到她面前,语气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先把药喝了。穷奇纹身刚入体,这几天是最关键的时候,别乱动,也别碰水。至于你脑海中的那些念头,更是想都不要想。" 张海娜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她低头看着碗里黑漆漆的汤汁,鼻尖轻嗅了嗅,当归、黄芪、三七、还有一味......她皱了皱眉,大概是某种她没闻过的药材。 ——难道也是张家独特药材,也不知道现在求求师父,能不能让她研究研究。 "那师父你的血,给我研究一下呗。"说着,她仰头一口喝下了那苦涩的汤汁。 苦。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舌头麻了大半,她一边龇牙咧嘴地吸气,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分家血液应该也是有差别的吧?" 张海宁轻笑一声,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还挺聪明的。" 他虽然纹的是穷奇,但是他父亲毕竟是本家人,所以他的血脉纯正还是超越了大部分分家人的。 "那是!"张海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下脸,"所以到底给不给?" "不给。" "......小气。" ---------------- 养伤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张海娜被张海宁勒令卧床三日,不许下床,不许乱动,更不许碰水。她像个被捆住的粽子,每天除了喝药、睡觉、瞪天花板,就是在心里把张海宁骂了八百遍。 可骂归骂,她到底还是安分了下来。 不是因为怕疼,而是因为—— 她发现自己真的变了。 第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房梁上的木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是老鼠?还是猫? 她竖起耳朵,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不是老鼠,也不是猫,是脚步声,极轻极轻,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行走,瓦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猛地坐起身,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可她的注意力全在那脚步声上——那么轻,那么远,若是换作以前,她绝对听不到。 "师父?" 她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屋顶上的脚步声便停了。 片刻后,窗户被推开,张海宁的身影出现在窗台上,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他挑了挑眉:"耳朵倒是灵了。" "真的是你?"张海娜瞪大了眼睛,"你在屋顶上干嘛?" "买酒。"张海宁翻身进屋,动作轻巧得像只猫,手上还拎着酒壶,"穷奇纹身入体后,你的五感会逐渐敏锐起来。这只是开始,以后你会听得更多,看得更远,闻得更清。" 张海娜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些不敢相信:"这么神奇?" "神奇?"张海宁嗤笑一声,"等你半夜被隔壁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就知道这算不算神奇了。" 张海娜:"......."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能力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羡慕。 等等。 “我才不打呼噜呢——” 第七十一章 血 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药,每次张海娜涂的时候,先是感觉到一阵灼热的刺痛,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炭按在伤口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那灼热过后,便是一股清凉从皮肤深处渗出来,像是盛夏里含了一块冰,又像是有人用浸了井水的帕子轻轻覆在上面,冷热交织,说不出的古怪。 但效果确实好得惊人。 才短短几日,背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 张海娜对着镜子涂完了今天的药,指尖在纹身上轻轻划过,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在血脉里苏醒。 ——遇热则显吗? "还挺有趣的。" 她扯了扯嘴角,随手披上一件宽松的外衫,趿拉着鞋出了门。 她从听师父说过,如果纹身的时候是在厦城档案馆总部的话,伤势或许会好得更快,根本不用每天涂这些药膏。 因为张海娜正式加入张家的缘故,张海宁也把档案馆的事情全部跟她说了——那座藏在厦城深处的建筑,不仅仅是存放档案的地方,更是张家血脉觉醒的秘密,以及能够让张家人伤势快速愈合的地方。 闻言,张海娜其实挺好奇的。 厦城,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存在? ------------------- 二楼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针管、试管、纱布。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一道金色的光斑,她坐在那片光里,给自己抽了一小管血。 血珠在透明的管壁里轻轻晃动,暗红色中浮动着一丝极淡的金,像是夕阳沉入海面前最后一缕余晖,又像是深潭底下被月光照亮的细沙。 她拿出棉签擦拭了一下,随后凑近闻了闻。 没有寻常血液的腥甜味。 反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深秋的霜,又像是雪后的松针,清冽而悠远。 "这就是改造过后的血?" 她正看得入神,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 张海宁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手上的针管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眉梢微微挑了挑。 "研究出什么来了?" 张海娜头也不抬,将血样分装到几个试管里:"渗透速度比正常血液慢三成,凝血速度快了五倍,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两度......."她顿了顿,举起一根试管对着光看,"而且这颜色,师父,你看见这缕金了吗?" 张海宁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 "这是什么?" "血脉纯度。"张海宁语气平淡,"金色越浓,纯度越高。你的金色很淡,说明刚觉醒不久。等过几年,颜色或许会深一些。" 张海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试管小心地放进架子里,忽然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师父,那你的呢?" 张海宁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海娜凑近一步,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就一滴?让我看看纯度差异?" "不给。" "师父——" 张海娜不死心地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就一滴,我保证不多要。你看我都把自己研究透了,总得有个对照组吧?科学实验讲究的就是对比,没有对比怎么出结论?" 张海宁头也不回:"你的结论自己用,不需要对照。" "那怎么行!"张海娜急了,绕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胳膊,"师父,你就不好奇吗?我的血里有金色,你的血里肯定也有,而且更浓。你让我看看,我就能推算出觉醒时间和纯度变化的关系,这对以后张家其他人觉醒也有参考价值啊!" 张海宁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张海娜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燃烧着两团火——不是愤怒,是那种对未知事物的狂热,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又像是盯上了猎物的猎手。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因为这几年每次张海琪送些稀奇古怪东西的时候,面前人都会出现这样的表情,他也见过无数次。 张海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我不做亏本买卖。" 张海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她松开他的胳膊,拍了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段时间我给师父研究新品种的酒!" 张海宁挑眉,“过段时间?” “明天,明天就开始研究。” 张海宁满意了,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像是某种得逞后的愉悦。 张海娜从抽屉里取出新的针管,针尖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张海宁卷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旧伤疤,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抽完血后,张海娜挤出一点血,放在早已备好的玻璃皿中。 在显微镜下,能够清晰看到那滴血珠在透明的玻璃底缓缓晕开,与张海娜的截然不同——不是暗红中浮着一缕淡金,而是浓稠如琥珀,金色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在光线下流转着某种古老而深邃的光泽,仿佛不是刚从人体流出的新鲜血液,而是一滴被封存了千年的时光。 张海娜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强的气息........"她低声道。 张海宁收回手,扔掉止血的棉签,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感觉出来了?" "嗯,你的血......有重量。" "重量?" "就是……"她皱着眉,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如果我的血是轻的,飘的,像雾,一阵风就能吹散。那你的血就是沉的,重的,像石头,像山,像……"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某种活了很多年的东西。" 张海宁微微一怔。 张海娜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的血上,甚至她突然有些好奇。 ——那些本家,纹着麒麟纹身的血,又是怎么样子的呢? ——他们的血,是不是比师父的更加浓稠?金色是不是更加耀眼?气息是不是更加沉重? 张海宁看着张海娜全身心的投入研究中的样子,眼中闪过几分晦涩不明。 ——还真是,让人惊讶呢。 ——不过,好像也正常。 对于自己徒弟医术上的天分,他不是早就了解的一清二楚了嘛。 第七十二章 入职 七月的厦城,蝉鸣聒噪,暑气蒸腾,连柏油路面都泛着一层晃眼的光。 张海娜站在"大连电器厂"的铜牌前,抬手理了理鬓边。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软缎旗袍,是张海娜差人从"瑞蚨祥"订的,至于费用当然是从张海宁那里打劫的。 毕竟这几天她受了那么大的罪,总要补偿补偿的。 领口是温婉的立领盘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开叉只到膝下三寸,走动时若隐若现地露出纤细的小腿。她对着铜牌旁的玻璃窗照了照,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张秘书?" 门房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葱油饼。他上下打量了张海娜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旗袍上多停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哟,张经理新招的秘书?真标致。快请进快请进。" 老头麻利地拉开铁门,动作熟稔,右手的食指第二节有些老茧,像是常年拧螺丝留下的痕迹,但又好像不太像。 张海娜收回视线,微微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电器厂的内部比外表敞亮得多。前院是规整的厂房,几台新式发电机嗡嗡运转,声音不算刺耳。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有的蹲在地上检修线路,有的推着小车运送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汗味,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墙根底下还摆着几盆茉莉花,白花在暑气里开得正好。 "张经理在办公楼,我带您过去。"老头热情地指了指后院一栋刷着白灰的二层小楼,"那栋,二楼最里头那间。" 张海娜道了谢,踩着高跟鞋,步履从容地穿过前院。几个年轻工人偷偷瞄了她一眼。 --------------- 四楼的走廊铺着水磨石地砖,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实业救国"的宣传画,色彩鲜艳。张海娜走到尽头,敲了敲门。 "进。" 张海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明亮,朝南的窗户开着,穿堂风裹着茉莉花香涌进来。一张红木办公桌摆在正中,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笔筒、镇纸、台历各就其位。墙角的留声机里正放着周璇的《夜上海》,沙沙的唱片声给房间添了几分闲适。墙上除了锦旗,还挂着一幅山水画,挺闲情逸致的,但不太像张海宁的风格。 一看就不是他布置的,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看够了?" 张海宁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一本《申报》,头也不抬。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是一枚黑色的腕表。 张海娜收回目光,走到他面前,将报到单往桌上一放,旗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荡开:"张经理,您的秘书张海娜,今日正式入职。" 张海宁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幽幽的道:"旗袍很合身,花了不少钱吧。" "很有眼光。"张海娜在皮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我打算再去订一身。" 张海宁:“........” ——养徒弟这么费钱的吗? ——张海琪那家伙是怎么做到养这么多,还没破产的。 张海宁不打算去想让他心梗的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表面上的工作,收发文件、整理账目、接待访客。不懂的,问外间的小刘——就是门口那个啃葱油饼的老头,他本名刘德全,管了二十年仓库,厂子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张海娜接过文件,翻了翻,是些采购单和出货记录,字迹工整,账目清楚。 "那暗地里的呢?" 张海宁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启动了书架上的机关,没一会门就开了。 "进来。" 张海娜跟进去,挑了挑眉。 里间比外间小一些,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立着一排档案柜,抽屉上贴着整齐的标签,分门别类。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桌面上摊着几张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符号,旁边放着一台德国进口的打字机,还有一部黑色的电话机,线头连着墙上的接线盒。 "这才是电器厂的真面目。"张海宁靠在桌边,双手抱臂,"对外,我们是生产电灯的工厂,每个月按时交货,纳税,养活着百十号工人。对内,"他指了指那排档案柜,"我们是张家处理一些难搞案子的地方。" 张海娜走近档案柜,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卷宗,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民国十五年,鼓浪屿怪病案",字迹工整,后面还附了一张现场照片,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躺在床上,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 "难搞?"她挑眉。 "就是普通手段解决不了的。"张海宁语气平淡,"闹鬼的宅子、失踪的人口、莫名其妙的死亡、还有......."他顿了顿,"日本人掺和进来的事。" 张海娜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顿了一下。 她想起几天前出的任务,确实有日本人的手笔。 "我做什么?"她合上抽屉,转身看他。 张海宁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递给她:"先从档案整理开始。把近五年未结案的卷宗分类,按地域、按性质、按涉及势力。能看懂的看,看不懂的问我。" 张海娜接过卷宗,入手沉甸甸的,纸页间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边缘有些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就这些?" "就这些。"张海宁走回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别小看整理档案。张家百年的积累,都在这里。你能从里面看出什么门道,取决于你的眼睛有多亮。" 他说完,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留声机的声音隐约传来,周璇正唱到"华灯起,车声响"。 张海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窗外,前院的机器还在嗡嗡运转,工人们的说笑声隐约传来,茉莉花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混着淡淡的油墨味。 她忽然觉得,这个"秘书"的工作,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有趣一些。 第七十三章 工作的一天(7.21加更章) 张海娜坐在镜子前,手指轻轻拨弄着鬓边那支素白的海棠花簪子。镜中人一袭月白提花旗袍,立领处一颗盘扣系得端正,领口下微微裁出一弯月牙似的镂空,露出一线锁骨,像雪地里落了一痕淡墨。 那旗袍是收腰的,从胸线一路收束到腰肢,又自臀线缓缓放开,下摆垂至脚踝,行走时便如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提花的暗纹在灯下流转,似是远山淡影,又似是烟雨中的亭台,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是上班的一天,但也要打扮得美美的。 张海娜拿起手包,踩着细跟皮鞋往楼下走。楼梯是木质的,被她踩出"嗒嗒"的轻响。 张海宁闻声抬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早点起?" 张海娜皱了皱鼻子,将手包往臂弯上一挂:"我已经很早起了。" ——以前的她在这个时间段,可还在睡觉的,哪像这半年,她都感觉自己都有班味了。 张海宁对她所谓的"早起"沉默了片刻,吐槽道:"下次你自己去上班。" 张海娜想都没想的拒绝了,"不行,太远了,坐车费钱。" 她的工资就那么点,买完衣服和首饰就没多少了。张海宁给她开的秘书月薪是四十块大洋,在大连算得上丰厚,可架不住她三天两头往"广生行"跑,看到时兴的绸缎就挪不动步。 张海宁:"........." 薅羊毛薅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 “如果我没记错,你身上大部分都是花我的钱吧。” “嗯哼。”张海娜在张海宁面前转了个圈,“看,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张海宁站起身手指抵在她的额头,把人推开了点,往外走,"再不走,你就自己去吧。" “你等等我。” 张海娜拿起旁边张海宁一大早买的早餐袋子,连忙跟了上去。 -------------------- 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巷口,司机自然是张海宁。张海娜则心安理得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从油纸包里捏出一个肉包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明明你是秘书,却连车都不会开,你觉得你合格吗?"张海宁发动引擎,语气平淡。 张海娜鼓着半边脸,含糊却理直气壮道:"合格呀,你会开不就好了。" 张海宁深吸一口气,"今天就给我去学。" 张海娜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道:"哦,那我今天是不是可以早退?" "做梦。"张海宁打了下方向盘,车子拐出巷口,晨光从挡风玻璃泼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晚上有任务。" 张海娜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继续嚼了起来,语气没什么波澜:"他们两个回来了?" ——她记得他们在半个月前好像领了外出任务。 电器厂一共有两百多人,但是里面档案馆的人只有三十多人,纹有张家纹身的更是两只手都能算的清。 而张海娜明面上是经理的秘书,但是暗地里却是有纹身的张家人,所以白天她在电器厂上班,晚上就需要执行档案馆的任务。 而她的另外两个队友,也是档案馆的人,但是没有纹身。 "嗯。" 张海娜叹了口气道:“好吧,又要工作了。” ------------------- 暮色四合,天空被染成一片暗紫色,像是打翻了的墨汁里掺了血。 张海娜换了一身装束。 月白旗袍收进了衣柜,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裤脚扎进一双软底短靴里,行动间利落得像是换了个人。头发绾成一个低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 张海娜对着对面的两人,诉说着今天的任务,"码头仓库,三号堆场。目标是个叫'山田'的日本人,化名'陈生',在厂子里当了三个月的搬运工。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往电报局的方向去了,档案馆的线人说,他今晚要跑。" 张怀远:"证据?" 张怀远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穿着同样的码头工装,肩宽背阔,指节粗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张海娜继续道:"没有确凿证据,但有七成的把握。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这是档案馆的规矩,你知道的。" 张海娜拿起枪,熟练地检查弹匣,上膛,保险,动作一气呵成。她将枪塞进衣服里面腰带上,又用衣裳下摆遮住,抬眼时,眸子里的慵懒散漫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清冷的锐光。 张怀瑾笑着道:"海娜姐,完成之后我们去吃宵夜吧。" 张怀瑾是一个身形纤细,头发剪得齐耳,像个刚出学堂的女学生。她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仿佛待会儿要去做的不是杀人的勾当,而是去逛夜市。 张海娜沉默了一会,"我晚上有事,可能没法去。" ——其实是因为她之前连续吃了一个月,发现自己腰围胖了一圈之后,就再也不敢这样放肆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心里却暗暗发苦:她好不容易瘦下来的,再这么吃下去,她的旗袍就又要改了。 张海娜看着张怀瑾好像说什么的样子,她连忙指着张怀远道:"或者你让怀远陪你去吧,他应该会很愿意。" 张怀远闻言,耳根倏地红了,却梗着脖子没吭声,只不过在张怀瑾亮晶晶看过来到时候,还是僵硬的点了点头。 张海娜看着两人,脸上隐约透露着几分笑意。 ——看来这半个月两人进展的很顺利嘛。 第七十四章 工作的第二天 夜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三人贴着墙根穿行在码头的阴影里。 远处吊车的轮廓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栈桥上零星亮着几盏防风灯,昏黄的光晕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没一会,出去打探的张怀远回来了,压低声音,"可以确定了,那个陈生确实是日本人。” 闻言,张海娜笑了,“好了,现在可以不用觉得内疚了。” 虽然一直对档案馆探听信息都很有信心,但得到确信答复后,更让人安心些。 “还打听出什么了?” 张怀远笑着继续道:“三号堆场在最里头,山田住在堆场后面的工棚,但工棚里还有三个真正的搬运工,得把他引出来。"说着,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烟盒被揉得皱巴巴的:"他有个习惯,每晚十点会出来抽烟,可以说是雷打不动。" "现在几点?" 张怀瑾抬起手腕,露出一块小巧的螃蟹表:"九点四十七。" "还有十三分钟。"张海娜扫视了一圈堆场的地形,橡胶麻袋摞成两丈高的墙,中间只留一条两人宽的通道,"怀瑾,你上那堆麻袋顶上,视野最好。怀远,你跟我进通道,卡在中间位置。等他出来——" 她没说完,只是比了个手势,拇指在颈间轻轻一划。 张怀瑾点了点头,将匕首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攀上麻袋堆。她的动作轻盈灵巧,像一只攀墙的狸猫,几下就消失在阴影里。张怀远仰头看着她消失的方位,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 "走了。"张海娜拽了拽他的袖子。 两人闪身进了通道。 ------------------ 海风吹得麻袋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张海娜背靠一袋橡胶,听着自己的心跳——平稳,缓慢,像一口深井里的水面。她侧头看了张怀远一眼,后者正盯着通道尽头,指节攥着枪柄,发白。 "紧张?"她用气音问。 "没有。"张怀远同样用气音回,顿了顿,又道,"……怀瑾在上面,风大。" 张海娜挑了挑眉,没再接话。 九点五十五分。 通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是工棚的门。一个矮壮的身影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捏着一根烟,却没点火——码头禁烟,他大概是怕被人发现。 山田。 张海娜屏住呼吸,看着那人走到堆场边缘,背对着通道,低头在兜里摸索火柴。月光照在他的后颈上,露出一块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烫伤过。 她举起右手,比了个"三、二、一"—— "砰!" 枪声不是她开的。 山田在举手的瞬间猛地往前一扑,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嵌入前方的木桩。张海娜瞳孔骤缩——有人提前暴露了位置! "趴下!"她厉喝一声,同时从橡胶袋后跃出,抬手朝山田的方向连开两枪。 山田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显然早有准备,就地一滚躲进两堆麻袋的夹缝里,再露头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南部十四式。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张海娜只觉得耳畔一热,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该死!"张怀远从另一侧冲出,手里的勃朗宁喷出火舌,逼得山田缩回夹缝。 麻袋顶上传来一声闷响,张怀瑾的身影从天而降,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直取山田的天灵盖。山田举枪格挡,匕首的刃口擦过枪管,溅起一串火星。张怀瑾落地时肩膀撞在麻袋上,闷哼一声,却顺势矮身,匕首改刺为挑,在山田的大腿上划出一道血口。 "八嘎!"山田暴怒,枪托狠狠砸向张怀瑾的太阳穴。 "怀瑾!"张怀远的吼声几乎变了调。 张海娜在那一刻开了枪。 子弹从山田的右肩贯入,他整条胳膊一软,南部十四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张怀瑾趁机翻滚到一旁,额头被枪托擦出一道血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捡起地上的枪,反手用枪柄在山田后脑勺上补了一下。 山田晃了晃,像截被伐倒的木桩,"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防风灯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搅成一团乱麻。 张海娜捂着耳朵,指缝间渗出一丝温热。她走过去,用脚将山田踢翻过来,后者已经昏迷,嘴角却还在微微抽搐,像是想咬什么。 "撬开他的嘴。"她冷声道。 张怀远蹲下去,捏住山田的下巴,手指探进他齿间摸索。山田忽然睁眼,瞳孔里闪过一丝狰狞的亮光—— "小心!"张怀瑾扑过来,一掌劈在山田的颈侧。 山田的头歪向一边,彻底昏死过去。张怀远从他嘴里抠出一颗蜡封的药丸,在月光下看了看,脸色微变:"氰化物,藏在假牙里。" 张海娜接过那颗药丸,在指尖捻了捻,蜡封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她想起张海宁说过的话——"专业的间谍,连死都是专业的。" "搜身。"她将药丸收进兜里。 张怀远翻遍了山田的衣兜,找出一张皱巴巴的船票,日期是明天一早,目的地高雄。还有一张照片,边角被汗水浸得发黄,上面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孩,背面用钢笔写着:"昭和三年,于京都"。 张海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海娜姐?"张怀瑾凑过来,额头上的血痕已经凝成一道暗红的线,"你怎么了?" "没什么,处理吧。" "是。" 张怀远弯腰扛起山田,像扛一袋大米似的甩在肩上。山田的脑袋垂下来,血顺着他的额角滴在张怀远的后颈上,温热的,很快被海风吹凉。 张海娜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麻袋堆后面,独自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天。 墨蓝色的天幕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残月,冷冷地悬在码头的吊车上空。她摸了摸耳朵,血已经止住了,却黏糊糊地结了一层痂。 张怀远回来时,裤脚全湿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张怀瑾站在栈桥口等他,手里捏着一块从兜里掏出来的手帕,见他走近,递了过去:"擦擦。" "不用。"张怀远胡乱抹了把脸,"海娜姐呢?" "那边。"张怀瑾指了指堆场边缘。 张海娜正靠在一根木桩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纤细,指甲上还残留着早上涂的淡粉色蔻丹——她出门前忘了卸。此刻那抹粉色被血污和泥渍混在一起,像一朵被踩进泥里的花。 ——啧,又要重新涂了,要不下次涂个红色? "海娜姐,"张怀瑾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另一块干净的手帕,"你的耳朵……" "小伤。"张海娜接过手帕,按在耳廓上。 ——明天应该就会好了。 第七十五章 工作的第三天 "那个......."张怀瑾欲言又止。 "嗯?" "宵夜........"张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还去吗?" 张海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耳根红得能滴血的张怀远,忽然笑了:"去啊,为什么不去,你们晚上好好玩。我会跟师父说的,明天可以不用那么早起哦。" "好耶,谢谢海娜姐!"张怀瑾笑得眉眼弯弯,方才杀人时的狠戾仿佛从未存在过,又变回了那个刚出学堂的女学生模样。她下意识地往张怀远身边靠了半步,肩膀轻轻蹭到他的手臂,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却没完全移开。 张怀远僵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知道一家生滚粥铺,开到凌晨。" "那就走吧。"张怀瑾仰头看他,夜风吹乱了她齐耳的短发,发梢扫过脸颊,她抬手去拨,却被张怀远抢先一步——他的手指悬在她脸侧,顿了顿,终究只是替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什么:"……风大,系好。" 张海娜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丝线,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盏灯笼未免太亮了些,便转身朝栈桥外走去,工装裤的裤脚被海风灌得猎猎作响:"记得把枪处理了,别带着吃饭。" "知道啦——"张怀瑾的声音拖得老长,尾音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 张海娜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吊车的阴影里。 ---------------------- 张海娜一袭黑色斗篷大衣,宽肩直落,衣摆及膝,面料挺括如夜色凝成。领口与袖口皆镶着一圈浓密的黑色毛领,毛茸茸地衬着她半张脸,愈显得肤色如雪。斗篷内隐约可见同色的修身大衣,双排扣扣得严实,腰线收束,下摆微微张开,像一朵将合的墨莲。 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钟形帽,帽檐低低压住眉梢,帽型圆润,耳畔卷发如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脚下是一双黑色浅口高跟鞋,鞋头尖细,鞋跟纤细,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步都踏出细碎的声响,与落雪的声音融在一起。 她挽着张海宁的胳膊,在宴会上笑着,静静地扮演着女伴的身份,一副温润富家千金的样子。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尽是天真无害,连举杯的姿势都优雅得像一幅画。 只不过没有人注意到,她指节上那枚珍珠戒指内侧,藏着一圈细薄的刃。 这次的任务比较特殊,需要装作被邀请人,那么身份就自然需要合格的借口,大连著名电器厂的经理和他秘书,这样的身份就很合适了。 任务目标在之前就已经锁定——三楼书房里的保险柜,藏着北边送来的密函。 两人借口醒酒,相携离席。 可没想到刚拐进院子的瞬间,风雪骤急。七八条黑影从暗处涌出,刀刃在雪光里泛着青芒——对方早有埋伏。 张海娜唇角那抹温婉的笑意甚至没来得及褪尽。她左手一抬,手上袖箭里的箭,就精准地射穿最前面那人的咽喉。与此同时,她右手已从衣服里抽出匕首,黑色高跟鞋在青石板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入人群。 张海宁连枪都没拔。 他侧身避过劈来的刀锋,顺势扣住那人手腕一拧,骨骼碎裂的脆响被风雪吞没。他夺过刀,反手捅进身后偷袭者的腹腔,动作行云流水。第二人扑来时,他微微偏头,任由刀锋擦着耳廓划过,同时肘击对方喉结,那人便软倒下去,再没起来。 另一边,张海娜的匕首也精准地没入对方心口。高跟鞋的细跟踩过倒地者的手背,她借力跃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匕首连闪两下,左右各一人捂着咽喉跪倒,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在雪地上洇开两朵暗红的花。 还剩三人。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对"温润"的男女是什么东西,开始想要往后退。 张海宁从怀里抽出枪,消音器发出两声沉闷的噗响,最后两人眉心各绽开一个血洞,仰面倒下。最后那人转身欲逃,张海娜手腕一扬,匕首脱手而出,钉入他后颈,那人往前踉跄两步,扑倒在雪堆里,再不动弹。 院子里静了。 只有风雪呼啸,卷着血腥味在青石板上打转。八具尸体横陈,血将积雪染成暗褐,像谁打翻了一砚陈墨。 张海娜走回张海宁身侧,黑色高跟鞋踏过血泊,鞋面上竟没溅上几滴。她弯腰从尸体颈后拔出匕首,在死者的衣襟上擦净刀身。 帽檐下,她眼波依旧温婉,仿佛方才那场杀戮不过是舞池里转了个圈。 内心却吐槽道: ——幸亏她穿的是黑色衣服,不然血溅在身上就不好看了。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她抬腕看了眼表,"五分钟够么?" 张海宁轻笑一声,将枪收回内袋:"三分钟。" 话音未落,他已退后两步,身形一纵,双手攀住墙头的浮雕,指节发力,整个人如一只夜枭般轻盈地翻上二楼檐角,没一会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张海娜抱着手臂立在原地,抬起手看向了手腕上的手表,就在时针快要到达的前一秒,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还挺准时的。” “走吧。” 第七十六章 受凉(7.22加更章) 张海娜正坐在工位上,指尖捏着上个月的账单,眉头微微蹙起。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纸页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些数字,像是在和它们无声地对峙。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张怀瑾身穿蓝色工作制服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件:"海娜姐,这是昨天的报告。" "好的,辛苦了。放在桌子上就可以。"张海娜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 张怀瑾依言将东西放到桌上,却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芦苇。 张海娜疑惑地抬头望去:"怎么了?" 张怀瑾踌躇了几下,脸上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耳尖微微泛红:"嗯……我想请一下假。" "请假?什么时候?" "后天。" 后天? 张海娜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忽然漾开一抹笑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给怀远过生日?" 张怀瑾的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像是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孩子。 "行啊,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吧。"张海娜摆了摆手,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 "谢谢海娜姐!!!"张怀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 "不客气。"张海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收敛了笑意,微微蹙眉,"不过怀瑾,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像有点难看。" "还好啊。"张怀瑾刚说完,就突然打了个喷嚏,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慌忙捂住嘴,鼻尖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着凉了?"张海娜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账单。 "没、没有……"张怀瑾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喉咙,"可能是早上风大……" 张海娜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温热,倒不算烫,可那两道眉毛却习惯性地蹙了起来——张怀瑾的脉象她虽没细摸,但看这面色,唇色淡白,眼底发青,分明是昨夜在码头吹了太久海风,寒气入体。 "手伸出来。" "海娜姐,真的不用……"张怀瑾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兔子。 "伸出来。"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张怀瑾乖乖将手腕递过去,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张海娜的指尖搭在她的寸关尺上,闭目凝神。指腹下的脉搏浮而紧,像是一根被风吹得乱颤的琴弦,弦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湿意——风寒束表,肺气不宣。 "昨夜吃了多少生滚粥?"她忽然问,眼睛仍闭着。 张怀瑾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两碗?" "张怀远没拦着你?" "他、他拦了……"张怀瑾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埋进胸口,"可那家粥铺的虾饺太好吃了,我一时没忍住……" 张海娜睁开眼,看着她鼻尖那抹红,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她松开张怀瑾的手腕,从抽屉里取出纸笔,一边写一边叮嘱:"待会我给你抓副药,记得喝。" "海娜姐,我没事的,今天还有账目要核……"张怀瑾还想挣扎。 "听话。"张海娜回头瞥了她一眼,目光不重,却像是一根细线,轻轻缠住了对方的脚踝,"你也不想后天生日拖着病怏怏的身体吧。" 闻言,张怀瑾不说话了,垂下头,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张海娜无奈摇头地笑了笑。 --------------------- 张海娜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给张怀瑾抓了服药,纸包里的药材散发出淡淡的苦涩香气。她叮嘱张怀瑾按时吃,又细细交代了煎药的火候,这才转身上楼继续处理事务。 张怀瑾拿着药,看着张海娜离开的方向,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低头嗅了嗅药包,苦涩的味道钻进鼻腔,心里却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 她从小就是孤儿,被档案馆的人接回来之后才有了家。所以她格外珍惜档案馆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笑容,每一句问候。也很幸运,她的家人都很好——好到让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张海娜处理着事务,在下午起身打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桌子上多了一份热包子。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淡淡的轨迹,像是有人刚刚放下不久。 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包子旁边的一张小纸条上,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活泼的劲儿: 【海娜姐,这是谢礼哦~ ——张怀瑾】 张海娜看着面前的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在舌尖绽开,温热而鲜美。她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抱起资料,往张海宁的办公室走去。 因为出差的原因,办公室里并没有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但张海娜轻车熟路,将资料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摆在一个他回来一眼就能发现的位置——靠右,稍微倾斜,上面压一支笔。 随后,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动,停在某一本书上,向里一按。书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 她咬着包子走了进去,包子的热气在昏暗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的资料很多,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架子上,像是沉默的士兵。即使过了三年,她也只是看了三分之二。 能够三年看完已经算是她速度快的了,毕竟她现在可是三重身份——白天做秘书,晚上又要处理棘手的档案馆工作,可以说忙得团团转,像是一只被抽着转的陀螺。 更不用说,有的时候还会多出资料来,是其他档案馆人员的报告,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像是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 张海娜其实也问过师父,为什么他们是分馆,其他档案员的报告要拿到这里来,不是应该要放到厦城才对吗? 听完的张海宁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黄连,随后解释道,因为其他档案馆的人提交的资料都要进行审核,审核完之后才能存档。 张海娜看着张海宁有些咬牙切齿的脸,剩下的话题都吞了回去。 因为师父一副很明显是被人甩了工作的表情啊!!! ——海琪姐,你真的不怕下次来的时候,被师父套麻袋吗? 第七十七 章 遍体发寒 不过,这个不关张海娜的事。现在她更倾向于了解张家以前的事情,比如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秘密,像是埋在沙里的珍珠,等着她去一一发掘。 但也不妨碍在张海宁处理事情的时候,张海娜听到一些信息,像是不经意间飘进耳朵的风。 比如她前几年护送任务时遇到的那两个张家人。 那两个人确实是张家人,而且还是海琪姐的徒弟。这样算下来的话,那两个人是不是要叫她阿姨? 她辈分这么高了吗? 张海娜想到这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有皱纹。 而且更让她心虚的是,在得知那个叫做张海虾的人鼻子很灵的时候。她回想起自己扔的那个臭瓶,黑色的液体在空气中炸开,那股味道..........想来当时对方应该很想死吧。毕竟那个味道可是她的特调啊,又是那么近的距离,味道该有多冲啊。 她甚至能想象到张海虾那张脸皱成一团的模样。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张海娜不敢把她在胥城附近遇到他们俩的事情跟师父说。 怕被骂。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过去不是吗? 她咬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包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翻开下一页资料,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是天空在试探着垂泪,到了夜里便彻底撕破了脸,瓢泼般倾泻而下。 张海娜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巷口,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细流,在她脚边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倒映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像一地碎裂的镜子。 张怀远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的衬衣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轮廓。他身后跟着张怀瑾,她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信息送到了?"张海娜问,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有些散。 "送到了。"张怀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他下颌的弧度滑落,"对方收了,没多问。" "那就好。"张海娜将伞往张怀瑾那边倾斜了一些,"走吧,天气说变就变,雨太大了,早点回去。" 张怀瑾把头上拿下递给了张怀远,三人沿着巷子往回走。 这是一条老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根处爬满了青苔,在雨夜里泛着幽暗的绿。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两人并行,张怀远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背影在雨幕中时隐时现,像一道即将被冲刷掉的墨迹。 张海娜和张怀瑾并肩走在后面。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湿透的布料传递过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暖意。 "海娜姐,伞往你那边点。"张怀瑾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用,你前几天刚着凉,别再淋雨了。"张海娜说着,手臂自然地挽住了张怀瑾的胳膊。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无数次并肩走路时那样自然。 她的指尖搭在对方的手腕内侧,隔着一层湿透的衣袖,能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沉稳,有力,节律均匀得像一只精准的钟表。 张海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伞面微微倾斜,几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指腹更深地陷入对方的手腕——寸关尺,浮中沉,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沉稳。太沉稳了。 不是浮而紧的弦脉,不是风寒束表时那种被风吹得乱颤的琴弦。不是她三天前在办公室里摸到的那根"弦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湿意"的脉。 那脉象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张怀瑾当时眼神飘忽地说自己吃了两碗生滚粥,因为她说"他拦了……可那家粥铺的虾饺太好吃了"时,鼻尖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那个脉象是浮紧的,是受了风寒的,是肺气不宣的。 可此刻她指腹下的这根脉,沉稳得像一潭深水,不见波澜,不见涟漪。没有浮紧,没有细涩,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病气。 这不像是一个刚生过病、还在喝药的人该有的脉。 这甚至........不是张怀瑾的脉。 张海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肩膀,钻进脊椎,最后在后脑勺炸开一片刺骨的寒意。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雨还在下,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将"张怀瑾"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惨淡的轮廓。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可这不是张怀瑾。 张海娜心中笃定的道。 "海娜姐?"身旁的人侧过头,眼睛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幽深。 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下巴处汇成一条细线,然后滑落,消失在衣领深处。那声音和张怀瑾一样,带着一点闷闷的尾音。 以往让人不自觉露出笑容的声音,现在却让张海娜遍体发寒。 第七十八 章 恐慌 "怎么了?"张怀远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冷硬的线条,和一双在暗处微微发亮的眼睛。 让张海娜看不清楚他的神情——是关切,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旁边的人被换了,那面前的人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猛地窜进她的脑海,缠住了她的心脏。张海娜心微微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慢慢收紧,收紧,直到她听见自己肋骨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像是一潭被冻住了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漾不起来。 "走吧。"她笑着说,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张怀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随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在等她们跟上。 现在张海娜脑里一团糟,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打了死结,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身体却很机械地运转着,一副平常的样子,挽着"张怀瑾"的手臂,撑着伞,踩着张怀远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跟在"张怀瑾"身侧,伞面微微倾斜,将两人罩在同一片阴影里。那阴影浓得像墨,像是一口井,她正在往下坠,往下坠,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像是不死心似的,她的手指搭在对方的手腕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寸皮肤,感受着那沉稳而陌生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耳膜上,砸得她头晕目眩。 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雨水泡久了的纸,慢慢变成一张僵硬的面具,死死地挂在她苍白的脸上。 可是现实却像一巴掌似的,狠狠甩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一样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不是她了。 风大。 张海娜抬起头,看着前方张怀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这张熟悉的、却陌生得可怕的脸。雨水顺着伞骨滑落,砸在她的肩膀上,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冷得像一块冰,冷得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的手。 张海娜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根木头捏碎。她的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谁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在这场冰冷的水里。远处传来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像是什么巨兽在云层后低吼。 "海娜姐,"身旁的"张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手好凉。" 张海娜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搭在对方的手腕上,指尖苍白,微微颤抖。而对方的手,温暖,干燥,沉稳得不像一个刚从雨里走回来的人。 "是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能是.......风大吧。" 她抬起头,看向"张怀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幽深如潭,看不见底,看不见光,像两口枯井,正静静地、静静地注视着她。 张海娜忽然很想逃。 她想扔掉这把伞,想拔腿冲进雨幕里,想跑回档案馆,跑回那个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地方。 可她不能。 因为她不知道,现在的张怀瑾在哪里,什么时候被替换的。 因为她不知道,身旁这个"张怀瑾",到底是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前方的张怀远,是知情者,还是同谋,还是只是没有发觉而已? 因为她不知道,当她踏出这条巷子的那一刻,等待她的,是档案馆的灯火,还是另一张,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完美的面具。 张海娜深吸了一口气,雨水和潮气灌进肺里,冷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收缩。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淡,像是要被雨水冲散在空气里,"再待下去雨可能会更大。" 张怀远在前方嗯了一声,脚步重新加快。张怀瑾——不,那个"张怀瑾"——安静地跟在她身侧,脉搏沉稳,体温正常,完美得像一具被精心打磨过的赝品。 张海娜撑着伞,走在雨夜里,浑身发冷。 雨还在下,密密麻麻,无休无止,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成一片空白。张海娜走在雨中,挽着一个陌生人的手臂,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场雨,淹没。 接下来的路,张海娜已经没有记忆了。 她机械地完成一系列的事情——过巷口,转街角,在档案馆门口道别,笑着说"早点休息",看着"张怀瑾"乖巧地点头,看着张怀远的斗笠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她的嘴角一直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一直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温度,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演完了最后一幕戏。 雨渐渐停了,但张海娜心中的雨却刮起了台风。 在确定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后,张海娜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她转身就往家里方向跑,脚步踉跄,伞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师父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师父一定……能够解决的。 她跑得很快,很快,像是要把身后那条巷子、那场雨、那个"张怀瑾"的影子,统统甩在身后。 可那些画面却像鬼魅一样缠着她,甩不掉,逃不开——"张怀瑾"幽深如潭的眼睛,张怀远斗笠下审视的目光,最后汇聚成了怀瑾那张笑脸。 ——海娜姐。 第七十九章 张怀瑾 一直跑到家门口的打开门的时候,张海娜一直极速跳动的心才缓缓平复了一点。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反手将门闩插紧。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一声微弱的叹息。 楼上还亮着灯。 张海娜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她在张海宁房间门口停下,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上方,停顿了很久。她在想该怎么说,从哪说起,怎么说才能让师父相信她不是疯了,不是看错了,不是被雨夜里的鬼魅迷了眼。 "咚咚咚。" 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进来。" 张海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睡意,像是一潭被风吹皱的静水。 张海娜缓缓推开房门。 张海宁身穿藏青色的睡袍,腰带随意地系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领口。他本还悠闲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茶,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扰清梦的平静。可当他抬眼,对上张海娜那双略带泛红的眼睛时,那平静的脸不禁微微皱了眉。 "怎么了?" 张海娜静静地看着张海宁,对上他那双熟悉的、沉稳的、像是能包容一切的眼睛。从进门起就一直提着的心,在这一刻微微放下了一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但想到那个假的"张怀瑾",垂在两旁的手不自觉有些颤抖了起来。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像是一阵无法遏制的寒颤,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师父......."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一匹被砂纸打磨过的粗布,"怀瑾不见了。" 张海宁的手指微顿,茶杯停在唇边,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不见了?"他放下茶杯,反问道,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今天你们不是才出任务吗?任务出问题了?" 张海娜摇了摇头,发丝上的雨水甩落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任务没有问题,"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但那个人不是怀瑾。几天前我给怀瑾把过脉,风寒束表,浮而紧,像一根被风吹得乱颤的琴弦。可是今天——"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今天那个人的脉搏,沉稳,有力,节律均匀得像一只精准的钟表。完全不一样,师父,完全不一样。"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差异,那种从指尖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对"。 "可是脸是一模一样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为什么?难道是脸皮面具?还是说只不过怀瑾今天不舒服,让人代班?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呀......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摸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脉........" 张海娜的话越说越语无伦次了起来,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线,越扯越紧,越缠越乱。 毕竟即使她活了三世,但是这样的事情还是让张海娜毛骨悚然。 第一世的时候她只是普通人,周遭的环境也不会让她牵扯这样的事情,一切都普普通通。 第二世,虽然生活的有些艰险,但那也只是明面上的,别人的无视和鄙夷,只要不去想,一个人也能活的好好的。 这一世应该是张海娜接触最为灰暗的世界,可她也从未想过黑暗会以这种方式降临。 这种周围人不知不觉被人替换掉,自己还一无所觉,甚至可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背后深以信赖的人捅上一刀的感觉,让人想想就脊背发寒,完全让人接受不了啊!!! 明明自己本身就接触过易容术,却从未想过这一点得张海娜天真的让人发笑。 但也是张海娜的这一点,最让张海宁诧异的,因为明明这丫头小的时候为人处世就很有大人的样子,但偏偏在某方面却天真的要命,而且就算是长大了,这丫头这样的天真居然还存在着。 对于这种与张家人格格不入的天真,张海宁并没有选择扼杀掉,而是在给对方排的任务中,更倾向于保护,或者就是资料传达方向,再不济也是去暗杀,这或许就是作为师父的另一种保护吧。 毕竟有的时候人的另一份黑暗面往往比直接杀人还要可怕。 闻言,张海宁脸上神情慢慢凝重了起来。 因为张怀瑾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那丫头虽然年纪小,却有一股执拗的劲儿,答应的事绝不反悔,该她做的事绝不推托。代班?那孩子宁可自己发着高烧爬下床,也不会让别人替她完成任务。所以只能是另一个原因........ ——她遇害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骤然阴沉的脸。 ——那现在戴着张怀瑾脸的人又是谁? ——他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的进行替代的? ——真正的张怀瑾,现在又在哪里? 第八十 章 糟糕透了 不知道为什么,张海宁脑海中第一个闪现的,是几年前他回张家那一次。离开时遇刺的那些人,那些人身手诡异,行踪莫测,明显不是张家人,甚至有可能是其他人安插进来的,他们既然能够潜伏到张家本家,那么现在........ ——为什么不能渗透进档案馆呢? ——如果真的渗透进来了,那只有张怀瑾中招吗?还是说,早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周围的人早就被替换了? 张海宁越想,脸色就愈发难看了起来。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收紧,而他们,都是网中的鱼。 张海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说话。 一时间,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在窗棂上,像是谁在低声哭泣。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被风吹得变形,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正慢慢地、慢慢地,伸向这扇窗。 "今晚你好好休息,"张海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锁好门,我出去一趟。" 说着,他就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准备换衣服出门。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要在什么东西追上之前,先一步踏出门去。 张海娜抬头看向张海宁,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像是一座即将被风雨摧垮的山。 "师父,"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怀瑾她........." ——那人是假的,那怀瑾会怎么样? 她没敢把话说完。那个答案太沉重,重得她不敢去触碰。 张海宁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只是背对着她,手指停在衣扣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张海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就是这种沉默,也让张海娜的心更加往下垂了。 是啊,这个不是早就会预料的吗?为什么还会抱有着侥幸的心理呢?为什么还会在内心深处,偷偷地、卑微地希望师父说一句"别担心,我去把她找回来"? 张海娜撑起一个难看的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却比哭还难看。那笑容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纸,满是褶皱,满是裂痕。 "我会在家的,"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师父小心。" "嗯。" ---------------------- 回到房间的张海娜关上房门,身体缓缓靠着门背,坐在了地上。 她背靠着门,所以能够很清晰的听到走廊里张海宁走过的声音,以及楼下关门的声音。 张海娜突然想起几天前的下午,张怀瑾站在她的工位前,手指绞着衣角,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芦苇。 她想起那丫头递过来热包子时,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海娜姐,这是谢礼哦】,字迹的尾巴还俏皮地翘了起来。 她想起张怀瑾说"我从小就是孤儿,被档案馆的人接回来之后才有了家"时,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说"所以我很珍惜档案馆的人"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些记忆像是一把钝刀,在胸腔里缓慢地割,割得她喘不过气来。 张海娜就这样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从淅淅沥沥到渐渐稀疏,又从稀疏到重新密集,像是谁在天上不停地开关着一道闸门。 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淡的亮痕,她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腿麻了,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她扶着门慢慢站起来,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上班。 但比她动作更快的是,张海宁打回来的电话。 [“这几天不用来档案馆,好好在家待着。”] 还不等张海娜回话就挂了电话,她把听筒挂了回去,手指却没有离开,指尖甚至微微攥紧了些。 ——事情好像比她想的还要严重呢。 第一天,张海娜还能打起精神,借着在二楼研究的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 第二天,她就没办法在二楼待下去了,她坐在房间中,静静看着窗户外的风景。 第三天,她的位置变了,抱着抱枕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眼睛时不时地就望着门口的方向。 这三天的时间张海宁都没有回来过。 也让张海娜的心被高高挂起了。 ——档案馆的处境.......真的很糟糕吗? 糟糕透了!!!! 张海宁脸色难看的看着这几天打听到的信息。 他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在这么不知不觉中混进了那么多,虽然大部分都是电器厂的普通工人,但搜索出来的信息,档案馆的人给替换了三个,而且其中还有一个是有纹身的张家人。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跟几年前的本家的那些人是否是一伙的? 现在有很多谜团,但没有一个是省心的。每一个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想到这里,张海宁头痛地按了按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但........现在他还需要先处理一件事。 张海宁眼底闪过几分晦涩不明。 第八十一章 叮嘱(7.24加更章) 当天晚上,张海娜终于等回了张海宁。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耳边。张海娜从沙发上弹起来,抱枕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她光着脚跑到门口,冰凉的地板刺激着她的脚心,她却浑然不觉。 门开了,张海宁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和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腥甜气息。 "师父,怎么样了?"张海娜想都没想就冲到他面前。 张海宁垂眸看了她一眼,他眼下有些疲惫,回答道:"事情有些棘手,还在查。"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道:"明天有个任务派给你。" 张海娜怔愣了一下,"什么?" "离开大连。" 张海娜脸色一僵,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血色从脸上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被拨乱的琴弦。 "这次的敌人不一样,"张海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下面藏着的是汹涌的暗流,"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他们又会从哪里冒出来。我没有时间看着你。"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张海娜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尖锐和哭腔。 张海宁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并未露出惊讶,只是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除了张怀瑾,档案馆还有两个人被替代了。电器厂那边更糟,混进了十几个。这还是目前能查到的。现在整个大连到底潜伏着多少敌人,根本无从得知。他们能悄无声息地渗透到这个地步,本事不会低。" 张海娜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听懂了师父话里的意思。她虽有张家纹身,但武力值不过是强过普通人罢了。若敌人真是与张家不相上下的存在,她根本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在某个瞬间被人替代,成为潜伏在他们身边的又一颗棋子。 所以,她的离开——对她自己,对档案馆,都是最正确的一步。 张海宁看着垂头丧气的徒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着道:"而且你不是说,最近医术少了针对性病人,手痒了吗?刚好趁这段时间出去游医,散散心。" 大连接下来必有一场腥风血雨。他没有精力护着这个丫头,更怕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她会悄无声息地遇害。让她走,是最保险的选择。 毕竟这丫头虽然在医术很有研究,但对于暗地里袭击却并没有太多经验,他是真的怕自己徒弟傻乎乎的就被人害了。 他好不容易才养大的人,如果就这么没了,他绝对会心梗死的。 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如果遇到什么事,去厦城。" ——不要回大连。 这是最坏的打算。眼下局势变数太多,他甚至没有把握大连之后还能不能恢复从前的样子。或许,会比现在更糟。 他走不了。但出于私心,他想要她安全地离开。 而且她的医术对于张家人来说很有用处,所以即使他不在了,张海琪绝对会护着她。 张海娜手指一僵,她咬紧了下嘴唇,才咽下了那一句句质问。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右手却还是死死攥住了张海宁的衣角。 ——不想离开、不想离开、不想离开.......... ——可.......好像不得不离开....... 想到这里张海娜攥着的力度松了松,她能够接受死亡,毕竟她也是死过两次的人了,但是她接受不了,敌人以自己的身份,给自己家人、师父带去麻烦和伤害。 张海宁没有挣开,只是放柔了声音:"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只是先跟你通个气。说不定你出去待个三五天,我就催你回来了。毕竟馆里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干呢。" "骗人........" 张海宁本想反驳说自己什么时候骗过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她一直垂直的头,他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我已经让人传信给厦城那边了,他们也会派人过来支援。所以事情不会走到太糟糕的局面,现在我是真的分身乏术了,大小姐,行行好,让我减轻点负担,好不好?" 张海娜深吸一口气,可心里的无力感仍像一座山,沉沉压着她。她缓缓松开了手,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好吧,我才不要当累赘呢。刚好忙了这么久,我就全当去度假了。" 张海宁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眼神柔软下来,低声道:"好,我给你带薪。" 张海娜又连忙道:"但你解决完,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师父答应你。一处理完,立刻联系你。" 闻言,张海娜还是耸搭着脸,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走。” “明天。” 张海娜猛地抬头看了过去。 “明天我会让人送你,记得乔装打扮一下。”张海宁叮嘱道。 他怕如果再晚点,那些人会察觉异常,到那个时候想走可能也走不了了。 反而现在优势还在他们这边,那些人并不知道他们察觉了他的存在,所以刚好可以借此机会,顺藤摸瓜,调查到底是那方人马,最好能够一次性解决掉,暗地里的老鼠,只要彻底解决了才不会碍眼,张海宁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嗯。” 第八十二章 离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光像一层薄霜,覆在大连港起伏的浪头上。 张海娜已经收拾好了。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蜡黄的皮肤,微微下垂的眼角,左脸颊上一颗不起眼的黑痣。 易容她弄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这一次让她这么不安过。 屋子里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她才拿着行李往楼下走,她下意识往客厅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根本没有人回来过。 张海宁早就不见了。 张海娜在半夜的时候其实听到了房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但她没有起身,而是躺在床上,直愣愣的看着天花板,一直到从床上起来收拾。 突然,张海娜注意到了桌子上昨天还没有的黑色盒子,她走上前拿起打开后,发现里面是几张银票和银元,被塞得满满的。 她握着盒子手微微收紧。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两长一短。 张海娜回过神来,拿起东西就往外走,只不过在要踏出的前一秒,还是没忍住看了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最后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电器厂看门的老头,大家都叫他五叔,平日里总坐在传达室那张掉漆的藤椅上,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见谁都笑眯眯地点头,一副老眼昏花的模样。 此刻他却站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光。他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间隐约鼓起一块,像是藏着家伙。 "走吧,张姑娘。"五叔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天亮了不好走。" 张海娜点点头,没多问。她在资料库看过这个人的信息,年轻时也是刀尖上舔血的,到了年纪退下来,找个不起眼的营生守着,看似养老,实则是在暗处替馆里盯着门户,也知道对方就是师父叫来的人。 五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稳得很。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扫街工人的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张海娜低着头跟在后面,她刻意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像一对互不相识的路人。 码头上弥漫着咸腥的海雾,轮船的汽笛声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某种巨兽在苏醒前打的哈欠。 五叔带着她走的是最偏的一条登船通道,避开了主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个穿着码头工装的男人正在搬运货物,见他们过来,只是抬眼扫了一下,便继续低头干活——张海娜认出其中一个是档案馆的外围,他脚边那个看似装满鱼虾的木桶,底下藏着的怕是刀枪。 "上船后别露面,"五叔在舷梯口停下,将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二等舱。这个是联系方式,后续也可以通过这个联系。" 张海娜想起昨晚师父说过,事情解决之后就会联系她,看来就是通过这个了。 想到这里张海娜接过报纸时忍着吧攥紧了些,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金属——是一把钥匙。 张海娜抬眸看向五叔,拜托道:“麻烦五叔帮我给师父带句话,我二楼房间首饰盒里的东西可以随便用。” 因为张海琪时不时来搜刮她药房的原因,一些比较珍贵的药品她并没有统一放在二楼药房里,而是单独的收了起来放在自己的房间。 她今天一早起来的时候就在那些药瓶上贴上了用处。 她只希望那些能够帮到师父。 五叔听到这里笑着点点头,“放心吧,我会告知经理的。” 对于面前的人,五叔自然是了解的一清二楚,所以虽然他没问,但也知道那些东西会是什么。 档案馆这几年发现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不可否认面前人对档案馆很有用,所以在经理让人把她送走,五叔也是赞同的。 ——她的用处不在战场。 --------------------- 张海娜踏上舷梯,铁质的踏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头。 五叔还站在原地,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冲她摆了摆手,那姿态不像送别,更像是在驱赶什么。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消失在码头弥漫的晨雾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传达室里打瞌睡、对谁都笑眯眯的看门老头。 轮船缓缓离岸。张海娜站在甲板的阴影里,看着大连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中一点点变小,最后缩成海平线上一条模糊的线。 她摸了摸脸颊上那颗易容用的假痣,指尖冰凉。 ——师父说,事情解决了就联系她。 ——她要相信师父。 ——或许,她很快就会再次回来的。 海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张海娜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现在的张海娜完全不知道,这次的分别,再次相见已经是两年之后,也早已物是人非。 当然,这是后话了。 船往南开,大连在身后,沉入了灰蒙蒙的海天尽头。 像是要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拉开了序幕。 第八十三章 云南 即使做了万全准备,但还是会怕在他们不知道的角落里,跟上了一个老鼠,所以在张海娜上了船之后,也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装作一个普通船客的样子,待在自己的房间,除了出去吃饭之外,都很少往外面走动。 也所幸那些人并不是遮手通天,在张海娜离开的这段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五天之后,张海娜下了船,第一步就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等她再次回到人群的时候,已经回归到她正常的样貌了。 可迷茫紧随其后。 嘴上说着权当旅行,真到了这陌生的地界,她却像被抽去了主心骨。 厦城?她不想去。 那意味着远离,意味着安心等待——可她根本安不下心。她不想离大连太远,仿佛只要隔着千山万水,师父那边的消息就再也传不到她耳中,而她就算得了信,赶回去也来不及了。 于是她就那么在码头附近的小旅馆里住了下来。每日坐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脑子里却空茫茫的一片。张海宁留给她的那口箱子就藏在床底,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钞票和银元,足够她挥霍很长一段时间。 钱不是问题,方向才是。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某个闷热的午后,她盯着墙上斑驳的水渍,忽然就想通了。 这些年,她确实从未懈怠过医术。可她钻研的始终是解毒与疗伤——怎么把中了尸毒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怎么让重伤的同伴少流一滴血。她总觉得,这些保命的方子对档案馆的人来说更有用。可大连那件事像一记耳光,狠狠抽醒了她。 治疗之物确实能救人,可害人之物却能防患于未然。若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若她只能站在师父身后等着被保护,那她永远都是一个累赘。 念头一起,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地名,竟是云南。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或许是第一世那些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在作祟——瘴气、蛊毒、能让人看见黄泉路的彩色蘑菇。可转念一想,这世上若真有一处能将"毒"字钻研到极致的地方,恐怕非那片湿热诡谲的土地莫属。 她不确定往后还会不会遇到那样的敌人,但她绝不想再像这次一样,除了拖累,什么都做不了。 张海娜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闷热的空气涌进来,她却觉得胸腔里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终于散了。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刀。 她脸上满是坚韧。 确定了目标张海娜就收拾东西好了东西,然后出门,去车站买了一张去往西南边陲的车票。 --------------------- 云南的雨,说下就下。 张海娜落脚在滇南一个连名字都在地图上找不到的边陲小镇。 这里四面环山,瘴气与花香混杂在湿热的空气里,终日不散。镇子很小,只有一条青石板路贯穿首尾,路边是吊脚楼和竹棚,楼下卖着五颜六色的药材和叫不出名字的虫干。 她花了三天时间,在镇子边缘租了一间废弃的吊脚楼。楼很旧,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但胜在偏僻,后窗正对着一片望不到头的原始雨林。 在这个时候张海娜格外庆幸张家人随着纹身之后,血液的变化导致普通蚊虫都不敢靠近,不然在这里没待个一两天都会住不下去了。 第二天还没亮,张海娜就起床换了身简单的衣服,却并没有就这么匆忙出门,毕竟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而且周围全都是带毒的东西,一大早天没亮就出门,简直就是找死,张海娜一直到太阳高高挂起的时候,才出了门。 这次的出行有三个目的,一是为了查看一下附近的环境情况,二也是看一下有什么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采摘下来,然后带回去研究研究,三则是她需要柴火了。 不过她也没有忘记云南的特殊性,尤其是像这种森林密布的地方,所以在出发前,张海娜先给自己吃了枚解毒丹。 雨林里光线昏暗,腐殖质的腥甜气息充斥着鼻腔。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裤脚扎得死紧,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一边劈开挡路的藤蔓,一边仔细辨认着脚下的菌菇。 看到感兴趣的就会采摘下来。 "姑娘,这朵碰不得。"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张海娜猛地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什么时候在的? 树杈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妇人,皮肤黝黑,牙齿被槟榔染得焦黄,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竹筒。她指了指张海娜脚边那朵通体雪白、伞盖上却泛着幽蓝光泽的蘑菇,咧嘴一笑:"这叫'见鬼菌',碰破了皮, 它的一口孢子,就能看见你死去的阿妈来接你。你那个银针,试不出它的毒。" 张海娜盯着她,慢慢松开了刀柄:"您能认出来?" "这山里的东西,"老妇人拍了拍腰间的竹筒,里面传来某种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我比认我自己的手指头还熟。" 闻言,张海娜眼眸闪了闪,视线在老妇人腰间扫过,她直起身,笑着道:“我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不知道您这边接不接受付费教学呢?” 老妇人稍微有些感兴趣的坐直了身,“你能出多少?” 张海娜伸出了五根手指,“五块大洋。” 老妇人思索了一下,讨价还价的道:“八块。” “六块。” 老妇人还是不愿放弃的道:“最少七块。” 张海娜直接道:“成交。” 第八十四章 沉梦(7.25加更章) 张海娜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让那老妇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钝刀刮过骨缝,带着滇南深山里特有的潮气与审视。张海娜脸上却露出无辜的笑容,唇角弯着,眼底澄澈,仿佛全然没察觉那目光里的试探与危险。 她确实不清楚老妇人腰间那团鼓囊囊的东西是什么。但她也自信——即便对方真起了杀人越货的心思,单凭毒物,自己未必会落在下风。 念及此,她笑得愈发甜了。 所幸这老妇人是个信守承诺的。她自树梢一跃而下,枯瘦的身子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时只惊起几粒浮尘。"跟我来。" 张海娜抬步跟上。 自此,她便有了位短暂的师父。 也幸亏老妇人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她从树上跳了下来,道:“跟我来吧。” 闻言,张海娜抬步跟了上去。 那之后,张海娜便有了短暂指导老师了。 老妇人姓刀,镇上的人都叫她刀婆。她年轻时是寨子里的草鬼婆,养了一辈子蛊,如今老了,独自住在山腰的一间竹楼里。 张海娜花了七枚银元,换她偶尔心血来潮时的几句指点。七枚银元换几句指点,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桩蚀本买卖,于张海娜而言,却已足够。 她还另花两枚银元,从刀婆手里买了一本手写的药植志。前半部分尚不熟时,她夜夜秉烛,对着书页按图索骥;待到月余,竹篓里的毒物无需翻书,她指尖一碰,便知该取哪节、何处下刀,渐渐脱了书本。 --------------------- 练毒的日子,枯燥而凶险。 每日寅时,天还泛着蟹壳青,张海娜就已经起身。她先是在竹楼前的空地上打一套张家传授的拳,活络筋骨,然后便背着竹篓进山。 刀婆教她辨认毒物——哪种蜈蚣的毒腺在第三节,哪种蛇的胆汁能中和何种菌毒,哪种苔藓下藏着能让人腹泻三日的虫卵。她学得极快,且极狠,有时候为了验证一种毒菇的致幻剂量,她会切下极小的一片,含在舌下,再用银针封住自己的穴道,坐在竹楼前的台阶上,硬生生扛过那两三个时辰的眩晕与恶心。 刀婆起初只是冷眼旁观,后来便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们汉人姑娘,不是都怕这些么?"有一次,她看着张海娜面不改色地将一条活蜈蚣的毒液挤进陶碗里,忍不住问。 张海娜头也不抬,手指稳得像铁钳:"还好,并不是全部汉人姑娘都怕。" ——虽然她不是很怕,但也不喜欢就是了。 午后是制毒的时间。 竹棚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堆满了瓶瓶罐罐——有她从大连带来的玻璃器皿,也有刀婆给的粗陶罐。她将清晨采来的毒物分类处理:菌菇烘干研磨成粉,蛇毒提取后混入酒液封存,蜈蚣和蝎子的毒液则用文火慢慢熬煮,直到浓缩成一滴漆黑的、泛着苦杏仁味的膏体。 她最常研制的是一种迷药。 将"见鬼菌"的孢子粉与曼陀罗的汁液混合,再加入一种当地特有的、能让人肌肉松弛的藤蔓汁液,最后滴入几滴蛇毒作为引子。成品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只需一滴混入茶水,便能让人在十息之内四肢瘫软,意识昏沉,却又不至于伤及性命。 张海娜给它取名"沉梦"。 她试过无数次。有时候剂量重了,竹楼里用来试药的山鸡当场蹬了腿;有时候轻了,那鸡只是晃了晃脑袋,便继续啄米。她便一次次调整,在竹楼的木柱上刻下密密麻麻的记号,记录着每一次配比和反应。 有一次,她在提取一种毒蛙的黏液时不慎割破了手指。那毒来得极快,半条手臂瞬间麻木,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咬着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解毒丸吞下,然后一刀划破指尖,将黑血挤出,直到流出的血重新变成鲜红色。她靠在竹楼栏杆上,冷汗浸透粗布衣裳,脸色白得像纸,却低低地笑了一声。 "张家人的身体……还真是神奇。" 张家人自来体质特殊,寻常毒物不易侵体,即便中招,只要给足时辰,血脉自会将毒素一点点化去。这体质于旁人是保命的本事,于张海娜,却成了她以身试毒的底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滇南烈日晒成了麦色。她依旧不时中毒,又仗着张家血脉硬扛过去,再研究出解药解毒。 竹棚里的瓶罐越来越多,每一种毒物上都贴着歪歪扭扭的字条,标注着名称、毒性和解法。 她甚至开始尝试养蛊——用一个陶罐,放入十几只毒虫,封住罐口,让它们互相厮杀吞噬。 刀婆偶尔过来看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赞赏:"你比寨子里那些丫头片子狠。她们养蛊是为了嫁人、为了报仇,你是为了什么?" 张海娜正用一根银针挑开一只蜘蛛的腹部,闻言顿了顿,轻声笑着道:"为了有趣。" 刀婆没再说话,只是轻笑了一下。 在这一片充满毒物的森林里,她以为面前的人会很快死去,毕竟女孩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有很多好奇的人来到这里,无一例外都变成了森林中的肥料。 ——只不过这个女孩好像有些不同。 ——她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执念,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毒"本身的好奇。 刀婆没有在看张海娜,转身离开了。 张海娜没动,只是继续低下头,将蜘蛛的毒腺完整地剥离出来,放进盛着烈酒的瓷瓶里。 窗外,滇南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竹棚的屋顶。远处传来几声猿啼,凄厉而悠长。 张海娜坐在昏暗的灯火旁,看着瓷瓶里那滴在酒液中缓缓晕开的毒液,眼神平静而幽深。 -------------------- 第八十五 章 难吃的面 张海娜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或许是那些以身试毒的日子太过漫长,又或许是张家血脉本就在极端环境下被催发出了某种异变——她渐渐对寻常毒物产生了抗性,就连血液都似乎与从前不同了。那血的颜色依旧鲜红,可滴落在瓷碟上时,却凝得比常人更慢,边缘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 发现这一点时,张海娜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将所有记录血液变化的纸页、残片,连同那几瓶用作比对的血样,一并投入了火盆。 火焰吞噬纸页,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站在火盆前,火光映得她面容明明灭灭。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条件不允许,环境更不允许。 她在刀婆这里住了数月,早已将此地摸透。寨子里的人表面上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可那层客气底下,是根深蒂固的排外。更何况这些人一辈子与毒物蛊虫打交道,心性比常人更敏感、更贪婪。若是让他们知道她血液有异,她不觉得自己能够在一群人的包围中安然无恙地逃出来。 在发现这点的时候张海娜就先暂停了研究毒的事情,转而将所有心思转投到蛊术上。 更重要的是,她养的蛊,似乎遇到了瓶颈。 张海娜皱眉看着陶罐底部死去的蛊虫,指尖轻轻叩了叩罐壁。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张海娜将死去的蛊虫倒在白瓷盘里,戴上手套然后一一剖开。 虫腹干瘪,脏器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她拈起一只蜈蚣的残肢,对着灯火细看——节肢内侧有细密的咬痕,不像是同类相残留下的,更像是某种寄生。 看着里面不堪的内脏,张海娜忽然灵光一闪,好像有些明白了。 这些毒虫在罐中厮杀,胜者吞食败者,可败者体内积累的毒素也随之转移。蜈蚣食蝎,蝎食蜘蛛,层层叠加,最终活下来的那只看似赢了,实则早已是毒液的容器,从内部腐烂殆尽。 所以,长时间下来自然活不了。 问题找到了,但下一步要找的容器要开始思考了。 张海娜放下银刀,推开竹窗。 山雨初歇,雾气从谷底漫上来,将远处的树影泡成模糊的水墨。 微微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 这段时间她也曾给档案馆那边传过信息,虽然回复的不多,但最起码让她知道了师父那边一切还在控制中。 一直不安的心勉强还能够控制。 张海娜静静站了会后,转身往厨房走去了。 虽然她厨艺不太行,但这个时候不想饿死就只能勉强吃下去了。 毕竟这里可没有外卖给她点,至于周围的邻居,张海娜可不想吃到一半就起身给自己解毒去。 所以就只能吃自己煮的东西了。 张海娜看着面前清汤寡水的面条。 呃....... 如果这条条不规匀的东西算面条的话。 现在这个时间段张海娜根本就没法买到半成品的面条,所以想要吃就只能自己和面。 至于煮饭,张海娜觉得还是算了吧,以这种灶台她把控不了,就算是把饭煮熟了,菜也是一大难题啊! 想到这里张海娜无奈的叹了口气,拿起筷子食不知其味的吃了起来。 ——呜呜呜,她想吃烤鸡。 云南的天气本就潮湿,梅雨季节更是没完没了。等张海娜吃完晚饭刚收拾好碗筷,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敲打着竹棚的屋顶,淅淅沥沥,像是谁在远处拨弄着无数根细弦。 她站在窗前,目光不经意落在竹楼檐角——一只青凤蝶正垂死挣扎,翅膀残破,被雨水打湿了,却仍执着地、一点一点地向着灯火攀爬。 向光性。 她眸光微动。 蝴蝶。 完全变态的昆虫,幼虫、蛹、成虫三个阶段,如同三次重生。若在幼虫期便让它食毒,在蛹期封入蛊引,成虫破茧后........ ——或许可行。 想到这里张海娜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笑,不过虽然有了点方向,但她并没急着动手,现在这种天气,进山,完全就是自找罪受。 反正也不缺这么点时间,明天再进山看看。 --------------------- 第二天,张海娜就带着东西,走进了森林,带回十几只青斑蝶的幼虫,通体碧绿,以马兜铃为食。她又从刀婆那里讨来半罐"血线虫"——一种细如发丝、嗜食腐肉的红色蠕虫。 当然是花钱的了。 一切准备就绪,实验开始了。 张海娜先将幼虫分养在陶皿中,每日喂食的叶片上涂抹不同剂量的蛇毒。幼虫起初萎靡,半数死去,活下来的却渐渐生出异变——体色由碧绿转为暗紫,表皮浮现出细密的红纹,像皮下血管一样隐隐搏动。 半月后,这些幼虫开始结蛹。 蛹壳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内里蠕动的暗影。张海娜在每只蛹的封口处滴入自己的血,混以曼陀罗粉和蛇信子草的汁液,再以银针在蛹壳上刺出细密的孔洞,将血线虫的虫卵嵌入其中。 这是最凶险的一步。 血线虫的卵在蛹内孵化,以蝶蛹的养分和毒素为食,同时分泌出一种特殊的黏液,将蝶蛹的神经系统与虫卵的感知器官相连——这是刀婆笔记里记载的"共生蛊"之法,极少有人成功,因为多数宿主会在成虫破茧前便被虫卵吸干。 张海娜将陶皿封了,埋在竹楼后阴湿的苔藓下。 七日后的深夜,她听见了声音。 极轻的、像是绸缎撕裂的细微声响,从苔藓下传来。她提着灯笼过去,拨开腐叶,看见陶皿的封泥正在微微颤动。 她没急着打开。 又等了三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她才将陶皿取出,置于灯火下。 封泥揭开的瞬间,一只蝴蝶飞了出来。 不,不是飞——是"腾"起来的,像一团被风吹起的灰烬。 那蝴蝶通体漆黑,翅脉却是暗红色的,像人皮肤下的血管。翅膀展开不过两指宽,边缘却泛着幽蓝的磷光。它并未远离,而是在灯火旁盘旋了两圈,然后径直落在了张海娜的指尖。 触感冰凉,像一片薄玉。 第八十六 章 麻烦上门 张海娜屏息看着。 那蝴蝶的触角轻轻颤动,似乎在嗅探什么。 张海娜看了眼自己泛着血迹的手,她试着将手指移向左侧,蝴蝶的翅膀便微微倾斜,始终面朝她的方向,像是在渴望着什么,又隐隐有些抗拒。 不是向光。 是向血吗? 她心中一动,起身走到竹楼外,从檐角取下一块染了山鸡血的手帕,系在远处的树枝上。然后回到楼内,将指尖的血迹洗净,包扎隔绝好,只余那只黑蝶停在窗棂。 她退后三步,静静等待。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那蝴蝶忽然振翅。它并未飞向灯火,而是径直穿过竹窗,没入夜色。张海娜跟出去,提着灯笼,只见那团幽蓝的磷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引路的鬼火,直直朝着系血帕的树枝飞去。 最后,它停在了血帕上,翅膀收拢,触角轻点布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张海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山风吹动她的衣摆,那蝴蝶似乎感应到了,回过头——如果那两点猩红的复眼能称之为"回头"的话——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她忽然笑了。 这蝴蝶以毒养就,以血为引,能追踪十里之内的血气。更妙的是,它翅上的磷粉含有微量的麻痹毒素,一旦落在目标身上,那人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肢体迟缓,如坠梦中。 张海娜伸出手,那蝴蝶便飞回来,敛翅停在她腕间,像一枚活着的、会呼吸的墨玉镯子。 张海娜静静看着,心想着:还是存在着弊端呢,看来后续还要再研究研究。 毕竟如果周围全都是血的话,这个追踪蛊就会完全迷失方向,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她转身回楼,将蝴蝶收入一只特制的骨制小盒中。盒底铺着浸过蛇血的棉絮。 窗外,滇南的雾气更浓了。 ------------------ 就在张海娜研究怎么把那个弊端解决的时候,麻烦比研究更快找了上来。 先是竹楼外的虫鸣声骤然低了下去。滇南的林子向来热闹,蝉噪、蛙鸣、不知名的虫吟层层叠叠,像一张永远织不完的网。 可今日的午后,那些声音忽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住了脖子,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空洞得吓人。 张海娜正在研磨一株新采的"钩吻",闻声手上一顿,石杵在研钵里轻轻磕出一声脆响。 她没抬头,只是将袖口里藏着的银针往腕间推了推。 "笃、笃、笃。" 竹梯被人踩响,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宣告。 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靛青色的对襟短褂,颈间挂着一串骨珠,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密的虫纹。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女子,手里各自捧着一只黑漆漆的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贴着泛黄的符纸。 张海娜认得为首那人。寨子里的人都叫她"蓝姑",是除了刀婆之外,另一个辈分极高的草鬼婆。不同的是,刀婆独来独往,这蓝姑却管着寨子里大半的蛊事。 "汉家姑娘,"蓝姑站在竹楼下,没上来,仰头看着她,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有温度,"在刀婆这儿学了也有小半年了吧?" 张海娜将石杵放下,起身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回视:"是有些日子了。" "刀婆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能教你的有限。"蓝姑顿了顿,骨珠在颈间微微晃动,"寨子里商量过了,觉得你是个有造化的。不如正式拜入我们寨子,入了蛊籍,以后........" "不必了。"张海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是来学艺的,不是来卖身的。银货两讫,我与刀婆的约定,自然也是由我和她来决定,当然,如果对方没空,那么我自然不勉强。" 蓝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身后的两个年轻女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捧着陶罐的手微微收紧,红布下的罐身发出极轻的"咯"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挠了一下。 "姑娘,"蓝姑再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像浸了水的棉絮,"滇南的规矩,进了山,学了艺,就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你这双手,这双眼,这脑子......."她盯着张海娜,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寨子花了心血养出来的,岂能白白放你去给外人使?" 张海娜忽然笑了。 她笑得和初遇刀婆时一样甜,唇角弯弯,眼底澄澈,仿佛全然没听懂这话里的杀机。 "蓝姑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她指尖轻轻搭在竹栏杆上,语气轻飘飘的,"我入门时交了多少银元,您老心里没数?我吃的米是自己买的,采的药是自己挖的,连刀婆的指点都是按次付的账——怎么到了您嘴里,倒成了寨子'养'出来的?" 她顿了顿,眼底的澄澈里淬出一丝凉薄的讥诮。 "这滇南的规矩,莫非就是花了钱还得卖身,学了艺就得把命搭上?若真是这般........"她轻轻"啧"了一声,"那这规矩,岂不是比山下的土匪还不要脸?"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两枚细针,精准地扎进空气里。 蓝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张海娜面上笑意不减,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心底早已骂开了。 ——不要脸的老东西,见财起意还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真当她是山下那些任你们揉捏的软柿子?她花出去的银元够买下半间竹楼,如今倒成了寨子"花心血养出来"的?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蓝姑的脸难看了一瞬,随后却笑了,只不过那笑得让人脊背发凉,"银元是银元,天赋是天赋。寨子里几十年,没出过你这样的苗子。七日成蛊,以身饲毒,连血线虫的共生蛊都能养出来……"她眯起眼,"这样的天赋,放你回汉地去,岂不是暴殄天物?" 张海娜的心猛地一沉。 ——她们知道? 她能够确定自己在研究的时候并没有人在附近。 那么.......就只剩下蛊了。 想明白一切之后,张海娜在心中暗骂。 ——这些人的蛊,还真是稀奇古怪,防不胜防啊!! 第八十七章 时代在进步(7.26加更章) "我再问一次,"蓝姑向前踏了一步,竹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还是不留?" 张海娜完全不理会楼下的人,反而扫了眼四周的树木。风过林梢,枝叶微动——她能察觉到,暗处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来的,绝不只是眼前这三个人。 她舌尖轻抵上颌,下一秒,袖中的手一扬,一把灰白色的粉末顺风撒下。 那是她前几日研磨的"沉梦"浓缩粉,混了滇南特有的瘴气苔藓,遇风即散,无色无味。 随后,她转身、紧握住背包带,翻身从竹楼另一侧的栏杆跃了下去。 ——留个锤子。 ——这破地方阴暗潮湿,连只烤鸡都吃不上,她脑子进水了才会留下来受罪。 也幸亏张海娜一向防备心重,重要的物件都收在背包里。此时拎包就走,倒也不心疼。 落地时她顺势打了个滚,卸去冲力,起身便往林子里钻。 可眼前骤然出现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张海娜右手一翻,银针破空,精准没入那人眉心。 那人瞬间直愣愣倒地,尸体嘴唇没有一会就黑了。 张海娜跨过尸体往前疾奔,身后传来蓝姑的怒喝: "拦住她!"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瞬间割破了寨子上空虚假的宁静。 她太熟悉这片山了。三个月来,每日寅时进山,每一条羊肠小道,每一处毒瘴,每一块能藏身的巨石,都深深刻在脑子里。 可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比她预想的更快。 ——哦,忘了,对方是寨子里的人,对这片山林自然不会陌生。 张海娜脚步更快了。 好在论速度,还是她占优势。 "咯咯咯......." 突然,诡异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是千万只虫足在同时摩擦。 张海娜回头瞥了一眼,瞳孔骤缩——虽然那三人都中招瘫软在地,可蓝姑不知何时,颤抖着手掀开了陶罐的红布,无数细小的黑虫从罐中涌出,像两股黑色的溪水,贴着地面飞速蔓延,所过之处,连青草都瞬间枯萎。 是"地龙蛊",一种以腐尸养成的追踪蛊虫,嗜血,且速度极快。 很明显对方就存着劝说不了,就直接绑架的念头啊!! 张海娜从腰间摸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往后一泼。 暗红色的液体洒在地上,腾起一阵刺鼻的酸雾。地龙蛊冲入雾中,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前面的虫群瞬间蜷缩发黑,可后面的虫群却毫不犹豫地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涌来。 不够。 下一秒,张海娜转身就继续跑了起来。 突然,她一脚蹬在旁边树桩上,整个人凌空翻起,一个跟斗飞快离开了原本准备跑的路线。 "嗖——" 地面上钉入一根羽箭,箭尾犹自震颤。若她没闪开,这一箭必会射穿她的小腿。 张海娜扫了眼站在树上的男子,一边躲闪着飞来的箭,扬声笑道:"我不喜欢这么穷追不舍的男人,所以我们是没结果的。" 树上那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手上这一枝箭明显射歪了半寸。 下一秒,他听到下方传来一道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声。 男子青筋暴起,迅速从树上跃下,紧追不舍。 张海娜看着突然提速的男子,沉默了。 ——不是,你们男人的自尊心都这么强的吗?连句嘲笑都受不了? 听着背后逼近的脚步声,她一个急刹,转身从腰后掏出一个物件,对准那人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狠狠贯入男子心口。 张海娜对上那张不可置信的脸,笑得眉眼弯弯:"兄弟,时代在进步啊。你一个玩箭的,跟我一个玩枪的硬碰硬,不是找死么?" 男子轰然倒地。 男子刚倒下,张海娜就看到了逐渐包围过来的人。 瞬间怂了,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靠,她的子弹也没这么多啊!!! ----------------------- 滇南的雨季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将整片山林裹在湿漉漉的雾气里。 张海娜在密林中已经奔逃了整整两天两夜。 她不敢走官道,专挑瘴气弥漫的险径穿行。那些追兵熟悉地形,甚至还有蛊虫追踪,但张海娜有作弊血啊! 因为张海娜身上血的原因,大部分蛊虫都对她避之不及,但她的血毕竟不是万能的,所以有的时候还是会被追上。 第一天夜里,她借着暴雨的掩护泅过一条湍急的暗河。冰冷的河水泡得她嘴唇发紫。她趴在对岸的岩石下,拧着衣角的水,整个人有些狼狈。 她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猎犬的吠叫和苗语交织的呵斥声。 ——怎么还不走。 ——要不要追的那么紧。 第二天清晨,她在一片毒瘴区边缘绕了三个圈子,故意踩断几枝枯藤,留下往深处去的痕迹,自己却贴着瘴气最浓的地带折返。 追兵不敢贸然闯入,只得绕道,这一绕,便给了她半日的喘息。 可她也付出了一点点代价。 左臂不小心被荆棘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她简单撒了药粉包扎,此刻伤口已经发炎,一跳一跳地疼。裤腿被山石撕破,小腿上淤青一片。最狼狈的是那件原本利落的玄色劲装,如今沾满了泥水、腐叶和不知名昆虫的汁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馊味。 第二天黄昏,日头西斜,将滇南的群山泼上一层浓稠的琥珀色。 张海娜攀上一座断崖,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后,侧耳听了半晌。山风穿过林隙,送来远处隐约的虫鸣与鸟叫,却再没了那令人牙酸的蛊哨声,也没了追兵踩断枯枝的响动。 ——终于甩掉了。 她长舒一口气,顺着树干滑坐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巨石后。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树枝勾破了几道口子,沾着泥点和草汁,乍一看像个逃荒的。 但也就仅此而已。张家人皮糙肉厚,那些蛊虫毒瘴追了她两天,到底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什么像样的伤,至多就是左臂上两道浅浅的擦伤,血早止住了。 她从背包底层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又小心包好塞了回去。 ——这可是她最后的存粮。 随后张海娜一边嚼着,一边回头望向群山的方向,眼神恶狠狠的。 “你们给我等着,”她咬着饼干,声音含糊却杀气腾腾,“下次我叫上我师父,一定回来把你们的蛊罐全砸了,竹楼全烧了!一个都别想跑!” “果然,都是一群没开智的野蛮人!连个烤鸡都不会做,还好意思强留人,脸呢?” 第八十八 章 衡阳 远处,滇南的群山在暮色中化作黛色的剪影,山脚下的公路上,隐约能看见卡车驶过时扬起的尘土。 她眯起眼,辨认着方向。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镇子。 张海娜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层易容用的物件:肉色胶泥、假胡子、改变眉形的贴片、一瓶能让肤色暗沉两个色号的药水,还有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她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手指翻飞。 高挺的鼻梁被胶泥填平,勾勒出略显憨厚的圆鼻头;锋利的眉尾被贴片压下,化作两道无精打采的八字眉;药水在脸上薄薄抹了一层,原本白皙的皮肤顿时变得蜡黄粗糙,像是常年在田间劳作晒出来的底色。最后,她往嘴里塞了两片薄棉,两颊微微鼓起,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她脱下那身破烂的劲装,从背包里掏出一件提前备好的灰色的确良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换上。又把头发胡乱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块土蓝色的头巾裹住。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不再是那个眼神凌厉、身手矫健的人,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略显憔悴的外地打工妹,或许是从哪个偏远山村出来,准备去镇上投奔亲戚的。 张海娜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将银针和手枪藏进最底层的暗格,又摸出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塞进衣兜。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公路的方向走去。 -------------------- 三日后,她出现在滇越铁路沿线一个不起眼的小站。 站台是夯土的,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一列蒸汽火车正喷着浓白的雾气,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黑色巨兽,哐当哐当地驶入站台。车厢是铁皮的,漆成深绿色,窗框上锈迹斑斑,被煤烟熏得发黑。 张海娜随着一群挑担背筐的人们挤上车厢。 她买的是三等座——一张硬板纸票,上面印着法文和中文,花去了她身上最后一块银元。 车厢里塞满了人,扁担、箩筐、鸡鸭、甚至一头咩咩叫的山羊,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酸、牲畜粪便和廉价烟草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连成一片单调的轰鸣。 张海娜在靠窗的角落寻到了位置,把背包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靠背。窗外,滇南的崇山峻岭缓缓后退,梯田和竹林被暮色染成深浅不一的墨绿。 很形象表现出了胆小又防备的形象。 这一趟车,要晃荡整整两天两夜。 想到这里张海娜在心中叹了口气。 --------------------- 晚上的时候,列车上的温度有点降低了。 张海娜裹着一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旧棉袄,半睡半醒。对面坐着一个穿土布长衫的老学究,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头大概是几本书,打了一路的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旁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发着烧,小脸烧得通红,在母亲怀里哼哼唧唧地哭。一个穿黑绸短打的汉子不耐烦地骂了几句,被妇人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了回去,悻悻地摸出烟卷,却被列车员喝止。 车厢连接处漏风,呜呜地往里灌。煤炉子在车厢尽头烧着,上面架着一只铁皮水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却没人去管。 张海娜没敢睡实。 毕竟这个时间段,列车可是很鱼龙混杂的。 第二日午后,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加水。 月台上站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滇军士兵,挎着步枪,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车窗里扫来扫去。 张海娜把脸往头巾里缩了缩,低下头,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硬的苞谷面饼,慢吞吞地啃着。饼子剌嗓子,她咽得很慢,像极了一个没见过世面、只知道埋头吃东西的乡下妇人。 士兵们上了隔壁车厢,传来一阵呵斥和翻找行李的动静。不多时,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被拖了下去,脸色煞白,嘴里喊着"冤枉"。火车重新启动,把那喊声甩在了月台上,渐渐听不见了。 张海娜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她并没有想要多管闲事的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无表情。 火车终于抵达衡阳。 这座湘南重镇比安顺大了不止一圈,粤汉铁路与湘桂铁路在此交汇,南来北往的客商、兵痞、流民、学生,把站台挤得满满当当。站房是西洋式的红砖楼,顶上却插着一面五色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海娜随着人流涌出站台,在混乱中迅速扫视了一圈。 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缩着脖子,在初春的寒风里跺脚。几个卖香烟和报纸的小贩穿梭其中,一个穿呢子大衣的西洋女人正被侍从搀着,往一辆黑色轿车走去。街角蹲着几个乞丐,目光呆滞地望着来往的人群。 她没急着走,先在站前一家卖米粉的露天摊子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粉。 ——她饿了。 ——不是她不想点贵的,她身上只有银票和几枚铜板。 所以只能点这个了。 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动作麻利地烫粉、浇汤、撒上一把葱花和腌萝卜。张海娜端着碗,用筷子挑起几根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了。 第八十九章 老杨烤鸡 衡阳城分南北两区,北区是老城,南区是商埠。 张海娜穿街过巷,拐进北区一条僻静的麻石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同福客栈",门脸不大,门口悬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油灰。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瘦高伙计抬起头,懒洋洋地问:"住店?" "不住,"张海娜用那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找人。听说贵店有上好的君山银针,我想买二两,带给家里头老人尝尝。" 伙计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她:"君山银针是稀罕物,贵得很。姑娘怕是买不起。" "买不起也得买,"张海娜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在柜台上排成一排,"老人家就爱那一口,苦点涩点,提神。" 伙计盯着那三枚铜板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姑娘有心了。后院有间茶室,掌柜的在里头盘账,我领您去。" 他领着张海娜穿过前厅,掀开一道油腻的布帘。后面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边坐着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一本账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啦咔啦地响。 "掌柜的,有位姑娘买君山银针。"伙计说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锐利。他看了张海娜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往对面的石凳上一指。 张海娜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她随身携带的易容工具和几样紧要物件。她从中取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和一张巴掌大的薄纸——那纸看似寻常,却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写在纸上的字迹,肉眼看不见,需用另一味药水涂抹方能显现。 "借掌柜的墨一用。" 中年男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推到她面前。瓶里装的不是寻常墨汁,而是一种气味微腥的暗褐色液体。 张海娜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笔尖游走,纸上却未留下半点痕迹。 大概诉说了下最近的近况,以及询问了一下大连情况之后,她将纸折好,递给中年男人:"烦请掌柜的,尽快发出。" 男人接过纸条,看也不看,直接塞进怀里,淡淡道:"今晚有趟去汉口的船,到了汉口转津浦线,最多六日,大连那边就能收到。" 张海娜从包袱底层摸出一块袁大头,轻轻放在石桌上:"这是茶钱和路费,多的给掌柜的买包烟抽。" 男人瞥了那块银元一眼,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姑娘若不嫌弃,楼上有一间僻静的厢房,可以歇一晚。这几日查得紧,夜里走动,反而不便。" 张海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在外头另有落脚处。有回信时,还望掌柜的留个信儿。" 她起身,将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转身走出了天井。 ----------------- 张海娜没在城里乱转,而是在城南一家店要了间房间。 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可她没睡着,或者说没有一丝困意,她只是不知道干什么,就想躺在床上。 按规矩,师父收到信后,会用同样的渠道传回消息。快则五六日,慢则八九日,消息便会送到她指定的下一个联络点。 窗外传来汽笛声,呜呜咽咽,像是某种巨兽在夜里低吼。 张海娜翻了个身,盯着斑驳的墙壁,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睡不着,也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 ——明天还是多兑换点银元吧,感觉银票实用性不是很大,而且还找不开。 第二天一大早,露水将巷口的青石板洇成深灰色。 张海娜已经站在了"老杨烤鸡"的木门旁。 