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踏泥,为他们撑腰》 序章-尘土 2027年9月14日上午十点,江东省监狱管理局的大门在陶爱民身后合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舍不得,是腿软。 狱医的诊断书就揣在他怀里,纸很薄,字很冷:肝硬化失代偿期,糖尿病足截趾术后,高血压三级,预后极差。翻译过来就是——放他出来,是让他 找个地方去死。 二十年刑期,他只服了五年。 五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在四米高墙底下走路不抬头;学会了把一个馒头掰成三顿,不是因为饿,是监狱食堂的馒头有碱味,那股碱味让他莫名安定;学会了在医务室排队的时候,隔着铁栅栏看外面的杨树,一看能看一个钟头。他还学会了夜里不发声音地哭——狱警查房两次,第一次是十一点,第二次是凌晨三点,这两个间隙里的哭,没人听得见。 他没能学会的只有一件事:睡觉不出声。他会说梦话。同监舍的人说,他梦里翻来覆去念叨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官,是数字。灌溉渠的公里数,饮水工程覆盖的人口,参保率,巩固率。念得最多的一句是:“这个数不对,再核一遍。“ 同监舍的人说,这人疯了。 管教干部不这么看。管教干部在减刑材料上写过一句评语:该犯五年来坚持撰写产业政策建议,共四十一份,累计二十六万字,多次通过管教渠道递交。落款永远是同一行字:一个犯了罪的人,戴罪之身,言或不听,记或不存,都不要紧。 没有一份有过回音。他也不在乎有没有回音。他在乎的是,手不能停。手一停,他就得去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一想,就是整夜。 二十年刑期,他只服了五年。2021年11月,一审判决书念了四十七分钟,受贿、滥用职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二十年,没收全部财产。法槌落下的那一声,他记了五年,隔着牢房的墙都能听见。 没有人来接他。 前妻没有来。他风光的时候身边围着的那几百个人,一个都没有来。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把那张新补办的身份证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五十五岁,看着像七十。他不认识那个人。 去哪儿,他想了一路。想来想去,只有临江。 他后来在省里干了十几年,市委常委、副省长、常务副省长,一步没落,也一步没再往上走。常务副省长的权力不小,可他心里清楚,那把椅子离正位永远隔着半步——就是这半步,让他后来豁出去抓钱、抓项目、抓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他在省城待了那么多年,临江的每一条街他都走过。可长途汽车进了站,他站在出站口,看着满街的车灯,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省会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留给一个保外就医的贪官的。 头三天,他蜷在临江火车站前的台阶上。夜里冷,他把判决书叠好垫在腰下——那是他仅有的家当里最厚的一张纸。饿了两天之后,他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把手伸出去。 手伸出去比判二十年还难。 二 第四天傍晚,一个馒头递到了他面前。 半个馒头,掰开的,断口上还沾着一点碱面的白。递馒头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机油,虎口一道一道的裂口,是几十年和扳手、链条磨出来的。 “吃吧。“那人说,“凉的,顶饿。“ 陶爱民抬起头。一个老头,八十九岁上下的年纪,腰板却挺得很直,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卷两折。老头身后支着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盏灯,一个打气筒,一个铁皮工具箱,箱上的红漆掉得只剩下几个字:光明里修车。 “我不要钱。“老头看他不动,又说了一遍,“就是看你在这儿蹲了三天了。年轻人,脸皮薄,我懂。我年轻时候也蹲过火车站——1960年,去逃荒。“ 陶爱民接过那半个馒头。 馒头是干的,碱味很重,剌嗓子。他三口就吃完了,然后蹲在地上,肩膀开始抖。三十多年了,他吃过省委食堂的狮子头,吃过一顿饭三万八的私人会所,吃过香港老板从太平山空运来的海鲜。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样东西,是眼前这半个凉馒头。 老头叫周长贵,住光明里十七号,十八平米的棚屋。老伴1992年走了,唯一的儿子1979年在边境上牺牲,那年儿子二十一岁。老头把他领回家,在床边给他支了块门板,铺上稻草,说:“住着吧。我儿子要是活着,比你还大两岁。“ 那七天,陶爱民睡了五年来的第一个整觉。 屋子小,一进门就是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蜂窝煤炉。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摆着相框:一张黑白的,穿军装的年轻人,眉眼跟老头一个模子;一张彩色的褪成了灰的,老两口站在天安门前,老头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相框旁边挂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领口和袖口都磨白了,但一颗扣子都不缺。 白天老头出摊,他就帮着递递扳手,补补胎。老头的手艺好,眼也准,一条内胎破了眼,浸在水盆里转两圈,冒出一线气泡,手到擒来。他教陶爱民:“补胎不能急。锉要锉匀,胶要晾透,你糊弄它一分,它过三天就还你一分的漏气。“ 陶爱民蹲在旁边看,一蹲一上午。老头以为他找不到活干心里烦,其实他是在听。听老头跟街坊说话: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人走了,巷口粮油店的大米又涨了两毛,对面楼里下岗的小伙子去送快递了。一条巷子一千多户的日子,全在这一个修车摊前头流过去。 这比他当常务副省长时批过的任何一份内参都真。内参上的铅字是要挑着看的,什么能报、什么不能报、报到哪一级为止,全有讲究;修车摊前头这些话不用挑,好的赖的、活的死的,一条巷子的日子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太阳底下。 晚上两个人守着一台旧收音机听新闻。收音机的壳裂了,用胶布缠着。十月里有一天,播江东省的新闻,说本省上半年 gdP增速排到了全国倒数第三,有两个县刚摘帽又滑到了返贫边缘。老头听完,把收音机关了,半天说了句:“倒数第三。“ 就这三个字。陶爱民坐在门板边上,低着头,没敢接。 那个数字里,有他二十年常务副省长攒下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批文、每一栋立在他任上的玻璃大楼。他当年在**台上念报告,念的也是倒数,但那时候念得抑扬顿挫,底下掌声很齐。 老头没再说什么,起身给他掖了掖门板上的毯子。掖毯子的时候,老头那只全是裂口的手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 “睡吧。“老头说,“天塌不下来。天真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夜里老头睡熟了,他睁着眼躺着,听老头的呼吸声。屋里有一股机油味、樟脑味、旧棉絮的味。他忽然想,自己在临江当了那么多年领导,离光明里最近的距离是车队路过巷口,五十米,时速四十公里。 车窗是防弹的。防住了外面的东西,也防住了他自己的眼睛。 三 第八天清晨,推土机开进了巷子。 没有公告。没有协议。没有补偿方案。前一天下午墙根刚刷上一个红漆的“拆“字,漆还在往下淌。 跟着推土机进来的,是二十几个外乡口音的年轻人。清一色的黑T恤,光头、平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胳膊上纹着青一块黑一块的花绣,手里拎着钢管。为首的那个叼着烟,把烟头往地上一碾:“开发商请我们来做扫尾的。识相的,自己搬。不识相的——“他用钢管敲了敲路边的墙,“东西就全在里头了。“ 这不是什么正规的拆迁队伍。正规的拆迁队伍有公告、有协议、有穿制服戴工牌的人上门谈补偿。这一伙人是混子,是这家开发公司老板养了多年的一帮打手,专门干这种“扫尾“的活——哪片有钉子户,就放他们进去,三天之内保证“清干净“。本地人都管他们叫“黑衣队“,隔着几条街听见钢管敲墙的声音,就有人关门。 他们一户一户地踹门。踹开了,往里扔东西。桌子、柜子、饭锅、被褥,从窗口、从门洞往外飞,砸在巷子的石板路上,碎的碎,滚的滚。有个老太太扑上去抱自家的樟木箱子,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到一边,箱子被抬起来摔在地上,散了架。 周长贵冲出去的时候,鞋都没穿好。 “你们有文件吗?“老头堵在自家门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征地要有公告,拆迁要有协议,补偿要有方案。我一个字都没见过。“ 没人答话。两个人上前拖他,老头抱住门框,像三十年前抱住那口装着儿子遗物的木箱一样,不撒手。 然后是一钢管。 钢管打在腿上,声音很闷。老头倒在门边的碎砖里,那条腿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他没有哭,也没有骂,他仰起脸,朝着满天的粉尘喊了一声—— “老天爷啊,谁能帮帮我们!“ 陶爱民从门板上爬起来的时候,推土机已经拱到了屋檐。 后来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记得的是粉尘——漫天的粉尘,呛进喉咙里是甜腥的,落在头发上是滚烫的,那是砖头、瓦片、床板、饭碗、一个人五十六年的日子被碾碎之后的味道。他跪在碎砖上,把周长贵抱起来,老头的腿在他胳膊底下轻轻地颤。 “老人家,您别怕。“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长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牙齿上全是灰:“小陶,你别管我。你才多大。“ 小陶。七天了,老人一直这么叫他。老人不知道这个满手老茧的中年病汉姓什么,只知道他补胎的手艺不错,吃馒头的时候会掉眼泪。 推土机最终停了。巷口围了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下午来了车,把这片没来得及签字的人拉到一个临时安置点,体育场馆改的,地上铺一层塑料布。 夜里下雨了。 塑料布顶上,雨点砸得又密又响。陶爱民挨着周长贵躺着——老头的腿上了夹板,医生说接得回来,得躺三个月。老头睡熟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小陶,等我能下地了,你还来帮我修车不?“ “来。“他说。 老头睡着了。他没睡。他从怀里摸出那半个馒头——晚饭时老头省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已经干得像一块石头。他攥着那半个馒头,攥了一夜。 雨越下越大。塑料布上开始积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凉的。他把那半个馒头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雨声里,他想了很多。想起他签过的第一份收钱的协议,两万块,装在一条中华烟里;想起他批掉的那条为省两千万而改线的饮水管道,管道沿线三个乡的人至今喝着高氟水;想起看守所里检察官问他的最后一句话——“你年轻时想当什么样的人?“ 他年轻时想当什么样的人? 他想当一个能修自行车摊后面那种门框的人。有人抱着门框喊老天爷的时候,他一伸手,就能把钢管拦住的人。 他这一辈子,批过的文件摞起来能有几百米,签过的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几万人的日子。可等到一个八十九岁的老人躺在碎砖里喊“谁能帮帮我们“的时候,全临江市,没有一个人应声。 权力这个东西,他攥了三十七年,攥到最后才明白:攥在手里的时候不觉得重,撒手了才知道,底下压着的全是人。 我吃了一辈子百姓的税粮,可我从来没给他们撑过一次腰。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说完,他感觉怀里的馒头硌着心口,一下,一下,还热——不是馒头热,是他还有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要是能重来—— 黑暗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五十五岁,肝硬化,断了腿的恩人,回不去的仕途,重来?拿什么重来?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它在雨声里长,越长越大:要是能重来,他不去追那些数字了;要是能重来,他从最底下那层干起;要是能重来,他要让每一个抱门框的人身后,都站着一个管事的人…… 他困了。这是七天来他第一次觉得困——人认了命,反而就困了。他把那半个馒头抱紧了一点,最后想的是:下辈子,要是真有下辈子…… 他把眼睛闭上了。 黑暗里,雨声慢慢变了。变得很远,又很近;砸在塑料布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变成了砸在瓦上的声音。 再后来,他听见了鸡叫。 一声,两声。 是乡村清晨的那种土鸡,嗓音沙哑,隔着三十几年和一千八百公里,准确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第1章:六月六 再睁眼,头顶是蚊帐。 发黄的蚊帐,顶上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针脚很密——那是母亲的手艺。蚊帐外一点微光,天还没亮透。竹子席凉丝丝地贴着后背,竹片被人睡得发亮,有一股淡淡的、混着汗味的竹子清香。 公鸡在叫。第二遍。 灶间传来风箱的声音,呼——嗒,呼——嗒,节奏很稳,还有柴火的噼啪声,和一样铁器碰锅沿的轻响。稀饭的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一点咸菜的酸。 陶爱民躺着,一动不动。 他先动了动手指。手指很灵活,不疼。他又动了动脚趾。脚趾也在。左脚的五根脚趾,一根不少,一样长长地、完完整整地都在。 那只脚在三个月前刚被截掉第三根脚趾。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晨光里,那是一只十八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虎口有薄茧,是握笔和割稻子磨出来的。没有老年斑,没有针眼,没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他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很清晰的、火辣辣的、年轻人才有的那种疼。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蚊帐。三斗桌,竹椅子,墙上钉着一本挂历——1990年,6月,画的是一塘荷花。桌角压着一张纸,白底红字,边角很新。 准考证。 姓名:陶爱民。考点:清源县红旗中学。考试时间:1990年6月7日至9日。 今天是6月6日。 高考,明天开始。 陶爱民坐在竹子席上,把那张准考证拿起来,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纸上的铅字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母亲的手艺,枕套上有皂角的味。 他在那股皂角味里躺了十分钟。十分钟里,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夯。他没有哭出声。五十五岁的身体里那个病残的老头在哭,十八岁的身体把他摁住了。 十分钟后,他坐起来,开始盘点。 这不是梦。梦里掐大腿不疼,梦里闻不出荞麦皮的皂角味,梦里的稀饭不香。他回来了。从2027年10月17日夜里的塑料布上,回到了1990年6月6日凌晨的这张竹子席上。 中间隔着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里,他考砸过一次数学,复读了一年,糊里糊涂读了大学;他赶上过国库券、认购证、老八股,又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漏光;他进了县委办公室,给领导写了七年材料;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副科、正科、副处、正处、副厅、正厅、副部、正部——每一步他都记得是哪一年,穿了什么衣服,在哪个会场,跟谁握的手。 他也记得自己是哪一年开始收钱的。1995年,两万块,装在一条中华烟里。那天晚上他把钱塞进床底,一夜没睡,第二天照常上班。第三个月,他就习惯了。 再往后的事,不用回忆,就长在身上:法槌那一声,牢房墙皮的味道,狱警喊他编号的声音,还有周长贵抱着门框时,那声朝着天上喊的“老天爷啊“。 厨房的风箱声停了一下,又接着响起来。 陶爱民把准考证放回桌角,用一只钢笔帽压住。他赤脚下床,走到三斗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那里有一个铁皮饼干盒。他记得这个盒子,前世的这个盒子里,装着全家的存折、粮本、父亲的工资条,和母亲攒了半辈子的一对银镯子。 盒子还在。存折也在。 他翻开存折,就着窗口的光看。最后一行,1990年5月26日,结余:137.60元。 一百三十七块六。 这就是陶家在1990年6月的全部家底。红星机械厂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棉纺织厂上个月扣了互助金。屋里还有三百来斤稻谷、一头留着过年的猪、一对不能动的镯子,和明天就要高考的一个儿子。 陶爱民合上存折,把它放回饼干盒,把饼干盒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上。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开始做第二步:稳住。 心不能乱。他见过太多人一夜暴富之后三年败光,也见过太多人身处高位之后一夜发疯。他自己在2020年9月被留置的那个凌晨,就是靠着在心里一条一条默背《刑事诉讼法》,才没有瘫在椅子上。人这一生真正靠得住的,不是运气,是遇到大事的时候,心里那套压舱的东西。 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又从床头的书包里翻出一个作业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的事:一、准考证、两支钢笔、垫板、墨水。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负号。三、别太快,检查两遍。 写完,他看着第三行,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四、考完再说别的。 前世就是这一天晚上,他失眠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下午数学考砸了。错的不是不会——是最后一道大题,他把一个负号抄丢了,丢了七分。就那七分,他从重点线掉了下来。父亲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去信用社贷了八十块钱,给他交复读班的学费。 这一世,那七分,他要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爱民——起来了没?饭好了。“ 母亲的声音从灶间飘进来,带着永远操不完的心事,“卧了鸡蛋的,趁热。“ “来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低头清了清嗓子,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然后拉开房门。 灶间的热气扑出来。杨世玲站在灶台边,三十七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上。她刚下夜班,眼睛下面两团青,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碗稀饭,两个卧鸡蛋,一小碟切得细细的萝卜咸菜。 “你爸上早班走了,“她把碗推过来,“走前交代,让你别熬夜。我说他,儿子明天考试,他倒好,凌晨五点半就撵着厂里班车走了,家里的事一句话没撂。“ 陶爱民坐下,喝了一口稀饭。 米的味道。新米的味道。 他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那个卧鸡蛋夹开,蛋黄溏心的,正好。 “妈,你也吃。“他把另一个鸡蛋往母亲碗里拨。 “我不吃那个,“杨世玲把鸡蛋拨回来,“厂里食堂中午有。你吃,考前提神。……别怕啊,考不上也不要紧,你爸说了,实在不行复读一年,家里的钱……“ “妈。“他打断了,“我吃完了就去看考场。您睡一觉,夜班下来不能熬。“ 杨世玲看着儿子。十八岁的儿子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坐得直了,说话稳了,连喝稀饭都不出声了。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儿子好像一下子大了十岁,轮不到她说了。 “去吧。“她最后只说,“早点回来。“ 陶爱民出了门,站在院子里。 六月的早晨,天刚放亮。院角的猪圈里那头猪哼了两声,墙头外的水田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白鹭一只一只地落下去。远处,红旗山的轮廓从雾里露出来。 他认得这里的一切。陶家湾,红旗镇,清源县,汉丰市。他后来去了临江,去了北京开会,去了香港招商,去了十几个国家考察。他人生的原点,是这十几步见方的一个院子。 屋里,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轻轻响着。里屋的门没关严,他路过的时候,听见母亲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她是在跟谁商量,其实屋里没有别人: “……他爸说猪还没肥,卖了亏六十块……亏就亏吧……要不,把我那对镯子……“ 陶爱民站住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母亲一个人在灶间算账,算一头猪亏六十块要不要卖,算一对镯子能当几个钱,算来算去,为了儿子九月开学的学费。 三十七年后,这个人会在电视机前看儿子宣誓就职省长的直播,看完只说一句:当官了别忘了咱家也是排队买过便宜米的。 他抬手把门帘轻轻放下,转身出了院子。 先考试。 考完,再算钱。这一回,轮到他来算——给这个家算,给红旗镇算,给往后三十三年算。 蚊帐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一九九〇年六月六日,这一天刚刚开始。 第2章:一百三十七块六 上午九点,陶爱民把红旗镇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看考场是幌子。红旗中学他就读了三年,哪间教室门歪、哪张桌子缺角,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他要看的,是1990年6月的红旗镇——用三十七年后的那双眼睛,重新看一遍。 镇子就一条主街,两里地长。供销社刚开门,营业员在用鸡毛掸子掸玻璃柜台,柜台里摆着的确良衬衫、暖水瓶、搪瓷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价七十六元。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化肥供应通知,尿素每担上调一元二。 粮站在供销社西边。院子里停着三辆拖拉机,几个农民蹲在树荫下抽烟袋,等着交定购粮。过磅员扯着嗓子唱秤,唱一声,记账员在册子上划一道。 信用社在粮站斜对面,一扇绿漆铁门,门口小黑板上是粉笔字:六月国债(国库券)到期兑付启事。 陶爱民在黑板前站住了。 来了。他这一趟出门,真正要找的,就是这几个字。 他推门进去。营业厅很小,一张柜台,两个窗口,开着一个。柜台里的女营业员三十来岁,正低头拨算盘。 “大姐,问个事。“他把声音放得客气,“国库券,咱这儿能买吗?“ 女营业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买那个做啥?又不能吃不能喝,压三年才到期。“ “上海能卖不?“ “卖?“女营业员笑了,像是听见什么稀罕事,“小伙子,咱镇上去年有个老师,家里攒了两千块国库券,急用钱,拿到县城人民银行去兑,人家告诉他,只收兑到期的,不到期的想变现,得去上海的转让柜台——你猜怎么着?他大老远跑了一趟上海,两千块的券,卖了二千一。“ “多卖了一百?“陶爱民问。 “是啊,你说怪不怪。“女营业员把算盘一推,“咱这儿人人把它当死钱,上海人倒拿它当宝。前年还有人拿国库券抵电风扇钱,抵得比现金还少两成——你说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陶爱民没答。他心里那个数字,比这位大姐清楚一万倍。 1990年,全国的国库券不许流通,只许到期兑付,可各地的转让价格是两回事。像合肥、南昌这些地方,现金饥渴,国库券七八折就肯往外卖;上海资金充裕,转让价贴着面值走,好的时候还能溢价。一张面值一百块的国库券,从合肥拿到上海,一进一出就是十几二十块。 七八年后在台上做报告,他能把这段历史讲得头头是道:这是中国资本市场最早的无风险套利,杨百万们靠一辆自行车和一个麻袋完成原始积累。可是讲归讲,他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那时候他已经不屑于挣这种辛苦钱了。 不屑于挣辛苦钱的人,最后进了监狱。 “大姐,“他又问,“去上海的火车,从哪儿坐?“ “清源县城,火车站。一天两班过路车,凌晨一班,下午一班。“女营业员狐疑地看着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小伙子,你问这个干啥?你看着像个学生啊。“ “明天高考。“陶爱民笑了笑,“考完了,想出去见见世面。“ 出了信用社,日头升高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从街口突突地开过去,卷起一路黄土。 粉尘腾起来的那一瞬间,陶爱民僵在了原地。 那股味道——干燥的、呛人的、带着一点砖腥味的土——劈头盖脸地罩下来。眼前的主街没了,供销社没了,他看见的是一条挤满推土机的巷子,一个抱着门框的老人,一条弯成奇怪角度的腿,和满天的、落在头发上滚烫的灰。 老天爷啊,谁能帮帮我们。 “喂。“ 有人拍他的肩膀。陶爱民一回头,一只灌满凉水的军用水壶递到他面前。 “中暑了?“李正律站在他身后,方脸,浓眉,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半扇门板,“大晴天站在路中间发什么愣。“ 陶爱民接过来灌了一口。井水,凉得激牙。他把水壶还回去,呼吸慢慢匀下来——一,二,三……他在心里默数到十,把那条巷子、那个老人、那声喊,重新压回三十七年之后。 “想考试的事。“他说。 “想考试的事会想出汗?“李正律不信,但也没追。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卷子,卷角都翻毛了,“政治的最后三道大题,我押了三个方向,你要不要看看?“ “你押的什么?“ “一个物价改革,一个沿海开放,一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李正律扳着手指头,指关节粗大,“我押了三个月了,每天背到十二点。我爸说我是魔怔了——魔怔就魔怔,我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陶爱民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正律,红旗镇李家坳人,跟他同一年生,同一个村小,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坐了三年前后桌。这个人从十岁起就是这样:全班都记不住《中学生守则》,他能一个字不差地背下来;全班都怕他,因为他连老师板书写错一个字都要举手;全班又都服他,因为谁家有事,出力最多的也是他。 九岁那年,陶爱民和两个伙伴偷了生产队地里的西瓜,是李正律去告诉的看瓜老汉。三个人挨了各自家长一顿好打。第二天上学,李正律把自己书包里仅有的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给饿着肚子的陶爱民。 “你举报我,又分我吃的?“那时候陶爱民不解。 “偷瓜是偷瓜,饿是饿。“九岁的李正律说得理直气壮,“两码事。“ 两码事。这三个字,这个人认了一辈子。 “正律,“两人并肩往学校走,陶爱民忽然问,“志愿想好了没有?“ “早想好了。“李正律连磕巴都不打,“江东政法学院,法律系。出来进检察院。“ “为什么是检察院?“ “因为检察院管官。“李正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咱们镇上,官要是好官,老百姓的日子就顺一半。官要是坏官,神仙也救不了。我想当那个——谁犯了法,我就查谁的那个人。“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明天要交几张卷子。 陶爱民侧过头,认认真真看了他的发小一眼。前世,这个人从县检察院的书记员干起,一路干到省纪委书记,三十三年里查过的案子摞起来比人高。而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句话——“哪天你有问题,第一个来找你的就是我“——要到四年后,在县公证处的一张桌子前,才会正式说出口。 但有些种子,1990年的这条土街上,已经埋下了。 “行。“陶爱民说,“到时候你查案,我干活,咱们一个抓坏的,一个办好的。“ “谁跟你咱们。“李正律把水壶甩回肩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全校就传你语文全市第一、数学全校第十七——第十七,陶爱民,你要是这次数学再砸了,就跟我一起进复读班,我给你占座。“ “不占。“陶爱民说,“这次砸不了。“ 下午回到家,母亲在补一件衬衫,父亲五点半下班进门,身上带回来一股金属切削液的味道。他的手指缝是黑的,指甲修得极短——八级钳工的手,二十年都是这样,肥皂洗不掉那层黑,那是长在手纹里的。 晚饭是稀饭、咸菜、韭菜炒鸡蛋。一碟鸡蛋,母亲大部分拨进了儿子碗里。 饭桌上,父亲陶援朝总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厂里这批水泵,赶月底要交货。“——这是说他自己的。 第二句:“吃菜。“——这是说给全桌的。 第三句是放下筷子之后,看着儿子说的:“笔带两支。别慌。“ 说完他就出门了,去院里侍弄那几分菜地。月光底下,一个沉默的男人蹲在垄沟边,一根一根地给豆角搭架子,搭得比别人家的都直。 夜里,陶爱民把书包收拾好了:准考证压在最底层,两支钢笔灌满蓝黑墨水,垫板,直尺,橡皮。做完这些,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两张纸币——母亲下午趁他不注意塞进来的,两块钱,一张一块的、一张一块的,都是连号的新票,是母亲在棉纺厂一个月九十来块的工资里,一张一张攒的。 前世,他收下的第一笔钱是两万块。 两块和两万,隔着三十七年,中间隔着一张判决书。 陶爱民把那两块钱原样放回夹层,压平,拉上拉链。 这一回,他要从一个只够吃两顿饭的数字开始。 第3章:清河的水 傍晚,陶爱民去了清河边。 出门的时候母亲让他带伞,他没带。六月的傍晚,天边堆着云,云底下是压得很低的绿色,那是清河两岸三千亩稻田。稻子正在拔节,风一过,一整片一整片地伏下去又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田间走。 清河在镇的北面。他沿着田埂走过去,远远就看见那道河堤——说是堤,其实已经不像堤了。堤顶被人踩出了路,堤坡上种着黄豆,河道从堤中间流过去,窄的地方一步能跨过去,水浑黄,流得很慢。 十七年没疏浚过的河,就是这个样子。 河床一年一年地淤高,河道一年一年地变窄,汛期一来,上游下来的水没有地方走,就漫过堤顶往田里灌。红旗镇的老人都知道:清河三年一小淹,五年一大淹。去年秋天那场水,淹了三千一百亩,最深处齐腰,晚稻绝收。 前世,他也是站在这样的堤上看这条河。不过那是四年后,1994年的夏天,他刚回镇上报到,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沿着河堤跑了一整天。那时候他看着淤成一条水沟的清河,心里想的是:这镇上连一条河都治不起,我在这儿能干出什么名堂。 两年后,他干出来了。以工代赈,受益户投劳,河道砂石收益抵工程款,十七点四公里,八万六千个工日,总造价三百四十万,财政只掏了一百三十万。再往后,1998年夏天,那场大水冲垮了周围所有的堤,只有红旗镇的清河,零溃口,零死亡。 但那是后来的事。后来的事里还有一件,他不想细想,又不能不想——1998年8月,三十米的溃口出现在上游邻镇,洪水扑向红旗镇的方向,是一个镇长和一个派出所长,在堤上守了十一天十夜之后,跳进了水里。 堤还在,河还在,一切都可以重来。 陶爱民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从堤坡走下去,一脚踩进了清河里。 水凉。 六月的河水,凉的成分很复杂:上游山塘放下来的水,地下水渗出来的水,还有河底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凉的淤泥。脚底下是卵石,圆的,滑的,硌得脚心发麻。水流过小腿,一层一层地推,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扒着。 他在水里站了很久。 三十七年了——他这一辈子,从十八岁到五十五岁,摸过**台的天鹅绒,握过几十万人的手,端过国宴的酒杯,也戴过冰凉的手铐。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两只脚,站在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 水是实的。石头是实的。凉是实的。 “三十七年,“他对着河面轻轻说了一句,“头一回觉得脚底下是实的。“ 河面上飞过一只白鹭,落在对岸的浅滩上,歪着头看他。 “陶爱民。“ 堤上有人喊他。李正律坐在堤顶的老柳树底下,两条腿悬空晃着,帆布书包抱在怀里,“我说到处找你,你跑河里站着干什么?又不是鱼。“ “凉快。“陶爱民从河里出来,在石头上蹭脚上的泥,穿鞋。 李正律从堤上溜下来,两人并肩坐在堤坡上。夕阳把河水照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远处村子里升起炊烟,一条狗在田埂上跑,惊起一片蛙声。 “明天第一天,“李正律说,“语文加数学。你最怕哪门?“ “都不怕。“ “吹吧。“李正律从书包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给他一个,“我妈煮的,说是给你考试的。我跟她说了,陶爱民语文全市第一。我妈说,第一不第一的,孩子可怜,爹妈都是苦人。“ 陶爱民捏着那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一点柴灰。 “正律,“他忽然问,“你说,咱们念完书,图什么?“ 李正律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陶爱民嘴里问出来,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罕。往常这个人问的都是“这道题第二种解法是什么“。 “图什么……“李正律认真地想了想,“我妈说,图个跳出去,别再脸朝黄土背朝天。我自己想的,刚才不是说了吗——进检察院,管官。“ “管官图什么?“ “图个公道。“李正律说得很慢,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很稳,“去年冬天,镇粮站收粮,压咱李家坳的水分,一百斤扣八斤。同样的稻子,河西的粮站就只扣三斤。我爹去讲理,让人轰出来了。后来才知道,河西粮站的站长,跟村支书是连襟。你说这叫什么事?没人管,就这么过去;有人管,就得改。我想当那个管的人。“ 陶爱民没说话。 这个道理,他用了三十七年、搭上一条命才弄明白。而身边这个十八岁的人,坐在河堤上,吃着一个鸡蛋,就说出来了。 天黑透了两人才回家。到家时父亲已经吃过了,母亲给他留着饭,锅里温着。他扒完饭,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两支钢笔,垫板,一小瓶蓝黑墨水,两块钱。 夜里十点半,他躺下了。 竹子席,蚊帐,窗外蛙声一片。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明天下午的数学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过题目,题目他闭着眼都会;他过的是自己:拿到卷子先写名字;从第一题做起;大题演算两遍;最后留二十分钟,专查负号、小数点、抄写。 前世那道坎,就在明天下午。 一道大题七分。七分,让一个十八岁的农村青年多读了一年补习班,让他父亲多抽了一年的烟。再往后那三十七年的第一步,就是从丢掉这七分开始的——一步慢,步步慢,慢到最后,他用一辈子的力气去追,追成了一条歧路。 这一次,一分都不能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十一点前就睡着了。 半夜,他被极轻的脚步声弄醒——不是醒,是那种半睡半醒之间,身体先于意识的感觉。 有人进了屋。是父亲。 陶爱民没动,匀着呼吸。父亲走到床边,替他把踢开的毛巾被角掖进席子底下,动作很重的人,这一下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掖完被,父亲没走,就站在蚊帐外面。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能看见父亲站着的样子:赤着膊,肩膀因为三十年的台钳和锉刀,比常人厚一圈、斜一角;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习惯性地微微屈着——那是长期握锉刀留下的形状。 父亲站了能有半支烟的工夫,一个字没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沙、沙、沙“的声音,不紧不慢,很有耐性。 那是磨刀石的声音。父亲在院里磨那把旧镰刀——那把镰刀开春刚磨过,根本不钝。 第二天清晨五点,陶爱民起床,推开院门。磨刀石上躺着那把镰刀,刃口在晨光里泛着一道新雪一样的白。而猪圈里,那头留着过年的猪,食槽里多了一层压实的豆饼——父亲把家里攒着喂到冬至的豆饼,全提前喂进去了。 猪要催肥。肥了,才能卖上价。 陶爱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但他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一辈子说不出一句软话的男人,从今天凌晨起,就在用他全部会的办法,给儿子凑学费了。 第4章:作文题 6月7日,早晨七点四十,红旗中学。 校门口的两排白杨树上蝉声大作,操场上拉了一条横幅:热烈祝贺我校考生取得优异成绩——去年挂的,红布晒得发白,没人摘。树荫底下支着一张乒乓球台,台上摆着一口大茶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考生用水“,漆字缺了两笔。 陶爱民到得早。他在校门口的树荫里站了十分钟,看人。 看考生的脸。紧张的、麻木的、故作轻松的;有父亲送来的,一路替儿子背着书包,到了门口把书包递过去,手在裤缝上蹭了两回;有自己骑车三十里来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进了考场掏出毛巾先擦桌子;还有个女生,在校门口把一本书塞给陪考的母亲,说了句“妈你拿着,别看“,脸就红了。 这些脸他都认识。不是认识这一个个具体的人——是认识这种神情。三十七年里,他在无数个会场上见过同样的神情,只是把准考证换成了汇报材料。人这一辈子怕的东西会变,怕的样子不变。 八点整,开考。 第一场,语文。 发卷之前,监考老师验准考证,一个一个对照片。教室是初三(2)班的,木课桌,桌面上刻着字,桌腿不平,前排的考生往桌脚底下垫了半块橡皮。粉笔槽里还留着半截粉笔,黑板上写着四个字:沉着冷静。 卷子发下来,先写作文——这是陶爱民的习惯,也是他三十七年后带出来的规矩:先把最难的事办了,心里就定了。 作文是材料题。 材料说:一对孪生小姑娘走进玫瑰园,不多会儿,一个小姑娘跑回来对母亲说:这里是个坏地方,每朵花下面都有刺。另一个小姑娘过一会儿也跑回来,对母亲说:这里是个好地方,每丛刺上面都有花。 要求:就第二个小姑娘的说法,联系实际,自选角度,写一篇不少于六百字的议论文。 考场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陶爱民盯着这段材料,看了足足三分钟。 这段材料,他这辈子忘不了。前世这一天,他写的是最讨巧的路子——世上既有花也有刺,看问题要一分为二——中规中矩,四平八稳,得了一个四平八稳的分数。后来他才知道,那年全省这篇作文拉开的差距,比一道数学大题还大。 十八岁的人,只能看见刺上有花。 可他已经不是十八岁的人了。他见过一个省最漂亮的新区和这个省最黑的下水道;见过**台上讲廉洁的人家里搜出成箱的现金,也见过一个八十九岁的老人把半个馒头掰给一个乞丐。他这五十五年活明白了一个理:花和刺长在同一棵树上,这不难懂;难的是看见了刺,还肯弯下腰去种花的人。 他提起笔,蘸了墨水,在稿纸上写下题目: 《种花的人》 第一段他是这样写的: “看见刺而转身走掉的,是游客;看见花而不怕刺、俯身下去侍弄的,是园丁。玫瑰园年年有花,不是因为园里没有刺,而是因为总有人不怕刺。“ 往下写,他写得极稳。论点不玄,论据不空:从种树的说到治水的,从一个人的手艺说到一方水土的日子,最后一段收在一句话上—— “一个地方的道理和一座花园是一样的:它不会因为没有人挑刺就不再长刺,却会因为没有人种花而从此无花。挑刺的人尽管挑,种花的人不能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数了一遍,六百八十字,超出要求。他通读了一遍,没有改一个字。 放下笔的时候,他心里忽然一动。 这一段话,十八岁的陶爱民写不出来。这不是靠背诵和聪明能写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在漫天粉尘里跪过的人,才写得出来的东西。 阅卷老师会给这篇作文多少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两辈子写的第一句真话。 上午的考试结束,下午两点半,数学。 这一场,才是他真正等了三十七年的。 午休时他在树荫下没吃饭——只吃了母亲煮的两个鸡蛋,喝了半碗井水。前世这一天中午,他紧张得吐了,吐完脸色煞白地进考场,拿到卷子手抖了十分钟。这一世,他闭眼靠在白杨树上睡了二十分钟,铃响前五分钟醒来,去水池边洗了把脸。 卷子发下来。他先在卷首写了名字,然后从第一题做起。 稳,慢,准。每道大题,演算一遍,验算一遍。会做的题一分钟都不省,不会做的题一分钟都不多耗——其实没有不会的:三十七年过去,当年卡住他的那道解析几何,此刻在他眼里像一条走熟了的路,哪里有坑,哪里要拐弯,闭着眼都清楚。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恍惚:原来知识这个东西,在时间里是不会钝的。钝的是人心。前世这个时候,压垮他的不是那道题,是家里的一百三十七块六、是复读班的学费、是“考不上就跟我回去种田“的后路。一个背着全家口粮上考场的人,负号不丢也会丢别的。 最后一道大题,他做完,验算,答案对上了。他放下笔,抬手看表:还剩二十一分钟。 他没有提前交卷。他用这二十一分钟,从头到尾查了第三遍。查到第二面中间,他的笔尖停住了—— 第三道大题的第二问,他把草稿上的“?3“,抄成了“3“。 一个负号。原样、同一个位置、同一种抄法,三十七年前的那个负号,又回来了。 陶爱民盯着那个数字,几秒钟之内,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挂着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他低下头,拿起笔,把那个数字改了过来,然后在旁边,把这一问从头到尾重新演算了一遍。 答案没变。负号扶正了。 五点整,铃声响了。 “全体考生停笔——“ 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陶爱民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那张卷子从桌面上一页一页离开。他的右手放在课桌上,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抖。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这道坎,他迈过来了。差的那七分,这一世,一分都不会丢了。 走出考场,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雷声。校门口人挤人,李正律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抓住他:“对答案。最后那道大题,你第二问得多少?“ “不对答案。“陶爱民说。 “怕什么?“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没答。 怕什么?不怕错。怕的是三十七年前那个从考场里走出来、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自己。对答案这种事,是给心里没底的人准备的——他现在心里有了底,底就不需要别人给。 “要下雨了,“他说,“走,回家。“ 两人刚出校门,雨点就砸下来了。他们跟一群人挤到供销社的屋檐下躲雨,人堆里有两个粮站的职工,穿着雨衣,靠着门柱抽烟闲聊。 “……下午县里开会说了,今年秋粮议购价要往上放一放。“瘦的那个说。 “放多少?“ “没说死。反正化肥先涨了,粮价不放,农民就真没账算了。“ 瘦的那个吐了口烟,又补了一句:“尿素养猪的人家,今年怕是要多卖两圈猪。“ 雨声很大,这句话说过去就过去了,没人接茬。屋檐下所有考生都在议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只有陶爱民站在人群最后面,把这句闲话里的三个词——议购价、化肥、猪——轻轻地记下了。 雨幕里,十八岁的陶爱民眯着眼看这条被浇透的主街。他心里过的已经不是分数了。 分数之后的事,是一件从三百斤稻谷开始的、更大的事。 第5章:三百斤稻谷 6月9日,下午五点二十,最后一场考试的交卷铃响了。 “全体考生停笔,把笔放在桌上——“ 铃声落下的那一秒,红旗中学三十几个考场里,同时响起一片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有个考场的考生带头鼓了下掌,掌声稀稀拉拉,没人好意思接。 陶爱民把钢笔帽套好,笔放进笔袋,把卷子理齐,等监考老师收走。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隔着窗户看外面——雨后第三天,天彻底放晴了,白杨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比第一天更凶。 三天,六场。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外语。 都考完了。 他慢慢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的样子,他后来记了一辈子:有人在墙根下蹲着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书本摊在膝盖上;有人把三年的卷子撕了,扬起来,纸片落在茶桶里;一个赤膊的男生爬上乒乓球台躺着,四仰八叉,晒得黑亮的肚皮一起一伏;卖冰棍的老头推着白色木箱车进了校门,五分钱一根,被围了三层——有个女生买了一根,先跑到树荫下,塞给了陪考三天、晒得脱了皮的母亲。 十八岁的人生里最大的一件事,结束了。 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人生里真正大的事,从这一天才开始。 校门口,陶爱民看见了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包,后座上垫着一块叠成方形的蛇皮袋。 父亲来了。 陶援朝是请了半天假来的。厂里这批水泵正赶工期,车间主任本来不批,他没吭声,把自己手里的活提前两天干完了,今天中午交检合格,下午跟车间主任说了一句“我去接儿子“,蹬上车就走。三十里地,骑了一个钟头零十分。 “考完了?“父亲问。 “考完了。“ “上车。“ 陶爱民侧身坐上后座,蛇皮垫子晒得发烫。父亲蹬上车,出了镇街,上了那条通往陶家湾的土路。土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封行了,绿得沉甸甸的。 父子俩一路无话。链条转动的声音、车轮压过石子的声音、风的声音。陶爱民看着父亲的背影: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肩胛骨随着蹬车的动作一左一右地动,那个厚了一圈的右肩,把衬衫顶出一个常年洗不回去的形变。 走到清河堤下,父亲忽然捏了闸,下了车。 不是车坏了。他推着车,沿河堤慢慢地走,走了能有半里地,一句话没说。到那段河面最窄的地方,他停下来,看着河,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这河能走船。“ 陶爱民一愣。 “运煤的船,从县城上来,两条桅杆。“父亲眯着眼看那条浑黄的、一步能跨过去的水,“你爷爷在船上扛过活。那时候河宽,水深,汛期水涨上来,老远就能听见响。现在——“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后半句不用说完。现在,三年一小淹,五年一大淹。淹的是田,赔的是种田人的血汗。 “爸,“陶爱民看着那条河,说,“这条河,早晚有一天要清淤。“ “清一条河要多少钱,你知道吗?“父亲看了他一眼,“去年镇里报过一回,上面没批。没钱。“ “总有一天会有钱。“陶爱民说,“也总有一天,会有个管这个事的人。“ 父亲没接话。他重新跨上车。陶爱民坐回后座,风从耳边过去,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条河——三十七年里他修过的最大的项目是三百公里的沿江公路带,可这一刻让他心里发沉的,是眼前这条十七点四公里的小河。 到家时,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真真正正的一顿好饭:韭菜炒鸡蛋,豆角焖面,煎了两条小鲫鱼,还有一瓶攒着没舍得喝的橘子汽水。 “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母亲一边盛饭一边念叨,眼圈红红的,却笑着,“不管考得咋样,先吃一顿饱的。“ “考得咋样?“父亲问。 陶爱民扒完了一口豆角焖面,放下筷子。 他知道父母在等什么。等一个“考得好“或者“考得不好“,等一个能让他们踏实的答案。这个答案,他给得起——但他说出口的不是这个。 “爸,妈,“他说,“我估了分。六百八往上,发挥正常的话,能到六百八十五。“ 筷子掉在了桌上。母亲的。 “全、全省前十?“她的声音都变了调,“爱民,你不是说梦话吧?前三模你最高才六百四……“ “模考是模考,“陶爱民说,“这次题顺。“ “题顺也不能顺出四十分……“母亲还在抖。父亲的筷子也停了,他把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刚出车的活儿有没有暗伤。看完,他没说话,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陶爱民认得这个动作。这是父亲高兴到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唯一的表达。 等到母亲的情绪落回地面,陶爱民把话头接了下去。 “分是分。还有一件事,我跟你们商量。“ 他说了。从信用社的黑板报说起,说到国库券在合肥七八折、在上海贴着面值;说到一趟能挣一成到一成五,四天一个来回;说到等分数、等通知书的这一个多月,别的考生在家歇着,他要出去跑——先去县城、再去省城,摸清行情,然后去上海。 “家里的稻谷,卖了吧。“他最后说,“再跟舅借点钱。凑四千二,我做本。“ 屋里一下子静了。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透,噼啪响了一声。 “不行。“母亲第一个炸了,“那叫什么?那叫投机倒把。前年供销社的老李倒卖化肥指标,抓起来游街,你没看见?你一个学生——“ “妈,国库券是国家发行的,银行的柜台贴着公告。“陶爱民不急不恼,“低价的地方买,高价的地方卖,一不偷二不抢,票据过的是银行的柜台。您不信,明天我去问信用社的主任,让他给我讲政策。“ “政策政策,“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万一亏了呢?四千二,你爸不吃不喝也得挣一年半。“ “不会亏。“他说,“价差是明摆着的,我算过三遍。最坏的情况,国库券捏在手里到期,国家还本付息,一年百分之十几的利息,比存银行高。“ 母亲看向父亲。 父亲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那是他在车间里琢磨一个难活时的动作。敲了足有一支烟的工夫,他开口了,问的不是“亏不亏“,问的是: “四千二,你都算进去了?路费、住宿、被偷被抢,算了吗?“ 陶爱民心里一热。 这是个好问题。全红旗镇,只有这个八级钳工,问出了生意人的问题。 “算了。“他说,“所以第一趟我只带一半本钱。摸清了路子,再跑大的。钱缝在裤腰里,夜车不睡死。“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父亲站起来,说了今晚的第三句话: “睡觉。明天再说。“ 这一夜,里屋的灯亮到很晚。父母压低声音的商量,隔着板壁一句一句传过来——母亲说风险,父亲基本不吭声,偶尔一句“他从小算账没错过“,母亲说舅舅家也不宽裕,父亲说“我明天跟他去“。后来说什么听不清了,只剩母亲一声长一声短的叹气。 陶爱民躺在床上,睁着眼,没有去听。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他被院里“哗啦“一声响弄醒。推开窗—— 父亲在院里。天井的青石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六条鼓鼓的蛇皮袋。墙根靠着那杆大秤,秤砣搁在秤盘里。父亲弯着腰,把最后半箩稻谷倒进第六条袋子,扎口,动作利落得像在装配一台变速箱。 听见窗户响,父亲直起腰,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说了一句话: “过完秤了。三百一十二斤,一粒没少。“ 灶间飘来稀饭的香气,母亲在拉风箱,风箱的节奏比平时快。过了一会儿,她隔着院子喊,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爱民,把你舅家的地址找出来——吃过饭,你爸带你去你舅家!“ 陶爱民站在窗口,看着那六条蛇皮袋,看了很久。 四千二百块,是要从三百一十二斤稻谷开始攒的。 他转身回屋,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取出存折,翻开第一页——137.60元。他合上存折,把它装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从书包夹层里,把母亲塞的那两块钱,也一并装了进去。 一九九〇年六月十日,早晨五点二十分。 第6章:借条 六月十一,天没亮透,陶援朝从队里借来的板车已经套上了绳。 六条蛇皮袋码在车板上,绳子勒了三道。陶爱民在后面推,父亲在前面拉,出陶家湾的土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车轱辘压出两道深印。 “粮站几点开门?“他问。 “七点半。“父亲头也不回,“赶早,不赶集。“ 不赶集——今天不是集日,交议购粮的人少,过磅快,价钱也问得清。这个安排没有一个人跟父亲商量过,是他自己定的。陶爱民在车后头推着,心里想:这个家里,路数最清楚的人,从来不是说话最多的那个。 七点四十,红旗镇粮站。 司磅员姓侯,六袋稻谷一袋一袋上磅,唱秤的声音又高又长。最后合计,三百一十二斤,一斤不差——父亲在家过的秤,跟公家的磅准得严丝合缝。 “议购价四毛五。“开票的会计拨着算盘,“三百一十二斤,“ “一百四十块零四毛。“窗口外头,陶爱民接了一句。 算盘珠子停了半拍。会计抬起头,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两手空空,连个算盘都没拿。他低头把最后一档拨完,票据从窗口推出来,正好一百四十块零四毛。 “小伙子,在哪儿学的算盘?“ “没学过。“陶爱民说,“老师教得好。“ 付款窗口数出钱来:四张大团结,剩下的是一块两块的票子,还有一把用纸条箍着的毛票。父亲接了,点了两遍,卷进手绢塞进贴身衣袋,再把六条空蛇皮袋一抖一抖叠好,动作跟收拾工具一样。 九点半,镇食品站。 猪在板车上叫了一路,进了院子倒安静了。验级员围着它转了一圈,捏了捏脊背上的膘,报价:“毛猪,一块五。“ 过磅,一百七十六斤。 陶爱民站在一边,看那个数字落在单子上:二百六十四块。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再养两个月,催到两百二十斤,能卖三百三十块,差价六十六。前几天夜里,母亲跟父亲算的那笔“亏六十块“,就是这笔账。 父亲蹲在墙根点了一支烟。猪被赶进圈的时候,他没看。 养了两年的猪,他没看。 中午,清源县城。 舅家在铁西农机站家属院,三间平房,院里搭着棚,棚底下摞着两台拆开的手扶拖拉机,零件按拆下来的顺序一溜排开,每个螺钉都穿在纸板上,写着序号。 舅舅杨立冬从棚子底下直起腰。四十五岁的人,手掌摊开来比父亲的还糙,指甲缝里的机油洗了二十年也没洗掉。他看了看外甥,又看了看姐姐姐夫,把手在褂子上蹭了两把:“进屋。“ 饭桌上,陶爱民把话说明白了。只说了一遍,从信用社的黑板报说起,说到上海柜台的价格,说到一趟能挣几成,说到四千二百块的本钱从哪儿来。 桌上的空气沉了一阵。 舅妈先开的口。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爱民,不是舅妈说你。你刚考完大学,好赖还不知道,就要跑这个?街上人都说这叫倒腾——前年供销社老李倒腾化肥指标,咋样?游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妈眼睛还要不要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陶援朝的脸沉了一半,被陶爱民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背。 “舅妈担心得对。“他不急不恼,从书包里取出三页纸,推过去,“您先看看这个。“ 三页纸,是昨晚在煤油灯底下写的。第一页,行情:本县和邻近几个县,国库券私下转手贴两到三成;上海柜台挂牌收购,贴着面值走——中间的价差是多少,一笔一笔列着。第二页,本钱:家里能凑多少,缺口多少。第三页,风险和退路:钱怎么带、怎么缝、夜车怎么办;最坏的情况,券卖不出去,捏在手里到期,国家还本付息,年息一分多,比信用社存款还高——这一条下面划了道横线,写着四个字:底线在此。 杨立冬一页一页看得极慢。他是农机站的修理组长,看惯了图纸,这三页纸在他手里,跟一张装配图没两样。看完,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券要是丢了呢?“ “钱分三处。贴身一处,包底一处,鞋垫底下一处。不走夜路,不住大店,车上不睡死。“ 第二个:“上海的价,要是落了呢?“ “我收进来不超过八折。落到九十二以下我不出手,把券带回来,捏到期兑本息。“陶爱民说,“所以最坏不是亏,是少挣。“ 第三个问题,杨立冬问得最慢:“你要是挣钱了,是你家的。你要是折在外头呢?“ “借条上写着。“陶爱民说,“本和息,我一个人还。跟我爸妈没关系,跟您和舅妈也没关系。“ 屋里静了。舅妈端着碗没动筷子。杨立冬盯着外甥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里屋喊:“卫东,去把柜子里的存折拿来。“ 存折上,两千一百块。那是这个家十年的家底,里头有一千八,是给表弟杨卫东过两年说媳妇用的。 杨立冬把存折拍在桌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半个钟头后回来,手里攥着一沓钱——他去站长家借了一千五,站长连条子都没让他打,他回来自己按着桌子写了一张,压在存折底下。 三千六百块,凑齐了。 借条是陶爱民写的,一笔一画:今借到杨立冬人民币三千六百元整,月息一分,自一九九〇年六月十一日起息,一九九一年八月三十一日前本息一并还清。落款,陶爱民。 “要什么息。“杨立冬把借条折了折,塞进抽屉,“自家骨肉。“ “亲兄弟明算账,舅。“陶爱民说,“您的钱也是一把扳手一把扳手挣的。利息一分不能少——这也是这条上划横线的事。“ 杨立冬看了他一眼,没再推。临出门,他送父子俩到院门口,忽然站住,指了指棚子底下那两台拆开的拖拉机:“爱民,你懂的那个行情,能不能看看农机?站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我这手艺,县里一半的手扶拖拉机是我修的,可修理部就是挣不着钱。“ “舅,机械修理往后是大买卖。“陶爱民说,“眼下还不行,光有手艺,没有本钱,没有路子。等我读完这两年书,咱们爷俩坐下来,好好算这笔账。“ 杨立冬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点点头,没再多问。 傍晚回到家,母亲把父子俩堵在堂屋,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五十八块钱。 “镯子呢?“陶爱民问。 “城关老银匠那儿押着。“母亲说,“人家说了,六十天内去赎,原价赎回。“ “妈,我说过镯子不能动。“ “你舅都把存折拿出来了。“母亲的声音不高,可一个字都不让,“你爸把猪卖了,妈连对镯子都拿不出来?五十八块,六百块整,你舅三千六——四千二,一分不差。妈不能让你揣着个零头出门。“ 陶爱民看着那五十八块钱,看了足有十秒钟,伸手接了。他知道,这种时候推回去,伤的不是他的心,是母亲的。 夜里,煤油灯下,他把作业本翻开新的一页,一行一行往下写: 存折,一百三十七元六角。稻谷,三百一十二斤,四毛五一斤,一百四十元零四角。毛猪,一百七十六斤,一块五一斤,二百六十四元。镯子,五十八元。家里小计,六百元整。舅舅,三千六百元。合计,四千二百元。 写完,他从上到下又核了一遍。加总没错,一笔都没错。 他吹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这四千二百块,一半是父亲拉了三十年板车的腰,一半是母亲当了嫁妆的手腕。是债,也是种子。 第7章:红榜 报志愿那几天,家里来过三拨人。 第一拨是班主任张老师。他骑着自行车跑三十里,进院门的时候后背全湿了。他把志愿草表摊在八仙桌上,手指头点着第一栏:“北大。文科全省前三的分数,不报北大,天理不容。“ “张老师,我报东江大学,经济系。“ 张老师以为自己听岔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东大?爱民,东大是好学校,可你报的是经济系——那系去年才建的,连本像样的教材都没有。你的分数,北大历史、人大新闻,随便挑。“ “正因为新。“陶爱民给他倒水,“新开的系,用的是最新翻译的教材,教课的老师也是全省新调来的。学新东西,我宁可去新的地方。“ 这套话他在心里过了三遍。说得有理有据,句句是一个十八岁优等生说得出口的理由。至于真正的理由——他要留在江东,他有三十三年的账要在这个省里算——这个,他谁也没说。有些话,说早了不是路,是话柄。 第二拨是校长。校长没进院,在校门口碰见了从厂里回来的陶援朝,两人蹲在门口说了一个钟头。校长说全省第三出在他手里,是他一辈子的招牌;说北大的门牌一挂,子孙三代都硬气。父亲从头到尾没接几句话,末了只回了一句:“娃自己的事,娃自己定。“校长走的时候,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老陶,你儿子有主意,你享福在后头。“ 第三拨是父亲。 那天晚饭后,父亲在院里磨镰刀,磨了半个钟头,忽然开口:“为啥不去北京?“ 陶爱民把水盆放在磨刀石旁边,蹲下来。 “爸,我学的是经济。“他说,“北京不缺我一个。江东穷,江东缺。我留在江东,离家近,妈有个头疼脑热,我一天就到了。“ 磨刀石停了。父亲低着头,看那把刃口发亮的镰刀,看了很久,重新蘸了水,又磨起来。 再没提这事。 七月二十六,出分。 那天晌午热得狗都趴在阴沟里吐舌头。下午三点多,张老师的自行车铃在巷口就响成了一串。他人没进院,声音先进来:“老陶——六百八十七——爱民,六百八十七,全省文科,第三——“ 车都没支稳,人先蹿进了门。分数条是从县招办抄回来的,复写纸誊的两份,一份给学校,一份塞进陶爱民手里,另一行小字是单科:语文一百零九,全市单科第一,作文据说在阅卷点被传着看了;数学一百二十。 满分。 陶爱民捏着那张纸,看的时间最长的是数学那一行。前世那道丢了负号的大题、丢掉的七分、蹲在院里抽了一夜烟的父亲、信用社那八十块钱的复读贷款——一百二十,一分不差,全找回来了。 他没出声。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擦了一遍又一遍,忽然转身往灶间跑,说要炒花生,跑两步又回来,把分数条要过去看了一遍,确认“六“字后面跟着的是“百八十七“,又跑了。父亲站在当场,手在裤缝上蹭了两回,又蹭了两回,最后憋出一句:“我上我那屋躺会儿。“进屋,半天没动静。 镇上炸了。 当天傍晚,有线广播的喇叭念了一遍红旗中学的录取情况,念到“全省第三“四个字,播音员的调门都变了调。第二天一早,红旗中学门口贴出红榜,红纸黑字,围了三层人。镇政府来了干事,厂里来了工会**,供销社柜台后面的营业员,跟买肥皂的顾客把这事讲了整整一天。县报记者骑着自行车来了,要给“全省第三“拍张照。 陶爱民把父母拉到镜头里,自己站在边上,对记者也只说了一句:“老师教得好,家里供得起。“ 门里门外的人都说这孩子稳,出名了都不飘。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少年老成——是他三十七年里上过的镜、剪过的彩、应付过的场面,比这条街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前世三十九岁他第一次以市长身份面对满堂镜头,说的开场白,也是这七个字的路数。镜头这个东西,他打心眼里敬畏:它给出去的东西,早晚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李正律的分数也出来了,五百六十一,过重点线九分。全校上线的一共五个人,红榜上两个名字挨着。李正律挤在人堆里看榜,看了半天,回头第一句话是:“你数学一百二?陶爱民,你上回模考数学才九十八。“第二句是:“行,你欠我的那半个西瓜,不要了。“ 那半个西瓜,是九岁那年偷瓜事发之后,李正律掰给他的半块干粮换的说法——他记到今天。 真正绷不住的,是父亲。 八月头上,厂里、镇里、亲戚家的恭贺攒成了三桌酒,摆在院子里。厂里车间主任来了,跟父亲一人一句“应该的“,喝了三个满杯。陶援朝平时二两的量,那天被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到了底朝天。人散了,桌歪着,碗筷没人收,他还在院里坐着,红着脸,眼睛发直。 陶爱民去扶他,被他一把攥住手腕。那只手劲大,攥得他生疼。 “爱民。“ “哎。“ “你爷爷,一辈子最远到过县城。“父亲的舌头大了,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最远到过汉丰。你——“他停了停,像是在脑子里找全省最好的地方,“你往后,是要去大地方的。“ “去多远的地儿,“陶爱民架着父亲的胳膊,“也是您儿子。“ 父亲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又正色,凑近了压低声音,跟说什么机密似的:“北大咋不去?啊?是不是家里钱不凑手?爸还能干二十年——“ “东大好。“陶爱民说,“我留在江东,有账要算。“ 父亲没听懂这句。他也不需要懂。他顺着自己的酒劲往下说,说他十四岁进厂当学徒,一年罚站几百个小时;说师傅传手艺那天讲的“活儿要往骨头里做“;说儿子的三好学生奖状他一张没扔,都拿报纸包着,压在樟木箱子最底下,“潮天要拿出来晒的“。 说到一半,他吐了。陶爱民把他的头扶正,拍背,打水,擦脸,折腾到半夜。最后父亲靠在门框上睡着了,一百六十多斤的人,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的分量都挂在那个门框上。 陶爱民架着他往屋里走的时候,忽然停了半步。 门框。 三十七年后,另一个老人抱着另一个门框,也是这样,把一辈子的分量都挂了上去。 他把父亲安顿好,掖了被角,站在屋里看了一会儿。父亲睡着了还在笑,眉眼舒展得像个孩子。前世,这个人七十四岁走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的是那枚擦得锃亮的厂牌,和一张他站在**台上的报纸照片。 这一世,都还来得及。 他轻手轻脚地出来,带上门。院里月色正好,母亲在灶间刷碗,哗啦,哗啦。他在磨刀石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作业本,翻到写着账的那一页,就着月光,在“四千二百元“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数学一百二。前世欠的,这一世先还上第一笔。 第8章:通知书 八月二十九,上午,邮递员的绿自行车停在了陶家门口。 “陶爱民——东江大学——经济系——“邮递员是故意喊的,一条巷子都听得见。他把那个印着红字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非要看着本人签收,签完还盯着看了一眼:“就是全省第三那个?我这条邮路上干了八年,头一回送这么分数的信。“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手才敢接。接过来,不拆,先举到门口的光底下,正着看一遍,反着看一遍,然后小心递给父亲。父亲也没拆,看的是信封上的字,看了三遍,才用裁纸刀挑开封口,动作比装配精密件还慢。 录取通知书。经济系,四年制,九月十四、十五日报到。 消息半天就传遍了整条巷子。下午,门槛差点被踏破。隔壁的婶子端来十个鸡蛋,说给孩子路上吃;后街开代销店的拎来两瓶麦乳精,说什么都不肯往回拿。母亲手足无措,一边让人坐、一边给人散烟,烟是平时待客的那两毛钱一包的,这天散掉了小半包。 傍晚,农机修配厂的三个老师傅结伴来了,为首的齐师傅跟父亲搭了二十多年台子。他往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推到桌角:“厂里弟兄们的一点意思,三十六块。爱民这孩子,是咱们全厂的孩子。“ 父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伸过去。 陶爱民替父亲接了话。他先给三位师傅一人倒了一碗凉茶,然后把纸包原样推了回去,推得很稳,一点都不扭捏:“齐叔,这份情我们全家领了,钱不能收。我爸的规矩,你们知道的——台子上的人情,从来不走钱。“他顿了顿,“不过我求叔叔们一件事。我走以后,家里就我爸妈两个,我爸那台老钻床要是再犯毛病,麻烦齐叔多过来看一眼。这个忙,比钱重。“ 齐师傅愣了愣,看看父亲,又看看他,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老陶,你这儿子,说话办事,比厂里管供销的那位还周全!“纸包揣回怀里,茶一饮而尽,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钻床的事,包在我身上。“ 母亲送人回来,看着儿子,半天说了一句:“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陶爱民没答。前世他坐在**台上,台下坐的是几百个齐师傅这样的人。散会的时候人人鼓掌,可他知道,掌声是给那把椅子的,不是给他这个人的。这一世他坐在自家炕沿上,一碗凉茶、一句托付,就把人情做成了——原来这本事他前世也会,只是用错了地方。 当晚,通知书被母亲用报纸包了两层,压进铁皮饼干盒最底下——压在了存折原来的位置上。存折已经空了,那个位置,现在轮到它镇着。 八月三十,家庭会议。 炕桌上摊着陶爱民画的表格,一格一格,是这一个月里他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账。 “东大是公费,学费不要钱。“他指给父母看,“学杂费、书本费、住宿费,一年七拼八凑,六七十块。学校每月发助学金,十九块五。也就是说,我上这个学,一年跟家里要的,满打满算,一百块封顶。“ “那一百也不该你出。“父亲说。 “这一百,从我这两个月挣的里头出。“陶爱民说,“四千二的本钱,一分不动。“ 屋里安静下来。这两个月,他没有闲着。分数出来之前的整个七月,他跑了三趟县城、两趟汉丰,把国库券的门道摸了个底透:哪个储蓄所门口有人私下转券,转什么价;票贩子收几折、卖几折;上海那边的行情,他托信用社的人问了三回,得到的都是一个数——柜台挂牌收购,贴着面值走。 这些,账本上都有。父母看不太懂,可他们看得懂最后一行:头一趟的本钱两千,四天一个来回,稳当的利,一到两成。 “钱,明天我给你缝上。“母亲说。她没有再提投机倒把,也没有再提老李。她的儿子是全省第三,她说不过他,她只想给他把针脚缝密一点。 八月三十一,白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镇中学开介绍信。出门住店要介绍信,学校给他开了一张“本校学生赴沪办理入学事宜“,盖了章。张老师把信纸吹了吹,说:“本来我该再劝你一回。想通了——你的路,你自己攥着呢。“ 第二件,把两千块缝进裤腰。母亲缝的,针脚密得像纳鞋底。剩下两千,一半缝进他背的帆布包夹层,一半压回饼干盒——“家里藏一半“,这一条是他定的,写在那三页纸的第二页上,父亲看过的。 第三件,画路线图。一张纸,三条线:清源到汉丰,汉丰到上海,上海回清源。每一站的车次、钟点、票价,都标着小字。他跟父亲交底:“头一趟,我先在汉丰地面上收货,两天。收够了,夜车去上海,出手,当天回。四天。“ 父亲听完,只问了一句:“跟谁学的这一套?“ 陶爱民顿了顿。他能说是跟往后三十七年那些成千上万份可研报告、风险评估、应急预案学的吗? “跟您学的。“他说,“您干活,从来不干没数的活。“ 傍晚,李正律来了。 他也拿到了通知书——江东政法学院,法律系,就在临江。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沿着田埂走到清河边,在草坡上坐下。河水浑黄,一步能跨过去,晚霞把水面染成一片铜色。 “以后你在大城市学经济,我在大城市学法律。“李正律拔了根草叼着,“毕业了,你挣你的钱,我当我的检察官,谁也别沾谁的光。“ “行。“陶爱民说,“不过我先跟你把话放在这儿——往后我要是干了违法的事,你别讲情面。“ 李正律斜他一眼:“呸。好好说话。“ 两人笑了。远处村子里的广播喇叭隐隐地响,说的是亚运会的圣火,再有二十来天,要在北京点起来了。 夜里,陶爱民睡不着,一个人又走到了院里。 三十七年前的这一个月,他也在等通知书。那时候等来的是什么?是父亲省下的烟钱,是母亲缝在被子里的三十块钱,是一个少年背着一床新弹的棉絮,惶惶地进了省城的校门,从头到尾攥着拳头,因为两手空空。 这一世,他也两手空空地站在这个院子里。可这一回,他兜里有两千块缝在腰上,脑子里有三十七年——哪一个省哪一年会有什么样的机会,哪一条政策会在哪一年落地,哪一条河会在哪一年发大水,他都知道。 他抬眼看了看天。没有雨,满天星斗,银河斜斜地挂在红旗山的山脊上。 序章里那场雨,下在三十七年之后。他现在站的地方,离那场雨隔着一整个人生。 “从头来。“他对着院子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九月一日,凌晨三点四十。 父亲把帆布包捆上板车,检查了两道绳。母亲往包侧兜里塞了一布袋煮鸡蛋、一包炒花生,塞完了又摸一遍针脚。 过路车四点二十进站。站台上就七八个人,一盏白炽灯,灯下飞着蛾子。陶爱民背着包,站在白线里头,回头看了父母一眼——母亲在抹眼睛,父亲冲他抬了抬下巴。 汽笛响了。 绿皮车进站,慢下来,车门打开。陶爱民踏上踏板的时候,心里念的是路线图上的下一站: 汉丰。 第9章:慢车 四点二十的过路车,七点半到汉丰。 出了站,陶爱民没在站前逗留,先绕到广场东边的国营饭店,花两毛钱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一个烧饼,把路线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汉丰是地区行署所在地,比清源县城大三圈。他这一趟的活儿分两天:今天,市里两个集市;明天,郊县一个镇。收满两千块的面值就走——不贪多,不恋战,这是他在家里就定好的数。 上午九点,东风路集市。 集市的西南角是储蓄所,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几个抱胳膊的人。陶爱民溜达过去,耳朵先支起来。 “……八五年券,一百的,七十五。“ “七十五?老周你也下得去手。人家急等钱用——“ 说话的是两个票贩子,三十多岁,穿的确良,袖口卷着,手腕上一块表盘锃亮的手表。他们蹲在树荫底下,面前不着货,货都在怀里。陶爱民听了一刻钟,把行价听明白了:票贩子收券,七五折往下砸,急用钱的认栽;转手七八折卖给下家,下家凑整了走长途贩到上海去。 他没搭话,走到储蓄所边上的公告栏前站定,看那张兑付启事。看了一会儿,身边来了个中年人,犹豫着搭腔:“同志,你收券不?我这里有八九年的一百块——“ “您说个价。“ “票贩子给七十五。我看你像个念书的,实在人……七十八,行不?“ “八十。“陶爱民说。 中年人愣了,反复看了他两遍,才把钱数出来。陶爱民接过券,对着太阳照了照水印,点了数,从包里数出八十块,一笔一笔记在作业本上:八九年券,面值一百,八十元收。 第一笔,成了。 这一天下来,他收了面值九百六十块,本金去了七百六十八块。价钱从八十开到八十二,都是明价,一分钱不还,也一分钱不占人的便宜。到了下午,不用他开口,有上午卖券的人领着邻居直接来找他——集上很快传开了:储蓄所门口有个学生伢,价钱公道,不挑不拣,现钱。 收摊前,树荫底下那个叫老周的票贩子踱了过来,绕着他走了半圈,皮笑肉不笑:“学生伢,行情挺熟啊。哪位师兄带的道?“ “没人带。“陶爱民把最后一沓券点完,记上账,才抬起头,“报纸上念的。人民银行发的兑付办法,广播里也念,七月底还登了报。周师傅要是有空,也该去念一念——您那个七十五,压得太狠了,迟早把客人压到别处去。“ 老周噎了一下。压价压到什么数,是票贩子吃饭的本事,也是外人摸不着的底;这话从一个学生嘴里出来,等于被人隔着衣服点了穴。他盯着陶爱民看了半天,忽然换了副面孔,递过来一根大前门:“兄弟,个人物。往后汉丰地面上有事,东风路找我。“ 陶爱民接了烟,别在耳朵上,没点。他清楚,这种人得罪不得,也交不得——接烟,是给面子;不点,是留分寸。 晚上,他住进火车站边上的一家大车店,五毛钱一个通铺。屋里横七竖八睡了十几个跑脚的,汗味刺鼻。他把两千块面值的券分作三处:一沓缝在裤腰里,一沓塞进帆布包夹层,最后一沓用油纸包了,塞进枕头套里自己脖子底下。前世的行李从来不用自己操心,这一世他睡通铺,头一挨枕头就睡着——心里有数的人,觉都沉。 第二天,他换到了郊县临湖镇的集上。 照旧在信用社门口,照旧八十二上下的价。上午顺当,收了面值七百多。晌午出了岔子——一个精瘦的汉子挤到他跟前,眯着眼上下打量:“小兄弟,哪条道上的?谁带你来的?“ 周围卖券的人往后缩了缩。陶爱民认得出这种人,不是黑道,是地头蛇,混口饭吃的。他把作业本合上,声音不高不低: “大哥,我是学生,临江念书的,跑一趟挣个学费。“他顿了顿,把话替对方说破,“您收七五,我出八十二,货往我这儿流,您心里不痛快,这个我懂。可这买卖没有道,只有价——您往后出八十四,我扭头就走,这个集让给您。“ 精瘦汉子盯着他看了半天。这话软中带硬:价钱上让不出破绽,话里又给足了台阶。他忽然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陶爱民的肩膀:“会说话。收你的。“转身挤出了人堆。 下午三点,本钱两千整,收进面值两千五百块。八七、八八、八九年的券都有,最大的一笔是个老太太,孙子上中专等学费,三百块面值的券,八十四折让给他,他数钱的时候多留了两块在台面上,没说话,老太太愣了一下,把两块钱捏起来又放下,作了个揖才走。 当天傍晚,他没在汉丰过夜多耽搁,进站,上了去上海的夜车。 汉丰到上海,硬座,二十四块八。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出差的干部,探亲的军人一家子,麻袋摞到行李架上的倒爷,还有一帮跟他年纪相仿的学生。车灯昏黄,烟味、汗味、茶叶蛋的味混在一处。陶爱民靠窗坐着,裤腰里那一圈硬硬的纸贴着肚皮,随车身一颤一颤。 他不跟人搭讪,也不闭眼。三十七年坐火车的规矩,他又捡了起来:东西贴身,背靠车厢壁,脸朝人多的方向,困了眯一刻钟,醒一次,摸一次腰。 邻座是个跑单帮的,五十来岁,看他一路警醒,乐了:“小兄弟,出门带的啥金贵物件?“ “学费。“陶爱民答。 “学费随身带两千?“对方撇撇嘴,显然不信,也就不再问。 车过苏州,跑单帮的泡了一缸子浓茶,话匣子打开了。他跑了六年券,芜湖、合肥、武汉都走过,讲起各地的行情如数家珍。陶爱民不多话,只是听,偶尔递一句:“合肥真有六八折的价?“老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挂牌是有,可人家一天放两百个号,天不亮去排队,排在后头就白搭一天。本地黄牛跟柜台里的人熟,号都被他们把着——外乡人去,能收到货,比登天难。“他说着摇头,“这碗饭,吃的是腿,更是人头熟。“ 陶爱民点点头,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心里。他前世分管过金融,知道柜台后面也是人,是人就有规矩、有缝隙。合肥的路怎么走通,等到了合肥再说——先把脚下的路走稳。 夜里十一点,车过一条大江,桥很长,钢梁一根一根从窗外掠过去,车轮的声音变成轰隆隆的一片。对岸的灯火铺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上海快到了。 陶爱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在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两千五的面值,上海柜台要是挂九十七块五,就是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挂九十五,是两千三百七十五;就算砸到九十二,也还有两千三百——本钱两千,路费饭钱六十块,怎么算,这一趟都亏不了。 这笔账他算过不下二十遍。可他还是又算了一遍。前世审过的可研报告里,凡是拍着胸脯说“稳赚“的,他都要打回重做——世界上没有稳赚的买卖,只有把最坏的情况算清楚了的买卖。 车轮的声音慢下来。广播里的女声报出站名,普通话,末了又用上海话报了一遍。 车停了。人潮涌向车门。 陶爱民最后摸了一次腰,把帆布包的带子勒紧一扣,随着人流下了踏板。 一九九〇年九月三日,清晨五点五十,上海。 第10章:九十七块五 出了上海站,天刚亮。 陶爱民在站前的大饼摊上花九分钱买了三只大饼,边走边吃。他没坐公交,按图上画的,步行加电车,一毛钱,四十分钟,到了西康路。 那家证券门市部门脸不大,两开间,铁栅栏门刚拉开一半,门口已经排了二十来个人。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穿中山装的、穿工装的、穿西装的,还有几个蹲在墙根抽烟的,脚边各摞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里是什么,陶爱民清楚。是全国各地流到上海来的国库券,一麻袋一麻袋,按面值论百万计。蹲在麻袋旁边的这帮人,往后有个统称——“百万“。 他没急着排。他先沿着队伍从头走到尾,又走到门市部另一侧,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行情牌,墨迹未干: 收购:八七年券 九十七块五/百元。八八年券 九十七块/百元。八九年券 九十六块五/百元。 卖出:九十八块五起。 陶爱民站在牌子前,把这三个数看了两遍,心里那杆秤落了地。他两千块的本钱,收进来的是八七、八八、八九年的混券,平均八折。照这个牌价出手,混着算,大约在九十七块一——两千五百面值,两千四百二十多块。 毛利四百出头。这一趟,成了。 他排进队尾。排队的工夫,他不闲着,耳朵照旧支着。前排一个穿咖啡色夹克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常跑的老客,正跟人闲聊:“……合肥那个价是邪乎,省里门市挂牌收,六八、七零的折都有,就是收得少,一天放两个钟头的号,排到天黑也未必轮得上……“ 六八折。陶爱民把这个数收进心里。合肥的货源贴水更深,比汉丰还要低一成多——只是收得少,要排号,要耗时间。他默默记下:第二趟,合肥。 他排进队尾。排队的工夫,他不闲着,耳朵照旧支着。前排一个穿咖啡色夹克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常跑的老客,正跟人闲聊。聊着聊着,那人回头瞥见陶爱民,一身洗白的蓝布衣裳,学生头,忍不住搭话:“小兄弟,学生子?念大学的?“ “嗯,去上海办点事。“陶爱民答得客气,“头一回跑这条道,跟您几位学学。“ 老客姓马,跑合肥线跑了两年,见这学生说话不油不怯,倒起了谈兴:“学什么学,这条道没学头,就一个字,熬。“他掰着指头讲:合肥的国债服务部设在工商银行楼上,一天放两百个号,天不亮就得去排;本地黄牛跟柜台里的人人头熟,号把了一大半;外乡人硬排,排上了,收货还限数,一人一天只收两千。“我上个月在合肥蹲了五天,收了六千面值,刨去吃住车费,落了一百八。“老马叹口气,“这条道,越来越挤喽。“ “马叔,那您还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马笑笑,“挤是挤,总比在厂里拿死工资强。“ 陶爱民陪着笑了两声,心里把这笔账拆开了算:老马的错处不在腿上,在章法上——他一次只带小本钱,收到就出手,出手了再回去收,一个来回半个月,利钱全耗在路上和柜台上。这不是跑买卖,这是给铁路和旅店打工。要破合肥的号,靠排是排不来的,得找到把号的人,把几趟的货并成一趟走。 这笔账,他没说出口。交浅言深,是大忌。 八点半,开门。 队伍往前涌了一截。柜台里三个人,一个验券,一个点钞,一个复核。轮到陶爱民,他把布包放上柜台,一沓一沓把券码出来,按年份分了三堆。 “多少?“验券的抬眼皮。 “八七年券,一千一;八八年券,八百;八九年券,六百。合计两千五。“他说,“麻烦您点。“ 验券的手停了一下。跑这柜台的人多了,能进门就把券按年份分好堆、报数报到个位的,不多。他重新看了这学生一眼,拿起券,一张一张过手,对着光验底纹,验完一堆递过去点钞。点钞的刷刷点完,复核的再过一遍——两千五百块,一张不差。 “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里头报数。 陶爱民点头:“对得上。八七年的一千一乘九十七块五是……一千零七十二块五。八八年八百乘九十七,七百七十六。八九年六百乘九十六块五,五百七十九。加起来,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 柜台里三个人都停了停。复核的老法师从老花镜上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钱推出来:一沓沓点过的钞票,纸条上写着数。 钱一入手,陶爱民在柜台边上就干了一件事:四百块放进内衣口袋当盘缠和备用金,两千块现钞原封不动捆好——这笔钱他要带回去,一分都不动。柜台旁边就有一个卖出窗口,九十八块五能买进,可同一块牌子底下,收购价是九十七块五——在这里买券,一进一出先赔一块。划算的买卖不在这两米的柜台上,在他来的路上:合肥的货源六八折。对下一趟来说,最好的货就是现金。 出了门市部,日头升高了。他没有急着走,沿街慢慢走了一段,走到外滩。 江风扑面。他站在防洪墙上,往西看,是外滩那一排石头洋楼,钟楼的指针慢慢在走;往东看,是烂泥渡,是成片的芦苇滩和低矮的仓库,几根烟囱冒着烟。 一九九〇年四月,中央宣布开发开放浦东。这五个字眼下还躺在报纸的角落里,上海人自己都还没咂摸出味来。满滩的芦苇,往后会变成陆家嘴,变成全世界租金最贵的一片天际线——那根烟囱的位置,三十七年后是一座四百多米的高楼。 他在防洪墙上站了十分钟。前世,他来过外滩十几次,开会、考察、招商,车队直接开进江底隧道,没有一次是站着看它的。这一世他是走着来的,兜里揣着两千块的券,看了十分钟。 值。 身后传来渡轮的汽笛。一艘满载的摆渡船正从北京东路码头离岸,船舷擦着浑黄的江水,往对岸的烂泥渡去,甲板上黑压压站满了自行车和上班的人。一毛钱一张的摆渡票,把浦西的人摆到浦东去,再摆回来,一天几十个来回。陶爱民看着那条船想:往后摆这些人过江的,就不是船了。 中午,他花一毛五吃了一碗阳春面。原打算在上海住一夜、看看行情再走,可货出手得比预想顺,赶得上当天的回程车——大车店那三角订钱,就算交了学费。他进站,上了回程的车。 还是靠窗,还是不闭眼。车过江桥的时候,他掏出作业本,就着车灯,把这一趟的账从头合了一遍: 本钱两千,收进面值两千五百。上海出手,得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毛利四百三十七块五。刨去来回车票四十九块六、四天吃饭住宿八块八,净——三百七十九块一。 他笔尖顿了顿,在底下又添了两行: 第一趟:净三百七十九块一。 第二趟:合肥。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车厢摇晃,麻袋客们东倒西歪地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两千四百多块现钞捆成两处,贴身的那一包缝在裤腰里,硬硬的一圈,随车身一颤一颤。 四千二百块的本钱,去的时候是六条蛇皮袋、一张存折、一对镯子、一张借条。回来的时候,是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的现金,加上这四天里摸熟的一条路。 差着三万六千块呢。他在心里说。不急。 车窗外,江南的黑夜一大片一大片地退过去。他数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复核的老法师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的,就是一个跟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看见另一个会把账算到个位的人时,忍不住多看的一眼。 这一眼,比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还值钱。 第11章:六十天 九月四日夜里,陶爱民到家的时候,院门还开着。 母亲坐在门槛上等。听见脚步声,她站起来,第一件事不是问吃了没有,而是伸手去摸他的衣角——从肩摸到腰,从腰摸到裤脚,摸完了,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堂屋里,煤油灯拨亮了。陶爱民把裤腰里那一圈解下来,一沓一沓码在八仙桌上,又从帆布包夹层里取出两沓,也码上去。点完,他翻开作业本,把账念给父母听。 “本钱四千二。上海出手两千四百三十七块五。回来的车票、四天的饭钱、零用,五十八块四毛。“他笔尖点在最后一行,“净落三百七十九块一。眼下家里,四千三百七十九块一毛。“ 屋里静。灯花爆了一下。 母亲先动弹,伸手往桌上去摸那沓钱,摸到了又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再去摸。父亲没看钱,看的是儿子的脸。 “瘦了。“他说,“黑了。“ 第二天一早,陶爱民去了一趟县城,城关老银匠的铺子。 去之前,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赎镯子这件事,他盘算了三个晚上。按生意的章程,这六十块钱此刻不该花——它躺在账上,是滚动的本钱。可他最后还是把算盘推开了:账是死的,娘的手腕是活的。有些账不能只算利钱。 镯子在柜台最里头的木匣子里躺着,用红绒布包着。老银匠六十多岁,眼皮耷拉着,把镯子取出来,对着门口的光转了一圈。 “东西给你留着。可你过了日子了。“老银匠慢悠悠地说,“六月十一押的,讲好六十天,八月十号为限。今儿都九月五号了。“ 陶爱民站着,没辩解。规矩是人家的规矩,理亏的是他。他把镯子接过来,双手捧着看了一遍——接口处那道细细的錾痕还在,是外婆传给母亲时就有的一道纹。 “该多少,您说。“ “过期一天加一毛,你这都二十多天了。“老银匠扒拉了一下算盘,又摆摆手,“算了,街里街坊的,看你是个学生。加两块,凑六十块。往后当东西,记着日子。“ 陶爱民数了六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又多放了一毛:“那二十六天,一天一毛,是二十六天的规矩。该给的是该给的。“ 老银匠捏起那一毛钱,抬头重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收了。 镯子回到家,母亲正在院里晒被子。她看见那个红绒布包,手在被子上一按,人就不动了。半晌,她接过来说:“又乱花钱。赎它干什么,押着就押着。“ “说过不能动,就是不能动。“陶爱民说,“妈,戴上。“ 母亲背过身去,好一阵才转回来。手腕上,镯子贴着晒得发红的皮肤。她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说了句“和面的时候磕手“,就去灶间了。那天晚饭,她多切了半碗咸鸭蛋。 赎完镯子,账上剩四千三百一十九块一毛。 当天夜里,陶爱民把八仙桌擦了三遍,铺开一张两毛五分钱买的全国交通图,用铅笔在合肥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第二趟,走合肥。“他对父母说,“上海柜台收九十七块五,合肥私下转手,七块、七二折都有,比汉丰还低一成。中间差着二十多个点。“ “那为啥便宜?“母亲问。她现在学会问行情了。 “因为合肥的柜台收得少,一天放两百个号,排到天黑也轮不上。“陶爱民说,“货捏在号贩子手里,出不去,只能贱卖。“ “那你排得上?“ “我不排。“他说。 灯下,他把老马在火车上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写给父母看:号是排不来的,是分好的;本地黄牛人头熟,把号拿死了;外乡人去,能收到货比登天难。 “号贩子图的什么?“他自问自答,“图安稳。他们收了券,要么自己跑上海,担风险、耗工夫;要么加两个点卖给大户,赚个辛苦钱。既然有人肯出两个点买他们的安稳——我就当那个买安稳的人。我不去抢号,我去买他们的货。柜台价他们收,我加两个点全拿,他们不用挪窝,我不用排队。“ 这套话他说得很慢,说到最后,父亲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听不懂。“父亲说,“可听着像那么回事。“ “一句话,“陶爱民说,“他挣他的跑腿钱,我挣我的路脚钱。谁也不碍谁。“ 九月六号下午,李正律来串门。 他也快走了——江东政法学院九月十六号新生报到,就剩十天。两个准大学生坐在门槛上,一人捧半个西瓜——李家自留地最后一茬的瓜,不甜了,沙瓤,起沙。 “临江,“李正律啃着瓜,含混不清地说,“我打听了,政法学院在城西,你们东大在城东,隔着一条江,坐电车得四十分钟。“ “嗯。“ “四十分钟,“李正律把瓜皮往墙根一扔,“也就是说,你跑我那儿蹭饭,一个月顶多两回。“ “两回足够了。“陶爱民说,“多了你也供不起。“ 李正律笑骂了一句,忽然正经起来:“陶爱民,我上回那话不是玩笑。往后你要是干了违法的事,我不会讲情面。你是要下海的人,我先给你把警戒线画这儿。“ “记得。“陶爱民说,“我也把话放这儿——往后你要是看见什么事不该发生,别管对方是谁,把你的法条用足。咱俩,一个管住自己,一个管住别人,一辈子就这么分工。“ 李正律愣了愣,伸出沾着瓜汁的手。两只手握了握,很用力。前世,这只手最后一次握他,是在双规宣布的会议室门口,隔着一张桌子——那只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眼睛看着别处。这一世,这只手带着瓜汁,热的。 当天傍晚,他做了半天准备。三页纸写好:第一页,合肥的地名、车次、旅馆;第二页,本钱四千二百四十八块,车饭钱六十三块,全带上——算下来,身上只剩八块钱的富余;第三页还是那四个月前写过的四个字:底线在此。最坏的情况写在底下:券出不了手,捏到期,国家本息照付,一分不少。 母亲把四千多块钱缝进裤腰,针脚比上一回更密。缝完了她又拆开,往里衬多垫了一层布——钱厚了,硌人,她怕儿子走夜路硌得慌。 九月七号凌晨,父亲又套了板车送他到镇口。晨雾里,班车顶棚上捆着鸡笼,车灯照出两条土路。 “这一趟几天?“ “四天。“ “四天。“父亲重复了一遍,把帆布包递上车,“到了,拍个电报回来。三个字就行:到了,好。“ 陶爱民从车窗里探出头。父亲站在路边,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晨雾从他肩膀两边漫过去。 车开了。他在心里过最后一遍账:四千二百四十八块本钱,四个点让出去换一个整批,车饭六十三块,底线九十二块以下不出手。 合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这一趟要是顺,十一月,他就不用再数着本钱干活了。 第12章:号 九月八号上午,合肥。 国债服务部设在工商银行二楼,楼梯口的铁门九点才开。陶爱民七点就到了,没上去,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 他第一天不买东西,只看。 八点刚过,队伍就排出来了。他从头走到尾,不看队,看人。排在最前头的十几个,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穿得单薄,人人空着手;队中段是些提着旧提包的中年人,包不鼓;真正的货,不在排队的人身上。 他的眼睛落在马路牙子上。那儿蹲着四五个抽烟的,不排队,也不走,就蹲着。有人从银行里出来,跟他们点头;有人往他们手里递烟。九点开闸,队伍里那些半大孩子一人一个号,鱼贯上楼,半个钟头后又空着手下来,走到马路牙子边上,把一张一张纸条递过去。 把号的,是这几个人。 陶爱民看了整整一上午,认出了头。那人四十多岁,脖子上一道旧疤,蓝布褂子的扣子扣到顶,别人递纸条都要弯腰,他坐着不动,只伸出手。周围人管他叫宋头。 中午,宋头在街口的小饭馆吃面。陶爱民跟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面。 宋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吃。 “宋师傅。“陶爱民把面碗往边上挪了挪,“我从汉丰来,跑了趟上海,回程听说合肥的价,绕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您。“陶爱民说,“您的号,是自己排队排来的,还是楼里楼外那些人替您排来的,我不管。我只问一件事——您柜台里收的货,出给谁,什么价?“ 宋头吃面的筷子停了。 “我收七十,转手七十二卖给你们这样的,“他放下碗,眯起眼,“这是行价。你个小年轻,张嘴就砍到我心口上了。“ “我不砍价。“陶爱民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报纸包,打开,四千二百多块钱,在桌角码成一摞,“我加两个点,七十二,全要。现钱。您两天能从柜台上收多少,我吃多少。“ 宋头盯着那摞钱,又盯着他,忽然笑了:“学生伢,你口气比钱大。楼里那些大户,出七十一都没这个口气。“ “大户的钱不现,人也不稳。“陶爱民把钱包回去,“我加一个点,买您两样东西。第一,现钱,当面点清;第二,长做——这个月我来,下个月我还来。您手里六个孩子的号,一天两千面值,两天四千。跑上海的路您不用走,风险您不用担,两个点稳稳落袋。我多出一个点,买的是往后。“ 饭馆里人来人往。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汤都喝干,才开口:“明天上午,带钱来。先试一单。“ 第二天上午,二楼柜台。宋头的人收货,陶爱民站在柜台边上验券:对着窗户的光看底纹,指腹过水印,一张一张点。八七年、八八年、八九年的券,合计面值五千九百块。他按七十二折,付出四千二百四十八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当着宋头的面点三遍。 宋头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临出门,他忽然问:“你多大?“ “十八。“ “十八。“宋头咂了咂嘴,“我十八的时候,还在码头上扛包。“他顿了顿,“下个月来之前,拍个电报,两个字:要货。“ 当天下午的夜车去上海。第三天一早,西康路门市部,还是那块行情牌:八七年券九十七块五。陶爱民把五千九百块面值的券按年份分三堆码上柜台,报数报到个位。 点钞的还是上回那个姑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来了。“ “又来了。“ 五千七百三十一块八毛五。这一趟,刨去车饭钱六十三块,净落一千四百二十块八毛五。账上,五千七百三十九块九毛五。 九月十号夜里到家。他在镇上邮局拍了一封三个字的电报:到了,好。父亲在邮局门口等着拿的,捏着那张电报纸回家,让母亲找了个相框裱起来——裱的不是电报,是里头那个“好“字。 在家歇了两天,九月十三号,陶爱民动身去临江,报到。 东江大学在城里东边,一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走到头,就是南大门。经济系的新生报到点支在操场边上,桌子后头坐着高年级的学生,喇叭里放着歌。他排在前头,材料一样一样递过去: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证、团员档案。 辅导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姓方,翻着他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陶爱民?全省第三那个?“ “是。“ “经济系今年就冲你多要了两个名额。“方老师在名册上勾了一下,“住宿八人间,铁架床。能习惯吗?“ “能。“他说,“我睡过更挤的。“ 宿舍在五号楼三层。八张铁架床,他分到靠窗的上铺。 同宿舍到了五个,云州的、铜山的、临江本地的,口音南腔北调。本地那个姓吴,热络,挨个问家境。问到他,他说:“清源农村的,种田。“小吴“哦“了一声,把刚掏出来的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又塞回箱底——那收音机两白来块,够清源一家人小半年嚼谷。陶爱民看在眼里,没说话。分寸这个东西,不是装穷,是别人亮什么,你不眼热;你有什么,也不亮。 铺褥子的时候,他把帆布包塞进床里侧,行李箱上了锁。箱底压着那个作业本,本子的布封皮是母亲用旧布重新包过的,四角缝了线。助学金的申请他也在辅导员那儿交了——一等,每月十九块五。这不是贪,是章程:家里收入在那个线底下,够格。够格的补助不要,那是矫情;不够格的去争,那是无耻。 九月二十二号晚上,北京亚运会开幕。整栋楼的男生都挤到一楼门房的电视机前,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人摞人。陶爱民站在最后头,看不见画面,只听得见声音——解说员的嗓门、人群的欢呼、《亚洲雄风》的前奏,一浪一浪从人堆里涌出来。 他前世看过这场开幕式,看得清楚,座椅是软的,屏幕是巨大的。这一世他站在最后头,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几十个后脑勺,听见身边人的欢呼。 散场往回走,同宿舍的本地学生问他:“哎,陶爱民,你们县里,看上电视的人多吗?“ “不多。“他说,“一个村一两台。“ “那你今儿算开眼了。“ “嗯,“他说,“开眼了。“ 夜里,楼道安静下来。他躺在铁架床上,身子随着床架偶尔一声轻响。窗外是临江的路灯,一盏一盏,比清源的亮,比上海的密。 这座城,前世他住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认得每一条街。这一世,他要用四年,重新把它认一遍——从上铺认起。 熄灯前,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十月底,临江线,第一趟。 第13章:两门课 大学的课,比陶爱民想的紧,也比他想的松。 紧的是时间表。一年级上学期,政治经济学、西方经济学导论、经济数学、会计学、英语、体育,六门课排满上午;松的是下午和晚上——下午多半是自习,晚上教室开到十点。他把课表抄了两份,一份贴在床头,一份折起来放进账本,然后用铅笔,在课表的空当里,一格一格填进了另一份“课表“。 周一到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教室;九点到十点,回宿舍的路上绕两站路——储蓄所门口、邮局边上,看看,听听,不动手。周六下午课后,动身。周日夜车,周一早晨七点二十进教室。 买卖嵌进课表里,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严丝合缝,但一根毛刺都不露。 第一堂政治经济学课,阶梯教室一百多人。老师五十多岁,姓程,讲商品的两重性,讲到一半,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复利题:本金一百,年息一分,复利计算,十年之后几何? 教室里翻书包找笔的声音响成一片。陶爱民没动笔——这个数他不用算。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一张草稿纸拍在他桌角,纸上已经列好了算式,一列到底,得数写在最末,还画了个圈。 那是个瘦高个,上衣口袋里插着三支笔,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看你,只看数。 “二百五十九块三毛七。“那人说,“你算的呢?“ “一样。“ “你没动笔。“ “背过。“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像验一张钞票的水印。然后他把草稿纸抽回去,在角上写了三个字递过来:周文远。 下课铃响,程老师从讲台上下来,路过他们这排,看了一眼周文远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陶爱民,什么也没说,走了。 从那天起,周文远就和陶爱民坐一块了。 周文远是云州下面一个县的人,父亲在粮站管秤。他有个毛病,见什么都记数:食堂的菜价,他记了一个月的流水,白菜豆腐三毛,肉片五毛,结论是每周二打菜最合算,因为掌勺的师傅周二换班,手抖;课堂到宿舍的路,他量过步数,一千一百二十步,抄近道省八十步,一学期省下的时间“够睡六个懒觉“。 “你记这些干什么?“陶爱民问过他。 “数不会骗人。“周文远推了推眼镜,“人会。“ 陶爱民没接话。这句话,前世他在多少份报表、多少个汇报材料里验证过——数字本身不撒谎,可数字是可以被喂大的:注水的增速、藏起来的坏账、只报喜的简报。他后来在无数个会议室里练出一双耳朵,谁报数的时候声音发飘,他就让谁把数掰开了重报。这样的人,眼前就坐着一个,只是这一个是用数管自己的。他只是把这句话记下了——这个人,值得处。 十月底,第一趟临江线。 临江的货比汉丰好收,也比汉丰贵。省会地面,机关工厂多,持券的人多,私下转手七九折上下——比合肥高了七个点,可他省下了四天的长途,一夜火车一个来回,不缺一节课。 第一笔是在纺织厂门口收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攥着一张五十块面值的八八年券,在厂门口转了三天——儿子定亲,女方要一百块钱的“见面礼“,家里差四十。信用社不办提前兑付,票贩子只给三十五。陶爱民给了他三十九块五,七九折,老师傅捏着钱,手直抖,连声说“学生伢你亏了亏了“。 不亏。陶爱民收券,从第一天起就立了三条规矩:不收急红了眼的——人家等着钱救命,七九折也是趁人之危,他不挣这个;不跟地头蛇抢定点——他隔天换地方,蜻蜓点水;不抬价抢客——价钱开出去是多少就是多少,爱卖不卖。头两条是良心,第三条是脑子:他一起头,临江地面就会有人学,价钱一抬,这条路大家一块儿死。 他收得极有章法:不蹲集市,不定点,储蓄所门口、厂区夜市、邮局台阶,隔天换一个地方,每处不超过半个钟头,价钱开七九,明价,现钱,不还价也不抬价。 验券的手法,他也是在纺织厂门口那几天练出来的。