她没再易容,素着一张白净的脸,身上是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一截手腕; 下身是条黑色长裤,布料挺括,将腿衬得笔直修长,整个人干净利落。 正眼巴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鼻尖时不时轻轻嗅一下,仿佛已经透过门缝闻到了里头的炭火气。 昨天混进人群时,她听赶车的汉子把这家的烤鸡夸上了天:寅时架炉,辰时开卖,每日限三十只,去晚了连鸡骨头都捡不着。 "三十只........"张海娜在心里盘算,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裤缝,"我势在必得。" 她来得太早,整条巷子空荡得能听见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她就那么斜倚在墙根,黑色长裤包裹的腿随意交叠,白衬衫被晨雾染上一点湿气,整个人懒散里透着一股子执拗的馋。 约莫一炷香后,巷口才陆续来了人。 "吱呀——" 木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香气轰然炸开,果木炭的焦香、蜂蜜的甜腻、烤鸡油脂滴落激起的荤香,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来。 张海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系着油围裙的胖老头刚拎着豁口菜刀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喊那声"排好队",一道白影已经闪到了木案前。 "老板,"张海娜拍得案板一声脆响,掌心躺着几枚擦得锃亮的铜板,"要最大的那只,翅膀和腿都不能少。" 她笑起来的样子实在招眼,眼睛弯弯,唇角翘着。 胖老头被她唬得一愣,低头看看铜板,又看看这漂亮得过分的小姑娘,嘟囔道:"急什么,鸡还挂炉子上呢........" "我等得及。"张海娜嘴上这么说着,不退半步,就守在炉边,眼珠子跟着老头的手转。 第九十章 瘟疫(7.27加更章) 一只只烤鸡被取下来,金黄油亮,鸡皮烤得酥脆,表面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腾起细小的火星。 轮到她时,老板果然信守承诺,把最大的那只塞进了她手里。油纸包了两层,还烫着,暖烘烘地烙在掌心。 张海娜捧着鸡走到巷子拐角的石阶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撕开一条鸡腿。 "咔嚓——" 鸡皮在齿间碎裂,滚烫的肉汁涌了出来。她满足地眯起眼,那双圆润微挑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缝,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鸡肉嫩得几乎不用嚼,果木香渗进每一丝纤维,咸香里裹着蜂蜜的回甘。她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微微鼓起。 这味道让她恍惚了一瞬——跟大连老家巷口那家的烤鸡一样好吃。 一只烤鸡,不到一刻钟见了底。张海娜靠在墙根,满足地叹了口气,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阳光越过巷口的屋檐,暖暖地洒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望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人群,忽然觉得在这儿多待几天也不错。最起码,烤鸡很有诱惑力。 -------------------- 接下来的三天,张海娜日日寅时准点守在店门口。 老板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远远瞧见那道白影就提前把最大的那只预留出来,甚至会在递鸡时多塞一包自制的辣椒粉。 “姑娘,你是我开店十几年来,头一个连续三天都来报到的。”第三天,老板终于忍不住,一边擦手一边笑呵呵地打趣,“看来我的烤鸡很符合姑娘的口味啊!” 张海娜正埋头撕鸡翅,闻言抬起头,没说话,只竖起了一个拇指。她坐在老位置,石阶被太阳晒得温热。今天她特意多要了一只鸡腿,准备慢慢啃。 邻桌坐着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像是赶早集卖完山货的,正捧着粗瓷碗喝茶,嗓门压得低,却遮不住话里的惊惶。 “........真的死光了?” “可不是嘛,三天前还好好的,一夜之间,整个村子就跟被鬼掐了脖子似的,高热、咳血,身上的皮肉烂得跟破布一样.......” “没人解决吗?” 汉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封村了!说是瘟疫,只进不出。我们村就在隔壁,吓得连夜翻山逃出来的,生怕下一个就轮到我们.......” 张海娜咬鸡腿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油纸上,像是在看上面沾着的芝麻,实则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瘟疫? 她在这城里住了四天,大街小巷人来人往,茶楼酒肆热闹非凡,半分风声都没听到。若真有瘟疫,城内怎么如此平静? 她没立刻转头去看那几人,只是慢条斯理地啃完了手里的鸡翅,把骨头包进油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一下,又一下。 那说话的汉子满脸风霜,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口音带着浓重的山腔,确实像是周边村庄来的。他们脸上的恐惧太真实了,不是装出来的。 ——城内毫无消息,城外却已封村。 张海娜垂下眼,将油纸扔进旁边的竹篓,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没有直接走向那桌汉子,而是先走到木案前,把铜板放下,像是随口闲聊般开口:“老板,这附近.......最近真的像那些人所说,不太平?” 老板接过铜板,脸色变了变,朝那桌汉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没有否认,只是压低声音:“姑娘别多打听,晦气。” 张海娜闻言,没再追问,笑了笑,转身往巷子外走。路过那桌汉子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了他们裤脚上的泥,眼底神色微闪。 ——红壤,这个只有西边黑水岭一带才有的土质。 确定好了地点之后,张海娜就有点纠结,因为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她如果现在去的话,她怕来回的时间不够,可能会错过师父的信。 可是不去........ 张海娜脸色有些凝重,身为医者对于瘟疫的传染性有多重,她是了解的一清二楚的。 所以她怕如果没有人去解决的话,瘟疫就不是单单只会在村庄蔓延了,可能会扩散的更大,那么严重性就更高了。 ——不过,这边的政府,真的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吗? 张海娜咬着嘴唇,思考了起来。 张海娜最终决定第二天的时候,再打听打听,如果城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的话,她就去联络点,让老板帮她留意信息,自己则去哪个村庄看看。 ------------------- 次日,天未亮透,张海娜便醒了。 她盘腿坐在客栈的硬板床上,擦拭着手上的匕首。匕首被擦拭得发亮,映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在她掌心转出细碎的弧。 窗外是早市的喧嚣——卖豆腐脑的梆子声、挑担郎的吆喝、马车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一切如常。 她收拢五指,将匕首塞回鞘里,起身开始洗漱了。 这一天,张海娜可以说是走遍了半座城。 她先去茶楼坐了一个时辰,要了一壶茉莉花茶,耳朵却竖着听四方的闲话。茶博士嘴碎,从东家长扯到西家短,连谁家媳妇偷了汉子都能说上三遍,唯独没有瘟疫二字。 她换了三家茶馆,两家酒肆,甚至在城隍庙前的算命摊子上坐了半刻。 那算命先生眯着眼说她"印堂发亮,近日有喜事发生",她丢下一文钱,笑而不语。 ——喜事?她最近倒霉的要死,哪来的喜事。 日头偏西时,她站在城门口。 进出城的百姓络绎不绝,挑柴的、赶车的、挎着篮子卖花的,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倚在墙根打盹,连盘查都敷衍了事。 张海娜看着这一切,觉得好像没有必要再逛下去了。 她头痛的按了按眉心,无奈叹了口气之后,转身改去了档案馆联络点的方向。 第九十一章 黑水村 伙计正低头拨着算盘,余光瞥见门帘一掀,进来的身影让他指尖一顿。——是几天前见过的那位姑娘。他迎上去,二人低声对了暗号,他才笑着侧身:"姑娘是来找掌柜的?" 张海娜微微颔首:"嗯。" "里边请。" 后院里,张海娜刚落座,掌柜的便掀帘走了进来。 "姑娘,是有什么事?"掌柜的心下疑惑。 ——回信的话在传送的时候,已经告诉对方回信的时间了,现在这么早过来,是还要加传什么吗? 张海娜摇头否认道:“不是,接下来可能要出去一趟,所以希望掌柜,能够在信传回来的时候,帮我保存一下,我回来的时候再来拿。” 听到这里掌柜的也没有询问对方有什么事,多久回来之类的,而是一口就应了下来,“当然可以。” 一件小事而已,掌柜的自然不会拒绝。 张海娜点了点头,道谢道:“有劳了。” 掌柜的将人送了出去,转身便撞见伙计探头探脑的目光。他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那脑袋:"看什么?还不收拾,不想下工了?" 伙计干笑地摸了摸脑袋,“我就有点好奇,掌柜的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隐约知道这铺子不简单,可究竟怎么个不简法,他也摸不清。只是他发现,但凡能对上暗号的人,大多生得俊秀。而方才那位姑娘—— 他只一想,耳尖便悄悄烫了起来。 她穿一身白衫黑裙,乌发随意挽着。一双猫眼圆润微挑,眼尾天生上翘,不笑时带着几分慵懒的矜贵,笑起来却弯成两道月牙,甜里藏着狡黠;鼻子小巧精致,唇珠饱满,微微上翘,叫人移不开眼。 掌柜的斜睨他一眼,声音沉了下来:"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入职时签的契,忘了?再有下次——"他顿了顿,"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伙计脸色刷地白了:"我、我知道了.........." 待掌柜的身影消失在帘后,伙计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嘴:"这该死的嘴,真是没个把门的。" --------------------- 张海娜最终根据自己花费了三块银元知道了瘟疫发生村庄的位置。 ——有钱,还真是能使鬼推磨啊! ——嘻嘻,她刚好是属于哪个犯愁~ 她取出一只细布口罩,在夹层中滴入一滴暗红色的药水。那是她以师父提取的精血为引,反复研制而成的,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疫气。 口罩覆住口鼻,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结。 ——她的血虽也能防身,却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双重保险,总是没错的。 黑水村也就是起了瘟疫的村庄,进去之后比她想象的还要安静。 不是田园诗画里那种安宁,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生气的、坟冢般的死寂。村口的老槐树枯了一半,树下躺着几只野狗的尸体,肚皮干瘪,嘴角挂着黑紫色的血沫。风卷着落叶和灰烬,打着旋儿从空荡荡的巷道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 她皱了皱眉,双眼微微眯起,目光扫过两旁的屋舍。 门大多敞着,或半掩着。有的院子里晒着没收进去的衣裳,在风里晃荡,像吊死鬼;有的门槛上趴着人,一动不动,身下洇着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混着草药焚烧后的苦涩,呛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海娜面不改色地跨过门槛,走进最近一间还亮着灯的屋子,里面应该还有活人。 屋里躺着三个人,两个老人一个孩童,都盖着脏污的薄被,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床边坐着个妇人,眼睛红肿得像桃核,正用湿布给其中一人擦额头。 “......姑娘?”妇人听见脚步声,茫然地抬头,声音嘶哑,“你是谁?” "大夫。"张海娜只答了两个字,"听闻村里起了瘟疫,过来瞧瞧。" 妇人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最后跳了一下:"姑娘还是尽快离开吧。病情初起时,便有大夫来看过.......治不好了。" 张海娜没应声,只是蹲下身,指尖搭上那老人的手腕。脉象沉细而数,如游丝将断。 "来都来了,"她淡淡道,"总要看看。" 妇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她望着这个戴着怪模怪样面巾的姑娘,红肿的眼眶里,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光,又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老人的皮肤烫得惊人,像一块在炭火边煨了许久的烙铁,却又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湿冷,仿佛皮下藏了一汪化不开的阴寒。 她两指轻按,三指虚搭,屏息凝神。 ——不对。 指腹下的脉象起初浮而急促,如沸水蒸腾,一息五六至,跳得杂乱无章;可不过须臾,那脉势陡然一沉,像是被人猛地拽入了深潭底下,变得细弱游丝,若有若无。 更古怪的是,在这浮沉交替之间,她竟摸到了一丝滞涩的涩脉,如轻刀刮竹,艰涩不畅,又夹杂着几分弦硬,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张海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绝非寻常瘟疫该有的脉象。风寒时疫,多现浮紧或洪数;湿热瘴疠,又该是濡缓或滑数。 可眼前这脉,浮时躁急如狂,沉时奄奄欲绝,起落之间毫无章法,倒像是........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游走冲撞,生生搅乱了气血运行的秩序。 她指尖微微加力,切至尺部,那里的脉动更加微弱,却隐隐透出一股子冰冷的死气,仿佛那血液流到这里,已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生机。 ——中毒? 第九十二章 陈四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像道冰冷的闪电。 可她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不对——若是寻常毒物,脉象该有定数。或沉细,或弦数,或结代,总有个章程可循。但这脉象太杂了,浮、沉、迟、数、涩、弦,竟像是几种截然不同的症候被粗暴地糅在了一处,彼此撕扯,彼此吞噬。她行医这些年,见过的奇症怪毒不算少,却从未遇到过这般混乱无章的脉理。 是毒,却又不像单纯的毒。是疫,却又远比瘟疫更为阴诡。 张海娜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将指尖在衣摆上轻轻蹭了蹭——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老人皮肤下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黏腻。 她抬眸看向床上另外两人,那孩童和另一位老人面色如出一辙的灰败,唇上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点蛀空了血气。 "姑娘......."妇人见她半晌不语,声音发颤,"是不是........是不是也没法子了?" 张海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床头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上,碗里还残留着些许浑浊的汤水,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她又望向窗外,那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枝丫如枯骨般抓向灰蒙蒙的天空。 在心中轻轻啧了一声。 随后转过头看向那个妇人问道:"你们这村子第一个发病的人是谁?" 妇人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是南边槐树下的陈四。" "他如今人在何处?" 妇人眼神暗了暗,抬手朝窗外某个方向虚虚一指:"南边第三间,门口堆着半垛枯柴的就是。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人已经没了,三天前咽的气。如今家里只剩下他婆娘和一个小子,怕是........也快了。" 张海娜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出了门。 ----------------------- 南边的屋子比别处更破败些。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塌了一角,用几块破木板胡乱压着,雨水浸透的痕迹在土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霉斑。门口堆着半垛枯柴,柴枝散了一地,上头落着几只绿头苍蝇,见人来了,嗡地一声炸开,又懒洋洋地伏回去。 张海娜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叩那扇半掩的木门。 "有人吗?" 屋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少年的脸——约莫十三四岁,眼眶深陷,颧骨高耸,面色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惨白。他警惕地打量着张海娜,目光在她脸上的口罩停留了一瞬。 "你找谁?" "打听些事。"张海娜语气平淡,"关于你爹。" 少年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关门。张海娜早有预料,手掌轻轻一抵,那扇门便如生了根似的,再也动不了分毫。 "我不是来追究什么的。"她看着少年惊惶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村子里这场病,源头或许就在你爹身上。告诉我他发病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或许能救剩下的人。" 少年咬着嘴唇,干裂的唇瓣渗出一丝血珠。他回头望了一眼屋内,那里传来妇人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 半晌,他松了力道,侧身让开:".......你进来吧。" 屋里比外头更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臭混杂的气息。角落里躺着个妇人,盖着一床辨不出颜色的被子,已经昏睡过去了。 少年搬了条缺了腿的凳子给张海娜,自己则缩在柴堆旁,抱着膝盖。 "我爹........我爹是个樵夫。"他开口,声音沙哑,"平日里就是上山砍柴,挑到镇上去卖,换几个铜板。" 张海娜静静听着。 "一个月前,"少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破洞,"他回来得很晚,天都黑透了,可他却高兴得很,破天荒买了半斤烧酒,还割了块肉。我娘问他哪来的钱,他.......他支支吾吾的,只说在山上捡了便宜。" 张海娜挑了挑眉,问道:"什么便宜?" 少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后来我才听他说,那日他抄近路回来,走过西边那条废弃的官道,看见.........看见有辆军车翻在沟里。车周围全是死人,穿军装的,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像是被人劫了,又像是出了什么事故。他........他看四下无人,就........就偷偷摸进车里,把能搬的值钱东西都搬走了。" “军用的东西也敢搬啊。” ——就不怕死的更快嘛。 少年咽了口唾沫,"我爹想着周围也没什么人,也没人知道是谁拿的,就.......也没搬什么东西,就几块银元,其他的他也不敢动。" 军用的东西毕竟太引人注目了,一不小心就会热火上身,他爹也不是那种不要命的人。 对此,张海娜也不知道说什么,说他怕死的吧,他又敢去军车上翻东西,说他不怕死吧,他就只敢那些钱。 “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发颤,"我爹没说,白捡了几块银元他高兴坏了,说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可谁曾想,钱花出去还没几天,他就病倒了。起初只是发热咳嗽,村里人都以为是风寒,可后来越来越严重,开始吐血,身上一些部位也开始腐烂.了.......再后来,村里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他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他后悔了,说不该贪便宜的,不然也不会遭报应。" 第九十三章 封路(7.28加更章) 张海娜了解完一切之后,同样给这对母子把了下脉,很明显这对母子的脉象比刚刚那家人的还要严重一些。 现在的张海娜完全不能确定,这次的病情是瘟疫还是毒,所以一开始带的药材完全不能使用了。 张海娜离开他们家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少年父亲发现军用车翻车的地方在哪里。 确定方向之后,她抬步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那里应该会留下什么吧。 她顺着少年指的方向走去,山路崎岖,越往上走,林木越密,那股子荒凉便愈发浓重。因为前几天下过雨的关系,地面泥土还未干透,腐叶底下藏着湿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能借力。 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蒿和灌木,枝桠横斜,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从地里伸出来,要拽住行人的衣摆。风穿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她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走到半路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间茅草屋。 屋子搭得极简陋,四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撑起一个三角形的顶,上头铺着干枯的芭蕉叶和稻草,被风吹得掀了一角。 门口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旁边散落着几根没烧完的枯枝,灰烬被雨水打湿,结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疙瘩。 ——这里应该是樵夫猎户们为了赶不及回村,临时歇脚的地方。 张海娜在茅屋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堆灰烬。她蹲下身,指尖拈起一小块完全冷却的炭屑,轻轻搓了搓。 ——确定不了时间。 张海娜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 她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翻过这座山。 翻过山顶,眼前的地势骤然开阔,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张海娜驻足片刻,静静欣赏了一下这山野风光。 ——这里倒也是个野营的好地方。 欣赏了片刻,她开始往下走。 大概又走了半刻钟,张海娜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她垂眸看向脚下一块地面,那里微微下陷,泥土颜色与周围不同,像是新近被什么重物砸实后又匆匆掩上的。她蹲下去,用手拨开覆在上面的薄土和落叶——一个深约半尺的凹坑露了出来,坑壁的泥土呈现出被巨力挤压后的紧实纹路,周围的草茎尽数折断,断口还泛着青白。 ——是翻车的地方。 但........ 这是不是太干净了? 张海娜眼睛扫射了四周。 ——车呢? ——尸体呢? ——被打扫过了? 可到底是谁会这么做?翻车的那个军方的人?但若真是军方善后,也不必打扫得如此一干二净,连半点血迹和碎片都不留,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张海娜脸上满是沉思,眸色渐沉。 怎么感觉这里充满了预谋和古怪? 她又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圈,确认再无遗漏后,才转身循着来路返回。 日头已经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黄而暧昧。 张海娜脚步很快,虽然她身手没有问题,但天色暗下来的话,她下山也是会一件麻烦的事情,所以最好是在天黑之前达到山下。 当她沿着山路下到村口,准备进入黑水村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村口那条唯一的土路上,不知何时已设了关卡。 两辆蒙着深绿帆布的大车横在路心,车轮碾得路面泥土翻卷。七八个身着军装、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在关卡两侧,神情肃穆,如临大敌。路两旁的树干上缠着几道铁丝,挂着木牌,上面漆着刺目的黑字—— 戒严封村,禁止出入。 张海娜眉心微蹙,走上前去。 一个年轻的士兵立刻抬手拦住了她,枪栓虽未拉动,但那戒备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站住!什么人?" "我是医生,"张海娜声音平静,"听闻黑水村里有人病了,所以特意过来查看情况的。" 那士兵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戴着口罩看不清楚样貌,但旁边却是背着药箱。 他又转头看向旁边一个像是班长模样的中年人。 中年军人走过来,又抬眼审视着张海娜。他的目光在她沾着泥土的鞋面和袖口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医生?"他沉声问道,"口罩摘下来。" 张海娜摘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天的蒙的有些泛红的脸。 中年军人扫了一眼,问道:“确定什么病了吗?” "还不确定,"张海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症状像瘟疫,但脉象又有些蹊跷。我需要更多药材才能确诊。" 中年军人与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愈发凝重。 "上级命令,"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黑水村即日起全面封锁,只准进,不准出。任何人不得例外。" 张海娜心中一沉。 ——果然是为了杜绝瘟疫蔓延。 "那药材呢?"她问,"村里现有的药材根本不够,如果不及时控制,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 中年军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你是医生,我们可以向上级申请,给你提供所需的药材和医疗物资。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一字一顿: "人,不能出去。" 风卷起路边的尘土,扑在张海娜的脸上。她抬眼望向那道横亘在面前的关卡,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暮色中沉寂的村庄。 前路已断。 而她,似乎已经被困在了这座充满谜团的山村之中了。 第九十四章 阴谋 张海娜看着面前的一切,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她还不死心,往前蹭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真的不能走了?” ——她还等着她师父回信呢。 中年军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两块浸在寒潭里的石头,没有敌意,也没有通融,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铁铸般的沉默,仿佛她问的是一句废话。 “好了。”张海娜一脸放弃地摆摆手,转身往黑水村方向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一点点碾碎在黄土路上。 脱离众人的视线后,直到那几道审视的目光彻底被山坳吞没,直到军卡的轮廓消失在暮色里,张海娜脸上的惫懒与无奈才像一张面具般缓缓剥落。她脚步未停,脸色却一寸寸沉了下来,眸底映着渐暗的天光,冷得像结了一层薄霜。 ——麻烦了。 ——看来只能先解决掉这次的毒了。 是的,张海娜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次席卷黑水村的所谓“瘟疫”,根本不是瘟疫,而是一种——毒。 她在心里将散落的线索一块块拼合。 那辆翻在后山的军车,恐怕就是载着那“东西”的。不知是哪一路军阀的辎重队,也不知是押运途中出了什么岔子,车子在雨后的山道上翻了,车里的人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已离奇地死绝。那毒太烈,太隐蔽,或许是无色无臭的粉末,或许是装在密封罐中的液体,车子一翻,密封破裂,毒素便像无形的鬼魅,悄然渗入泥土、草木、乃至每一丝流动的空气里。 然后陈四就那么“巧”地路过了,发现了这辆车,在上去翻找值钱东西的时候还不小心中招了,或许是扶了一下箱沿,也可能只是吸进了一口带着毒素的空气,甚至可能只是踩过了一片被污染的积水。 但他是自己并没有感觉到。 他只知道今日运气不错,捡了些“便宜”,直接回了村。 那毒素就这样在他体内安静地蛰伏,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借着他的体温、他的气血,一点点发酵、生长。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去邻居家串门,直到第一声咳嗽响起,第一口血咳出—— 然后,整个村子便跟着一起烂了。 从陈四到他的妻儿,到隔壁的邻居,到村口的老槐树,那毒借着人与人的接触、借着共用的井水、借着夜里的山风,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等村里人反应过来时,死神已经叩响了每一扇门。 可如果事情真如她所推测的话....... 张海娜越想,眉头便愈发紧锁,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要刻进骨里。 据那少年描述,车身上漆的徽记并非日本人的太阳旗,而是某路军阀的番号。 但这反而更令人不寒而栗。 军阀的军车,为何要运送这种足以屠村的剧毒?这不是寻常砒霜鹤顶红,这是能造成“瘟疫”假象、能悄无声息抹平一个村子的生化之物。 是哪一个军阀?是运往何处?是要用在战场上,还是要用在某个的县城、某支敌对的军队,甚至.......某个他们想要“自然消失”的人? 外敌的毒,尚能说是国仇家恨;可自己人的刀,蘸了这种毒,挥向自己人的土地,这背后又是怎样一盘见不得光的棋局? 军阀混战,人命如芥。可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战争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虐杀,是披着“瘟疫”外衣的灭口。 张海娜越想眉头就愈发紧皱。 ——偏偏现在还没办法离开这里,不然的话还可以给档案馆那边传一下信息,让他们调查一下的。 她抬头望了一眼被暮色染成铁灰色的天,无声地叹了口气。 ----------------------- 张海娜回到黑水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死的人太多,空出来的屋子便也多。 那些屋子原是有主的,如今主人或已入土,或正躺在榻上咳血,倒真给她这个外来的医生腾出了地方。 她没往村中心去,那里咳嗽声、哭嚎声、烧纸钱的味道混成一团,太杂,太危险。 她沿着村西头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挑了一间最偏的、挨着半塌土墙的空屋。 屋子小,破,角落里结着蛛网,但胜在远离人群,独户独院。 她简单收拾了一番,扫去积尘,又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艾草、雄黄、石灰粉。 她将艾草在屋中央的小泥炉上点燃,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到每一个角落;又将石灰沿着门窗缝隙细细洒了一圈,雄黄粉撒在门槛内外。 这是防毒虫,也是防那可能尚未散尽的疫气——或者说,毒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解下脸上,从走进黑水村重新戴上的白布口罩。 那口罩早已被汗水和呼吸濡湿,边缘甚至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渍。她捏着口罩,站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窗外没有狗吠,没有虫鸣,整个黑水村像一座巨大的坟茔,静得可怕。 张海娜将口罩浸入铜盆里,看着清水慢慢晕开一丝淡淡的褐色。 “既然走不了,”她对着水里的倒影,极轻地说,“那就把这里的事,了结了再走。” 水波荡漾,将她的影子揉碎,又慢慢拼合。 第九十五章 周保长 张海娜第二日天亮便起了身。 泥炉里的艾草早已燃尽,只剩一炉冷灰。她简单洗漱,戴上口罩,便推门出去了。 晨雾正浓,将整个黑水村裹得如同一座浮在云海里的孤岛。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她沿着村西头的小路往村中心走。沿途的屋子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她数了数,从村西到村口的古井,一共经过十七户人家,其中十三户的门楣上都挂着白幡。 井台边已经站着一个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腰里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脚上是双沾满泥点的草鞋。他背对着张海娜,正望着那口井发呆,肩膀微微垮着,像一根被虫蛀空的老木桩。 张海娜认得他。昨日她进村时,就是这个男人带着几个还能动的后生,将村口那几具来不及收的尸首用草席裹了,抬到后山去。他是黑水村的保长,姓周,村里人都喊他周保长。 据说他年轻时在县城的绸缎庄里当过伙计,识得几个字,也见过些世面,回乡后便一直被推举着处理村里的大小事务。 "周保长。"张海娜在几步外站定,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周保长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夜未眠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的眼神是清的,甚至可以说是亮的——那是一种在绝望里忽然看见一根稻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张大夫。"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像是怕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硬生生在一步外停住,双手在短褂上蹭了蹭,才拱了拱手,"您........您真的愿意管我们这烂摊子?" 张海娜看了他一眼:"我若不愿意,昨日便不会进村。" 周保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才哑着嗓子道:"我周德贵活了五十三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大夫。外头那些当兵的把路一封,连县里的郎中都不肯来,您一个.........一个年轻姑娘家,倒敢往这死人堆里扎。" "我虽然是姑娘家,"张海娜淡淡地说,"但更是大夫。" 周保长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大夫。张大夫,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周德贵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这村里还能喘气的,都听我的。您要人,要东西,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 他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张海娜眉头一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他的脸——没有血痰,没有高热引起的潮红,瞳孔也还正常。 ——没中毒,更像是疲惫过度了。 周保长咳完了,直起腰,苦笑一声:"抱歉,让张大夫看笑话了。" 张海娜好心劝解道:“你应该适当休息了,不然事情还没解决,你可能就要垮了。”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闭不上眼啊,好好的村子变成这样.......就连我那口子前日也开始咳了,还有我那小孙子,才六岁,昨日夜里烧得说胡话。张大夫,我求您......."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张海娜伸手一拦,手臂像铁铸的一般,硬生生将他架在半空。 "跪我没用,"她说,"我要看病人,要看村子,还要看你们能不能按我说的做。" 周保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能!只要能活命,您说什么我们都做!" 张海娜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来,里面是几味她随身带着的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还有一小撮她用自己配制的解毒散。 "我先说清楚,"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手里只有这些寻常药材,能不能对症,我也不敢打包票。我可以试,但你们得明白,这是试药——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甚至可能……" "死马当活马医!"周保长抢着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张大夫,不瞒您说,村里人早就商量过了。陈四家的就是前车之鉴,从发病到入土,三天。我们等不起,也赌不起。您愿意试,那是我们黑水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就算……就算真有个万一,那也是命,绝不怨您!" 张海娜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从雾霭里透出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忽然极轻地上扬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 "好。" ---------------------- 张海娜的第一站,是陈四家。 陈四已经死了,就埋在村后那片乱坟岗里,连块碑都没有。 张海娜推门进去时,一股混杂着血腥、酸腐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即使戴着口罩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几束光柱,照见满屋的浮尘。土炕上躺着两个一个人,女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看见张海娜,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张海娜快步过去,按住她的肩。那肩膀瘦得硌手,像一把干柴。 "不用起来了。"张海娜简短地说,手指已经搭上了她的腕脉。还是昨天的样子,只不过脏腑衰败。 少年听到声音出来看到张海娜的时候也还有些震惊。 他以为她已经走了。 毕竟,大部分大夫待了一天之后都离开了。 “之后我会负责你们的治疗。”张海娜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副药。 "这药先煎一副,你和孩子分服。"她对陈四家的说,"一日三次,每次半碗。若半个时辰内呕吐加剧,或身上起疹子,立刻叫我。" 陈四家的攥着那碗药,手抖得厉害:"大夫……这药……能救我们吗?" 张海娜看着她,看着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盛满了恐惧和一丝渺茫希望的眼睛。她想起陈四——那个最先中毒的人,那个从翻倒的军车里"捡便宜"的倒霉鬼。他死了,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还有这对孤儿寡母,在这间破屋里等死。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会尽力。" 陈四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第九十六 章 回信(7.29加更章) 从陈四家出来,张海娜没有立刻去下一家。她站在村口那口古井边,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看了很久。 "这井,从何时开始用的?"她问跟在身后的周保长。 "祖祖辈辈都用这口井,"周保长说,"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 "从陈四发病那日起,可还有人喝过这井里的水?" 周保长脸色一变:"有......有啊。村里人就这一口井,不喝这个喝什么?" 张海娜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用绳子系了,缓缓放入井中。瓶子沉下去,她等了片刻,又提上来。瓶中的水在晨光下看起来清澈见底,但她拉开口罩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种腥甜气,虽然比空气中的少,但还是有的。 她站起身,"这井,从今日起封了。所有人,不许再用这里的水煮饭、洗衣。" "那……那喝水怎么办?" "后山不是有泉眼吗?"张海娜说,"派人去取山泉。取水的器具必须用开水烫过,取回来也要煮沸三沸,才能入口。" 周保长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去叫人。张海娜又叫住他:"还有,村里所有病人用过的碗筷、衣物,一律用石灰水浸泡后暴晒。门窗每日巳时、未时打开通风,不得紧闭。死人用过的床铺,稻草烧了,木架用艾草熏过再擦。" "这……这得费多少工夫……" "想活命,就不怕费工夫。"张海娜的声音冷硬如铁,"这毒不只是从人传人,它沾在土里、水里、空气里。你们把病人关在一间黑屋子里,以为是在隔离,其实是在养毒。通风,让日头晒,让风吹,比你们烧多少纸钱都管用。" 周保长被她一番话说得愣在原地,半晌,重重一跺脚:"听您的!我这就去召集还能动弹的人,按您说的办!" 消息传得很快。起初,村里人还有些犹豫——封了祖祖辈辈用的井?把病人的衣裳拿出来晒?那不是把毒散给全村人吗?但周保长拍着胸脯担保,又把自己家率先做了示范:将病人的被褥搬出来,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烧开水,将碗筷一一烫过,门窗大开,让阳光直射进来。 张海娜亲自带着几个还没发病的后生,用她带来的石灰粉,沿着村中的小路、井台、甚至每一户人家的门槛,细细地洒了一圈。她又教他们用艾草和雄黄混合,在每日黄昏时分于村中各处点燃,让那辛辣的烟气驱赶毒虫、净化空气。 "张大夫,这……这真的有用?"一个后生一边洒石灰一边问,脸上满是怀疑。 张海娜直起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她的藏青色长衫已经沾满了灰渍,袖口还蹭着一点雄黄粉的橙黄色。她看着那条被石灰覆盖的小路,在暮色里白得刺眼,像一条蜿蜒在黑暗里的河。 "不知道,"她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后生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张大夫,您跟别的郎中不一样。别的郎中来了,把把脉,开个方子,收几个大洋就走。您倒好,跟我们一起洒石灰、烧艾草,弄得一身灰。" 张海娜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洒她的石灰。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毒太有意思了。它不是寻常的砒霜、鹤顶红,也不是常见的瘴气、疫疠。它像是一种被精心调配过的东西,有潜伏期,有传染性,能通过水土空气传播,却又在某些人身上不发作——比如周保长,比如她自己。 她想起那辆翻在后山的军车,是谁在制造这种毒?又是谁要把它运到何处去?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滚,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但她没办法离开黑水村,所以也只能在脑海中想一想。 不过可能也因为离开不了,反而让她有了一种奇异的专注 ——既然走不了,那就把这毒研究个透彻。 她张海娜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让她束手无策的毒。 ------------------ 她沉浸在这种推演里,几乎忘了自己被困在这座村子里的事实。 白日里,她挨家挨户地诊脉、试药、记录;黄昏时,她带着人洒石灰、烧艾草、清理水源; 夜里,她点着油灯,在小本子上整理一日的观察,将每一味药的反应、每一个病人的脉象变化,细细地勾画、比对。 有时写到深夜,她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墨一般的夜色,听听村里是否还有剧烈的咳嗽声。 若夜是静的,她便知道,今日的方子又救回了几条命;若夜里有压抑的哭声,她便知道,又有人没能熬过去。 她会将那些没能熬过去的人的名字,记在本子的最后一页。那页纸已经密密麻麻,但她写得依旧很工整,像是一种仪式。 周保长每日都会来向她汇报村里的情况。 他的婆娘和孙子在陈四家的之后也服了药,如今都已好转。他对张海娜的感激已经深到了骨子里,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候是一碗煮得烂烂的小米粥,有时候是一碟腌菜,有时候只是几个煮熟的鸡蛋。 "张大夫,您太瘦了,"他说,"得补补。村里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张海娜从不拒绝。 她确实需要体力,需要精力,需要让自己保持最佳状态,去面对那个尚未露出真面目的毒。 可能也因为全身心的投入,所以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就已经过去半年了。 有时候张海娜抽空休息的时候,还会在想,这么久没回去,也不知道老板会不会把她的回信给扔了,如果扔了的话,只能重新再发一下信息了。 但张海娜完全不知道的时候,衡阳城里根本就没有她的回信,或者说她的信件根本就没有达到张海宁的手上。 第九十七章 屠杀 其实早在半年前的时候,张海宁已经解决了敌人潜入的问题,在解决完的第二天,张海宁就把信件发送到了张海娜最后一次传送回大连的联络点。 可是在那个时候,张海娜还在研究着她的蛊,后面又因为逃脱寨子里的追杀,让她完全没有时间去联络点拿信件。 这也导致他们俩就这样错开了,而这一错开又拉长了他们相见的时间。 而大连那边,就在张海宁把信件传送出去之后,正整理档案馆的时候,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一批人,完全没有任何遮挡,光明正大的来到电器厂进行屠杀。 来人还是一支军队,这样的变故太突如其来了,完全没有让人防备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刚刚整理好的档案馆,再次变得一片狼藉。 就连没有去档案馆的普通工人,在家里的时候,也会被人无缘无故闯入,他们好像并不打算去研究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档案馆的人,反正只要是在电器厂上班的,他们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 这样无差别的围剿,逼得张海宁他们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更何况刚清除完潜伏敌人的档案馆成员,满打满算也只有十几个人,剩下的全都是普通人,对面却是整整一个连的兵力,战力悬殊太大了。 所以,他们只能逃。 -------------------- 大连那晚的击杀,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街道重新恢复了宁静和秩序,好像大家都忘记了半年那晚响了一晚的枪声。 繁华的街道,顺着下水道方向一直延下,一直来到了一个隐蔽的空间。 张海宁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遮住了半张的脸庞,一身藏青色的长衫,避开人群之后,走向了一个漆黑的巷子,最后,看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按下隐蔽的机关,随后抬腿走了下去。 半炷香的时间,张海宁来到目的地。 一道寒光就对着他的胸口刺了过来。张海宁抬手稳稳攥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哑:“是我。” “经理。” 那人看清他的脸,瞬间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把刀收回去。原本藏在暗处的人也慢慢走了出来,一共五个,都是上次围剿里侥幸活下来还存有战斗力的档案馆成员。 张海宁摘下帽子,把买的食物递过去,“拿去分吧。” “经理,上面......还有人在找我们吗?”那人接过干粮,声音里带着点迟疑。这阵子搜捕的人虽然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处,可盘查得越来越严,他们藏身的地方已经换了三个,最后实在没地方去,才躲到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就连出来买食物都是张海宁亲自去。 张海宁沉默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那........总部那边?” “还是没消息。”张海宁丢下这句话,抬脚往仓储室里面走。 男子闻言,沮丧地叹了口气。 里面横七竖八地或坐或躺着剩下的人,都是那次围剿中负伤的。张海娜备下的药早已用完,如今用的都是张海宁从医院弄来的寻常药品,伤势恢复得极慢,甚至有人因环境恶劣而愈发恶化。 张海宁坐在了一个集装箱上,咬着手上的面包,垂着眸,脸上满是面无表情。 半年的时间张海宁不是没有尝试联系外面的人,但都没有任何音讯,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这场针对档案馆的猎杀,根本不是只针对大连一地,而是在全国范围内铺开的大网。 想到这儿,张海宁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面包,指节都泛了白。 他那徒弟,恐怕也是这张网里的猎物。 半年前那个时候他其实挺担心的,那丫头会根据他发的信件赶回大连,那样的话就真的瓮中捉鳖了。 所幸半年时间过去,张海宁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渐渐放下。 可心没完全放下,又再度提起——她到底是什么原因没有回来?是没有收到信件?还是在外面遇到了麻烦? 种种疑问在他心头盘旋,偏偏他现在寸步难行,只能狼狈地躲避追杀。 ——他那个蠢徒弟,能躲开吗? 这一年多来,张海娜研制的药物帮了档案馆大忙,省去不少麻烦。说得更残酷些,若没有那些药,幸存下来的人只会更惨,人数恐怕也得折去一半。 可这也改变不了那丫头三脚猫功夫的事实。真要是撞上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张海宁心中忍不住啧了一声。 随后抬头看了那些受伤、虚弱的人,紧皱的眉头更深了一下。 ——不能再这样待下去。 ——这地方阴冷潮湿,连点干净的水都没有,他们的伤根本好不了,再拖下去,就算没被敌人找到,也得活活耗死在这儿。 等所有人都吃完了东西,张海宁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后天晚上,我们离开大连。” 刚刚的时候他就摸清楚了,后天晚上有艘货轮要去厦城,刚好能帮他们混出去。 至于张海琪,那个在总部坐镇的老狐狸,他才不信会这么容易死在这场猎杀里,等到了厦城,总能找到联络的办法。 底下的人抬头看着他,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大连生活了几十年,这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亲人,可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这座他们熟悉的城市,短时间内已经再也容不下他们了。 第九十八章 毒草 张海娜在偏屋后面搭了个草棚。 那是她用半塌的土墙和几捆从村口捡来的稻草临时围成的,约莫丈许见方,顶上铺着一层油布,挡雨却不遮光。草棚里摆着一溜竹笼,共七只,每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鼠。 不是城里学堂里那种雪白粉嫩、眼睛通红的家养小白鼠。这些是从村后田埂上、从废弃的谷仓里捉来的野物——田鼠、家鼠,灰扑扑的,瘦骨嶙峋,在竹笼里日夜不停地啃咬栏杆,发出细碎而焦躁的"咯吱"声。 张海娜给它们编了号:甲、乙、丙、丁、戊、己、庚。用烧黑的木棍,在每只笼子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字。 "张大夫,您养这玩意儿干啥?"来送饭的后生探头看了一眼,嫌恶地皱起鼻子,"脏得很,小心咬着您。" "试药。"张海娜正蹲在最末一只笼子前,用一根细竹签拨弄着里面的食槽,头也没回。 "试药?"后生一愣,"给老鼠吃药?" "不然给你吃?" 后生缩了缩脖子,放下食篮,一溜烟跑了。 张海娜没理会他。她的全部心神都在眼前这七只鼠身上。 她已经在黑水村待了这么久,换了六副方子,记录了四十七页笔记,诊治了三十一个病人。但她始终没敢把那副最核心的药灌进任何一个村民嘴里——因为她还没摸透这毒的脾气。 这毒太怪了。 它不像砒霜那样烈,入口即死;也不像一般疫气那样走表,先从皮毛经络侵入。它像是有灵性的活物,进入人体后,先蛰伏,后游走,遇热则隐,遇寒则显。她用清热解毒的方子,病人服了反而咳得更凶;她用温补的方子,病人服了则高热不退。它仿佛能感知药性的方向,然后朝着相反的路径逃窜。 甲号鼠是最先抓来的,也是最强壮的一只。她喂了它混有陈四家井水的吃食,让它中了毒。然后她喂了它第一副方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鼠没死,但毛色日渐黯淡,整日蜷缩在笼角,食量大减。 她在油灯下翻开笔记,把情况记录了下来。 这两日,她反复比对所有病人的脉案,又观察了几只鼠的症状,忽然有了一个极大胆的推测:这毒源自一种罕见的毒草,看似只有一味,实则诡异至极。 此草生于阴湿腐土之中,根茎纤细如发,却内含一股奇异的活劲儿。 它进入人体后,不像寻常草木毒那样直攻脏腑,而是如藤蔓般在血脉里蔓延、扎根。遇寒凉之药,它便收缩根茎,往深处钻,避其锋芒,反令脏腑受创;遇温补之药,它便借热力舒展枝叶,疯狂汲取气血,反扑肌表。 它只有一味,却能随药性而变,时如寒毒,时如热毒,叫人无从下手。 "好精妙的手段。"张海娜非但不惧,眼底反而燃起一簇极亮的光。 这世上竟有如此阴毒的药草吗? 她合上本子,走到草棚中央,目光一一扫过那七只竹笼。 从今日起,她要换一种玩法。 不过,不知道为何,这些病状和资料,让她感觉有些熟悉。 张海娜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 --------------------- 这边,张海娜正以身试毒,在生死边缘一寸寸地摸索解药的门径。 而另一边,张海宁他们终于甩掉了身后如影随形的追兵。只是代价惨烈——人数又少了。 张海宁看着眼前仅剩的六个人,脸色铁青得吓人。 混入客船时原本还算顺利,可船行至中途靠岸补给,不知哪个环节泄了底,一批人突然登船,混战顷刻爆发。刀光枪火在狭窄的甲板与船舱间炸开,他们边战边退,硬生生从另一舷跳了水,泅渡上岸,这才捡回几条命。 虽未抵达厦城,却阴差阳错地与循迹找来的张海琪汇合了。 张海琪靠在块礁石旁,正用牙齿咬着绷带,单手处理右臂的伤口。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家那边情况很糟,完全联系不上。我冒险回去了一趟——"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人去楼空了。" 张海宁没忍住,从齿缝里低声迸出一句粗话。 ——他们被抛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底。 "你们那边呢?"张海琪包扎完毕,抬眼望过来。 "就剩这么多了。"张海宁声音沙哑,"没给任何防备的机会,直接是军队围剿。" 张海琪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张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面孔,眼底的神色一寸寸沉下去,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哀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所有人窒息: "档案馆.........没了。" 张海宁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们——" 怎么会比他们大连还惨? 他们大连最起码还剩下几个。 张海宁还以为厦城那边情况会比他们更好才对。 张海琪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竭力压住胸腔里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血:"他们对档案馆的布防一清二楚,连暗室的位置都摸得准……内部有人。" 这也是张海琪为什么在得知本家出事,档案馆被端了之后,第一时间想要跟张海宁汇合的原因。 敌人不明,最忌讳的就是单独行动。 至于怀疑张海宁是奸细的可能,从未出现在张海琪的预想中,毕竟那家伙没有理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所以张海宁所在的大连分部——刚刚经历过一轮清洗,恰恰是最干净、最不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 “总部被端了,大部分外出做任务的探员,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第九十九章 (7.30加更章) 死寂。 微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鲜草味,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血腥与绝望。 张海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忽然很想抽烟,想抽一根很烈很烈的烟,把肺里那股堵得发慌的郁气全呛出去。可他摸遍全身,连烟纸都没剩下。 "经理........"身后有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发颤,"那我们怎么办?" 没人回答。 张海琪靠在礁石上,慢条斯理地扯掉了右臂上最后一截浸满血污的绷带。染血的布条被她随手一抛,落在潮润的沙砾上,像一条死去的蛇。她嘴角微勾,眼底却是一片淬了毒的寒,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能怎么样?找到敌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张海宁闻言,也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唇角扯出的弧度里全是森冷的杀意。他转过身,面对那六个或坐或站、眼神涣散却仍在等待的幸存者。 月光终于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惨白的一缕,照在他藏青色长衫的破口上,照在他沾着泥污与血渍的脸上,照得他眼底那片猩红愈发骇人。 "没听到馆长说的么?"张海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沉铁砸进冰水里,滋啦作响,"还回去啊。把这笔账——"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一一扫过每一张面孔,"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底下那六个人原本涣散的眼神,像是被这声音烫了一下,渐渐凝出一点光。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后槽牙,还有人红着眼眶,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经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嘶哑,"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对,干他娘的!"另一个年轻些的也站了起来,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反正家也没了,命就一条,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了!" 张海宁侧头看了张海琪一眼。 ——馆长,该你出马了。 张海琪也没有推脱走上前,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先活着。"她开口,声音冷静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那些人熊熊燃起的怒火与战意,"报仇的前提是活着。敌人既然能调动军队,就说明他们背后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大。硬碰硬,我们现在就是送死。" "那……馆长您的意思是?"刀疤脸迟疑道。 "兵分两路。"张海琪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远处墨黑的海面上,"一队人马去找散落在外头的探员,能找到一个是一个。另一队.......去南洋。" "南洋?"有人愕然。 "有个人,"张海琪眯起眼,声音沉了几分,"或许知道这背后的推手到底是谁。" ------------------------- 夜晚渐渐加深,或许是因为确认了附近暂时没有追兵,那股一直吊在喉咙口的弦一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张海宁和张海琪主动揽了守夜的活,让那六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先歇一歇。 张海琪解下腰间那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后她抹了抹嘴,将酒壶递过去,眉梢一挑:"喝点?" 张海宁没客气,伸手接过,仰头便是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过食道,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喉间发出一声久违的喟叹:"哈........还别说,几个月没沾这口,还真馋得慌。" 张海琪轻笑了一下,忽然问:"你那个徒弟呢?" 张海宁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 张海琪轻笑了一下,忽然问:"你那个徒弟呢?" 张海宁脊背一僵。 "张海娜。"张海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半年前大连出事前,你不是给她递了信?她没回来?" "没有。"张海宁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海琪眯起眼,若有所思:"那丫头没回来,未必是坏事。她若在外面......."她没说完,但张海宁懂她的意思。 在外面没有固定位置,找起来很麻烦,他们是,那些人也一样。 "可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张海宁声音低沉,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一个人在外面,能活多久?" 张海琪看着面前浓稠如墨的夜色,忽然也叹了口气:"是啊,外面的人……有几个能活下来的?又能活多久呢?"她顿了顿,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不过还别说,咱俩还真是同病相怜。