老师傅们递过来的券,有的在棉袄里层捂了一冬,潮乎乎的,有的折了又折,折痕快断了他的办法是三步:先对着日头看暗记,八七年券的暗记在左下角,迎光斜过来一个虚影;再用指腹捻纸,真券是专用纸,涩中带韧,报纸的仿品一摸就发绵;最后点数只点一遍,一遍用心,胜过三遍走神。有一回一个小贩模样的递来两张拼接券,两边都是真的,中间接的——他捏着那道接缝,没说破,只把券退回去:“这张我不要,换一张。“对方脸红了一下,换了。他不揭人短——做这行的,脸就是本钱,撕破一回,结下的就是仇。 两个星期,零零碎碎收进面值七千二百块,付出五千六百八十八块。 十月二十七号,周六,下了课直奔车站。夜车,十月二十八号清早五点半到上海,七点半门市部开门,他排在头几个。三千六百块面值的八七年券,九十七块五,三千五百一十;两千一百六十的八八年券,九十七,两千零九十五块二;一千四百四十的八九年券,九十六块五,一千三百八十九块六。合计六千九百九十四块八。 当天下午的车返程,周日夜里过汉丰,周一早晨六点五十到临江,七点二十,他坐进了政治经济学的教室,身上还带着一股绿皮车的煤烟味。 下课的时候,周文远抽了抽鼻子:“你周末回家了?“ “嗯。“ “你家是汉丰的吧。来回四十几块,“周文远心算了一下,“你家一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 “五十六。“ “车费占十六块。“周文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坐月台票能省两块。“ “省两块要多站六个钟头。“陶爱民说,“不划算。“ 周文远想了想,点头,认了。他没再问下去。有些人问话像拆包裹,一层一层非拆到底;周文远不,他见了数就收手,数之外的事,他当作别人的口袋,不翻。 夜里,宿舍熄了灯。陶爱民在被窝里翻开账本,就着手电的光,把这一趟合了账: 本钱五千六百八十八,出手六千九百九十四块八,车饭钱四十五,净落一千二百六十一块八。账上,七千零一块七毛五。 从四千二百块起步,四个月,本钱翻了将近一倍。他看着这个数,没有多想高兴的事,笔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 临江的货源,快见底了。市面上抬价的人多起来了——十一月,合肥。 第14章:电报 十一月,两趟。 第一趟,十一月十号,还是临江线。情形和陶爱民账本上预料的一样——临江地面的价钱抬起来了。不是他要抬,是别人替他抬的。 储蓄所门口,原先开七九折的散客,如今开口就是八零。他听了半天听明白了:有几个生面孔,学他的样子收券,价钱开得比他还高一折。票贩子不傻,见他一个学生伢能连收两个礼拜,就有人跟着学。 他没争。价钱抬到七九他收,抬到八零他也收——但每收一笔,他心里那本账就往“临江线到此为止“的方向写一行。一条路的利,是走的人多了走没的;抢着抬价,是把路走死最快的方式。他不再加价,收多少算多少,两个星期收进面值八千九百块,付出六千九百四十二块,七十八折。 上海出手,八千六百四十六块三毛五。刨去车饭钱四十五,这一趟净落一千六百五十九块三毛五。账上八千六百六十一块一毛。 回来的车上他就想定了:临江线,一年为期,就此打住。他不在一条瘦下去的路上跟人挤。 第二趟,十一月二十四号,合肥。 出发前一天,他去了趟邮局,拍一封电报。电报按字算钱,三分五一字。他拟了很久,删得只剩八个字: 要货。两天。老价。 宋头回电也是八个字,第二天中午到的: 要来。价涨一点。勿怪。 涨一点。到了合肥才知道,上海下来的大户多了两个,都盯着柜台这块肉,宋头的货不愁卖,七二已经是给他的老脸。 “七三。“宋头坐在马路牙子上,就说了一个数,“一万个点子,我一天能收五千面值的号。别人出七二,我给你七三,看的是你来过两回,钱干净,话算数。“ 陶爱民没有还价。 他蹲下来,跟宋头平视,说了一句话:“七三,可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从下个月起,上海那边的行情,我每十天给您拍一封电报。牌价多少,哪家门市收得高,哪个年份的货走得快,八个字以内,我给您写到明白。“ 宋头眯起眼:“你要换我什么?“ “不换什么。“陶爱民说,“您拿到行情,收货的年份就能挑着收,出手就能赶着卖,一天两千面值的号,一个点就是一个点。我多付的一个点,买的是您别断我的货。您拿到行情多挣的点,是您自己的眼力钱。各挣各的,谁也不欠谁。“ 宋头抽了半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成。“ 当面点货:两天,面值一万一千七百块,七三折,付出八千五百四十一块。夜车上海,出手一万一千三百六十六块五毛五。车饭钱六十三。这一趟,净落两千七百六十二块五毛五。 账上,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三块六毛五。 四千二百块起步,不到半年,翻了快两倍半。这个数放在账本上,不吵不响,可陶爱民知道它的分量——前世他签过的一纸批文,动辄就是以这个数的千倍万倍计。那时候数字是印在纸上的,如今这些数,是他一趟车一趟车、一个点一个点抠回来的。 十二月上旬,还出了一桩小事。 辅导员方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倒了杯水,绕了两个弯,问到正题:“有任课老师反映,你周六下午总是第一个走,周一早自习来得最晚,身上一股火车上的烟味。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这话问得有水平——不是查岗,是给台阶。陶爱民接台阶,但不接错:“老师,我舅在汉丰做农机修理,我周末过去帮工,搭夜车来回,不耽误课。家里确实紧,我在想办法。“ 前一半是真话,后一半也是真话。他没有一个字撒谎,也没有一个字多给——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不撒谎,是底色;全托出,是蠢。方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末了说:“一等助学金批下来了,每月十九块五。另外,图书馆勤工俭学有个名额,整理报刊,一个月八块,我给你报了名。“ “谢谢老师。“他说。勤工俭学整理报刊——他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活,跟图书馆三楼报刊室那几排合订本,只隔一道门。 十二月头上,学校收发室的信箱里,他收到一封家信。信是父亲托人代笔的,字歪歪扭扭,统共五行:家里都好;猪圈空着,开春再抓猪崽;你舅捎话,问你可缺棉裤;村东头通了电,你妈把电灯拉到了堂屋,比煤油亮;勿念。 信封里没有夹钱。他知道,是母亲想夹,父亲不让——儿子在外面挣钱了,家里不能再给他添一分钱的口实。他把信读了三遍,折好,夹进账本,就夹在写着“四千二百“的那一页。 十二月八号,他又跑了一趟临江。这一趟,是他十一趟里挣得最少的一趟——市面上的价被他起的头抬到了八一折,他只收进面值七千块,付出五千六百七十,上海出手六千八百块五毛,刨去车饭钱,净落一千零八十五块五。 利薄了,路窄了,跟在他测算里一分不差。 回程的夜车上,他靠着车窗,把账本摊在膝盖上。车厢昏黄,对面的工人啃着烧鸡,酒气熏人。他写下十二月的累计——一万二千五百零九块一毛五——然后笔尖悬着,停了很久。 窗外黑黢黢的原野上,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他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的一件小事:有一晚他从储蓄所门口收完券回学校,走到半路,觉得身后有人。他拐进一家国营饭店,在亮堂堂的大堂里坐了一刻钟,喝了一碗汤。再出来,那个人没了。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他把现金的习惯改了。原来两千块缝在棉毛裤腰里,如今拆成三处:贴身一处,鞋垫底下一处,账本夹层里压着两张五十的——那是“丢得起的钱“,真有人下手,第一处给出去,还有两处能保他回到家。夜里上车,他不坐靠窗,专挑离列车员室近的过道座,行李搁在上铺,绳子在手腕上绕一圈。这些事前世用不着他操心——前世走到哪儿,自然有人把一切安排好;如今没人给他安排,他就自己给自己当警卫员。 前世在台上,他听过一句牢骚话,是位老公安说的:钱这东西,放在明处是数字,放在暗处是祸。那时他点头,如今他懂了——账本上的一万二千五百块,是数字;棉毛裤腰里的那一沓,是祸。让数字归数字,让祸离身子越远越好,这是他给自己上的第一堂课,比政治经济学要紧。 他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像写给自己的: 钱一过万,就不是钱的事了。 第15章:夜车 一九九一年一月四号,晚自习后,周文远在教室门口拦住陶爱民,往他怀里塞了一沓油印卷子。 “会计学期末的题,我从助教那儿磨来的。“周文远说,“还有十天,你一天到晚神出鬼没,挂了科,我可不借你笔记。“ “挂不了。“陶爱民接过卷子,“考完我请你吃饭。“ “记下了,“周文远推推眼镜,“三角钱的标准。“ 夜里,陶爱民在储蓄所关门前取了钱。 八千块整。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数——身上带的钱,从今往后,不超过八千。剩下的,存折上趴着,一分不动。一月十四号开考,他给自己留的日程是:五号走,七号回,八号到十三号,六天,两门课一门数学,够了。前世他主持过多少个连夜赶出来的紧急材料,缺的从来不是时间,是把时间切碎了用的本事。 一月五号夜里的车,临江开合肥,硬座。 春运前的车,已经挤出了样子。过道里塞满人,行李架上冒着编织袋的尖,厕所门口站着打盹的。陶爱民靠窗坐着,裤腰里那一圈硬硬的纸贴着肚皮,帆布包抱在怀里,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上车的时候,他就留意到了那两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粉刺疤;一个年轻的,高颧骨。他们原本坐在车厢另一头,车过一个站,换了座位,换到了他这一排的斜对面。又过一个站,又换。换座位的时候,眼睛不看窗外,不看报,只扫人的行李。 陶爱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脸上一丝没露。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装睡,脑子里把车厢的地形过了一遍:列车员室在下一节车厢连接处;两节车厢之间是茶炉间;这两人换了两次座,说明他们也在等,等一个所有人都睡熟的时辰。 夜车过半,车厢里的鼾声一层一层起来。粉刺疤果然动了,他没过来,是高颧骨先过来的,慢慢挪,手里卷着一张报纸,报纸卷里藏着东西,在过道的人缝里一寸一寸地蹭。 陶爱民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喊?车厢里全是睡熟的、被惊醒会炸窝的人,那两人狗急了跳墙,刀片也是刀。跑?往哪儿跑,跑就是告诉全车厢:这人身上有货。打?他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对面是两个惯犯。 他把这三条路一条一条划掉了。剩下的那条路,是他三十七年里用惯了的——找管这段秩序的人。 他动了。不是躲,是站起来,抱起包,大大方方地、慢慢往车厢连接处走。高颧骨一愣,报纸停在半空。陶爱民没看他,走到连接处,敲开了列车员室的门。 “同志,我找您说个事。“他的声音不高,但稳,“我是东江大学的学生,家在汉丰农村,去合肥给我爸办事。“ “什么事?“ “我裤腰里缝着八千块钱。“他说,“家里卖了猪、卖了粮、跟亲戚凑的,本钱。车厢里那两个人,从临江站就跟着我,换了两次座位,有个高颧骨的刚才拿报纸卷着东西往我这边蹭。我不惊动他们,也不给您添乱——我就求一件事,让我在这门口坐到合肥。“ 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师傅,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转身就去了乘务室。几分钟后,列车长来了,身后跟着乘警。 陶爱民又把话原样说了一遍:身份,去向,钱数。说到钱数的时候,他没有往小里说。他清楚,这种时候把数说小,等于把事说小;把事说小,人家就只当你是胆小的学生。 列车长听完,看了看他,问:“钱怎么带的?“ “缝在裤腰里,分三处。“ “八千块缝裤腰,“列车长皱眉,“你这学生,胆子倒大。钱怎么不汇过去?“ “汇的钱取不出来急用。“ 列车长没再问,朝乘警抬了抬下巴。乘警没去抓人,就做了一件事: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在车厢里慢慢走了一个来回,走到那两个人跟前,站住,掏出烟,慢慢点着,抽完一支,才走。回来以后,他往车厢连接处一站,就站在陶爱民斜对面,不说话。 乘警四十来岁,脸膛黑红,一站定,像半截铁轨。过了两站,他忽然低声开了口:“看出来了,你不像头一回出门。“ “不是。“ “那你该知道,“乘警眼睛看着车厢那头,“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贼,是出了事没人吱声。贼再横,他怕的就是穿这身皮的走过来。你不喊不闹,走到这儿站着——你这一站,比喊十嗓子管用。“ 他说完,掏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支,想了想,又递给陶爱民一支。陶爱民不抽烟,接了,别在耳朵上。这个动作他熟——汉丰东风路的老周递过大前门,他也是这样,接,不点。给面子,留分寸,这个规矩走到哪儿都一样。 前方的站,那两个人下车了。下车的时候,高颧骨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天亮前,列车长巡车路过,见陶爱民还醒着,扔下一句话:“下回出门,钱存银行开汇票。缝裤腰,一回两回是运气。“ 陶爱民点头:“记下了。谢谢您。“ 道谢道得实心实意。他心里清楚,这一夜人家没有义务管他——八千块是学生自家的本钱,跟铁路不相干;列车长多走一趟,乘警多站两个钟头,全凭一念。这一念,就是这节车厢里所有人的秩序。他前世批过那么多文件,盖过那么多章,如今才在一列绿皮车的连接处,把“公家“两个字看明白了——公家不是章,是这一念。 合肥,宋头的货等着。两天,面值一万零八百块,七三折,付出七千八百八十四块。夜车上海,出手一万零四百九十二块二毛。刨去车饭钱六十三,这一趟,净落两千五百四十五块二毛。账上,一万五千零五十四块三毛五。 一月七号夜里回程的车上,他没睡,靠着车窗想事情。 前世,他出行是软卧,有秘书订票,有站台上的接站。没有人敢盯着他看第二眼,更没有人敢拿报纸卷着刀片往他身边蹭。可那一节节硬座车厢里的人,一世又一世,就是这么过来的——钱缝在裤腰里,觉睡一半留一半。 那天夜里他悟出来的道理,比两千五百块钱重: 护得住一个人的,是权力;护得住一车厢人的,是秩序。他前世握了半辈子前一样东西,后一样,他这一世想要。 一月八号早晨六点五十,临江站。他背着包出站,寒气扑面,裤腰里那一圈还硬硬地贴着。七点二十,他坐进了教室。周文远扭头看了他一眼,把一沓笔记推过来。 “五天。“周文远说,“行不行?“ 陶爱民翻开书。 “行。“ 第16章:期末 一月八号到十三号,六天,陶爱民把自己按在了教室里。 周文远后来跟人形容这六天,说陶爱民像个还俗的和尚——不是出家像还俗,是还俗了才发狠念经的那种。早晨六点教室,夜里十点熄灯,中午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闹表都不用,到点自己醒。 卷子做完了对答案,对完答案再从头做。经济学的论述题,他答得极有分寸——懂十分,写七分,锋芒收着。这不是敷衍,是他想明白的一件事:十八岁的年纪,答出一个四十岁人的老辣,不是本事,是破绽。前世三十年单位写材料的功夫,这一世要压在舌头底下,用到该用的地方。 一月十四号开考,连考五天。 经济数学那一场,他提前四十分钟交卷。走出考场,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冬天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前世——前世那道丢了负号的大题,那个蹲在院里抽了一夜烟的父亲,那八十块钱的复读贷款。这一世,数学一百二十,满分,卷子答完还检查了两遍。 有些账,两辈子才算得平。 成绩出来,全系张榜:第一名,周文远,平均九十一分四;第二名,陶爱民,平均九十一分一。两个人差零点三分,输赢全在会计学的一道分录题上。 周文远在榜前站了半天,回宿舍的路上,一路都在算那道分录题。走到五号楼底下,他忽然站住,转过头来。 “陶爱民,你暑假留校吗?“ “留。怎么了?“ “下学期有统计课。“周文远说,“我要提前学。你最好也提前学。零点三分,下学期我要再赢你一次,赢得干净。“ 陶爱民笑了。这一世,能有一个人为一个零点三分较劲,是福气。 一月十九号,考完最后一场的第二天,他回家了。 临行前,他把信用社里的钱全取了出来——一万一千多块,连本带息。列车长那句“一回两回是运气“他记着,钱过万不上身、分处缝藏、白天车、直达票,三样一样不落。棉衣里侧、裤腰、帆布包夹层、鞋垫底下,四处。一路上他没合眼,不是怕,是睡不着——钱太厚了,硌得慌。 春运的车上,人挨着人。对面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一阵睡一阵;旁边一个跑年货的贩子,麻袋里露出冻梨的光。陶爱民把包抱在怀里当枕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路念账——不是怕忘,是念账能让人醒着。前世他出长差,列车包厢里一宿一宿睡不着的毛病,是闲的;这一世他睡不着,是兜里驮着一个家。 到家已经是夜里。堂屋的灯亮着——电灯,十五瓦,父亲信里说的那盏。母亲在灯下等着,桌上扣着一只碗,碗里是留给他的两只荷包蛋。他一口气吃完,连汤都喝了,母亲就在旁边看着,看完把碗收了,又把他棉衣上四处针脚挨个捏了一遍——她缝的地方,她都记得。 第二天上午,他摊账。 一万五千零五十四块三毛五,一沓一沓码在八仙桌上,码了半张桌子。作业本翻开,从六月十一号那页起,一页一页翻给父母看:借条三千六,卖粮一百四十四零四毛,卖猪二百六十四,镯子五十八,赎镯子加两块;十一趟车,每一趟的本钱、出手、净落,笔笔到底。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去碰那摞钱。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抬起头:“爱民,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数不下去,是因为数着数着想起来的东西太多。她后来跟父亲说,数到第三沓的时候,手就抖了——不是为钱,是想起六月里他揣着镯子出门那天,天没亮,她站在村口看儿子的背影,那时她以为家里塌了半边天;数到第五沓,她想起儿子这一冬天,一趟能挣回她和父亲一年的工分钱。她的儿子十八岁,别人家的十八岁在球场上撒欢,她的十八岁在夜车上抱着包睁眼到天亮。 “往后的钱,妈不数了。“她把剩下的钱推回去,站起来去灶间烧水,走到门帘边又回头补了一句,“妈只管一件事——你身上,不许再缝那么多钱。“ 父亲没数钱。他抽完了一支烟,把烟头摁灭,问了一个问题。 “啥时候是个头?“ 屋里静了。这个问题,母亲不会问,舅舅不会问,周文远不会问,只有父亲会问。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的人知道,再好的转轴,也有转不动的那一天。 “跑到开学。“陶爱民说,“开春就不跑了。“ “为啥?“ “行情变了。“他把账本转过去,指着给父亲看,“您看,汉丰收八折,临江如今八一、八二;合肥七三、七六,一天一个价往上抬;上海的卖价呢,九十七块五,三个月没动过。买的人越来越多,卖价不涨——中间这条缝,一天比一天窄。“ 他顿了顿:“现在收手,这条缝还是钱。等缝合上了再收,压在手里的券就成了死钱。爹,挣钱这个事,跟开车床一个理——活儿干到最顺的时候,就得想着停车,等冒烟了再停,就晚了。“ 父亲盯着那本账看了很久。他看不太懂每一笔,可他看得懂那个趋势:收进来的折数,一列比一列高。 “行。“父亲说,“听你的。“他又抽出一支烟,点着了,忽然又问,“那——挣多少算够?“ 陶爱民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明年二月的上海,在那张三十块钱一张的纸上。可这话现在说,谁信?说了,父亲第一个把他锁在家里。 “够我们全家过河的。“他说。 夜里,他睡在自己屋里。迷迷糊糊听见堂屋有动静,起来看,是父亲在磨刀石上磨菜刀——快过年了,要备年货了。在灯影里,父亲弓着背,一下,一下,磨得很匀。 陶爱民站在门帘后面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把他叫住,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块包,一层一层打开——有三百块钱,和新的票。 “嘿,这是我们厂里的年终奖嘞,加我三个月攒的。“父亲把钱往桌上一放,“仔你拿去,入个股吧。“ 陶爱民看着那三百块钱,看了足有五秒钟,然后把旧布块包推了回去,连钱一起。 “爸,本钱够了。“他把包布的四个角替父亲折好,“您的钱,留着。“ “嫌少?“ “不是嫌少。“陶爱民说,“是开春我有大用场,到时候,我要跟您和妈商量一件大事。那件大事,比这三百块大得多——您把钱攥好,一分都别乱花。“ 父亲愣住了。磨了一辈子机器的手,捏着那个手绢包,半天,问:“多大的事?“ “过了年,“陶爱民说,“我就知道多大了。“ 第17章:年关 一月二十四号,腊月十九,第二趟合肥。 父亲执意送到汉丰站。候车室里人挤人,广播里的女声一遍一遍报着加开的临客。父亲把帆布包替他背上,检查了三道带子,末了,从怀里掏出一双新棉鞋——母亲做的,千层底,鞋帮絮得厚厚的。 “车上冷。“父亲说,“到了就换上。“ 陶爱民接过来,掂了掂,很沉。他没推辞,他知道这双鞋推出去,母亲要在灯底下坐多久。 “八千块?“父亲问。这是他出门前,父亲问的唯一一个问题。 “八千。“陶爱民说,“其余的都在家,饼干盒里,您和妈看着。“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又一条规矩:人在线上,钱分两头。家里存的这一半,是底仓;身上带的,是弹药。弹药丢了,底仓还在;都带在身上,一回就是全军覆没。 车上挤,他站了半程,靠着一万五千块里的这八千多块钱——确切地说,是缝在棉衣内袋里的一万四千八百九十六块,这一趟,他要办的是两天的并货,本钱得带足。 合肥的行情,果然变了。 国债服务部楼下的马路牙子上,宋头的位置还在这儿,人却多了两个新面孔——上海下来的大户,把柜台的货价抬到了七六折。楼梯口的墙根底下,新添了两辆嘉陵摩托,车把上挂着大哥大似的黑皮包,其实里头是现钞。本地的小黄牛们围着摩托车转,一天能倒两三手。 陶爱民在街对面站了半个钟头,看明白了:大户收货不进柜台,就在马路上收黄牛手里的号,一手钱一手货,收完连夜发上海。柜台的号,反倒被挤得七零八落——散户排队拿了号,出了门就被摩托车截住。 宋头见到他,把烟往鞋底上一摁,摊开手。 “看见没。七六,人家一口价,我连还价的份都没有。“宋头说,“你还要老价七三?兄弟,不是我翻脸,是这个世道一天一个样。“ “七六,我拿。“陶爱民说。 宋头一愣:“你不还价?“ “不还。“陶爱民蹲下来,掰着指头给他算,“七六收,上海出手,混着算九十七块一毛五;刨去车饭钱,我十趟还剩二十个点。二十个点,撑得住。您给我两天并两天的货,量给足,价我认七六——但有一条,明年二月里我再来一趟,您得还我七二。“ “凭啥?“ “凭春运一过,上海那两个大户就得回去。“陶爱民说,“他们是腊月里闲钱闲人才下来的,正月一过,各回各的行当。到那时候,合肥地面上出得起整批现钱的,就剩我。宋师傅,短价是一锤子买卖,长价才养人——这话是您教我的,九月里,您说大户的钱不现,人也不稳。“ 宋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脖子上的疤都红了。 “你小子,把我这话记到今天。“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两天,两万面值的号,我给你凑。七六。正月里你要来,七二,我认。“ 两天,面值一万九千六百块,付出一万四千八百九十六块。夜车上海,这一回货大,他分了两家门市出手,一家一半,整整一个上午。 分开出手,是他跟自己磨出来的章法。头一家门口,他排在队里听动静——前头一个中年人出三千面值,柜员点完,报了个数,中年人围着柜台数了两遍才走。轮到他,他把货和一张写好面值清单的纸条一起递进去,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见过把券按年份分好捆、还自带清单的。第二家如法炮制。两家之间隔了半个城,他坐电车过去的,帆布包搁在腿上,手一直没有离开包带。年关的上海街上,人人拎着年货,人人步履匆匆,没有人看他一眼——大隐隐于市,最好的掩护,就是让人看不出你跟这个年有任何不同。 合计一万九千零四十一块四毛。刨去车饭钱九十二,净落四千零五十三块四毛。 一月二十八号到家,腊月二十四。账上,一万九千一百零七块七毛五。 到家那天夜里落了雪。第二天一早,父亲拿扫帚扫院子,扫出一条道,从堂屋门口一直通到院门。这条道,是年前为着走亲戚的人扫的;今年走在这条道上的,多了一个揣着账本、把一年家底翻了两番的儿子。 到家第三天,舅舅杨立冬来了,拎着两条鱼。 炕桌上,舅舅喝了口酒,绕了半天圈子,绕到正题上:“爱民,舅听说,你这一冬,翻了不止一两番?“ “还行。“ “舅这里,“舅舅放下酒盅,“还有三千块。卫东过两年才说媳妇,这两年,闲着也是闲着。你要用,拿去,利息照你那个章程算。“ 陶爱民把筷子放下了。 他知道这三千块意味着什么——那是表弟杨卫东的媳妇本,是舅舅家未来两年的底气。舅舅不是贪利的人,他是看着他一冬天挣出来的,动了心。 “舅,不行。“他说。 “咋?嫌少?“ “不是嫌少,是够不着您这份钱的用处。“陶爱民给他满上酒,“您这三千,是卫东的媳妇本。卫东的媳妇,两年内就要办;我的买卖,开春就收摊。钱进来转一圈,三四个月,挣的那点利头,抵不上您心里担的惊。舅,钱是挣不完的,卫东的媳妇,只有一个。“ 舅舅端着酒盅,没喝,半晌,说:“你这孩子——发财的路子送到手上,往外推。“ “再说借条。“陶爱民从账本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三千六,去年六月十一起的息,月息一分,到今年八月三十一号本息还清。这上头我另写了一行:八月十一号,我提前二十天还,整十四个月,利息五百零四,本息合计四千一百零四块。舅,这钱我已经单包出来了,就在家里饼干盒底下压着。“ 舅舅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一笔一画,日期、利息、合计,清清楚楚。他忽然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端起酒盅一口干了。 “行。“他说,“舅不跟你计较这个。就问一句——你这一冬天,起早贪黑挣的这一万多,往后到底要干啥?“ 屋里静了一瞬。灶间,母亲在剁饺子馅,刀声笃笃。 “现在不能说。“陶爱民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请您和舅妈吃顿饭。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说。“ 舅舅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最后一句酒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腊月里,还跑不跑?“ “跑。“陶爱民说,“南昌。价问好了,七零折。“ “多远?“ “四百多公里。“ 舅舅把酒盅往桌上一顿:“我陪你去。“ “不用。“陶爱民说,“人多了,目标大。舅,您要真帮我——正月里,帮我盯着家。“ 第18章:南昌 二月二号,腊月十八,南昌线。 这一趟是十一趟里最难的一趟。 难在票上。春运正紧,汉丰往南的票,窗口排一宿也未必买得着。他学了乖,提前五天托镇上跑供销的老关系,在铁路上议价弄了一张硬座——不算犯法,是加钱买辛苦,五块钱的茶水费。父亲那句话他记得:到了,拍电报回来。 难在路上。车厢里人贴着人,脚底下塞着人,他去打了一趟开水,来回四十分钟,人是侧着身子一寸一寸挪过去的。夜里不敢睡,不是怕贼——春运的车上贼也挤不动——是怕睡着了,怀里抱的包被人流挤散。他就那么睁着眼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脖子里全是汗碱。 车过长江的时候天蒙蒙亮。桥很长,钢梁一根一根从窗外掠过去,桥下是化冻的浮冰,一排一排往下游走。对面一个抱小孩的大嫂问他去哪,他说南昌,看亲戚。大嫂说南昌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的那种“,让他多穿点。他想起母亲塞在包底的那双棉鞋,到了南昌才换上——果然,那冷跟江北不一样,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难在买卖上。南昌是生地面。 宋头的条子揣在他怀里,写给他南昌的一个同行:万寿宫邮票社的涂老板,纸包纸裹的几行字,落款是宋头的名号。陶爱民寻过去的时候,涂老板正就着炉子烤火,五十来岁,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绿色——盘了几十年邮票的人。 涂老板接过条子,看完,抬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宋头条子上说,“涂老板把条子折好,“你一个月走两趟,趟趟现钱。我看你不像。“ “哪里不像?“ “太年轻。“涂老板往炉子里添了块炭,“年轻人做买卖,十个里头九个半,钱一到手就飘。你这个行当,飘一回就沉底。“ “涂老板,“陶爱民不接他的话茬,从包里取出一个本子,翻开,推过去,“这是我从九月到现在的账。哪一趟,什么价,收了多少,出了多少,您过目。您要是看完觉得我飘,我马上走,条子还给宋头。“ 涂老板愣了一下。他见过验钱的,验货的,验路子的,头一回见主动把账本递过来验人的。他拿起本子,一页一页翻,翻得极慢。屋里只有炭火的哔剥声。 万寿宫这一带,是南昌地面上最杂的地方,邮票社、钱币摊、代写书信的铺子挤在一条巷子里。涂老板盘了三十年邮票,练的就是一双验人的眼。可他翻这本账,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停了停——九月十号那页,一笔出手,五十九百面值,得数写到小数点后两位,后面还跟了一个括号:含卷角券两张,柜台上砍了一块,记账存照。 一笔一块钱的出入,都记了账。 涂老板合上本子,还回去,看他的眼神变了:“腊月的合肥,七六,你也敢整批吃?“ “算过,吃得下。“ “南昌的价,“涂老板伸出一只手,“七零五。三天,两个集,我能给你凑两万六七千面值。比合肥还低——为啥,你想过没有?“ “想过。“陶爱民说,“南昌离上海远,跑的人少,货就压得深。低,是低在路远上。我多花的两天车钱、一夜瞌睡,买的就是这五个点。“ 涂老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学生伢,你这账,算到人心里去了。“ 三天的集市,陶爱民算开了眼界。江西的散客跟安徽的不一样:安徽人卖券,多是等钱用,捏着券在市面上一趟一趟比价;江西人卖券,很多是替单位跑腿的会计、采购,一出手就是几十张,卷在报纸里,用麻绳一勒。头一天他站在涂老板摊子后头看,第二天就帮着验券点数。涂老板起先不让外人碰他的秤,第三天,默许了——因为他验得快,还不出错。集市上人来人往,卖券的个个有故事:有个中学教师模样的,卖完券在摊子前站了半天,忽然问他这券最后流到哪里去;他说上海,柜台。教师点点头,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国家借钱,总得有人信。“这句话陶爱民记了一路。 三天的集市,散货一笔一笔收拢。最后一日下午结总账的时候,出了一道岔子:涂老板的伙计来报,说是集上有别的客出了七一收价,把两个大散户的货截走了。涂老板搓着手,有些讪讪地看他,那意思是行情变了,价要不要重谈。 “涂老板,“陶爱民把最后一沓券点完,头也没抬,“条子是您写的,价是您许的。我今天多出一个点,明天就有人出两个点,这买卖就死了。我认七零五,也认您这个人——下个月,我还来。“ 涂老板脸上的讪讪收了,换上来的是一种打量的神色,打量了半天,说了句:“你这学生……不像学生。“ 面值两万六千九百块,七零五折,付出一万八千九百六十四块五。当着涂老板的面,一张一张验、一遍一遍点,点完装箱。 回程绕上海。出手两万六千一百三十三块三毛五——货大,他分了两天、三家门市出,出一家,存一家,当天把大头存进银行,开了汇票贴身带,身上只留车饭钱。这是列车长教他的,他记着,也用上了。 刨去这一趟的车饭杂费一百零五块,净落七千零六十三块八毛五。账上,两万六千一百七十一块六毛。 这是他挣钱最多的一趟,也是他离家最久的一趟——四天,腊月二十二才到家。四天里他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窝陷下去一圈,可脚步比来时轻——货出了,钱进了银行,身上只有一张汇票和几十块车饭钱,人像卸了货的船,浮得高。 夜里进村,老远就闻见年味了。谁家在蒸年糕,糯米粉的甜气一团一团地漫在冷空气里;再走近,零星的爆竹声,一声,又一声。村口的路上,家家门口挂了灯。 陶爱民背着包,一步一步往村里走。他数着那些灯:第一盏,代销店的;第二盏,五叔家的;第三盏—— 第三盏是他家的。灯不高,十五瓦,可门口立着个人影,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看见他,那影子一下子直起来了。 是母亲。她没喊,就那么站着,等他走近了,才伸手接他的包,摸到包带上的霜,说了一句: “棉鞋穿了没有?“ 前世,2027年那个冬天,临江光明里的夜里没有灯,没有一扇门为他开。这一世,村口第三盏灯底下,有人给他留着门。 陶爱民鼻子一酸,低着头,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穿了。“他说,“妈,暖和。“ 第19章:除夕 一九九一年二月十四号,除夕。 年夜饭摆在堂屋,八个菜,中间一条整鱼,头朝着东。父亲烫了一壶米酒,给陶爱民也倒了一盅——这是他头一回在年夜饭的桌上有一盅酒,十八岁,成人了。 这一桌菜,母亲从腊月二十六就开始备。鱼是整的,头朝东,“有余“;丸子炸了两锅,一锅肉的,一锅糯米的;海带炖肉底下压着白菜,白菜底下垫着粉条——日子要过得有层次,这是母亲的说法。桌上多出来的这几样荤腥,是儿子一冬天一趟一趟夜车换回来的,母亲嘴上不说,盛菜的时候,勺子比往年重了三分。父亲喝一盅,就看一眼儿子,再看一眼儿子面前的酒盅,酒盅满着,他就安心。 饭吃到一半,表弟杨卫东提着两个灯笼来了,给姑父姑母拜年。吃完饭,两个年轻人到院里放炮,卫东点着了捻子就跑,捂着耳朵看二踢脚在半空炸开,笑得直跺脚。 放完了,卫东蹲在磨盘边上,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哥,你那个买卖……过完年,带带我呗。“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十六岁的表弟,眉毛胳膊都还没长开,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收了。“他说,“开春不跑了。“ “为啥啊?“卫东急了,“我听我爸说,你一个冬天挣了……“ “卫东。“陶爱民打断他,没让那个数出口,“你知道我为啥收吗?“ 卫东摇头。 “因为这条道,走的人多了。“陶爱民看着他,“腊月里,合肥的价从七三抬到七六,十天抬了三个点;临江更邪,八一、八二,都是跟着我学的人抬起来的。一条路,头一个人走,是路;第十个人走,就是墙。我在墙砌起来之前走,才出得来。等我带着你走——墙已经砌死了,你我都得撞在上头。“ 卫东似懂非懂,蹲在地上抠砖缝。 “那……那我去干啥?“ “你自己的路。“陶爱民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插在卫东的棉袄口袋上——英雄牌的,他特意在县城百货大楼挑的,三块六。“开春去学拖拉机。你爸站里那两台,拆了装、装了拆,你从小看到大。学会了,考驾照的钱我出。想学手艺,还是想去当兵,过完年跟哥说,我给你一条一条盘算。“ 卫东捏着那支钢笔,半天,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哥,“他把钢笔的笔帽摁紧了,又问,“学拖拉机,真能行?“ “能行。“陶爱民给他把话落到实处,“你爸站里那两台,一台东五四,一台手扶。东五四年纪大了,毛病你都见惯了;手扶是新添的,往后地分到户,家家都得用。学修,比学会开更值钱——车是死的,会修的人少。三年后,镇上修农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就是那只手。“ 卫东的眼睛又亮了。半大小子听不进大道理,可“你就是那只手“这五个字,他听进去了,攥着钢笔回去找他那帮敲锣的伙伴了。 守岁到子时,全村的爆竹响成一片。硝烟腾起来,白蒙蒙的,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硝味呛进鼻子的一瞬间,陶爱民恍惚了一下——那味道太像了,像三十七年后那个早晨,推土机过后漫天的粉尘。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回过神来。 眼前的火光是真的。窗纸上映着父母的影子,是真的。 母亲在包初一的饺子,一个饺子里包了枚分币,谁吃着,谁一年顺当。父亲坐在灯下,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喝得很慢。陶爱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替母亲看火,火光一明一暗,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 “爱民,“父亲抿了口酒,忽然开口,“你爷要是活着,看见今儿这个年,得哭。“ “为啥?“ “五八年那会儿,你爷带着全家熬荒,年三十的晚饭,是一锅胡萝卜。“父亲盯着酒盅,“他咽气前跟我说,往后的日子,是娃们的了,让他们往前奔,别回头。“ 灶膛里一根柴“啪“地爆了个火星。 “爸,“陶爱民往灶里添了根柴,“我记下了。往前奔。“ 守岁守到一半,卫东他们一帮半大小子在村道上疯,铜锣咣咣地敲。母亲忽然从兜里摸出两张崭新的两毛票,塞进他手心——压岁钱。十八岁的人了,按规矩早过了收压岁钱的岁数。 “妈——“ “拿着。“母亲把钱按在他手心里,不由分说,“只要你没成家,过年就有压岁钱。这是老规矩。“ 两张两毛票,边角挺括,是母亲特意去信用社换的新票。陶爱民捏着,捏了很久。他的账本上记着几万块的流水,可这两毛钱,他没记——这一笔,不进账。 “爱民。“母亲忽然开口,“你挣的这些钱,妈不问了。妈就问一句——够不够你办你想办的那件大事?不够的话,妈这还有……“ “够了妈。“他说,“还差一点的脚程,不差本。“ 母亲“嗯“了一声,没再问。她包她的饺子,一个褶一个褶地捏,捏得很密,像缝他裤腰的针脚。 夜里,一家人睡了,陶爱民在自己屋里点起灯。 账本摊开。两万六千一百七十一块六毛——这是年前的数。他另起一页,写正月的计划: 正月十五,双线:合肥、南昌各半。正月二十五前,临江收官一趟。目标:三万五以上。 写完,笔停了停,又添一行: 三月初,收摊。此后两年,读书。 写完这页,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报纸,从上海带回来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翻到中缝,那儿有一条豆腐块大的消息,短得不能再短: 上海证券交易所于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正式开业。有关负责人表示,今年将研究新股发行办法,酝酿面向社会发行认购凭证。 统共两行字。在满版的行情、社论、副刊中间,小得像一粒灰。 去年腊月他在上海的候车室里,用铅笔在这两行字外头,框了一个框。 他把报纸凑到灯下,又读了一遍。读完,把它折好,夹进账本最后一页,用一根橡皮筋箍紧。 窗外,爆竹声稀了,村子渐渐睡熟。 三十块钱一张的纸,明年二月见分晓。他吹了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 钱的事,过完年就办完了。往后的路,他知道在哪儿——不在上海,不在合肥,也不在这三万块钱上。在图书馆三楼报刊室那几排落灰的合订本里,在往后两年每一份文件、每一次会议、每一条政策的字缝里。 时间差。政策里的时间差,比国库券里的,大一百倍。 第20章:最后一趟 正月十六,二月十九号,双线。 先到合肥。宋头说话算话,腊月里许的七二,正月里真给留了。上海下来的两个大户,果然正月一过就没了影——春运一散,各回各的行当,跟陶爱民算的分毫不差。 “你小子,“宋头蹲在马路牙子上,把两天的号拢在一起,“跟会算命似的。“ “不是算命。“陶爱民蹲下来,跟他一块点货,“是他们那个行当,闲钱闲人才干得成。年一过,钱不闲了,人也回去了。宋师傅,我跟您交个底——这是我倒数第二趟。往后,这条道我不走了。“ 宋头点货的手停了停:“不干了?“ “干不动了。“陶爱民笑了笑,没把真话说全,“利薄了,我要回去念书。“ 两天,合肥并进面值一万六千块。转南昌,涂老板那儿再并一万三。合计面值两万九,七二折,付出两万零八百八十块。这一趟他破例留了五千块的家底没压上去——双线并货,变数多,把子弹打光的仗,他不打。 南昌这一头,涂老板的告别比宋头体面。最后一笔货点完,涂老板把他让进里屋,从樟木箱底摸出一盒茶叶,井冈山的云雾,用毛边纸包着,麻绳十字捆。 “给你的。“涂老板把茶往他包里塞,“不是谢你买货——是谢你那本账。我盘了三十年邮票,头一回见着账能记到你这个份上的。往后你不跑了,这条道上少了个正经人。“ “涂老板,正经人还是会有的。“陶爱民说,“利差合上前,这条路还能让人走一阵。您比他们看得远,该收的时候,也收。“ 涂老板捻着他为数不多的头发笑:“你这学生,临走还给我上课。“ 回上海分两天出手,两万八千一百七十三块五毛。刨去车饭杂费一百三,净落七千一百六十三块五。账上,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五块一毛。 正月二十五,三月一号,收官的一趟,临江。 这一趟的行情,把“收手“两个字,钉死了。 临江地面上,如今收券的比卖券的多。票贩子们学了他一冬天,学了个七七八八:明价、现钱、不还价。可他们学不来上海的门道,也没有跑长途的胆子——于是临江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局面:票贩子们收了货,反过来找他。 储蓄所门口,他刚站定一刻钟,就有人凑过来,手里捏着一沓券,压着嗓子问:“收不收?八二。“ 一天半,面值三万三千块,八二折,付出两万七千零六十块。货太齐整了——都是票贩子替他从散客手里敛来的,他连价都不用讲,只验货、点数、付钱,像个坐堂的。 第二天下午,来了个熟人。汉丰东风路的老周,票贩子,去年九月被他点破过压价行规的那位。老周拎着一个人造革提包,从包里取出两千块面值的券,往桌上一放。 “学生伢,“老周叼着烟,打量着这个被他坐大的同行,“如今是你喽。八二,我亲手送上门。“ “八二。“陶爱民验完货,点了钱,顿了顿,多推过去四十块,“老周,这两千面值,按八四算。头一回在汉丰,您给我指过路——东风路找我,这话我记着。“ 老周捏着那四十块钱,愣了半天,忽然笑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后生。往后要是回汉丰地面,言一声。“ 三月二号,上海,出手三万两千零五十九块五毛。刨去车饭钱四十五,收官一趟,净落四千九百五十四块五。 账上,三万八千二百八十九块六毛。 十一个月,十一趟,从四千二百块,到三万八千二百八十九块六。他在上海站候车室的长椅上,把这个数写在账本最后一页的右上角,看了很久,在底下画了两道横线。 回程之前,他在候车室的邮局柜台,买了信纸,趴在条凳上写了三个钟头。收信人:合肥宋头,南昌涂老板,一封一封。信里写了三样东西:上海各家门市的牌价规律,哪年券走货快、哪年券压秤;验券的口诀,对着光看什么、指腹摸什么;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时候该收手——收价抬到八折往上,就别跑了,缝要合上了。 写完他想了想,又给老马也写了一份,寄到老马留的芜湖地址。四封信,邮费八分一封,三毛两分钱。他在账本上记了这一笔:三毛两,散伙钱。这一行写完,他把“国库券“三个字的台账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页首空着——留给下一个名目。 一个星期后,学校收发室,他收到一封回电,芜湖老马打来的,四个字: 后生可畏。 三月三号,开学。到家的前一晚他已绕回清源,把钱分了三份:还舅舅的四千一百零四块,用红纸包好,压进饼干盒最底下,红纸上写着“八月十一“;给家里留的五千块,另包一包,交到母亲手上——这一回,母亲没推。母亲点完钱,却从里头抽出一张五块的,又摸出一毛,凑成四块五,塞给他:“你爸念账本,胳膊伸得越来越长。开春赶集,配副老花镜。“他没推辞,接了,回头在账本外页添了一行小字:爸,眼镜一副,四块五,儿子出。剩下的两万九千一百八十五块六毛,全部带回临江,存进储蓄所,存了整整一年。 三月四号,开学第二天,他没去教室。 他去了图书馆三楼,报刊室。管理员是位戴套袖的老先生,见他要一九九〇年全年的《金融时报》《经济日报》合订本,又添了一摞《上海证券报》创刊号以来的每一期,给他搬了三摞,指了指靠窗的桌子。 “同学,看报纸的,你是头一个。“老先生给他倒了杯水。 “不看报纸。“陶爱民说,“抄报纸。“ “抄什么?“ “抄政策。“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回柜台去了。临走丢下一句:“抄坏了要赔的,铅笔来,别用钢笔。“ 上午的太阳斜进来,落在一九九〇年十二月的版面上。十二月十九号那张的头版,他停留得最久——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照片上一面锣。他记得前世报纸上登过这面锣,也记得后来多少人念叨这一声锣响。可他现在要看的不在照片上,在字缝里:锣响之前,纸面上写了什么;锣响之后,又添了什么。他从铅笔盒里抽出铅笔,在自带的白纸上,一行一行地抄。 国库券的事,到今天为止。他对自己的账本说。 从今天起,找政策的时间差。 第21章:球场 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下午。 陶爱民从图书馆报刊室出来,怀里抱着抄了半本的政策索引,穿过操场回宿舍。球场那边锣鼓喧天——春季系际篮球联赛,法律系对工管系,四进二的关键一场。 他本没打算停,走到球场边,人潮里一声闷响让他停下了。 那是一场胶着的比赛。第三节末,记分牌上五十八比六十,法律系落后两分。深色球衣的高个子是法律系的主力中锋,上半场一个人得了十六分,工管系换上来盯防的,是个下巴上有道疤的替补——换人的时候,工管系教练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场内,一个穿深色球衣的高个子刚跳起来投篮,落地的时候,底下一个工管系的队员一收脚——垫脚,最脏的一招。高个子落地踩空,整个人横着摔出去,后脑磕在地板上,半晌没起来。 哨子没响。 裁判摆摆手,示意继续。看台上法律系这一边“轰“地炸了,替补席上几个人抄起毛巾就往外冲,工管系那边也有人站起来往前拥,两边的骂声绞在一起,中间隔着半场,一步一步往一块压。 眼看着就是一场群架。 陶爱民把怀里的本子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师,从人缝里往前走。他没冲进场,也没喊,绕到了记录台边上,对着记录员和裁判长站定,开口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送得到: “老师,我要按规程提请登记。“ 记录员愣了:“登记什么?“ “《篮球竞赛规则》,一九八九年审定版,“陶爱民说得很稳,“关于违反体育道德的犯规,第七章。落地动作中收撤脚步致使对方失去落点,属恶意犯规,应判罚取消比赛资格,而非不判。方才那一次,我全程看着——起跳时防守人双脚在位,落地前一瞬左脚后撤半步,收脚的动作,收得很清楚。“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他看球的时候顺手记的,时间、号码、动作,一行一行,跟他记的账一个格式。 “另外,“他翻到第二页,“提请登记之后,按规程,应由裁判长会同双方队长合议认定。两位队长都在场上,两分钟就能办完。现在场内有二十几个人正往前挤——是等规程走完,还是等打完了再走,就这两分钟的事。“ 裁判长是个体育组的中年老师,额头上全是汗。他盯着那个小本子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看场内越压越近的两拨人,一挥手:“两队队长,记录台!“ 合议两分钟。工管系的队长起先不认,说收脚是习惯动作。裁判长问记录员:该队员上半场两次犯规,均是移动中的阻挡——习惯,还是习惯性的收脚?工管系队长没话了。 判罚宣布:恶意犯规,罚出场。法律系罚球两次。 一场眼看要见血的群架,散了。罚球线上,受伤的高个子一瘸一拐地站上去——他缓过来了,后脑贴着一块胶布——两罚全中。法律系赢了四分。 散场的时候,那个人一瘸一拐地拦住了陶爱民。 高个子比他高出半个头,汗还没干,后脑的胶布翘着一个角。他伸出手来,手劲很大。 “同学,谢了。“他说,“我在场上听得清楚——你报的那页那章,一个字没错。你学法律的?“ “经济系,一年级。“ “可惜了,“那人咧嘴一笑,“你该学法律。“ “你是——“ “法律系,二年级,刘警戒。“他说到自己的名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警戒的警,警戒的戒。我爸是刑警,生我那天他在执行警戒任务,我爷爷说,就叫这个。从小到大,外号'警戒线'——谁跟我一队,谁后头保险。“ 陶爱民没笑。很多人第一次听这个名字都要笑,他没笑,刘警戒注意到了。 “好名字。“陶爱民说,“警戒线立在那儿,不是为了拦人,是为了让人知道界在哪儿。“ 刘警戒怔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后脑的胶布都颤:“经济系一年级,陶爱民——全省第三那个?行,这话配得上你这名字。走,我请你吃红薯。“ 球场边的炉子上烤着红薯,一毛钱一个。两个人蹲在炉边,掰开滚烫的红薯,白气腾起来。 “我问你,“刘警戒啃着红薯,“方才那个球,全场四百多人看着,裁判没吹,我们系替补席三十来号人,第一个反应全是冲上去干他。就你一个人——去找规程。你怎么想的?“ “我方才要是冲上去,“陶爱民说,“现在咱们俩就不是蹲在这儿吃红薯了。“ “那是。“刘警戒嘿嘿一笑,“可为什么不能冲?“ “因为拳头只打得赢一个人。“陶爱民看着炉膛里的火,“那个收脚的,你今天揍他一顿,他明天还收;你把规程立起来,罚下去,他往后每回落地之前,都得先想想那只脚。打赢一场架,出的是一口气;立住一条规矩,救的是往后每一个跳起来落地的人。“ 刘警戒不说话了。他把红薯吃完,连皮都嚼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爸干刑警二十多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抓回来的人里,一半当年都是'冲上去'的。审讯记录我小时候偷看过几份,开头都差不多——'一时没忍住'。就这五个字,后头跟的是好几年。“他把红薯皮里最后一点瓤抠出来吃了,“我爷爷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让我记住我爸立在什么地方。你方才在记录台那一站——说实话,比我这个学两年的,还像那么回事。“ “我就是个记性好、看账本的。“陶爱民说。 “记性好的人多了。“刘警戒摇头,“可紧要关头,能想起本本上第几章第几条的,只有把本本当真的人。“ “陶爱民,“他说,“下礼拜我们系模拟法庭,我演公诉人。你来不来?“ “来。“陶爱民也站起来,“我给你们当被告。“ 刘警戒愣了一秒,大笑,笑声惊得炉边的麻雀飞起来。两个人一路笑到了岔路口。 回到图书馆还书的时候,天擦黑了。陶爱民把那本借了一冬的《金融时报》合订本放回架子,抽出来的是一本《经济研究》。翻开扉页,借书卡上,前一个名字是钢笔写的,字迹清瘦: 农学院园艺系,一年级,苏晓晴。 他看了一眼,没多想,把书夹在腋下,走进了暮色里。有些人的一辈子,要很多年以后,才会和另一辈子碰到一起。 第22章:模拟法庭 三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晚上,法律系模拟法庭。 教室被改成了法庭的格局:讲台是审判席,左右各一排桌子,一边公诉人,一边辩护人。旁听席坐了七八十号人,走廊上都站着人。刘警戒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胸前别了个纸牌子,上头写着“公诉人“三个字。 陶爱民坐在被告席上。他面前也有一块纸牌,写着“被告“。旁边的罪名栏,刘警戒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投机倒把。 案情是编的——一个倒卖粮票的个体户,低买高卖,赚了八百块,被举报了。刘警戒要给他定罪,陶爱民要给自己辩护。 刘警戒站起来的第一句话就很重:“一九八八年,国务院发布《投机倒把行政处罚暂行条例》,倒卖国家计划管理物资,情节严重者,可处违法所得三倍以下罚款。粮票,属国家计划分配凭证,倒卖粮票,就是投机倒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旁听的法律系学生微微点头——这个开场,法条引用准确,定性清晰。 陶爱民没急着说话。他在被告席上坐着,把刘警戒引用的那条法规,在心里过了一遍。前世他签过不知多少份文件,每一份都要过法制办的审核。他知道法条不是死的,法条后头还跟着解释、细则、判例,以及——立法的本意。 “审判长,“他站起来,声音不高,“公诉人引用的条例,我认可。但我想请公诉人注意一个时间节点。“ 刘警戒挑了挑眉。 “一九八八年九月,国务院发布该条例。本案虚构的时间是一九八八年三月——条例尚未发布。“陶爱民说,“法不溯及既往,这是基本法理。公诉人不能用后发的法规,去追溯此前的行为。“ 教室里“嗡“地响了一声。旁听席上有几个人交头接耳。 刘警戒愣了两秒,随即笑了一下——他没慌。刘警戒的特点就是不服输,输了也不认,他会从另一个方向再杀回来。 “好,那我不追溯条例。“刘警戒翻了一页材料,“一九六三年,国务院《关于严格管理大中城市集市贸易和坚决打击投机倒把的指示》,倒卖票证属于投机倒把行为,这一条,六三年就有。“ “六三年的指示,“陶爱民点了点头,“我同意。但请注意,六三年指示针对的是'转手加价倒卖'。我的当事人是粮票的合法持有人,他持粮票到集市上交易,不是转手倒卖,是持有人之间的自愿转让。这中间有一个关键区别——他不是粮贩子,他是一个多分了粮票、想把多余的换成钱的普通市民。“ “多分了粮票?“刘警戒追问,“粮票是国家按人头定额发放的,多分了,本身就有问题。“ “多分了的原因,“陶爱民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他准备的材料,“是他的大女儿出嫁,女方家退回了一部分粮票。这是习俗,不是违规。公诉人如果认为退粮票也是投机倒把,那全国每个嫁女儿的家庭,都是被告。“ 旁听席笑了。 刘警戒也笑了,但他没停手。他换了一个角度:“被告,你赚了八百块。八百块,在当时是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你用粮票换了这个数,这中间的价差,是不是暴利?“ “是不是暴利,不取决于数字大小,取决于价格是怎么形成的。“陶爱民说,“我的当事人按照集市上的通行价格交易,没有囤积,没有欺行霸市,没有伪造票证。他只是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市场里,做了一个理性的选择。公诉人要惩罚的,应该是破坏市场秩序的行为,而不是利用信息差获利的行为。否则——“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听席。 “否则,国营商店跨地区调货赚差价,算不算投机倒把?“ 教室里炸了。 刘警戒站在公诉人席上,手里攥着那支英雄钢笔,半天没说话。他知道这个论点不好驳——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根本问题:什么叫投机,什么叫经营。这个问题,在法学界吵了三十年,到一九九一年也没吵明白。 “休庭合议。“审判长——一个法律系三年级的学生——敲了一下桌子。 合议结果:被告无罪。 刘警戒输了,但输得服气。散场的时候,他搂着陶爱民的肩膀,在走廊里走了很久。 “你这脑子,“刘警戒说,“真不该学经济。“ “经济学和法学,“陶爱民说,“到最后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规则该怎么定,才能让最多的人过得最好。“ 刘警戒站住了,盯着他看了半天:“你这话,不像十八岁的人说的。“ “我老成。“陶爱民笑了笑。 “你不是老成,“刘警戒摇头,“你是老。“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刘警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个字,挠了挠头,岔开了话题。 “下回你再当被告,我给你换个罪名——贪污。“ “贪污?“陶爱民挑了挑眉,“那你得先给我个职务。“ “行,“刘警戒拍了拍他的背,“等你当了官,我第一个来查你。“ 这句话在走廊里回荡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满不在乎。陶爱民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刘警戒是开玩笑。可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他心里。前世他第一次伸手,收的是两万块。两万块,从那个数开始,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保外就医。 走出法律系教学楼,三月底的夜风还有凉意。路灯底下,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书。 走近了,是个女生,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她怀里的书摞得太高,挡住了半张脸,走路的时候头微微歪着,从书摞边上看路。 两个人在路灯下擦肩而过。 她怀里最上面那本书,掉了。 陶爱民弯腰捡起来。书是翻旧了的,扉页上盖着图书馆的章,书名《植物生理学》。他递过去的时候,看见了她借书卡上露出来的半行字—— 农学院园艺系,一年级,苏晓晴。 “你的书。“他说。 “谢谢。“她接过去,把书重新码好,头也没抬,走了。 陶爱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女生宿舍楼。他想起上次在图书馆借《经济研究》时,那张借书卡上的名字。 同一个名字。 他没多想,转身往经济系宿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夜风里,他闻到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从那摞书里带出来的,是农学院试验田的味道。 这个味道他很熟。三十七年前,他蹲在清河边的田埂上,就是闻着这个味道长大的。 第23章:政策的缝 四月的风从报刊室半掩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梧桐花的甜腥味。 陶爱民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份报纸:《金融时报》《经济日报》《人民日报》。前两份是他自己订的,后一份是报刊室架子上取的。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一支圆珠笔,一个硬皮本,一行一行地抄。不是抄全文,是抄标题和关键段落。日期、版面、标题、核心数据。硬皮本用了大半,封面磨出了毛边。 报刊室的老先生戴着套袖,灰布的,袖口洗得发白。老先生每天八点开门,五点关门,中间除了翻报纸不干别的。陶爱民来了一个多月,两人渐渐熟了。 “小陶,今天又是头一个来的。“老先生把一摞新到的报纸放在他桌角。 “谢谢张老师。“ 老先生不姓张,姓什么陶爱民至今没问过。但他发现叫“张老师“也好“李老师“也好,老先生都答应得自然。老年人不在乎这个,在乎的是有人陪他看报纸。 陶爱民翻开《金融时报》,目光停在第二版的一条消息上。 “财政部决定提高一九九一年国库券利率,三年期年利率由百分之十提高到百分之十四,五年期由百分之十一提高到百分之十四点五。“ 他把这条消息抄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百分之十四。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银行三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多少?百分之八点二八。国债比定期高了将近六个百分点。 这不是一点半点的差距。 他翻到《经济日报》第三版,有一篇关于国债流通市场的报道。上海、武汉、广州,几个试点城市的国债转让柜台开始活跃,价格在涨。有的柜台面值一百元的国库券,已经报到一百零五元。 陶爱民把硬皮本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三月份抄的上海和临江国债柜台报价,对比了一下。 三月:面值一百,上海柜台报价一百零二,临江一百零一点五。 四月:上海一百零四,临江一百零三点二。 价差在缩小。但趋势一样——在涨。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操场上几个人在跑步,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一长一短。 国债市场刚放开流通,老百姓还不认这个。多数人手里的国库券,要么是单位摊派买的,要么是工资里扣的,拿到手就想脱手。卖的人多,买的人少,价格压得低。 但利率提上来了。 利率一提,新买的人就多了。买的人多了,价格往上走。再加上转让市场放开,流动性上来了,价格还会继续涨。 这个逻辑不复杂。复杂的是时间。 他面前的定期存单是今年三月存的,两万九千一百八十五元六角,一年期。到明年三月到期。如果现在提前支取,利息按活期算,只有百分之一点八。 他算了一下损失。按定期到期算,利息是两千四百一十七块多。提前支取,只能拿几十块利息。等于丢了两千三百多块。 两千三百多块,够他一年半的伙食费。 但他算的不是这个账。 如果拿这两万九千多块买国债,百分之十四的利率,加上价格差,到年底收益率可能超过百分之二十。提前支取损失的利息,两个月就能赚回来。 问题在于,他得确认趋势。 他又翻了几份报纸,找到一篇关于国债流通试点的分析文章,刊登在《经济研究》上。他没订这本杂志,但报刊室有。 “张老师,那本《经济研究》能借我看一下吗?第三期的。“ 老先生从架子后面翻出来,递给他时多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一年级的,看这个?“ “看着玩。“ 老先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陶爱民翻到那篇文章,是一篇关于国债流通市场定价机制的论文。作者用了一套数学模型,推导国债转让价格与利率、期限的关系。公式他不细看,他看结论。 结论里有一句话他画了线:“当国债利率显著高于同期银行存款利率时,转让市场将出现持续性价格上扬,直至利差收窄至合理区间。“ 和他的判断一致。 他把文章的关键数据抄进硬皮本,合上杂志,还给了老先生。 “看完啦?“老先生接过杂志,“看懂了没有?“ “看懂了一半。“陶爱民说,“另一半得再去查查数据。“ 老先生点点头。“做学问就得这样。我在这里看了二十年报纸,就服你们这些肯下功夫的学生。“ 陶爱民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硬皮本收进书包,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报刊室——三排铁架子,架子上的报纸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叶子耷拉着。 这个房间,他太熟了。 粉尘的味道,报纸的油墨味,铁架子被翻动时的吱嘎声——这些气味和声响嵌在身体里,比任何记忆都深。他一走进报刊室,整个人就自动切换到另一种状态:安静、专注、每根神经都绷着但不外露。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油墨味,老纸张的碱味,窗外飘进来的梧桐花味道。 变了又没变。这个时代的报纸还带着铅字的墨味,油墨还没换成后来那种胶印的清淡味道。 他出了图书馆,往宿舍走。路上经过储蓄所,停了一下。 储蓄所的门是墨绿色的铁门,门框上刷着“人民储蓄为人民“的白漆,漆皮起了皮。透过玻璃看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营业员,在打毛衣。 他推门进去。 营业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毛衣塞进柜台下面。 “存钱还是取钱?“ “取。“陶爱民从口袋里掏出存单和身份证,放在柜台上,“定期,提前支取。“ 营业员拿过存单看了一眼。“三月存的,一年期。这才一个多月就取?利息按活期算啊。“ “我知道。“ “损失不少呢。“营业员把提前支取申请单推过来,“你填一下。“ 陶爱民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笔杆是红色的,笔帽上被咬出了牙印。 他在申请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陶爱民,三个字。 营业员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报了个数:“本金两万九千一百八十五元六角,利息按活期算,到今天是四十三块七毛八。合计两万九千二百二十九块三毛八。“ 他点头。 营业员从柜台下面数出钱来。大票先数,一百的一叠,然后五十的,然后十块五块的,最后是零头。数了两遍,推过来。 “点点。“ 陶爱民没点。把钱装进信封,塞进书包里。 营业员多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取两万九千多块钱,面不改色。 “小伙子,你这是——“ “家里寄来的学费。“陶爱民说,“家里让取出来存到别的银行,说那边利息高一点。“ 营业员“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出了储蓄所,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街上的梧桐树。四月午后的阳光把树叶照得透亮,地上的光斑一块一块地晃。 两万九千多块钱。在信封里也就几毫米厚。 但在他心里,这笔钱已经开始生利息了。 他转身往学校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书包里的信封贴着后背,他能感觉到那叠纸的厚度——不厚,但沉。 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定期取出来了。下一步,买国债。 但不是今天。他得先去证券柜台看报价,对比上海和临江的差价,找一个合适的买入点。 急不得。 但也不能太慢。国债价格每周都在涨,晚一天进场,就多花一天的成本。 他迈步进了校门。身后的街道上,一辆公交车喘着粗气开过去,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烟。 灰烟里有股碱味。 他吸了一口,没咳。 第26章:三句话 十月。二年级开学了。 夏天过了,水退了。华东水灾的后续还在报,但从“灾情“变成了“重建“。报纸上开始出现“灾后重建““恢复生产“的字眼。 陶爱民的国债还在手里。六月底买的,买入价一百零四左右。到十月份,柜台报价涨到了一百零八以上。账面浮盈快一千五了。 但他没卖。水灾后的新债还没正式发行,趋势没走完。等到新债出来,利率确认上调,旧债的价格还会再跳一跳。十二月前后是高点。他打算十二月卖。 不急。 十月中旬。经济学原理课。 教室在三教二楼,能坐五十个人的阶梯教室,坐了四十多个。左边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操场,有几棵梧桐树开始落叶了。 程教授站在讲台上,灰布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今年六十三,明年退。在这个讲台上站了快三十年,带出来的学生有的进了部委,有的去了高校,有的下了海。他一概不提。每学期第一堂课,他只说一句话:“我叫程守正,教经济学。规矩就一条——不许迟到。“ 他讲课不看教案。带了一本翻烂了的《资本论》,搁在讲台上,从来不翻。偶尔有人问他某个观点的出处,他伸手一指:“第一卷,第一百七十三页。“翻开来一看,对的。 今天他讲到了一个新词。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他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扫了全班一眼。教室里有人开始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这个词,现在学术界在讨论。上面还没正式提——但迟早会提。“程教授说话慢,每个字咬得清楚,像是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吐出来,“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社会主义“四个字体现在哪里? 粉笔灰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 “谁来说说?“ 教室里安静了。 四十多个学生,低头的低头,翻书的翻书。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翻了半天书没翻到能用的段落。后排几个男生假装在思考,其实在本子上画小人。有人使劲翻书,哗哗响,好像翻得越快越显得用功。 周文远坐在陶爱民右边,第三排靠走道。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串公式——边际效用、帕累托最优、洛伦兹曲线——写了半页纸,笔没停过。但没举手。他写的公式不是给老师看的,是自己推导着玩,推到一半卡住了,在洛伦兹曲线的拐点上反复算,眉头越皱越紧。 程教授等了一分钟。没人举手。 “不敢说?还是不会说?“程教授语气平淡,“都想好了再说,也没错。做学问的,宁可不说,不要瞎说。但今天这个问题,我建议你们想一想。这个问题,以后你们工作了也会遇到。到了那时候,没人替你们想。“ 他转身准备往下讲,拿起粉笔。就在这个间隙里,有人站起来了。 椅子腿蹭地面,响了一声。不算大,但教室安静,听得清楚。 陶爱民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没翻书,没看本子,目光平平地看着黑板的方向,不看程教授,也不看同学。 程教授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叫什么?“ “陶爱民。经济系一年级。“ “哦。“程教授记得这个名字。上学期期末考试卷上,那个答得最干净的学生。论述题不啰嗦,计算题不跳步,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多写了一行备注——“此结论在完全竞争条件下成立,现实中需考虑制度约束。“一个一年级学生,在考卷上自己加了约束条件。当时程教授在那行备注旁边画了个圈。 “你说说。“ 陶爱民没有翻书,也没有看本子。 “我觉得,'社会主义'四个字体现在三句话上。“ 他停了一下。不长,大概两秒。 “第一句:初次分配,要让干活的人拿得多。“ 教室里有人抬起头。前排一个女生翻书的手停了。 “第二句:再分配,要让干不动的人活得下去。“ 程教授的手放在讲台边上,没动。他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三句:有些东西,不能全交给市场。教育、医疗、水、路。这些东西要是也拿去赚钱,这个社会就不叫社会主义了。“ 说完,他不急不慢地坐下来。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窃窃私语的安静,是真的没人说话。安静了大概半分钟。有人翻了一页书,声音响得刺耳。后排一个男生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文远停下了手里的笔,扭头看了一眼陶爱民。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在确认。他跟陶爱民同桌一个多月,知道这个人肚子里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今天知道了。 程教授站在讲台上,看着陶爱民的方向。他的目光不是审视,是在辨认——好像在确认刚才那几句话,到底是不是一个十八岁的学生说出来的。 “这三句话,“程教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没看到。自己想的。“ 程教授沉默了两秒。教室里更安静了。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掉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片一片的。 “嗯。“他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展开评论。没有说“对“还是“不对“。转过身,拿起粉笔继续写——在“初次分配“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效率“。“再分配“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公平“。“不能交给市场“后面他没有画箭头,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字:“底“。 然后放下粉笔。 “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课。“ 学生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嗡嗡响起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站起来伸懒腰。几个学生围到陶爱民桌前,想问什么,但看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不太好插话,站了两秒就散了。 “陶爱民。“程教授在讲台上叫他。声音不大,但教室不大,听得清楚。“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陶爱民把书装进书包,站起来。 周文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三句话哪来的?我推了半天洛伦兹曲线都没推到那个结论。“ “以后跟你说。“ “你今天怎么回事?“周文远盯着他,“平时课上你不吱声,今天站起来就放了三炮。“ “想好了就说。不想好了就不说。今天想好了。“ 周文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了解陶爱民的脾气——不说的事不问,问了也不会说。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数据敏感的人,对逻辑也敏感。他听得出那三句话不是即兴说的,是早就想好了的,憋在肚子里,就等一个场合说出来。 两人出了教室,在走廊分头。周文远去食堂,陶爱民往三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了一声:“陶爱民。“ 他回头。是同班的赵卫东,胖子,家里是临江市政府的。赵卫东跑过来,喘着气,压低声音说:“你刚才那三句话,胆子真大。市场经济这词上面还没定调呢,你就敢在课堂上说。“ “程老师让说的。“ “程老师是让你讨论,没让你下结论。“赵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说你说的不对。我是提醒你——这种话,说了就有人记着。好的记着,坏的也记着。“ 陶爱民看着他。赵卫东这人平时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刻总能说出点有分量的话。家里是政府大院出来的,耳濡目染,嗅觉比一般人灵。 “谢了。“陶爱民说,“我心里有数。“ 赵卫东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食堂见。“ “嗯。“ 陶爱民往三楼走。走廊上人不多。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水磨石照得发白。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书包在背上轻轻晃。 办公室在三教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经济学教研室“。门虚掩着,程教授已经到了,在桌上摆茶杯。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塞满书的书架。 陶爱民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程教授抬了一下头。“进来。“ 他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第24章:苏晓晴 五月上旬。图书馆二楼阅览室。 陶爱民在查国债的资料。钱取出来了,但他还没买。他在等一个更好的进场点。 国债柜台的价格还在涨,但涨幅在收窄。他不急。 阅览室里人不多。中午十二点半,多数人去食堂了。 他面前摊着《中国金融》杂志,翻到一篇关于国债回购市场的文章。看了一半,听见隔壁桌椅子响。 有人坐下了。 他没抬头。这种时候图书馆来人正常,吃完饭来看书的不少。 过了一会儿,一股味道飘过来。 泥土的味道。不是花盆里那种干土的味,是湿的、带点青草气息的泥味。 他翻了一页杂志,目光没动,但鼻子在分辨那个味道。 水稻田的泥。他认得。 插秧季节的稻田,水漫过泥面,日头一晒,表层那层泥就发酵出一股微酸的湿味。这股味道和旱地的土不一样,旱地的土偏碱,闻着发干、发涩。 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隔壁桌坐了个女生。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写的是《植物生理学》。 她在低头写字,右手握笔,左手压着书页。左手腕上沾着泥,指甲缝里也有,像是刚洗过但没洗干净。 她写了两行,抬头去翻书。翻到一页,看了几秒,又低头写。 陶爱民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杂志。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桌响了一声。不是椅子,是书。她合上书站起来,往书架那边走了。 他扫了一眼她留在桌上的东西: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口没拉上,露出半截铅笔和一把小剪刀。还有一张借书卡,卡面朝上放在桌上。 他没去看。 三分钟后,女生回来了,怀里多了一本书。她坐下,把书翻开,开始往笔记本上抄。 陶爱民在抄国债数据,她在抄植物生理学笔记。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忙各的。 安静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陶爱民起身去书架找一本书——《社会主义财政学参考》,上次来时看到过,在第三排架子中间层。他走过去,手指划过书脊,找了几排。 找到了。但书旁边空了一格。他记得上次来时,空格那个位置放的是《国债理论与实务》。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空格。灰不大,说明借走的时间不长。 他站在书架前想了一下,转身回到座位,翻开《中国金融》杂志的目录页,找了一下关于国债的论文索引。有一条:陈共等编《国债理论与实务》,财经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 就是这本。 他起身往借阅台走。路过隔壁桌时,帆布包上的借书卡又映入他眼帘。他这次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目光自然扫过去的。 卡上打印着借书人信息和借阅记录。最近的一条是一周前,借的是《果树栽培学》。 他到了借阅台。 “请问,《国债理论与实务》还在吗?陈共编的。“ 管理员翻了翻卡片盒。“借出去了。“ “什么时候到期?“ 管理员抽出借书卡看了一眼。“五月十五号。“ “好,谢谢。“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隔壁桌时,那女生正抬头看他。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刚从借阅台走回来这个动作。 “你刚问的那本书,“她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小,“《国债理论与实务》?“ 陶爱民停了一步。 “嗯。“ “我借的。“她低头翻开帆布包,那本书就在里面,夹在《植物生理学》和笔记本之间,“我下周就还。你要用的话——“ “不急。“陶爱民说,“你先看。“ 她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了。“哦。“ 安静了一会儿。 陶爱民回到自己座位坐下,继续看杂志。但他没有翻页,在想别的事。 她借了《果树栽培学》,又借了《国债理论与实务》。两个方向完全不搭。 过了几分钟,她又开口了。 “你是经济系的?“ “嗯。“ “那本书我看不太懂,就是觉得目录里有几个概念挺有意思。什么'国债负担率'。“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借它是为了查一个数据。果树投资周期长,跟长期债券有没有可比性。“ 陶爱民看了她一眼。这个思路虽然粗糙,但不是外行能想到的。 “你是农学院的?“ “园艺系。一年级的。“她把手边的书合上,露出封面,“你是怎么——哦,我是看你在看《中国金融》。“ 陶爱民没说话,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泥迹还在。 “你刚从试验田过来?“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嗯。水稻试验田,帮师兄做取样。“ “水稻田的泥,“陶爱民说,“洗了也不容易干净。指甲缝里留着呢。“ 她下意识把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是水稻田的?“ “闻得出来。“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你是经济系的,还会闻土?“ “小时候下过田。“陶爱民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一页杂志,“水稻田的泥偏酸,旱地的土偏碱,味道不一样。“ 她没有再问。但安静了半分钟后,她说了一句:“我叫苏晓晴。园艺系。“ “陶爱民。经济系。“ 她点点头,重新打开《植物生理学》,继续抄笔记。 陶爱民也继续看他的杂志。 阅览室又安静下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挪了一寸。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的杂志翻页时哗啦响一下,然后又归于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话了。没抬头,像是在跟自己的笔记本说。 “其实我考农学院,不是冲着农学院来的。“ 陶爱民没接话,但也没翻页。 “家里种果树。种了二十多年了,一直种不好。我爸说土壤不对,我妈说品种不对,他们吵了十几年也没吵明白。“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考过来就是想搞清楚,到底是谁不对。“ “搞清楚了吗?“ “没有。第一年什么都搞不清楚。“她翻了一页书,“但我在试验田里待着比在教室舒服。教室里讲的那些东西,到了田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陶爱民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书上写的和实际发生的,永远是两回事。这个道理,课本上学不到。 “所以你借《国债理论与实务》?“他问。 “想看看人家怎么算长期投资的账。“她合上书,把笔记本也合上,“果树从种下去到挂果,三到五年。这中间全是投入没有产出。我想知道这种长周期的投资,有没有什么规律可以算。“ “有。“陶爱民说,“但不是在国债那本书里。国债讲的是流通和定价,不讲投资周期。你要找的是项目评估的东西——净现值、内部收益率。“ 她抬起头看他。“这些词我没听过。“ “经济系大三的课。“陶爱民说,“回头我帮你找本书。“ “好。“她说得干脆。 下午一点半,她开始收拾东西。把书装进帆布包,铅笔插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她把借书卡塞进了包的侧袋里。 “那本《国债理论与实务》,我周五还。你下周一来借应该能借到。“ “好。谢了。“ 她走了。帆布包在肩上晃了一下,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 陶爱民坐在原地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一眼——她借书卡上的借阅记录,他全记住了。 不是刻意去背的。是看到了就记住了。 《土壤学》,四月十五日借。 《果树栽培学》,四月二十八日借。 《植物生理学》,五月三日续借。 《国债理论与实务》,五月五日借。 四本书。两个方向——一个园艺,一个金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些。也许是数据敏感。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把杂志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但那几行借书记录,像表格里的数字一样,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一个字都没漏。 第25章:水灾 六月。 雨从二号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二十多天。不是噼里啪啦的暴雨,是绵的、闷的、黏在身上不肯走的梅雨。 陶爱民每天早上去报刊室。雨天报刊室人比平时多,有些人不来看报,是来躲雨的。张老师不赶人,谁来都行,只要不弄湿报纸。 六月中旬开始,报纸头版换了一个主题。 水灾。 先是安徽。寿县、霍邱、六安,淮河干支流全线超警戒水位。然后是江苏。太湖、里下河地区,内涝严重。再到河南南部、湖北东北部,一片一片地淹。 报纸上的数字在涨。 六月十五日,受灾人口三千万。 六月二十日,四千万。 六月二十八日,超过五千万。 陶爱民把这些数字抄进硬皮本的时候,手很稳。 但心里不稳。 不是因为五千万这个数字。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灾后重建需要钱。大量的钱。修堤坝、修路、修房子、恢复生产。这些钱从哪来?财政拨款是一部分,不够。不够就得发债。 财政部会发新债。新债一发,为了吸引购买,利率还得提。旧债的利率优势会变得更明显,转让市场的价格会继续涨。 他手里有国债。六月底在临江证券柜台买的,两万九千多块,买入报价一百零四左右。现在涨到一百零六了。 但他没卖。不急。水灾的行情还没走完。 学校在这之前组织了一次募捐。 六月二十号下午,各班在教室集合。辅导员方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一个手提式扩音喇叭——教学楼那套扩音设备坏了,借的体育队的。 “同学们,华东地区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灾,安徽、江苏的灾情特别严重。学校号召全体师生伸出援手。多少不限,一分钱也是心意。“ 方老师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第一个塞进讲台旁边的募捐箱。箱子是纸糊的,上面贴着红纸,写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学生一个一个上去捐。五毛、一块、两块、三块。也有人捐五块的,那是家里条件好的。一年级学生一个月伙食费十五到二十块,捐五块已经咬牙了。 轮到陶爱民。 他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走上前。信封没封口,他把信封塞进募捐箱的口子里,转身回座位。 没说话。没署名。 方老师站在旁边,看到了那个信封的厚度。白色的信封,里面装的是纸币,鼓起来一块。比三块五块的厚不少。 方老师没当场说。 散会后,学生陆续走了。陶爱民收拾书包,最后一个出教室。 “陶爱民,你等一下。“ 方老师在讲台后面叫他。 陶爱民停下来。 方老师走过来,把教室门带上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刚才捐了多少?“ 陶爱民看着方老师的眼睛。方老师四十出头,女,短发,说话干脆利落,管学生管得细但不招人烦。 “五十。“ 方老师没说话,看着他。五十块。一个一年级学生,一个月助学金十九块五,勤工俭学八块,加起来不到二十八块。五十块是将近两个月的全部收入。 “我家里遭过水。“陶爱民说,“小时候的事。“ 这句话不是真的。他家里没遭过水。但方老师不需要知道这个。她需要的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这五十块钱的分量不那么扎眼。 方老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吧。“ 她没有再多问。 陶爱民出了教室,往宿舍走。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不是走神。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 水的味道。 不是雨水的味道。是洪水。黄浊的、带着泥腥和腐烂植物气息的洪水。他的鼻腔深处忽然被这个味道填满了,像有人把一碗浑水灌进了鼻子里。 堤坝。 他看见了堤坝。不是学校的堤坝,是河堤。灯光在黑暗中晃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沙袋堆。有人在喊号子。号子声和河水拍堤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调子走形的歌。 他站在堤上。穿着雨衣,雨衣里面全是汗。脚下是松软的泥,每踩一步都往下陷。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照着水面上漂浮的东西——树枝、塑料布、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物体。 水面上有一股味道。不是泥腥。是碱味。洪水退了以后的碱味。像石灰,又像烧过的灰。 他在那道堤上待了十一天。从到达的那天起,到撤离的那天止。中间没换过衣服,没睡过一个整觉。 “同学?同学?“ 有人拍他的肩膀。 陶爱民回过神来。一个学生站在面前,矮个子,戴眼镜,不认识。 “你站这儿有一会儿了,没事吧?“ “没事。“他动了动肩膀,“在想事。“ 矮个子学生“哦“了一声,绕过他下楼去了。 陶爱民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凉。 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深呼吸了三次。油墨味、雨腥味、走廊里来苏水的消毒水味——这些味道把他拉回来了。 他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但稳。 回到宿舍,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周文远在对面床上算数据,笔尖在纸上刷刷响。 “老陶,你脸色不好。“周文远头也没抬。 “没事。淋了点雨。“ “伞呢?“ “忘带了。“ 周文远“嗯“了一声,继续算。 陶爱民从枕头底下抽出硬皮本,翻到国债数据那一页。 上海和临江的国债柜台报价,一条一条排着。价格在涨,涨幅在收窄。 水灾一来,涨幅会重新拉开。 他把硬皮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去报刊室追着看灾情报道。别人看灾情是看新闻,他看灾情是看行情。 他在硬皮本上做了一个简单的推演。 水灾直接损失——农田淹没、房屋倒塌、基础设施损毁——报纸上还没有汇总数字,但按受灾面积和人口推算,少说上百亿。上百亿的重建资金,财政拿不出来。发债是唯一的选择。发多少?怎么发?利率定多少?这些他不知道,但方向是确定的:利率会往上走。 他翻到前面抄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月底买入,报价一百零四。现在报价一百零六。涨了两块钱。水灾的消息一出来,七月中旬的报价可能跳到一百零七以上。十二月新债正式发行前后,可能到一百一十。 到一百一十卖掉,两万九的本金,收益将近两千块。加上利息,总收益在两千以上。 他把笔搁在硬皮本上,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不是在想赚多少——是在想最坏的情况。万一政策变了?万一国债流通市场关了? 不会。这个方向不会变。国债流通市场刚放开,关不了。利率已经提上来了,不会降回去。趋势在那儿摆着。 七月上旬,淮河第三次洪峰过了。报纸上登了航拍照片,整个寿县以南一片汪洋。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的边缘。 铅字的油墨蹭到指肚上,黑的一道。 他想起堤坝上那个碱味。水退了以后,地上会结一层白碱。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小陶,你最近看的报比谁都勤。“张老师一边整理架子一边说。 “家里有亲戚在安徽。担心。“ 张老师叹了口气。“今年这水,百年不遇。“ 百年不遇。陶爱民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百年不遇。一九五四年,一九九一年,一九九八年。每隔几十年就来一次。来一次,国债就涨一轮。 但这一次他赶上了。不只是赶上了——他提前布了局。 七月中旬,报纸上的灾情报道开始减少。重建的消息多起来了。“恢复生产““重建家园“这些词出现在标题里,频率一天比一天高。 陶爱民知道,财政部的新债快来了。 果然。 七月二十号那天的《经济日报》,右下角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据悉,财政部拟于下半年发行一九九一年国库券,利率较此前有所上调,具体方案正在制定中。“ 陶爱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他把这条消息抄进硬皮本。抄完之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 已买入。 第27章:教授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老式台扇。书架上塞满了书,中文译本挤在一起,把隔板都压弯了。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实事求是“四个字,落款是程教授自己的名字。 程教授坐在桌子后面,陶爱民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杯茶。 搪瓷杯里的茶叶梗竖在水里,像一根针。 程教授没有马上说话。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然后看着陶爱民。看了有十来秒。 “陶爱民。你哪年生的?“ “一九七二年。“ “今年十八。“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三句话——“程教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像是十八岁的人能说出来的。“ 陶爱民没接话。 “我不是说你抄了谁。“程教授说,“我是说那三句话的分寸。第一句讲效率,第二句讲公平,第三句讲边界。三句话不多不少,每句都在点子上。这不是书读得多就能说出来的——这是有阅历的人说的话。“ 陶爱民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他说,“见的多了。“ 程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教了四十年书,“程教授说,“见过聪明的学生、刻苦的学生、背书背得快的。但你这种——“他想了想,“你这种看问题的方式,不像学生。“ 陶爱民没说话。 “我不是要盘问你。“程教授笑了一下,皱纹在眼角堆起来,“我是想了解你。你愿不愿意说,是你的事。“ “程老师,“陶爱民把茶杯放下,“有些事我没法跟您说清楚。但我可以保证一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想明白的,不是背来的。“ 程教授看了他半晌。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他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印着几行字,是学校的红头文件:“东江大学第一届学生学术论文竞赛通知“。题目方向写的是:“计划与市场的关系“。 “这个竞赛,十二月初截稿。你写一篇论文参加。“ 陶爱民看了看通知。没有马上答应。 “题目大。“他说。 “大题小做。“程教授说,“你今天说的那三句话,扩展开来就是一篇论文。别写空的,写你自己的观察。你有观察。“ 陶爱民想了一下。“我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写。“程教授语气不重,但不留余地,“你这个脑子,不写可惜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你这个脑子,将来要么去做官,要么去做学问。“ 陶爱民手一顿。 “做官的话,“程教授端起茶杯,“记住你今天说的那三句话。“ 陶爱民看着他。程教授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东西——是四十年教书生涯练出来的那种穿透力。不是锐利的穿透,是慢的,像水渗进土里。 “做学问也行。“程教授接着说,“但做学问的人,嘴巴上要多一层把门的。今天你当着全班说那三句话,没问题——这里是学校,说什么都行。以后到了外面,说每一句话之前都得多想三秒。“ 陶爱民站起来。“程老师,我记住了。“ “坐着。“程教授摆了摆手,“茶还没喝完呢。“ 他又坐下来,端起杯子。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程教授的花白头发上,发丝边缘亮着一圈银光。楼下操场有人在喊什么,隔着窗户听不真切。 “程老师,“陶爱民开口了,“那个论文竞赛,我想写一个方向。“ “说。“ “计划与市场的边界。不写理论,写案例。从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写,写到乡镇企业,再到现在的国债流通市场。每一个案例里,计划退了一步,市场进了一步,但退到哪里、进到哪里,是有边界的。“ 程教授放下茶杯,看着他。 “国债流通市场?“他问,“你研究过这个?“ “看过一些数据。“ “什么数据?“ “上海和临江的国债柜台报价。从今年一月抄到十月。“陶爱民说得很平,“价格在涨,但涨幅在收窄。水灾以后涨幅重新拉大了。“ 程教授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一年级学生,在抄国债报价?“ “抄了快一年了。“ 程教授又看了他几秒。这次看得比刚才长。 “好。“他说,“你就按这个方向写。数据我来帮你把关。“ “谢谢程老师。“ 陶爱民把茶喝完,站起来告辞。 “论文的事,你放心写。“程教授也站起来,送到门口,“写完拿来给我看。别拖到截稿前一天。“ “不会。“ 他出了办公室,下楼。 楼梯间的光从天井里漏下来,四四方方的一块,打在水泥台阶上。他一步一步走下去。 做官。程教授说他适合做官。他确实适合。这一世打算做官。但这次,要做个不一样的。不一样在哪里?在那三句话里。 不是今天想出来的。 是很久以前,在一间六平方米的屋子里想出来的。一张铁床,一个塑料桶。三年里什么都想过,最后想明白的就是那三句话——初次分配要让干活的人拿得多;再分配要让干不动的人活得下去;有些东西不能全交给市场。那三句话,是用半辈子的教训换来的。 今天他说出来了。在一间大学的教室里,对着一群十八岁的学生和一位六十三岁的老教授。说得比在那间屋子里想的时候还平静。 他走出教学楼。十月的阳光打在脸上,暖的。 然后他想起来——国债。国债价格的高点在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水灾后的行情,会在年底到顶。他得在十二月卖掉。不是现在,再等一个月。 回到宿舍,他从枕头底下抽出硬皮本。翻到国债数据那一页,上海和临江的报价一条一条排着,最新的数据是上周抄的——一百零八点五。 七个月,从一百零一抄到一百零八。两万九的本金,账面浮盈快一千五了。到十二月卖掉,总收益可能到两千以上。这是他第一笔真正的投资收益——不是靠工资攒的,不是靠勤工俭学抠的,是靠判断力赚的。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国债数据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不是某一个数字。是整页。 这页上的数据,他看了大半年了。从一百零一到一百零八,一条一条,像潮水涨上来的水痕。 周文远从上铺探头下来,看了一眼。“老陶,你在画什么?“ “画个圈。“ “什么意思?“ “到时间了。“ 周文远“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他没问“什么到时间了“。知道问了也白问。 陶爱民把硬皮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那三句话不是今天才想出来的。是在一间六平方米的屋子里,对着天花板想了三年才想明白的。这次,他要在还没走进那间屋子之前,就把那三句话记住。 窗外有人在喊:“陶爱民——陶爱民——电话。“ 他翻身下床,趿着拖鞋下了一楼值班室。 值班室老头递过听筒:“经济系的,说是你辅导员。“ “喂?方老师?“ 方老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杂音。“陶爱民,你上次募捐的事——学校想推一个救灾先进个人,你考虑一下。“ “不了,方老师。真的不了。“ “你考虑考虑。“ “不考虑。“他停了一下,“方老师,我捐那五十块钱不是为了评先进的。评了就不是那回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方老师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去。值班室的老头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播新闻——灾后重建进展,某某省拨付多少救灾款。 灾后重建。拨付。救灾款。这些词太熟了。 他转身回楼上,拖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啪嗒啪嗒响。 回到宿舍,他没再翻硬皮本。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国债。也不是程教授。 是苏晓晴借书卡上那几行字。四本书,两个方向。一个种果树的姑娘,在借国债的书。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回头我帮你找本书。“ 他还没还这个承诺。 明天是周一。她说周五还书。今天周五。 那本《国债理论与实务》,该还回来了。 第28章:国债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临江落了入冬头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报刊室的炉子烧得旺,管理员宋大姐往里添了两块蜂窝煤,嘟囔今年煤紧,要省着烧。 陶爱民把当天的报纸理顺、插架,回到桌角,翻开自己那本小账。 国债行情,他记了七个月。九十七块五吃进三万面值那天,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线后头写了一行小字:一百零五,走。不贪。 十一月,临江证券业务部门口的小黑板上,九一年国库券挂牌价爬到一百零三。十二月上旬,一百零五。他没有动。 那几天营业部门口总聚着一堆人,围着小黑板议论。一个戴皮帽子的说,年底能看到一百一;旁边人笑他没根,两人差点吵起来。陶爱民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两句,走了。 行情这个东西,越有人喊价,越要走自己的线。 十九号那天,黑板擦过,粉笔字换成了:一百零七。 他中午又去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第二天一早,去了柜台。 “同志,出。“他把三万面值的国库券从挎包里取出来,码进铁栅栏底下的凹槽。 柜台里的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学生模样,出手就是三万面值,这种客人一年碰不上几个。她抽出放大镜,一张一张过:看水印,摸版纹,又抽了两张对着窗光照。 验完,点钱。没有点钞机,全凭手。一百张一沓,皮筋扎好,一沓一沓从栅栏底下推出来。 点到最后,姑娘多嘴了一句:“不再等等?看着还要涨。“ “落袋为安。“陶爱民说,“涨上去的,是别人的了。“ 三万二千一百块。 他把钱贴身装好,包带勒在肩上,走出营业部。街上化雪,泥水混着煤渣。他一步一步走回学校,没逛街,没下馆子。 成本二万九千二百五,到手三万二千一百,账面利润两千八百五十块。七个月,百分之九点七。 不算厚。 跑国库券那两年,一趟合肥一趟南昌,挤车、蹲站、睡浴室,利润比这厚。可那时候缺本钱,挣的是腿钱。如今本钱攒起来了,就该换一种挣法——挣趋势的钱,挣信息的钱,不挣辛苦钱。 出手那天晚上,同宿舍的赵德海问他:“都说到年底能涨到一百零八,你急什么?“ “我定的线是一百零五。“陶爱民说,“多出来的两块,是别人运气,不是我的本事。“ 赵德海撇撇嘴,没再问。问也问不出更多——这人的账,从来不给人看第二页。 元旦后他又去了一趟营业部,黑板上一百零八了。他站了半分钟,转身走。心里像有人拿小钩子挠了一下,挠完就过去了。 券卖完了,人没闲着。 合肥有个宋头,圈里人叫他把号头子,手底下七八个乡下收券人,货散,价低,凑不成大数。南昌万寿宫有家邮票社,涂老板开着,门面上卖邮票,后屋收国库券,手里压着现钱,专吃大单。 这两个人,是他跑了两年腿攒下的交情。一个有货没钱,一个有钱没货,中间差的,就是一条信得过的线。 十一月中,他去邮电局挂了个南昌长途。长途要排队,轮到他,手心里全是汗。 “涂老板,我给你搭个桥。合肥有货,面值一万上下,价钱你们两家自己谈。我不管价,只抽面值的三个点。货你验,钱他点,我不沾手。“ 电话那头沉了一会儿。“小陶,你人不到场?“ “我不到场。人到场,这钱我就不好意思抽——我抽的不是跑腿钱,是保人的钱。宋头的货,两年了,出过一张假券没有?“ “……两个点行不行?“ “不行。“陶爱民说,“三个点里,一分是给宋头手下人喝茶的,一分是电报和长途的茶水钱,落到我手里的就一分。两个点,这条线我搭不下来,你也得另找人。“ “你这嘴。“涂老板在电话那头笑骂,“发货。“ 回来路上他进了趟储蓄所,存两万,活期。留一万二千一百在手边——做中介要垫电报费、周转头寸,现金不能压死,也不能全露白。这习惯是跑券那两年养下的:钱分两处,一处生息,一处办事。 第一趟,面值一万,成了。汇款单上三百块佣金,附言栏空着。 第二趟出过一点岔子。宋头发货迟了三天,涂老板那头不悦,来信的话头很硬。陶爱民两边各去了一封信,给涂老板说迟的三天里行情没动、货一两不少;给宋头说下批货再误期,这条线他只好另搭别人。两头都回了软话,货照走,钱照结。 到一月,前后搭了六趟。面值从八千到一万二不等。最大的一单,涂老板压价压得凶,宋头拍来电报骂娘。陶爱民两边各去了一封信:给宋头的信里,自己让出半分佣金;给涂老板的信里,添了一句“下批货比这批齐整“。两头都落了面子,单子成了。 事后宋头写信来问那半分是什么意思。他回了七个字:路长,不挣最后一分。 六趟佣金,合计一千八百块。电报费、长途费、信纸邮票,他都记进成本栏——一毛五一个字的电报,六趟下来花了九块多。做中介看着不动腿,动的是纸和墨,一样是本钱。 第七趟,他没有搭。他给宋头去了封信,说年后这条路要收一收。宋头回信骂他死脑筋,有现成的钱不挣。骂完,照旧寄来一包芜湖瓜子。 他看得明白:转让市场一放开,差价一年比一年薄,这碗饭吃到头了。饭吃到头,人情不能吃到头——线留着,路以后再说。 报刊室的勤工俭学,八块一个月,他领了十一个月,八十八块。