你的宝贝疙瘩流落在外,我的那两个孽徒……也在几千里外的南洋。" ——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张海琪忽然想到什么,握紧酒壶的手加重了一瞬,指节泛白,有些咬牙切齿地低语:"真想扒了那两个混小子的皮,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闯祸。" 张海宁瞥了她一眼,难得生出了几分好奇:"他们不是外出派工了吗?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张海琪沉默了。 她想起那两个家伙干的好事,不知为何,明明不是她做的,心底却莫名其妙地心虚了几分。 可接下来的事,需要张海宁带队去南洋,所以有些话,还不得不说。 她斟酌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三言两语交代了。 几分钟之后。 一段酣畅淋漓的国粹骤然炸响,撕破了寂静的夜空。。 “***你徒弟是不是有病,******他脑子是怎么想的******全都是水嘛?******不想活了我可以帮他换个世界,*********” 正在休息的探员们先是一惊,纷纷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向了身边的武器。可待听清那声音是张海宁,再仔细一品话里的内容……几人面面相觑,连忙重新躺了回去,紧闭双眼,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还从来没有见过经理生那么大的气。 ——他们才不要去触霉头。 第一百 章 徒弟都是债 张海琪看着眼前这个骂了足足十几分钟、气都不带喘一口的人,趁着对方喘息的间隙,忙不迭将酒壶递了过去。 ——歇歇,润润喉。 张海宁一把夺过,仰头猛灌,没几下就见了底。他倒提着酒壶晃了晃,确认一滴不剩后,随手抛还给了张海琪。 张海琪接过晃了晃,发现一滴都没有之后,还敢怒不敢言。 张海琪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毕竟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但现在偏偏还不得不受。 想到罪魁祸首,她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下次见到面,她要亲手打死那两个小王八蛋,出出这口恶气。 ——徒弟啊,徒弟。 ——全都是债。 骂了这么久,张海宁胸臆间那股堵了数月的郁气,总算泄出去几分。他仰头望着墨黑的天幕,喉结滚动,慢慢平复着呼吸。 其实他心里清楚,张海盐那番作为不过是加速了事情的发生,祸根并不全在那小子身上。 只是他压抑了太久,需要一个发泄口。先骂一顿再说,骂完了,脑子才能清醒。 突然,张海宁想到了什么,双眼微眯,目光如刀锋般刮向张海琪:"你徒弟.......瘫了?" "嗯。"张海琪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瘫了一个,另一个.......还在活蹦乱跳。" 虽然张海琪已经传信到南洋,但以她对张海虾的了解,这件事他绝对会瞒着张海盐。 从小到大,张海虾护着张海盐,早已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就连当年她亲自安排,让张海虾去广州十三行镀金,那孩子都能为了张海盐,想都不想就拒绝她,偏要跟着那个逆徒去南洋闯。 ——现在好了吧。 ——直接落了个半身不遂。 "所以,"张海宁冷冷开口,话语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过来,"你的徒弟瘫了,你就领了去找人的任务,还说会帮我留意我徒弟的去向。追根究底,还是为了你徒弟的腿,是吧?" 旁边这冷冷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一下子把张海琪从纷乱的思绪里浇醒过来。 她眼神有瞬间的飘忽,不可否认,她确实有私心。可......... "这确实是最好的安排。"她很快镇定下来,迎上张海宁的目光,"我那个徒弟鼻子太灵,如果我靠近南洋,会被他嗅出味道。由你带队,反而不会打草惊蛇。" 张海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张海琪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翻涌的海面,声音沉了下来:"自从张瑞朴争夺族长位失败后,就带着一批族人离开了东北,远走南洋。我那两个孽徒........也是在南洋出的事。所以,张瑞朴那边绝对知道些什么。"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张海宁,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南洋那边现在是一团浑水,张瑞朴盘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那里又有一些军阀和国外的人在那边交织着,地段太敏感了,所以只能暗中行动。"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张海宁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海琪以为他又要发作。可最终,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酒气,也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张海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你算计我。" "是。"张海琪坦然承认,甚至扯出一丝苦笑,"我算计你。可张海宁,现在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现在她两个徒弟,一个瘫了一个没脑子,在南洋那个地方很难不让人担心。 (现在的张海琪并没有走投无路,档案馆的人也不算全死,所以还没有达到怀疑任何人的地步。 她或许一开始的时候有怀疑过张海盐,但也只是一瞬,因为她觉得张海盐没有那个脑子,也没办法在张海虾眼下做手脚。) 张海宁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脆弱的老狐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人还年轻时,在东北的雪地里并肩杀出一条血路的日子。那时候的张海琪,也是这样,把后背交给他。 "行。"张海宁终于点了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砸在地上,"南洋我去。张瑞朴的嘴,我亲自去撬。但你记住——" 他上前一步,逼近张海琪,眼底那片猩红未褪,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锐利:"我徒弟的消息,你也要给我盯死了。张海娜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张海琪,我跟你没完。" 张海琪愣了一瞬,随即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相对而立,月光惨白地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土的地面上,像两把插进地里的断刀。 出于信任,他们把自己的徒弟交给了对方。 ------------------------ 黑水村。 张海娜也终于找到了解药的方子。 她看着重新回归活泼乱跳的小白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脸上的喜悦是怎么也遮挡不住的。 整个人放松倒在椅背上,手背抵在脑门,看着屋顶。 张海娜在之前晒黑的皮肤,因为这段时日的折腾,又白了回来,甚至白得有些过分,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 村里物资匮乏,她整日里煎药、试药、诊脉、记录,常常忘了吃饭,有时一碗冷粥就是一天的粮。 长时间的忙碌像钝刀子割肉,如果不是张家的身体强壮,早就吃不住了。 不过还好。再过几天,黑水村的毒应该都能解了,她也能离开了。 她正想着,草棚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张大夫!张大夫!"是陈杰也就是陈四的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快去看看吧!李婆子.........李婆子她........" 张海娜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桌角稳了稳,抓起药箱就往外冲。 第一百零一 章 解毒药方 李婆子躺在炕上,像一截被蛀空的枯木。 面色青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出深紫,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她女儿跪在炕边,攥着那双冰凉的手,哭得气都续不上。屋里挤满了人,却静得可怕,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张海娜一步跨到炕前,三指搭上腕脉。指尖下的皮肤枯涩如纸,脉象细弱游丝,时有时无——不是逆草复发,是急症。 这老太太本就油尽灯枯,被毒耗了半年底子,这几日毒邪刚退,元气却像退潮的沙,一下子塌了,今日一口气没吊上来,竟是心衰之象。 张海娜不敢犹豫,连忙拿出银针,捻起一根三寸毫针。 下手如飞。 第一针,人中,斜刺向上,捻转提插,以痛醒神;第二针,内关,直刺一寸,宽胸理气;第三针,足三里,深刺一寸五分,培元固本。她指节因为连日浸泡药汁而干裂发白,此刻却稳得像铁铸的,针针精准,分毫不差。 可李婆子的脉,依旧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在她指尖下越跳越弱。 屋里死寂。 众人屏着呼吸,眼睁睁看着那盏油灯把张海娜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孤绝。 张海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先是沁了一层薄雾,继而凝成水珠,顺着眉骨滑下来,砸在炕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冷冰冰地贴在脊背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边嗡嗡作响,是气血上涌的征兆。 连续几日几乎不眠不休地试药、改方、记录,方才又是一路狂奔过来,此刻她眼前已经开始发花。可她不能停。 她咬着牙,又拈起一根长针。 膻中穴。 这是最后的机会。此穴位于两乳之间,属心包经募穴,一针下去,要么回阳,要么……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李婆子的身体微微一弹。张海娜沉肩坠肘,深提浅插,以气运针。 她的手腕在抖,幅度极小,却被陈杰看在眼里——这位张大夫的手,从拿刀到拿针,从未抖过。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息都像一年。 良久,李婆子喉咙里忽然"咯"地一响,像是一口淤塞了千年的痰终于松动。紧接着,胸腹剧烈起伏,一口气猛地顺了过来,青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回淡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水……"她哑着嗓子,气若游丝。 "娘!娘!"她女儿扑上去,又哭又笑,差点把刚醒过来的老太太重新压晕过去。 草棚内外,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抽气声,接着是低低的啜泣,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泥地上。 张海娜却没收针。 她坐在炕沿,维持着那个捻针的姿势,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灯光、人影、屋顶垂下来的茅草,全都成了模糊的重影,像隔了一层晃荡的水波。耳鸣声尖锐地刺进脑子里,她听不清周围的哭声,只能听见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闷响。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研究,加上方才那几针几乎耗尽了她的精神,说实话,是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突然被抽空了内里的泥塑。指节还搭在针尾上,冰凉的银针传递着李婆子微弱却逐渐平稳的脉动——还活着,她想,还好,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是一盏茶的时间。 眼前的重影慢慢归位,耳鸣声退了下去。张海娜缓缓松开捻针的手指,将那根银针一根一根、极轻极稳地起出,收进针包。每一根针落进布包的声响,都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她坐着,又缓了一会儿。 腿是软的,腰是空的,站起来时怕是得扶着墙。 ——太失逼格了,不行得缓缓。 张海娜恢复好之后,才慢慢站起了身。 动作很慢,脊背却挺得笔直。她转头,看向屋内屋外那几十道视线——那些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对李婆子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是这半年来被毒折磨得麻木后,依旧不肯熄灭的死灰。 她轻咳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已经找到了解毒的法子了。" 话落的一刹,屋内陷入了死寂。 不是没听清,是不敢信。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瞪着眼,张着嘴,连哭都忘了。 下一秒,寂静轰然碎裂。 "找到了?!" "张大夫!您、您说的是真的?!" "老天爷啊........老天爷开眼了!" 哭声、笑声、叫喊声,混着板凳倒地的哐当声,猛地炸开。 李婆子的女儿跪在炕上,冲着张海娜就要磕头;周保长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着;门外挤不进来的村民,听见动静,问清楚事情后,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浓烈的、带着颤抖的激动和喜悦,像一锅烧沸的水,在这间小小的草棚里翻滚蒸腾。 张海娜看着这一切,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却从眼睛里透出来,像寒冬里终于破开云层的一线天光。 她笑着,点了点头。 "陈杰。"她唤了一声。 少年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鼻涕,听到叫自己,忙不迭往前凑:"在!张大夫,我在!" "跟我来。"张海娜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拿药方。按这个抓药,按我教你们的煎法,全村人,一户不落。" 陈杰双手接过,那纸仿佛有千斤重。他低头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茯苓、薏苡仁、泽泻、滑石、白茅根、萹蓄……最下方是四个小字:润物汤定方。 "张大夫……"少年抬起头,声音发颤,"谢谢您。" 这半年多的时间,他张大夫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漆黑夜晚中亮起的灯,不断穿梭在村里的身影。 知道他们并没有被放弃,同村人眼中一点点亮起的光,都是面前人带来的。 所以这声感谢,是发自内心的、充满真心实意的。 第一百零二章 7.31加更章 张海娜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那只手冰凉,力道却沉。 她说,"去煎药吧。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一个时辰,记住了?" "记住了!"陈杰攥着药方,像攥着一张免死金牌,转身就往外冲,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又爬起来继续跑,声音远远传来,"大家!张大夫给方子了!咱们有救了!" 草棚里,阳光不知何时从茅草缝隙里漏了进来,正好落在张海娜脚边。 她站在那道光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却没人再觉得她弱。 因为她手里,握着一村人的命。 ---------------------- 南洋的午后,日光白得晃眼,湿热的风卷着椰香与远处海水的咸腥,穿过二楼小洋房底阳台上雕花的铸铁栏杆。阳台铺着褪色的花砖,角落里一盆三角梅开得泼辣,紫红的花瓣被风吹落,粘在张海盐沾着药膏的手背上。 他跪坐在一张藤编躺椅旁,掌心托着最后一点暗绿色的药膏,正一点一点地揉进张海虾的双腿里。 那双腿曾经修长有力,走过东北的雪,跑过南洋的码头,如今却苍白安静地搁在椅垫上,像失去了生命,狰狞的疤痕让人瞩目。 任凭张海盐如何揉按,连一丝最细微的颤动都不给他。 张海虾靠在椅背上,手里懒洋洋地翻着一本卷了边的医书。阳光从遮阳篷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察觉张海盐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重,便从杂志后头露出半张脸,嘴角一扬,笑得云淡风轻:"手劲轻点儿,你这是按摩还是要拆骨头?" 张海盐没吭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他变了。 从前那个在南洋码头无法无天、惹了祸撒腿就跑、从来不想后果的张海盐,像是被一场暴雨冲刷殆尽的沙堡,沉进了海底。如今的他沉默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压不出半点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声响。 他看着掌心里那层薄薄的药膏,看着旁边那个已经见了底的青瓷药盒,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这是档案馆提供的特调药膏,这半年来,全靠这药膏温养着张海虾的腿,才没让肌肉彻底萎缩坏死。可现在,药用完了,而档案馆那边........早已断了音讯。 张海盐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张海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杂志被轻轻搁在膝头,他探身过去,伸手拍了拍张海盐紧绷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刻意的散漫:"行了,别跟个小媳妇儿似的。没这药不还有你么?天天这么按,也挺舒坦的。" 他笑着,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天之骄子、万事不过心的模样,仿佛瘫痪的不是他的腿,仿佛那些深夜痛得睡不着、只能咬着被角忍过去的时刻都不存在。 可张海盐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每一次呼吸的轻重,了解他搭在自己肩头那只手细微的颤抖,了解他笑得越轻松,底下藏着的东西就越重。 "虾仔......."张海盐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嗯?" "我........"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如果不是自己莽撞,如果不是自己非要追查那些人的底细,张海虾不会为了护着他,被爆炸伤及后腰和双腿。想说这半年来的每一夜,他看着张海虾毫无知觉的双腿,都像在凌迟。 可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张海虾笑着打断道:"其实不用太担心我的腿。档案馆有个很厉害的医生,甚至还有过把完全瘫痪的人救起的案例,我只是瘫了一半而已,对她来说应该轻而易举。档案馆大部分的药品也是对方提供的,包括你手上这盒。" 张海盐猛地站了起来,藤椅被他的膝盖撞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神情激动,眼底那潭死水了半年的死水像是被人骤然投进了一块烧红的炭,噼啪炸开:"真的?!他在哪儿?" "她任职在大连,不过前段时间好像外出游医了。" 张海盐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水,又烫又急。 他在阳台上团团转起来,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几步走到栏杆边,又猛地折回来,双手抓着张海虾的椅扶手,指节都泛了青:"那还等什么?我们去找她!不管她在哪儿,绑也要绑回来给你治!" 张海虾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像是看着自家养的小狗在撒泼。 他伸手,递了一个手帕过去,示意对方擦拭一下额前那缕被汗浸湿的碎发,慢悠悠地道:"急什么。师父或许知道她的行踪。" "师父?!"张海盐眼睛更亮了,可那光亮只维持了一瞬,便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骤然黯了下去。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师父。 ——他们现在连师父都联系不上。 自从盘礁海花岸之后,所有联络线全断了。他们像被剪断了线的风筝,飘在南洋这片陌生的天空上,收不到半点来自北方的音讯。 张海盐不是没试过,他往厦城递过信,电报不知道发了多少封,但全都石沉大海。 张海虾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海盐忽然抬起头,眼底泛着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虾仔,我们不做这劳什子任务了。我们回厦城,直接回厦城找师父!找到师父,就能找到那个医生,就能治好你的腿——" 张海虾打断他,声音严肃的道:“我不想当逃兵。” ——而且他们现在离开,带上他这一个累赘,情况可能会更麻烦。 ——离开,是必然的,但他只想让张海盐走。 ——之后可能连南洋都会陷入危险的处地。 张海虾眼中闪过几分冷漠和晦暗。 第一百零三章 突变 张海虾和张海盐的交谈不欢而散了。 但张海盐第二天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张海虾按摩着腿,只不过脸有点臭而已。 ——这个事情不能停,不然等见医生的时候,静脉堵塞影响虾仔恢复怎么办。 ---------------------- 事情自然已经解决了,那么张海娜自然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毕竟,她拖了这么久,真的怕老板等她不耐烦,直接把给她回信扔了。 村口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晨雾里还凝着霜气,黑水村的男女老少却几乎全到齐了。李婆子被人搀着,颤巍巍地捧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连夜蒸的玉米面饼子,还温着;几个娃子挤在大人腿边,仰着脸,手里攥着刚从野地里摘的野菊,黄灿灿的一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张海娜背着背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苍白的颈子。半年晒黑的皮肤早褪了色,此刻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人也瘦,风一吹,衣衫贴着腰,像柳条似的。可她精神却是这半年来最好的一次——毒解了,人活了,她该走了。 ——呜呜呜,她终于解放了!!!!! "张大夫,这个您带着。"李婆子被人搀过来,硬把包袱往她怀里塞,老眼浑浊,"路上吃,别饿着。" "拿着拿着。"周保长说着也想把腊肉递过去,眼眶还红着,"没啥好东西,您别嫌弃。" 张海娜看着那腊肉,嘴角抽搐了几下。 ——不必了啊,这个真的带不了。 好不容易拒绝掉的张海娜,擦了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 "回吧。"她冲众人摆摆手,声音还有些哑,"药方子留着,往后若再有个头疼脑热,按那个煎就行。" "张大夫——"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 张海娜转头。 是个面生的。或者说,有点面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那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灰头巾,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水。她低着头,快步从人群边缘绕过来,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您这几日累坏了,我、我给您熬了碗鸡汤......."女人声音细细的,带着怯,头始终低着,只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您喝了再上路吧。" 张海娜的目光落在那碗上。 粗瓷碗,豁了个小口,碗沿上印着经年累月的茶垢。这是村里常见的东西,没什么特别。可她的视线往上移,落在那双手上——那双手太干净了。不是干惯了农活的人该有的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纤细,虎口处没有老茧。 一个村妇,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手? 念头闪过的瞬间,已经晚了。 那"女人"已经走到了她身前半步之遥,低垂的头猛然抬起。那张脸确实是张陌生的、属于乡下妇人的脸,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淬了毒的、冰冷的笑意。 碗翻了。 不是翻倒,是被她整个抛向张海娜面门。滚烫的汤水泼洒而出,遮住了视线。同一刹那,寒光从碗底暴起,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刀直直捅向张海娜的心口! 这一下变故快得匪夷所思。 人群还在笑,还在挥手,娃子们还在闹,没人反应过来。 张海娜脑子或许反应了过来,但身体还是慢了半拍,虽然及时避开了要害,但还是刺中了腹部。 "张大夫!"陈杰的吼声这时才炸响。 那"女人"一击得手,并不恋战,脚尖一点,身形暴退。她抬手在脸侧一撕,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扯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张年轻而阴鸷的脸,眉心一道旧疤,像条蜈蚣。 "张家的人,果然难杀。"她舔了舔刀尖上的血,冷笑,"可惜,是个半废的。" 话音未落,人群里又起了变故! 原本搀着李婆子的那个"后生",原本蹲在树底下抽旱烟的"老汉",原本挤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外乡货郎"——三个人同时动了! 后生从李婆子胳膊底下一抽手,李婆子惊呼倒地,他手里却多了一柄三棱刺,直取张海娜后心;老汉的旱烟杆"咔"地一响,前端弹出半尺长的尖刃,横扫张海娜下盘;货郎则从货箱里抽出一对短钩,封住了她左侧的退路。 四个方向,四把刀,全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 第一百零四章 麻醉药 张海娜右手捂着不断渗血的腹部,看着刀光环绕在自己周围,眼底一狠,准备不退反进,以伤换路。 可就在这时,她正前方那个握着三棱刺的刺客,后脑勺突然挨了重重一记闷棍—— "砰!"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拍在地上。倒下之后,露出了陈杰那张脸。他双手还死死攥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脸的惶恐与颤抖。 张海娜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她猛地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突破口冲去,顺手一把扯过陈杰的肩膀,将人也带离了战圈中心。 转头望去的时候,只见剩余的三人也被其他的村民给围殴着。 “丧良心的东西,张大夫这么好,竟然还敢伤她,忘恩负义的东西!!!!” “打死你们这些畜牲!!!” “王八蛋!!!!” 叫骂声、棍棒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在晨雾弥漫的村口炸开。 张海娜看着这一幕,染血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可下一秒,她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腹部伤口处炸开,像是千万只蚂蚁顺着血管爬遍四肢百骸。她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张大夫!!!" 陈杰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想扶她,手却抖得连她的胳膊都抓不住。 张海娜左手撑在冰冷的泥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里的晨雾变成了旋转的旋涡。她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艹!!!" ——她见过刀上涂毒的,还从没见过涂麻醉药的! 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 毒她或许还能当场解,但麻醉药这种东西,没有对应的拮抗剂,只能硬扛啊!!! 前方突然传来村民的尖叫声。 张海娜强撑着抬眸望去,心头顿时一沉。 那些刺客毕竟是专业的杀手。除了一开始没设防被村民打了几棍,但一旦回过神来,对付这些手无寸铁的庄稼人简直易如反掌。 眉心有疤的女人一刀鞘扫开周保长,老汉的尖刃旱烟杆已经抵住了一个年轻后生的咽喉,货郎从地上爬起来,眼里闪着凶光,一步步逼近围着他的村民。 张海娜抬眸看向前方的变故,没有然后犹豫,本身按住止血的右手,直接毫不留情地在伤口按了一下。 "唔!" 剧烈的疼痛如电流般窜上脑门,让她眼前瞬间清明。她趁着这短暂的清醒,一把扯过背包,从最深处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塞进陈杰怀里。 "打开......."她喘着气,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的丝,"点燃它........往人群里扔........." 陈杰慌忙接住,手指哆嗦着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根手指粗细的物件,通体灰白,看着有点像蜡烛,却又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味。 陈杰眼神迷茫,但看着张海娜的侧脸,出于对这位张大夫近乎盲目的信任,他想都没想,掏出火折子猛地一吹—— "嗤。" 火苗窜起,那股味道瞬间浓烈了十倍。 陈杰差点没拿住,眼泪鼻涕被呛得齐流,手一抖就要扔。 "扔出去!!!"张海娜厉喝。 陈杰不敢犹豫,用尽全力将那"蜡烛"甩向人群中央。 灰白色的蜡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落在刺客与村民之间的泥地上。火苗舔舐着蜡身,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迅速在晨雾中弥散开来。 下一秒,陈杰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随着甩出的动作软软地趴在了地上,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入了深渊。 蜡烛落点的周围,无论是刺客还是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闭气!"眉心有疤的女人瞳孔骤缩,想要抬手捂住口鼻,厉声提醒同伴,却已经晚了。 她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跟张海娜一样,重重跪趴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这里的张海娜笑了。 那笑容染着血,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 "张家人的身手.........一向很好,"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 "更擅长用药。" 没一会儿的功夫,这片村口空地上直接倒下了一片。无论是刺客、村民、还是陈杰,没有一个能够站着的人。 唯一对"沉梦"有抗药性的张海娜,因为中了麻醉药的关系,也虚弱地跪趴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仍死死按着腹部的伤口。血迹顺着她的衣角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霜白的泥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半眯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四周——四个刺客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村民们东倒西歪地躺着,晨雾静静地笼罩着这一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艰难地转头,看向趴在她旁边、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陈杰,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麻烦。" 她咬着牙,用膝盖和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陈杰那边挪。每挪动一寸,腹部的伤口就撕裂一分,鲜血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艰难地把人拖了过来,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捏住陈杰的下巴塞了进去,又拍了一下他的后颈强迫他咽下。 陈杰喉结滚动,药丸入腹。 没一会儿,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眼睁得滚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张、张大夫........."他惊魂未定地坐起来,一扭头看见张海娜惨白的脸,吓得差点又晕过去,"您、您流了好多血!" "闭嘴。"张海娜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扶我起来。" ——跪的她膝盖疼。 陈杰连忙爬过去,半扶半抱地将她搀起。 张海娜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重量轻得吓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她半阖着眼,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横陈的四个刺客。 "绑起来。"她顿了顿,补充道,"用拴狗的铁链。" 陈杰一边扶着她,一边为难地挠头:"可是.........村里可能没有那么多铁链。咱村统共就三条狗,还都是小细链子........." 张海娜也想起了村子的穷酸状况,微微皱眉。麻醉药的效力正在她体内翻涌,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声音越来越轻: "那就..........四肢关节都给绑了 ..........绑死........反正不要让他们能够动弹.........." 说完,她头一歪,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陈杰怀里,彻底昏死了过去。 陈杰先是手足无措了一下,确定张海娜还有呼吸,只是昏睡之后,他小心翼翼把人放在一边。 随后站起身看着前面倒了一片的人,以及那还在燃烧的蜡烛,咽了咽口水。 那蜡烛的效果他是体会到一清二楚了,但也不敢灭了它,毕竟谁知道一旦灭了之后,那些人是否会苏醒。 陈杰就这样一边屏着呼吸,一边小心翼翼把人绑起来,他时刻牢记着张大夫的要求,绑的是那个谨慎啊! ........................................................................................... 第一百零五 章 报官(8.1加更章) 等那些村民全部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一晚上没睡的陈杰看到清醒的村人松了口气。 “保长!!” 周保长在陈杰帮助下坐了起来,想着抬手按按有些抽痛的额头,但刚动,就扯到了手上的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杰连忙阻止的道:“保长小心点,别把伤口又扯开了。” ——我都扯动了。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张大夫呢?" "在她那屋里呢。"陈杰挠挠头,"一直没出来,估摸着还在歇着。" 周保长闻言放下心来,没一会又皱起了眉,严肃问道:“那那些刺客呢?” “关在猪圈呢。” “我去看看。” "哎哎,保长您慢点!"陈杰连忙搀住他的胳膊,"您这身子骨......." "少废话。"周保长一瞪眼,"我身子骨硬朗着呢,走!" 陈杰不敢再劝,只得半扶半架地搀着周保长,一步一步缓慢地往村西头的猪圈挪。 那猪圈在村子最边上,挨着一片荒地。虽然里头的猪早在半年前闹瘟疫时就死绝了,圈里也曾被大水冲过、被太阳晒过,可那股子陈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猪粪味,却像是渗进了每一寸土墙里,风一吹,还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周保长闻着这熟悉的味道,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早习惯了。 可当他被陈杰搀着,跨过那道朽了一半的栅栏门,看清猪圈里头那四个"东西"的时候,嘴角还是没忍住狠狠抽搐了几下。 只见猪圈正中央,那四人被捆得严严实实,活像四个巨大的蚕蛹,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草堆上。麻绳一圈一圈缠得极密,从肩膀一直缠到脚踝,只在鼻子和眼睛处留了缝隙出气。更绝的是,每个人的关节处都被打了死结,膝盖和肘弯分别被木棍别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连蜷一下手指都费劲。 那眉心有疤的女人似乎是听见了动静,从草堆里艰难地抬起眼皮,透过缝隙恶狠狠地瞪过来,嘴里"呜呜"地骂着什么——她的嘴也被一团破布堵死了。 周保长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陈杰,眼神复杂:"........咋回事啊?" 陈杰被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搓着手解释道:"张大夫说了,要绑住他们的关节,最好让他们不能动弹。我、我就照做了.......保长,是不是绑太紧了?" 周保长没说话。 他背着手,围着那四个"蚕蛹"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时而俯身看看,时而伸手拨弄一下那紧绷的麻绳,时而点点头,时而又摇摇头。那神情,不像是在看四个刺客,倒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 半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开口:"去,再拿根绳子来。" "啊?"陈杰一愣,"还要绳子干啥?" "啊什么啊!"周保长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陈杰"哎哟"一声抱住了头,"张大夫不是说不让他们动嘛!你瞧瞧,现在还能蛹动呢!" 他指着地上那个眉心有疤的女人——那女人正像条毛毛虫似的,一拱一拱地试图往墙根挪,虽然挪得极慢,但确实在动。 "拿根粗点的绳子,"周保长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把这四个'蚕蛹'串成一串,绑在那根承重柱上。对,就是中间那根最粗的柱子。绑死,固定住,让他们连蛹都蛹不了!" 陈杰眨巴眨巴眼,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噢噢!还是保长聪明!我这就去!" "那是。"周保长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年轻人,你还有的学呢。这绑人跟绑猪是一个道理,光捆住不行,得固定住,得让他们使不上劲儿。想当年我给地主老财看家护院的时候,绑过的土匪比你见过的都多........."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陈杰已经一溜烟跑去找绳子了。 “欸——臭小子,一定都不懂得尊老。” ------------------------- 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下了多少麻醉药,两天了,张海娜也还没有醒过来。 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若不是探在鼻下的手指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流,简直让人疑心这炕上躺的是个已经没了生气的人。 周保长看着心中也有些担心,毕竟时间拖的越久,事情就越可能会发生变故。 思考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让人守着那四人的同时,也派人去跟城里报一下官。 当天下午,警察就来了。 来的是两辆黑色的警车,车轮碾过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漫天的黄尘。 车刚停稳,就从上面跳下来五六个穿黑色警服的人,腰上别着盒子炮,皮靴踩在地上"咔咔"作响。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像是个教书先生。可他那双眼睛却极亮,亮得有些瘆人,目光扫过之处,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村民们不自觉地低下头。 "哪位是周保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 第一百零六章 同伙? "哎哎,是我,是我。"周保长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腰微微弯着,活像个见了官就腿软的乡下老头,"辛苦各位长官跑一趟,实在是村里出了大事,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镇不住场子啊........" "听说你们拿住了四个匪徒?"那男人打断他,目光越过周保长的肩膀,径直投向村西头的方向。 "是是是,"周保长连连点头,一边引着人往猪圈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前天早上的事,那四个天杀的混在送张大夫的人群里,突然拔刀就砍!好在咱们村里后生多,齐心协力,拿棍棒锄头才把人给按住。您是没看见,那刀光闪的,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吓散架........" 他啰啰嗦嗦地说着,那男人却一言不发,只是快步往前走。 猪圈的门被打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年猪粪、汗臭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四个刺客仍被捆在柱子上,两天两夜没吃没喝,又被绳子勒得血脉不通,一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干裂,看着狼狈至极。 可就在那戴眼镜的男人目光落在四人脸上的瞬间—— 周保长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像是针尖刺进了眼里。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右手甚至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可随即又硬生生停住,手指在皮套上轻轻敲了两下,才缓缓放下。那动作极快,若不是周保长一直偷偷瞄着他的脸,根本发现不了。 更关键的是,那男人在看向眉心有疤的女人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看到匪徒的厌恶,也不是看到犯人的审视。 那是一种.........认识。 或者说,是一种忌惮。 周保长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弯得更深了,可后背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这个"警察",认识那四个刺客。或者说,他知道那四个刺客是什么来路。 "长官?"周保长试探着喊了一声,"您看........这几个人,是不是现在就押回城里去?" 那男人没立刻回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破旧的猪圈,重新审视周保长,重新审视地上那四个狼狈不堪的"蚕蛹"。 "周保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斯文得体,却冷得像是腊月里的井水,"这四个........确定是流窜的匪徒?" "千真万确啊长官!"周保长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他们带了刀!那刀上还有毒呢!我们村里的大夫就是被他们捅伤的,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大夫?"男人挑了挑眉,"什么大夫?" "就是个过路的女大夫,在我们村里住了半年,给乡亲们看病。"周保长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没想到临走还遭了这无妄之灾........"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四个刺客,忽然转头对身后的一个年轻警员吩咐道:"去,把这几个人解开,检查一下伤势,别让人死在半路,不好交代。" "是!" 那年轻警员应了一声,抬脚就要往猪圈里进。 "哎哎哎!长官使不得!"周保长一个箭步挡在猪圈门口,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这几个人凶得很!会功夫!我们绑了两天才绑瓷实了,这要是解开,万一他们挣开跑了,我们全村老小可就......." "周保长,"那男人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可眼底已经没了笑意,"你是在教警察办案?" 空气骤然凝固。 周保长脸上的皱纹抖了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着那男人按在枪套上的手,又看了看猪圈里那四个刺客逐渐亮起的眼神,一颗心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坏了。 这些警察,不是来办案的。 他们是来.......灭口,或者来救人的。 周保长脑子里电光火石般转了几圈,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了一声,身子佝偻下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哎哟.......不行了,年纪大了,这站久了就头晕......陈杰!陈杰!死哪去了!" "保长!保长您怎么了!"陈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了出来,一脸惊慌地扶住他。 周保长借着陈杰的搀扶,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手指却死死掐住了陈杰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凑到陈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顿: "带张大夫走。现在。从后山那条猎户小道走,别走大路。快。" 陈杰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向周保长。 周保长却猛地推开他,用正常音量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我难受吗!去!去李婆子屋里给我倒碗热水来!快去!" 陈杰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他不是傻子,保长这模样,这语气,这掐得他生疼的手指头——他明白了。 "哎!我、我这就去!"陈杰抹了把眼睛,转身就跑,那背影慌慌张张的,活像个被吓破了胆的毛头小子。 那戴眼镜的男人瞥了一眼陈杰跑走的方向,眉头微皱:"周保长,这位小兄弟.........." "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让长官见笑了。"周保长捂着肚子,脸上的痛苦表情半真半假,"长官,您看我这身子骨实在是不争气........要不,咱们先去屋里喝口水?我让人把这几个匪徒的口供给您整理整理?对了,他们身上还有些东西呢,就藏在那女人怀里,您可得仔细查查......."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推半就地引着那男人往院子外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把"配合调查"的姿态做了个十成十。 那男人被他缠得走不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李婆子屋子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而此刻,陈杰已经冲进了屋里。 张海娜仍静静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 陈杰二话不说,扯过床边的棉被将她整个人裹住,随后把张海娜的背包也一同拿起,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了起来。 张海娜轻得吓人,像是一捧随时会散开的雪。 "张大夫,得罪了........"陈杰咬着牙,声音发颤,往后窗翻了出去。 第一百零七章 苏醒 周保长已经做好了死拖的准备。 他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装病、撒泼、喊冤、拖时间,哪怕挨上几枪子,也得把这几个"官老爷"钉在这儿。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戴眼镜的男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四人,便挥了挥手,让人将他们解下来押上车。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两辆黑色的警车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车轮卷起漫天的黄尘,在夕阳里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串呛人的尾气。 周保长看着离开的车尾,脸上有些疑惑,又有点担心。 ------------------------ 车内。 眉心有疤的女人被解开了身上的绳索,可关节处的麻绳勒痕却没那么快消下去。她活动了一下僵硬得像是生锈铁器的肩膀和手腕,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山,那张阴鸷的脸上渐渐凝聚起一层浓重的戾气。 "停车。"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毒的寒意。 驾驶座上的警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动。 "我让你停车!"女人猛地前倾,一把攥住驾驶座的椅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些泥腿子敢这么戏耍她,绑了她两天两夜,还把她关在猪圈里。 ——她绝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一个都别想活!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坐在副驾驶的戴眼镜男子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斯文温和,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莫长官虽然与我家长官有生意之间的往来,但如果你贸然杀死长官管辖内的人,我们可是要受老罪的。” ——其他人或许他还不会在意,但是现在这个村不能动。 男子眼底闪过几分幽深。 黑水村刚经历完瘟疫,会是他们长官的一个业绩,所以他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破坏。 女人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这里毕竟是对方的管辖地,许多地方都会受制于人,如果对方真的强烈阻止的话,硬碰硬他们绝对占不到好。 明白归明白,可那股邪火在胸腔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们追寻那个张家女人这么久,好不容易有点线索,现在都因为哪些村民,让对方给跑了!!!! 半年前,他们根据线报,得知张家有个擅长医术的女子。 之后,莫长官就下了命令,要活抓,实在不行也要把人给解决掉,不然绝对会破坏后面的事情。 可现在......... 女人想想就有些咬牙切齿。 虽然觉得希望很渺茫,但女人还是觉得回去看一下,确定那个张家女是不是还在那村子里。 男子再听到对方不是为了那些村民,他自然也就不会阻止,一个大夫而已,死了就死了吧。 停下车之后,他手撑在车窗上,弹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又带着几分轻藐的道:“我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相见了,毕竟我可没有给人擦屁股的习惯。” 女人心中暴怒,但还是强压着怒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当然。” 男子笑了笑对着驾驶座上人吩咐继续开车之后,就不理会那四人。 女人收回视线,道:“去找。” “是。” --------------------- 与此同时,后山。 陈杰背着张海娜,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天已经擦黑了,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的几点星光,勉强能照出脚下嶙峋的怪石。 背上的张海娜轻得可怕,像是一捧随时会散开的雪,又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她的头无力地垂在陈杰的颈侧,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偶尔有几缕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才能让他确认——她还活着。 "张大夫......."陈杰喘着粗气,声音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咱们快到山神庙了.......到了那儿.........咱歇口气.........." 没人回应他。 陈杰也不需要别人回应,毕竟如果现在真的有人应了,那就真的会吓人了,他咬着牙,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跑。 直到眼前出现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屋顶塌了半边,门框上挂着蛛网,在夜色里像是一只蹲伏的巨兽——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踉跄着冲进去,将背上的人轻轻放在一堆干燥的枯草上。 确认人没事之后,才整个人脱力地瘫坐在一旁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骂自己:"哭什么哭.......没出息.........保长把张大夫交给咱.........咱就得把人安全带出去........" 他正骂着,忽然听见草堆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陈杰猛地扑过去:"张大夫!" 张海娜的眼睫颤了颤,像是一只濒死的蝶在扇动翅膀。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陈杰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 ".......吵死了。"她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气若游丝。 陈杰却像是听见了天籁,又哭又笑:"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第一百零八章 分开(8.2加更章) 张海娜没有力气骂他。 她感受着腹部伤口传来的钝痛,感受着体内那残余的麻醉药力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试图再次将她拖入黑暗。可偏偏那伤口的疼又尖锐地扎着神经,让她没法彻底昏过去。 ——干!!!又痛又想睡,什么破感觉!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破败的山神庙,右手边的墙塌了三分之二,月光从豁口处倾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亮斑,亮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无数只死去的虫在无声地游。 ".........这是哪?"她哑着嗓子问。 陈杰连忙凑上来,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警察来了,刺客被带走,周保长让他先背着她逃出来,自己留在村里应付。 "保长........保长还在村里........"陈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让我带您先走........他负责拖住那些警察.........." 闻言,微微皱眉,不过没一会又舒展开了。 她这半年除了跟黑水村的人打招呼外,接触最多的就是拦在路口的军人,她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在哪些人知道自己能够控制住黑水村瘟疫的时候,那些人的热情和配合度都大幅度提升。 其中的含义张海娜在一开始的时候或许会不明白,但是时间久了自然就明白,那些人都是受政府所牵制,在自己所管辖内出现这么大的问题,绝对会被惩罚。 但是相同的如果一个濒临下了通牒的地方,出现了转机,那么不管到底是谁解决的,在那些政治家来说,只要略加运作,这就是他们升迁的业绩。 所以对于那些村子里的人,张海娜倒是不会很担心。 要政绩,那个村子现在就是某些人的脸面。只要村子里不出人命,只要事情能被压下去,周保长他们就是安全的。 而那些人的真正目标,从来都只有她一个。 "扶我起来。"张海娜忽然开口。 "啊?您这身子........" "扶我起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道。 陈杰只好小心翼翼地搀着她,让她双脚踩实了地面。张海娜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一把攥住陈杰的胳膊,才勉强站直了。她深吸了几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感受着夜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却也让她的脑子愈发清明。 "你回去。"她说。 ".......什么?"陈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回去。"张海娜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回黑水村去,去找周保长。" "我不回!"陈杰急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保长让我护着您出去,我怎么能.........." "你跟着我,才是害我。"张海娜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些人的目标是我。在村子里他们还能因为顾忌不敢太明目张胆,但你跟着我,他们就没这顾忌了——荒山野岭的,杀两个人,往山沟里一扔,野狼一晚上就能啃得骨头都不剩。" 陈杰张了张嘴,脸白了。 "可、可您这伤........." "死不了。"张海娜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自己站稳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自有去处。你回去告诉周保长——"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塞进陈杰手里。那大洋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却硌手。 "告诉他,这半年,谢了。往后黑水村若再有头疼脑热,按我留下的方子治。别跟人提我,就当..........村里从没来过这么个人。" 陈杰攥着那块大洋,手直发抖。他看着张海娜苍白的脸,看着她额角未干的冷汗,看着她按在腹部那只指缝间还渗着血的手,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张大夫........."他哽咽着,"您一个人,能走到哪儿去啊........" "走到该走的地方去。"张海娜淡淡地说。 她不再废话,转身朝着庙后的黑暗走去。夜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衫,露出腰侧一道狰狞的伤口,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也极孤绝。 陈杰追到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张大夫!那花——娃子们给您的野菊!还在我兜里呢!" 黑暗中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海娜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声音随风飘回来,轻得像一声叹息:"替我.......插李婆子窗台上吧。" 说完,她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了庙后的密林里。 陈杰站在破败的山神庙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大洋,另一只手里,是那朵被他小心翼翼护了一路、花瓣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菊。他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站了很久,直到山风把脸上的泪吹干了,才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月光冷冷地照在空无一人的山神庙里,照在那堆还残留着体温的干草上。 --------------------- 而密林深处,在确定走出对方视线,周围也没人之后。 张海娜那张一直绷得死紧、冷得像冰雕似的脸,骤然垮了下来。 "嘶——啊——疼疼疼疼疼!!!" 她整个人瞬间从"孤绝高手"模式切换成了"骂骂咧咧的伤员",一边扶着树干弯下腰,一边用气音疯狂输出:"干他大爷的.......哪个神经病在刀上涂麻醉药.......脑子被门夹了吗...........有本事涂鹤顶红啊.........涂麻醉药算什么英雄好汉.........." 她一边骂,一边哆哆嗦嗦地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剩下的金疮药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倒。药粉触到血肉,疼得她整个人猛地一抽,差点没把牙咬碎。 她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睡着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随着清醒时间越长,腹部疼痛感就更重了。 第一百零九章 不见了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那阵剧痛压下去。 其实她刚才对陈杰说的话,不算假,但也不真。 黑水村的村民确实不会有大危险——至少在那些政客还需要那个"瘟疫后重建"的样板时,他们是安全的。