钱薄,可这是学校发的,干净,记账的时候单列一栏。 一月中旬的一个夜里,他在宿舍合账。 现金、存款、汇票兑开的,拢共三万三千九百八十八块。 这一年的增量,他用铅笔在底下拉了一道横线:国债,两千八百五十;中介,一千八;勤工俭学,八十八。合计,四千七百三十八。 他盯着这行数看了半天,又添了一行小字:比跑十趟车少,但不动腿、不缺课、不担险。 写完,合上账本,塞回褥子底下。 腊月里报刊室清闲。他照常值班,把积压的旧报纸一份一份理出来,按月捆好。翻到一摞《解放日报》的时候,手停住了。 十一月底的一张,中缝,铅字小得要贴到纸上才看得清,夹在一条修锁广告和一条征婚启事当中: 上海将发行股票认购证,每张三十元。 他把这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倒回来,看了第三遍。 三十块,一张。一个工人小半个月工资,换一张纸。这张纸买的是什么?买的是一个“可能“。 他想起九十七块五那天。当时营业部门口也是一片观望声,都说国库券是死钱。后来呢? 头顶的灯泡嗡嗡响。他把报纸照原样插回架子上,坐回桌角,往炉膛里添了最后一块煤。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第29章:家信 一九九二年一月,期末。 系里贴出考试安排,经济系的走廊里一夜之间全是背书声。陶爱民考得省力,功夫都在课外,课上那点东西,他闭着眼能画出框架。 政治经济学那场,最后一道论述题,价格与价值的关系。他笔顿了顿,把知道的三成写了上去,规定动作,一步不多。阅卷老师想看到的,是课本上的话;课本外的东西,写多了招眼。 成绩出来,年级第二。第一名是二班的方蕾,一个把教材抄了三遍的女生。赵德海替他不平,说你要是全发挥出来第一是谁还不一定。他说,第二挺好,第一要上台领奖,要照相。 收发室的窗口一周开三次。十五号那天,门房老张头隔着一摞报纸喊他:“经济系,陶爱民,两封。“ 一封是父亲的。信封用供销社的账纸糊的,邮戳是清河公社。 父亲的字,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像在账本上落数。信不长: “家里都好。你寄来的钱,我拿四块五配了副老花镜,戴上看账本清楚了。你妈起先说我糟蹋钱,后头见我把今年的账念得顺顺当当,又说这钱花得值。地里麦子浇了冻水,长势不赖。你在学校吃饱,别省。“ 陶爱民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插进床头的搪瓷缸里。 上个月他寄回去二十块,一半是孝敬,一半是想让父亲把家里的账立起来。账立起来了,钱才守得住。父亲这些年跟着他分红,手里有几个钱,没个账,钱是糊涂钱。 另一封是弟弟卫东的。字不是他的,是县农机站会计代笔,写得周正,还带着公文的腔: “哥:我拖拉机学完了,考证那天倒车一把进库,教练说了不起。镇上修农机的活,我接了三单,一单两块,钱都交给妈了。你在大学好好念,别惦记家。“ 两块钱一单。陶爱民算了一下:六块钱,弟弟要在冬天的镇上蹲三个下午,手泡在柴油里。 他没打算在回信里夸卫东。夸多了,人就飘。他只回了一句:修的是柴油机还是汽油机?下次信里说说毛病出在哪。 腊月二十前,同村贩姜的老乡来省城进货,捎来舅舅一句话:问爱民还跑不跑买卖,不跑了也吭个声,舅舅手里压着两万块闲钱,搁着也是搁着。 陶爱民请老乡在学生食堂吃了顿饭,一斤馒头,两份大锅菜。老乡吃得满头汗,一边吃一边说:你舅舅那铺子如今红火,年前光红糖就出了十几箱,腊月里他还在念叨你,说这外甥两年没走岔过一步。 “他真这么说的?“ “当着我的面说的。他还说,“老乡扒了一口馒头,“你要是不跑买卖了,可惜了。“ 陶爱民笑笑,给他添了半勺菜。 临走,他只托回去一句话:年后给舅舅去信。 回宿舍,他在小账本最后一页开了个新栏,栏头两个字:可借。底下记了一笔——舅舅,两万,闲钱。 认购证的事,他一个字没往外提。 道理他想得很透:事没落地之前先张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成了,别人看见的是钱;不成,别人记住的是你这个人不牢靠。买卖没落袋,不说话。 他给家里回了信。写了半页,撕了;再写,又撕了。最后一稿,五行: “都好。期末考了年级第二名。寒假留校看书,路远,省下路费买书。给妈称了两斤红糖,随包裹寄出,查收。勿念。“ 五行,够了。多一个字,母亲就要多想一夜。留校这话,他去年说过一回,家里已经惯了。 第二天他去邮局。邮局里排队,前头一个老太太寄一双棉鞋给北方的儿子,填单子的时候手直抖。轮到他,红糖两斤,柜台用牛皮纸包好,麻绳十字捆扎。包裹单上“内装何物“一栏,他一笔一划写:红糖,两斤。 营业员称重、盖戳,把回执从铁窗底下递出来:“给家里寄的?“ “给我妈。“ “孝顺。“营业员说,“这年头,学生娃往家寄东西的,少见。“ 他把回执收进贴身口袋,走出邮局。街上响起零星的炮仗,年关近了。 考完最后一门,校园一下子空了。 成绩单是留校的学生代领的。他看了一眼,折起来,收进抽屉。第二名,跟他说的一样:第二挺好,第一要上台领奖,要照相。 腊月二十八,他去系里给程教授拜了个早年。教授家里一屋子书,桌上一盆水仙。程教授问他寒假怎么安排,他说留校看书。教授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几页讲义目录,手抄的,递给他:“开春的论文竞赛,题目我先给你圈了个范围。别误了。“ 他接过来,说记下了。出门的时候,教授送到门口,又添了一句:“少花心思在课外那些事上。“他应了一声“好“,没辩解。有些事,做成了再说,比说了再做稳当。 送同学上车的路上,赵德海问他:“过年真不回?“他点头。赵德海又问:“一个人守楼里,不冷清?“ “冷清好。“他说,“冷清的时候,脑子最清楚。“ 家信是腊月二十六到的。还是父亲的字,更短: “钱和红糖都收到。你妈让我写:红糖舍不得吃,锁在柜里,来客了才冲一碗。腊月里杀了年猪,一半卖了,一半腌上。卫东交的六块钱,你妈缝在他枕头里,说给他将来娶媳妇。家里勿念。“ 信封里另有个小布包,针脚缝死的。他拆开——一双棉鞋垫,千层底。 白布包边,针脚密,一针挨着一针,纳底的红线在脚心处盘了个小小的疙瘩。是母亲的手艺。他记得这双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裂了,缠一圈胶布,接着纳。 宿舍里就他一个人。楼道的水管冻上了,走廊尽头的窗玻璃破了一块,风灌进来,呜呜的。楼管孙大爷查夜,看见他屋里亮灯,隔着门喊了一句:“小陶,炉子封好再睡。“ 他应了一声。 他把鞋垫托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压手。 母亲不识几个字,这双鞋垫就是她的信。一针一针,纳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煤油灯底下,母亲纳鞋底,他趴在桌上看账本样的小人书,谁也不说话,就听见麻绳勒过千层底的吱吱声。 他脱了棉鞋,把鞋垫垫进去,抚平,重新穿上,系紧鞋带,在水泥地上来回走了两趟。 脚底下是实的。 他坐回桌前,把台灯拧亮,摊开账本。账本第一页,四千二百块的旧数字还在。他翻到最新一页,笔尖悬了一下,落下去,写:三万三千九百八十八。 写完,他低头看了看床前的棉鞋。 外面的炮仗声密起来了,一阵接一阵。他把账本合上,塞回褥子底下,脱衣,熄灯。 黑暗里,他把脚往被窝深处收了收。 鞋垫在床前的棉鞋里,明早还要穿。 第30章:周文远 寒假第三天,宿舍楼空了大半。 水房的水管冻上,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暖壶的滴水声。陶爱民每天七点半起床,去教学楼三楼那间大教室——假期开放的两间教室之一。教室里生不起炉子,全靠一身棉衣扛。 教室里通常只有一个人:周文远。 周文远家在云州山区,来回车票加两趟转运,要十四块。他说得直白:“十四块,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书在哪都能看。“ 两个人把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各占一头。 周文远在看统计学。下学期的课,他提前自学,教材从图书馆借的,假期只准借七天,他抄。不只抄公式,书上的例题,他一道一道重新算过,算完在页边标上日期。陶爱民瞟过一眼,三十多道例题,没有一处涂改。 陶爱民抄的是政策合订本。两年的政府工作报告、社论、价格调整的文件,他把里头带数字的段落全摘下来,按行业分栏:粮、棉、油、煤、运。 两个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中午一起去食堂,打饭,回来接着干。傍晚去水房抬一趟水,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也不怎么说话。 有一回抬水,周文远忽然开口:“你们那的雪,落地就化?“ “临江靠江,湿冷。“陶爱民说,“云州的雪呢?“ “能积一冬天。“周文远说,“我小时候最高兴下雪——下雪粮站不进出库,我爸能在家歇一天。“ 水桶在扁担上晃,两个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缠到一起。 “过年不回,家里不惦记?“陶爱民问。 “我妈不识字,我妹替她写信,一封信一个礼拜。“周文远说,“我留校挣家教的钱,开春给我妹交学费,我妈能高兴一正月。“他顿了顿,“你呢?“ “家里知道我留校,信里都交代过了。“ 周文远点点头,没再问。走了几步,他忽然又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留下不是看书。看书的人,眼睛在书上;你的眼睛,一半在账上。“ 陶爱民笑了一下,没接。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有一回陶爱民抬头,看见周文远在页边画格子。横格竖格,数字对得整整齐齐。 “账本格式?“他问。 周文远头也不抬:“我爸的格式。“ 就是那天下午,周文远说了他家的事。 他父亲在镇粮站管秤,一个月工资六十二块,养一家四口。母亲在缝纫社踩缝纫机,妹妹读初中。周文远打小帮父亲记账,九岁会打算盘,十一岁能把一个季度的进出库单据誊清楚。 “粮站的账,进出库,笔笔要有单据。“周文远说,“我爸的规矩:单据不过夜。当天对,当天清。“ 他说了个事。 有一年腊月,粮站封账,账面比库房短了两斤粮。两斤,按收购价一毛两分一斤算,短的东西不值两毛钱。按理,写个损耗说明,站长签个字,就翻篇了。 他父亲没签。 搬了铺盖住进粮站,三天。把当年的进出库单据翻了一遍——不对。又翻第二遍——还是不对。第三遍,一笔一笔用秤复核。最后查出来了:一只麻袋浸了水,受潮,称重的时候平白多了斤两。 “后来呢?“陶爱民问。 “麻袋拆下来晒干,重新过了一遍秤。账平了,才封。“周文远说,“我爸回家那天是大年三十下午,我妈把留给他的那碗肉又热了一遍。“ 他手里的笔没停。 “两斤粮食,不值一毛钱。可我爸说,秤上的事,差一钱都不行。“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雪光照在两张拼起来的课桌上。 陶爱民没接话。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见过的那些账——会议室里的、文件上的、报纸中缝里的。数字越做越大,毛病越做越小,小到最后,谁也看不见。多少亿的口子,就是从“差一钱不算事“这句活上,一点一点撕开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账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你看看这个。“ 周文远放下笔,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国债的进价出价,六趟中介的佣金,勤工俭学的八十八块,每一笔后面都注着日期和事由。翻完,他把账本推回去。 “记成这样,不像学生。“他说,“像粮站。“ “你爸那种粮站。“陶爱民说。 周文远笑了一下,低头接着抄他的例题。 抄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你天天算账。算什么?“ “算一笔买卖。“ “开春做的?“ 陶爱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周文远也就没再问。这是周文远的好处——他的好奇心长在数字上,不长在别人身上。 大年三十,留校的学生拢共十几个,食堂加了两个菜,还包了饺子。 下午两个人提早去了食堂,帮大师傅包饺子。周文远包的饺子,褶子捏得一边十二个,齐齐整整立在案板上,像等着过秤。大师傅看了直乐:“小周,你这手该去点心店。“周文远说这算什么,他家过年包饺子,他奶奶要求一盖帘上不许有两个重样的。 白菜猪肉馅,皮厚,实在。大师傅给每人多舀了半勺醋,说大过年的,都吃好。 十几个人拼了两大桌。有个数学系的老博士生,三杯酒下肚,带头唱起了歌,跑调跑得厉害,一桌子人跟着笑。 周文远从铺盖底下摸出半瓶山芋干酒,家里带来的,本来是给他爹的。他爹让他带上,说到了大学敬老师。没敬出去,留着过年。 两个搪瓷缸,一人倒了小半缸。 酒很冲,一线火从嗓子烧到胃里。周文远呛了一下,脸涨红。 窗外有人放炮,稀稀拉拉。远处宿舍楼上,不知谁挂了只灯笼,风一吹,一晃一晃。 三杯酒下去,周文远的话多起来。说他妹妹数学比他好,可惜是丫头,家里咬着牙供,供到哪年算哪年;说他爸的手上全是茧,握秤杆的那道沟最深;说云州的冬天比临江冷得多,雪能下到膝盖。 说到后头,他忽然停下来,盯着陶爱民看。 “陶爱民。“ “嗯。“ “你是我在大学里唯一佩服的人。“周文远说,“但你也最让我看不透。“ “账给你看过了。“ “账不是人。“周文远摇头,“你上课不多说话,一开口就是三句。你天天记账,花钱比谁都省。你十八岁——“他顿了顿,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十八岁的人,不该像你这么沉。“ 食堂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远处又一阵炮仗,密起来,是接年了。 陶爱民没接话。 有几句话,他喉咙里滚了一下。说早了,是负担;说错了,是隔阂。他咽了回去。 他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 汤是热的,烫嘴。他小口小口地咽,一直把那口汤咽完。 第31章:年终盘点 大年三十夜里,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化开的雪又冻住了,路面结着一层薄壳,一步一响。 楼道没灯,他打着手电上楼。宿舍就他一个人,周文远住三楼另一间,晚饭后各自回了屋。 他从床板底下拖出木箱,开锁,取出三样东西:现金一沓,存折两个,账本一本。 先点钱。一百张一沓,皮筋扎紧。手指头冻得发僵,点到第三沓才顺过来。点完现金,再把两个存折的数目用铅笔抄在草稿纸上,跟账本对。 合计:三万三千九百八十八块。 从四千二百块起家,一年半,八倍。 中间的坎,账本上一笔一笔躺着:头一回跑券挣的三百六十,后来一趟一趟的腿钱,模拟法庭那阵子落下的一个月勤工俭学,还有买国债时咬牙填的那张提前支取单。数字是死的,可每个数字后头都有一夜没睡好的觉。 他对着这个数坐了一会儿,没什么得意。这钱在临江是笔巨款,够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挣三十年。可放到他要去的那个地方——那个用三十块钱一张纸头赌明年的地方——不够看。 真正的本钱,是腊月里从报刊室那张《解放日报》中缝带回来的消息。 那个年假,他跟宋大姐借了报刊室的钥匙。宋大姐要回娘家过年,把一串钥匙交给他:“炉子别熄,报纸别乱,初十我来。“就这么两句话。 十二天,他天天在空荡荡的报刊室里坐六个小时。 炉子烧着,旧报纸一摞一摞往桌上搬。屋里冷,墨水冻得下水慢,他就把钢笔揣怀里焐着,写几行,再焐。中午不回宿舍,两个冷馒头,就一搪瓷缸开水。最冷的那两天,他把母亲纳的鞋垫多垫了一层——脚不冷,人才坐得住。 宋大姐初十回来,看了一眼理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架,又看了看他冻裂的手背,说了一句:“你小子,比我还守屋。“ 抄出来三个本子。 第一个本子,上海证券交易所的规则。一九九零年十二月十九号开业,开业时八只股票,人称老八股。开户的条件、交易的品种、每天允许的涨跌幅度,一条一条抄。涨跌的幅度小得很——钱不是飞上去的,是爬上去的。爬得慢,才爬得高。这一条,他抄了两遍。 第二个本子,已上市股票的走势。延中实业、真空电子、豫园商场,从报上的旧行情倒着往前捋,一个月一个月捋,捋出一根根歪歪扭扭的线:真空电子,一年出头,股价翻了几倍。这不是炒出来的,是挤出来的——钱往一个门洞里挤,挤出来的高度。 第三个本子,认购证的规则。三十块一张,不记名,不挂失。全年有效,分批摇号,中一签,按规则认购新股。发行量多少,报上没说,只说“面向社会公开发售“。 抄到“不记名“三个字的时候,他把笔停住了。不记名,就意味着这东西是货——能攥在手里的货,丢不了账,也赖不了账。这一条比什么宣传都实在。 三个本子摞在一起,砖头厚。 点着手电,他在草稿纸上推演。 买两千张,成本六万。中签率按一成算——发行量没公布,一成是他拍的,往上不敢想,往下,他就当它一成——能中两百签。每签按规则认购新股,新股上市,溢价按三倍到五倍算,这是从老八股的走势里推出来的,不算凭空。 三种情形,他各写了一行。 最坏:中签率不足一成,新股溢价低于预期,六万块缩水一半。这一行底下,他画了道横线,注了四个字:能否承受。答案是:能。舅舅的闲钱、家里的底子、自己的本金,这个亏法伤肉不伤骨。怎么填?暑期再跑两趟券,能挣八百到一千;明年转让市场放开前,中介还能再做半年——两年,能把窟窿填回来。他连填窟窿的顺序都排好了:先舅舅,再父亲,最后自己。 居中:中签一成,溢价三倍,翻番有余。他在这一行后头落了个数:六万进去,十二万上下出来。写完他自己盯了半分钟,把这个数也划掉了——纸上不留盼头,盼头写在纸上,人就想入非非。 最好:不写。他不让最好的那个数出现在纸上。纸上只留算得出的,算不出的,留给自己熬。 六万从哪来? 自有三万三千九百八十八,差两万六千多。 能开口的路,他一条一条过。 同学,不行。都是助学金养着的人,三百五百凑起来,是人情,也是把柄。老师,更不行。程教授那样的人,钱一沾上,话就说不成了。社会上借,高利贷那种,碰都不碰——利钱能吃人。 过到最后,剩下两条。 舅舅,两万,闲钱,年前托人带过话。账本“可借“一栏里记着,等着。两年前跑券的起家本钱,就是舅舅借的,一分二厘的息,去年连本带利还清了。底子是打过的。 家里,五千。这两年他往家里交过几回钱,父亲一分没花,全存在信用社。他在心里估过,家里能拿出这个数,不伤筋动骨。 为什么只借五千,不借一万?他也想过。五千,是父亲不问就能拿出来的数;到了一万,父亲就得问,问完还得跟母亲商量,商量完,两个人夜里都得翻身。借五千,是钱的事;借一万,就成了全家的事。买卖是自己的,不该让全家陪着熬。 还有一层:这半年,钱是死的。认购证攥在手里,现券不能压钱,中介的周转也得停。等于赌桌上押了注,桌下的营生全停摆。他把这一条也写进了最坏的那一行底下。 加起来,两万五,加上自有的,接近六万。 借不借?他把手电关了,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 风险他清楚:认购证要真成了废纸,这三笔钱就是三座山。可他也清楚另一头——那种墙一样的行情,一辈子未必撞上一回。撞上了不去挤,往后每一个年三十,他都得跟自己算这笔账。 手电重新打开。 他翻到账本最新的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两行字: 借两万,凑六万。 两行字下面,又添了一个日期:正月初八前,钱到手。 写完,他把账本和三个本子摞在一起,放回木箱,落锁。钥匙拴在一截棉线上,挂进贴身的衣领里。木箱推回床板底下,他弯着腰,在黑暗里又摸了一遍锁扣——锁上了。 躺下,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炮仗声从稀落变成一片,零点到了。有人在楼下喊过年好,声音在空楼里荡了很久。 他睁着眼,听了半宿。 第32章:三十块一张 正月初六,邮局一开门,他就去了。 日子是他算好的:初六寄信,初七到舅舅手里;舅舅性子急,最迟初八必有回音;钱若顺当,初十前后到手——开学在正月十六,前后不耽误。借钱这种事,跟赶车一样,得把每一站的钟点都排进去。 给舅舅的信,他在宿舍写了三遍。头一遍写了“上海“两个字,撕了——地名一出,舅舅要问,问了他就得编。第二遍写了“稳赚“,也撕了。最后一遍,落笔是这样的: “舅舅:年好。我手头有个稳当的投资,本钱凑不齐,想借两万,半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利息照旧。买卖的路数,等钱到手当面给您说囫囵。外甥爱民。“ “稳当“两个字他掂量了很久。稳当不是稳赚。他不骗舅舅,也不把话说满——话一说满,就成了卖假药的。 信封好,他又把信拆开看了一遍,把“路数“改成了“章程“。路数是江湖话,章程是买卖话。舅舅吃买卖话。 初八,电报到了。 邮电局的绿柜台上,电报纸推开,他一眼扫到底,八个字: 钱在,人来拿钱,勿误。 落款是舅舅的名字,电报挂号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加急。 当天下午,他坐上长途汽车。四个钟头,土路,车窗插销坏了,一路漏风。车厢里挤着挑担的、抱鸡笼的,他把棉袄抱在胸前,靠着椅背装睡,谁搭话都只应一个字。 到邻县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舅舅的南北货铺子还没打烊。老头儿围着蓝布围裙,正在上门板,柜台上摆着一把油亮的老算盘,玻璃罐里装着桃酥和水果糖。看见他,把门板往墙上一靠:“吃了没?锅里有面。“ 面里卧了两个鸡蛋。舅妈在灶间探出头,说了句长高了,又缩回去看火。 吃完面,舅舅从里屋的樟木箱底下取出一个报纸包。报纸揭开,两万块,十块面额的,一沓一沓码得整齐。 “点点。“ 陶爱民没点。“舅舅点的,我信。“ “点。“舅舅把脸一沉,“亲兄弟明算账,这是你的规矩,也是我的。“ 他点了。两百沓,一沓一百。点完,他从书包里取出写好的字据:借据两联,利息一分二,半年为期。舅舅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见外。“ 骂完,还是签了字,按了手印。 “利息我不要。“舅舅把字据收进抽屉,“我要你半年后回来,把这桩买卖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赔了拿什么还,都得说。“ “行。“ “你就不怕我问,现在不说?“ 陶爱民摇头:“现在说了,您这钱就得掂量一晚上。掂量完,八成还是借我,但您要担一夜的心。何必。“ 舅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你这个人,借钱先说赔,连让人操心都替人省了。怪得很。“ 夜里睡在铺子阁楼上,木床,褥子薄,他听得见楼下上门板的响动,还有舅舅和舅妈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也不用听清。 临走,舅妈往他挎包里硬塞了两包桃酥:“路上吃。跟你妈说,铺子里都好。“舅舅站在门口,最后说了一句:“买卖上的事,胆子可以大,尾巴要收干净。“ 他点点头。这句活,比两万块还沉。 第二天一早,坐头班车回临江。 初十,他给父亲去了信。 这封信更难写。给舅舅借的是买卖钱,给家里张口,动的是父母的底。 “爸:开春我有一件大事要办,需要家里支援五千块。这是最后一次跟家里借钱,往后只有往家拿的,没有往家要的。事成之后,我当面说给全家听。儿,爱民。“ 信寄出去第五天,汇款单到了。邮政汇款,五千元整。 他拿着汇款单去邮局取钱。隔着铁窗,营业员点了五沓“大团结“推出来,他当场又点了三遍,一张不差。五千块揣在贴身的布袋里,走回学校的路上,他一只手一直没离开过胸口的那个位置。 附言栏里,父亲的铅笔字,就三个: 汇票,拿好。 没有多一个字。没有问干什么用,没有问稳不稳。 陶爱民捏着那张汇款单,在收发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知道家里那个存折的分量——那是父亲跟秤杆子打了半辈子交道,一两一两攒出来的。五千块,是从里头割下来的一块肉。 父亲不问,不是不心疼。是不问——问了,怕儿子为难。 周文远的钱,是正月十四来的。 那天傍晚,周文远从三楼下来,手里攥着个手绢包,放在他桌上,打开——三沓钱,还有一张存款单。 “三千。“周文远说,“两年攒的。助学金、家教、抄写的活,都在里头。本来想买台计算器,再给家里捎台缝纫机。“ 陶爱民看着他,没伸手。 “你那个投资,让我看着学。“周文远把钱往前推了推,“不要利息。就这一个条件。“ “账你随时看。每一笔。“陶爱民说,“但丑话在前——亏了,算我的,我打欠条,两年还清。“ “你打什么欠条,“周文远皱眉,“我是入伙。“ “你这三千,是学费,不是本钱。“陶爱民把钱收了,取出账本,当着他的面记了一笔,“学费我认。入伙我不收——你的钱来得比我苦,不能跟我一起押上去。“ 周文远张了张嘴,到底没争。他盯着账本上那一行字看了半天,点头:“行。学。“ 过了两天,他又下了趟三楼,把一沓纸放在陶爱民桌上——是他自己整理的上海各报刊关于证券的报道摘要,按日期排的,末尾一行小字:猜的。猜错了我只当练字。 陶爱民看完,把那沓纸收进自己的抽屉,什么也没说。两个人都懂:不说是规矩,猜是本分。 开学前一晚,宿舍里就他们两个。 桌上摊着一张纸,陶爱民一笔一笔合账:自有,三万三千九百八十八;舅舅,两万;父亲,五千;周文远,三千。 合计:六万一千九百八十八。 他把数字圈起来,然后把针线包从抽屉里取出来——母亲寄鞋垫时夹在包裹里的,针、顶针、一轴白线,还有一小截红蜡。 钱分成两份。厚的一份,三万九千九百八十八,用白布裹了,缝进棉袄里襟。针脚学着母亲纳鞋底的走法,一针一针,线在红蜡上拖一遍再走,涩,结实。缝到一半,针尖扎了手指,他把指头含了一下,接着缝。 薄的一份,两万二,缝进后腰的夹层。 缝完,他把棉袄穿上,对着窗玻璃侧身照了照。看不出来。 “去哪?“周文远问。 “上海。“ “干什么的买卖?“ 陶爱民把灯关了一半,只留床头一盏。 “到了上海再说。“ 第33章:上海 二月中旬,临江站,十九点十分的车。 硬座,靠窗,七块五。出门前,他把十五块零钱缝进了裤腰——盘缠和本钱,从来分两处装。这是他跑国库券第一天就立下的规矩,两年没破过。 棉袄里襟贴着三万九千九百八十八,后腰压着两万二。上了车,他把挎包抱在怀里,一夜没敢深睡。 车厢里烟雾缭绕,混着脚臭和鸡笼的味道。对面是个跑供销的,五十来岁,一路嗑瓜子,瓜子皮吐在过道上。他递过来一把:“小伙子,出远门做生意?“ “看亲戚。“陶爱民捏了两颗,谢谢两个字说得客气,人往后靠。 “上海亲戚?做什么的?“ “退休了。“ 供销员讨了个没趣,转头跟过道的人聊起钢材指标,声音很大,一路聊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车到上海。出站,一股湿冷扑面,跟临江的干冷不一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他买了两分钱一份的《解放日报》,边走边看中缝。 坐电车过外滩,江面上停着驳船,汽笛一声一声,闷得很。他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没下车。 上海话他听不太懂。售票员报站,一串音过去了,他一个字没抓住。第二天他就学乖了:上车先看站牌,把要下的站写在手心,数着站数下。三天下来,他记住了几个音——阿拉,侬,晓得。够了,够问路、够买菜、够不露怯。 住处是火车站边上的一家小旅社,通铺,一块二一晚。同屋五个客商,打呼的、算账的、用无锡话吵架的。他把挎包塞进枕头底下,枕着睡,天亮前必定醒一回,摸一摸枕头底下,再接着合眼。 上午九点,西康路。 证券业务部门面不大,木门框,上头一块牌子。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围着看一张新贴的公告。他挤进去,从头看到尾: 股票认购证,每张三十元,不记名,不挂失,全年有效,分批摇号,中签者按规定认购新股。发行时间,二月十九号起。 旁边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看着公告,眉头拧着,半天不动。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手上一枚旧的上海牌手表——银行的做派,坐柜台的手。 那人察觉了,侧过头:“小伙子,也看这个?“ “嗯。“ “打算买?“ “看看。“ 中年人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苦笑。“我是银行做储蓄的,姓陆。跟你说句实话——这东西不好说。可能中,也可能不中。三十块一张,万一打水漂呢?老百姓一个月工资才几个三十块。“ 陶爱民说:“打水漂也是扔石头试深浅。我不怕扔三十块,我怕的是将来后悔没扔。“ 姓陆的愣了一下,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他:“口气不小。你是做什么的?“ “学生。“ “学生?“陆先生笑了,“学生敢扔这个石头?“ “扔得起一个,扔不起一百个。“陶爱民说,“所以我先算,后扔。算得过来,才扔;算不过来,一个子儿不碰。“ “那你怎么算?“ “三笔账。“陶爱民伸出三根手指,“发行量和中签率,一笔;新股上市的溢价,一笔;我自己能亏多少、亏了拿什么翻身,第三笔。前两笔报上有影子,第三笔在我兜里。三笔都算得过来,我就扔。“ 陆先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瞒你,我们银行内部也在议论这东西,猜不透发行量到底多少。“ “猜不透的,我按最坏的算。“陶爱民说,“最坏的都兜得住,剩下的就是赚多赚少。“ “小伙子,贵姓?“ “陶。“ “陶同志,“陆先生把手揣回大衣兜里,“你这话我记住了。摇号那天见分晓——但愿你我都没白扔。“ 两个人点了个头,各自走开。 接下来的两天,他把上海跑了个半熟。 电车换电车,兜里一个小本子,见到营业部就下车。门面几间,柜台几个,门口人流多不多,离哪路电车站近,一条一条记。报摊的老头都认得他了,主动搭话:“又在打听认购证?这两天问的人多了。“他说,连报摊都开始打听——风起来了。 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任何一个点,开口不超过十句。问路两句,买报两句,剩下的听。听来的比问来的多,还不出破绽。 两天下来,跑了七个点,本子上记了满满四页。 最后圈了三个:西康路,老字号,人多,信息快;武夷路,中等门面,队不长不短;天平路,偏,在徐汇那头,本地散户少。 鸡蛋不搁一个篮子。人多的地方消息灵,人少的地方队伍短——买的时候一天一个点,三天走完,谁也不盯着他一个人看。 二月十九号,认购证发行第一天。他没买。 不买,比买还难熬。头一天的风声最乱,什么说法都有,最容易上头。他把揣在身上的钱按住,只当自己是来看戏的——看别人怎么买、买多少、什么样的人在犹豫。 他蹲在三个门口各数了半个钟头的人头。西康路排出六十多人,有个从苏州赶来的中年人,棉袄里揣着几百块,说请了三天假专门来买。武夷路门口,一个女人买了十张,捏在手里跟同伴念叨:就当买彩票,中了是运,不中认命。 每个点几点开始排队、一天大概走多少张,他都记在小本子上。本子上还多记了几栏:每个点附近最近的邮电局在哪条路,最近的公共电话亭在哪个口——万一要发电报、要传消息,别到时候抓瞎。 晚上回到旅社,就着灯把三页纸重新誊了一遍,撕掉底稿,纸屑塞进炉膛。 二月二十号,天没亮。 外面下着毛毛雨,路灯还亮着。他棉袄里襟贴着钱,出到街上,先坐头班电车去武夷路——队已经排了四十几个,伞挨着伞。他站在马路对面数了一遍,记下,走。 再换车去天平路。三十几人,队尾是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篮子里一把青菜。他又数了一遍,记下。 最后回西康路。 天蒙蒙亮,队从木门口拐出去,顺着墙根排出去百十号。前后的人在小声议论:有人说认购证要发一百万张,中签率低得很;有人说银行内部都没人买,肯定不成气候;还有人干脆说,这就是变着法儿圈钱。 陶爱民听着,不插话。 卖茶叶蛋的摊子支起来了,煤炉的火光一跳一跳。他走到队尾,站定,把挎包从左肩换到右肩,隔着棉袄按了按里襟——针脚还在,钱还在。 三个队,他都排上了 第34章:两千零六十六 二月二十号,七点整,西康路营业部门口。 天蒙蒙亮,队伍已经拐过墙角。前头几个是搬着小板凳来的,棉大衣裹到下巴,一看就是排了半宿的。有个从南汇赶来的老者,跟旁边人介绍经验:买东西要赶头一天,头一天的货足。 陶爱民站在队尾往后的第三个,不前不后。太靠前,扎眼;太靠后,耽误事。 八点半,木门开了,队伍往前挪。轮到他,柜台里的办事员抬头:“买多少?“ “七百张。“ 办事员的手停了一下,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声:“老张,点钱。“后头队伍起了点骚动,有人踮脚往前看,有人小声嘀咕:学生仔,七百张。 他早上出门前,从棉袄里襟拆出两万一千块,其余的原样缝好。钱从铁栅栏底下递进去,办事员和老张两个人点,点了四遍,每一遍他都跟着在心里数。 认购证从栅栏底下推出来——一沓一沓,牛皮纸封面,油墨味冲鼻子。 七百张。 他挪到墙根,一张一张数了两遍,包进白布,塞进挎包夹层。每一张的角上都有编号,他把首尾两张的号码抄在小本子上——不记名、不挂失,丢了没处报,抄号只为清点,数得心里有底。 走出营业部,门口排队的人还在看他。他没回头,在街口买了两个大饼,边走边吃。 当晚回旅社,就着灯,把七百张又清点了一遍。三十块一张,不多不少。他把它们分成两处:四百张缝回棉袄里襟,三百张压在挎包底。缝完那晚他睡得很沉——钱进了针脚,比搁在枕头底下让人踏实。 同屋一个无锡客商问他:“小阿弟,你买那个纸头做啥?我看了三天,看不懂。“ “替单位买的。“他说。 “单位?单位买这个?“客商摇头,“看不懂,看不懂。“翻个身睡了。 第二天,武夷路。 这个点门面挨着一家裁缝铺,队伍从营业部门口排到裁缝铺的玻璃窗底下。裁缝在里头踩缝纫机,头也不抬——这几日,她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个点队短,八点四十就轮到了他。还是七百张,两万一千块。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数完钱,随口问:“同志,买这么多?“ “给单位代买。“他说。 姑娘笑:“这两天说这话的有十几个了。“ 他也笑了笑,不接。接了,就要往下编;编多一句,多一分破绽。 第三天,天平路。 这是三个点里最偏的一个,队也最短。早上出门,他在旅社把家底拆开数了一遍:缝在棉袄和后腰的钱,还剩一万九千九百八十八。能买多少,他心里有数。 九点开门,他排第七个。前头的老太太回头看他一眼:“小青年也买这个?“ “买一点。“他说。 “我买五张。“老太太说,“给我孙子压岁。中不中的,图个念想。“ 轮到他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柜台的玻璃上。 “六百六十六张。“ 办事员愣了一下:“多少?“ “六百六十六。“ 后头一个老头乐了:“小青年,六百六十六,图个顺。“ 他没解释。一万九千九百八十八,除以三十,就这么多——他兜里的钱,只够这个数。顺不顺,是白捡的说法。数字到了这一步,剩多少买多少,一分不留,也不多借一分。 点钱,交割。一万九千九百八十块。 他把认购证抱在怀里走出营业部,站在台阶上,就着太阳把最后这一摞数了一遍。 三天,三个点。西康路七百,武夷路七百,天平路六百六十六。 两千零六十六张,六万一千九百八十块。 他摸了摸棉袄里襟——拆开的针脚里,还剩下八块钱。 八块。 他在营业部外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来。台阶是凉的,太阳是暖的,两样一起落到身上。怀里厚厚一摞认购证,油墨味还没散,每一张,都是三十块钱。 他想起两年前头一回跑国库券。出发那晚,他把八块钱缝进衣角,火车上整夜没合眼,手一直按着那块地方。那时候,八块钱是他的全部底气。 现在,八块钱又回到了他身上。中间隔着的,是这两千零六十六张纸头。 也是三个人的家底。舅舅的两万,是从樟木箱底下取出来的;父亲的五千,是秤杆子下一两一两攒的;周文远的三千,是两年助学金和抄写活里省出来的。他连着这三笔账,一笔都不敢当自己的钱花。 有人路过,看一眼他怀里的东西,又匆匆走开。他不着急,就这么坐着。 这不是赌。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赌,是不看牌就下注。这副牌,他看了三个月。政策——报纸中缝那行铅字,后头是交易所开门一年多的动静,钱在往一个门洞里挤;规则——三个本子,从开户到摇号,一条一条抄过;概率——中签率往一成估,是他压着算的;涨幅——老八股一年翻几倍的行情摆在那里。每一项,他都算过。算不出的,用最坏的那一行兜底。 四张牌都翻过来看了三个月,才把六万块推出去。 中午,他在邮电局拍了封电报。电文稿纸上,他先写“买好了,等“,数了数字数,把那个逗号划掉——电报按字收钱,标点也是钱。 电文四个字:买好了等。 收报人:东江大学经济系,周文远。营业员核了地址,问:“就四个字?“他说就四个字。收了他几毛钱的电报费,他从小柜里数零钱付了。 回到旅社,他闩上门,把两千零六十六张认购证摊在铺上,分成三份。 八百张,用白布裹了三层,缝进棉袄里襟——贴身,最近的路丢不了它。七百张,缝进后腰夹层。剩下五百六十六张,装进挎包暗层,外头压着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摞旧报纸——路上让人翻,先翻到的是报纸。 针脚照旧在红蜡上拖一遍再走线。缝完最后一针,他把针插回针线包,收进挎包侧袋——回程拆线,还要用它。他对着窗户的玻璃侧身照了照,棉袄鼓了一点,看不大出。 裤腰里还缝着盘缠,剩六块多。他去车站买了回临江的夜车票,十点四十,硬座,五块二。 票攥在手里,纸是软的,边角硬。 去车站的路上,他又经过了西康路那家营业部。队还排着,比早上更长了,顺着墙根拐出去看不见尾。三天前他站过的那个位置,现在站着一个穿解放鞋的年轻人。 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窗外,上海的霓虹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票收进贴身口袋,背起挎包,出门,朝车站走。 脚底下是实的。 第35章:等待 三月初的临江还冷着。陶爱民从上海坐了一夜硬座回来,脸上带着那种长途车特有的灰。他没先回宿舍,绕到学校后门的小卖部,买了一卷宽胶带和一叠旧报纸。 两千零六十六张认购证,六万多块钱的纸片,得分三个地方藏。这是他在火车上就盘算好的。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是他见过太多人把东西搁在一处,到最后连根拔起。 宿舍在三楼,四人间。他的铺位靠窗,下铺。趁室友都不在,他把床板掀起来。五百张认购证用报纸裹了三层,外面缠上胶带,压在床板下面。床板放回去,铺上褥子,看不出异样。他用手按了按,没声。 图书馆报刊室在二楼东头。管报刊室的老先生姓孙,六十多岁,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整天坐在窗边打瞌睡。陶爱民这半年常来帮他整理报纸,分类、装订、编号,手脚利索。老孙头嘴上不说什么,但上学期末往他手里塞过两个茶叶蛋。 这天下午他拎着书包进去,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八百张。他没多说话,把纸袋搁在报刊室角落那个铁皮旧柜子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摞过期的《经济日报》。 老孙头抬了抬眼皮。 “孙老师,这摞报纸我先存着,回头帮您裁剪。“ 老孙头“嗯“了一声,把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闭上了眼。 陶爱民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不问,不看,不管,但也不赶你走。在机关里待过的人都明白,这种沉默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最后七百六十六张,他放到了火车站旁边的邮局寄存处。一个绿色铁皮箱,钥匙挂在寄存处老大姐腰上。交了三个月租金,十二块钱。老大姐登记的时候瞟了他一眼:“存啥贵重物品?“ “几本杂志。“他笑了笑。 回到宿舍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去食堂打饭。油菜炒肉,二两米饭,一碗紫菜汤。一块二。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吃。 周文远端着盘子过来,一屁股坐到对面。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上海的事。“ 陶爱民扒了一口饭:“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周文远叹了口气,用筷子在桌上划了一道,“我算过了,三月三十一号摇号。今天是三月十号,二十一天。“ “那就还有二十一天。“ “你倒沉得住气。“ 陶爱民没接话。他把肉片挑出来吃了,油菜剩下半盘。周文远看着他吃,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三千块钱,对周文远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出了三千,让陶爱民“看着学“,但到现在连一张认购证都没摸过。 第二天,周文远从文具店买了一个新笔记本。硬壳的,一块五。他在第一页写上“倒计时“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表格:3月11日,距摇号21天。 此后每天早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本子上划掉一个数字。20。19。18。有时候陶爱民早上醒过来,看见他趴在桌上对着本子发愣,就知道他又一夜没睡好。 陶爱民照常上课。政治经济学、会计学原理、大学英语。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记笔记,画重点,偶尔举手回答问题。老师点他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认可——这学生不是顶聪明,但稳。 同寝室的赵鹏飞有回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晚上翻来覆去的。“ “没有。枕头高了,睡不踏实。“ 赵鹏飞没再问。他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下午两点去报刊室,这已经成了半年的习惯。上海的《解放日报》《文汇报》各订了一份,他翻得仔细,尤其关注股市版面。三月中旬之前,报纸上关于认购证的消息很少,偶尔一行字带过。到了三月中旬,开始密集起来。 三月十五号,《解放日报》第二版登了一条消息:上海证券交易所首次认购证摇号定于三月三十一日举行,届时将公开摇号,电视台现场录播。 “上海证券交易所将于三月底举行首次股票认购证公开摇号……“ 消息不长,夹在一版右下角,豆腐块大小。陶爱民把它剪下来,夹进笔记本。 校园里的反应很平淡。大部分人不关心。关心的人里头,大部分不看好。 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会计系的男生在聊。 “三十块一张,谁买?“ “听说有人买了几十张,脑子进水了。“ “打水漂还听个响呢。认购证连响都没有。“ 陶爱民端着盘子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周文远倒是听见了,脸涨得通红,拽他袖子:“他们说谁呢?“ “说他们自己。吃饭。“ “你就不在意?“ “在意有用的话,我天天在意。“陶爱民夹了一筷子油菜,“把饭吃了,下午还有课。“ 周文远闷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你说实话,到底有几成把握?“ 陶爱民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周文远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贪婪,是怕。怕那三千块钱打水漂,怕跟错了人,怕自己胆子太大。 “把握这个东西,“陶爱民说,“我说十成你信吗?“ “不信。“ “那就对了。我不说几成,我说一个数——三月三十一号之后,你看结果。“ 三月二十号,刘警戒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军绿外套,头发剃得很短,精神头比上学期好。一进门就往陶爱民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看。 “听说你买认购证了。“ “听谁说的?“ “别管谁说的。你把钱都扔进去了?“ 陶爱民把茶杯推过去:“喝点水。“ “我不喝水。我问你话。“ “我没扔。“陶爱民说,“我种了。“ “种了?“刘警戒皱眉。 “种子和垃圾的区别是——种子会发芽。“ 刘警戒看了他半天。他学法律的,脑子转得快,但这句话他嚼了一阵才咽下去。 “你借了多少?“ “该借的借了,不该借的没借。“ “你爸那边呢?“ “五千。他知道。“ 刘警戒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你小子。“他拍了拍桌子,“要是赔了,我替你写遗书。“ “不用。赔了我自己去搬砖。“ 刘警戒笑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水我倒了,不喝白不喝。“ 陶爱民笑了笑,把杯子拿回来续上热水。 三月二十五号,周文远的倒计时本上写着“6“。 三月二十八号,“3“。 三月三十号,“1“。 那天晚上陶爱民没去自习室。他坐在宿舍床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还凉着。室友都睡了,周文远在隔壁寝室跟人借收音机——他说明天要听新闻。 陶爱民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到夹着剪报的那一页。豆腐块大小的消息,他看了不下二十遍。今夜又看了一遍。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猫叫。远处火车鸣了一声笛,拖得很长,像是在提醒什么。 明天。 第36章:第一轮 三月三十一号是个晴天。临江的春天来得晚,但那天太阳很好,照在宿舍楼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陶爱民没有去上海。他想过要不要去现场看摇号,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去不去,该中的会中,不该中的站到摇号机跟前也没用。他把该做的事做了,剩下的交给概率。 上午两节课,货币银行学。他坐在第三排,记笔记。字迹工整,跟往常一样。老师在讲利率传导机制,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他抄完最后一行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周文远没来上课。 中午陶爱民去食堂,路过周文远的宿舍,门开着。他探头一看,周文远坐在桌前,收音机开着,调到上海台,滋啦滋啦地响。 “听了多久了?“ “早上八点就开了。“周文远眼睛没离开收音机,“还没播。说下午两点摇号,三点公布。“ “那你先吃饭。“ “吃不下。“ 陶爱民没劝。他知道这种时候劝人吃饭没用。他打了两份饭回来,一份搁在周文远面前。周文远没动筷子,但过了半个小时,端起来扒了几口。 下午三点十分,收音机里开始播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今日下午,上海证券交易所举行首次股票认购证公开摇号,共发行……中签率为百分之二点七……“ 百分之二点七。 周文远的手抖了一下。他飞快地在纸上算:2066乘以百分之二点七,等于五十五点七八。取整,五十六张。 “五十六张。“他声音发干,“你中了五十六张。“ 陶爱民嗯了一声,端着饭盒继续吃。 “你怎么这个反应?“周文远几乎要跳起来,“五十六张,你中了五十六张。“ “我听见了。“陶爱民把饭盒放下,“中签率百分之二点七,两千零六十六张里中五十六张,大致是这个数。不意外。“ 周文远愣了一下:“不意外?“ “第一轮中签率低是正常的。发行量大,盘子摊薄了。“他擦了擦嘴,“但这个数字不重要。“ “什么意思?五十六张中签还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面三轮。“ 消息在校园里传开是第二天的事。经济系有人买了二十张认购证,一张没中。隔壁会计系有个老师买了五十张,中了一张。食堂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还不如存银行“,有人说“三十块买张纸,亏到姥姥家“。 周文远打听到一个消息:系里有个研究生买了整整一百张,只中了二张。 “一百张才中两张。“他跟陶爱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复杂,既庆幸又担忧,“你的中签率比他高。“ “运气。“陶爱民说。 但他自己知道不全是运气。他买了两千零六十六张,基数大,中签的绝对数量自然就多。这是数学,不是玄学。那些买十张二十张的人,中签率再高也是零点几的期望值,不中才是常态。 没有人知道他买了多少。他从来没跟外人说过具体数字。周文远知道他买了不少,但也没想到是两千多张。在所有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借钱买了几十张认购证的大学生,运气好中了十几二十张。 当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算了一笔账。 五十六张中签证,每张对应一个新股认购权。第一轮中签的股票有延中实业、真空电子等几只,发行价从四五块到十几块不等。每张中签证可认购的股数各不相同,平均下来大约三五百股。 但中签只是拿到了“买的资格“。要真正拿到股票,还得按发行价追加认购款。平均每张中签证追加一千多到两千块,五十六张加起来,得再掏七八万。 他没有七八万。 更重要的是,他算过另一笔账:第一轮中签的新股,上市后涨幅有限。这些股票盘子小、质地一般,上市首日涨个一倍两倍撑死了。与其自己掏钱认购、等上市、再卖掉,不如直接把中签证卖给黑市上的人——那些想买新股但没中签的人,愿意出钱买中签证。 差价不会太大,但省时间、省资金、省风险。 他把账算完,合上笔记本。 周文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弄?“ “卖。“ “卖?卖中签证?“ “对。不认购,直接卖中签的资格。“ 周文远张了张嘴。他想过认购、想过等着上市,唯独没想过卖中签证这条路。在他看来,中签是好事,为什么要卖? “第一轮的股票一般,“陶爱民说,“上市涨幅不会太大。我手里的资金不够全部认购,硬凑的话得借高利贷。不如把中签证卖了,落袋为安。“ “那后面三轮呢?“ “后面三轮才是重头戏。“他顿了顿,“第一轮中签率低,大家觉得认购证不值钱了,会有人把认购证扔掉或者贱卖。到了第二轮、第三轮,参与的人少了,中签率反而会上去。中签率上去了,认购证就更值钱。“ 周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早就想好了。“ “嗯。“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急。“ 周文远没话说了。他确实会急。这三个月他急得嘴上起泡,每天翻倒计时本,比当事人还紧张。 “还有一个原因,“陶爱民说,“第一轮中签率低,说明认购证总量不大。总量不大,后面三轮的中签率就会被摊高。这不是我猜的——你看中签率百分之二点七,意味着一百张里中不到三张。很多人买了十张二十张,全军覆没。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把认购证扔了。到了第二轮,池子里的认购证少了,中签率自然就高了。“ “你怎么知道后面中签率会高?“ “我不确定。但概率上是这个趋势。“ 陶爱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是他在上海买认购证时从一个黄牛手里顺来的。那人姓李,在静安那个营业部门口倒票,专门收中签证。当时陶爱民多给了他一根烟,换了这个号码。 “我现在打电话?“周文远问。 “晚上打。白天打不通,营业部人多,他不在电话旁边。“ 晚上九点半,陶爱民走到教学楼一楼的公用电话旁边。投了两毛钱硬币,拨了那个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第三次,通了。那头嘈杂得很,有人在喊什么,碗筷碰撞的声音。 “喂?李师傅吗?“ “谁?“ “东江大学的,姓陶。上个月在静安营业部买认购证的时候,您给过我电话号码。“ 对方沉默了两秒。“哦,想起来了。那个学生。什么事?“ “我第一轮中了五十六张。想出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说:“你等着,我明天给你回话。“ 第37章:傻子 四月的临江终于暖和了。梧桐树冒出嫩叶,校园里到处是花粉的味道。 李师傅的回话来得比预想的快。第二天下午他就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五十六张,我全收。一千七一张,不还价。“ 陶爱民没还价。这个价格在他预期之内。第一轮中签的新股质量一般,发行价四五块,上市后涨幅有限。黑市上收中签证的人不傻,他们算过账,留出自己的利润空间,才肯出手。 “怎么交?“ “你把中签证寄过来,我验完打款。或者你跑一趟上海,当面交。“ “我不过来。寄过去,你验完打款到这个账号。“陶爱民报了一个银行账号。那是他专门开的一个户头,跟买认购证的资金分开。 “行。你信得过我?“ “李师傅,您在静安营业部门口做了几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对方笑了一声:“你个学生伢,倒懂行。“ 中签证是纸质的,盖着上海证券交易所的红章。陶爱民把五十六张仔细理好,用挂号信寄出去。挂号费两块八,保价费另算了五块。周文远看着他把信封递进邮局的窗口,手心全是汗。 “万一他拿了不认账呢?“ “挂号信有回执,保价了。他敢赖,我就去找营业部。这种事他不会干,砸自己招牌。“ 四天后,银行通知到账。九万五千二百块。 陶爱民坐在宿舍的床上,把存折翻过来看了三遍。数字没变:95200.00。 六万一千九百八的投入,第一轮收回了九万五千二。净赚三万三千二。手里还攥着两千零一十张未中签的认购证,等着后面三轮。 他把存折夹进笔记本,锁进抽屉。 周文远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回来了。本金回来了。“ “回来了。“陶爱民说。 “那后面三轮——“ “都是赚的。“ 但学校里没有人知道这些。 在别人眼里,陶爱民借了几千块钱买认购证,第一轮摇号中签率百分之二点七,大概率全军覆没。即便中了几张,也就是毛毛雨,回不了本。经济系的走廊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那个大二的学生,把学费都搭进去了。 最先叫他“傻子“的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叫张什么来着,陶爱民记不住名字。那天在食堂门口,张某某故意提高嗓门,跟旁边的人说:“听说经济系有个傻子买了认购证,三十块一张的纸片,全打水漂了。“ 旁边的人笑。 陶爱民端着盘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没看,没说话。 周文远跟在后面,脸涨成猪肝色。“你听见了吧?他们叫你傻子。“ “听见了。“ “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冲上去打一架?“陶爱民坐下来,把盘子放好,“打完了他们还是叫我傻子。打不完。“ “那也不能——“ “等第二轮摇完再骂,才是本事。“陶爱民夹了一块排骨,“现在骂我傻,是因为结果还没出来。等结果出来了,不用我开口,他们自己会闭嘴。“ 周文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陶爱民吃排骨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不,应该是将来的某个时候。他坐在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对面一个厅长当面质疑他主导的一个方案,话说得很难听。他也是这么坐着的。听,记,不辩。后来那个方案落了地,效果出来了,质疑的人自己来找他道歉。 他当时说了一句:“不用道歉,你说的有道理。“ 那厅长愣了半天,后来成了他最铁的支持者。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他是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坐在食堂里啃排骨。排骨一块五一份,比油菜炒肉贵三毛。 四月中旬,系里传出一个更难听的消息。有人说他“年底要退学“,因为“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还有人说图书馆的老孙头看见他整天泡在报刊室,“不好好上课,净看些乱七八糟的报纸“。 辅导员找他谈了一次话。办公室在三楼,一壶茶泡得发黄。辅导员姓吴,三十出头,说话喜欢绕弯子。 “爱民啊,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上学期排名班级第六。“ “第六。“吴老师点点头,“有同学反映你在外面搞什么……认购证?“ “买了点。用自己的钱。“ “别影响学业就好。家里知道吗?“ “知道。“ 吴老师又绕了几句,无非是“以学业为重““别走弯路“之类。陶爱民一一应着,态度诚恳,表情平静。出了办公室他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十分,下午的课还来得及。 陶爱民听到那些闲话的时候,正在报刊室里帮老孙头装订过期的《经济日报》。老孙头坐在窗边打瞌睡,阳光照在他的花镜上,反射出一道白光。 他没跟老孙头解释什么。解释是最没用的事情。把事做成了,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周文远倒是替他着急,隔三差五就来宿舍找他。“你就不怕他们真把你怎么样?辅导员都找你谈话了。“ “找我谈话又不是处分。他也是走流程,有人反映了他不能不管。“ “可你天天在报刊室看报纸,人家说你不上课——“ “我哪天旷课了?你帮我数数。“ 周文远数不出来。陶爱民的出勤率是全班最高的之一。他只是把课余时间全泡在报刊室里,别人看他不自在,觉得这人有问题。 “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陶爱民说,“重要的是你手里有什么。“ “我手里就三千块钱,还在你那儿压着。“周文远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苦,“别人是拿闲钱看我笑话,我是把家底押给你了。“ “押对了。“陶爱民说,“到年底,连本带息,一分不少。“ 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他在《文汇报》第四版看到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两行字:上海证券交易所拟于五月上旬调整股价涨跌幅限制,具体方案待定。 他看了两遍。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第三遍。 涨跌幅限制。调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有一个数字跳了出来——六百一十六。另一个数字跟在后面——一千二百六十五。 那是他记忆里的东西。模糊的,像老照片褪了色。但数字还在。 他睁开眼,把那条消息剪下来,夹进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看见三月中旬剪下来的那条豆腐块消息,旁边的空白处写满了数字——中签率、发行价、认购倍数。现在他又添了一行:五月,涨跌幅限制调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老孙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38章:四百块的老周 五月二号,陶爱民正在宿舍里看书,赵鹏飞从窗口探出头喊他:“底下有人找你。“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宿舍楼前的水泥地上站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包的拉链坏了,用一根布条系着。他在原地转来转去,像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老周。 陶爱民愣了一下,下楼去开门。 老周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学生伢,找到你了。“ “周叔,您怎么来了?“ “坐了一夜火车。“老周拍了拍身上的灰,“汉丰到临江,十一个小时,硬座。“ 陶爱民把他带到宿舍。室友都不在,赵鹏飞去打球了。他倒了杯水递过去,老周接过来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 “周叔,您来临江有什么事?“ 老周把人造革包放在桌上,解开布条,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没封口,他倒出来一沓钱。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都有,皱巴巴的,像被手心攥过很多遍。 “四百块。“老周说,“我攒了三个月。“ 陶爱民看着那堆钱,没动。 “报纸上我看了,上海那个认购证,三十块一张。我算了,四百块能买十三张。“老周搓了搓手,“学生伢,你帮帮忙。我不会弄。“ “您想买认购证?“ “嗯。我在汉丰听人说,上海那边买认购证能发财。我想试试。“ “周叔,您知道现在第一轮摇完了?中签率百分之二点七。“ “我知道。我不急,后面不是还有三轮吗?“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老周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他是个票贩子,在汉丰东风路集市上倒腾粮票、油票、布票,挣的是分分钱。四百块对他来说,可能是半年的积蓄。 “您坐一夜火车来找我,就为了买十三张认购证?“ “别人我不信。“老周低头看着那堆钱,“东风路上那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掏钱的时候全缩了。你不一样。你那回买粮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靠得住。“ 陶爱民想起第一次见老周的场景。东风路集市,粮票一毛三一斤,他一口气收了两百斤。老周蹲在摊子后面,拿一杆秤,手稳得很。那次他多给了老周二斤粮票的价,老周愣了一下,后来逢人就说他“做事公道“。 “行。“陶爱民把信封推回去,“钱您先收好。我帮您规划。“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不太懂,但不影响他盯着那些字看,好像字里头藏着什么宝贝。 “十三张,分两轮买。六月份第二轮,买六张。九月份第三轮,买七张。不要一次全买在一个营业部。六张分两个营业部买,三个和三个。“ “为啥要分?“ “鸡蛋不放一个篮子。万一一个营业部出了什么岔子,不至于全搭进去。“ 老周点了点头,虽然他大概没完全听懂。 “买了之后别急着出手。“陶爱民继续说,“中签了不要卖中签证,自己认购。每张中签的认购证,到银行交钱认购新股,发行价几块钱一股,您先准备三百块的认购款。“ “三百块?我只有四百块。“ “先把认购证买了。认购款等中签了再准备。如果中签了,您给我打电话,我帮您想办法。“ “那要是不中呢?“ “十三张,分两轮,中签概率大概百分之十到十五。运气好的话中一两张,运气差的话可能一张不中。但认购证留着,后面还有机会。“ 老周听着,嘴唇动了动。“学生伢,你自己买了多少?“ 陶爱民没正面回答。“我买得早,赶上了第一轮。“ “赚了没?“ “够吃饭。“ 老周笑了一下,没再追着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飞马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陶爱民摆手。老周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宿舍的光线里绕了一圈。 “我跟你说个事。“老周夹着烟,声音低了下去,“我婆娘不让我来。她说我疯了,四百块钱拿去打水漂。为这个跟我吵了三天。“ “那您还是来了。“ “不来不甘心。“老周把烟灰弹在空罐头盒里,“我倒腾了十年票,粮票油票布票,分分钱挣。这辈子就想干一回大的。要是成了,我婆娘就不说了。要是不成——“他顿了顿,“不成就认命。“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塞进夹克内兜,拍了拍胸口。那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学生伢,你是个好人。“ “周叔,这不是好不好的事——“ “我要是发了财,忘不了你。“老周站起来,眼眶有点红,鼻子吸了一下,“你这趟帮我的忙,我记着。你是第一个没嫌弃我、还肯帮我盘算的人。“ 陶爱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有些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反而轻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把规划写清楚——哪个营业部、几月份买、买几张、买完怎么藏——折好塞进老周的手里。 陶爱民送他下楼。老周走的时候步子很快,夹克的后摆被风吹起来。他走到校门口又回头,冲陶爱民摆了摆手,然后拐上了那条通向火车站的路。 陶爱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四百块。十三张认购证。坐了十一个小时硬座。 他想起一个画面。不是这一世的画面,是更早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办公桌比这张课桌大三倍。桌上摆着红头文件,签字笔搁在笔架上。秘书送进来一份材料,某县的扶贫报告,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人均年收入三百二十元。 他签了字。批了拨款。然后材料进了档案柜,下一份文件递上来。 三百二十块。四百块。差不多的数字。但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个数字,和看着一个瘦小的中年人把皱巴巴的钞票倒在课桌上,是两回事。 前者是数据。后者是人。 他以前在汇报里汇报过无数遍“为百姓服务“。五个字,笔画清楚,含义明白。但写了三十年,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看见过这五个字长什么样。 今天他看见了。就长那样——一个缺了门牙的票贩子,提着一个拉链坏了的人造革包,坐十一个小时硬座,攥着四百块钱来找一个大学生。 风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吹过来。五月的阳光很暖。陶爱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回过神来。 他想起第一次在东风路集市上见老周的那天。那天也是这样,有风,有阳光。老周蹲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秤,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粮票?“ 第39章:前夜 五月二十号晚上,周文远从隔壁寝室冲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 “你看这个。“ 陶爱民接过来看。上海《文汇报》,头版右下角,加粗的黑体字:“上海证券交易所五月二十一日起全面放开股价涨跌幅限制。“ 他看了两遍。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你——“周文远盯着他的脸,想找到一点兴奋的痕迹,“你就这个反应?“ “你想让我什么反应?“ “跳起来?喊一声?哪怕是笑一下?“ 陶爱民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蓝色塑料皮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翻到最近的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回翻。 周文远站在旁边,看着他翻账本,急得搓手。“明天要涨了,你不准备买,不准备卖,在这儿翻账本?“ “翻账本就是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时候卖。“ 周文远愣了一下。“还没涨呢,你就想着卖?“ “涨不是本事。“陶爱民翻到一页,用笔在某个数字上画了个圈,“知道什么时候卖,才是。“ “你还没涨呢,就想着卖了?“ “涨完了不卖,等于没涨。“他继续翻。账本上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进出都有日期、金额、来源、去向。三月初买认购证的六万一千九百八十块,四月份卖中签证收回的九万五千二百块。剩余未中签认购证两千零一十张。借款明细:舅舅两万,父亲五千,周文远三千。 “你有没有想过,“周文远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压低了,“明天涨多少?“ “不知道。“ “猜一下呢?“ “不猜。猜了也没用。涨多少是市场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我能决定的是——涨到什么位置我走。“ “那你打算涨到什么位置走?“ 陶爱民没回答。他翻开笔记本的一页新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周文远歪头看了一眼,没看懂——那行字不是关于价格的,是关于时间的。 时间比价格重要。这是他很多年后才想明白的道理。 “你借的钱该还了吧?“周文远看见那一页。 “不急。舅舅和爸的不催你。你的三千,等第二轮摇完一起算。“ “我不是催——“ “我知道你不是催。“陶爱民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我是在算,如果明天涨了,后面会涨多少,涨多久,什么时候该走。“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赵鹏飞和另外两个室友去自习了,屋里只有他和周文远。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块黄色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张旧报纸。 陶爱民想起一个人。 不是这一世认识的人。是他记忆深处的——一个省厅的厅长,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方。方厅长。 那年牛市来了,方厅长手里有点闲钱,跟着风进了市。先买了两万块,赚了。又加了五万,又赚了。到了年底,账面上滚到了两百多万。人人都说方厅长眼光准。 方厅长也觉得自己眼光准。身边的人劝他落袋为安,他说“再等等“。再等一等,还能涨。 后来熊市来了。从高点往下掉,一开始是慢跌,方厅长说“回调正常,再等等“。后来是急跌,他说“已经到底了,再等等“。等到他想卖的时候,两百多万变成了三十几万。 再后来,有人把方厅长在股市里的进出记录送到了纪委。公款炒股,违规。方厅长被免职,降为副处级调研员,提前退休。 退休前他跟人喝过一次酒,喝到最后说了一句话。不是“我运气不好“,也不是“我不该炒股“。他说的是—— “我不是输给了运气。我是输给了'再等等'。“ 陶爱民当时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现在他十九岁,坐在大学宿舍的硬板床上,手里攥着两千零一十张认购证。明天上海股市全面放开股价,所有人都在说“要涨了“。他的账面利润可能翻倍、翻三倍、翻十倍。 但“再等等“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一行字: “五月二十一日不卖。五月二十五日之前必须开始卖。“ 写完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压在枕头底下。 “写的什么?“周文远凑过来。 “纪律。“ “什么纪律?“ “卖出的纪律。“陶爱民把枕头放好,“涨的时候人最容易犯一个毛病——觉得自己能卖在最高点。没有最高点。只有该走的点。“ 周文远坐到对面的床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这些道理,从哪儿学来的?“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很多书。“ 周文远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他跟陶爱民相处大半年了,知道这个人有些东西解释不清楚。不是不愿意说,是说了也不一定信。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了。陶爱民躺在床上,闭着眼。赵鹏飞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一高一低,像锯木头。 他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明天的涨幅。他在想另一件事:五月二十一日之后,认购证的黑市价格会怎么走?未中签的认购证会涨到多少?第二轮摇号的中签率会变成多少?如果中签了,追加认购的钱从哪儿来?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大都已经想好了。但想好和做对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他见过太多想好了却没做对的人。方厅长就是一个。 还有一个。他记不清名字了,好像是某市的一个副市长。牛市最高点的时候,账面盈利过了一千万。身边人劝他清仓,他说“不到顶,再等等“。后来跌下来,一千万变成了两百万。两百万的时候他撑不住了,割肉离场。再后来,那批他卖掉的股票又涨了回去,创了新高。 这个副市长最大的问题不是运气差,是不知道自己要多少。不知道要多少的人,永远在“再等等“。 他知道自己要多少。 窗外有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枕头底下的那张纸条硌着他的手。硌着好。硌着才能记住。 五月二十一号。早上六点半,陶爱民醒了。他穿上衣服,洗了把脸,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杯豆浆。吃完他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收音机旁边,调到上海台。 七点整,新闻开始。播音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条普通的消息: “上海证券交易所今日起全面放开股票价格涨跌幅限制。开盘后,各只股票价格由市场供需决定……“ 陶爱民站在收音机旁边,手里端着豆浆杯,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整条新闻。 周文远跑过来的时候满头汗:“开了?“ “开了。“ 第40章:六百一十六到一千二百六十五 五月二十一号那天,上海疯了。 陶爱民没有在现场。他在临江,在学校教学楼一楼的收音机旁边,听着上海台的播报。播音员的声音到后来明显快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在追着什么跑。 “开盘后十五分钟,综合指数突破八百点……延中实业涨百分之三百……真空电子涨百分之二百……“ 周文远站在旁边,嘴张着合不上。 “三十分钟,指数突破一千点……“ 食堂打饭的刘阿姨端着搪瓷盆从走廊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收音机,又摇摇头走了。她大概以为里面在播什么电视剧。 到了中午,消息传遍校园。不是从收音机里传的,是从上海打来的长途电话里传的。学校里有上海籍的同学,家里在营业部上班的、在工厂做工人的,纷纷往家里打电话。打不通。打通了也是忙音。再打。终于通了,那头喊得嗓子都哑了。 “涨了。全涨了。翻倍了。翻了倍了。“ 下午的时候,更确切的消息来了。上证综合指数从前一天的六百一十六点,直接跳到了一千二百六十五点。翻了一倍多。有个同学说他表哥在上海营业部门口看见有人当场晕倒,被抬上了救护车。还有人说有人在营业部大厅里哭,哭完了笑,笑完了又哭。 “一夜之间变百万富翁了。“周文远计算着,“要是手里有五千股真空电子,今天就——“ “别算别人的账。“陶爱民说。 当天晚上的新闻联播也报了。陶爱民和周文远挤在教工食堂的电视机前面,跟十几个老师一起看。画面上,上海万国证券公司黄浦营业部门口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三个弯,从营业部大门一直排到街角。有人拿着报纸,有人攥着身份证,有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地上等。 画面一转,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我昨天买了两百股飞乐音响,今天翻了一倍多。翻了倍了。“他笑得满脸褶子,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老太太没笑。她举着一张认购证,对记者说:“我买了十张,一张没中。现在涨价了,买不起了。“ 陶爱民看到那个老太太的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攥着那张三十块钱的纸片。 他走回收音机旁边,把音量调小了一点。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他不想站在这里当风景的一部分。 回到宿舍,他翻出账本。 两千零一十张未中签的认购证。在五月二十号之前,黑市上的未中签认购证基本没人要——第一轮中签率太低,所有人都觉得后面几轮也差不多。有人三十块买的,想二十块出手,都没人接。 但五月二十一号之后,一切都变了。 股价翻了一倍。新股上市后的涨幅预期暴涨。这意味着后面几轮中签的认购证,中签后的利润空间大大增加。认购证的价值,不再取决于“中签率是多少“,而是取决于“中签后能赚多少“。 他算了一笔账。第一轮中签的新股,上市后平均涨了一倍到两倍。但五月二十一号之后上市的新股呢?涨幅可能是三倍、五倍甚至更高。因为整个市场的水位抬高了。 这个逻辑,黑市上的人很快也会想明白。 果然。五月二十二号,他给李师傅打了个电话探口风。 “老李,现在未中签的认购证什么价?“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手里还有?“ “问问。“ “昨天还是三十块没人要。今天——“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味道,“今天有人出到八十了。还在涨。“ 八十。 三十块的成本,黑市价八十。翻了一倍多。但这只是开始。 五月二十五号,黑市价一百五。陶爱民在报刊室里翻《解放日报》,看到有人刊登收购认购证的小广告。以前这种广告连版面费都赚不回来,现在排着队登。 六月一号,两百。周文远每天去邮局门口转一圈,回来报数。临江不是上海,黑市不大,但也能感觉到水温在变。邮局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蹲在那里抽烟,看见学生模样的就问:“有认购证没有?收。“ 六月三号,两百五。学校里开始有人后悔。那个买了一百张只中了两张的研究生,把剩下九十八张未中签的认购证以五十块一张的价格卖了。卖了四千九。他算自己止损了,没亏太多。 到了六月中旬,未中签认购证的黑市价稳定在了三百块上下。那个研究生如果拿着那九十八张到今天,价值两万九千块。 六十万。 周文远知道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六十万。你手里的纸片值六十万。“ “纸片不值六十万。“陶爱民说,“值六十万的是它们后面代表的认购权。“ “那你卖不卖?“ “不卖。“ “为什么不卖?六十万。你把认购证全卖了,六十万到手——“ “卖了之后呢?“陶爱民看着他,“六十万到手,然后呢?存银行?买国债?还是花掉?“ 周文远说不出话来。 “后面三轮摇号还没开始。第二轮中签率会比第一轮高——因为很多人把认购证扔了。中签率高了,认购证就更值钱。现在三百块一张,到第二轮摇完可能五百、八百。“ “万一跌呢?“ “万一跌,我就拿着。认购证有效期到年底。四轮摇号,我还有三轮的机会。“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出事。万一政策变了呢?万一不摇了呢?“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政策不会变。这东西是国家定的,证监会刚成立,正在立规矩。立规矩的人不会自己拆台。“ “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写的。你去翻三月以来的《解放日报》,每一期都在讲规范化、讲制度建设。这个方向不会变。“ 周文远坐在床上,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比我爸胆子大。我爸这辈子最大的一笔钱是卖了家里的猪,一千二。“ 陶爱民笑了一下。 六月十号晚上,他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找到一页上面记着李师傅的电话号码。旁边还记着另一个号码——他当初卖五十六张中签证的时候,李师傅提过一嘴,说有个买家专门收第一轮的中签新股,手上有不少货。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在意了。 他想知道一件事:第一轮中签的那些新股,五月二十一号之后涨了多少倍。 这个数字,决定了他第二轮中签后的策略——是卖中签证,还是自己认购。 他拿起电话,投了两毛钱硬币。 “李师傅,我问你个事。上次我那五十六张中签证,你转手卖给了谁?“ 第41章:第二轮 六月中旬,第二轮摇号的消息见报了。 这次没有第一轮那么轰动。第一轮是新鲜事物,报纸登头版。第二轮只是例行公事,消息夹在第三版中间,跟一条关于防汛的通知挨着。 但陶爱民知道,这一轮才是真正的肉。 第一轮中签率百分之二点七。大部分买了认购证的人全军覆没,失望之下把认购证扔了、卖了、忘了。到第二轮摇号的时候,池子里的认购证数量大幅减少。认购证少了,中签的绝对数量不变,中签率自然就上去了。 他算过:如果第一轮有四百万张认购证参与摇号,第二轮可能只剩两百万张甚至更少。中签的股票数量如果持平,中签率至少翻一倍。 结果出来那天,他在收音机旁边站了二十分钟。 “……第二轮认购证中签率为百分之十五点二……“ 百分之十五点二。 两千零一十张乘以百分之十五点二,等于三百零五点五二。取整,三百零五张。 他在心里把零头抹掉,按三百张算。 “三百张。“周文远在旁边算,“你中了三百张。“ “大约三百张。以实际公布为准。“ “三百张中签。“周文远的声音在发抖,“第一轮才五十六张。“ “中签率上去了。我说过会涨。“ 周文远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三百张。三百张。“他反复念了两遍,忽然抬起头,“那你得追加多少钱?“ “五十四万。“ 周文远的手从头上放下来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五十四万。“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哪来五十四万?“ “卖一部分认购证,再借一部分。“ “借?跟谁借?“ “涂老板。南昌万寿宫那个。“ “借多少?“ “三十五万。“ 周文远猛地站起来。“三十五万?你借三十五万?月息多少?“ “两分。三个月还清。“ “利息就是两万一。你——“ “我知道。“陶爱民把账本翻开,指着一行数字给他看,“你看,这是认购款的计算。三百张中签,每张认购三百股,发行价平均六块。三百乘三百乘六,五十四万。“ “这我懂。我问的是,你怎么还?“ “新股上市后卖掉。上市价至少是发行价的四到六倍。九万股,平均发行价六块,上市后就算只涨四倍,一股二十四块。九万乘二十四,两百一十六万。扣掉认购款五十四万、借款三十五万、利息两万一,净赚一百二十几万。“ 周文远的手又开始抖了。 具体的中签名单要过两天才公布。但大数已经定了。三百张。 当天晚上,他在账本上算了一笔账。 第二轮中签的新股质量比第一轮好。有几只后来很有名的股票在这一轮发行——属于那种盘子适中、行业前景好的。发行价平均六块钱左右。每张中签可认购大约三百股,需要追加认购款一千八百块。 三百张乘以一千八百,等于五十四万。 他手里有多少钱? 卖第一轮中签证收回九万五千二,扣掉这几个月的生活开销和杂项,账上还剩九万四。活期利息可以忽略不计。 九万四。 五十四万减去九万四,还差四十四万六。 四十四万六。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都是天文数字。一九九二年,一个大学毕业生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四十四万六等于三百七十多年的工资。 但他有办法。 第一,卖一部分未中签的认购证。黑市价两百五到三百之间波动。他选了两百五这个价——不贪最高,快速出手。卖五百张,十二万五。 九万四加十二万五,等于二十一万九。 还差三十二万一。这个缺口,靠自己填不上了。 第二,借钱。 他手里能借的渠道不多。舅舅的两万、父亲的五千、周文远的三千,全压在认购证里没动。亲人的钱不能再借第二回——借过了就不好开口第二次,何况这次的数目,谁家也拿不出。 但有一个人可以找。涂老板。 南昌万寿宫邮票社的涂老板,门面上卖邮票,后屋收国库券,手里常年压着现钱,专吃大单。从去年腊月头一回把账本递过去验人,到后来六趟搭桥做中介,再到临别那封写着行情规律的告别信——两年交道,一笔一笔,全是现钱结清的信用。涂老板说过一句话:“往后你不跑了,这条道上少了个正经人。“ 现在,他要去验证这句“正经人“值多少钱。 他挂了个长途到南昌万寿宫。涂老板接的,那头有算盘声,噼里啪啦。 “涂叔,我是陶爱民,东江大学的。“ “哦,小陶啊。什么事?“ “想跟您借点钱。短期,三个月还。月息两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借多少?“ “三十五万。“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涂老板笑了:“你一个学生借三十五万?做什么用?“ “认购新股。中签了,需要追加认购款。“ “你确定能赚?“ “不确定。但概率上赚面大。如果亏了,我慢慢还。“ 涂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小陶,头年腊月你把账本主动递过来验,我盘了三十年邮票,头一回见后生这么做买卖。你做事靠谱。这样吧,三十五万,月息两分,三个月还清。你写个借条,找个保人。“ “保人——“ “找个正经人。有名有姓、有工作、敢签字的。“ “行。明天我把借条送过来。“ 挂了电话,陶爱民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三十五万到手了。加上自己的二十一万九,总共五十六万九。减去五十四万的认购款,还剩两万九的余量。够了。 第二天他去找刘警戒。 “你给我担保?“ “你借了多少?“ “三十五万。“ 刘警戒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张着嘴看了陶爱民十秒钟,然后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没疯。三个月还清。“ “万一还不上呢?“ “还得上。“ “你怎么知道还得上的?“ 陶爱民把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上面的数字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刘警戒看了五分钟,合上账本。“我签字。但你要是还不上,我替你扛——扛不动的话,你也别想跑。“ “跑不了。“陶爱民笑了笑,“我往哪儿跑。“ 他做了两件事:把五百张未中签认购证交给李师傅在黑市出手,两周内到账十二万五;找刘警戒签了担保,从涂老板那里拿了三十五万。 追加认购款五十四万一到位,他就去银行办了手续。三百张中签证,每张认购三百股,总共九万股新股。发行价平均六块,总认购款五十四万。 办完手续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 他走出银行大门,外面太阳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新股还没上市。上市日期没定,银行的人说大约七月中旬。 他得等。 第42章:上市 七月十二号,第一批新股上市。 陶爱民是在报刊室里看到消息的。《解放日报》第二版,半个版面全是行情表。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一行一行地找,找到自己认购的那几只。 他看了很久。 发行价六块一的,开盘二十八。发行价五块八的,开盘三十二。发行价七块二的,开盘三十五。最猛的一只,发行价五块五,开盘直接报到四十块。 平均下来,上市价是发行价的四到六倍。 他把行情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抄进笔记本。抄完之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老孙头在窗边打瞌睡,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吹得桌上的报纸翘起角来。 他睁开眼,开始算账。 九万股新股,平均发行价六块,总认购成本五十四万。上市后平均价三十块左右。九万乘三十,等于两百七十万。 两百七十万。 他又算了一遍。数字没变。 手里还有一千五百一十张未中签的认购证——两千零一十张减去黑市卖掉的五百张。黑市价现在两百块一张,一千五百一十乘两百,三十万零两千。 加上之前卖五百张认购证到账的十二万五,以及认购后剩的两万多零头。 总资产,三百一十万出头。 扣掉涂老板的借款三十五万本金,加上三个月利息两万一,净负债三十七万一。 净资产,两百七十多万。 两百七十多万。 这个数字搁在一九九二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厅级干部一年的工资不到三千块。两百七十万等于他九百年的工资。 他坐在报刊室的旧藤椅上,面前摊着账本和行情表。电风扇转到他这边的时候,纸页被吹得哗啦啦响。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喊,没有笑。他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一笔,够了。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把账本合上。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算债。 账本摊开,他一条一条列:涂老板,三十五万,月息两分,三个月到期,九月连本带息三十七万一千——生意人的钱,一天都不多欠;舅舅两万,父亲五千,周文远三千——这三笔是家里的钱,不急,但年底前必须清,清的时候要带息,要让借钱的人体面。 股票还没卖。账面上的两百七十万是纸面的,纸面的钱不等于手里的钱。他给自己排了顺序:第三轮摇号一出,先清涂老板;股票分批出完,再清家里。家里的钱欠着不是利息的事,是心事。 排完,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债不过年。“ 写完,他在这行字旁边记了一笔周文远的:三千,年底本息同结。 “我那三千……“周文远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忽然问,“要不要现在抽回去?你周转得开吗?“ “不抽。放年底,连本带息给你算清。“ “我不要利息。三千是我该出的——“ “账不是这么算的。“陶爱民说,“你的钱在我这儿压了小半年,急也替我急了,夜也替我熬了。急,也是有成本的。“ 周文远没说话。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周文远是傍晚来的。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抄着新股的上市价格。他一进门就往陶爱民面前一推:“你看,涨了。全涨了。跟你算的差不多。“ “嗯。“ “你赚了多少?“ 陶爱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那页,推到周文远面前。 周文远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笔,够了。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 他看了两遍。抬头看陶爱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跟陶爱民相处了大半年。从去年冬天国债市场上的第一笔交易,到后来买认购证、被人叫傻子、等了四个月、扛了四个月。他见过陶爱民着急的样子——没有。他见过陶爱民兴奋的样子——也没有。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平静。 但今天这行字,让他第一次从陶爱民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兴奋,不是得意。是一种很深的、压在底下的东西。像河水流过石头,表面看不出什么,但你知道底下有力量。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词:敬畏。 “你早就计划好了。“周文远说。 “计划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是运气。“ “你运气好。“ “运气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在该等的时候等了,该走的时候会走。“ “那你现在走不走?“ 陶爱民摇了摇头。“新股刚上市,还在涨。但涨到一定位置会回调。我不会卖在最高点,但也不会卖在最低点。“ “什么时候卖?“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学校里的风向也在变。那些叫他“傻子“的人不叫了。不是因为他证明了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他赚了多少。而是因为五月份股价暴涨之后,认购证突然成了香饽饽,所有人都知道“三十块一张的纸片“值钱了。再叫人傻子,就显得自己傻。 食堂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两个会计系的男生换了话题:“早知道当初也买几张。““现在三百块一张,买不起了。““就是,当时三十块都嫌贵。“ 陶爱民端着盘子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跟四个月前一模一样。 周文远跟在后面,小声说:“他们不叫你傻子了。“ “嗯。“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我早告诉你们了'?“ “不是。就是——“ “没什么好说的。“陶爱民坐下,把盘子放好,“他们没做错什么。换了他们站在我的位置,也会这么干。换了我在他们的位置,也一样。“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三个月前写的,“五月二十一日不卖,五月二十五日之前必须开始卖“。纸条已经皱了,字迹还在。 “那次你听了自己的话。“周文远说。 “那次听了。这次也想听。但这次的节奏不一样。“ 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新字。周文远凑过来看: “七月不卖。八月看情况。九月第三轮摇号。“ “你一股都不卖?“ “一股不卖。“陶爱民把纸条折好,重新压回枕头底下,“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一股不卖。九月,看第三轮。“ 周文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密密匝匝的,把路灯的光挡得只剩零星几块落在地上。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传过来,很轻。 陶爱民坐在床上,把账本放在膝盖上。他翻回前面几页,看见三月份写的那些数字——六万一千九百八十,两千零六十六,百分之二点七。那时候这些数字是计划,是赌注,是一张张三十块钱的纸片。 现在它们变成了两百七十万。 他合上账本,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后——不,是很早以前。他坐在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省政府的院子。秘书送进来一份材料,某个县的经济总量数据。他看了那个数字,没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数字没有重量,人才有。六万块是数字,六万块买两千零六十六张认购证是计划,扛着两千零六十六张纸片等四个月是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课。 第44章:第三轮 9月15号,第三轮认购证摇号。 消息是涂老板从南昌打过来的长途电话。他在邮电局排了四十分钟队,声音断断续续:“中签率……百分之二十……比上一轮高了五个点。“ 陶爱民站在学校传达室的电话机旁,手里攥着听筒,线路里全是杂音。百分之二十。他心里过了一遍数字。 他手里还有1510张未中签认购证。1510乘以百分之二十,约302张。 “老涂,中签的黑市价多少?“ “涨了。“涂老板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上一轮中签证三千五一张,这轮直接蹦到四千。有人喊四千二了。“ 四千一张。 陶爱民没说话。听筒里杂音嗡嗡响,他闭了一下眼。 听筒里杂音嗡嗡响,像夏天的蝉鸣。他闭了一下眼。那个念头又翻上来了——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里某个地方自己冒的,像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该走了。 “老涂,帮我个忙。“ “你说。“ “这回中签的证,我一张不留。全部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全部?“ “全部。“ “你不追加认购了?上轮你追了五十四万的。这轮中签率高了,新股上市涨幅也大——“ “不追了。“ 涂老板又沉默了几秒。陶爱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行。你说了算。我找人接盘,四千一张,302张,一百二十万零八千。手续费我帮你谈,不超过两个点。“ “谢了。“ “别谢我。我就是跑腿的。“涂老板笑了笑,“不过说句实话,小陶,你这步棋我看不懂。别人抢着要中签证,你全抛了。“ “看不懂就对了。“陶爱民说,“看得懂的事,挣不了大钱。“ 挂了电话,他在传达室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学校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 他没有追加认购。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的。 第二轮的时候他追了五十四万,借了三十五万,赌的是中签率高、新股涨幅大。赌对了。但那是因为第二轮之前市场还在上升初期,容错率高。第三轮不一样了。指数从616涨到1400,翻了一倍多。越往上走,容错率越低。一根针扎下来,气球就破了。 他不能把所有筹码压在越来越薄的容错率上。 卖了中签证的钱,涂老板用了五天才全部到账。302张,分四批出手,每批七八十张。买主有南昌的个体户,有从景德镇来的绸布商人,还有两个涂老板不肯说名字的人。四千一张,一分不让。涂老板在电话里说:“抢着要的人排着队呢,我挑的都是现款。“ 到9月20号,120.8万全部到齐。陶爱民第一时间把35万本金和2.1万利息汇给了涂老板,本息三十七万一千,一次结清。涂老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陶,你这人做事太干净。别人欠我钱我都追不回来,你借了钱恨不得第二天就还。“ “欠着不踏实。“ “你这脾气,以后做不了大生意。“ 陶爱民没接话。做不做大生意,不是脾气决定的。是时机决定的。 还完钱的那天晚上,他在蓝皮本子上把“借款“两个字划掉了。旁边画了个勾。这是这十个月来,他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三十五万,月息两分,每天利息两百三十多块。从他借钱的那天起,这个数字就像一根细绳,勒在他脖子上,不紧,但一直在。现在绳子解了。 回到宿舍,周文远正趴在桌上抄笔记。看见他进来,抬头问:“钱到了?“ “出了。中签率百分之二十。“ “那咱那1510张——“ “大概302张中签。“ 周文远眼睛亮了:“302张?一张四千的话,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零八千。“ “老天。“周文远把笔放下来,手有点抖,“加上你手里那些股票——“ 陶爱民从枕头底下抽出蓝皮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他把本子放在桌上,一条一条给周文远念。 “第二轮认购的9万股股票,7月上市,均价三十。这两个月涨了一截,现在每股三十三左右。9万股乘以33,市值297万。“ “中签证302张,黑市价四千,120.8万。“ “剩余未中签认购证1208张,现在黑市价一百八,21.7万。“ “加在一起——“ “439.5万。“陶爱民说,“约440万。“ 周文远愣在那里,半张着嘴。 440万。这个数字在宿舍的安静里显得不真实。窗外有人打篮球,球砸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响。 “但是,“陶爱民接着说,“借款要还。三十五万本金,三个月利息,月息两分,两万一。本息合计37.1万。从卖中签证的钱里扣。“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写: 卖中签证:120.8万 还借款本息:-37.1万 剩余现金:83.7万 股票市值:297万 未中签认购证:21.7万 净资产:约402万 他把笔放下。 周文远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一下。“四百零二万。“ “嗯。“ “你5月份的时候——“ “四千二。“陶爱民说。 周文远长长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篮球声停了。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也就不喊了。 “你不追加认购,我理解。“周文远终于开口,“但中签证你也全卖了?一张不留?万一新股上市涨得更多呢?“ “万一跌呢?“ 周文远被噎了一下。 “你想的是涨。“陶爱民说,“我想的是跌。做决定的时候,先想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你能扛住,再做。扛不住,就别碰。“ “那你的最坏情况是什么?“ “新股上市破发。中签证砸在手里,一文不值。“ “这不太可能吧?现在行情这么好——“ “行情好的时候才最容易出事。“陶爱民把铅笔搁在桌上,“你记着,所有崩盘都是在涨得最好的时候发生的。没有一次例外。“ 周文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说话有时候不像个十九岁的人。“ 陶爱民没接这句。他拿起蓝皮本子,翻到前面几页。5月、6月、7月的记录整整齐齐,每一笔进出都有日期、价格、金额。八个月的账目,一页一页翻过去,像翻一条河。 “你打算怎么办?“周文远问。 陶爱民合上蓝皮本子。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扇门。 “接下来不是挣钱的事了。“ 他看着周文远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是保住钱的事。“ 第46章:收音机 12月初,最后一批认购证出手了。 1208张未中签认购证,黑市价已经从一百八十块跌到了五十。陶爱民没有犹豫,全部清掉。6.04万,一分没留。 周文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记得两个月前这些证还值一百八。跌成这样,说明市场在退潮。 陶爱民把最后一笔钱记进蓝皮本子,放下铅笔。 蓝皮本子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从第一页排到最后一页。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卖股票:306.75万 卖中签证(第三轮):120.8万 卖未中签认购证:6.04万 总收入:433.59万 减去借款本息:37.1万 减去手续费、车费、经纪费:约3万 净资产:约390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今年2月份记的。上面写着:自有资金4200,舅舅借款20000,父亲5000,周文远3000,其他收入27788。合计61988。 从61988到390万。十个月。六十三倍。 陶爱民把纸条折好,夹进蓝皮本子最后一页。 窗外有人在喊。不是喊他,是喊楼上的谁。声音穿过梧桐树,带着兴奋和急切。学校里关于股票的议论从来没断过。赵红军上个月又去了一趟上海,据说赚了三千块。经济系大三的钱明退了出来,说“太吓人了“。大四的孙浩还在里面,越投越多。 整个校园都在躁动。食堂里、操场上、宿舍走廊,到处有人谈论指数、谈论新股、谈论谁谁谁赚了多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腥的味道,像熟透了的果子快要落地。 陶爱民把蓝皮本子压在枕头底下,拉了拉被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十个月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躺下来,闭眼,睡了。 枕头底下压着蓝皮本子和那张泛黄的纸条。后脑勺碰到枕头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指数、股价、中签率、手续费——像水一样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隔壁的笑声远了。窗外梧桐树的沙沙声也远了。世界缩小到一张床的宽度,棉被的重量盖在身上,像一只手按住了他。 这一觉睡了十六个小时。从下午三点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中间没有翻身,没有做梦。身体像一台关了机的机器,彻底断了电。 这十个月,他没有一天真正放松过。5月20号之前,他反复推演行情走向,把认购证的数量、中签率、新股涨幅算了不下二十遍。6月摇号,他借了三十五万,月息两分,每天利息两百多块,压在胸口像块石头。7月新股上市,他盯着股价波动,涨了不敢喜,跌了不敢慌。8月所有人都冲进去的时候,他咬着牙一股不卖。9月卖中签证、还借款。10月、11月分批出货,每一批都要算价格、算批次、算时间差。 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后面全盘崩。 现在,盘清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宿舍里没有人。周文远大概是去上课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泡旁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昨晚没散尽的墨水味,和棉被晒过太阳之后特有的干燥气息。这十个月来,他第一次在醒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去想数字。 他坐起来,穿上鞋,下了床。 