但她让陈杰走,除了"荒山野岭跟着她更危险"这个理由外,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不信任他。 不是针对陈杰这个人,而是她现在的状态,不允许她信任任何人。 一个能在她离开村口时精准埋伏、能易容成村妇、能调动假警察的势力,其眼线之广、渗透之深,远超想象。陈杰是黑水村的人,他的底细她从未查过,他的行踪她也从未监控过。万一他被人盯上,或者干脆被人收买,更糟糕的是面前人早就不是陈杰了呢,那她带着他,就等于在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根绳。 张家人可以讲自信,但不能在只剩半条命的时候太骄傲自大,尤其是她这种武功不高,脑袋还不太会转动的人。 身旁有人那不是帮助,是潜在的危害,当然,师父除外,如果他在的话,她都不想自己走。 想到这里张海娜更想哭了。 ——她都是什么苦命人生啊!!!!! 她撑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 山神庙后头这条道,她半年前采药时走过一次,再往前翻过两座山头,应该能摸到一条猎户废弃的栈道,顺着栈道往下,能通到一个小镇。那里有她早年藏下的一个药箱,还有一些备用的身份路引和钱。 她摸了摸腹部——血已经没有在渗了,但疼痛感还是在。更糟糕的是麻醉药的劲儿又上来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可那锯齿草的刺激让她维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 "不能睡......."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睡了就真的糟了........不过,这都什么劣质麻醉药,差评,绝对的差评.......疼痛感屏蔽不了,睡意都是串串往上冒.........." 她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往密林深处挪。每走几步就停下来,靠在树上喘口气,骂两句脏话,然后继续走。 夜枭在头顶啼叫,凄厉而悠长。 张海娜抬头看了一眼墨蓝色的天幕,忽然想起了大连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师父的酒过去这么久应该已经喝完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和泥,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等老娘伤好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山林发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非得把那个眉心有疤的女人.......做成标本不可。" ------------------ 张海娜是扮作一个走乡串镇的药娘回到衡阳的。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裤脚用布条扎得利落,头上裹着块藏青色的头巾,遮住了半张脸。她特意用黄泥和草灰抹黑了手背的肤色。 她挑着一副空荡荡的药担,随着进城的人流混进了衡阳城。 可当她熟门熟路地拐进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在第三棵歪脖子梧桐树下站定时,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是这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巷子尽头那间挂着"同福客栈"牌匾,就是档案馆在衡阳的联络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同福客栈"的牌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朱漆招牌——"瑞祥衣铺"。橱窗里挂着几件时新的旗袍和洋装,一个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的老板娘正翘着兰花指,用鸡毛掸子掸着柜台上的灰。 张海娜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来了一棒。 她站在街对面,挑着药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竹扁担被捏得咯吱作响。阳光明明很烈,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为什么不见了? ——档案馆去哪了? ——倒闭?不可能啊!!它靠的又不是这个营生,那,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张海娜心不断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迈开步子,穿过街道,走进了那间衣铺。 铃铛"叮铃"一声响。 老板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一身乡下打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面上还是挂着笑:"大妹子,扯布还是做衣裳?咱这儿有新到的杭纺,做旗袍最时兴........" "掌柜的,"张海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打听个事。这儿.......原先不是间客栈么?" 老板娘一愣,随即"嗐"了一声,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搁:"你说同福客栈啊?早没了!几个月前就倒闭啦,房东就把铺面盘给我男人,说来也是奇怪,一眨眼的功夫店老板和伙计就不见了踪影,大家都说啊........"说道这里老板娘压低声音道:“里面闹鬼。” “闹鬼,老板娘还敢租啊。” “嗐,这不是生活所逼嘛,谁叫这租金便宜呢。” "老板娘,方便问一下具体是在几个月前?" "让我想想啊......."老板娘掐着指头算了算,"约莫得有四五个月了吧?反正开春那会儿的事......." 后面的话,张海娜已经听不清了。 四五个月前。 第一百一十章 离开衡阳 张海娜走出衣铺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没有回头,挑着药担,沿着青石板路往城西走,脚步不快,像是寻常乡下人赶完了集,急着出城回家。可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市井间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审视的视线,像蛇信子一样贴在她背上。 她拐过一条巷口,借着挑担换肩的动作,余光往后一扫。 街角茶摊旁,一个穿藏青短打的男人正低头喝茶,帽檐压得很低。她走过去时,那人没抬头,可她分明看见,他握茶碗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那是锯齿草划出来的痕迹,和她腿上的一模一样。 ——巧合?不。 张海娜的心猛地一沉。 从她踏进衡阳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别人的网里了。 或者在黑水村的时候就已经在网内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脚步甚至更慢了些,嘴里还哼起了走乡串镇时常哼的小调。 可脑子转得飞快。 ——档案馆在衡阳的联络点被端了,现在她本人也被盯上,针对她?还是档案馆? 她必须得甩开这条尾巴,才能知道更多的信息。 不能往城外走——城外空旷,更容易被围。 张海娜挑着药担,一头扎进城西的闹市。 这里是衡阳最杂乱的所在,米行、肉铺、赌坊、窑子挤在一条街上,人挨人,肩碰肩。她专挑人多的地方钻,药担在人群里磕磕碰碰,引来不少骂声。她一边赔笑,一边借着每一个转角、每一根柱子遮挡视线。 第三次经过一个卖臭豆腐的摊子时,她猛地矮身,把药担往摊位底下一塞,人却贴着墙根滑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烂菜叶和煤渣,臭气熏天。她屏住呼吸,贴着湿冷的墙壁站定,听见外头人群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了一瞬,又往前追去了。 她没动,又等了足足一刻钟,直到巷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才慢慢探出头。 街面上熙熙攘攘,那个藏青短打的身影不见了。 可张海娜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他们既然能在衡阳布下这种密度的眼线,就说明不止一个人,也不止一条线。她现在的模样、装扮,她挑担的形象,恐怕都已经被画成了像,贴在了某些人的脑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忽然觉得讽刺——她扮作药娘混进城,以为能藏进人海,没想到却正好撞进了别人早就张好的网。 四五个月前,正是她还在黑水村治疗"瘟疫"。 不太像针对她的,反而更像是针对档案馆的。 张海娜靠着墙,明明已经包扎处理好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一跳一跳地抽着,连带着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 不能在这里待了。如果再待下去,等他们回过神来,衡阳就真的要成为她的坟地了。 既然衡阳城的联络点没了,那就去下一个。她必须去确认,这件事情到底针对的是谁。 如果.........如果那个联络点再次消失不见的话,那么最糟糕的事就真的发生了。 ---------------------- 出城比她想象的更难,也更险。 张海娜换了身装束,从估衣铺顺来的半旧青布长衫,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脸上抹了灶灰,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她随着出城的人流往城门走,脚步不疾不徐,甚至还从怀里摸出半卷泛黄的书册,装模作样地边走边看。 城门口已经设了卡。 两排持刀的兵丁分列两侧,目光像筛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一个穿皂衣的男子正拿着一张画像,挨个比对。张海娜眼角的余光扫过去,心头顿时一紧——那画像上的眉眼,有七分像她。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她前面是个挑着菜筐的老农,后面是一对走亲戚的婆媳。张海娜把书册举高了些,遮住半边脸,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咳了两声,像是染了风寒的穷酸秀才。 "干什么的?出城去哪?"男子拦住了她。 "回差爷的话,"她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去、去湘潭投亲,家叔在那边开了间私塾......." 男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沾满灶灰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张海娜的心跳得厉害,左手在袖中悄悄扣住了一包药粉。 "走。"那人终于摆了摆手。 她垂着头,快步穿过城门洞。就在她踏出城门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张海娜的脊背瞬间绷直,指尖已经挑开了药包的纸角。 "说你呢!那个穿蓝布衫的!" 不是叫她。 她不敢回头,只听身后一阵骚乱,有人被按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她借着这阵乱,脚步更快了些,拐过一道土坡,将城门和喧嚣一并抛在了身后。 ——还好溜得快。 可.......之后的路顺得有些反常。 她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又抄了几条田间小路,一路上没有遇到盘查,没有遇到跟踪,甚至连个行人都少见。秋日的田野空旷寂寥,只有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孤零零地贴在黄土路面上。 这份安静没有让她放松,反而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难道,真的是针对我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梳理:衡阳联络点被端,她入城即被盯上,出城时画像都贴到了城门。可一旦出了城,身后却干净得像被水洗过。这不合常理。 除非.......对方算准了她会去哪里,在前面等着。 虽然有这个念头,但张海娜没有别的选择。 她必须要知道,这针对的到底是谁。 张海娜眼中满是凝重。 她赶了两天的路,月亮被乌云吞了半边,她终于找到了联络点。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院子,坐落在柳溪镇东头,青砖灰瓦,门口一棵半枯的李子树,与镇上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知道底细,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座看着有些破败的院落,竟是档案馆设在外面的联络点。 院子黑着灯。 张海娜没有贸然靠近。静静的观察了整整两刻钟。 没有暗哨,没有巡逻,甚至连狗吠都没有。只有夜风吹过老槐树,枯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张海娜皱着眉。 ——太安静了。 第一百一十一 章 打斗(8.3加更章) 张海娜在外面待了许久,最后右手缓缓将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转而探入黑色皮外套的内袋,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金属,抽出全貌后,把赫然是一把枪。 ——这个时候就应该换武器了。 为了今夜,她做了万全的准备。头发高高束起,编成一条紧实的麻花辫垂在颈后,一身玄黑劲装裹住身形,外罩的黑色皮外套被夜风灌得微微鼓起,两侧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塞满了瓷瓶药罐,随着她极轻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某种危险的低语。 她左手覆上右手,将那把枪从口袋里抽出,拇指轻轻一拨—— "咔哒。" 保险开了。金属机括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转瞬就被夜风吹散。 张海娜贴着墙根,脚步轻盈地向前滑去。 刚翻墙走了进去,张海娜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也让张海娜眼底的凝重更重了。 院子里明显有倒斗过的痕迹,墙壁上还留着新鲜的刀痕。她转头望向正屋,眉头微微蹙起。 ——很明显这里的人应该也是凶多吉少的了,那她还要进去吗? ——这怎么看怎么像陷阱嘛。 ------------------- 几分钟之后,张海娜还是走进堂屋,里面的血腥味比外面浓烈十倍,几乎凝成实质,黏在鼻腔里。 但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尸体。 张海娜小心翼翼抬步往里面搜索着,她走上二楼,准备推开一扇门的时候,除了开门声之外,还有一道很轻微的“吱呀”声夹杂着一起响起。 张海娜整个人脸色一变,身体快速的往旁边方向躲。 快速的疾风声音从门里面射出,很明显如果不是她闪的够快,绝对会被射成刺猬。 可还没等她反应,更快的攻击朝她来了,刚刚打开的房间冲出了两道黑影! 速度很快,距离又近,也幸亏张海娜手上拿着枪,也没有放下防备过,所以她速度很快的把右手一抬,枪声在狭小的走廊里炸响,最先扑下来的那人还没落地,胸口已绽开两个血洞,整个人被冲击力掀得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因为现在手枪的关系,这种时候她短时间只能解决一个,另一个完全不够她射击。 ——但她的武器又不是只有这一个。 在张海娜射击完之后,左手也没闲着,高高抬起对准另一个人,腕间机括轻响,两道乌光破空而出。另一个喉咙上已各钉入一根牛毛细针,针尾颤巍巍地晃着,泛着幽蓝的光。他捂着脖子,像条离水的鱼般抽搐着倒下,口鼻里涌出黑血。 可张海娜听着不断朝着她跑来的脚步声,完全没有心情去观赏她的漂亮的翻身仗,连忙站稳半蹲着,抬枪对着走上来的人,很公平的给每个人奖赏了一个子弹。 一直到她再度扣动扳机时—— 咔。咔。 枪膛里传来两声令人心悸的空响。 ——没子弹了。 张海娜猛地抬头看走来的敌人,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顺势把袖中早已扣好的一包药粉扬手撒出。灰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走廊里炸开,迎面的人正好扑进粉雾中,当即惨叫一声,双手捂眼,指缝间滋滋冒起白烟。 "闭气!她使毒!"有人厉声大喊。 门口涌入更多的人,三把刀交叉劈下。张海娜矮身贴地滑过,短刀精准地挑开最近那人的脚筋——她太熟悉人体的经络了,刀锋入肉三分,不多不少,那人立刻像截木桩般栽倒。她反手一掌拍在他后颈的哑门穴上,那人吭都没吭一声便昏死过去。 可身后刀风又至。张海娜拧身,左腕再次抬起,机括连响,三枚毒针呈品字形射出,正中那人面门。 针上淬的是"牵机",中者浑身筋脉痉挛,那人手里的刀当啷落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 空间狭小,人却越涌越多。张海娜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她不用蛮力,每一击都落在最刁钻的位置——一刀刺入腋下极泉穴,那人半边身子顿时麻了;一脚踢在膝窝委中穴上,追兵跪倒的瞬间,她袖箭已钉入他的天灵盖。 血溅在破败的观音塑像上,那双眼睛被染得通红。 可人太多了。 她左手一翻,指缝间又多了三枚银针,针尖在火光下泛着青黑。她扬手射出,针细如发,在昏暗的里几乎看不见,冲在最前的三人只觉颈侧一麻,便觉一股寒气顺着血脉直窜心口,顷刻间面色青紫,倒地抽搐不止。 "是'青蚨血'!别让她近身!"有人嘶吼。 张海娜冷笑,短刀划出一道弧光,逼退身侧两人。她趁机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拇指弹开瓶塞,将里面墨绿色的液体泼向地面。液体触地即腾起一股刺鼻的黄烟,追兵纷纷掩鼻后退,有人吸进半口,立刻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便呕出一口黑血。 她趁乱冲向窗棂。 就在她即将翻窗的刹那,背后一凉——有人从后偷袭,一刀砍在她后背上。张海娜闷哼一声,感觉温热的血顺着脊梁往下淌。 ——靠,不讲武德啊!!!! 她没回头,左腕向后一甩,最后一枚毒针激射而出,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木框碎裂,她整个人翻出窗外。 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能感觉到血正在快速浸透衣衫。更糟糕的是,腹部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下彻底崩裂,一股湿热的血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身后传来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她中了刀!跑不远!追!" 张海娜咬碎了一口牙,一头扎进不远处的芦苇荡。 苇秆又高又密,割在脸上、手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箭的机括已经空了,左臂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浸透了半截袖子。 她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用牙齿撕开,将里面褐色的药粉按在后背的伤口上。药粉触肉即化,一股灼烧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血却渐渐止住了。 “卑鄙小人,既然使毒!!!” 张海娜听着背后传来的骂声,她其实挺想骂回去的。 ——你都设置陷进,一打多了,还说她卑鄙?!!! ——你才小人呢!!!你全家都是小人!!! 但也怕自己声音暴露位置,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陈牧之 张海娜这边正在神庙逃亡中。 张海琪那边带着人,在南边广州和周围几个城市辗转了整整两个月,搜索着附近还残存的档案馆的人。 说是"搜索",其实更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汪洋里捞针。档案馆的情报网被撕得七零八落,原先布在各地的暗桩、眼线,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也大多断了联系。她手里现在能用的,不过是几条残破的旧线,和几个藏在三教九流里的老熟人。 可张海琪不急。她从来就不是个急性子的人——急的人,活不到这个年纪。 她坐在一间华丽的酒店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这段时间在各地汇拢的零碎消息。 她看得极仔细,不是看那些明面上的战乱、军阀更迭,而是看那些藏在缝隙里的"异常"。 ——岭南某座小城,突然冒出来一个"鬼手郎中",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擅长解毒,药方古怪得不像中原路数。 ——湘西一带,有个走乡串镇的"药娘",据说用蛊虫入药,救活了一个被毒蛇咬得奄奄一息的老猎户。 ——更远些的西南边陲,有商队传言,某个寨子里的蛊毒瘟疫被人平了,用的法子闻所未闻........ 张海琪的指尖在这些字迹上缓缓划过,眼神晦暗不明。 她太了解档案馆里那些人的底细了。打架的本事或许参差不齐,但能有这般诡谲药理手段的,满打满算,她只能想到一个名字。 "馆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探员,也就是张四海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和一张誊抄的公文,"您让盯的那边,有新消息了。" 张海琪接过那张公文,只扫了一眼,目光便骤然凝住。 那是从衡阳方向传来的一份"捷报"——当地守军的长官为了向上头邀功,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吹嘘自己治下"瘟疫得控,百姓安居",末尾还格外得意地提了一句,此次平息瘟疫,全赖一位"民间奇医"献方,药到病除,活人无数。 公文里没写真名,只含糊其辞地称其为"张姓药娘"。 可张海琪看着那上面列举的几味主药——金线莲、七叶一枝花,还有一味被刻意隐去、只以"南疆异物"代称的药引——嘴角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 "是她。" 张海琪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握着公文的那只手,指节却微微泛了白。 张四海站在一旁,没接话,闻言也是松了口气,自己也是大连那边的人,对于张海娜自己可是很是熟悉的。 ——还好还好,人没事就好。 张海琪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窗。海风灌进来,带着浓重的咸腥,吹得她鬓角那几根白发猎猎飞舞。 "小丫头片子........"她望着西南方向,忽然低低骂了一声,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真的怒意,"倒是长本事了。连瘟疫都敢碰,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张海宁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南洋太远了,线传不回来。" 张海琪沉默了一会儿,将那张公文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她转过身时,眼底那点难得的柔软已经尽数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馆长。 "通知下去,"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留下两个人继续收拢这边的残部。其余人,收拾东西,去衡阳。" "是。" 张四海应声退下。张海琪独自留在瞭望室里,又摸出那张公文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张姓药娘"四个字上,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还活着就好。 ——活着,就总有办法把人捞回来。 窗外,一只灰扑扑的海鸟掠过灰蒙蒙的天际,向着大陆的另一个方向飞去。张海琪目送着那只鸟消失在天尽头,转身抓起桌上的匕首,大步走了出去。 ------------------------ 张海琪一行抵达衡阳地界时,没有急着进城。 她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隐蔽的地方落了脚,张海琪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将匕首藏在绑腿里,对着湖面照了照,把自己收拾成一个走街串巷收山货的贩子。 "你们两个,"她点了刀疤脸和另一个年轻探员,"进城去。去之前的联络点周边转一转,别靠太近,看看那位'张姓药娘'还在不在,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是。" "记住,"张海琪眼神一厉,"只看,不动。若真有尾巴,立刻撤,不要接头。" 两人领命而去。张海琪自己则是在外围开始,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向着衡阳城四周的村落、渡口、废弃窑厂筛过去。 张海娜可不知道张海琪他们特意冒险来衡阳找自己。 现在的她正坐在小汽车里吃香的喝辣的。 旁边的陈牧之看着已经吃了五个肉包子,一个烧鸡,现在还在吃着甜点的人,建议道,“要不要,喝点水?” 面前人虽然吃了这么多,但并不会显得狼狈,邋遢,基本礼仪还是存在的。但这也不妨碍陈牧之看到对方连续吃着,没喝一口水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担心。 ——真的不会噎到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巧遇 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又打斗了一场,神秘逃亡了一场的张海娜终于感觉肚子有点东西活过来了。 至于她手上还不停,往嘴里塞东西,纯属是因为想要做什么来压制一下内心的急躁和不安。 听到旁边人的话,张海娜毫不客气的接过喝了几口,随口道谢道:“谢了。” 她坐在陈牧之旁边的位置上,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男士衬衫,领口松垮,从敞开的颈侧望进去,能看到背部缠绕的绷带,隐隐透出一丝暗红。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似的扎在座位上,任由车辆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竟纹丝不动。 ——不直坐不行。背上的伤火烧火燎,稍一倚靠,就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剜肉。 其实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两天前,她还在林子里奔命。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后的追兵像嗅到血腥的狼,咬得死紧。就在她几乎穷途末路的时候,前方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一支车队正缓缓驶来。 若是平时,张海娜绝对会伏低身形,绕道避开。她太清楚这种被护在中央的车队意味着什么——非富即贵,戒备森严,贸然靠近,无异于找死。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她身上带着伤,身后是索命的阎王,跑是跑不动了,躲也无处可躲。 她躲在树后,瞳孔紧缩,飞速盘算着眼下的局面。 似乎现在,不得不冒这个险了。 而且最坏的结果就是面前的队伍不好惹,但她也可以浑水摸鱼,让这两队人马闹起来,给她争取逃命的时机。 张海娜视线牢牢锁在前面的队伍中,在看到最中央被保护的车辆时毫不犹豫地选择好了目标。 正坐在前方副驾驶的赵小海,忽然鼻翼微动。 血腥味。 很淡,混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却逃不过他的鼻子。他猛地回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 与此同时,后座正在翻阅资料的陈牧之,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凉带血的手从车窗缝隙里伸了进来,搭在了他膝头的文件上。他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旁边闪去,文件撒了一地。 "什么人!" 赵小海暴喝一声,转身拔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窗外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司机也猛地一脚刹车,轮胎在土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整辆车剧烈前倾,车里的人东倒西歪,整个车队顿时乱了阵脚。 可张海娜像是完全没看见那柄对准自己眉心的枪。 她半边身子挂在窗外,视线落在后座那个惊魂未定的男人脸上,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声音嘶哑却理所当然:"往里面挪挪,让我坐坐。" 她确实想过鱼死网破。但在看清陈牧之那张脸的瞬间,她的大脑已经飞速转过了七八个念头——几年前她护送他去京城,这份人情他认不认?虽然那是她的任务,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可以厚脸皮的先把这个给扔开。 而且看他如今这排场,显然混得不差,能不能借他的势脱身?最重要的是,陈牧之这个人,骨子里是个讲规矩的读书人,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坦荡,他就不会见死不救。 ——既然是熟人,那就借用一下啦。 “张小姐?!!” 陈牧之有些诧异的看着浑身是血,十分狼狈的张海娜,在确定人是谁后,让开了位置点,张海娜毫不客气地坐了进去,顺便关上了门。 ——再不进去,她觉得会被外面下来的人打成靶子。 陈牧之也让赵小海把手上的枪收了回去,“没事,是认识的。” 张海娜笑了笑,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赵小海那把勃朗宁,又落回陈牧之脸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搭便车去赶集:"是啊,老熟人了。陈教授,后面有几条尾巴跟了我一路,怪烦人的,顺手帮我解决一下呗?" 她这话说得轻巧,尾音甚至微微上扬 陈牧之怔愣了一下。 赵小海则是震怒,“你被人追杀,还跑上来,你.......” “小赵。”陈牧之淡淡的声音打断了赵小海接下来的话,他继续开口道:“下去看看,注意安全。” “........是。”这句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只不过这是冲着张海娜的。 张海娜对此倒没什么反应,毕竟只有不痛不痒的,她被身上的黑色外套给脱了下来。 一开始因为被黑色外套给遮掩着,陈牧之虽然能够闻到血腥味,但没想到对方会伤的这么重,他看着她左手和背部的伤口,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后转头对着驾驶座上的人道:“下去拿一下医药箱。” 司机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张海娜,显然不放心把陈教授单独留在这个浑身是血、来历不明的女人身边。 偏偏张海娜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偏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苍白却意味深长的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说:怕我吃了他? 司机:".........." ——更不想走了。 他硬着头皮探出头,对着外面警戒的人喊了一嗓子:"拿医药箱来!" 陈牧之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只要结果。医药箱很快递了进来,张海娜接过,手法娴熟地给自己清理手臂上的伤口。她背上的伤够不着,血虽然止住了,但绷带需要重新固定。 "需要帮忙吗?"陈牧之问。 张海娜没说话,只是把绷带的一头递了过去,示意他帮她拽着。陈牧之沉默地接过,看着她单手操作,动作利落得不像个伤重之人。 "怎么伤成这样?"他问,语气里带着探究,却没直接问她是不是在执行任务——那是他们这行心照不宣的避讳。 "遇到埋伏了。"张海娜淡淡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路上摔了一跤。她给自己喂下一颗药丸,喉头滚动,咽了下去,这才抬眼看他,道了声谢:"谢了。" 陈牧之摇了摇头:"上次你也帮过我。" 张海娜轻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活气。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陈牧之——这人比起六年前,气度沉稳了许多,衣着虽朴素,但那副眼镜和手里的文件,以及车外那群训练有素的护卫,都说明他如今的身份已非寻常。她心里迅速掂量着。 "几年不见,"她往后靠了靠,牵动了伤口,眉心微蹙,嘴上却还在调侃,"陈教授看起来过得不错嘛。国家养人,果然养得白白胖胖。" 陈牧之淡笑,没接她的玩笑,只是问:"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张海娜沉默了一会,就在陈牧之觉得对方不会说的时候,就听到对方开口了,“厦城。” ............................................................................................ 第一百一十四 章 8.4加更章 “厦城。”陈牧之呢喃着,“这么巧嘛。” 随后抬头开口道:“需要帮忙吗?” 看对方的样子,想要去厦城的话,应该有点困难。 张海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可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偏头,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随后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干脆利落: "当然。" 她本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所以听到这话,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下了。既省了客套,也显得坦荡——他们这种人,最懂什么叫各取所需。 她又跟陈牧之简单聊了几句,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药效渐渐上来,像一层温热的潮水漫过四肢,眼前的景象开始发虚。张海娜的眼皮越来越沉,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陈牧之看着她即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只始终搭在腰间的、随时准备拔刀的手,轻轻叹了口气,选择坐远了些,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休息。 他心情其实挺复杂的。 几年前京城一别,他以为那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事后他曾动用过手里的关系打听她的信息,可上面的人对此讳莫如深。看他实在好奇,那位领导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些人啊,是英雄,也是潜在的危险。" 两个截然相反甚至矛盾的词,被放在同一群人身上。这让陈牧之心中疑惑更重,可看着领导眼底那抹讳莫如深的凝重,他终究没再追问下去。 ——应该是跟他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吧。 他本以为那条线就此断了。两人应该不会再相见了。 却没想到,这次奉命前往漳州处理事情的途中,竟在荒野路边,‘捡’到了这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想到这里,陈牧之再次转头,深深地看了眼闭目沉睡的人。她苍白的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呼吸浅而快,像一头累极了的兽。陈牧之忽然觉得,上面那两个形容词或许都没说错。 车外,赵小海带着人解决了那几条"尾巴",枪声在很远的地方闷响了几声,又归于平静。 车队重新启动,碾过土路,向着南方驶去。 ----------------------- 张海娜找到了顺风车,又因为陈牧之身份的特殊性,整个行程都被笼罩在一层官方保护的薄膜里,保密且安全。除了每天夜里醒来,望着车顶发呆,担心师父和档案馆那些生死未卜的同伴外,其他时候,她倒是过得难得的安稳。 也因为她的早早离开,张海琪那边寻人的线索,又断了。 不过除了找人的事情没有进展之外,她还是打听到了一件事。 ——南安号。 一开始就说过,张海琪活了这么久,除了档案馆明面上的网络,她手里还握着不少暗地里的脉络。 这次传来消息的,正是在档案馆被围堵,张海琪走投无路之时,厦城船王董时昌伸出了援手。 董时昌本是南安一带的商界大佬,只想安稳经商,无意卷入这次的纷争。 看着张海琪跟自己女儿有些相似的脸,董时昌出于私心和不忍,收留了张海琪,甚至仗义的给她提供了帮助。 而这次获得的信息也是董时昌帮张海琪查到了关键情报。 南安号向外传出的电报,接收方正是北廉军阀莫云高。 这条线索让张海琪意识到,这艘从胥城驶向厦城的巨轮,绝非普通商船,而是莫云高阴谋网络中的核心环节,很可能与"黄昏草"毒源、档案馆成员失踪以及莫云高猎杀张家人的计划直接相关。 所以张海琪没有犹豫,为查清真相,张海琪决定亲自登上南安号一探究竟。 只不过........ 张海琪闭上眼,深呼吸。 张海琪想着一开始答应张海宁的话,要帮助对方找到他的徒弟。 可是这信息实在太重要了。 传信给张海宁?来不及了。从螺岛到南洋,再从南洋到厦城,书信辗转,至少要大半个月。而南安号三日后便要启航。 时间完全不够,如果错过的话,她绝对会后悔的,后续再要找到线索就更难了。 而且她有预感,在那里她或许能够找到背叛档案馆的人。 想到这里张海琪咬咬牙,对着外面喊道:“张四海!!”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刀疤脸探员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馆长!" 张海琪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决断。她一字一顿道:"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寻找散落的人。有任何消息,先别打草惊蛇,不要跟他们直接起冲突。" 张四海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那馆长您呢?" "我去趟南洋。" "南洋?!"张四海急了,"馆长,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而且张经理那边不是已经在那边——" "我知道。"张海琪抬手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声音低沉下去,“但这次信息实在太重要了,传信时间完全不够。” "我会想办法在南洋联系上张海宁。"她将包袱甩上肩头,动作利落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约,"至于张海娜......."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丫头命硬得很,连瘟疫都熬过来了,不会那么容易死。等我从南安号上下来,再亲自去寻她,现在就拜托你们了。" 张海娜很重要。 但与整个档案馆相比,张海琪会选择档案馆。 即使她知道,张海娜对于她徒弟来说会很重要。 张四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张海琪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知道,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是。"他重重低下头,"馆长保重。" 第一百一十五 章 南安号 南洋那边也出现了黄昏草的情况。 作为知情者的两人,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张海虾因为腿的原因,无法行动,所以只有张海盐去打听情况了。 张海盐大概去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小女孩和有关南安号的事情。 只不过两人在这件事情上出现了分歧,吵了一架之后,有些不欢而散了。 就在张海虾接下来准备再劝解一下张海盐的时候,意外更快出现了。 ------------------- 房间里站了许多人,这些人都身姿挺拔,不苟言笑,大多数都是二十七八的青年,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 ——张瑞朴。 张海盐看着被围在中央的张海虾,舌尖不自觉贴上了口中的刀片。 张海虾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张海盐也只好压下心中的情绪,看向张瑞朴嘲讽道:“这样都还没死嘛。” 张瑞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先是对着旁边的下手淡淡道:"把那个小女孩带下去。" 张海娇猛地看向张海盐,眼里全是惊惶。张海盐对她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她听话——这个时候她留在屋里,反而会成为掣肘。张海娇咬了咬唇,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青年走出了门外。 张瑞朴坐到张海虾的床边,示意手下人给张海盐搬来一把藤椅,然后看了看简陋的房间,说:“贫民杀手,嗯?” “张先生,要杀要打尽管来,何必奚落我们。”张海虾道。 "其实你们第一次要杀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查到这儿了。"张瑞朴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我觉得,就凭你们两个,此生都杀不了我。所以没把你们拔了,免得南洋档案馆换几个靠谱的来,我在槟城还不得安宁。"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气定神闲地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两人,落下结论:"结果不负众望——你们比我预料的,还要无能。" 张海盐咬紧了后槽牙,腮帮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所以你来这儿到底干嘛?专程来奚落我们?" "nOnOnO,"张瑞朴晃了晃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是来请求你们帮忙的。" "如果我说不呢?" 张瑞朴轻笑,缓步走到张海虾身旁,一只手轻飘飘地落在他肩膀上。那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张海盐瞳孔骤缩——他知道张瑞朴的狠辣,更知道张海虾此刻根本无力反抗。 "你会答应的。"张瑞朴笑得自信。 张海盐脚步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浑身杀意暴涨:"你敢!!" 张瑞朴噗嗤一声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为了验证自己到底敢不敢,他搭在张海虾肩上的手骤然发力—— "咔吧。" 一声脆响。 张海虾的左臂被生生卸脱臼。 "张瑞朴!!!!"张海盐目眦欲裂,就要扑上去拼命。 张海虾脸上神色苍白了一瞬,冷汗也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突然,他的鼻子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下一秒他也笑了。 笑声在屋内响起,让其他人感觉莫名其妙。 ——被疼疯了? 屋内众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就在张海盐要冲上去跟张瑞朴拼命的瞬间,背后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我也觉得他们挺无能的。"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块沉铁砸进水里,震得满屋死寂。 听到熟悉声音的张瑞朴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一身劲装,身材挺拔,笑着把玩带血的匕首。 张瑞朴看到来人有些咬牙切齿的道:“张海宁!” 张瑞朴和张海宁其实有些恩怨。张海宁虽然是分家,但因为身手不错的原因,张瑞朴曾经想要招揽他,可结果对方毫不给他面子。落了面子的张瑞朴自然想要找回,但派去的人都被他打了个遍,甚至还破坏了他好几次计划。 张瑞朴不是没动过杀心,可每一次,他派出去的人都有去无回。他甚至曾暗中花重金请过几个亡命徒,结果那些人连张海宁的影子都没摸到,就人间蒸发了。 ——这个人,像条毒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上来,可你知道,他一旦咬上来,你就完了。 所以张瑞朴其实挺恨张海宁的,但恨归恨,怕也是真怕。 为了杀他一个,把全部身家搭下去不划算。 这个时候张海娇从张海宁身后钻出来,小脸还煞白着,立刻像只归巢的雏鸟般冲向张海盐,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想起刚刚在外面发生的场景,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着。 ——如果不是他,自己可能会死吧? 想到这里张海娇视线忍不住看向了那个人。 张瑞朴强压着心中怒气道:“你来这里干嘛!” 张海宁视线简单扫了一眼张海虾和张海盐,看向张瑞朴笑着道:“当然是来找你的,来,一起出去聊聊啊。” 张瑞朴更不爽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张海宁笑容拉下,面无表情的看向张瑞朴,“你会答应的,除非你想要你手下人都死光。” 闻言,张瑞朴脸色更青了。 因为他知道那人说得是真的,这一屋子加起来都可能不够那人杀的。 接下来张海盐就看到了张瑞朴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走了出去,有些咂舌和不可置信了。 刚刚的张瑞朴多霸气啊! 怎么现在这么怵那个男人?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不过,好像不管怎么转,他们好像都是站在最底层的? 想到这里张海盐心中就略微有些不爽。 他完全无视了屋内的其他人,带着张海娇凑到了张海虾旁边,有些好奇的问道:“虾仔你认识那人不?什么来头啊?怎么感觉张瑞朴挺怕他的啊?” “大连分馆的馆长,跟师父是好友,可以叫他——宁叔。” ——师父的好友? 张海盐突然就对他很有了好感,但想到刚刚对方进来时说的话,又有些不高兴了。 ——他们那里无能了,他可是被评为A+++的存在。 张海盐继续问道,“那我怎么没见过?” 张海虾无奈的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不愿意处理文员工作,每次都甩给我,宁叔来的时候,你都在外面玩,怎么可能见的到。” 张海虾也只是在去见师父的时候,见过对方一两次而已。 闻言,张海盐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交谈 张瑞朴和张海宁两人随便进入了一个房间,只剩下两人的时候,张瑞朴一脸烦躁的看向张海宁,“你到底来干嘛?” ——不好好的在大连待着,来他这里做什么? ——等等....... 他顿了顿,狐疑地眯起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咧,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你大连.......不会也折了吧?”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话音未落,眼前寒光一闪。 张瑞朴只觉脸颊一凉,下意识抬手一抹,指腹上赫然一抹猩红。他愣了一瞬,随即怒目圆睁。 张海宁慢条斯理地捏着刚从张瑞朴身上割下来的一角衣料,一下一下擦拭着匕首刃口,像是这才注意到对方脸上的血痕,微微偏了偏头,语调轻飘飘的:“抱歉啊,不小心手抖了一下。” 那语气中没有任何的歉意。 张瑞朴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是很强,但那里面三个人,可不一定。" ——弄不死你,我还弄不死那三个小鬼? “我无所谓。"张海宁把擦干净的匕首收好,语气散漫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是来找你的,其他人的死活........不归我管。" 张瑞朴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半晌,从齿缝间崩出两个字:"你、问。" 张海宁满意地弯了弯眼,那神情分明在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张瑞朴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乱码:我?**你&**#! 张海宁脸上的神情正色了些,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此刻凝着一点极深的暗色。"黄昏草,是谁弄出来的。" 没有废话,一句话就直截了当地抓住了重点。 张瑞朴看向张海宁,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 ——怎么这么好用的一把刀,偏偏不在他的刀鞘里。 "北廉军阀的莫云高。" 听到这里的时候张海宁心中竟然不是很意外,毕竟大连那次他就知道这次的敌人是跟军阀有关了。 张海宁挑了挑眉示意对方继续。 张瑞朴有些憋屈,但偏偏还不得不配合,他好不容易脱离了本家的控制,在南洋当着他的小皇帝,他可不想被面前这家伙给拆散了。 张瑞朴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就晚几天再来找替死鬼了。 “莫云高活跃于南洋地区的割据军阀,手握兵权,势力庞大,但奇怪的是在二十年前不过是军中一个小排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得到了上面的赏识,晋升的速度很快,没几年的功夫就达到了现在的成就。”说道这里的时候张瑞朴停顿了一下,脸上神情有些凝重的道:“而变故刚好是在百乐京发生的。” 张海宁愣了一下。 百乐京?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家族长好像最后一次传信息的地方就是百乐京吧? 难道这跟族长有关联? 张海宁继续问道:"他目的。" "不清楚,"张瑞朴扯了扯嘴角,"应该是跟档案馆的人有仇吧,这些年来,他断断续续地猎杀了不少档案馆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海宁脸上,像是不经意地提议,"如果你真的有疑惑的话.........或许可以去南安号看看,里面或许会有你想要的线索。" 说这话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去吧,张海宁。 ——南安号上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这条大鱼往里钻,最好就是折在里头去。 张海宁闻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莫名让张瑞朴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随即,张海宁直接转身,衣摆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不感兴趣。" 三个字,轻飘飘地砸在地上。 张瑞朴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浓重的遗憾划过胸腔。 没上钩。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张瑞朴扫过的时候,在一个身影处停下,正是先前他吩咐把那几个小孩带出去的人。张瑞朴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还活着? 张瑞朴猛地转头看向张海宁的背影,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疑问:那他刀上的血,是从哪来的?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已经走到门口的张海宁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脸来。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半边轮廓,他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贴心"的温和。 "对了,"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张瑞朴的耳膜上,"忘了告诉你,外面已经被包围了。" 张瑞朴浑身一僵。 张海宁转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手下身上,又像是透过那人,看向了更远处。他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什么体贴的叮嘱: "而你,就是那个猎物。"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张瑞朴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第一百一十七章 8.5加更章 张海娇看着还在喋喋不休说话的张海盐,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目光在张海盐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张海虾身上——他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右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脱臼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海楼叔,"她终于没忍住,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要不........先帮虾叔的胳膊........" "噢噢。"张海盐猛地刹住话头,视线顺着张海娇的目光扫过去,这才注意到张海虾右手还软绵绵地挂着,"抱歉啊虾仔,我都忘记这个事了。" 张海虾对着他翻了个白眼,那表情介于"你终于想起来了"和"我现在就想揍你"之间。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咔。" 张海盐的手速极快,精准扣住张海虾的右肩,一推一送。骨节归位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剩下的话没说完,张海虾直接咽了回去。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左手抚上了右肩,冷汗瞬间从额角滑下来。 "虾叔,你没事吧?"张海娇往前凑了一步,小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张海虾咬着牙,缓了好几秒,才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有点扭曲,但眼神是温和的:“虾叔没事。” 确定人没事张海娇才放下心来。 张海娇突然也有些好奇的问道:“刚刚那个人也是家人吗?” 张海盐抢先一步,下巴一抬,一脸骄傲:"当然,我们可是大家族。" ——既然是师父的好友,又是档案馆的人,那肯定是一家人啊!!! 张海虾刚长开的嘴重新闭了回去,最后用一脸复杂视线看向正在跟张海娇介绍的张海盐。 ——对方承不承认你还不一定,但肯定很想打你一顿。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泼这盆冷水,忽然注意到张海娇的异样。那孩子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张海虾对她招了招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一只蝴蝶:"海娇,怎么了?" 张海娇像是被这声轻唤触动了什么。她咬着下唇,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刚刚........在外面的时候,有人想要绑架我。"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还记得是什么人吗?"张海虾的声音依然轻,但底下已经沉了下去,像暴雨来临前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不认识,是一个女人,大概有这么高,"张海娇比划了一下位置,"不过那人被......."她说着停顿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小声的道,"被刚刚那人杀死了。" 张海虾和张海盐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宁叔杀的是谁? ——如果是张瑞朴的人,海娇应该不会是这个样子。 ——第三方的人? ——应该不是针对他们来的,那么就是跟着张瑞朴过来的。 ——而张瑞朴这次来的目的是黄昏草。 ——难道跟南安号有关? 就在张海虾思考的时候,门再次被打开。 张海虾抬头看了过去,发现来人是张海宁之后,脸上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宁叔。” ——他可没忘记,那件事也有他的一笔,现在他这个样子是真的受不住宁叔的‘历练’啊。 张海盐有些奇怪的看了虾仔一眼,不过下一秒注意力就移到了张海宁身上,毕竟他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跟档案馆联系了。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档案馆的人,还是师父的好友,张海盐感觉倍感亲切。 “宁叔!!!” 张海宁被这声热情的声音,脚步停顿了一下。 屋内其他张瑞朴的人看到进来的人,都有些警惕。 但没一会,被张瑞朴叫过来的人给急匆匆叫走了。 现在张瑞朴已经没空去想南安号的事了,因为如果真的像张海宁所说的话,那么在他的队伍中肯定混入了对方的人。 想到这里张瑞朴脸上满是狠厉。 ----------------------- 没一会的功夫,这间房间就只剩下他们四人了。 张海娇看了看几人,按照辈分的话........ “宁爷爷。” 张海宁:“..........” 张海宁看了眼还没他腿高的小孩,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视线。 张海盐凑了上去,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宁叔!宁叔您坐!您这一路辛苦了!海楼可想死您了!您喝水不?喝茶?要不抽根烟,这可是南洋——" "不用。"张海宁手腕一翻,轻而易举地卸掉了张海盐的力道,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张海虾脱臼后刚刚复位、此刻还虚垂着的右肩上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张海虾被那一眼看得后颈发凉,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的笑容愈发乖巧。 ——完了,宁叔这表情,怎么感觉像是要把他这只手再次掰断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8.5加更章2 张海虾的担心终究是杞人忧天了。张海宁确实对这两个小子闯的祸窝了一肚子火,但那股怒意被他压得很好——眼下这情形,显然不是发作的时候。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总有机会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长辈的责任"。 张海盐浑然不觉自己被盯上了,还在围着张海宁团团转,嘴里像装了发条:"宁叔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外头那些张瑞朴的人没为难您吧?您一个人来的?我师父没有来吗?档案馆那边这几年怎么没有信息啊?是很忙吗?不过您放心南洋在我们治理下可是井井有条的——" ——如果可以的话,记得跟他师父说点好话,让他早点回厦城了。 "张海楼。"张海宁终于开口,叫了他的本名。 "哎!" "闭嘴。" ".......哦。"张海盐乖乖闭上嘴,但整个人还是处于一种肉眼可见的亢奋状态,眼睛亮晶晶的,像条见到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张海宁不再看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啪"的一声轻响,拍在了桌上。 那是一张船票。 纸质已经有些泛黄,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印着几个烫金的字——南安号,开船日期就在三日后。票根处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血,又像是陈年的茶渍。 "从张瑞朴身上顺的。"张海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有一张。"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张瑞朴:毕竟他只是想让一个人做他的替死鬼,准备那么多干嘛。) “接下来南安号一定发生变故,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张海盐其实是有些心动的,毕竟几天前他打听到的信息也是跟南安号有关,一开始的时候因为没钱,而且也不放心虾仔,但是现在好像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不过再听到张海宁的话,张海盐有些诧异的抬起头:“宁叔你不去吗?” “不去。” 那很明显是个陷阱,他干嘛去趟那个浑水。他可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闻言,张海盐皱起眉,眼底那点亢奋的光黯淡了几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张海宁已经站起了身。主要的事办完了,次要的事也交代清楚了,自然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只是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视线忽然扫到了站在张海虾身旁的那个女孩,脚步微顿。 "叫什么名字?" "........张海娇。"女孩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怯。 张海宁转头看向张海虾,目光如刀:"档案馆的?" "嗯,"张海虾点点头,"海楼带回来的。" "那人我带走了。" 张海盐急了:"宁叔怎么还抢人呢?" "你们现在的处境,保护不了她。"张海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我把人带回档案馆,安全。" 张海虾和张海盐同时想到了张海娇刚才说的、在外面遇到的那件事——那些如影随形的眼睛,那些不怀好意的试探。 两人沉默了。 ------------------------- 外面的人冲着的目标是张瑞朴,所以张海宁他们简单乔装打扮一下之后就安全离开了。 桥面上,南洋的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燥热,猎猎地吹。张海娇推着轮椅,木质轮子碾过老旧的桥面,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像一声声沉闷的叹息。 张海虾垂着眼,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正无意识地攥着裤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张海宁走在旁边,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喉结滚动,忽然开口:“从天之骄子沦为现在的情况感觉怎么样。” 