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吃饭。他从褥子底下摸出三十六块钱,揣进口袋,出了宿舍楼。 学校后门有条小街,卖水果的、卖煎饼的、修自行车的挤在一起。街尾有一家五金杂货铺,门口挂着一排收音机。陶爱民走进去,指了指最里面那台。 红灯牌。棕色塑料壳,两个旋钮,一根天线。标价三十六块。 老板拿下来说:“要电池还是插电的?“ “插电的。宿舍用。“ “行。我送你一根天线接头,别弄丢了。“ 他把收音机夹在腋下,走回宿舍。周文远正好回来,看见他抱着个纸盒子,好奇地问:“买的什么?“ “收音机。“ 周文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红灯牌?三十六块?“ “嗯。“ “你……“周文远欲言又止。他知道陶爱民手里有多少钱。三百九十万。花三十六块买台收音机,这个反差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那么多钱了,为什么买这么便宜的?“他还是问了。 陶爱民把收音机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拧开旋钮。滋啦一声,电流声充满了宿舍。他慢慢调频,从一个台跳到另一个台,最后停在了人民广播电台。 播音员的声音沉稳、清晰,正在播报新闻。 “钱不是我要的东西。“陶爱民说。他没看周文远,眼睛盯着收音机上的刻度盘。“信息的时间差才是。“ “什么时间差?“ “政策从制定到传达,从传达到执行,从执行到见效。中间每一步都有时间差。“他把音量调低了一点,“谁先听到,谁就先动。先动的吃肉,后动的喝汤,最后动的洗碗。“ 周文远愣住了。 “这个时间差,在政策里。“陶爱民说,“收音机听的不是新闻,是风向。“ 他靠在椅背上,收音机里播音员正在念一条关于农业生产的消息。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的雷。 周文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前的陶爱民有点陌生。不是那种“有钱了变了“的陌生。是另一种。像是站在一座楼前面,以为只有三层,忽然发现还有三十层。 “你以后不炒股了?“周文远问。 “不炒了。“ “那你要干什么?“ 陶爱民没回答。他伸手调了一下频道,播音员的声音换成了另一个台,又在滋啦声中切回人民广播电台。 “先听。“他说。 从那天起,陶爱民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打开收音机,听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半小时,不早不晚。他坐在桌前,蓝皮本子翻开,听到什么重要的就记一笔。记日期,记原话,记关键词。 周文远起初觉得他多此一举。图书馆有报纸,为什么不看报纸? “报纸是昨天的。“陶爱民说,“广播是今天的。差一天,差很多。“ 12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收音机里播了一条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中央会议建议,将于近期召开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讨论一九九三年经济工作方针。会议将重点研究经济体制改革、宏观调控、以及经济运行中的突出问题。“ 陶爱民把铅笔停在半空。 1993年经济工作方针。经济体制改革。宏观调控。 他把这二十几个字逐字记在蓝皮本子上,在后面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画得很重,铅笔尖几乎把纸戳破了。 第47章:涨潮之前 12月,第四轮摇号的结果出来了。 中签率百分之二十五。比第三轮又高了五个点。按理说这是好事——中签的人多了,能认购的新股也多了。但陶爱民在报刊室翻报纸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新股上市首日涨幅收窄了。 第二轮认购的新股,7月上市,平均涨幅百分之两百。第三轮的新股,11月上市,平均涨幅百分之一百二。到第四轮,报纸上已经开始讨论“新股破发“的可能性。 涨幅在缩。速度在慢。水还在涨,但潮头已经平了。 陶爱民把报纸合上,没有多想。他手里已经没有认购证了,十二月初全部清干净了。第四轮跟他无关。 但跟别人有关。 学校里,暑期冲进股市的那批人,命运开始分叉。赵红军赚了三千多,国庆后及时退了出来,逢人便说“见好就收“。钱明没赚没亏,本钱拿回来了,算是白忙一场。大四的孙浩还在里面,投了八千块,账户浮盈一千多,但他没卖——他说“等涨到两万再走“。 然后是黄伟。 黄伟是经济系大三的,跟赵红军同班。人瘦,话少,戴一副黑框眼镜,成绩中上。暑假里赵红军拉他去上海开户,他犹豫了三天,最后把自己攒了一年的八百块生活费投了进去。 八百块。一年的饭钱。 他买了一只化工股,七块二进的。涨到八块五没卖,跌到六块八没割,跌到五块三的时候他终于卖了。八百块变成五百六。亏了两百四。 加上来回车票、开户费,实际亏了将近四百。 但这些数字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后来又借了四百块补仓。补在六块一的价位。然后又跌了。 到12月中旬,黄伟的总亏损超过了八百块。一年生活费,全没了。 那天晚上,陶爱民在图书馆看完书回宿舍,路过三号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有动静。有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把脸埋在枕头里。 同楼层的人站在走廊里,小声议论。 “黄伟喝多了,半瓶白酒。“ “他亏了多少?“ “八百。一年的生活费。“ “操。“ 陶爱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哭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干呕。有人进去递了杯水,被推开了。 他想了想,转身下了楼。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袋馒头和一壶热水。他敲了敲黄伟宿舍的门,开门的是黄伟的室友。 黄伟躺在床上,脸朝墙,肩膀在抖。地上倒着一个白酒瓶子,空了。空气里全是酒精味和汗味。 陶爱民把馒头和热水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黄伟没回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黄伟。“陶爱民开口了,声音不高。 黄伟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你现在亏的,是学费。“ 黄伟慢慢翻过身来。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和酒渍,头发贴在额头上。 “将来你会赚回来。“陶爱民说,“但记住这个滋味。“ 他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钱没了可以再赚“,更没有掏钱替黄伟补窟窿。给钱是最简单的事,也是最坏的事——它会让人觉得亏损能被轻易抹平,下次还敢赌。 他只说了那两句话,然后站起来走了。馒头和热水留在桌上。 黄伟后来确实赚回来了。很多年以后,他成了一名基金经理,以风格稳健著称。他管理的基金,从未在任何一年亏损超过百分之五。业内人士问他秘诀,他说:“我记着一个滋味。“ 这是后话。 12月下旬,期末考试。陶爱民照常去上课、考试、交卷。政治经济学九十一分,西方经济学原理八十五分,会计学基础九十三分,统计学八十八分。成绩不好不坏,中上水平。 考完试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图书馆三楼。三楼靠东边有一张长桌,平时没人坐。他把蓝皮本子摊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2月。自有资金4200。舅舅借了两万。父亲给了五千。周文远出了三千。合计61988元。 3月。买入第一批认购证。 5月。第一轮摇号。未中签认购证从三十涨到三百。 6月。第二轮摇号。中签率百分之十五。卖五百张未中签证,借三十五万,追加认购五十四万。 7月。新股上市。九万股,市值两百七十万。 8月。一股不卖。 9月。第三轮摇号。中签三百零二张,全部卖出。一百二十万零八千。还清借款。 10月。开始分批卖股票。 11月。清仓完毕。 12月。清掉剩余认购证。 从4200到390万。 他把蓝皮本子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深蓝色的布纹摩挲着掌心。 390万。这个数字放在1992年的中国,能买下临江市中心一整条街的铺面。能在云州港边圈几十亩地。能让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成为整个省最有钱的人之一。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很轻。 不是因为不满足。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终点。三百九十万是一个数字,但数字后面还连着很多东西——政策、时机、人脉、格局。这些东西比钱重得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是他上午从传达室拿的,学校的信纸,淡绿色格子。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家书。 信很短。 “父亲、母亲安好。 儿在校一切平安,本学期功课顺利,期末成绩尚可。课余做了一点投资,运气不错,本金已翻倍。请勿挂念。 天冷了,父亲的腿要注意保暖,别再下田。母亲的药按时吃,别省。 儿过年不回了,留校看书。开春再回。 儿爱民敬上“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了八分钱邮票。信封上写的是江东省汉丰市清源县红旗镇陶家湾,收信人陶援朝。地址他闭着眼都能写,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给父亲写信,写了十几年。 “本金已翻倍“。他写的是这四个字。不是翻了六十三倍。 翻倍,在父亲听来已经足够惊人了。一个农民的儿子,四千二百块钱翻一倍变成八千多,够买一头牛了。父亲会高兴,会担心,会在村里人面前忍不住说两句,但不会吓到。 六十三倍。三百九十万。这个数字如果传回村里,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他不想冒那个险。 他把信揣进口袋,明天一早投到邮筒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图书馆三楼的灯还亮着,空荡荡的阅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像叹息。 第43章:喧嚣 8月的临江像个蒸笼。 教学楼走廊的吊扇坏了三台,电工说零件要从省城调,得等。陶爱民把报刊室靠窗的位置占住了——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到。 报刊室在图书馆一楼东侧,十五平方米,三排铁皮架子,搁着十几种报纸和几本过期杂志。平时来的人不多,进了暑假更少。但这个八月,推门的次数明显多了。 上海股市疯了。 7月底上证指数还不到1200点,8月中旬冲过1300。报纸上隔两三天登一次行情,豆腐块大小的表格,数字一天比一天大。陶爱民把每一期的《解放日报》和《文汇报》翻出来,用铅笔把收盘指数抄在蓝皮本子上。 616,1005,1208,1342。 数字往上走,他的字越写越小。 8月20号那天的《文汇报》登了一篇通讯,四个字标题:炒股专业户。说上海杨浦区一个工人,姓陈,四十三岁,辞了钢铁厂的铁饭碗,专门炒股。三个月赚了两万块——相当于他以前八年的工资。 报刊室里炸了锅。 “两万块?真的假的?“ “报纸登的还能有假?“ “我舅妈上个月去上海,说交易所门口排队排到马路上去了,队尾的人在发牌子。“ 说话的是经济系大三的赵红军,嗓门大,人仗义,围着三四个人。他拍着报纸说:“我琢磨着凑点钱去上海开个户,你们谁一起?“ 旁边站着的钱明推了推眼镜:“六千块够吗?火车票来回就一百多。“ “够了。先开个户,买两手试试水。“赵红军扭头看见陶爱民正合上报纸,“陶爱民,你是搞经济的,你说说,这行情还能涨不?“ 陶爱民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张脸。赵红军是兴奋,钱明是犹疑,大四的孙浩是急切。三种表情,一种心思。 “我看不懂。“他说。 赵红军愣了:“你看不懂?你不是天天来翻报纸?“ “翻报纸是翻报纸,看懂是看懂。“陶爱民把蓝皮本子塞进裤兜,“现在的行情我看不懂。看不懂的钱,我不挣。“ 说完就走了。没多解释一个字。 走廊里热浪扑脸。他走了几步,听见赵红军在身后说:“他胆子小,别问了。咱们自己干。“ 陶爱民没回头。 胆子小。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 那股熟悉的念头又翻上来了——不是想出来的,是闻到报刊室那股霉纸味的时候,身体里某个地方自己冒出来的。他见过太多胆子大的人。九十年代初冲进股市的那批人,十个里面活到2000年的不超过两个。有的套了牢,有的跳了楼,有的倾家荡产老婆跑了。胆子大不叫本事。活下来才叫本事。 这念头从哪来的,他说不清。像是骨头里长出来的,每次都准。 到了宿舍楼下,碰见周文远。周文远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前天抄的行情数据。 “爱民,豫园商城都四十几块了。“ “嗯。“ “你不觉得高?“ “高。“ “那你还拿着?“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周文远跟了他三个多月,知道他手里有股票,但不知道具体多少股,更不知道借了多少钱。分寸一直卡得刚好。 “我看好。“陶爱民说,“但我更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看好和能挣到,中间隔着纪律。“ 周文远没听懂,眨了眨眼。 陶爱民靠在梧桐树干上,树荫把脸切成明暗两半。他想了想,换了种说法:“炒股最难的不是买,是知道什么时候走。走早了亏时间,走晚了亏本金。你十块钱买的,涨到十五没卖,跌回十一你卖了,亏不亏?“ “亏。“ “涨到二十你没卖,跌到八块你割肉,亏不亏?“ “更亏。“ “所以卖的话比买难。买只要有钱就行,卖要跟自己的贪心作对。大部分人做不到。“ 周文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卖?“ “还没到时候。“ “啥时候才到时候?“ “等我能看懂的时候。“他说,“现在看不懂,所以不动。看不懂的时候动,叫赌。我不赌。“ 周文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明白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行情好得不能再好,怎么就看不懂了? 陶爱民没再往下说。有些话讲到七分就够了,剩下的让人自己悟。话说太满,一来轻浮,二来把底牌亮了,日后被人捏着短处,想收都收不回来。这个习惯不是学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回了宿舍,他把蓝皮本子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8月20日,沪指1342。涨势未止,但速率加快。 “速率加快“四个字下面画了道横线。涨得越快的阶段,离见顶越近。不是马上就跌,但风险在堆。就像河水涨得越急,离漫堤就越近。 枕头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纸条,5月20号晚上写的,字迹泛黄:5月21日不卖。5月25日之前必须开始卖。 他没撕掉那张纸条。留着它,提醒自己:他不是不会错。他也会判断失误,也会有看不清的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报刊室的人越来越多。不光经济系的,法律系、中文系的也来了。有人看报纸,有人来聊天。话题十有八九绕到股票上。走廊里、食堂里、操场上,到处有人议论指数涨了多少点,谁谁谁赚了几千块。 赵红军真的去了上海。三人凑了六千块,坐绿皮火车去开了户。回来时红光满面,说买了一只新股,三天涨了百分之十五。 “六千变六千九了。“他在走廊里嚷。 陶爱民从旁边经过,没吭声。 六千九。扣掉来回车票、开户费、过户费,净赚不到八百。三人分,一人两百多。赵红军觉得这是大生意。陶爱民知道这是学费。 这笔学费后面变成多少,取决于赵红军什么时候走。走早了算他命好。不走——他见过太多不走的人。 8月底,上证指数突破1400点。报纸上开始出现“牛市“两个字。有人预测年底能到1800点,有人说能到2000点。 整个夏天,陶爱民没动过手里的股票。九万股,纹丝未动。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卖,他说:“还没到时候。“ 有人问他还涨不涨,他说:“我看不懂。“ 所有人都觉得他变了——三个月前那个算得精准的陶爱民,怎么突然缩手缩脚了?赵红军在食堂里跟人说:“他啊,钱多了反而怕了。穷人翻身,手软。“ 这话传到陶爱民耳朵里,他笑了笑,没接。 周文远替他不平:“赵红军懂什么?他六千块钱就算赢了?“ “他赢了。“陶爱民说。 “他赢什么了?“ “他赚了两百块,他很开心。这就是赢了。“陶爱民把饭盒里的青菜扒完,“每个人挣自己能挣的钱。他挣他的两百块,我等我的机会。各走各的路。“ 周文远不说话了。 9月1号开学。陶爱民报了到,交了学费,领了新课表。经济系二年级的课排得紧——政治经济学、西方经济学原理、会计学基础、统计学。他每门课都去上,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记笔记。 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攥着将近三百万的资产。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一个日子。 9月。第三轮摇号。 第45章:卖 9月底,陶爱民开始卖股票。 不是一次性卖。九万股,一口气砸出去,盘子上看得到,价格会被自己压下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是身体里刻着的本能。大单出货要分批,每批不超过两万股,间隔三到五天,让盘子自己消化。 涂老板给他介绍了一个上海本地的经纪人,姓吴,四十来岁,在静安寺附近开了个门面,专门帮人跑交易所。涂老板在电话里说:“老吴从上交所开张那天就干这行,靠得住。手续费千分之五,跑腿费另算。“ 陶爱民把第一批两万股的指令传过去:卖。能卖多少卖多少,不限价,但别低于三十。 吴经纪人回话很快:“今天开盘三十一块二,我帮你分三笔出,均价三十块八。“ 第一批,两万股,30.8元。到账61.6万。 陶爱民在蓝皮本子上记下日期、股数、价格、金额。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第二批在国庆节后。国庆那几天他没闲着,在图书馆翻了三天报纸,把上海各家上市公司的公告全看了一遍。股价还在涨。豫园商城突破四十块,延中实业到了三十六。报纸上说“金秋行情“,有人喊“沪指年底见一千八“。 10月8号,他让吴经纪人出第二批。这回卖了一万五千股,均价32.5元。到账48.75万。 10月的校园比夏天更躁。新学期开学了,消息传得更快。经济系有人办了个“股票沙龙“,每周三晚上在阶梯教室碰头,交流行情。赵红军是积极分子,每次都带一份手抄的行情表。他逢人就说:“指数年底到一千八,稳了。“ 陶爱民没参加过一次沙龙。他照常上课、去报刊室、回宿舍记账。该卖的时候打电话,不该动的时候不动。 “价格在往上走,“吴经纪人在电话里说,“你确定不等一等?再过两周,可能更好。“ “不等了。照计划卖。“ 第三批,10月中旬,一万五千股,均价34.2元。 第四批,10月底,两万股,均价35.6元。这一批出的时候,吴经纪人在电话里说:“今天盘面很活跃,买单排了好几排。你的两万股分五笔出的,没砸动价格。“ 第五批,11月初,一万股,均价37.1元。 每一次卖出,他都在蓝皮本子上记一笔。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排,像台阶。 每次打电话给吴经纪人,他都去学校传达室。传达室的大爷认识他了,看见他来就指指最里面那台电话:“打长途的,右边那台。“电话费五毛三分钟,超时另算。他每次都不超过三分钟。指令简短,不废话:卖多少股,什么价位以上,什么时候出。吴经纪人问要不要看看盘再定,他说不用。看好就出,不看好就不出。看什么盘。 周文远偶尔会问:“今天又卖了?“ “卖了。“ “多少钱?“ “记着呢。“ 他不报具体数字。不是不信任周文远,是习惯。钱的事,越少人知道具体数目越好。那个念头又自己冒上来——他见过太多因为露富而出事的人。九十年代的几百万,跟后来的几千万不是一个概念。那时候消息传得快,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麻烦就跟着来了。 到11月中旬,手里还剩一万股。 这时候上证指数已经过了1450点。报纸上的声音越来越乐观。有人写文章说“牛市刚到半山腰“,有人预测春节前能到1600。吴经纪人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陶先生,最后这一万股,我建议你再拿一拿。现在每天都在涨,一天一个价。“ 陶爱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吴叔,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觉得这个市场,会一直涨上去吗?“ 吴经纪人没吭声。 “我是说,永远涨,不停。“ “那……不会。“ “那就行了。“陶爱民说,“最后一万股,这周出掉。“ 11月20号,最后一批。一万股,均价36.8元。到账36.8万。 九万股全部清仓完毕。总卖出金额: 61.6万 + 48.75万 + 51.3万 + 71.2万 + 37.1万 + 36.8万 = 306.75万。 均价约34元。 陶爱民把最后一笔数字写进蓝皮本子,放下铅笔,合上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纹,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没有卖在最高点。最后一万股出手的时候,股价还在涨。如果再等两周,也许能多卖三四万。也许。也许也会少卖七八万。 周文远那天晚上问他:“你为什么不等到最高?“ 陶爱民坐在床沿上,鞋脱了一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地面凉,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走。 “最高点是回头看才知道的。“他说,“站在当下,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是最高。“ “但你不是——“周文远咽了半句回去。他本来想说“你不是算得很准吗“,但想起陶爱民不爱听这种话。 “我不是神仙。“陶爱民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我是人。人就要有人该挣的钱。神仙的钱,我不挣。“ “那你怎么定什么时候卖?“ “靠纪律。“他说,“我给自己定了规矩——12月之前清仓。不管涨到多少,12月之前必须清完。到了日子就走,不留恋。“ “为什么是12月?“ 陶爱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拉过被子,侧过身去。 有些事他没法解释。比如他为什么知道1993年2月之后会暴跌——不是知道,是那个念头自己冒出来的,像梦里看见的东西,醒来只剩一个轮廓。他看见一个数字:1558。然后是下跌。很长很长的下跌,跌到看不见底。 他能做的,就是在下跌之前走干净。不贪最后一分钱。 “睡吧。“他说。 宿舍熄了灯。走廊里有人在外放收音机,播音员在念新闻,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隔壁宿舍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不知道在笑什么,大概是谁又在股市里赚了钱。所有人在这个时候都是高兴的——年底了,指数还在涨,账户里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大。没有人觉得这会结束。 所有人都很高兴。 他把蓝皮本子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张泛黄的纸条放在一起。闭上眼之前,他在心里把数字又过了一遍。 卖股票:306.75万 卖中签证:120.8万 未中签认购证:还在手里,1208张 剩下的,还有两件事要做。 一件是把手里的认购证清掉。另一件,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周文远说。 明天再说。先睡。 第48章:该走的路 1993年1月,寒假。 学校空了大半。宿舍楼里只剩下走廊尽头还亮着灯,食堂关了一半的窗口,图书馆二楼以上都不开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叉开来,像干裂的血管。 陶爱民没有回家。 他跟周文远说:“我留校看书,开春再回。“周文远原本也要留,被他劝走了。“你回去过年。你妈想你了。“ 周文远走的那天,陶爱民送他到校门口。周文远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在学校,行吗?“ “行。我又不是头一回一个人过年。“ 周文远走了。校门口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陶爱民回到宿舍,从枕头底下抽出蓝皮本子。他翻到最后一页,把该还的账目理了一遍。 第一件事:还钱。 他通过涂老板,把钱分三笔汇出去。 第一笔,汇给舅舅杨立冬。两万本金,加两千块利息,共两万二。他在汇款单附言栏写了四个字:“舅舅收好。“ 第二笔,汇给父亲。五千块。附言栏写:“爹,买头牛。剩下的存着。“ 第三笔,交给周文远。三千块本金,他另外硬塞了五百块。周文远不收利息,说“我又不是放贷的“。陶爱民说:“这不是利息,是学费。你这半年跟着我,听了看了学了不少东西,这五百块是学费。你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老师。“ 周文远拗不过他,收了。 三笔账还完,加上之前付给涂老板的代持费和各项杂费,手里还剩约三百六十万。 三百六十万。放在1993年的临江,能买下半条商业街。 第二件事:开户。 这事儿他琢磨了很久。他自己是大学生,按当时的规定不能开证券账户。就算能开,一个十九岁的在校生名下挂几百万的资产,太扎眼。 他找了涂老板。 涂老板在电话里听完他的想法,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要用我的名义开户?“ “对。代持。我出资产,你出名字。“ “代持费怎么算?“ “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涂老板算了算,三百六十万的百分之一是三万六。他吸了口气,“小陶,你这手笔越来越大了。“ “老涂,这事你要是不方便,我找别人。“ “谁说我不方便?“涂老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跟你处了快一年了,你什么人我清楚。这事儿我接了。合同我找人写,你过目。“ 1月10号,涂老板飞到上海,用他自己的身份证开了证券账户。户名:涂建明。密码只有陶爱民知道。代持协议一式两份,各执一份,涂老板请了个律师做了公证。 三万六的代持费,陶爱民当场付清。涂老板收了钱,在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把账户卡和密码条递给陶爱民。 “小陶,我说句实话。“涂老板点了一根烟,“这一年你赚了多少钱我大致心里有数。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涂老板吐了口烟,摇了摇头,“我四十三了,挣的钱没你这一年多。“ 陶爱民没接话。他把账户卡放进内衬口袋,扣好扣子。 第三件事,最花时间。 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图书馆三楼,带两个馒头、一壶水、一支钢笔、一摞信纸。图书馆寒假只开三楼东侧的阅览室,暖气烧得不旺,他穿着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从报刊室借出了1992年全年的《百姓日报》和《经济日报》。合订本,每月一册,总共二十四本。摞在桌上,半人高。 他开始抄。 不是全文抄。他抄的是社论和头版头条。每一篇,逐字逐句,连标点都不漏。抄完一篇,在末尾标注日期和版面。 《人民日报》的社论,从1月1日到12月31日,他抄了九十七篇。 《经济日报》的头版头条,他抄了一百一十二篇。 还有一些零散的:国院文件摘要、领头人讲话节选、经济数据公报。他挑重要的抄,不重要的跳过。 整整二十天。从1月5号到1月25号。每天抄八到十个小时。手指磨出了茧子,钢笔用干了三瓶墨水。 抄完之后,他到校门口的文印店,花十五块钱装订成三个本子。牛皮纸封面,棉线缝边,厚厚的三摞。 他把三个本子摞在桌上,翻开了第一本。1月6日的《百姓日报》社论,标题是《把经济工作搞上去》。他看着自己抄的字,逐字默读了一遍。 他不是在练字,也不是在做学问。他在找规律。 政策从提出到落地,从落地到见效,中间有节奏。什么问题先提,什么问题后提,什么问题反复提,什么问题提一次就不提了——这里面的讲究,比股票K线图深得多。 他抄了二十天的报纸,理出了一条线:1992年的政策重心是“发展“。***南巡讲话之后,“发展“两个字贯穿了全年的社论。但到了第四季度,“调控“这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发展“和“调控“,一松一紧,像呼吸的节奏。 1993年会是收紧的一年。他嗅到了这个味道。 这个判断不光来自报纸。他脑子里还有一个数字——1558。 这个数字是几个月前自己冒出来的,像梦里看到的画面。上证指数会冲到1558点,然后掉头向下。掉多久?他不确定。但那个“掉“字,是实实在在的。像脚底踩空的感觉。 所以他不碰股市了。一手指头都不碰。账户开好了,放在那里。钱在里面躺着,不买一股。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股市之外。 1月25号晚上,他从图书馆回宿舍。路过传达室,大爷叫住他:“陶爱民,你的信。“ 是家里来的回信。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在作业本纸上。 “爱民吾儿:来信收到。翻倍的事莫再提,钱乃身外之物,平安是福。牛已买,母牛,能下崽。你妈的药按时吃了,腿也见好。过年不回就不回,莫挂念家里。自己保重。父字。“ 陶爱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蓝皮本子里。 他坐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地图。中国地图,一米二乘零点九米,学校发的,新生入学时人手一张。边角已经卷了,他用手掌压平。 地图上,长江从西向东蜿蜒,穿过半个中国。上海在入海口,一个圆点。沿着长江向西,经过南京、芜湖、铜陵、安庆,再往西——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位置。 临江。长江南岸,距上海直线距离约四百公里。老城区有十几条上世纪三十年代留下的商铺街,砖木结构,年久失修。城里人都说“破得不像样“,但位置好——港口、码头、铁路交汇处。 他的手指继续往西移,停在了第二个位置。 云州。长江北岸,临江对岸。有一大片荒地,靠着港区。前年省政府批了“云州港扩建工程“的文件,但资金没到位,工程搁着。荒地还是荒地,芦苇长得比人高。 陶爱民盯着地图上这两个点。 临江的商铺。云州的荒地。 他拿起铅笔,在两个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把地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蓝皮本子、跟那张泛黄的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起了风。冬天的风从长江方向吹来,穿过校园的梧桐树干,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股票,不是认购证,不是三百六十万。 是一个画面:长江边的荒地上,芦苇在风里弯下去,又直起来。 第49章 :一千五百五十八 1993年2月,临江的冷像从地底下渗上来。 东江大学四舍水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底。陶爱民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蹲在墙角,红灯牌收音机贴着耳朵,音量拧到最小。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整点新闻,女播音员声音清亮。 “……上证综合指数今日收盘,一千五百五十八点九五,再创历史新高。“ 他把收音机从耳边拿开,搁在膝盖上。水房灯管嗡嗡响,白光发青。 一千五百五十八。 这个数字他记得死死的。不是从报上读来的那种记法,是另一种——深得多,也冷得多。一千五百五十八后面是什么,他一清二楚。一年半之后,325点。近八成的市值蒸发干净。那些数字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搁在脑子里,沉甸甸的,拿不掉。 水房的门哐当响,宿管老陈头提着痰盂进来,看见他蹲在墙角,吓了一跳。 “小陶?怎么了,水管子炸了?“ “没有,听广播。“ “又是股票?“老陈头凑过来,脸上有笑,“我儿子说现在买什么赚什么——“ “陈叔,让你儿子手里留点现金。过年用得上。“ 老陈头不以为然,提着痰盂走了,嘴里嘟囔:“年轻人胆子小。“ 胆子小。他咂摸着这三个字,没觉得不好。 从水房出来,走廊里热闹。三一二寝室的门敞着,几个经济系的同学围着听收音机,有人念报纸上的行情表。 “飞乐音响四十多块了吧?“ “豫园商城翻了五倍。“ 陶爱民从门口走过去,脚步没停。 食堂里更热闹。打饭窗口排着长队,大半的人不看菜价看报纸。角落黑板上不知道谁拿粉笔抄了一段行情,字歪歪扭扭。他打了二两米饭、一个炒白菜,坐到角落。隔壁桌三个人在议论,其中一个压低嗓子。 “经济系赵老师你们知道吧?把存折全砸进去了。“ “赚了多少?“ “四成。两万进去,快变三万了。“ 说话的人脸上带着羡慕,又带着几分活泛,好像赵老师干了件了不起的事情。 陶爱民低头扒饭。白菜没油水,米饭也凉了。他一口一口嚼着,吃干净了才起身。 赵老师他认得,教投资学的,课讲得不错,人也本分。一个本分人在这时候把存折全砸进去——那就说明最后一波人正在进场。 最后一波人。接盘的人。 下午,周文远来了。他这阵子在法律系办公室帮忙,帮刘警戒整理卷宗。看见陶爱民在宿舍楼前石阶上坐着晒太阳,凑过来挨着他坐下。 “听说了没有,经济系赵老师赚了快一万。“ “听说了。“ “你没反应?“ “什么反应?“ 周文远摸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指间转着玩。“你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一股没买。我一直在想这事。“ “我不买。“陶爱民说。 “为什么?“ 他坐直了身子,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和巴掌大的本子,翻开。本子上贴满了剪报,铅笔批注密密麻麻。 “我说三个理由,你听。“ 周文远把烟别到耳后,正了正身子。 “第一,股票涨得太快了。飞乐音响去年这时候十几块,现在四十多,涨了三倍。但飞乐音响的利润涨了三倍没有?没有。一个企业利润没涨,股价涨三倍,说明买的人不是为了分红,是为了等涨了再卖给下一个人。这种买法,最后总有人接不出去。“ 周文远点头。 “第二,你发现没有,食堂打饭都在聊股票了。菜场卖菜的大妈都问你要不要认购证。人人入场的时候,就没有新的人来接盘了。后面没人接,前面的人就得跑。跑慢了的,套住。“ “第三。“他翻开本子,指着剪报,“去年十二月《人民日报》的口径还是'发展证券市场,引导社会投资'。今年一月变了,叫'理性参与,注意风险'。这个月好几家地方报纸在登提示风险的读者来信了。政策面在变,方向在变。“ 他合上本子,收回兜里。 周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会跌到多少?“ “我不预测点位。“ “那你判断呢?“ “我的判断是——现在进去的人,十个里头八个要亏。“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不做那八个。“ 周文远看着他,总觉得这家伙不像十九岁的人。说三个理由条条分明,一个多余的字没有,那腔调倒像在机关里坐了十几年。 “行,听你的。反正我手里也没钱。“ “你手里有钱也别碰。“ “知道。“ 周文远走的时候,陶爱民叫住他:“回去跟刘警戒说一声,让他宿舍那帮法律系的也悠着点。买了的,能出就出。“ “你直接跟他说不行?“ “我说的话他会当回事,也可能觉得我显摆。你说的话你跟他一个系,他不会这么想。话的分量,看谁嘴里说出来。“ 周文远愣了一下,笑着摇头:“你才十九,说话比我们辅导员老到。“ “被生活磨的。“他说,没多解释。 周文远走了。陶爱民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偏了,影子拉长。操场上的跑步声停了,换成傍晚的广播体操音乐。他站起来往图书馆走。 他得把今天的报纸看了。 2月16日《人民日报》第四版有篇证券市场报道,措辞不温不火。同一版右下角一条小消息,引了证监会一位负责人的话——“投资者应增强风险意识“。不长,二十几个字。但他知道这种话的分量。 2月17日、18日,地方报纸转载。 2月19日《经济日报》第二版发表署名文章,标题四个字——《冷静为上》。 2月20日《解放日报》转载。 2月21日《文汇报》转载。 2月22日。 陶爱民在图书馆报刊室翻到了当天的报纸。头版右栏,一篇评论员文章。标题加粗,五号字——《警惕证券市场的非理性繁荣》。 不是读者来信,不是署名文章。是评论员文章。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措辞严厉,字字斟酌。文章里头一次出现了“投机过热“四个字,头一次出现“泡沫“两个字,头一次出现“加强监管“的表述。 他把报纸放回报架,站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木头架子。 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把评论员文章的标题、日期、报纸名称,工工整整抄上去。字小,铅笔削得尖。 报刊室管理员老太太端着搪瓷缸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小陶,又来抄报?你那本子快抄满了吧。“ “快了。“他笑了笑,“再抄一年就满了。“ 老太太摇摇头走了。在她看来一个大男孩每天来抄报纸,不是怪人就是书呆子。但她不知道,那三个本子里抄的东西,是一张图——往哪儿走,哪儿有坑,哪儿能落脚,都标着呢。 陶爱民合上本子,出了图书馆。天擦黑了,路灯还没亮,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他裹紧军大衣朝宿舍走。 脑子里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判断——风向变了。 从今天起,这张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市场翻来覆去地解读。有些人会听懂,有些人不会。听不懂的人,会留在山顶上。 他走过操场,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煤渣跑道上。远处宿舍楼灯火通明,有人唱歌,走调了,唱的是《一无所有》。 他把手插进兜里,拇指擦过本子粗糙的封皮。 第50章:何建平 3月,上海。 陶爱民坐了八个多小时的火车到上海,处理涂老板代持账户的最后手续。账户里还有几百股零头,不够一手,得去营业部柜台办清零。 涂老板的人姓宋,在万国证券一个营业部门口等他。三十来岁,灰色夹克,不怎么说话,递了根烟过来。 “陶老板交代过了,手续你签字就行。“ “宋哥,户头上的事你经手的?“ “经手了。去年开户就是我跑的。“ 他点头。走进营业部大厅,人不多。跟去年那种排队挤破头的场面差远了。墙上挂着电子行情板,红绿交替,红的还是多一些,但绿色的那几行数字在跳动,跳得人心慌。 柜台办完手续,几百股残股清了。钱打进去,又转出来。一笔一笔的,签名按手印。他签的是涂老板的名字——有委托书,有公证,手续齐全。 办完最后一笔,他把单据收进牛皮纸信封,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兜。 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打电话。 声音大。很大。 柜台右侧的电话机旁边站着一个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一根一根服服帖帖。左手夹着烟,右手攥着话筒,嗓门压不住。 “放心!你那十万,月底连本带利还你!涨了老子翻倍给你,不涨——哪有不涨的?“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他笑起来,肩膀抖。 “你听我的,现在就是底。外面多少消息了?说二季度还要上一波。二千点挡不住的。你信不信?不信你看着,等我说中了你请我吃饭。“ 陶爱民站在原地没走。 他看着那个人。侧脸。颧骨高,下颌方,眉毛粗,中间连着,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左边耳垂上有一颗痣。 他认得这张脸。 不是见过面的那种认得。是另一种——深得多,也远得多。这张脸后来出现过很多次。在**台上,在文件里,在新闻画面里。开会,念稿,做报告,讲的是党风廉政建设。再后来,通报上的措辞他记得清清楚楚——“严重违纪违法““丧失理想信念““把公权力变成谋私工具“。 那张脸的主人叫何建平。名字连带着那张脸一起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翻了面。 但此刻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何建平不认识他,也不可能认识他。 陶爱民走过去,在那人身边站了一会儿。皮夹克的烟味冲鼻子。他等了几秒,等那人挂了电话,才开口。 “兄弟。“ 那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个穿军大衣的学生,年纪不大。 “什么事?“ “杠杆是催命符。“陶爱民说,声音不高,“见好就收吧。借高利贷买股票,赚了还得上利息,亏了连本都翻不回来。“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善意的笑。 “哪来的学生?“他把烟灰弹到地上,头都没怎么抬,“滚一边去,懂什么。“ 陶爱民没生气。他看着那人把话筒重新拿起来,又开始拨号。手指夹着烟,烟灰要掉不掉的。烟雾缭绕里那张脸和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慢慢重合了,轮廓一样,神态一样,连那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劲儿都一样。 他转身走。营业部大厅水磨石地面反着光,皮鞋踩上去哒哒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何建平还在打电话,一只手比划着,腰板挺直。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意气风发。 出了营业部,宋头在外面等着。两个人走到街口,宋头拦了辆三轮。 “陶老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吃了,赶火车。单据我拿着,别的你收好。回头我让涂老板跟你对账。“ 宋头点头。陶爱民上了三轮,回头看了一眼万国证券的招牌。二楼窗户亮着灯,看不清里面的人了。 回到临江是第二天傍晚。 他去找了刘警戒。法律系的办公室在四舍一楼东头,刘警戒一个人坐在里面翻案卷,桌上放着半杯凉茶。 “回来了?上海那边办完了?“ “办完了。“ 他在刘警戒对面坐下,想了一会儿措辞。 “警戒,有件事你帮我记一下。今天我碰到一个人,二十三四岁,在上海的营业部。姓何,好像叫何建平,也可能我记错了。穿皮夹克,戴金丝眼镜,左边耳垂上有颗痣。在借高利贷买股票。“ 刘警戒把茶杯放下来。“你要查他?“ “不查。你帮我留意就行。如果这个人将来进体制——不管是考公务员还是别的途径——你跟我提一声。“ “为什么?“ “直觉。“ 刘警戒看着他,没追问。两个人认识快两年了,他知道陶爱民说“直觉“两个字的时候,背后一定有理由,只是不说。 “行,我记着。何建平,皮夹克,金丝眼镜,左耳垂有痣。“ “对。“ 陶爱民站起来要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警戒,这个人如果真进了体制,将来说不定能走到挺高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有那股劲。胆子大,会来事,脸皮厚,不怕输。这种人在体制里有时候走得比谁都快。“ “也摔得比谁都重。“刘警戒接了一句。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句话比刘警戒自己想的还要准。 他走出法律系办公室。天黑了,走廊里的灯泡昏黄,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走到宿舍楼前的石阶上,他坐下来。 火车是下午的,他在车上坐了八个多小时,靠着窗户,看窗外的田地一截一截往后退。他在火车上想了一路。 何建平。二十三四岁,借高利贷炒股。贪婪,不知道怕。 那种贪婪他太熟了。 不是在别人身上见过。是更深的地方——手伸出去的那一刻,心里清楚不对,但就是收不住。后来收住了。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收住,代价也不小。 那种贪婪跟何建平身上的一模一样,像一根藤上结的两个瓜。 区别只在于——他收住了,何建平还没有。而何建平将来会不会收住,他不知道,也管不了。 石阶上凉。风从江面吹过来。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远处宿舍楼的灯亮着,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拖得老长。操场上有个人在跑步,影子被路灯拉成一条线。 他摸出口袋里巴掌大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何建平。1993年3月。上海。杠杆。“ 写完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 “待观察。“ 本子合上,塞回兜里。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宿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操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圈里几只飞虫在打转。 何建平的脸又浮上来了。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亮的,野心勃勃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51章:不动产 3月底到4月,临江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梧桐叶子冒出来,嫩绿的,打着卷儿。 陶爱民坐在涂老板南昌的茶馆二楼,桌上摊着一张临江老城区的地图。地图手绘的,比例尺不太准,但每条街、每个巷口都标得清楚。他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涂老板坐对面,喝着茶,没问他要干什么。 “涂哥,帮我办三件事。“ “你说。“ “第一件,临江老城区临街商铺。我看了几个位置,这一片——“铅笔点了点三个圈,“十七间。不用连着,分散着买。大的贵小的便宜,平均下来一间大概六万。十七间,一百零二万。“ 涂老板放下茶杯。“商铺?现在商铺没人要。老城区都喊着要拆。“ “那条街不会拆,我查过规划了。“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记,“明年市政府的工作报告里要提老城商业带改造,临街铺面以后值钱。现在买,是抄底。“ 涂老板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人说“抄底“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赌徒的兴奋,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 “钱从哪出?“ “从我那笔资金里出。用你的名义买一部分,另用宋头的名义代持一部分。名字不写我的。“ 涂老板点头,没多问。他知道规矩。 “第二件。“铅笔移到地图另一侧,“云州。这里。云州港东边的滩涂地。“ 涂老板皱了皱眉。“那地方全是芦苇荡,荒的。“ “对。我要的就是荒的。“他翻开本子,上面记着几个数字和一个人名。“涂哥你在云州有个关系,镇上的。姓方,方德贵。“ “方德贵,我老战友的连襟。镇上的,管过土地。“ “通过他,以农业开发的名义租下这片滩涂。三百四十亩。租期三十年。一次性付租金。“ “租金多少?“ “三十万。“ 涂老板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三十万租三百四十亩荒地三十年?“ “一亩不到一千块。三十年。涂哥你自己算。“ 涂老板算了算。一亩一年不到一百块。三十年。荒地。 “这地方能干什么?“ “现在什么都干不了。芦苇荡,烂泥滩。但十年以后——“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十年以后云州要规划保税区,这件事他不能说。“涂哥,你信我。这块地将来值钱。不值小钱,值大钱。“ 涂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一阵。两年来这个少年人做的每一件事,事后看都没有走眼的。股票是,认购证是,连摇号中签率都算准了。 “行。我帮你办。“ “第三件。剩余的钱,大概两百二十万。不投资了。存银行。定期,大额存单。分三家银行存。你的名字一家,宋头一家,还有——老周,周文远他爸,能不能借用一下?“ “老周?周文远他爸?“ “对。清源粮站的老周,管了一辈子秤,人靠得住。周文远帮过我不少忙。用他的名字存一笔,到期利息归他,算是谢他儿子的。“ 涂老板点头。三件事,清清楚楚。 “涂哥,费用你定。代持费,手续费,跑腿的辛苦钱。“ “跟你还算这个?“ “亲兄弟明算账。你帮我做了这么多事,不能让你白忙。“ 涂老板笑了,摆了摆手。“行,到时候再说。“ 从南昌回临江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户算了一笔账。 三百六十万。分三块。 第一块,商铺一百零二万。十七间。按现在的租金行情,一间月租三百块左右。十七间一个月五千一,一年下来六万出头。回报率百分之六,不高。但商铺会增值。他等的不是租金,是增值。 第二块,滩涂地三十万。三百四十亩,三十年。这块地现在的价值是零。但十年以后——他太清楚了。那片滩涂被征用的时候,补偿标准按工业用地算,一亩少说也得十几万。三百四十亩。这个数字他不敢在脑子里多算,算了会乱心智。 第三块,定期两百二十万。这是保底。年息按百分之十算,一年利息二十二万。加上商铺租金六万,一年光利息和租金就有二十八万。够他做很多事了。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这些资产,一张纸上的名字都不是他的。涂老板、宋头、老周。三个人。他的名字不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任何一个登记簿里。将来有一天需要把这些资产全部转出去的时候,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不留痕迹。 回学校第二天,周文远来了。 他带了两包花生米,坐在陶爱民对面的床上,剥着吃。看见桌上摊着的地图和本子,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你在搞什么?“ “买了点铺子。“ “铺子?“周文远嚼着花生米,“你不是炒股挣的钱吗?怎么不接着炒?“ “不炒了。“ “为什么?“ 陶爱民把地图收起来,本子合上,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文远。 “股票是水,流来流去。地是根,扎下去就不动了。我要的是根。“ 周文远嚼花生米的动作慢了一拍。他看着陶爱民,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十九岁的人说出来的。 “你是怕跌?“ “不是怕。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去年清仓到现在,指数又涨了不少,但那不是我的钱。我挣不到最后一个铜板,也不该挣。“ “那你还买铺子干嘛?收租?“ “收租是顺手的事。买铺子是为了把水变成根。水会蒸发,根不会。“ 周文远不说话了。他不太懂这些,但他看得出来陶爱民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一个结果。这种语气他熟悉——每次陶爱民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事情已经定了,没有转圜的余地。 “行吧。“周文远把花生米壳扫进垃圾桶,“反正你做什么我都信。你比我有主意。“ “你也有你的长处。“陶爱民说,“你以后的路跟我不一样。我往实业走,你往别的方向走。