张海虾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笑着道:“还好。” “还好吗?”张海宁嗤笑了一下,“你还好,但你师父可就不好了。” 张海虾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连呼吸都忘了。 “托你们的福,我的徒弟可能也在外面被人追杀着呢,本来这次应该是张海琪过来的,但现在正在为了你的腿,四处奔波着。” 张海虾脸色一点点失去了血色,变得有些煞白。 “张海虾你很聪明,但聪明并不代表你能算无遗策。”说着,他拿起酒壶,在轮椅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金属与木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吧。” 那两下敲击不重,却像敲在张海虾的心口上。 张海虾低下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有自责,有不甘,有被戳破伪装后的狼狈,还有一种被点醒后的、钝钝的疼。 ——是啊,并没有人能够算无遗策,他不就付出了代价嘛。 ——虽然他常常跟海楼说,每次做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想想身边的人会怎么样。 ——可不能否认,他内心是骄傲的,他觉得自己能够托住张海楼,托住所有从高处坠落的意外,托住张家探员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但.......现在却变成了自己拖住了对方。 第一百一十九 章 分别 张海虾无法否认,自从这双腿变成这样后,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凌迟。 不是那种一刀毙命的痛,是钝的、绵长的、像蚂蚁啃噬骨髓般的折磨。清晨醒来时僵硬的麻木,入夜后辗转难眠的酸胀,还有每次需要人推着走时,那种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尊严的羞耻。他曾是张家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枪林弹雨里来去自如,如今却像个易碎的瓷器,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连风吹过都要担心会不会碎。 张海娇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从容的虾叔此刻微微颤抖的肩膀,眼眶倏地红了。她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海虾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太久,带着胸腔深处积压的疲惫与酸涩,散进潮湿的海风里。 张海宁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在他紧攥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那背影挺拔如松,步履从容,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 ——他可是深受自己徒弟的影响,也是学了点心理学的。 ——他那个徒弟,成日里在他耳边念叨什么"心理疏导"、"情绪宣泄",听得他耳朵起茧。如今看来,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心里一直堵住的话,可是会很糟糕的。 就在张海宁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像是雷神在南天砸下了一柄巨锤,震得整座老桥都微微发颤。紧接着,尖锐的枪声撕裂长空,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几声,随即连成一片密集的爆豆,惊起一群栖息在河湾的白鸥,扑棱棱的振翅声混着硝烟,扑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硝烟的味道被风卷着,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混在海风里,呛得人喉咙发紧,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 "啊!"张海娇吓得手一抖,轮椅猛地顿了一下,她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虾、虾叔......." 张海虾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骤缩——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是张海盐所在的方向。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死死扣住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张海盐不能有事。 张海宁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反手一抛。那钱袋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啪"的一声,精准地落在了张海虾的怀里,沉甸甸的,带着那人身上的体温。 "船票钱。"他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听起来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像是一颗定心丸,"也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想的,偏偏还弄这一出,简直浪费时间。" 在一开始他就不觉得这两人会分开,双方都在担心着对方,一个在明知对方去的是一个危险地方,怎么可能会心安理得地离开呢。 张海虾握紧手上的钱袋,那粗糙的布料磨着他的掌心,烫得他心口发紧。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宁叔,谢谢........拜托了。" "海娇。" "虾叔!"张海娇连忙蹲下身,仰着脸看他,眼眶里蓄着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跟着宁叔先离开。" 张海娇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想说"不",想说"我要跟着你",可看着张海虾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眼睛,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张海虾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久违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兽:"乖。我们后面再汇合。" "........嗯。"张海娇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快步追上了张海宁的脚步。 张海宁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这个时候的张海宁完全不知道,他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任务、对方的选择而已。 却落个这么糟糕的局面。 ----------------------- 张海娜那边伤也养的差不多了,也到了分开的时候。 虽然是顺路,但毕竟不是同一个目的地,迟早是会有分开的时候。 分别来得安静,没有多余的寒暄。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车队停在了一处荒僻的三岔道口。陈牧之从车里下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车票,递到她面前。 "特意给你弄的。"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晨起的沙哑,"走内线,经停三站,票面上用的是假名。保密性高,应该能躲开那些人的追踪。" 这段时间,队伍也有被人盯上的感觉,不过可能忌惮于陈牧之带的人,所以都没有出手而已。 "谢了,陈教授。"她把车票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笑了笑,"这人情越欠越大,以后怕是还不清了。" 陈牧之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却见张海娜忽然转身,从包袱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塞进了他手里。 是一只白瓷瓶。 瓶身不过拇指大小,釉色温润,触手生凉。瓶口用红蜡封得严实,蜡上印着一枚极小的、古怪的符文,像是某种图腾。 "拿着。"张海娜说。 陈牧之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瓷瓶,有些怔愣:"这是......." 张海娜背起了自己的行囊,将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点轻描淡写的随意,"一种药,关键时刻,能吊命。你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陈牧之皱了皱眉,下意识要推辞:"这太贵重了,你身上带着伤,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用。"张海娜打断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透过薄雾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极亮,"陈牧之,这次我欠你一段路。这瓶药,算是两清了。" 她说得干脆,不给对方再拒绝的余地。 陈牧之握着那只瓷瓶,指尖摩挲过温润的釉面,终究没再推辞,只是郑重地将其收进了长衫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那便两清。"他笑了笑,"一路小心。" "你也是。" 第一百二十章 张怀远 怎么说呢,不愧是保密机构出身的做派,张海娜这一趟路上,平静得近乎诡异。除了列车靠站时,偶尔有穿制服的警员打着哈欠过来抽查证件、翻翻行李外,车厢里连点多余的响动都没有。她靠着车窗,在规律的铁轨声中竟真的睡了过去,而且是一觉无梦,沉得像块石头。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另一番天地。 厦城车站的喧嚣扑面而来。黄包车夫的吆喝、报童的叫卖、苦力们扛着麻袋匆匆而过的脚步声,混着海风吹来的咸腥与煤烟味,一股脑儿涌进她鼻腔。 只不过......... 张海娜看着周围繁杂的街道,突然有些沉默了,虽然她师父让她来厦城,但是之后呢?!!!!! 张海娜压了压帽檐,像是同样压住了自己内心的烦躁,不动声色地汇入人流。 准备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有关档案馆的标志或者记号之类的。 ................ 一无所获。 所有的暗号都被抹去了,干净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仿佛档案馆在这座城市里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擦掉了。 张海娜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口,后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忽然觉得冷,那是一种比枪伤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如果连暗号都被清理得如此彻底,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里也出事了,而且出事的时间,比她想象的更早。 她不敢再贸然打探。找了一间最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要的是二楼最靠里的房间,窗户对着后巷,方便脱身。她没点灯,坐在黑暗里,听着楼道里的每一丝响动。 她在等。 如果档案馆的人还在厦城的话,她今天的‘大张旗鼓’是否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 夜深了。 厦城的夜晚,海风时不时会吹过来,带着凉意。张海娜和衣躺在床上。 忽然,窗棂传来极轻的声响。 张海娜闭着的眼猛地睁开,在看到有人翻窗进来的时候,身体快速地做出反应,抽出匕首,就朝着那黑色身影攻去。 交手了几招,张海娜就微微皱眉了。 身手太熟悉了。 张海娜趁着一个机会桎梏住面前的人,不过看着那人放松的力道,很明显也不想要再跟她交手,所以在她动作的时候,很是配合。 那人脸被摁在柱子上,声音有些变调,但张海娜还是认出了来人。 “海娜姐.......” 张海娜松了点力度,但并没有完全放开,她视线扫了眼,最后把手下人衣服上的纽扣扯了下来,然后朝着窗户方向扔去,精准击打开,夜光顺着窗户照射进来。 张海娜借着夜光,看清楚了手下的人,确实是张怀远,张海娜手指往下移一点,在他的脖颈处仔细摸了一下,确定没有人皮面具之后,她才一脸歉意地松手,后退的道:“抱歉啊,怀远。” 张怀远揉了揉被按得发麻的肩膀,转过身来,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张海娜这才看清,不过几个月不见,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竟瘦了一圈,眼眶深陷,下巴上胡茬凌乱,眼底泛着红血丝,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可即便如此,他在看清张海娜面容的那一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亮,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又像是漫漫长夜里终于望见了一盏灯火。 "海娜姐........."张怀远的声音发颤,往前跨了一步,又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猛地刹住,压低嗓音,"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也......."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竟隐隐有些泛红。 张海娜心头一紧。她跟张怀远共事多年,深知这人骨子里有多硬,当年在刑讯室里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发着抖,像是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泄了大半。 ——难道,怀瑾....... 张海娜沉声问,"怀瑾呢?" 张怀远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怀瑾........怀瑾被人救回来了。" 听到被救回来的时候,张海娜是先松了口气的,但看他那个样子她又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张怀远低下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在发现怀瑾被顶替后,我们经过打听,发现她被关进了76号。我们花了很大功夫,买通了里面的人,把她救了出来,可.........." 他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双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张海娜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们去的太迟了,人已经废了。"张怀远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脊梁骨被人打断了,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连手指都动不了。大夫说.........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8.6加更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张海娜站在原地,情绪有些复杂难受。 她想起张怀瑾——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女,每次出任务后都会带着她去吃宵夜,有的时候吃到好吃的就会给她带,时常说"海娜姐,女孩子要多吃甜的。"。 "她现在在哪儿?"张海娜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平静。 "在城西的一处安全屋里。"张怀远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直直地盯着张海娜,"海娜姐,你一定可以的对不对........你的医术一定可以的。你救过那么多濒死的人,而且制造了很多神奇的药,你一定能......"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抓住了张海娜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海娜姐,怀瑾她才二十岁,她不能就这么躺在床上等死。我求你了,你救救她,哪怕......哪怕能让她动一动手指也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张怀远脸上,张海娜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张怀远攥紧的拳头上,力道沉稳而坚定。 "带我去见她。" “好好好......” 张怀远擦了擦脸,整理好情绪之后,就给张海娜带起了路。 ---------------- 张怀远在前头引路,专挑暗巷走。厦城的夜像一块浸透了海水的墨布,沉沉地压下来,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约莫走了两刻钟,张怀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叩了叩。门缝里探出一张警惕的脸,看清来人后才无声地拉开一道缝。 "远哥,这位是........" 张海娜看着陌生的面孔。 ——不是大连的人。 ——厦城的?还是说........ 张海娜突然间有些不好的预感。 "自己人。"张怀远只说了三个字,便带着张海娜闪身进去。 安全屋是一处带天井的老式院落,前头开着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作掩护。穿过堆放杂物的里间,下到潮湿的地下室,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张海娜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适应,然后她看见了—— 张怀瑾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漏下来,刚好落在她脸上。那张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如今苍白得像一张纸,两颊深陷,嘴唇干裂,眼窝青黑。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具安静的躯壳。 张海娜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这姑娘,是在去年深秋的大连。张怀瑾头发辫子上系着红头绳,站在她桌子旁脸上羞涩的样子,以及那个温热的包子。 而此刻,那个会蹦会跳、会笑会闹的姑娘,静静地躺在这里,像一朵被碾碎了的花。 "怀瑾........"张海娜走到床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张怀远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们,肩膀绷得笔直,垂着的手却不自觉收紧,青筋一点点暴起。 张海娜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张怀瑾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她在发烧。 她猛地掀开薄被,被子下的景象让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张怀瑾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衬衫,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淡黄的脓水。再往下,衬衫下摆盖不住的地方,能看到她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平放着,膝盖以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皮肤紧绷而冰凉。 张海娜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搭在张怀瑾的腕脉上。 脉象沉细而涩,如丝如缕,是气血两亏、经络瘀阻之象。她又轻轻翻开张怀瑾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再检查她的脊柱——张海娜的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按下去,在腰椎第三节处,怀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这儿疼?"张海娜问。 张怀瑾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浑浊而涣散,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在张海娜脸上。 ".........海娜姐?"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我是在做梦吗........." "不是梦。"张海娜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我回来了。" 张怀瑾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变成一声抽气。她的手指在张海娜掌心轻轻动了动,那力道微弱得像蝴蝶振翅。 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神色又暗淡了下来。 "海娜姐.......我是不是.........废了........" "别胡说。"张海娜的声音依然平稳,可她握着怀瑾的手却紧了紧。 她重新将被子盖好,转头看向门口:"怀远,拿纸笔来,还有,把你之前请的大夫开的方子、用过的药,统统拿来。" 张怀远应声而动,很快捧来一摞泛黄的纸。 张海娜就着气窗漏下的月光,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那些方子大多是大补气血之剂,人参、黄芪、当归堆了一堆,却独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脊髓受损,经络闭塞,光靠补药是填不满这个窟窿的。"她放下药方,看向张怀远,"她腰椎第三节被人用重物击碎过,碎骨压迫了脊髓。你们把她救出来的时候,谁给她治的伤?" "是..........是厦城一个老中医,正骨倒是正回去了,可他说怀瑾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正骨正得不错,"张海娜点头,"但后续的治疗全错了方向。她体内有瘀血未化,经络堵得像条死胡同,你们再补也是补进淤泥里。" 张怀远脸色发白:"那........那还有救吗?" 张海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身,走到气窗下,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良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能让她动起来。" 张怀远的眼睛猛地亮了。 ............................................................................. 第一百二十二 章 货舱 "针灸疏通经络,配合我自制的活血化瘀的药膏外敷,再以汤药调理气血。三个月,我能让她的手指灵活如常,半年,她应该能坐起来,扶着东西站一站。" "但是——"张海娜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怀瑾苍白的脸上,声音沉了下去,"想要回到以前的状态,很难。她的脊髓损伤太重,就算经络通了,神经的恢复也有限。跑、跳、翻墙上房,这些别想了。就算将来能走,也是蹒跚而行,遇上阴雨天,腰腿会疼得钻心。"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漏下的水滴声。 张怀远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倒是床上的张怀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能动了啊........"她喃喃道,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鬓发,"海娜姐,能动了........就很好了........"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张海娜的衣袖,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还以为.........这辈子就只能躺在这儿........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了........" 张海娜低头看着那只苍白的手,她反手握住张怀瑾的手指,力道坚定而温暖。 "有我在,不会让你数一辈子的。"她顿了顿,看向张怀远,"从明天起,我需要几样东西——艾绒、银针、三七、红花、乳香、没药,还有,去弄一副担架来,这地方太潮,得换个干爽些的住处。她现在的身子,经不起这么耗。" "好,好!"张怀远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却是在笑,"我天亮就去办!海娜姐,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豁出命也给你弄来!" 张海娜没接话,只是重新坐回床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来,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怀瑾,"她低声说,"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张怀瑾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像是久埋灰烬里重新燃起的一点火星。 "我不怕疼,海娜姐。"她轻声说,"你尽管扎。" 张海娜下针的手稳如磐石,银针没入穴位的瞬间,张怀瑾闷哼一声,手指却猛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她瘫痪以来,第一次凭自己的力气,动了动手指。 ----------------------- 南安号的底舱没有光。 不是夜晚那种温柔的暗,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血腥和腐草气息的漆黑,像有人把整艘船扣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应急灯早在第一波爆炸中尽数熄灭,只剩下远处舱壁裂缝里漏进来的几点幽蓝电火花,滋滋地舔舐着潮湿的空气。船体在倾斜,金属龙骨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成吨的货箱从高处滚落,砸在甲板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 人群像被沸水烫过的蚁群,从货舱深处疯狂地涌向唯一的出口。 而在这股奔逃的洪流里,有一个影子正在逆行。 轮椅的橡胶轮碾过满地碎玻璃与血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张海虾的双手死死扣住轮椅两侧的推圈,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挣破皮肤。他的两条腿毫无知觉地垂在踏板上,随着船体的颠簸无力地晃荡,像两截被折断后遗忘在风中的枯枝。 可他的上半身挺得笔直,脖颈绷成一道锋利的线,仿佛哪怕天塌下来,他那根脊梁也绝不会弯。 “虾仔——!!!” 张海盐的声音从前面很远的地方炸开,被浓烟割得支离破碎,他一把攥住刺来的刀腕,狠辣一折,骨骼错位的脆响混在船体的呻吟里。不待那人惨叫出口,张海盐借着他脱手的刀锋一抹,血线飙出,随即抬腿将尸体踹向侧翼扑来的敌人。 他对着不远处的张海虾道:“你先走!!!!” 张海虾抽出轮椅上的刀,挡住了来人的攻击。 另一个敌人准备扑上来时,张海虾没有硬挡。他右手腕一翻,轮椅左侧的刹车柄已经扣死,整个人借着惯性向右猛倾。 刀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带起一片衣料。张海虾顺势抓住悬挂在头顶的铁链——那是货舱用来吊装集装箱的滑轮索,爆炸后断裂了一半,此刻正垂在半空晃荡。 他猛地一拽。 头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个半吨重的空货箱顺着倾斜的轨道轰然滑下,正正砸在那人的脊背上。骨骼碎裂的脆响混在船体的呻吟里,像一根被踩断的枯枝。 "左边!" 何剪西着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对方早在周围开始乱起来的时候,爬上了床架上方,避开了下方的绞肉场。 张海虾头也不抬,左手已经摸到了轮椅扶手内侧的卡扣——那里藏着三枚张家特制的钢梭。 他拇指一弹,寒光没入左侧浓烟,精准地钉入一个正从侧面货箱后绕出来的敌人咽喉。那人捂着脖子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床架。 张海虾推动轮椅,橡胶轮碾过地面。 现在人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张海盐绝对坚持不下去,所以他必须拉下货舱里的报警设备,让船上的警员下来。 就在张海虾走到目的地几步远地方时,三个人呈扇形包抄过来,张海虾突然松开推圈,双手抓住头顶横贯的铁索,腰腹猛地发力——他竟借着那条铁索,将连人带椅从地面荡了起来! 轮椅在半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钢制的脚踏板狠狠扫过最前面人的太阳穴。那人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却仍伸出手去抓轮椅的轮胎。张海虾在半空松手,轮椅重重落地,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顺势一拨推圈,轮椅原地急转,右侧扶手暗藏的三棱刺"咔"地弹出,精准地捅进了第二个人的眼窝。 可就在这个时候,第三个人已经狠狠踹向轮椅,张海虾和轮椅整个人都翻了出去。 轮椅翻倒的瞬间,张海虾整个人被抛飞出去。视野天旋地转,他却死死盯着那个红色闸阀—— 手起,刀出。 短刀破空,钉入闸阀。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撕裂了底舱的浓烟。 随着张海虾的成功,另一边敌人的攻击也近在咫尺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救场 刺耳的爆鸣声在整个船舱中响起,张海虾浑身是血的无力倚靠在床架上,他看了不远处因为跳下来救他,倒在地上一脸痛苦,想要站起来却无能为力的何剪西。 明明是很糟糕的局面,但张海虾眼底还是忍不住闪过一点无奈。 几分钟前,何剪西看到张海虾处境的时候,身体比脑子更快,整个人飞扑下来,想要把人给扑倒。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就有点残酷了。 在何剪西快要落到那人身上之前,那人直接横脚飞踢把人踢了出去,顿时间何剪西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砸在放满物品的架子上,然后不出意外的整个人被散下来的东西给掩埋了。 第一秒,何剪西看到。 第二秒,何剪西飞扑。 第三秒,何剪西距离目标近在咫尺。 第四秒,何剪西身体被人击中,脸色痛苦。 第五秒,何剪西倒飞在空中。 第六秒,何剪西砸中架子。 第七秒,何剪西被物品掩埋。 第八秒,何剪西试图强行撑起,撑......撑起......失败。 猝! --------全剧终。 不过也因为何剪西的动作,张海虾找到机会,划破了那人脚腕的静脉,整个人才从那面临危险的攻击中逃脱。 可敌人像是知道了,再拖下去那几人就可能会逃脱了,自己下次想要再找机会就更难了。 下手愈发狠辣了起来,像是想要趁着这段时间内,收割掉几人的性命。 张海盐或许还能够勉强抵挡住,但双腿无法正常行走,又失去轮椅的张海虾就危险了。 靠在床架上的张海虾微微侧头,看着正在杀过来的张海盐,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无奈又带着苦涩的笑。 ——最不想发生的事好像还是发生了。 他已经成为累赘了嘛。 再次转头看向逐渐警惕靠过来两人的时候,整个人又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即使再怎么样,如果成为要挟张海盐存在的话,就太让人恶心了。 张海虾他握紧手中那根刚从床架上拆下的铁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铁锈嵌入掌心的伤口里,疼得钻心,却也让他清醒。 下一秒,张海虾瞳孔骤缩,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两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张海宁。 他像是从黑暗里直接长出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杀气,甚至连衣角带起的风都没有。他只是抬起手,一手一个,扣住那两人的后颈—— 然后往中间一合。 骨骼碎裂的脆响,轻得像掰断了两根芹菜。 两具躯体软倒下去,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只是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望向狼狈倚在床架上的张海虾,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心虚。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次调查而已,这个人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这不是张海琪的爱徒吗? ——身手应该很不错才对吧? ——张海琪那女的看到这里不会找他讨说法吧? 这想法也只是一瞬,想到他听到的信息,腰板又重新挺直,无视掉还有些呆愣显得有些蠢的张海虾。 张海宁伸出右手做出了一个握拳的手势,这是张家人表示收网的手势。 下一秒,从张海宁身后冒出了几道人影,那是跟着张海宁来南洋打听消息的张家人。 张海盐趁机一刀捅进面前那人的小腹,猛地拔出,血溅了他半张脸。他喘着粗气退后两步,一抬头,正对上张海宁淡漠的目光。 "宁叔,你这上场的方式有点帅啊。"张海盐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 张家人脚步很轻,奔向了他们的目标。他们分成三股,像黑色的水流渗入船舱的每一个角落。左侧三人呈楔形突入,最前那人矮身滑过一道劈来的刀锋,右手一翻,一柄薄如柳叶的刀片已割开了对方咽喉;中间两人一左一右包抄,一人架住敌人手腕,另一人并指如刀,直插肋下,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跪了下去;右侧四人更直接,他们甚至没给敌人拔刀的机会,近身,错骨,拧颈,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的屠宰。 这不是战斗。 这是清扫。 一个试图往货箱后躲藏的敌人,刚迈出半步,后心便多了一枚钢梭。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尖刃,难以置信地往前扑倒。 一个想跳上高处逃窜的,脚刚离地,脚踝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狠狠掼回地面。头颅砸在金属甲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再没了声息。 张海宁像是这次回复张海盐的话道:“那是你们太废了。” ——就这些垃圾还弄的这么狼狈。 虽然同是张家人,但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划分的职责也不同。总要有人去探墓寻龙,也总要有人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张海虾他们更擅长的是深入古墓、搜集信息、破解机关。而张海宁所在的大连张家,接的更多的是暗杀、护送、清场的活。 大连的人更懂得如何在战斗中以最小的代价,取敌人的性命。一击必杀,绝不拖泥带水。 这也是为什么几年前张海琪会说,让张海娜跟她回厦城。 毕竟张海娜那性子,一看就不是从事杀戮的人,那样的工作内容不适合她。 可令张海琪意外的是,人家偏偏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而且还活的很好。 听到这个信息的张海琪是意外又觉得好笑的。 “那家伙,终于有了软肋了嘛~” .................................................................................... 第一百二十四章 8.7加更章 看着局势已经在控制范围内之后,一直躲在一旁的张海娇连忙跑了过来。 她看着浑身是血的张海虾,眼眶瞬间红了,手悬在半空,有些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虾叔.........” 张海虾回过神,看着小姑娘惊恐的模样,缓缓松开那只紧握铁条的手,指腹蹭了蹭嘴角的血迹,扯出一个尽量平和的笑:“没事,只是看起来吓人罢了。” 张海宁刚扫视完战场,低头时因角度关系,恰好瞥见能够看见,他手上红色的小型颗粒。 张海宁微微挑了挑眉,视线慢慢上移一直到正在安慰小女孩的张海虾脸上。 对方脸上带着血迹,右脸上也被划了一道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脸上有些苍白,反倒衬出几分病弱公子的清隽来。 ——也是个小疯子呢。 张海宁看着周围也解决的差不多了,感觉再待下去面前的人,可能没被杀死也会失血过多而死了。 张海宁上前走了几步,弯腰一手抓住了张海虾的肩膀。 “等等——” 话音未落,张海虾只觉天旋地转。张海宁竟直接将他扛上了肩!停下时,腰腹处的伤口猛地撞上对方坚硬的肩骨,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张海宁扛着人便往外走,步伐稳而快,像扛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货物。 “宁叔!”张海娇急忙跟上,虽然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已不太怕这位冷面长辈,但看着张海虾痛苦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出声,“您这样会压到虾叔伤口的!” “再耽搁下去你虾叔就不是疼了,而是死了。” ——再说对方连死都不怕,还会怕疼吗? 张海盐一起帮忙处理完敌人之后,赶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张海宁他们离开的背影。 他抬步就想要跟上去,余光却瞥见倒在货架旁的何剪西。那小子正挣扎着从废墟里往外爬,一条腿明显不太对劲,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操。”张海盐低骂一声,折返过去,弯腰将人一把扛起,“别乱动,省点力气。” 何剪西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还不忘嘟囔:“瘟神,我的腿不会废了吧?” “死不了。”张海盐咬牙,扛着人快步追了上去。 “哦,啊?!!” ---------------------- 南安号豪华套间。 这里与底舱仿佛是两个世界。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龙涎香,掩去了那人一身血腥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漆黑如墨的海面。 张海虾被平放在主卧的大床上。深色的丝绒床单很快被血浸透,晕开一片暗色的花。 私人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一尘不染。他剪开张海虾身上那件早已破烂的衣衫,看清伤口后,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腰腹贯穿伤,肋骨裂了两根,左腿旧伤撕裂,外加七处刀伤,三处挫伤。”医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报菜名,但手里的镊子却稳得很。 ——他这是打仗去了? 医生在心里吐槽着,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张海虾趴在枕头上,侧脸陷在柔软的织物里,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张海盐已经简单处理过自己身上的伤口,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衬衫,正靠在窗边抽烟。听到医生的话,他掐了烟走过来,目光落在张海虾背上那道最长的伤口上,眼神暗了暗。 “很严重吗?”他问。 “死不了。”医生头也不抬,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按在最深的伤口上,“但得养。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半年内不能剧烈活动。” 张海娇坐在床边的软凳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她看着医生将针线穿过皮肉,看着血珠渗出来,看着张海虾因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脊背,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虾叔.........”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 医生简单处理好,叮嘱了事项之后,转身往隔壁房间走了,毕竟那边还有个伤患。 张海盐走过来,他看着床上的张海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虾仔,对不住。” 张海虾闭着眼,睫毛颤了颤:“........说什么呢。” “如果不是我,”张海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也不会弄成这样。” 想到货舱下的场景,张海盐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颤抖着。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失去虾仔了。 “换了你,”张海虾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也会这么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海盐粗暴的揉了揉脸,“好了,不说这些了,话说海娇你们不是离开了吗?怎么来南安号了?虾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微微带着几分控诉,就像是好朋友发现什么事情,却不告诉他的委屈。 张海虾微微摇头道:“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海虾眼底也闪过几分疑惑,因为他是真的没有闻到海娇和宁叔的味道。 张海娇回答道:“我们一开始确实是准备坐船要离开的,但宁叔突然改变计划,登上了这艘船,这几天我们都在三层待着,我也是在今天才知道虾叔你们也在这艘船上。” 这几天她都被强制要求待在房间里不能出去,餐食的话也是别人带给她的。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在房间里待到下船的,没想到在今天竟然出了房间,还看到了虾叔他们。 张海娇心中其实挺开心的,毕竟她是他们带回来的,可能是雏鸟情感吧,待在他们身边,张海娇觉得有安全感。 --------------------------- 第 一百二十五章 奇怪的液体 张海盐他们可能也知道,从张海娇的口中可能问不出什么,也就没有太在意了。 但张海虾对于闻不到他们气味,还是耿耿于怀,满是疑惑。 就连现在明明人就站在面前,他却闻不到她。不是那种被其他味道盖住的闻不到,而是彻底的、真空般的"无"。就好像张海娇这个人,在气味的世界里被凭空抹去了。 张海虾眼中满是好奇,他对张海娇招了招手。 张海娇乖乖走过去,仰起小脸,眼底盛着疑惑:"虾叔,怎么了?" 张海虾没答。待她走近,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不可察地轻动了一下—— 有了。 那股味道极淡,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滤过,只剩下些许模糊的轮廓。是张海娇本身的气息,混着一点皂角的清苦,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海娇。" "嗯?" "你身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姑娘光洁的颈侧,"或者说,宁叔对你做了什么?" 张海娇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今天要走出房间都时候,宁叔他给我喷了点香水,但奇怪的是那个香水没有味道。” “香水?”张海虾低声呢喃道。 ——什么香水能够做到这个地步?而且香水是没有味道的吗? ——还是说........是什么特殊液体。 想到这里一个人名,突然出现在张海虾的脑海中。 (没错没错就是我! ——张海娜一脸骄傲.ipg) 两年前。 梅雨刚过的七月,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蝉趴在院角的榕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脑仁发胀。 张海娜蹲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笼子,里面关着几只她从街上抓来的流浪狗,个个瘦骨嶙峋,却有一双警惕的、发亮的眼睛。 ——张海虾的鼻子会比狗还灵? 张海娜捏着一撮药草,回头冲张海宁笑,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鼻子灵,还是我的药厉害。" 张海宁正坐在藤椅上剥橘子,闻言头也不抬:"抓了那么多狗你自己养。" "自己养,就自己养。" ——养几条狗有多难。 张海娜很自信。她每天定时定点喂食,把米粥拌上肉糜,亲自端到笼子前。 那些狗也从起初的骨瘦如柴,被她养到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跑起来像几团滚动的乌云。 看着那圆滚滚的样子,张海娜得意极了,手上动作没停,时不时地抚摸着那柔软的触感。 ——还别说,挺舒服的。 一直到张海宁看不下提醒,除了喂食之外,还要带它们去散步。 听到这里的时候张海娜愣了一下。 ——需要遛吗?不运动不是挺舒服的吗? 从未养过狗,甚至很少接触狗的张海娜疑惑。 但第二天还是带着五条狗出门了。 下午回来时,整个张宅都听到了一声闷响——张海娜直挺挺地瘫在了正厅的沙发上,头发散乱,鞋掉了一只,裙摆上全是泥点,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被挣断的狗绳。那五条狗却精神抖擞,吐着舌头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欢快,仿佛刚才是它们遛了她。 接下来之后陪狗散步的人就换了对象,毕竟再跑下去,张海娜可能会猝死。 她没想到除了练武之外,遛狗也让她倍感痛苦。 --------------- 终于,在第二十三次尝试后,她得到了一罐无色无味的液体。 她给其中一只最灵的野狗喷上,然后把它和一块生肉一起关进笼子。那狗在笼子里转了三圈,鼻子拼命抽动,却硬是找不到肉在哪里。它急得直挠笼子,却对着近在咫尺的食物视而不见。 张海娜满意的笑了。 当东西研究出来,她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之后,东西就被她扔到一旁了,毕竟她只是出于好奇才研究的,满足了自然也就过去了。 其实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张海娜研究了一整箱。那口檀木箱子藏在一楼的储藏室里,里面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有的能让人笑上三天三夜,有的能让触碰到的皮肤短暂麻痹,有的会爆发出堪比臭鼬的恶臭。东西多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在护送任务时给张海虾他们扔的那个臭瓶了。 反而是张海宁,对那个箱子挺感兴趣。 导致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他时不时就会去那里翻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用的东西。 这个针对味道屏蔽的东西也是张海宁从那个箱子里找到的,一开始他只是想要隔绝血腥味而已。 没想到,在这里也起到了用处。 ——回忆结束。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对比 何剪西被安置在隔壁房间,腿上已经打上了石膏,正呼呼大睡。 外面的张海宁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房间,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望着远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头也没回,右手往身侧一抬—— 精准无误地接住了一瓶抛来的红酒。 他垂眼看了看,瓶里还剩半瓶的酒,张海宁没什么犹豫,拇指顶开瓶塞,直接对着瓶嘴饮了一口。 “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张海琪一身暗红织金旗袍,开衩处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地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腿。她手里晃着一只高脚杯,杯底沉着半寸鲜红色的酒,倚在门框上,挑眉看他。 张海宁咽下一口酒,侧过脸。他看着面前这位脸色不太好看、像是随时准备兴师问罪的女人,忽然笑了。 “我也很好奇,”他晃了晃酒瓶,语气不咸不淡,“本该在内地找人的人,怎么跑到南洋来了?” 张海琪脸色一僵。 张海宁没打算放过她,往前半步,月光刚好切过他半边脸,照出眼底毫不掩饰的嗤笑:“早知道你要来,还有换人的必要么?” 张海琪心虚地移开视线,抬手将酒杯凑到唇边,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我收到消息南安号有线索,我只能赶过来了,但.......我让其他人去找了。” 张海宁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随后才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手上的红酒,随后解释了一下他上这艘船的原因。 “我收到厦城那边的消息,”他语气很是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老父亲般的欣慰,“丫头已经在厦城落脚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张海琪,一字一顿,生怕她听不清似的:“也就是说,没必要在外面浪费时间了。” ——这艘船是回厦城最快的航线,自然在他计划之内。 “幸亏那丫头还算听话。”张海宁又补了一刀,皱着的眉心也舒展开了,像是晒着太阳的猫,尾巴翘得老高,“我一早就叮嘱她,有事就往厦城跑。你看,多省心。欸,总算有个让人省心的。” 张海琪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她看着面前这张写满“我家徒弟真乖”的老脸,胸口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别人的徒弟——听话、乖巧、懂事,还会给师父酿好酒,知道往安全的地方跑,不让长辈操心。 她的呢? 张海盐,孽徒,只会闯祸、惹事、我行我素,不考虑后果;张海虾,也是个不省心的,不听讲,甚至一旦跟张海楼的事情扯上,就助纣为虐,还差点把命搭在南洋; 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越想越气,越对比越憋屈。她张海琪一世英名,怎么带的徒弟一个个都像讨债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张海盐刚确认虾仔没事,又听说宁叔是那位神医的师父,琢磨着得出来套套近乎、打好关系。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晃荡着走到阳台口,一抬头—— “师父?” 他看见张海琪,眼睛一亮,刚喊了一声。 “砰!” 一个苹果迎面砸来,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显然蓄满了某位师父无处发泄的怒火。 张海盐瞳孔一缩,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完好无损的苹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溅出来,他含糊不清地继续道: “谢啦师父,你怎么知道我有点饿了?不过师父你既然在船上,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害我们底舱里拼死拼活,还是宁叔把我们捞上来的,我这才知道您老也在........” 他嚼着苹果,一脸真诚且欠揍的抱怨:“您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早知道您在,我们还费那劲干嘛?直接抱您大腿不就行了?” 张海琪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看了看张海宁那副“你看我徒弟多省心”的嘴脸,手里的高脚杯差点被她捏碎。 张海宁适时地又喝了一口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甚至悠闲地补了一句:“海琪啊,年轻人嘛,多吃点苦头也是历练。不像我家那个,太听话了,我想让她历练都没机会,愁啊。” 海风里,张海琪的磨牙声清晰可闻。 张海盐像是终于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但看着她的样子,还是有些疑惑。 ——师父咋了?他也没惹她呀? ——难道是更年期到了? 不过张海盐还是很有眼色,没有把后面两句话说出口。 也避免了一场‘腥风血雨’。 ------------------------ 张海盐三两口啃完苹果,核儿往垃圾桶一抛,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手,转身就凑到了张海宁跟前。 方才还吊儿郎当没正形的一个人,此刻眉眼带笑,挤开了张海琪,凑到了张海宁身边。 张海琪看到这里直接翻了个白眼。 “宁叔,”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一盒洋火,划亮一根,凑到张海宁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前,“您这烟都拿半天了,我给您点上?这海风潮,火不好使,您别费手。” 张海宁垂眼看他,没动,也没说话。 张海盐脸皮厚,全当默认。他护着火苗凑上去,看着烟丝燃起一点猩红,才心满意足地吹灭火,顺手把火柴盒揣回兜里——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宁叔,今晚底舱那一手,真叫一个漂亮。”张海盐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亮得发光,“我混了这么些年,没见过比您更利索的。难怪能教出那么厉害的徒弟——那位神医姑娘,针灸药理简直神了,您这师门传承,真是.........” “有话直说。”张海宁吐出一口烟,白雾模糊了他冷淡的眉眼,“别绕弯子,我听着累。” 张海盐噎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宁叔慧眼如炬。我就是想问问,您看虾仔那腿........那位神医姑娘,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呢。” “你想说什么,写在脸上了。”张海宁夹着烟,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当我徒弟是什么?街头卖艺的?随叫随到?” “不敢不敢!”张海盐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这不都是家人嘛,我们就应该守望相助互帮互助同舟共济齐心协力嘛” 他越说越来劲,后面一句话更是用了好几个成语,一连串没有停歇的说完了。 不愧是嘴上玩刀片的,嘴是真溜。 张海宁:“..........” 张海琪:“..........” 第一百二十七章 厦城(8.8加更章) 两人都被无语到了。 张海宁的目光落在张海盐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这性格.........还真是奇葩。 张海宁视线移到了张海琪身上。 ——你是怎么养出来的? 张海琪翻了个白眼。 ——他自学成才。 张海宁笑了。 他视线看向张海盐的时候,归于平静,甚至眼底有些探究。 面前的人虽然有些莽撞,但能屈能伸,甚至刚刚在底舱的时候,在面对那么多人的围堵下,也能够坚持那么久,身手不错。 或许,让丫头跟他交好,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最起码,身边能多个打手。 张海宁其实一直对张海娜身手问题,还是有些担心的,往后档案馆重建,杂事只会多不会少,他怕是腾不出太多精力照看她。 如果.......能够趁着这个机会,多两个人保护她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张海盐并不知道面前的人,已经把他划分为保镖人选了,不过就算知道了,能够治疗虾仔的话,也不是不能够接受。 毕竟跟医生打好关系,只要好事没有坏事。 可这也只是张海宁想了想,并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张海盐开始骚扰起了张海宁,但更多的是吃了闭门羹。 (张海宁:废话,自己哪有那么多时间陪他玩,自己还要处理档案馆那边信息呢。) 张海宁负责处理着文件信息,张海琪则是负责审问那些俘虏了。 张海琪最初是借着"董小姐"的身份上的船,同行的还有几个外国人。明面上,那些人是来保护她的,实则各怀鬼胎。若她表现得软弱半分,那些人必定会反客为主,拿她要挟,以达成各自的目的。 可惜张海琪从来不是那种性子,双方一度僵持不下。如今张海宁一行人到了,收拾那几个外国人简直易如反掌,张海琪这边自然一举占据了主导。 张海琪看着张海盐那副闲得发慌的模样,越看越不顺眼。于是,当张海盐又一次晃悠着去找张海宁时,她直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人拎走了。 "既然这么闲,就过来帮忙。" "师父,我这不是正忙着正事吗——" "闭嘴。" ------------------------- 厦城码头的晨雾还没散尽,南安号庞大的船身缓缓靠岸,缆绳抛上栈桥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张海琪拢了拢肩上的披肩,率先踩着踏板下了船,身后跟着张家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码头稀疏的人群中。 张海盐推着张海虾的轮椅,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没停过:"虾仔你看,厦城的码头还是老样子,那个卖云吞面的摊子居然还在!等会儿我推你过去吃一碗........"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因为张家人身体特殊的关系,身上的伤也好了一半了,他看着不远处的一切,脸上也浮现出几分怀念。 张海盐突然猛地刹住话头,身后空荡荡的。栈桥上只有几个搬运工扛着货箱匆匆走过,晨雾里哪还有张海宁那道黑色长衫的影子。 “宁叔呢?” “人早走了。” 在张海宁离开的时候,张海虾就发现了。 “走了?走去哪了?!!”张海盐转头对着旁边的张海娇道:“海娇你先推着你虾叔,我上去问问。” “哦,好的。” 张海盐挤开人群,跑到了张海琪的旁边,问道:"师父!师父!宁叔去哪儿了?" 张海琪正低头整理手套,闻言抬起眼,看着自家这个孽徒火烧眉毛的样子,眉心微乎其微地跳了一下:"去见他徒弟了。" 闻言,张海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唰"地亮了,“那人也在厦城吗?” “嗯,比我们早到的。” “那人在哪啊?档案馆里吗?” 现在的张海虾虽然知道有人在针对档案馆的人,却并不知道档案馆已经没了。 张海琪身体顿了一下,随后转头打量起了张海盐。 就在她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赶过来的张海虾连忙打断道:“师父。” 他有些祈求的看向张海琪。 张海琪气笑了,“你能瞒多久。” ——现在人已经到厦城了,他迟早会知道。 张海虾:“.........” 张海盐有些奇怪的看向他们两个人,疑惑的道:“怎么感觉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虾仔?” “........我后面再跟你说。” “懒得管你们。” 说完,张海琪就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 城西,老榕树巷,尽头第三间。 张海宁敲响了门,没一会,就听到了门后传来的脚步声。 下一秒,就听到了门后传来疑惑又暗藏警惕的声音,“谁?” 张海宁淡淡的道:“张海宁。” 听到声音里面安静了一会,门就被猛地打开。 那人看着外面的张海宁,视线一直移到张海宁右手上的发丘指,整个人这才放松了下来,有些激动的道:“经理!” “嗯。”张海宁点了点头,“你们这边情况怎么样?” 那人给张海宁让开位置,一边回答道:“情况还好,大部分收到信息的人,都已经在厦城集合了。” “嗯,剩余的人我在南安号也见到了,人已经跟着张海琪回来了。” 在南安号上,张海宁就查看过登船人的信息,所以早就知道除了张海琪他们几个,还有其他的张家人登上了这艘船。 之后的日子他也一一去接触了,只不过有些比较顽劣,不怎么相信他是张家人,不过没关系打服带回去也是一样的。 那人听到这里脸上满是高兴,信息传出去这么久,除了一开始赶回来的人之外,就再也没有人过来了,他还以为........ “经理,那我们档案馆现在还剩多少人?”说完,那人说了一下在厦城中档案馆的人数。 张海宁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还剩二十三人。” 一时间,院子陷入了安静。 二十三人,就只剩二十三人了....... 那人垂着的手有些收紧。 张海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会让那些人一点点的付出代价的。” ——从来没有人,在招惹他们之后,全身而退的。 张海宁眼眸危险一闪而过。 那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第一百二十八章 相见 在简单交接完信息之后,张海宁问起了他那个差不多快两年没见的徒弟。 “张海娜呢?” 那人心领神会的笑着道:“在二楼房间呢,自从她回来之后,大家伤势在她治疗下好的差不多了,就是.......怀瑾那丫头比较严重一点。” 张海宁也想起了把张怀瑾救出来时,她的身体情况,反问道:“能治吗?” 那人有些骄傲的道:“海娜说行,虽然没办法跟之前一样,但走动和生活是能够解决的。” 张海宁瞥了他一眼,道:“那是老子的徒弟,你骄傲个什么鬼。” 说完,转身往楼上走去了。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无语笑了。 --------------------- 二楼房间里,这间房间是档案馆的人特意收拾出来给张海娜研究治疗的房间。 张海宁出现房门口的时候,门没关,一下子就能看到里面的环境,他倚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两年没见,那个从前爱美爱俏、总要穿最新款旗袍的小女孩好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头发长了很多,好像因为没有精心打理的原因,看起来没有那么柔顺乌黑了,头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是随意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碎发垂在颈侧。 身上那件淡绿色的成衣旗袍明显大了半号,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外面套着的白大褂遮住了她瘦小的骨架,却遮不住那截露在袖口外、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瘦了。 而且还不是一点半点。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蛀空了,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勉强撑着那身骨头和没日没夜的倔强。 张海宁的眼底闪过几分心疼,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沉下去。 张海娜起初并没有察觉。这里是档案馆的安全屋,门外有暗桩,窗下有巡守,她太信任这个地方,也太累了,神经绷了太久,反而在自以为最安全的环境里松了那根弦。 可那道目光太沉了。 像一块烙铁,静静地贴在背上,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捏着镊子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惕。她缓缓抬眸,朝门口望去—— 视线撞进那片熟悉的黑色里。 镊子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铜托盘上,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 张海娜僵住了。 她像是被人点了穴,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个人。眼眶在下一秒迅速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轰然崩塌,蓄了太久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口子。 张海宁离开倚靠的门边,微微站起身,看着还在愣神的人,挑了挑眉道:“怎么这么久不见,不认人了?”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开口,下一秒张海娜已经扑了过来。 她撞得很猛,像一颗离膛的炮弹,带着一身药味,一头扎进张海宁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隔着布料嵌进肉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师父——" 这一声喊出来,声音很小,却充满了哽咽,张海娜也从一开始的冷静、自持、独当一面的坚强,在这一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啊........"她哭得悄无声息,如果不是张海宁能够感受到胸前的湿润,还真的没有发现怀中的人正在哭,"不是说好了解决完之后,会给我发信息的嘛........你都不知道我在外面待的有多惨.........被那些人追着杀,然后又被困在瘟疫村子里........好不容易治好了,还被人捅了一刀.........出来发现档案馆没了,我有多慌......." 这个时候的张海娜就像是一个雏鸟终于回到了家长的怀抱,诉说着这段时间的委屈。 说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但是告状意思十分明显,也很是成功。 张海宁的脸从一开始无措,逐渐冷了下来。 张海宁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回归平静,那只带着薄茧的掌心,有些生硬地、轻轻地,按在了她瘦得凸起的肩胛骨上。力道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把她捏碎了。 ".......行了。"他低声说,声音沉得像一口被捂住的钟,"我不是回来了嘛。" 张海娜身体顿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浸透了他里层的衣衫,烫得他心口发紧。 张海宁没再说话,只是那只手从她肩头移上去,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很生涩,像是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但每一下都落得很实。 ——他的徒弟,还是个二十一的孩子。 ——只是这段时间,逼着她拿起了刀,拿起了针,拿起了对抗一切的勇气和伤害。 张海宁的眼底暗了暗,拍着她的手却更轻了。 --------------------- 大概过了几分钟,张海娜好像才终于平复了心情,想到刚刚自己表现的一切,身体猛地一僵。 张海宁显然也察觉到了,唇角微微一勾,嗓音里带着几分揶揄:"某人要是再不起来,我这身衣服怕是真要湿透了。" 张海娜慌忙松开手,拉开距离。她眼眶还红得厉害,却梗着脖子嘴硬:"那是你自己的汗浸湿的。" 其实她也觉得丢脸。明明活了三世,竟还像个受了委屈就回家告状的孩子。 可—— 腹部被毫无防备地捅穿,只能死死按住伤口才能维持清醒;刀刃一道道割开皮肉的时候,真的很疼。 被追杀时躲在密林里,还要时刻提防蛊虫的侵袭;被困在那个满是瘟疫村子里,没办法收到外界信息的时候,她是真的害怕。 只不过,她知道那个时候一切情绪都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在场也没有能够让她肆无忌惮发泄情绪的人,所以又何必表现出来呢。 来到厦城后,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她满心以为自己也能见到师父。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见了面,定要眉飞色舞地跟师父好好嘚瑟一番——这一年多来,她两次从追杀中全身而退,还治好了一整个村子,这般风光伟绩,顺便控诉一下对方对自己徒弟在外却不担心的失格行径。 可是........ 没有。师父不在。 听怀远说,师父去了南洋,查探消息去了。 那个时候张海娜心里是失落的,但她还必须得强撑着,因为怀瑾在等她,那些伤患也在等她。 她必须打起精神,必须做得很好,必须做好她该做的一切。 可一个强撑了太久的人,在终于看见那个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稳稳托住她的人时,那一瞬,身体远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 第一百二十九 章 报仇 而这次的哭泣其实更多的是担心和思念。 当然这句话张海娜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张海宁耸了耸肩。 ——算了,再说下去某人就可能要恼羞成怒了。 “今天晚上做了板栗鸡,要不要下去吃?” 闻言,张海娜眼睛都亮了,“要!” "你等我一会儿。"说着,她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身后的张海宁目光落在她左手那道狰狞的长疤上,眸色骤然暗了一瞬。 "走吧走吧!"张海娜浑然未觉,推着张海宁的背就往厨房去。 做的是大锅饭。张海娜拿了自己的碗筷,排在队伍里领了饭菜,打完后便端着碗站在一旁等。直到张海宁也打好饭,她才凑过来,眼睛弯成月牙:"我知道个好地方,超赞的吃饭圣地。" 张海宁挑了挑眉,配合地一抬下巴:"带路。" 几分钟后,张海宁看着远处的夕阳正沉沉地坠向远处的海平面,将整个天际泼成一片熔金。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人,“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屋顶?” 晚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温软,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暑气与药味。 张海娜熟门熟路地走到最边缘的位置坐下,仰头冲他笑:"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视野好,风又大,最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没人抢,不用听底下那帮人吵吵闹闹,安静。" “嗯,确实挺安静的。” 张海宁也在她旁边位置上坐了下来。 因为只有两个人了,张海娜一边吃,一边开始诉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率先说的就是她丰功伟绩,整个声音都是上扬的。 话语中满是得意与求夸奖的意味不加掩饰。 看到这里张海宁脸色不禁柔和了起来,在张海宁的眼中现在的张海娜就像是一个小猫在外面打赢架之后,回家要小鱼干的样子。 张海娜在诉说完功绩之后,自然是不会忘了告状的。 张海宁听完一切之后,拍了拍她的脑袋,“辛苦了。晚上就给你报仇。” 张海娜怔愣了一下,“欸?!” 张海娜虽然是打着这样想法的,但是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啊?! ------------------------ 张海宁自然不是放无声的箭的话,早在上南安号的时候,这个决定就已经做好的了。 他一开始除了收到了张海娜已经抵达厦城、在安全屋落脚之外,还有另一条——关于莫云高安插在厦城的那颗暗桩。那人出自南部档案馆,名叫陆俊祥,如今是莫云高的贴身心腹副官。 几年前,陆俊祥还是档案馆的外勤探员。却在任上肆意残害普通百姓,私吞档案秘物,背叛了张家体系。罪行败露后,被时任馆长的张海琪生擒。 不过张海琪好像对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反正在张海宁说出名字的时候她是一脸迷茫的。 不过也理解,像他们这样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处理的人数不胜数,谁会去记得这种事情。 不过,张海宁看着打听出来的情报。 ——某人虽然不记得他了,但别人可是对她刻入骨子里了啊! 也没那个时候张海琪并没有直接处死他,而是定下规则——将他扔进厦城地下异兽密室。 甚至放话:若他能活下来,便放他一条生路。 可那处密室遍布凶兽与瘴气,普通人很少能够从那里活着走出来。 虽然给了他选择的机会,其实张海琪本身就没有想过对方会活着出来。 但神奇的是,陆俊祥还真的从那里活着走出来了。 只不过有些惨烈,断掉一整条手臂,下身重伤致残,靠爬行才勉强爬出密室。 张海宁:男性的尊严都没了,还断了一条手臂,这仇换那个男人都要记很久吧。 不过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厦城档案馆近年来的动向、布防、乃至人员调配,莫云高了如指掌——有这么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对档案馆恨之入骨的"前同僚"在,什么秘密守得住? “早知道就杀了他了。”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张海琪语气很是慵懒,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可眼底却是一片淬了毒的寒光。 “现在也不晚。” --------------------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变故,张海宁和张海琪就决定在回到厦城当天,就去清理门户。 只不过有些事情需要先处理。 张海宁想要去看看自己的徒弟。 而张海琪除了通知厦城档案馆人员外,还有一点的就是等张海虾把档案馆没了的事情,跟张海盐说。 换作是她的话,她当然不会这么磨磨唧唧,直接了当说了就好了,至于心理受伤这个问题,她才不会在意呢,反正有的人会去在意。 或许也知道师父的性格,所以张海虾才会在下南安号之后,表示接手这个任务。 他一直都知道,档案馆对张海楼意味着什么。那是海楼的归宿,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每次闯了祸、受了伤,都知道可以回去的地方。 如果让张海楼知道档案馆已经不在了,而且其中有他手笔的话。 ——张海楼会崩溃的。 ........................................................................................ 第一百三十章 8.9加更章 夜色像一桶泼翻的墨,把厦城城西的废弃货仓区浸得透黑。 张海宁到的时候,张海琪已经等在断墙下了。她换了一身夜行衣,黑色劲装裹着纤细的身形,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指间转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刀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毒芒。听见脚步声,她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旁边点了点。 断墙阴影里,站着十个人。全是张家在厦城还能调动的精锐,黑衣黑裤,气息沉得像十块石头。 而第十一个,是张海盐。 他靠在墙根,垂着头,沉默着擦拭着手上的刀,以往一直嬉皮笑脸的人,现在却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在张海宁靠近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少年的眼眶还是红的,像被砂纸磨过,眼白里布满血丝。 "听着。"张海宁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底磨出来的,"陆俊祥现在躲在城西军营的副楼里,身边有三十个亲兵,都是莫云高从北廉调来的硬茬子。但他知道我们会来。" ——南安号的动静太大了,绝对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力 张海宁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所以他布了陷阱。副楼四周的空地埋了绊索,楼角架了机枪,窗户封了铁板,只留正面一个入口。" "那怎么办?"一个探员低声问。 张海琪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冷得像冰碴子:"他了解张家,所以知道我们擅长夜袭、擅长潜入、擅长从暗处要人命。可他忘了——"她转动着手里的刀片,"张家最擅长的,是让他以为猜对了,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拧断他的脖子。" "分成三组。"张海宁接话,手指在断墙上虚虚一划,"A组四人,从正面摸进去,故意踩他的绊索,引开机枪火力。B组四人,绕后,解决侧翼亲兵。C组四人,跟我走,去解决陆俊祥。" "目标只有一个。"张海琪收起刀片,眼底淬着三年前就该落下的杀意,"陆俊祥。其他人,能杀就杀,不必留手。" 众人无声点头。 张海琪看了眼张海盐,道:“你去B组。” 他现在的情绪不稳定,还不如直接给他一个只要杀人的任务。 张海盐站直了身体,沉默的点了点头。 --------------------- 这一边正在行动,另一边就是另一个状态了。 因为今天张海宁回来了,安全感直接爆棚,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张海娜管了,只需要处理那些伤患就可以了。 所以在今天给他们上完药之后,张海娜就哼着歌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一脸满足地把自己摔进床铺里,被褥间阳光和皂角的气息温柔地裹住了她。 窗外,城西方向隐约传来哔哩啪啦的声响,像是鞭炮,又像是枪火。 张海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还噙着那抹笑。若是两天前,这声音足以让她从床上弹起来戒备,但是现在....... ——嘛,睡觉睡觉。 董公馆,三楼。 张海虾独自坐在轮椅上,停在敞开的窗前。夜风带着南洋特有的潮气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背上。他望着城西方向,那里偶尔亮起一簇簇短暂的光,像是雷暴云层的深处正在酝酿着某种无声的撕裂。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 身上缠绕着浓烈的孤寂。 ----------------------- 城西,废弃货仓区。 行动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陆俊祥的亲兵在失去指挥后,像被抽了骨头的蛇,溃散得毫无章法。众人从敌营里撤出来,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血气,可没有一个折损。 张海盐走在最后。 他脸上还糊着血,是陆俊祥亲兵的,喷溅时他离得太近,没躲。那层暗红色的血痂糊在他半边脸颊上,衬得他另外半边脸白得惊人。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不再是刚刚时那种死寂的空洞,而是重新燃起了某种属于张海盐的、近乎莽撞的光。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动作大得像是在洗脸。 旁边几个跟他一起行动的张家探员,表情都有些复杂。 他们亲眼见过这个人在副楼底层的模样——起初沉默得像具空壳,可手起刀落时却冷静到近乎残忍,精准得像在丈量尺寸;更瘆人的是他嘴里时不时吐出的刀片,寒光一闪,根本让人防不胜防。那种极端的冷静与极端的狠辣拧在一起,纯粹得像在发泄。 而现在,血还没干透,他变回了嬉皮笑脸的样子,仿佛刚才拧断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鸡脖子。 ——这家伙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张海盐才不管旁人怎么想。他又抹了两把,血没擦干净,反而在脸颊上晕得更开了,红一道黑一道,像只刚在灶灰里打过滚的花猫。 一抬头,他习惯性地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扫过钢架、扫过散落的货箱、扫过正在清点人数的同伴——没有张海琪。 眉心刚拧起来,旁边一个跟张海琪同组的人已经先开口了:"馆长先回去了,还有些收尾要处理。" 张海盐悬着的那口气这才缓缓落回肚子里,道了声谢,转身时肩膀都松垮下来。几人三三两两散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货仓区里渐渐稀落。 张海宁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立柱旁,正低头擦拭那把长刀。刀刃上溅了太多血,他擦得极有耐心,一寸一寸,直到寒光重新从血垢底下透出来,才"锵"的一声归入鞘中。长衫在夜风里微微摆动,抬步也准备回安全屋休息了。 坐了那么多天的船,晚上还打了一架,身体也有些累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请求 "宁叔!宁叔!您没事吧?受伤没?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呀——" 张海盐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很是热情的道。 ——趁着这个机会,刚好能摸清这老狐狸的窝。之后天天去堵门,看他往哪儿跑。 张海盐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但某人明显不接招。 "不需要。" 张海宁看着某人一靠近就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有些嫌弃的远离了几步。 张海盐也不在意对方的冷淡,反而换个话题道:“听说宁叔很喜欢喝酒,董公馆刚好有几瓶好酒,我明天带你喝呀。” "不用。"张海宁打断他,"我明天会去董公馆,后续档案馆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在那里喝也行。" 说完转身离开了。 张海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底那层玩世不恭的壳子"咔"地裂了条缝。 ——操。真他妈难搞。 而张海宁其实并没有走远。 他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处阴影里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张海盐站着的方向。那小子还傻愣愣地站在月光像是在想其他的怪点子。 张海宁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当然知道张海盐在打什么主意。那小子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完全就不加遮掩。 想要摸清他的住处,天天上门堵人,缠着他带张海娜来给张海虾治腿。这份急切像团火,烧得噼啪作响,隔着三丈远都能感觉到烫。 但张海娜那丫头今天才见到他,夜里抱着他无声地哭了那么久,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需要至少一天安稳觉,一顿热饭,把绷了两年的那根弦松一松。 不过,他也没打算拖着。 ——毕竟还有张海琪那更闹心的女人在。 她嘴上不说,心里比张海盐还急。张海虾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那双腿残了多久,她心里那道疤就烂了多久。要是他敢在厦城多晃悠两天不办事,那女人能直接杀到安全屋来掀了他的屋顶。 ".......麻烦。"张海宁低声自语,揉了揉眉心。 他转身,朝着城西安全屋的方向走去。 -------------------- 第二天,董公馆三楼。 张海盐整个人瘫在床上,仰面朝天,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垂在床沿,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阳光从窗外切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片青黑。 "虾仔,"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那老狐狸,难搞得很。" 他试过偷偷跟踪。 昨晚张海宁走后,他借着月色缀在人家身后,自以为藏得极好,连呼吸都憋轻了。可还没走出半条街,前头那道黑色身影突然在巷口一闪,像片被风吹走的叶子。等他追过去,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我还偷偷跟过,"张海盐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过滤嘴磨了磨,"结果人还没走几步呢,就被甩了。虾仔,你说那老东西是不是背后长眼睛了?" 张海虾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膝上摊着一叠从档案馆残部调出来的旧资料。他闻言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床上那团颓废的影子,指尖轻轻敲了敲资料边缘:"宁叔是从张家里出来的,身手跟师父不分伯仲。你去跟踪他,能不被发现?" "那怎么办?"张海盐猛地坐起身,烟被他攥在手心里捏扁了,眼底烧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躁,"你的腿——" 张海虾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资料的一角。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道:"海楼,别急。宁叔既然说了今天会来,就一定会来。他那种人,不答应便罢了,答应了的事,绝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晨光透过纱帘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边。 "而且,"张海虾很轻地笑了一下,"听说那姑娘也就比我们早来厦城几天,之前都是在外面被人追杀着,宁叔大概也是想让她缓一缓。我们等一等,不碍事。" ——他已经瘫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急这一两天。 张海盐把捏扁的烟扔在地上,没说话,只是盯着地板,眼神深得像口井。 半晌,他才忽然开口道:"........我知道了。" ——其实他只是想知道对方在哪,然后去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答应,只要能够治好虾仔的腿。 ——导致对方在外面的漂泊被追杀,其中也可能也有他的因素。 ——所以,他只是想请求而已。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董公馆老管家恭敬的嗓音:"海宁先生您来了。小姐在书房等您——" 话音未落,三楼卧室的窗户"哐当"一声被推开。 张海盐直接从窗框翻了出去,单手撑着栏杆,整个人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从三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二楼的露台上,再一个纵身就下了楼。他落地时膝盖微屈,卸了力道。 张海宁刚踏进公馆大门,就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在他们面前。 张海盐站直了身子,抬手抹了把脸,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露出一截尖尖的虎牙。他盯着张海宁,又盯着张海宁身后——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旗袍、手里提着手提包的姑娘,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张海娜确实被吓了一跳。毕竟一个大活人突然从三楼跳到自己面前,真的很难不吓一跳。 不过在看清楚人的样子后,她就平复下来。 ——还是个熟人呢。 ——只不过........他视线怎么怪怪的。 张海盐那眼神,活像荒原上的狼崽子盯上了什么新鲜吃食,直勾勾的,带着股子毫不遮掩的激动。 张海娜被他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脚底下不动声色地往张海宁背后挪了半步。 心中暗暗想道: ——他不会是来报复的吧? 张海宁看了张海盐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绕过他往里走。张海娜连忙跟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海盐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长腿一迈,连忙也跟了上去。 --------------------- 书房里。 张海娜他们进去的时候,张海琪和张海虾已经在里面了。 张海娜在扫过张海虾的时候,视线停顿了一下,随后又移开放在张海琪身上,喊道:“海琪姐。” 张海琪笑着点头,“好久不见了呢,怎么样在厦城还习惯吗?” “嗯,大连也是靠海的,两者天气相差不大。” 张海琪和张海娜两人简单的交流一下之后,张海琪余光看着身上仿佛有跳蚤的张海盐,心中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最后,还是给他们相互介绍道:“这是我两个徒弟,刚好可以认识一下,之后有事也可以找他们。” 张海娜视线恰时的落在他们身上,微微点头笑着道:“初次见面,我是张海娜。” “张海侠。” “张海楼,你也可以叫他张海虾,龙虾的虾,张海盐,盐水的盐。”最后张海盐指了指自己道。 张海娜心中有些惊讶,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张海盐见她点头,立刻凑上前,那股子热情劲儿简直要溢出来:"我师父跟宁叔需要谈工作,我们要不出去玩?厦城我熟得很,哪儿好玩、哪儿有好吃的,我门儿清!" 张海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击得有些愣神。她看了眼张海盐那张凑得过近的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头道:"师父说待会陪我去买衣服。"所以应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两年前张海娜在离开大连的时候,身上带的东西本就不多,衣服更是只带了方便行动的一两件。在外面风餐露宿的,也不会去买一些漂亮衣裳——那样直接跟别人说她是大肥羊快过来宰她有什么区别?能够减少的麻烦,张海娜自然不会去碰。 终于好不容易回来了,大连却没了,她的那些衣服跟首饰更不用说了。 所以,在张海宁回来、伤患差不多控制之后,张海娜就不忘开始张罗起这些事了。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打理有些分叉,需要养护;然后也需要准备一下去疤膏,之前的早就用完了。虽然张家人体质好,不深的伤疤会随着时间淡去,但既然有个快速的去疤方式,张海娜自然不会去选择干等着。 然后一些其他的衣服、首饰,也需要全部重买。 这个时候张海娜自然要抓着买单、提包的张海宁。 张海宁闻言,却忽然开口:"让他们陪你去,我待会还有事,可能没空陪你。" 张海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张海宁,后者面色如常,已经走到书桌前,伸手去取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师父?"张海娜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你走了,谁买单?" ——她可没钱。 张海宁本来想说"让他们买",话到嘴边,目光扫过张海盐和张海虾想到南洋时他们过得生活,连去南安号的船票都买不起,其中一张还是他赞助的。 就不禁沉默了一瞬,最后手指一抬,遥遥指向正端着茶杯、气定神闲看戏的张海琪。 "找她。" 张海琪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张海宁,你——" "你徒弟,"张海宁面不改色的把自己面前的茶喝完,"你买单。"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就离开了。 张海娜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 但视线也很配合他师父看向张海琪。 张海琪:“..........” “我突然想到档案馆还有事,先走了。” 没一会的功夫,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 再怎么说,让个刚见一面的人破费买衣服,总归说不过去。 "别呀,来都来了。"张海盐不等她拒绝,转身就往外走,"几件衣服的钱我们还是有的,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取钱。" 张海娜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找到。 她望着张海盐离开的方向,久久没回过神。直到身后的张海虾开口:"没事,在这儿等一会儿就行。" 张海娜转过头看向了张海虾,过了好一会,忽然道:“抱歉。” 张海虾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笑着道:“没关系,只不过......如果可以下次请手下留情,毕竟那个味道真的让人永生难忘。”说完还一副心有余悸地皱了皱眉。 ——那味道完全就是直冲灵魂啊。 张海娜看到这里忍不住的也笑了。 一开始那种尴尬疏离的气氛,好像在两人简单的谈话中消失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8.10加更章 三人出了董公馆,张海盐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拐进一条老弄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梧桐枝叶交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面那家'锦绣阁'在厦城很有名。”张海盐回头冲张海娜眨了眨眼,“手艺没得说,不少名角儿都在那儿做衣裳。” 张海娜点了点头,视线不经意扫过了一眼张海虾腿上的毛毯。 因为距离不算远,所以三人也没有选择坐车,大概也就走了二十几分钟的距离就到了。 锦绣阁的门面不大,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丝帛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一排排衣架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成衣,从素雅的月白到浓烈的绛红,应有尽有。 里面的人流量确实也对的上这家店的名气呢。 张海娜走上前,随手拿起了一件洋装。 柜台后走出一位穿着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热情地迎了出来,道:“各位先生小姐,想要看点什么?” 张海盐抬头示意中年男人面前人才是主角。 中年男子了解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走在前方看着手上的姑娘,视线快速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挺拔的肩背和修长的脖颈处停留片刻,赞许地点了点头:“姑娘身段好,穿旗袍可能会合适。刚好最近来了几匹新到的料子,要不要去看看?” 闻言,张海娜放下手上的衣服,感兴趣的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引着三人往里间走,从樟木箱中取出几匹绸缎。一匹是烟青色的软缎,触手生凉,上面用银线绣着细碎的竹叶纹;一匹是藕荷色的香云纱,光泽内敛,走动间似有暗纹流转;还有一匹正红色的重缎,艳丽却不俗气,绣着大朵的牡丹。 张海娜的目光落在那匹烟青色上,指尖轻轻抚过面料。 "喜欢这匹?"张海盐凑过来,"眼光不错,衬你气质。" 中年男人笑着迎合道:“这姑娘皮肤白,穿烟青色显清冷。不过藕荷色也合适,温婉些。要不都试试?” 张海娜配合着店员,简单的看了一下。 旗袍虽然定制是最合适的,但张海娜现在也需要一些其他的衣服。 在女伙计用软尺一圈圈量过她的肩宽、胸围、腰围、臀围,又细细记下她手臂的长度后。 量完后,她走上前,从张海盐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提包,笑着问:"你们身上钱多吗?" "随便买,有的是钱。"张海盐一扬下巴,一脸阔少大方——如果忽略他悄悄往后缩了半步的脚的话。 "那我就继续咯?" "嗯嗯,放心买。" 张海娜把手提包重新塞回张海盐怀里,随后在女伙计的陪同下,往里间看成衣去了。 等人消失在视线里,张海盐脸上那副"阔少"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把包往腋下一夹,低头在自己的口袋上翻了找起来。 "哟,阔少这是没钱了?"张海虾靠在轮椅上,语调温温和和,话里却带着刺,"还是压根就没带钱?" “别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张海盐头也不抬,手指在口袋摸索,终于触到一个硬物,眼睛一亮,抽了出来。 张海虾看着那条项链,一脸不可置信的道:“你拿了师父的项链?!” 张海盐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立刻又撑起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反正师父那么多项链,少一个也没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特意挑了一个她不喜欢的。” 那项链确实格格不入。粉粉嫩嫩的颜色,在一堆冷玉银器里扎眼得很,也不知道哪个没眼光的送的,一看就不是师父的喜好。 “大不了,下次找个她喜欢的还回去。”张海盐打断张海虾即将出口的说教,把包往他怀里一塞,“你在这儿待着,我去处理一下。” 张海虾伸手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收回了手,看着他一溜烟出了门。 等张海娜走进里间的时候,就只看到了张海虾,脸上有些疑惑,走上前问道:“他呢?” ——不会逃单了吧? 想到这里张海娜视线在张海虾身上扫过,心又安了。 ——没事,大不了把他押下,这个是跑不了的。 ——至于让她付钱?抱歉她也穷。 本身张海娜就是找张海宁来付钱的,但没想到他却跑了,还扔给了她两个人。 张海娜看了眼张海虾坐着轮椅的样子,眼中闪过几分幽深。 随后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张海虾微微侧头看着女伙计手上的旗袍,内心道:也不知道海盐准备钱到底够不够。 脸上却没有表现分毫,只温声解释道:“他去上厕所了。” “哦——” 张海娜在女伙计的陪同下走进了更衣间。 ——只要不是逃单就行。 ----------------------- 汇丰银行分行,几十米的地下。 张海宁挥了挥手,试图挥散开了面前的灰尘,有些嫌弃的道:“你们都不打扫的吗?” 背后的张海琪没理他,径直走到一排樟木柜子前,开始翻找。她动作利落,指尖掠过一排排泛黄的档案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概几分钟后,张海琪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开扫了几眼,在其中一页停下。她盯着那页看了片刻,然后"啪"地一声将本子竖在张海宁面前,纸页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族长最后消失的地方,"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是百乐京。" 张海宁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落在那页泛黄的记录上。字迹是张家特有的密文,旁边还贴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南疆某处村寨的轮廓,远山如黛,雾气缭绕。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声音更是带着几分调侃道:"看来我们的小族长,很有魅力呢。 关于莫云高的信息,早在他们回到厦城之后,他的全部信息就已经整理好,放在了他们的面前。 莫云高。北廉军阀,师长衔。早年孤儿出身,从底层小兵爬上来,在剿匪中全军差点全军覆没,至于说为什么差一点,因为只有莫云高活了下来。 也是因为这次他的命运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后二十年,他借追查"异人"之名不断向军方索要兵力与经费,一路晋升,最终成为手握重兵的南洋军阀。 而那个差点全军覆没、改变莫云高命运的地方,就是——百乐京。 ........................................................................................... 第一百三十四 章 诱饵 "莫云高很明显目的是族长,而我们只是对方眼中引诱族长的诱饵。" 说到这里,张海宁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起初是觉得荒唐,到后来竟透出几分货真价实的愉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真的好久没有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微微眯起眼,眸底闪过几分危险的光,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却懒得立刻发作的豹子,正慢悠悠地琢磨着从哪儿下口比较痛快。 ——诱饵? ——就是不知道对方做出的这个决定,和他自己的勇气成不成正比。 一旁的张海琪作为同样被列为诱饵的存在,心情自然也不会很好。 但现实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她不得不把火气压进肺腑。 "我们只剩下二十多人了。"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而且其中还有三分之一都是伤员。" 张海宁的笑意收敛了些,侧头看她。 "张海娜医术是不错,"张海琪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几个探员的命是保住了,可完全没办法支撑他们做任务。" 地下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张海宁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猩红明灭。半晌,他忽然道:"去长沙。" 张海琪身体一顿。 张海宁继续道:“我们不是还有个张家人在长沙嘛。” 张海琪思考了一下,道:“张启山?” “嗯。” "山海隔千年,戚戚不相见,"张海宁低声念出那句张家古训,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我们去了,绝对会被张启山给扔出长沙?" 张海宁视线奇怪的看着她,“你做过了?” 张海琪:“...........被扔出了两次。” “噗嗤。” 张海宁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海琪视线危险地扫过来,像是要在他身上剜下两块肉。 "咳咳。"张海宁迅速收敛表情,用拳头抵了抵唇角,强装正经,"........两次?" "两次见面都还没有动手探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下一秒派出去探员直接被打包送出了长沙城。" 而且在第二次被送出去后,张海琪在桌子上就收到了从长沙寄来的宁乡沩山毛尖茶,茶叶上附了一张纸条,只写了四个字——"事不过三"。 这两次试探让张海琪意识到张启山绝非善茬,且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被送回来的探子都未受伤、也未遭逼供,也是因为对方知道同是张家人的关系,所以才做出这种"点到为止"的警告方式。 “但现在我们没有的选。” 张家本家人完全联系不上,分家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他们档案馆处于在孤立无援的地步。 而张启山手里有兵、有枪、有路子,他若肯借,胜算至少多三成。 "他若是不肯呢?" “他不会不同意的,解决了莫云高对他来说好处也不少。一旦解决了莫云高,也能够接管了莫云高的地盘与资源。 莫云高作为北廉军阀,在南洋经营多年,拥有专列、武装、生化实验室及情报网络。张启山完全可以通过这场合作,不费一兵一卒地瓦解了莫云高的势力,将其版图并入他的控制范围,自身势力也会大涨。” 说到这里的时候张海宁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她,“而且,我们也算是同盟。” ——同样作为长生者,虽然没有本家活的那么久,但也比普通人活的够长,他是不会想要暴露出自己的秘密的。 张海琪沉默了一会,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张海琪叹了口气,妥协的道:“那就按照你所说的吧。” -------------------- 确定了接下来的目标之后,两人也从略微有些严肃的气氛中脱离开了,地下室的空气仿佛都松快了几分,连头顶那盏滋滋作响的灯泡,听起来都没那么刺耳了。 回想起上午发生的事,张海琪双手抱胸,兴师问罪的道:“活了这么久,你身上没钱了?” ——竟然都开始打劫她了? 张海宁正把手上的档案册塞回架子,闻言动作一顿。他转过身,脸色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语气却陡然沉重起来,仿佛肩上扛着千斤重担:"你不懂,养女孩子费钱啊——" 他掰着手指数,一本正经得像在念账本:"衣服、首饰、包包是少不了的,时不时还要买些药材调理身体。有钱也遭不住这么耗。再说我的钱,早在大连发生变故的时候,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所以不就只能找你救济救济了。"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在大连那笔现钱,确实在变故中丢了个干净,分毫不剩。 假的是,他活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北京四合院里埋着金条,香港的几个账户里存着英镑,就连广州某家当铺里,都藏着几件古董,还有一些的地方太远就不说了。只不过那些钱现在要么取不出来,要么远水解不了近渴,能立刻变现的,确实一个子儿都没有。 听完一切的张海琪对此的反应就是直接翻了个白眼。 ——我信你个鬼!!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夕阳把厦城的老街浇了一层蜜糖色,梧桐叶被晚风卷着,在地上翻出细碎的金红。三人从锦绣阁出来,手上拎着大包小包,活像刚搬了半间铺子。 张海盐最夸张,左右手挂满了纸袋和布包,嘴里还叼着个装绸缎的扁盒,走路都带晃。他单手推着张海虾的轮椅,轮子碾过青石板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颠得张海虾膝上那两盒糕点直往下滑。 "你慢点——"张海虾伸手扶住盒子,尾音都跟着颤,"其实........我可以自己来。" 街道本身就没有很光滑,时不时会冒出小石子,张海盐偏偏还推的那么快,导致张海虾感觉自己都快要被颠散架了。 "那样太慢了,这样更快点。"张海盐含糊不清地回嘴,嘴里的扁盒随着说话一上一下。 前面的张海娜视线四处找了找,最后在一个茶楼面前叫住了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师傅看到这里,连忙拉着车走了过来。 张海娜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转身接过张海盐身上的袋子往车上放。她动作利落,肩背在夕阳里绷成一条干脆的线,三两下就放好,顺便给自己清出一块空位,坐了上去。 随后转头看向张海盐,在对方准备开口前。 "明天我会过去诊治。" 张海娜抢先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截住了他的话头。她坐在车里,微微侧过脸,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动,眼神坦然得像是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海盐张着嘴,话被硬生生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表情一时精彩纷呈。 张海虾靠在轮椅上,原本半阖着眼,闻言抬起眼皮,目光在张海娜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张海盐那副吃瘪的模样,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哦。"张海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把扁盒往车厢里一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眼睛说了。"张海娜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语气平淡,"而且太明显了,想要不注意都难。" ——一切都很明显。 张海盐:"........" 张海虾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连带着盖在腿上的毛毯都轻轻颤了颤。 笑完后,他抬起头对着张海娜郑重的道:“谢谢。” 张海娜嘴角微勾,拍了拍旁边的袋子道:"这就当诊金了。" 最后离开的时候,张海虾顺便把膝盖上的点心也递了一盒过去。 ------------------------ 张海宁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手刚放到门把上就顿了一下,视线往下看,缝隙里是一片漆黑的。随后打开了房门,按下了房间灯光的开关。 "你还知道回来?" "咔哒"一声被房间亮了。 光晕里,张海娜盘腿坐在他床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个白瓷果盘,正捏着颗葡萄往嘴里送。她换了身新买的水红色丝绸睡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头发洗过了,松松散散地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还微微有些湿,贴在衣襟上洇出一点深色的水痕。 这副模样和白天那个穿着淡青色旗袍、举止得体的大小姐判若两人。像个........张海宁在心里找了个词,像个被主人忘在门外、自己爬窗进来讨说法的猫。 张海宁反手带上门,面色如常,"怎么在我这儿?" "我不在你这儿能在哪儿?"张海娜把果盘往旁边小几上一搁,盘腿的姿势没变,腰杆却挺得笔直,两条麻花辫随着她激动的动作晃了晃,"张海宁,你出卖徒弟?!!" “什么出不出卖的。”张海宁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自己手腕上衬衫的扣子,“你不是就在这嘛。” 解完把袖子捋起来一点,脚步往洗脸盆的方向走,简单的给自己的手洗了一下。 “放屁!”随后像是发觉已经很晚了,不适合大声说话,张海娜又压低了点声音,“说好的陪我买衣服,你就这样把我扔在那。你明明就是为了让我去看病!!” 张海宁手上动作不停,用旁边的毛巾擦拭了一下手上的水迹,道:“那你衣服买了没?” “当然。” ——不买白不买,而且这个可是诊金。 “那不就得了,我这叫合理运用。” ——衣服也买到了,人也诊治了,一举两得。 说完,他就走到了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 张海娜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张海宁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张海娜身上的睡衣,挑眉问道:“这也是新买的?” “嗯哼。” 张海娜还很配合地转了个圈,“好看吧,我还买了很多,衣柜都放不下了。然后首饰也是。” 在去店里的路上,张海娜就猜到了张海宁的意途,那么她自然不会客气。 至于在店里的问话........ ——当然是因为怕对方没钱买单。 那样的话太丢脸了,不出意外的话,之后他们都是在这里生活的,发生那样的事情的话,她下次怎么好意思出门。 张海宁笑着点头,“挺好的,看来也不是只会花你师父的钱。” ——就是那两个臭小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钱了,嘛,反正这个是张海琪要苦恼的。 “然后呢,那个小子的腿怎么样?”张海宁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看着她。 “不知道。”张海娜给自己喂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的道:“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跟他们说明天再去看。” “明天啊——” 张海娜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没,本来想着明天有事需要处理,不过也不妨碍,到时候一起处理就行。” 闻言,张海娜更疑惑了,她先是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发现确实是没有什么事才对呀。 抬头看向了故作神秘的张海宁,眼珠子转了转,拿着手上的水果凑了上去,笑嘻嘻的道:“师父吃水果~” 张海宁瞥了她一眼,眼底快速闪过几分笑意,然后慢悠悠地抬起手,拿起一个水果扔进了嘴里,在张海娜的视线下,还慢悠悠地吃着,一直到咽下后,才吐出两个字,“搬家。” 张海娜愣了一下,随后不自觉的重复了一下,“搬家?” “嗯。”张海宁抬手又拿了一个葡萄,直接扔进嘴里,一边道:“住在这里太麻烦了,人多。” ——最重要的是,大锅饭一两次还行,吃多了腻得慌。 搬家、新房间、新衣帽柜、新的研究室。 下一秒,张海娜整个人都亮了。 张海娜拍开了张海宁还想要拿水果的手,把果盘抱在怀里,“我去收拾行李!师父晚安!” 张海宁看着僵在半空、微微泛红的手背,又瞥了眼已经关上的房门,气笑了。 ........................................................................................... 第一百三十六章 8.11加更章 第二天,张海娜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全亮就睁了眼。 行李已经整整齐齐码在楼下那辆黑色小轿车旁,她围着车转了两圈,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她已经好久没有开车了,现在看着车有些手痒了,袖子一撸,正打算自告奋勇当一回车夫,张海宁的声音却从身后慢悠悠地飘过来。 "你认识路?" 张海娜:"........" 他走过来,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补刀:"别到时候把一整车人拉进海里喂鱼。" 张海娜悻悻地收回手,翻了个白眼,退开两步,拉开了副驾的门。 最后开车的是张怀远。这些日子,张怀瑾在张海娜的诊治下,已经从全瘫慢慢能坐起来了,离真正站起来走,也不过是一步之遥。压在张怀远肩上的那座山轻了大半,他脸上的笑意自然就明显了。被叫过来当司机,他一口应下,连声说"应该的",尾音里都带着久违的松快。 车子七拐八弯,渐渐驶离繁华街道,拐进越来越僻静的巷弄。最后在一处小院前缓缓停下。 那院子像个小型四合院,青砖灰瓦,木门铜环,藏在城市的褶皱里,安静得像是被喧嚣遗忘了一角。 张海娜下了车,打量着面前的院子,她转过头问道:“就我们两个人住吗?” ——这么大打扫起来应该很困难吧?这个是不是要请佣人? “不是。” 张海宁扔下这句话,就伸手推开门,跨步走了进去。 背后的张海娜愣了一下。 不是? 那还有谁? 没多久,张海娜就知道还有谁了。 她看着一脸殷勤地搬着行李的张海盐。 张海娜:“........” 抬腿往一旁有些的张海宁走过去,低声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跟他们住在一起?” 张海宁一边喝着从屋子里翻出来的酒,一边回答道:“因为我们没有钱。” 张海娜一脸懵地瞪着他:"我们没钱了?!" 尾音劈了叉,在院子里荡出一圈回音。 反而张海宁却很是淡定,晃了晃酒瓶,“我身上是没有的了,我的钱在大连的时候就没了,怎么你身上还有?如果你身上有的话,那我们倒是可以换个地方住?” 张海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然后有些一脸正经的看着这个院子,“我倒是觉得这个院子挺好的,我们就在这住下吧,晚上的时候还可以爬到屋顶上看看月色。” ——呜呜呜,她身上也没钱。 张海娜本身就是花钱如流水的性子,从来就没有存钱的习惯,她本来以为自己师傅身上应该还会有钱,可是没想到他们两个人现在都是穷光蛋了吗? 突然想到什么,张海娜又重新凑了过去,小声且警惕的问道:“那他们包饭吗?” 在安全屋的时候,还有大锅饭吃,不会搬到这间屋子之后连饭都没有的吃了吧? “如果没有的话,要不我们还是搬回去吧?” ——现在赚钱肯定是救不了近火的,所以她觉得他们可以先搬回去住一下,然后等赚到钱之后再搬出去。 张海宁终于抬眼看她,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正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放心,饭还是有的。大不了拿你师父抵债。" 张海娜脸颊一热,是臊的——她没想到这话会被旁人听了去。她强作镇定地转过身,只见张海琪穿了身墨绿色旗袍,手里晃着把竹骨扇,踩着青石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旁边一个佣人推着张海虾的轮椅,他膝上搭着条薄毯,见了张海娜,弯了弯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海琪姐。" 张海琪笑着应了一声,视线往下一落,定在张海宁手里的酒瓶上,眉梢倏地挑高:"你又翻我东西?" 被抓了现行的张海宁脸上半点愧色也无,甚至还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这话说的。你去大连那会儿顺我的酒,也没少到哪去。" 张海琪嗤了一声,懒得跟他拌嘴,转而对张海娜道:"你的房间在三楼,待会儿让佣人带你上去看看。" 待会儿? 张海娜敏锐地抓住了这话里的余地。不过转念一想也明白,眼下怕是还有别的事要先料理。她点了点头,看向张海虾:"那我们现在开始?" 张海虾指尖在毯子上微微一顿,没有拒绝:"麻烦了。" 他侧头示意,佣人便推着轮椅往屋里走。张海娜很自觉地跟了上去。 张海盐见状想也没想就要抬脚跟上,结果后衣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张海宁拎住了。 "宁叔!您干嘛?!"张海盐急得直挣。 "正好现在有空,带你练练手。" ——他可没忘,这小子还欠着收拾呢。 "下次!下次我陪您练!"张海盐扭着身子,眼睛还一个劲往张海虾离开的方向瞟。 ——现在更想知道虾仔的情况。 "要什么下次,现在刚刚好。" 张海宁不由分说,拖着他往院子另一头走。张海盐甩又甩不脱,只得伸长手,朝一旁看热闹的张海琪求救:"师父——救命啊!" 张海琪"啪"地合上折扇,微微侧过头,摆了摆手,一副送客的姿态。 ——这小子确实欠收拾,正好让他长长记性。 第一百三十七章 抽血 一楼那边张海盐正在水深火热中,二楼房间张海虾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 佣人将轮椅推进屋内,垂眼退了出去,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把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张海虾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薄毯。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忐忑什么——是怕疼,还是怕从这位年轻女大夫嘴里听到什么不愿面对的话。轮椅停在屋子中央,他背脊挺得笔直,却像是被钉在了一张无形的网里。 张海娜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只打开的皮箱——里面分门别类码着银针、药瓶、纱布、镊子一系列物品,甚至还有一小罐酒精棉,装备齐全得像是把半个诊室搬了进来。她眉梢微挑,没说什么,只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椅面是藤编的,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伸手。" 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遵从的平稳。张海虾迟疑了一瞬,将右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搁在旁边的小几上。 张海娜的指尖搭了上去。 三指轻按,寸、关、尺。她起初神色如常,甚至微微阖了眼,像是在听什么极远的声音。 一开始张海娜最先选择的诊脉,也是因为得知张海虾在几天前受了很严重的伤,她只是想要看看对方伤势恢复的怎么样,才好进行下一步行动。 毕竟瘫痪想要痊愈的话,从来都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情,自然要保持良好的状态才能进行下一步。 但现在....... 她的眉心倏地一蹙,指尖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又换了左手重新诊过。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张海虾看着她渐渐凝重的神色,心也跟着一寸寸沉下去:".......怎么了?" 张海娜没立刻答。她收回手,黑水村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那间漏雨的茅屋,那个浑身青紫的村民,脉象沉涩如淤塘死水,皮下隐隐有青黑色的细线游走。眼前这人的脉象,竟与那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隐晦,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制着,蛰伏在血脉深处,不肯轻易显露。 "不太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我要看看你的腿。" 张海虾浑身一僵。 他搭在毯子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双腿藏在毯子下,像是一道不愿揭开的旧伤疤。 虽然那道伤疤看到的人很少,长时间接触的张海楼也没有露出分毫。但作为主人的张海虾却十分的厌恶。 ".......一定要看?"他嗓音有些发涩。 还不等张海娜回复,张海虾就先打断,抢先开口道:“不,没什么。” 说完,张海虾弯身双手抓住裤腿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上拉。布料摩擦过皮肤的沙沙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张海娜没有催促,就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垂着的眼眸却不经意微微闪动。 张海娜等待着,一直到裤腿被张海虾拉到一定位置之后,那双腿才真正的展露出来。 那双腿瘦削得厉害,裤管卷上去,露出的小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有划伤,有烫伤,还有不知什么器物留下的陈旧淤痕,像是被人生生打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瓷器。膝盖以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透出诡异的暗紫,像是有几条细小的毒蛇蛰伏在皮肉之下。 张海虾还是没忍住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极紧,藏在毛毯下的手,更是忍不住握紧。 张海娜却恍若未见那些疤痕。她起身蹲到轮椅前,指尖轻轻按在他小腿外侧一处,又顺着经络缓缓向上推按。她的手指温热而干燥,力道专业,不带一丝颤抖或迟疑。 按到膝窝上方三寸处时,她停住了。 那里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几条极细的青黑丝线,像是蛛网般浅浅浮于皮下,不仔细看几乎会被疤痕掩盖过去。她凑近了些,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腥甜气——和黑水村那个村民身上的一模一样。 ——果然。 她低声道,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张海虾察觉到她的停顿,转过头:"是什么?" 张海娜没回答。她起身快步走回医药箱前,翻找片刻,取出一支干净的玻璃针管和几支真空采血管。她捏着针管在光下看了看,确认无误,走回张海虾身前,声音冷静得近乎锋利:"我要抽一管血。验证一件事。" 针尖在午后的天光下闪过一点冷冽的寒芒。 张海虾看到这里有些愣神,最后还是伸出手配合了。 ........................................................................................... 第一百三十八 章 没一会儿,细长的针尖刺入张海虾肘窝的血管。 他垂眸看着暗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玻璃管缓缓攀升,像一条细小的赤蛇,一寸寸吞食着管内的空气。那颜色比常人似乎要深些、稠些,在光线下泛着沉郁的光泽。 张海娜抽到刻度线,便撤了针,棉签精准地按上针眼。她拔针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抽走了一根发丝般轻松。 张海虾接过棉签,摁住那点细微的刺痛,迟疑着开口:"张........" 张海娜背对着他,正将针管举到光下细细端详那层颜色,头也不回:"叫海娜就行。" ".......海娜。"他顿了顿,"我身体,是有什么不对?" 张海娜沉默了一瞬。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将那层细小的绒毛镀成金色。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捉摸不定的意味:"就是感觉........你身上有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她没提"毒"字。黑水村那具尸体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皮下青黑如蛛网,七窍流血,死状可怖。但张海虾除了腿上的旧伤与脉象的沉涩,表面并无那些症状。 所以.......她不敢笃定。 他身上的到底是不是中的那种毒草。 "熟悉的东西?"张海虾低声重复,眉心微蹙。 熟悉? 在他身上? 张海娜戴上手套,正准备俯身查看他小腿肌肉萎缩的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他略带犹豫的声音: ".........黄昏草?" 张海虾仔细想了想,除了这个,好像他身上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东西了吧? ——但他身上的黄昏草不是已经解了吗? ——为什么还会残留在自己体内?难道是因为那次爆炸之后,他在自己伤疤上时不时闻到的味道? 她手上一顿,倏然转头:"黄昏草?" 张海虾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只是猜测。你方才说,我身上有你熟悉的东西。"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几年前出任务,我接触过一种药草。那东西带毒,传染性极强,像瘟疫,能通过呼吸、接触传染。" 他说到这里,嗓音明显低下去,像是沉进了某段不愿回想的记忆。 "那次........也是有莫云高的手笔。" 张海娜听得极认真。越听,越觉得这与黑水村那毒草的特征严丝合缝。她不自觉地倾身:"所以,你曾经中过黄昏草的毒,又自己痊愈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奇珍,带着探究,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叹。 张海虾点了点头:"嗯。" 张海娜又接连问道:“你又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张海虾摇头。 张海娜更疑惑了,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下巴,指尖在唇边轻轻摩挲。为什么?他身上有什么不同?还是说—— "因为血液......." 她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张海虾听见了,微微摇头:"应该不是血液。那次任务中还有另一个人,他是.......普通人。他也痊愈了,而且我们身上都有了抗体。" "抗体?!" 张海娜瞳孔一缩。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她霍然抬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是说,你们产生了抗体?" 张海虾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下一秒,张海虾就看到,张海娜用一种看稀奇物品的眼神转着圈打量着自己。 让他略微有些感到尴尬和拘谨,尝试开口,打破这种奇怪的场景,"所以,你说的熟悉的东西.......是黄昏草?" "现在,有八九成的把握了。"张海娜停下了脚步,缓缓道,眼尾不自觉地挑了起来,带着一种猎手终于寻到猎物踪迹的兴奋。 这回轮到张海虾惊诧了。他瞳孔微缩,素来平静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你........解过黄昏草的毒?" 张海娜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下巴微扬,带着点毫不掩饰的骄矜:"那些毒嘛,确实有些麻烦,但还难不倒我。" 她说这话时,眼尾上扬,得意又鲜活。 张海虾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酒,五味杂陈。她不仅解了,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那可是在南洋让无数人闻风丧胆、束手无策的黄昏草。 张海娜却没心思顾及他的百转千回。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张海虾身上,像在看一块亟待解剖的璞玉。抗体、自愈、黄昏草........这些线索在她脑子里飞速打转,拼凑成某种令人兴奋的图景。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商量的意味,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那个........要不,你让我再抽一管?" ——一管血的话,应该也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的。 张海虾:"........." 几分钟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扎过的左臂,又看了看她手里已经准备好的新针管,沉默半晌,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其实.......你可以抽同一只手的。" "不行。"张海娜一本正经地晃了晃食指,"刚才那只手已经抽过了,血量有偏差。为了保险,换一只。" ——她可是很严谨的。 ".........." 之后,张海娜捏着两根盛满暗红血液的针管,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兴冲冲地拉开门往外走。门扇在她身后"哐"地一声合上,带起一阵风。 房间里,张海虾坐在轮椅上,左右手各自按着不同的胳膊,姿势别扭得像个刚学扎针的学徒。他低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最终无奈地靠回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第一百三十九章 8.12加更章 张海娜几乎是飘着下楼的。 她一手攥着针管,一手提着医药箱,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刚到楼梯口,就撞见张海盐瘫在院中的藤椅里,一张脸皱成了苦瓜,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更严重的是右眼上那被揍了一拳的青灰,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张海盐正哼哼唧唧地让张怀远给自己上着药酒。张海宁靠在廊柱下,手里又换了瓶酒,慢悠悠地抿着,一副餍足的模样。 ——出了气之后,感觉人都神清气爽了。 "哟,"张海琪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着杯茶,瞥见她手里的东西,"这是把人拆了多少块?" "两块。"张海娜随口答,眼睛亮得惊人,"海琪姐,这附近有没有靠谱的医院?西医那种,能验血的。" 张海琪挑眉:"有是有,不过好端端的怎么要验血?" ——不是治腿吗?怎么突然之间要验血了? "就是突然之间觉得有些问题,所以想验验。"她转头看向张怀远,"怀远,劳驾跑一趟?" 张怀远正给张海盐揉肩膀,闻言抬头,笑了笑:"行,反正我也闲着。送哪家医院?" 张海琪配合的报出了个名字,是城西一家德国人开的诊所,设备新,口风紧。 张海娜连忙接着交代了要检验的项目:血常规、毒性沉淀、细胞异变,末了视线在四处看看了,然后在一个桌子上找到自己想要的动作,她走了过去在纸条上面写上了一串对照数据,随后撕了下来递了过去:"把这个给大夫,就说是参照组。" 张怀远接过,将那管血用棉絮裹了,揣进怀里,转身便出了门。 张海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铜筒,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黄昏草........抗体......"她低声念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 张海盐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他们终于说完,一骨碌从藤椅上爬起来,捂着嘴角凑上来:"嘶——我说,张大夫,虾仔他到底......." 话没说完,扯到嘴角的伤,疼得他直抽冷气,右眼那圈青紫跟着皱成一团,活像只被人揍扁了的大熊猫。 张海娜正低头摆弄那另一管血液,准备想着要怎么保存,现在是肯定没时间研究的,闻言抬眸瞥他一眼,乐了:"自己都成调色盘了,还操心别人?" "我这是........荣誉的勋章!"张海盐梗着脖子,又嘶了一声,"快说,虾仔腿到底怎么样?严重不?还有那毒是什么情况........" "急什么。"张海宁在廊柱下开口,酒瓶往窗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当她是神仙?总得给点时间。" 张海娜把铜筒往怀里收了收,神色正经了些:"放心,死不了。不过情况确实有点复杂,具体要等验血结果。" "复杂?"张海盐眉头拧成疙瘩,"怎么个复杂法?" 张海娜看着他青紫的脸,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慢悠悠道:"比你这张脸复杂一点。" 张海盐:".........." 张海琪端着茶杯,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轻笑一声:"张海楼,你与其在这儿刨根问底,不如先管管自己。顶着这张脸,还这么多话。" "我......." 张海琪挑眉,"挨揍还不够?" 张海娜终于没有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张海宁也一把拎住后领:"行了,那小子有人管。你这么闲的话,跟我去搬箱子。" "啊?宁叔,我是伤员........" "伤员才要多活动,活血。" "........." -------------------------- 晚上,报告回来了。 张怀远踏着夜色进门,带进一身秋凉的潮气。他从怀里取出几张对折的薄纸,纸页上还残留着体温,递给张海娜。 她坐在堂屋的灯下展开,指尖顺着那些印着洋文和汉字的数值一行行滑下去。灯光把她的睫毛投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许久未动。 越看,她的神色越沉,最后却倏地一亮,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摁进了空位。 "确定了。"她抬起头,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黄昏草。和你想的一样。" 一旁同样是正在等着研究报告的张海虾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张海盐正翘着二郎腿啃苹果,听到这里他脸上满是疑惑,“可是虾仔的身上并没有出现黄昏草中毒的迹象啊?” “还有这跟治虾仔的腿有什么关系?” ——之前虽然中了黄昏草,但他们身上早就有了抗体,这些年完全没有复发的迹象。至于体内残留的毒素,应该也只是上次任务留下的痕迹。 张海娜正低头整理着手上的资料,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沉了几分:"不太建议。如果他体内真的还残留着毒素,谁也不能保证我在治疗的过程中,这毒会不会被激发,会不会顺着经络游走复发。" "哪有那么麻烦。" 张海盐嗤了一声,手腕一翻,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角落的垃圾桶。他凑上前来,二话不说捋起右手的袖子,将手臂往张海娜面前一递。 "来,把把看。" 张海娜愣住了。 她握着银针包的手指停在半空,抬眼望向张海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昨日张海虾说过的话在耳畔回响。 【"那次任务中还有另一个人,他是.......普通人,他也痊愈了,而且我们身上都已经有了抗体。"】 普通人。 张海娜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猛地转向张海虾,又倏地落回张海盐伸来的那只手上。 所以........那个陪张海虾一起执行任务、身染黄昏草却又奇迹般痊愈的"普通人"—— 是张海盐?!! 可他不是海琪姐的徒弟吗? 再怎么说,也该是张家人啊? 他没有纹身?!! 一连串的疑问如惊雷般在张海娜脑海中炸开。她下意识盯着张海盐露出的那截手腕,目光顺着小臂向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皮肉,看清底下究竟有没有属于张家的印记。 这太荒谬了。 张海琪是谁?档案馆的馆长,身为她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张海盐怎么可能不是张家人? 可若他是张家人,为何没有纹身?张家血脉的标识是烙进骨血里的,无论是麒麟还是穷奇,一旦到了真正承认、融入自己领域的时候,都会被纹身纹身,无一例外。 而且就这短短的时间来看,他和海琪姐的关系一看就不是表面装装样子的,反而是发自内心。 可这样就更疑惑了,那为什么有只这么亲密的关系,他的身上却没有纹身,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张家人呢? 第一百四十章 至于张海娜为什么会这么想,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身份不同吧。 虽然档案馆里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纹身,甚至纹有纹身的张家人确实不多,但是张海娜绝对不在其中。 因为她本身的医术就在档案馆中,可以碾压一切,所以即使她的体术,再怎么不合格,也是可以达到纹有纹身的地步的。 但是对于张海娜来说,她觉得得到纹身实在是太简单了,她自己只不过是送了一个护送任务,就能够被纹身,列为张家人的范围。 那么怎么作为张海琪的徒弟,对方一看体术就不差的样子,为什么会没有纹身? 海琪姐没有给他开开小门吗? 还是说.........他当真不是张家人? 这个念头一起,张海娜背脊莫名窜起一丝寒意。 -------------------- 张海虾在轮椅上轻咳了一声。 张海娜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盯着张海盐的时间太久了。她敛下眼底翻涌的惊疑,伸出三指,轻轻搭上了张海盐的腕脉。 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跳得比寻常人还精神些。 "怎么样?"张海盐任由她按着,另一只手闲不住地拨弄着桌上那只空杯子,嘴里还不忘念叨,"要是我体内也有黄昏草的痕迹,那说明这毒早就成了死灰,翻不起浪,对治疗虾仔的腿也没啥妨碍,对吧?" 他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张海娜没应声,指尖顺着他的寸关尺缓缓往下探。起初确实是一片蓬勃生机,但张海娜并没有盲目的断定,反而将注意力凝于指腹,细细去摸那层气血之下的暗流时—— 什么都没有。 没有滞涩,没有沉沙,没有那种藏在蓬勃之下的阴冷淤毒。张海盐的脉象干净得像块通透的玉,别说黄昏草,连点陈年老疾的底子都找不出来。 ——他身体这么好?! 张海娜收回手时,没忍住在心里感概道,随后抬眼看向张海盐,摇了摇头:"你体内.......没有黄昏草的迹象。" "没有?"张海盐拨弄杯子的手指一顿,脸上的轻松僵住了。 "干干净净。"张海娜确认道,"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堂屋里倏地安静下来。 张海盐和张海虾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沉默了。 如果张海盐也曾中过毒,也曾产生过抗体,可如今他体内却连半点毒素残留都没有——那张海虾身上为何还有?那脉象下的沉涩,那皮下隐约的青黑丝线,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虾仔的情况,和他的根本不一样? 还是说........那毒在他体内,根本就没有被彻底清除,而是一直在潜伏,在蚕食,只是被某种东西强行压制着,才没发作? 想到这里,张海盐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不一样。" 沉默中,张海虾忽然开口。他坐在轮椅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凝滞的空气。 "张海楼的毒,当年是彻底清了。"他缓缓道,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的没有。" 他抬眼看向张海娜,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里,此刻清明得可怕:"当年在南洋盘花海礁那里发生了一场爆炸。我腿上的伤太重,毒是从伤口直接灌进去的,量比他多,侵入得也比他深。后来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毒根.......大概一直埋在经络深处。" 这也让鼻子灵敏的张海虾能够每次清晰的从自己的伤口上闻到,一股浓烈、又熟悉的黄昏草味道. 他说得条理分明,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梳理干净的卷宗,而非关乎自己生死的病症。 "先解毒。" 张海盐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没了方才的嬉皮笑脸。他看向张海娜,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张大夫,先给他解毒。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多久,先把这个东西从他身上拔干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字一顿:"我不想冒这个险。" 张海虾垂着眼,却没有反驳。 张海娜看着面前这两人,一个绷紧了肩线像张拉满的弓,一个沉默地坐在轮椅里像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缓缓收起诊脉的手,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张海虾盖在毯子下的双腿,声音轻却稳:"那么明天开始。"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从云层里挣出来,落在她挺直的肩背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刃。 .............................................................................................. 第一百四十一章 解药 第二天一早,晨光透过窗棂,在八仙桌上投下格子光斑。 锅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张海盐叼着半块咸菜饼,张海宁和张海琪正在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简单的交谈着。 张海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沿烫着金边,里头盛了半碗琥珀色的液体,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极苦又极清冽的药香。 她径直走到张海虾面前,把碗往他手边一顿。 "刚好,吃完早饭把这个喝了。" 张海虾:"........" ——听语气怎么感觉像是在投毒。 张海盐他瞪着那碗药,又瞪着张海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是......." "解药。"张海娜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昨晚配好的。趁热喝,凉了更苦。" 堂屋里死寂。 张海宁眼底闪过几分笑意。张海虾低头看着那碗琥珀色的药汁,热气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烫。 他以为要等三个月,等半年,等无数个煎药灌药的日夜。 结果只是一夜。 张海盐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椅子:"你昨晚不是说.......不是说难说吗?!不是说一味味试、一剂剂调吗?!" 张海娜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抬眼看他,眼尾一弯:"对啊,昨晚想到天亮,确实一味味试了。"她顿了顿,"哦,可能我比较快。" 张海盐:"......." 张海虾端起那碗药,指尖被碗壁烫得发热。他仰头,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回甘。 他放下碗,看向张海娜,眸色深沉,半晌,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张海娜摆摆手,低头喝粥:"客气。下午再给你扎几针,疏通一下被毒堵住的经络。不出意外,三天后开始正式治腿。"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修好了一件旧衣裳。 至于说为什么是三天后,当然是因为她病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她很忙的好吧。 满屋子的人,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晨光里,只剩那只空了的药碗,碗底几滴残汁正缓缓滑向中心,像极了几滴凝固的琥珀。 -------------------------- 下午的光线斜斜地切进二楼的房间,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张海虾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素色中衣,正趴在床上。伤腿上的裤管卷到了大腿根,露出一整片让人不忍卒睹的皮肤。他侧着脸,深深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和紧抿的唇线——他不想看。不是羞惭,也不是怕疼,只是一种冷静的回避。那些疤痕他早就烂熟于心,每一道都记得来历,看得多了,连自己都嫌碍眼。 张海盐则是靠在门沿上,双手抱在胸前,视线紧紧的注视着里面的动向。 张海娜坐在床沿的小杌子上,膝头摊着一套长白山银针。针囊一展,长短不一的银针在光下泛着幽微的冷芒。 她垂眸看向那双腿。 不得不说,即便被伤成这样,这双腿的骨相依然是极好的。小腿修长,脚踝伶仃,膝盖的弧度利落得像刀削。只是这"刀"上又添了太多不该有的痕迹——爆炸留下的灼烧伤、旧刀口、还有毒发时溃烂又愈合的凹凸,纵横交错,像一幅被恶意揉皱又勉强摊开的舆图。 张海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专注得像在研读一卷珍贵的医书。 她下针极快。 腕子一翻,银针没入足三里,紧接着是阳陵泉、悬钟、三阴交.......她的手指翻飞如蝶,针尖刺破疤痕增生的厚茧,精准地寻到穴位深处。张海虾的腿肌猛地一绷,却没有躲,连一声闷哼都欠奉。 "放松。"张海娜头也不抬,声音平静的传来,一双清亮的眼睛牢牢注视着那双腿,"肌肉绷这么紧,针要弯了。" 张海虾没应声,只是将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在刻意压制某种本能的抗拒,又像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别处。 最后一针刺入委中穴。 张海娜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她数了数针尾,确认无误,便抱着手臂坐在一旁等留针。 张海娜视线看向了在门口站着的人,那人可以说是从开始到现在完全没有换姿势。 在注意到了他脸上还带着青灰淤青时,她走了过去,从医药箱中翻了翻,随后拿起一个小瓶子扔了过去。 张海盐即使在走神,手动作却还是精准地接住扔过来的东西。 他回过神,看了眼手上的东西,又看向张海娜。 “给你涂脸的。”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觉得好笑,但看久了,还是觉得这么好看的脸,残留着几块淤青,有碍观瞻啊。 “谢了。” 张海盐也没拒绝,说着就把药往自己怀里塞,完全没有要用的想法,也没有还回去的想法。 她的药好用程度他还是知道的,不过就这点伤他用药酒揉揉就好。 张海娜看着他动作,有被无语到。 等待总是无聊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那双腿上。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上,有的泛着白,有的泛着淡红,像瓷器上粗暴的锔钉。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这腿形是真的好看。笔直,修长,骨肉匀停,若是没这些疤,穿长衫时下摆一掀,或是坐在轮椅上毯子不经意滑落,该是极养眼的风景。现在倒好,暴殄天物。 张海娜眯了眯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大腿外侧虚虚一划——不是触碰,只是隔空描摹那道本该流畅的线条,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方子:珍珠粉、雪莲、白僵蚕,再加一味她新调的药蜡........得把浓度提一提,质地做润一些,方便每日推拿吸收。 "祛疤膏,"她低声嘀咕,"看来得多熬几罐。"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张海娜的话,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但并没有做什么。 ................................................................................................... 第一百四十二章 8.13加更章 因为张怀瑾的情况已经要到了回诊地步,所以在第二天的时候,一大早张怀远就开车来接她了。 张海娜他们到的时候,张怀瑾已经能自己撑着床沿坐稳了,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刚从冻土里探头的嫩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倔强。张海娜进门时,她正低头捏自己的腿——那双腿瘦得可怜,裤管空荡荡的,但捏下去已经有了知觉,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沉沉的木头。 张海娜笑着走上前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张怀远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点麻,"张怀瑾抬起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像有蚂蚁在爬。" "好事,经络在通。"张海娜笑了笑,蹲下身卷起她的裤管,露出两截苍白的小腿。她先是用指腹顺着足三里往下推按,力道由轻到重,观察张怀瑾的表情,"疼就说。" 张怀瑾咬着唇,摇了摇头,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按完一轮,张海娜忽然收了手,直起身,朝张怀瑾伸出手:"来,试试。" 张怀瑾一愣,张怀远更是猛地直起了腰,手里的茶盏差点翻倒。 "现在?"张怀瑾的声音发颤。 "就现在。"张海娜眼神笃定,不容置疑,"我扶着你,不怕。" 张怀远连忙搁下茶盏,几步跨过来想搭手,却被张海娜一个眼神止住了。她亲自弯下腰,一手托住张怀瑾的肘,一手揽住她的腰,将人从床上缓缓带起来。 张怀瑾的双脚触到地面的瞬间,整个人都在抖。那双腿像是忘记了该如何支撑重量,膝盖打着颤,脚踝软得像是随时会折下去。她死死攥着张海娜的手臂,指节泛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站稳,"张海娜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沉稳得像块磐石,"吸气,迈左腿。" 张怀瑾深吸一口气,左腿极其缓慢地抬起来,往前挪了半寸,又重重落下。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轻而实的"嗒"。 "右腿。" 又是半寸,又是一声"嗒"。 那几步走得极其难看,颤颤巍巍,像初学走路的孩童,又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栽倒。张怀瑾的嘴唇咬得发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但张怀远站在一旁,眼眶却倏地红了。 他猛地别过脸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那双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张床榻上躺了多久,没人比他更明白这颤巍巍的几步意味着什么。那些熬干的夜,那些煎糊的药,那些几乎要放弃的绝望,在这一声又一声虚浮的脚步声里,忽然都有了回响。 "好了,"张海娜见张怀瑾体力到了极限,稳稳地将她搀回床边坐下,"今天就到这儿。" 张怀瑾瘫坐在床沿,大口喘着气,脸上却绽出一种近乎璀璨的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张海娜直起身,转向张怀远。她脸上那种轻松的笑意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夫特有的郑重。 "怀远。"她从药箱里取出两罐药膏,一罐碧绿,一罐赭黄,"绿色这罐是通络的,每日晨起和睡前,用我教你的手法推按,从环跳穴开始,顺膀胱经往下,到承山穴为止。力道要透,但不能蛮,她喊疼就轻一半。" 张怀远连忙转过身,接过药膏,用力点了点头,眼眶还红着。 "黄色这罐是生肌的,按完涂,配合揉到发热。"张海娜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怀瑾还在轻颤的腿,"最重要的是,每日必须练习站立和行走,哪怕只走三步、五步,也不能断。肌肉这东西,越躺越废。" "我记下了。"张怀远的声音有些哑,他把药膏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两枚救命的符。 张海娜收拾好药箱,挎上肩,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下回过来是一个星期后。这七天,按我说的做,有变故随时来找我。" 张怀瑾抬起头,轻声道:"谢谢海娜姐。" 张海娜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张怀远对着张怀瑾说了一下,随后连忙追上去。 ------------------------- 汽车里,张海娜坐在车后座,看着倒视镜中的张怀远,问道:“你们有想过,之后的打算吗?” 张怀瑾身体很明显是支撑不了,她继续在档案馆工作的。 张怀远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沉默了一会后,他开口道:“等怀瑾身体好一点了,我打算送她去读书。” 张海娜愣了一下,不过仔细想想,这也算是不错的选择。而且张怀瑾现在也才十七岁,读高中刚好合适。 她“嗯”了一声,算是认可,随即话锋一转,直直刺向要害:“那你呢?” 张怀远笑着道:“我当然还是在档案馆工作啊。” 张海娜看着前面左顾言它的人,直接挑明道:“没有想过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张怀远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僵直了。 “........我不知道。” “你嫌弃她?” “不是!!!”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车厢里嗡嗡作响。张怀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兽。 但张海娜又不是那种因为对方声大就怕的人,她完全无视,甚至还有些步步紧逼,“那还有什么原因?” 张怀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转回去,死死盯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什么苦涩的东西生生咽下去。 “.........等她回归正常生活,就不一样了。”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档案馆的工作有危险,她........已经承受不了再一次的伤害。或许远离这些,对她.......会好些。” 这话他说得艰涩,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温柔与决绝。 张海娜看着面前一副为了她好,自己应该要远离她的张怀远,并没有感觉到欣慰,反而一肚子火。 最后实在没有忍住,直接一脚踹向了驾驶座。 “砰——!” 那一脚裹挟着怒意,力道大得惊人。张怀远毫无防备,整个人猛地向方向盘扑去,胸口重重撞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车头瞬间失控,像条脱缰的野狗朝路边歪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凄厉的尖啸,几乎要撞上那堵斑驳的砖墙! “吱——嘎!” 张怀远脸色煞白,双手死命扳住方向盘,一脚刹车踩到底。车身剧烈地甩了个尾,堪堪在离墙半尺的地方停住,震得后座上的药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张怀远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后座,就对上了张海娜满是怒意的脸,声音不禁有些发颤:“海娜姐........” 第一百四十三 章 张海娜盯着他,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往他脑门上砸:“张怀远,你少在这儿自我感动。” 张怀远猛地抬头。 “‘远离她对她好’——你问过她吗?你问过张怀瑾,她需不需要你这种‘为她好’?”张海娜冷笑一声,话语满是嘲讽,随后继续道,“她瘫在床上的时候,是谁日夜守着?是谁熬药擦身?是谁在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陪她说话?现在她好不容易能站起来了,你告诉她‘为了你好,咱们散了吧’——你这叫为她好?你这叫懦弱!你怕!你怕将来档案馆的任务会连累她,你怕自己护不住她,所以你先跑了,还跑得名正言顺,跑得深情款款!” 张怀远的脸涨得通红,又褪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反驳的音节。 “我告诉你,”张海娜逼近一步,“她十七岁,没了健康,没了工作,现在连档案馆都回不去。她身边还剩什么?就剩你。你要是这时候抽身走人,她等于连最后一点活气儿都被你掐了。你这不是救她,你是要她的命。” “我........”张怀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感动。 “还有,”张海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更沉,更重,“我是大夫。我费尽心机把她的腿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让她站起来再被人推下去的。你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趁早别在她面前晃悠,省得碍眼。” 车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张怀远低着头,肩膀垮了下去,像是一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硬撑起来的骨头。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的:“......我知道了。” 张海娜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会.......”张怀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却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清明,“我会跟她好好说。不是........不是疏远她,是.......是把话说清楚。以后的事,我........我担着。” 张海娜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这话里有几分真。最终,她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 ——要不是这两个算是她半带着出来的存在,她管他去死啊!!! 虽然事情明面上像是已经结束了,但在车往院子方向开的时候,张海娜还是忍不住越想越生气。 导致前面开车的张怀远只感觉,背后目光灼热的想要把他给射穿。 张怀远忍不住坐直了点身体,目视前方,一副认真开车的样子。 背后传来啧了一声,然后他就听到了张海娜冷嘲热讽的声音,“怎么,我会吃人?” “没有,只是前面人比较多,所以.......要小心点。”张怀远可以说是越说声音越小。 “开那么慢,要不下去跑跑?” “不是。” “怎么是看面前人的不爽,所以想要撞死他是嘛?” “........没有。” 接下来的路,张怀远从未感觉这么长过。 ——呜呜呜,谁来救救他啊—— 在张怀远度秒如年的时候,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张海娜拿着医药箱,推门下车。 张怀远也连忙下了车。 “海娜姐.......”张怀远怯怯地喊了一声。 张海娜头也不回,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下星期我来,要是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 “不会!”张怀远连忙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张海娜没再言语,只是冷哼了一生气,伸手拉开院门,跨进去,然后反手一甩。 “砰!!!” 那一声震天响,像是有人往门框上砸了个炮仗,连墙头那只打盹的野猫都惊得窜上了屋顶,瓦片哗啦啦滑下好几块。门扇震颤的余波仿佛穿透了青砖墙,隔空撞在张怀远身上,他跟着狠狠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半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秋风卷起一片叶子,啪地贴在他脑门上,像是在替谁扇了他一巴掌。 大厅里,正在恶补档案馆信息的张海盐听到外面巨大的关门声音,也被吓了一跳,见她进来,张海盐张了张嘴,刚要凑上去问,就被她一个眼刀扫过来,钉在原地。 "闭嘴。" 张海娜看都没看他,径直往楼梯口走,声音冷飕飕地刮过他耳廓:"别找骂。" 张海盐:“???”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水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半晌才扭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窗边。 张海虾正靠在轮椅里,膝上摊着本翻旧了的书,手指捻着页角,目光却落在张海娜消失的方向,神色若有所思。 "虾仔,"张海盐指着自己的鼻子,委屈得声调都变了,"我惹到她了吗?" 张海虾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打趣的道:"谁知道呢~" “莫名其妙,她们女生脾气是不是都是这么难琢磨的。” 早上刚被张海琪骂了一顿,赶出去的张海盐吐槽道。 ........................................................................................................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二楼张海虾的房间里。 门窗都用厚帘子遮了,只留顶上一扇气窗透进一线天光,斜斜地切在青砖地上,像一柄悬着的银尺。屋里点了艾绒,淡淡的苦香混着药膏的清凉气,在静滞的空气里缓缓浮沉。 张海虾趴在治疗床上,脸埋进臂弯里,露出的后颈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他身上几乎没穿什么——中衣解了,亵裤也褪了,只从腰际往下到大腿根覆着一条灰色薄毯,堪堪遮住最紧要处。可那些陈年旧伤却无所遁形:脊背上交错着爆炸气浪灼出的燎痕,皮肉翻卷,像被烈火舔舐过的枯叶;肩膀处几道几乎横贯的撕裂伤,皮肉参差不齐,是冲击波掀起的碎铁片横扫而过的轨迹.......在昏光里像一幅被火药炸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舆图。 他一动不动,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哟,虾仔,"张海盐的声音从床头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身体别紧绷啊,药都没法吸收了。" 他手里捏着个青花小罐,里头是张海娜前日熬的祛疤膏,碧绿如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指尖挑了一坨,往张海虾肩胛那道最深的疤痕上抹去,力道不轻不重,打着圈儿揉开。 张海虾闷在臂弯里,声音发瓮:".........你话能不能少点?" 但身体还是尽可能的放松。 "不能。"张海盐答得干脆,眼底盛着满满的促狭,手上动作却没停,从肩头一路抹到腰际,指尖沾着药膏,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上细细推按,"大夫可是说了,这药要好好配合推拿吸收,一个月就能淡一半。我这是奉命行事,你得配合。" 他说得冠冕堂皇,嘴角却翘得老高,显然对张海虾尴尬又不得不忍受的景象极为受用。 张海虾懒得再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可下方的动静却让他浑身一僵—— 薄毯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张海娜坐在床尾的小杌子上,手里捏着那套长白山银针。她神色如常,像是在审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器物,目光从张海盐方才未覆盖到的地方往下扫过:大腿后侧的肌肉萎缩、膝窝处那几道毒发时留下的溃烂凹坑......... "放松。"她出声提醒,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腿肌绷这么紧,针灸很难到达想要的效果。" 张海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僵成石头的躯体软下来。可那太难了——上方是张海盐带着笑意的手指在他背上游走,下方是张海娜微凉的指尖按在他大腿后侧寻穴定位,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游走,痒又麻,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 张海娜可不管他心里翻涌着什么。 毕竟她已经够贴心了,为了让他不感到尴尬,特意还让张海盐进来,顺带帮他涂抹一下,上半身。 就是不知道张海虾知道她的‘贴心’,愿不愿意接受了,毕竟他这个可以说是从半裸变成了差不多全裸的状态啊。 张海娜下针极快。腕子一翻,银针没入承扶穴,紧接着是殷门、委中、承山.........针尖刺破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精准地扎进穴位深处。张海虾的腿肌猛地一抽,却硬生生忍住了没躲。 "有感觉吗?"张海娜问,手指在针尾轻轻一弹。 "........麻。"张海虾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像有虫子在爬。" "通了。"张海娜点头,又取出一根更长的针,对准环跳穴,"这一针下去会酸胀,忍忍。" 针尖入肉的瞬间,张海虾十指猛地攥紧了床沿的木板,指节泛白。那酸胀感如潮水般从穴位炸开,顺着经络一路窜到脚底,又麻又涨,像是有无数细线在体内被强行扯动。 张海盐这时已经从背上抹完了药,下一秒直接在他旁边床侧躺了下来。 张海盐这突然的动作,让张海虾身上盖的毯子稍微移动了半寸,惊的张海虾连忙伸手稳住,才避免了他走光的风险。 张海娜看着突然动的人,微微皱眉,她左手食指和中指抵住他的腰部,低声道:“别动。” 虽然有毯子做阻挡,但还是让张海虾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不敢再动弹。 偏偏间接者还在添油加醋,张海盐指尖沾着残余的药膏,轻轻点了点张海虾露在毯子外的膝头:"虾仔,你耳朵怎么红了?热的?" 张海虾猛地睁开眼,侧过头瞪他。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簇暗火,像是要把张海盐生吞活剥。 "张、海、楼。"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哑,"你再废话,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二楼呢,虾仔。"张海盐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上却乖巧地给他揉了揉膝头僵硬的肌肉,"摔坏了谁给你推轮椅?" 张海娜即使再怎么专注,听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瞥了他们一眼,眸光闪了闪。 ——怎么感觉........有点好磕? 她的视线重新转了回来,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脑海中却快速闪过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 张海盐每天早上都会最先给张海虾盛粥;每次张海虾想要什么都是他最先注意到,就好像视线从未从张海虾身上离开似的;张海虾也对张海盐也格外的宠溺,不管对方怎么闹,都会默默承受着,实在过分的时候,也只是略带警告的喊了声对方的名字; 越想,张海娜的嘴角越是压不住,针尾在指尖轻轻颤着,像是替她泄露了那点隐秘的笑意。 正跟张海虾斗嘴的张海盐,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那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盯上了,后颈发凉,汗毛倒竖。他猛地抬头,视线在屋内飞快地扫了一圈——墙角的药柜、半开的窗、袅袅上升的艾烟.......最后落在张海娜脸上。 张海娜早在那一刹那敛尽了神色,垂着眼睫,正专心致志地调整针深,侧脸平静得像一尊玉观音,仿佛方才那道灼热的目光根本不是她。 张海盐狐疑地皱起眉,又看了一遍,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 张海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张海盐挠了挠后颈,脸上满是困惑,"就感觉,怪怪的。" ........................................................................................................ 第一百四十五章 8.14加更章 突然张海盐感觉到旁边人怼了怼自己,张海盐低头看了过去。 “帮我拿件衬衫。” 张海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乖乖从床边起身,走到墙角衣橱前,翻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质衬衫出来。他抖开看了看,又走回床边,弯腰准备给张海虾盖上。 “就这样简单搭着,别全裹,背上还有药膏。” 他嘴里念叨着,手腕一翻,衬衫轻轻落下。 就在他准备盖上的时候,就看了到了,逐渐显现出来的纹身, 张海虾的左肩胛处,原本苍白的皮肤下,正缓缓浮现出一层青黑色的纹路。像是墨汁滴入清水,又像是某种沉睡的兽从深渊里睁开了眼。线条起初模糊,继而越来越清晰:獠牙、怒目、张扬的爪牙,首尾相衔,兽首狰狞——竟是一头穷奇。 动作停顿了一下,最后把衬衫盖在张海虾身上之后,忍不住问道:“虾仔,你这纹身到底是什么时候纹的?” ——而且这纹身完全不像是虾仔的性格。 张海盐忍不住啧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不过还别说,挺酷的。” 因为张海虾是趴着的,脸深深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倒恰好挡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是那原本就绷得极紧的肩线,在衬衫落下的瞬间,似乎又僵硬了几分。 张海盐没注意到这些。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反身坐下,椅背抵着床沿,自顾自地的说道:“搞得,我也想纹一个了。要不,我去纹一个龙。” 张海娜终于施下最后一根针。她直起身,走到桌旁,将帕子浸入铜盆里,简单洗了洗手,又拧干。 “那你是不是要纹在左手?”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张海盐愣了一下,转过头:“为什么要纹在左手?” ——这有什么特殊讲究吗? 张海娜低声笑了一下,没立刻答。 张海盐更疑惑了,眉头拧成个疙瘩。 张海娜轻咳一声,转过身来,倚在桌沿上抱臂看他,语气轻描淡写:“纹身还是有缺点的。比如一些漂亮好看的衣服,露肩的、无袖的,因为纹身就没办法穿,多可惜。” 张海盐怔了怔,忽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声音压低了几分:“怎么听你这意思.......你身上也有纹身?” “嗯。”张海娜坦然点头,指尖在腕侧虚虚一划,像是在回忆,“年轻不懂事,觉得好玩,就随便纹了一个。” 张海盐双眼微眯,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声音轻得像是在试探:“也是穷奇?” 张海娜没说话。 但她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又迅速压平。那动作快得像错觉,可张海盐一直盯着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波动。 ——她也有穷奇纹身。 ——为什么? ——这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虾仔肩上那头兽,又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疑问像滚珠般在他脑子里乱撞。 张海盐突然转头看向张海虾,沉声问道:“师父也有吗?” “没有。” 张海虾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却斩钉截铁。 听到这里张海盐提着的心终于稍微放松一点。 ——看来自己并没有被排除在一起。 就在张海虾以为这个话题要结束的时候,张海盐下一个话题又蹦了出来,“宁叔呢?” 张海虾:“.........” 在一旁的张海娜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师傅不是说张海盐没有问题吗? ——为什么看他的样子好像确实对这些事情,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呢? 普通探员的话,不知道纹身的事情还情有可原,但是张海盐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周围可全都是有纹身的人,他就没有联想过吗? 张海娜也觉得匪夷所思。她抬眸看向张海虾,后者仍趴着,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微微蹙起的眉峰。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一时间,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张海盐垂着头,额发遮住了他全部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出去透透气。” 门被拉开,又被合上,带起一阵穿堂风,吹得艾烟斜斜地散了。 张海虾因为腿上的针还没起,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维持着趴卧的姿势。张海娜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追出去好像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随着脚步声远去,她摸了摸鼻子,声音发虚:“我是不是........搞砸了?” “没有。”张海虾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依然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这事迟早会发生。” “咳咳,应该够时辰了,我看看。” 张海娜说着,重新坐回床尾的小杌子上,低头去检视那些银针的情况。可屋里实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响。 她一边拔针,一边偷瞄张海虾的侧脸——那人仍趴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她越想心里越没底,总觉得该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可他们相处时日太短,共同话题少得可怜。 可能是越想越紧张,所以张海娜脑子一抽,就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题。 “那个........”张海娜清了清嗓子,手上捏着一根刚拔出的银针,故作随意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的促狭,“我问个可能有点冒昧的问题啊。” 张海虾微微侧过脸,露出半只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张海娜深吸一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和张海盐.........是不是一对?” “.........” 空气凝固了。 张海虾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在那一刻,罕见地、彻底地、一片空白地——懵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委屈 “你和张海盐........是不是一对?” “.........” 空气凝固了。 张海虾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在那一刻,罕见地、彻底地、一片空白地——懵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带着后颈和露出的半边肩膀,都泛上了一层薄红。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的木桩,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忘了。 “你........”他难得地结巴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破碎感,“你说什么?” 张海娜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搞砸了一件事,而是搞砸了一整盘棋。她干笑两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当我没问,当我没问........” 她说着,手上拔针的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心里却疯狂尖叫:——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你好好休息,刚拔完针,现在不要动,五分钟之后你再动吧,我先走了,拜拜。”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东西都不拿了,直接落荒而逃。 张海虾看着刚扔出炸弹般信息人离开的背影,一脸疲惫的闭上了眼。 ——虽然是有些疑惑,对方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不想问出口啊!! ------------------- 另一边,在张海盐冲出门时连外套都没拿。 秋末的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穿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踩得青砖地"嗒嗒"作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委屈这东西,起初只是胸口一点酸胀,像颗没熟的梅子。可走一路,想一路,那梅子就在心口里发酵了,酸气顶得鼻腔发涩,眼眶发热。 ——为什么? ——虾仔有,张海娜有,连宁叔说不定都有。就他没有。 ——他知道自己没虾仔那么沉得住气,没虾仔那么有用,可他也不是废物,他明明也在拼命,明明也把命豁出去过,怎么到了分"自己人"的时候,就把他摘出去了? 张海盐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甘心。他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推开了一扇门。 "师父!" 屋里,张海琪正倚在藤椅里看一卷泛黄的档案,手里端着杯龙井,茶烟袅袅。被这一声炸雷似的吼叫惊得手腕一抖,茶水溅出来半杯,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难看的污渍。 "发什么疯?"张海琪把档案往桌上一扣,脸色沉下来,"门不要钱?" 她皱起眉,抬头便见张海盐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像兔子,却硬梗着脖子,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 ——这又咋了? "为什么不给我纹身?"张海盐直接劈头盖脸地问,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是因为我没用?还是因为.......你压根就没把我当家人?" 这话砸出来,屋里静了一瞬。 张海琪明显愣了一下,眉心拧得更紧:"什么纹身?" "穷奇!"张海盐往前跨了两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她,"虾仔有,海娜有,就我没有。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外人,给个名分养着就行了,骨子里的事,轮不到我掺和?" 他说得又快又急,尾音都在颤,像是怕说慢了就泄了气,就哭出来。 张海琪看着他,眼神从震怒渐渐变成了茫然。 她张了张嘴,忽然—— 想起来了。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很多年前,还在厦城,张海盐和张海虾没有离开的时候。那时候这小子野得很,天不怕地不怕,惹是生非的本事比正经干活的本事还大。她确实动过给他纹身的念头,可转念一想:这崽子要是得了张家人的身份印记,还不得上天?本来就无法无天,再给他纹了纹身,他怕是能直接拆了档案馆。 于是她当时压下了,想着"再等等,磨磨性子再说"。 而且对方当时也还没合格。 在南洋一段时间确实也磨练到了,也合格了,但........ 后来回了档案馆,事务繁杂,卷宗如山,今天这个任务,明天那个密报.........她就把这事,彻彻底底地,忘到了脑后。 张海琪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好像.......确实是她忘了。 张海盐捕捉到她那一瞬的迟疑,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眼睛更红了,声音却拔高了:"你想起来了?你就是故意的!你——" "你吼什么吼!" 张海琪猛地站起身,藤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比张海盐矮半头,可那气势却硬生生压得人抬不起眼。声音比他还大,像是炸雷滚过屋檐:"你以为我为什么压着你?就你这狗脾气,当年要是给你纹上,你早死在南洋八百回了!" 她越说越顺,越吼越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点心虚根本不存在。她绕出桌案,一步逼近张海盐,指尖几乎戳到他胸口:"你还好意思跟我委屈?就一个纹身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纹身纹身,一天到晚就知道纹身!怎么,没有那层皮,我就不是你师父了?!" 张海盐被她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吼震得后退了半步,满腔的委屈和愤怒像是被一记重锤砸懵了,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张海琪那双凌厉的眼睛,那里头有怒,有躁,却唯独没有他最怕的——冷漠。 不是不要他。 只是.......忘了。 张海盐嘴一瘪,方才强撑起来的那股凶悍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像个被扎破了的皮球。他低下头,肩膀垮下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你也不能忘啊。" 他说,"你忘了,我就以为........你不要我了。" ——如果不要他了.......他也不会离开的,他就要牢牢跟在他们身边,别想把他给甩开。 张海琪看着他头顶那个发旋,手指还僵在半空,指着他胸口。她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收回手,背过身去,声音硬邦邦的: ".......哭什么哭,没出息。纹身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给我滚回去,别打扰老娘。" 张海盐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低声嘟囔:".......我没哭。" "滚。" "........哦。"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张海娜这几天都时刻留意着院里的动静,尤其是张海盐。毕竟那天口无遮拦捅了那么大一个篓子,她心里虚得很。 每回瞧见张海盐耷拉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导致她除了给张海虾治腿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外面溜达。 这日她逛完街,顺道去见了那位三天没露面的师父。也不知张海宁在忙些什么,总见不着人影。 不过见不见面倒是其次,关键是去领零花钱,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啊,几年前在大连那会儿,她好歹挂着档案馆的名头,表面上有份正经差事,月月有进项;如今却不同,既没职务,又不好抛头露面去寻兼职,唯一的经济来源便只剩下师父的口袋了。 张海宁倒是大方,随手抛了只钱袋子给她,张海娜接过后,她又兴高采烈地蹭了顿好的。 等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到院子时,暮色已经四合,天边只剩最后一抹蟹壳青。 院子里没点灯,黑黢黢的。她左手腕上挂着几个袋子,右手拎着那只沉甸甸的钱袋,银元在里面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突兀。 她踩着木楼梯往上走,高跟鞋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刚拐过二楼的转角—— "我靠?!!" 一道黑影赫然坐在楼梯上,背靠着墙,像尊融进夜色里的石雕。 张海娜吓得魂飞魄散,钱袋子差点脱手砸出去,心脏擂鼓般狂跳。她猛地后退半步,幸亏手及时握住了栏杆,不然整个人都要往后仰,甩个人仰马翻了。 她定睛细看,才瞧清那张埋在阴影里的脸。 是张海盐。 他坐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平日里那股咋咋呼呼的精气神全没了,只剩下满身的落寞,像只被主人遗弃在门外的狗。 张海娜咽了口唾沫,压住了想骂人的心。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你坐这儿干嘛?吓我一跳。" 张海盐缓缓抬起头,眼皮半耷拉着,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透透气。" 空气凝固了。 张海娜站在比他低两级的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捏紧了手里的袋子,袋子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想想上次她想要缓解气氛,却造就的场面,最后还是默默的闭上了嘴。 也幸亏的是这次不需要张海娜找话题,张海盐率先开口问道:“你这么晚去哪?” 这几天他都没有在家看到对方,导致他想问一下虾仔腿的情况都找不到人,所以只好在这里堵人了。 “去找我师父拿零花钱了。” 说着张海娜还抛了抛手上的钱袋子。 张海盐视线看了过去,听声音也知道里面的钱不会少到那里,他有些羡慕的道:“真好。” 闻言,张海娜差点没有接住,抛起来的钱袋子,及时接住之后,赶紧的把钱袋子收在了今天买衣服的袋子里。 不敢再嘚瑟了。 然后有些干巴巴的道:“其实......这也不代表什么的。” 可能是因为开口了,接下来的话也就能够,顺利的说出来了,“虽然你没有纹身,但你确实是档案馆的人,而且档案馆的大部分也不全都是有纹身的嘛。至于海琪姐他们肯定是把你当做家人了,毕竟你闯了这么大祸,她也没有把你逐出家门,怎么看都是有感情的.......” 后面的话,张海娜有点说不出来了,因为她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越来越蔫了,虽然双手抱在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不是为什么呀?!她是在安慰对方啊,怎么感觉更那啥啦? ——她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其实张海娜说的没有错,但是她漏算的一点的就是少年人的傲气。 张海娜毕竟活了三世的,所以对一些事情能够看的很开,对于现实也能够接受的住,但是对于一个二十多岁风华正茂,觉得自己会最特殊的少年来说就有些残忍了。 张海娜一时间也不说话了,她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后默默的坐在张海盐的旁边。 她也被打击到了,安慰了两次想要转移话题了两次,但好像都以失败告终了。 ——她的情商真的有这么低吗? ——不应该啊,她也是看了好几年心理学书的人,怎么会这么滑铁卢呢?!一定是因为他们两个太难搞了,对,一定是因为这个。 只能说心理学还是有区分的,只看临床与咨询类心理学书的人,怎么可能琢磨出核心方向不一样的内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