但不管走哪条路,手里的东西得攥住,别被水冲了。“ 周文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送走周文远,陶爱民关上门。 他拉开大衣口袋的拉链,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本子。这不是抄报纸的那个本子,是另一个——记账用的。每一页记着不同的数字:股票的、借款的、还款的、代持的。密密麻麻,铅笔字。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 他掏出铅笔,削得尖尖的,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1994年6月之前,处理完所有。“ 写完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塞回大衣内兜。 窗外天黑了。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走廊里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哗的。隔壁寝室收音机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中雨。 他坐在桌前没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商铺——过户手续走涂老板和宋头的名义。每间铺子单独签租赁合同,租金走现金不走银行。现金不留痕迹。 滩涂地——租约上方德贵的名字。三十年,一式三份。一份涂老板存着,一份方德贵存着,一份他自己拿着。将来要转的时候有据可查,但据上没他的名字。 定期——三笔,三家银行。存单各自保管,密码分开记。老周那笔到期后连本带利取出来,利息留给他,本金收回。 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九岁的手,指节还没长开,手背上有一道冬天冻的裂口,结了痂。但握笔的力气够。 1994年6月。那个日子后面连着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台灯的光圈照在桌面上,本子的位置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雨声大了。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三百六十万的根,已经扎下去了。下一步,等。等风来,等地稳,等时间走完它该走的路。 第52章:破千 五月十四号,系办公室的长途电话找到陶爱民。传达室老头扯着嗓子在楼下喊了三遍,他从四楼跑下去接,话筒里是宋头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有点哑。 “破一千了。“ 四个字,说完就是电流声,滋滋啦啦。 “营业部里空得很,行情板上一大片绿。上个月还有人喊着抄底,这个月没人吭声了。“宋头顿了顿,“涂老板让我跟你说一声。账上没你的东西了,就是报个信。“ “知道了。谢谢宋哥。“ 挂了电话,他站在传达室门口没动。五月的太阳照在水泥台阶上,白花花的一片,晃眼。 一千五百五十八,跌到一千。四个月,跌掉三分之一还多。 他回宿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贴满剪报的本子,翻到二月中那页。评论员文章的标题抄在正中间,《警惕证券市场的非理性繁荣》。他从这一页往后,用铅笔拉了一张表,三栏:日期,报纸怎么说,指数在哪里。 二月十六,一千五百五十八,历史新高。 二月二十二,评论员文章,第一次出现“投机过热“,第一次出现“泡沫“。 三月,“加强监管“的提法见了三回报。 四月,地方报纸开始登股民来信,标题都是现成的——《我被套牢的一百天》。 五月十四,破一千。 表拉完,铅笔搁下。他对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又把本子往前翻,翻到去年抄的那些版面。一个字都没抄错。 字在先,数在后。报纸上的字是风向,指数是船。船头调过来总要比风慢半拍——可只要风换了,就没有不转的船。 食堂那块抄行情的黑板还在老地方,粉笔字停在四月中,没人再往上写。一半的字被袖子蹭花了,剩下的几个数字孤零零地挂着,像退潮后搁在滩涂上的几条鱼。 打饭的时候他碰见了赵老师。教投资学的赵老师排在队伍中间,端着搪瓷缸,打了二两饭、一个素菜,菜只要了半份。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赵老师点了点头,很快把头别过去了。三月份的时候,赵老师账户上是三万快四万。他没打招呼。这种时候,不打扰就是体面。 晚上路过宿管室,老陈头隔着窗户招手,叫他进去,压着嗓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小陶,你上回说的……我儿子,套住了。“ “套了多少?“ “三万六。“老陈头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搓,“媳妇跟他吵,吵得回娘家了。他还不服,说再借点钱摊低成本,跌一块补一块,总有一天补回来。“ “陈叔,让他先回答三个问题。“陶爱民说,“这钱三年之内用不用?借来的钱还不还得起?再跌一半他睡不睡得着?三个问题里有一个答不上来,就一个字——停。“ “停了,钱能回来吗?“ “停了,就不会更坏。“他说,“套在里头的,是市场的账;再往里填的,就是自家吃饭的账了。两本账不能混。“ 老陈头叹了口气,连连点头,末了又看了他两眼,觉得这话不像二十岁的人说的。到底没问。 黄伟也来问过一回。六月初,天热了,他摇着蒲扇进寝室:“跌成这样,是不是底了?我想抄一把,把去年亏的那三个月补回来。“ “去年亏的三个月生活费,补回来了吗?“ 蒲扇停了。“……还没。“ “那就别想抄底。“陶爱民说,“底是给手里有粮的人猜的,不是给借粮的人猜的。窟窿没堵上的人,先补窟窿。“ 黄伟张了张嘴,没词,摇着扇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你说,这市场到底谁挣钱?“ “守规矩的人。“ “守什么规矩?“ “拿得起,放得下,亏得起。三样占全了,才轮得着说挣钱两个字。“ 黄伟站在门口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三个“得起“,比一学期的《证券概论》都硬。 期末前一周,程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旧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桌上摆着他的成绩单,三年了,名次一直在前头。 “论文选题定了吗?“ “定了。“他从书包里抽出一页纸,双手递过去。题目是他誊过两遍的——《关于提高劳动报酬在国民收入初次分配中份额的思考》。 程教授接过去看了很久,抬眼:“现在做证券的题目时髦,材料多,好发表,答辩也讨巧。你这个题目,数据少,口径乱,吃力不讨好。“ “数据少,说明这一块被忽视了。“陶爱民说,“被忽视的地方,才有真问题。“ “你想过它为什么被忽视吗?“ “想过。“他停了一下,“因为分蛋糕的人,不太愿意让人算蛋糕。“ 风扇吱呀吱呀。程教授把那页纸对折,压到镇纸底下,看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 “跟我读研。这个题目,给你三年,做得像样。“ “我明年就工作。“ “工作了也把这个题目记着。“程教授说,“哪天你真把它算明白了,你写出来的就不该是论文了,是方案。“ 他把这句话带出了办公室。方案两个字,比论文重。 六月底,毕业生楼前天天有人拍照。啤酒瓶子晚上从台阶上滚下去,叮叮当当响到后半夜。有人在走廊里唱歌,唱着唱着就哭了。 刘警戒来找他,手里捏着一张纸,隔着老远晃了晃。 “定了。汉丰市局。先下清源县刑警队,锻炼一年。“ “清源。“陶爱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怎么,你去过?“ “我家就在清源。红旗镇。“ 刘警戒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那敢情好,地界上见!“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低了些,“我爸说了,县里那地方人情大过天,下去头一件事,把'不'字练好。“ “练好'不'字,比练好枪法难。“陶爱民说,“枪法天天有人教你,'不'字没人教,得自己教自己。“ “你又来。“刘警戒笑骂了一句,忽然收了笑,正色道,“对了。你去年让我记的那个何建平——上海那边,出事了。“ 陶爱民站在台阶上没动。夏天的风从梧桐叶子里穿过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晒蔫了的青气。 金丝眼镜后面那双亮的、野心勃勃的眼睛,他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刘警戒说,“听说是爆仓了。明天细说,我今天还得去系里办手续。“ 刘警戒走了。陶爱民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巴掌大的本子。 本子上有一页,写着“何建平,1993年3月,上海,杠杆“,后面跟着三个字:待观察。 现在,观察出结果了。 第53章:站台 第二天上午,陶爱民先去系办公室回了涂老板的长途。 “没大事。“涂老板在电话那头说,嗓音混着南昌茶馆的嘈杂,“是宋头报的一件事,我觉得你该知道。上海那个穿皮夹克的——就是你让我打听的那个——爆了。“ “怎么爆的?“ “五月里被平的仓。他那个户头,前前后后借了十五万,月息五分,光利息一个月七千五。指数破一千二的时候他就补过保证金,破一千一的时候又补,最后破一千,券商把他平了。股票跌剩四万多,先还了利息,本金还欠着七八万。“ 陶爱民握着话筒,没说话。 “放贷的天天堵在营业部门口。他把手表押了八百块,皮夹克当了四十。“涂老板顿了顿,“营业部把他列进了不受欢迎的名单,进去看行情都不让。听户头上的人讲,这小子原先是个大学生,九二年休学出来炒股票的,家里人跑来上海找过两回,拖都拖不走。“ “人现在呢?“ “听说要回老家了。“涂老板说,“有人问他还炒不炒,他说不炒了,回去考公务员,换个弄钱的法子。“ 换个弄钱的法子。 陶爱民在心里把这七个字过了一遍。不是收手,是换个法子。赌桌上输光的人,想的是换一张桌子。 “涂哥,谢谢。这事我知道了。“ “你要不要见见他?“涂老板问,“宋头能找到人。“ “不见。“陶爱民说,“现在见他,他只会在心里记恨。等他哪天自己想明白,不用人见。“ 挂了电话,他在系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毕业生来来往往搬行李,网兜里的搪瓷缸叮当作响。 他掏出本子,翻到那页,在“待观察“三个字后面添了一行: “1993年6月,平仓离场。市场教了他第一课。第二课,得等他进了门再说。“ 写完,合上本子。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只有凉。那张脸是他自己的影子——影子摔碎了,本体还在走。将来这个人在哪个门口出现,谁也说不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今天这行字记牢。 傍晚,刘警戒办完手续回来,两个人在宿舍楼前的石阶上坐着。晚霞烧了半边天,知了在头顶叫。 “月息五分,一年就是六成利。“刘警戒说,“我查过资料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摆在那儿——民间借贷的利息,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部分,法院不予保护。他那个五分利,一大半在保护线外头。“ “也就是说,放贷的收得没道理。“ “收得没道理,可收得着。“刘警戒说,“借高利贷的人,等不到上法院那一天。人家有别的办法。“ 陶爱民点点头。这话是对的。规矩写在纸上是一回事,落到人身上是另一回事。何建平借钱的时候,司法解释就摆在那里,白纸黑字,他一个字没看;现在人家堵门了,他想起法律来也晚了。 “你说他回去考公务员,能考上吗?“ “能。“陶爱民说得很肯定,“这种人考试不一定行,但面试一定行,办事一定快。上头要的就是快的。“ “那不挺好吗。“ “快有两种。“陶爱民看着远处暗下来的操场,“一种是路熟,一种是不看坑。“ 刘警戒咀嚼了一下这句话,没接。两个人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天黑透了才上楼。 七月二号,刘警戒走。 行李前一晚就捆好了:一床铺盖,一只木箱,一网兜书。宿舍里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床板上贴着的名字条撕掉了一半。 站台上,陶爱民递给他一个纸盒。 “什么?“ “英雄一百。你在你们系写字好,去了县里写材料,笔要跟手。“ 刘警戒拆开,钢笔是墨绿色的,笔帽上崭新。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回来。 “我也有东西给你。“ 陶爱民拆开。里面是几页纸,手写的,字迹板正——是去年模拟法庭那份“判决书“的底稿。被告陶爱民,罪名投机倒把,本庭宣判:无罪。末尾的日期,一九九一年三月。 “你留的是复印件还是这个?“ “复印的那份我带走。“刘警戒说,“这份给你。等哪天正本用得上了,我再来写一张。“ 陶爱民把那几页纸折好,收进上衣内兜,贴着那个记满数字的本子放着。 站台广播响了,检票的队伍开始往前涌。绿皮车窗一扇一扇摇下来,探出各式的脑袋。 “我走了。“刘警戒背起铺盖卷,走了两步又回头,“爱民,省城不留?“ “看分配。“ “省委办公厅那种地方,挤破头。“ “好地方。“陶爱民说,“太好了。“ 刘警戒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行。清源见。“ 他上了车,把铺盖卷塞上行李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哨声响了,车身晃了一下,开始动。 “陶爱民!“刘警戒在车窗里喊,“案子我记着!人我也记着!你等着!“ 车走远了。陶爱民在站台上站到广播换了下一趟车次,才慢慢往外走。 出了站,七月的太阳当头砸下来,柏油路面软的,空气里一股热橡胶味。他没打车,也没坐公交,沿着站前大街走了两站地,把汗走透了,心里那点黏糊糊的东西才散了。 回到学校,寝室里只剩他一个。大三大四的都出去实习了,楼里空得很,走廊尽头水房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 纸头上写了六个字:暑假,两件事。 第一件,看厂。 涂老板上半年递过话,临江城郊有两家食品厂找活钱。一家是同福糕点厂,老字号,做桃酥和云片糕,在城里有点名气,缺一笔钱换烤箱,账目据说干净。另一家在城北三十里,罐头厂,做出口订单,口气大,来钱急。 “钱是水,得有个东西接着。“涂老板在电话里说,“铺子是接水的盆,厂子也是。你上回说要看厂,我给你约。“ 他提笔在纸上下行写:同福,看三样——账,库,人。罐头厂,同样三样。看完再说话。 第二件,他想了想,写:给家里报个平安,就说暑假在学校补课。 其实不补课。有些事,做的时候家里不知道最好。 写完,他把纸对折,压在台灯底下。窗外知了叫成一片。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叶一层压一层,绿得发黑。 市场那本账,昨天算是翻过去了。新的一本,还没起头。 笔帽扣上,笔搁下。 看厂去。 第54章:看厂 七月十四号,涂老板到临江,住江边小旅社,一个铺位一天六块。陶爱民去看他,他正坐在床沿摇蒲扇。 “钱的事先说死。“涂老板把蒲扇往桌上一搁,“三家银行,动我名下那笔。提前支取,按活期计息。“ “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涂老板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上头是他抄的存单底账,“你那笔是一年定期,年息百分之十点九八。提前支,这三十万就按活期算,活期百分之二点一六。利差八点八二个百分点,一年少两千六百四十六块。这个损失要记在你账上。“ “记。“陶爱民说,“看厂的代价,一并记。“ 这笔账他头天夜里在火车上算过一遍,和涂老板算的分毫不差。账这个东西,两个人分开算,算得一样,才睡得着。 第二天跑了一上午银行。三十万取出来,二十八万走联营户头,剩两万缝进帆布包夹层,做备用金。三张存单收好,涂老板名下那张改成了一百九十万的单子,他抄底账的纸上同步改了,新旧两个数并排写着,后头注了四个字:已支三十。 晚上他在招待所把这一笔记进自己的本子。支取三十万,损失利差两千六百四十六块一年,投同福十万,投罐头厂十八万,备用两万。一行一行,对得上,才合本子。 第三天看厂。 头一家,同福糕点厂,城南甜水巷。巷口一块黑底老匾,“同福“两个金字剥了漆,还看得清。 厂长姓姚,五十四岁,手背上一片烫疤,是三十年炉子边落下的。他不大说话,领人先进车间。 车间里两台老烤箱,铁皮泛了蓝。师傅们凌晨三点起来和面,这会儿正出最后一炉桃酥。香气混着炉火的焦气涌上来,陶爱民站在门口,愣了一愣神。铁盒装的桃酥,后来在许多会议室的长桌上摆过,没人动。他把这一闪掐掉,往里走。 他不看烤箱,看人。师傅们的指甲缝里是面,不是油;围裙洗得发白;一个小学徒蹲在墙根吃糕,吃的是炉边上烤糊的尾子。他心里有数了三分。 第二样看账。账房先生姓卞,老花镜滑在鼻尖上,账本一页一天,现金进货,笔笔有单据,单据用铁夹子按月夹着,挂在墙边的木板上。陶爱民抽出八月份的夹子,随手点了七张,报个日期,卞先生不用翻本子,张嘴就说出数。 第三样看库。原料库不大,糖、面粉、油,码得整整齐齐,麻袋上的日期一律朝外。姚厂长在旁边说:“先买先吃,后买后吃。放久了生虫。“ 三样看完,回办公室喝茶。茶是碎末子,搪瓷缸烫手。墙上挂着一排奖状,最早的一张是一九六三年的,纸黄得发脆。 “缺多少?“陶爱民问。 “换两台烤箱,带安装,九万六。“姚厂长搓着手,“差的,就是这九万六。“ “投十万。“陶爱民说,“多出来的四千,把库房那扇门修修,再添两排货架。联营,不占你的股本,按协议分利,我们要两成。“ 涂老板坐在旁边,名义上他是出钱人。姚厂长看看他,又看看陶爱民,半天说了一句:“两成不多。可利是糕里出来的,糕卖得动,才分得动。行情要是赖了呢?“ “行情赖了,先保工资,保原料。“陶爱民说,“利可以不分,账不能不记。每季度末,我们对一次账。“ 姚厂长伸出手来。手粗糙,握着实在。 协议是涂老板签的名。集体企业,联营按老规矩走,乡企办盖了章。临出门,卞先生追出来,把一包桃酥塞给涂老板,说是新出的炉,让省城的客人尝尝。涂老板要给钱,老头把手背到身后,脸涨红了。 一个星期后,看第二家。 罐头厂在城北三十里,乡里头。厂房是新的,外墙贴白瓷砖,太阳底下晃眼。吕厂长四十出头,分头梳得亮,老远就张开两只手迎上来。 “涂总!哎呀,可把你们盼来了!“ 中午的席上有甲鱼,有对虾,本地啤酒管够。乡里还来了干部作陪,一杯接一杯。吕厂长酒到杯干,筷子头点着桌面:“今年出口订单排到年底。明年,翻番!涂总,明年这个时候,我在厂门口给你放挂鞭。“ 涂老板笑,不接茬,把话头递过去:“钱是他出的,事问他。“ 陶爱民不喝酒,以茶代酒,敬了一圈。第二天上午看厂。 车间是新的,糖水味冲鼻子,机器锃亮,地上不见铁屑。走到成品库门口,管库的把钥匙掏出来,又捏在手心里,笑:“吕厂,这库是海关监管的,出口免检,外人不好进吧?“ 吕厂长一挥手:“进进进,看看怕啥。“门开了半扇。陶爱民往里走了十几步,管库的跟在后头,脚步始终不离他三步远。箱子码到房顶,他伸手要开一箱,管库的手先按住了:“封着关印呢,动了要担待。“ 他笑笑,收回手。 中午吃饭,他提出来看看订单合同。拿来的是复印件,纸都发软了,编号一栏空着。他说想看正本,吕厂长拍拍他肩膀:“正本锁在县外贸。要看,改天我带你去。“ 还有一件事,他没问出口。那天是厂里发工资的日子,下午他绕到车间,机器停着,工人三三两两蹲在门口打扑克。发工资的日子,车间放假。 钱,还是投了。 十八万,这是他来回掂量过的数。出口这条线,今年是真有肉吃;厂房是新的,设备是新的,就算人心靠不住,东西还在,这是他的底线。他把宝押在纸上——协议里坚持加了两条。 一条退出条款:联营期内账实不符的,联营方有权终止协议,收回本金余额。一条盘点条款:每季度末双方共同盘点,联营方有权随时核查库存和单据。 吕厂长看完条款,笑:“陶同志,你这也太见外了。写这个,伤感情。“ “写清楚了,才不伤感情。“陶爱民说,“白纸黑字放在前头,往后谁也不用猜谁。“ 乡企办的章还是盖了。吕厂长举起茶杯:“合作愉快!“ 十八万分两期。签约付十万,剩下八万,说好秋季原料进厂时再付,由联营方的人押着一起去。 回城的班车上人挤人,鸡笼子在脚边咕咕叫。涂老板靠着椅背打盹,帽檐压着眼睛。陶爱民靠着车窗,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了三行: 一,成品库,不让细看。 二,订单合同,只有复印件。 三,发工资的日子,车间放假。 写完,他盯着这三行看了很久。车过岔口,颠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点。 他又添了一行: 账我看了,库存没看。 第55章:空箱 八月底,罐头厂来了电报:秋季原料进厂,协议里那笔第二期款八万,该付了,请联营方到场。 陶爱民跟涂老板商量,钱他亲自押。涂老板说他辛苦,他说正好,三季度盘点也到期了,付款带盘点,一趟办两件事。 动身前一夜,他把协议抄了一份随身带,盘点条款那条用红铅笔画了杠。又列了张单子,点库点三样:箱数,箱重,批次。单子誊了两份,一份给宋头——宋头这回从上海过来给他搭手。 九月二号进的厂。站台上停着三车皮橘子,红彤彤地压着车帮,一筐一筐过磅,是真货。原料验收入库,他把八万块的汇票付了。按协议办事——人家的货到了,该付的钱就得付。吕厂长还是那么热情,中午又是甲鱼。陶爱民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包带缠在手腕上。 “下午做什么?“吕厂长问。 “点库。“他说,“三季度盘点,协议上写死的。“ 吕厂长的笑容顿了半秒,随即又堆起来:“点!应该点!“ 下午两点,成品库开门。管库的和会计一人抱一本账。 账面上,成品罐头两千一百箱。 陶爱民不看账,先看库。他从门口数起,一行一行,一垛一垛。码在外头的箱子,搬一箱开一箱,里头是罐头,分量压手,批次的喷码和账面对得上。 数到最里头,靠墙那一大片,码得整整齐齐,比外头的还齐。 “这几垛多少?“ “一千二百箱。“管库的说。 陶爱民搬下头一箱。轻的。开箱,空的。再开一箱,还是空的。他让宋头踩着木托盘上去,从垛顶、垛腰、垛底各抽几箱,全开。 一连开了十八箱,全是空的。 外头实的,里头空的,一共点出来八百六十箱。账面两千一百,实点八百六十,差一千二百四十箱。一千二百多只空箱,码得方方正正,像仓库里另起的一座仓库。 库房里静。糖水味、铁锈味、灰尘味,混在一起。头顶一只大灯泡,飞虫绕着转。 吕厂长进来了,先拍胸脯:“误会!天大的误会!这是出口的货,提走了,单据在海关,走了正规手续的!“ “单据拿来我看。“ “海关那边,单据要等结汇才退回来。“ “那报关的底单给我看。提货的运单,也给我看。“ 吕厂长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末了一拍大腿:“陶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陶爱民合上本子,语气平平:“吕厂长,协议第九条,账实不符的,联营方有权终止并收回本金余额。今天点库的结果,双方签个字。“ “我不签!“ “不签,也请你在这儿。“他转头,“宋头,再点一遍。“ 第二遍,八百六十箱,一箱不多,一箱不少。 点库记录当场写:某年某月某日,双方共同盘点,账面两千一百箱,实点八百六十箱,短少一千二百四十箱,其中空箱一千二百只。会计念一遍,宋头核一遍,念到“空箱“两个字,会计的声音低了下去。管库的蹲在墙根抽烟,烟灰长了也不弹。 吕厂长不肯签字。乡里企办的一个干事正好在厂里,被他请来做了见证,签了名,写了日期。 那八万块,早上刚出手,下午就成了窟窿里的水。当晚饭桌上,吕厂长让了三次酒,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又缠紧了一圈,茶水陪着,滴水不漏。 当晚他住乡里的招待所,点着灯把协议一条一条过。过到后半夜,列了一张清单:已付十八万;短少成品一千二百四十箱,按出厂价折多少;设备折价多少;先退多少,后退多少。一笔一笔写在纸上,写完又誊了一遍,字迹端正。誊完他吹熄灯,躺下,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涂老板从南昌赶到,出面约乡里和县工商局的人,三方坐下来调解。 涂老板做了一辈子邮票生意,练的就是不急不恼的功夫。他把协议在桌上摊开,不念亏,不骂人,从第一条念到第九条,念完了说:“我们不为难厂子,就要一个说法。空箱是怎么空的,货去了哪,说不清,就按条款来。“ 调解桌上的话,比库房里的话软,也比库房里的话空。 乡里来的一位干部,话说得很客气。意思是厂子是乡里的利税大户,几百号工人指着它吃饭,事情要往前看;钱可以慢慢想办法退,把厂子搞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工商的同志翻了协议,说条款写得明白,可执行不在他们手上,真要走,得去法院。 陶爱民在县邮电局给刘警戒挂了长途。电话里讲明白前后,刘警戒在那头叹气。 “爱民,我跟你说实话。这是经济纠纷,合同纠纷,公安立不了案。骗没骗,得有证据。空箱子只能说明账实不符,说明不了货是谁提走的、提去了哪。你就是报案,也是让你走法院。“ “法院要多久?“ “立案、送达、开庭、判决、执行。顺,一年半。不顺,三年。判决下来,执行还得看地方。“ 他握着话筒,看邮电局墙上挂的价目表,一张一张看过去。 “我知道了。“他说,“你忙你的。“ “哎,等一下。“刘警戒在那一头说,“记住三样:点库记录留好,见证人的签名留好,往后每一回调解都要笔录。派出所管不了,能管到的纸,一张也别丢。“ “记下了。“ 话筒里电流声滋滋啦啦,像那年五月报行情的那通电话。他挂了。 后来又坐了两轮。九月中,先退了四万五,现金,一只旧提包装着,乡里的干部陪着送来的。话也捎到了:设备折价抵清,再退四万,年前给,往后两清。 十八万,收回八万五,净亏九万五。 这笔账他记在本子上。不是笼统记一个总数,是一笔一笔记:十八万,减四万五,减四万,设备折价抵了多少,笔笔注在后头。周文远月底过来对账,两个人用计算器各算一遍,数对上了,周文远盯着那行净亏看了半天,没说安慰的话,只说:“这笔记法对。亏要记细,赚才可以记粗。“ 晚上招待所停电,蜡烛光一跳一跳。他坐在床沿,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头一天进厂该想到的,都想到了;能写的条款,都写了。条款他写了,退出写进去了,盘点写进去了,一样没漏。可条款要人去执行,执行要走程序,程序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转。在纸上,钱是数字;在厂里,钱是人心。账查得清,心查不清。 规矩有用,可规矩慢、规矩钝。钝刀子割肉,最疼的是等的人。 这两句话,他没跟任何人说。 从县里回学校,他带了些同福的桃酥,给宿舍楼下老陈头送了一盒。老陈头说香。他说,这家厂的账,我看过三遍。 夜里,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削尖,写下两个字: 制度。 两个字后面,空着。 第56章:开题 九月初开学,楼里又满了。大四的课少,人却比往年忙,忙的都是出路。 陶爱民忙的是图书馆。 经济系资料室在四楼,过刊库在三楼,历年的统计年鉴在过刊库最里面一排,蓝布面的,一套一年。管理员是个胖大姐,起先盯着他,怕他把书借丢了——这书不外借。后来见他天天来,占的还是靠窗那张桌子,天黑才走,也就不管了,还给他腾了个玻璃柜放稿纸。 抄数据是个笨活。年鉴里,职工工资总额一栏、国民收入一栏,同样的名目,口径隔几年就换一回,前后对不拢。他就用硫酸纸把数拓下来,再誊到方格稿纸上;算盘打一遍,计算器再核一遍,两下对上了才落笔,对不上就重来。 一个月下来,稿纸摞了半尺高。他把誊好的数汇成一张大表,糊在整张硫酸纸上:横栏是年份,竖栏是几个不同的口径算出来的份额,对不上的格子打了问号,问号旁注了小字。夜里用蜡纸刻版,油印机印了几份,油墨味熏得人头疼。手上蹭的黑,洗三遍才见本色。 算出来的结果不复杂:劳动报酬的份额,十年间降了几个百分点。几个点,听着不大;摊到几亿干活的人身上,就是一座山。山不会说话,所以他得替它把数报出来。 有一回抄到夜里,资料室关门,胖大姐锁门前过来看了一眼他那摞稿纸,问:“同学,你抄这个,能挣稿费不?“ “不能。“ “那图啥?“ “图它该有人抄。“ 胖大姐没听懂,替他把灯拉了。 九月二十几号,开题。 小教室,程教授主持,答辩组还有两位老师。轮到他,他把油印的开题报告一人一份发下去,硫酸纸那张大表挂上黑板,图钉钉了四个角。 他把题目念了一遍:《关于提高劳动报酬在国民收入初次分配中份额的思考》。念完讲思路:数据从哪来,口径怎么对,问号怎么处理,打算分四章写,先摆现状,再析原因,后头留一章写对策。讲了十分钟,中间没人插话。 一位姓冯的老同志扶了扶眼镜:“小陶,你这个数据,口径太乱。统计的口径,会计的口径,国民收入的口径,你混着用,数字自己跟自己打架,结论怎么站得住?“ “冯老师说得对,口径是乱。“陶爱民说,“正因为乱,才要有人把它捋直。乱了几十年没人捋,它就一直是笔糊涂账。这篇论文做不了别的,先把糊涂在哪儿写清楚。“ “写清楚了,又怎么样?“另一位老师问,“初次分配,是企业跟工人的事,是市场的事,一篇论文管得着吗?“ “管不着。“陶爱民说,“可总得有人先把数算出来。数没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是空的;数出来了,讲道理的人才有的讲。“ 教室里静了一下。程教授端着搪瓷缸喝茶,没抬头,嘴角动了动。 “通过。“冯老同志最后说,“回去把口径注释做细,每个数,注明从哪张表来的。“ 散了会,程教授把他留下,指着黑板上那张表:“这张表留着。往后有用。“ “留着。“他说,“我多印了几份,您留一份。“ 程教授接过去,卷好,用皮筋箍上,放进文件柜最上层——那一层放的论文不多。 十月初,辅导员老甘找他。办公室门关上,老甘压着嗓子。 “跟你透个风。明年的分配,风向要变,说要搞'双向选择'的试点,用人单位挑人,学生也挑单位,具体政策还没下来。“ “还有个事。“老甘看着他,“省委办公厅来学校要人,要应届的,先要了个名额。系里研究了,想推荐你。成绩、材料,都是现成的。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别外传。“ 陶爱民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甘老师,谢系里。“他说,“我考虑考虑,半个月内给回话。“ “考虑什么!这名额多少人做梦都想不着。“老甘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出了办公楼,梧桐叶子黄了一层,落在台阶上,扫成一堆一堆。省委办公厅。那栋楼的门朝哪边开,他闭着眼都清楚。太好的地方,太顺的路,顺得让人看不见路上驮着多少东西,也看不见路两边的地是怎么耕的。他心里那本账,去处早写好了,只是还没到时候。 这半个月,他不打算白等。他把那页纸写下两行:一行,把毕业论文的初稿赶出来,这是本分;一行,把家信写了,跟父亲说一声毕业的打算。写完压在台灯底下。 走廊里张贴栏前围着一圈人,看一纸通知,议论纷纷。有人说双向选择好,自由;有人说自由个啥,没人要的更惨。陶爱民路过,看了一眼,没停。风声就是风声,等它落成文件,再应对不迟。 寝室里,黄伟把摊了一桌的外语单词本合上,宣布了一件大事。 “我想好了,考研。“ “考哪?“ “本校。“黄伟挠头,“工作不好找,双向选择一听就吓人。我这成绩,出去拼不过,不如躲两年,读完研再说。“ “躲两年,两年后照样选。“陶爱民说,“不过读书这个理由成立。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你呢?办公厅那事我听说了点风声。“黄伟凑过来,“真去?“ “没定。“ “你要去了,发达了,别忘了提携兄弟。“ “八字没一撇的事。“陶爱民把话岔开,“先背你的单词。“ 周文远晚上过来,还是带花生米。他帮陶爱民把九月那笔罐头厂的账核完,收好计算器,忽然说了一件自己的事。 “我也想好了。“他说,“考计委系统的公务员。“ “怎么想的?“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数字放心。“周文远剥着花生米,“数字放在账本里,是死的;放到计划里,才能变成路、变成桥、变成厂。我琢磨着,数字的归宿,是计划委员会。“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这话糙,理不糙。 “好去处。“他说,“进去以后,替我们把数算准一点。“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已经在外头等着验数了。“周文远笑。 陶爱民也笑,没接话。 星期天下午,他照例去图书馆。靠窗那张老座位空着,桌面擦得干净,玻璃柜里稿纸码得整齐。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字他认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上面写着:苗圃的桃苗要移栽了,周末人手不够,来搭把手。——你说账要平,苗床也要平。 他捏着那张纸条,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落了一片叶子,打着旋下来。 他把纸条夹进本子里,夹在“制度“两个字后面,那一页顿时不空了。 第57章:苗圃 十月中,星期六,陶爱民起了个大早,骑了两个钟头自行车到农学院。 出城的路两边,晚稻割倒了,一捆一捆立在田里晒。露水重,骑到半路人歇了一回,买了两个烧饼,一个垫了肚子,一个揣在书包里。链条上了油,转起来只有轮胎压碎土坷垃的声音。 苗圃在农学院北墙外,两排塑料大棚,几十畦露地苗床。秋天的太阳斜斜照过来,桃苗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上,风一过,哗啦一声轻响。地头立着一排排小木牌,白漆写的编号,一畦一个起头,笔笔直直。 苏晓晴在苗床那头,帆布工作服,两条辫子塞在帽子里,手里一把起苗铲。她直起腰看见他,也不客套,往旁边一指:“正好,先领工具。“ 工具棚里拿出第二把起苗铲、一双手套。她带他到那畦育苗床边,先做给他看:铲子离苗根三指远,斜着下去,抖松了,捏住根颈轻轻一提,根上还挂着土。 “起苗不能硬拔。“她说,“拔断了须根,栽下去缓不过来。“ 他蹲下去试。头一棵起得毛躁,须根断了几条。第二棵就稳了,第三棵,她看了一眼,没挑出毛病。 移栽的坑是前一天挖好的,一畦一行,行距株距都拉着线。他把苗放进去,把土拢上。 “停。“她蹲过来,把土扒开,把那团根抖了抖,理顺了,须根一根一根在坑里摊开,再拢土。“根要舒展,别窝在坑里。窝着,它就长不大。“ 土拢到一半,她又说:“踩。先踩一半,提一提苗,再踩实。“ 他照做。脚掌贴着土,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栽完一棵,她提着洒壶跟在后头浇定根水,水要浇透,一遍不行,等渗下去了再补一遍。她说这水叫定根水,浇的是给苗吃的一颗定心丸。 “你学东西快。“她拿了记录本过来,在木牌上写编号,“比你抄账快不快?“ “账是死的,这个是活的。“他说,“活的记性差。“ “苗才不记你的仇。“她把木牌插实,“你对它好一分,它长给你看一分。“ 一上午移了两畦。中途休息,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她从饭盒里分给他一个馒头,咸菜用报纸包着。他把书包里那个烧饼也掏出来,掰了一半给她。她也不推,就着咸菜吃了。远处的稻田割完了,只剩下茬,一群麻雀起起落落。 “这批苗,明年开春见成活,后年挂果。“她说,“我毕业的时候,它们才到嫁接的年纪。课题做到论文交了就算完,苗的事,没有完的那天。“ “跟账一样。“他说,“账结了,厂子还在转。“ “你们经手的钱,跟我们的苗,谁金贵?“ “都金贵。“他想了想,“钱折了能再挣,苗死了要再等一年。这么算,苗金贵。“ 她笑了,说这话公道。 他抓了一把苗床边的土,捻开,凑近闻了闻。 “沙壤,掺过河泥。“他说,“跟你们试验田那块不一样。“ “两年了,还惦记你这手闻土的本事。“她笑了一下,把水壶递给他。 下午做嫁接。剪穗、削砧、对形成层、绑膜。她的手很稳,刀口斜平,一刀成,接穗和砧木的形成层贴得严丝合缝。他削坏了两个穗子,第三个成了,她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可以。手上有准头的人,做什么都行。“ “准头是打算盘打的。“他说。 “算盘上没有活物。“她把绑好的接穗插回沙床,“下一刀慢点,刀快不如刀稳。“ 快收工的时候,两个人在新栽的那畦边上补编号牌。她记本子,他插牌。本子上一行一行:编号、品种、移栽日期、砧木、接穗来源。她记得慢,一笔一画,写完一行用手指点着核一遍。 他插牌插得快,插到第三块,被她叫住了。 “牌要朝一个方向。“她说,“回头老师来查,站在田埂上一眼扫过去,牌面齐了,苗行齐了,人心里就先信了三分。“ 他把歪的那块拔出来,转正,重新插实。做账也是这个理——单据朝一个方向码,翻账的人先信三分。这话他没说。 “毕业课题做到哪一步了?“他问。 “数据齐了,就等明春的成活率。“她合上本子,“到时候论文一交,人就该走了。“ “想去哪?“ “县果树站,或者农技推广站。“她说得很平常,“新品种再好,蹲在试验田里就是一株苗。要送到乡下去,嫁接到千家万户的地里,才算数。我想做送苗子的人。“ “好志向。“他说,“苗子下乡,跟账本下乡,是一个理。“ “你呢?“她抬眼看他,“办公厅?听说来要人了。“ “不一定是我的事。“他说,“我想回自己家乡。临江念了四年书,账要落在生我养我的地方,才算落了户。“ 她低头把本子的皮筋缠好,缠了两圈,忽然说: “陶爱民,我跟你说个观察,你别恼。“ “你说。“ “你的账本上什么都有。股票、铺子、工厂、条款,样样记得清楚。“她看着他,“就是没有你自己。你替所有东西打算,就是没人替你打算。“ 他愣了一下。 风把苗床上的塑料布掀起一角,啪嗒啪嗒响。他笑了笑,把最后一根木牌插进土里,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 “账房先生不兴上账。“他说,“上了账,账就平不了。“ 她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收工时天已经擦黑。她去棚里挖了两棵一年生的桃苗,根上蘸了泥浆,用湿稻草捆好,递给他。 “拿回去养在窗台上。“她说,“屋里过冬,开春看情况落不落地。养得活,说明你手气还在;养不活——“ “养不活呢?“ “养不活,你就再来苗圃学一遍。“她背起帆布包,往院里走,“根要舒展,记住了。“ 他把两棵桃苗竖着夹在自行车后座边上,用绳子绊好。骑出去一段,回头望了一眼,苗圃的灯亮了一盏,人影还在大棚那头。晚风里有一股湿土和烂叶子的气味,跟老家的果园一个味。 到了校门口分手的地方,她站住了,像是想起什么。 “陶爱民。“ “嗯。“ “等分配定了,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他看着她。她也不躲,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辫子从帽子里散出来一截,在路灯底下晃。 他没问。 自行车推着走了十几步,后座上两棵桃苗随着颠簸轻轻碰他的手背。回到寝室,他找出两只旧的搪瓷脸盆,破了半个口的,装上土,把桃苗栽进去,摆在窗台最向阳的那头。 根,他给理得很直。 第58章:东方 十一月下旬,临江落了头一场霜。梧桐叶在前几天的北风里掉尽了,剩下枝子,一根一根指着灰白的天。宿舍楼后的锅炉房烟囱冒白烟,一早一晚,煤烟味压着霜味。 星期一上午没课,陶爱民从图书馆回来,远远看见宿舍楼门口蹲着个人。藏青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边两条麻袋,鼓鼓囊囊。是表哥杨卫东。 “哥,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杨卫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给你带的花生,妈亲手炒的,说你打小就爱吃这一口。“ 两麻袋,一条少说五十斤。陶爱民掂了掂,先搬到门房,寄在老陈头那儿。老陈头直摆手说使不得,末了还是收了,说搁煤炉边上,潮不着。只是埋怨了一句:“大老远扛这个,火车上多招人眼。“ 招人眼三个字,陶爱民记下了。往后交代涂老板那边,凡走现金,宁肯多跑一趟,也不并成一趟。 中午,两人在校门外的小面馆坐下。两碗阳春面,一碟猪头肉。杨卫东不喝酒,要了碗面汤,吹着热气。 “铺子忙不过来了。“杨卫东说,“秋收那阵子,拖拉机、脱粒机排队修,我带四个人连轴转,最长一回一天一夜没合眼,末了还压着十几台机器。镇里上个月开会,说支持联户办厂,场地能批,信用社贷款有优惠。我想把隔壁门面盘下来,上一台车床,再压一批配件。“ 陶爱民没接话,先问:“去年到今年,流水多少?“ “没细算过。“杨卫东挠头,“反正手里没断过钱。“ “修一台小拖拉机,收多少,料钱多少?“ “收三十上下,料钱十来块。配件加两成卖。“ “欠账多不多?“ “乡里乡亲,记账的多,年底清一回,差不多都能清上。“ “雇的那四个人,工钱怎么发?“ 杨卫东答不上来了。抽屉里一把白条,哪笔是货款、哪笔是工钱、哪笔是垫的油钱,他自己也说不全。 陶爱民把筷子搁下,等面端上来,才慢慢开口。 “哥,铺子是铺子,厂是厂。你要扩大,别在铺子里头扩,另起一个摊子——注册个公司。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东方实业。“ “东方实业?“杨卫东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嘴里掂分量。 “三块业务。“陶爱民伸出三根指头,“第一,农机修造,就是你现在干的事,连人带设备搬进公司。第二,配件销售,从县农机公司成批进,明码标价,薄利多销。第三,农忙上门服务队——抢收抢种那二十来天,按村签单,机器开到田头,人跟着机器走,收割、脱粒、耕地,一包到底。这一块方圆几十里没人做,你做得成,做成了就是独一份。“ “服务队怎么收费?“ “按亩算,明码标在村部的墙上。先干活,后收钱,秋后一并结。为什么敢后收?因为你不欠人,人家才肯把地交给你。“ 杨卫东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启动要钱。场地、车床、库存配件,我夜里扒拉过,没有二十万下不来。信用社那边,没抵押不批。“ “钱我借你。“ 杨卫东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二十万,立借据。月息一分,期限两年。“陶爱民说得很平,“从下个月起,每月二十号前,利息两千,一文不少;本金到期一次还清。“ “自家人,写什么借据。“杨卫东急了,“妈知道了非骂我不可。“ “亲兄弟明算账,账算清了,情才长久。“陶爱民看着他,“哥,这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时间和意外。你往后要娶媳妇,要分家,生意有好有坏——账摆得清清楚楚,谁也说不出一句闲话。利息一分,比银行存款高一点,比社会上的拆借低得多。这钱不是白借的,你心里记着这本账,压力就变成了规矩。“ 面馆里人声嘈杂,热气糊了玻璃。杨卫东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说这话,比镇上信用社主任还周全。“ 下午,两人在校门口文具店买了信纸和印泥,回宿舍写借据。陶爱民念,杨卫东一笔一划写: 今借到陶爱民人民币贰拾万元整。月息一分,期限两年,自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起,至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止。利息按月结付,本金到期一次归还。借款人:杨卫东。 一式两份,各执一份。杨卫东在两份名字上都按了手印,红印泥按得很实,像落在秤星上。 “还有几条规矩,你得立死。“陶爱民把借据折好,“公司一本账,你个人一本账,分开,谁也不许串。雇工工资每月一号现结,一天不拖。服务队给农户干活,钱可以秋后收,账必须当天记。不管到哪一步,不欠工人一分钱,不欠农户一分钱。这两条守住了,公司倒了还能再起来;守不住,赚再多也是沙上盖屋。“ 杨卫东把这几条抄在烟盒背面,抄完揣进棉袄内兜,隔着布拍了拍。 “还有一句。“陶爱民说,“镇里支持是好事,但支持是有口径的。文件怎么说,你怎么干;文件没说的,先干小的,别干大的。出了风头,头一个挨收拾。“ “记下了。“杨卫东点头,点得很实。 第二天傍晚,涂老板派人到了。万寿宫邮票社的伙计,姓罗,三十来岁,拎一个帆布包,进门先把门关严实。他是来送两笔钱的:一笔是老城十七间铺子第三季度的租金,一间三百,十七间一个月五千一,三个月一万五千三;另一笔是二十万,借款。 罗伙计把报纸包一层层打开。租金是整沓的百元票,十张一沓,一沓一千,十五沓整的,外加三百块零票,五十的、十块的,理得齐齐的。借款那包另裹着,一万一沓,二十沓。 陶爱民点租金,一张不差;让罗伙计也点一遍,还是不差。两遍复核完,写收条:今收到三季度租金一万五千三百元整,十七间,每间每月三百元,共三个月。日期、经手人,一样一样写全。二十万那包,他当着罗伙计的面点了沓数,又抽出三沓拆开点细的,数目对上,原包原裹。 罗伙计收了条子,说赶明早的火车回南昌。陶爱民送他到校门口,塞给他两包花生:“路上吃。“ 第三天一早,送杨卫东去车站。帆布包贴身背着,杨卫东走路都比来时沉。候车室里人挤人,他扛着两条空麻袋回头喊:“开张那天,你来剪彩。“ “我不去。“陶爱民说,“你把账记好,比剪一百回彩都强。到了打电报来。“ 车开了。陶爱民从车站走回学校,霜化了,路面湿的,煤烟味里带一点甜——是有人家在熬糖稀。 晚上,他在记账本上把借据誊清:本金,利息,起止日期,经手人。誊完,笔尖在这一页的页角上停了停,落下一行小字: 东方实业,1994。 字很小,不连着正文,孤零零一行。他看了两遍,合上本子,塞回大衣内兜。窗外的霜又落下来了,沾在玻璃上,没有声音。 第59章:清单 十二月的临江下了场雪,不大,落地就化。夜里上冻,早起路面一层薄冰,走的人多了,亮得像镜子。踩上去咯吱一声,谁也不说话,都赶着去教室占炉子边的座。 涂老板是十二月中旬来的,住火车站旁的小旅社。他捎话让陶爱民过去。房间里的煤炉烧得旺,桌上搁着一个报纸包,四四方方。 “罐头厂的尾款,四万,收齐了。“涂老板把报纸包往前推了推,“对方厂长换了人,新官清旧账,倒是痛快。“ 陶爱民解开报纸。四沓百元的,一沓一万,四万整。他点了一遍,又点一遍,数目不差。掏出记账本,写收条:今收到转来罐头厂联营退款肆万元整。日期、签名,一字不落。 涂老板收了回执。本子上这一页,往上数三行,是八月份记的:首批追回肆万伍仟元。 “投进去十八万,前后追回来八万五。“涂老板说,“净亏九万五。这一单是我看走了眼,跑腿的钱、该拿的费,都从我这头出。“ “涂哥,看走眼的不是你,是我。“陶爱民合上本子,“去年看厂,账看了,人看了,库没点透。账面两千一百箱,实点八百六十箱,差的那一千二百多箱,就差在眼睛没过一遍。九万五买一堂课,学费贵了些。账翻篇,这一页留着。“ 涂老板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在旅社楼下吃了顿饭,说了说铺子租约和明年开春的行情。城里有人放风,说老城要改造,租客打听续约的事多了。涂老板问要不要趁机涨租,陶爱民说不涨,一年一签,价钱不动——铺子是要出手的东西,租客稳,出手才快。饭钱抢着付,末了还是涂老板付的——他说岁数大的人付钱,天经地义。 送走涂老板,隔了两天,宋头年底托人捎来一句话,也是涂老板转的:上海那个穿皮夹克的,回老家大半年了,白天在县里蹬三轮拉货,晚上看书,备明年春天的公务员考试。那件皮夹克,当票早过了期,没赎,归了当铺。 陶爱民翻开本子,找到六月记的那一页。平仓离场,市场教了他第一课——那行字还在,铅笔写的,没褪。他在底下添了一行: 何建平,1993.12,备考。 写完,笔停了一秒。白天蹬三轮,晚上看书。这个人还是那股劲,只是换了个方向往门里挤。门里门外,隔着一层纸。他合上本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快意,也谈不上惋惜,像看一片云从这头飘到那头,天还是那个天。 考试周前一晚,寝室里只剩他一个。黄伟背着书包去教室背书,说要坐到熄灯才回。楼道里静下来,水房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比夏天清楚。 陶爱民把台灯拧亮,铺开三张稿纸,拿墨水瓶压住角。 纸头上五个字:资产处置清单。底下列四栏:资产,名义持有人,处置方式,时限。一项一行,先写第一稿。 第一行:临江老城临街商铺十七间,购入一百零二万。持有人:涂老板、宋头。处置:整体转让或分间出售,只收现款。时限:一九九四年五月底前签约。 第二行:云州滩涂三百四十亩,三十年租约,租金三十万。持有人:方德贵。处置方式一栏,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这块地往后值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可正因如此,更不能留。进了那扇门,手里就不能有地,一亩都不能有。他落笔:租约转出,受让人另议,不走涂、宋两头。时限:一九九四年六月初。 第三行:定期存款一百九十万,三笔,三家银行。持有人:涂老板、宋头、老周。处置:老周名下那笔,到期留息还本,登门致谢,当面点清;另两笔提前支取,归入处置款项。时限:一九九四年六月中前。 第四行:同福糕点厂联营款十万,涂老板名义。处置:厂子经营平稳,收回,或折予厂方,明年正月里当面谈。时限:期满即清。 第五行,他先写了东方实业借款二十万。看了看,拿铅笔在整行外头画了个框,框得方方正正,又在框边添了四个字:种子,不在册。 然后另起一行,顶格,字比前头都重: 一九九四年六月三十日前,名下(含代持)资产清零。 写完,他从第一行读起,读了两遍,在第二行“受让人另议“底下点了个点——这一笔最难,还得再想。他又把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小字:处置出来的钱,一、清源;二、学校。再往下,具体名目空着,没写。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落在玻璃上,没有声音。 他抽出信纸,给李正律写信。信不长,誊了一遍才装进信封。 “正律兄:见字如面。年终岁尾,有几件程序上的事请教,都是纸面上的功夫,你方便时回信,不方便,开了春也不迟。一、他人代持的房产、存款,委托人拟在限期内全部处置,何种途径最稳妥?公证可做可不做——做了,会不会反倒多一处记录?二、以个人名义向学校设立助学金,或托可靠的人逐年转交,各需什么手续?能否做到不显设立人的姓名?三、机关进人,政审与档案外调,对家庭经济状况查到什么深度? 另,你说过的话,我记着。等我进了门,头一件事,就是拿它先量自己。 祝冬安。爱民。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信是第二天上午寄的,挂号,拿了回执才算完。 年底前两天,传达室黑板上写了他的名字。信,一张贺年卡,信封上的字清秀。拆开,卡片翻开处没有印的花纸,是手画的一枝桃,枝子瘦,骨朵圆,一个都没开。 底下两行小字:桃苗都裹了草绳过了冬,开春见分晓。新年好。苏晓晴。 陶爱民把卡片立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响着。末了取一张空白卡,回了几行:新年好。静候分晓。落款只有名字,连日期都没写。写完照例停了停,没再多添一个字。有些话得等分配定了再说——她有一句,他也有一句,都不急,也急不得。 年前最后一天,家里的信到了。母亲的字,比往常潦草,信纸上洇开两小片墨。前头都是家常:腊月腌了鱼;卫东的公司开了张,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你舅的腰好些了。翻到末尾,最后一句,笔画忽然重了: “你爸厂里今年不行了,工资压了仨月,你别在他跟前提钱的事。“ 第60章:最后一页 一月十号上午,传达室的黑板上写了他的名字。挂号信,上海寄来的,信封上的字他认得,宋头的。 信封里一张回执:股东代码卡,注销。卡号抄在回执上,一长串数字,末尾盖一枚红章。宋头在背面写了两行:手续办利索了,柜台的人问一句想通了没有,他说替人办的。那人笑了笑,没再问。信纸底下还压着一句:户头里的余款几十块钱,捐给了营业部门口修车的摊子,账清了。 陶爱民把回执对着台灯照了照,红章是真的。他从抽屉最里层取出那个牛皮纸袋,把回执放进去,压在最上头。袋子里已经有些纸:认购证的存根,几张交割单底联,一沓过期的委托单。回执一放,正好把底下那些全盖住了。 他把袋口折了两折,放回抽屉。从一九九二年进场,到一九九四年销户,市场上进进出出留下的纸,全在这一个袋里。袋口折上,等于封了口。 封口之前,他把手指在纸袋上按了按。两年前那张六万一千九百八十八元的存单,就是从这扇门进去的。进去的时候是钱,出来的时候也是钱,中间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如今一句都不必提了。 晚上寝室里没人。黄伟在教室占了个靠暖气的座,考研冲刺,天天坐到熄灯;周文远这几天守着计委的消息,人瘦了一圈。 陶爱民把那本剪报本从抽屉里取出来。三个本子,这是头一本,一九九〇年冬天起的头。牛皮纸封面磨出了毛边,四个角卷着,橡皮筋箍了两道。 还剩最后一页。 当天的报纸他中午就看过了。第三版右下角,一篇行情报道,不长。指数收在八百点下方,成交清淡,文末引了营业部里一句闲话:大厅里空得很,打牌都凑不齐一桌。 他把铅笔削尖,在最后一页抄:日期,版面,标题。末了把打牌凑不齐一桌那句也抄了上去。抄了三年点位,最后抄的是一句闲话——点位千千万,闲话里才有人心。 抄完,笔尖挪到下一行,落下一个字: 完。 没有句号,没有落款。他把铅笔搁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从最后一页往回翻。纸页哗啦哗啦,一页页翻过去,像风从头刮到尾。 翻过一九九三年二月,那页贴着《警惕证券市场的非理性繁荣》的剪报,标题底下他自己画的三个圈还在。翻过一九九二年,认购证中签的名单抄了整整两页,数字密得像蚂蚁。再往前,纸色一点点黄上去,铅笔字一天天瘦下去。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贴着一小条报纸中缝,三年前那个除夕的。中缝里那条公告的四边,用铅笔框了框,线是直的——那年他借了同学的尺子,趴在床板上画的。框角外一行小字,笔画比现在的瘦: 明年二月见分晓。 一九九一年二月,认购证见了分晓。一九九二年,一九九三年,也都见过了。如今又到了年关跟前,分晓全见完了,答案写满三个本子,钱变成了铺面、滩涂和存单,纸变成了这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第一页轻轻抚平,合上本子,重新箍好橡皮筋。三个本子摞齐,码进抽屉,和纸袋放在一处。抽屉推上的时候,他站着没动,听抽屉轨子在木头里滑到底,磕了一下,稳了。三年,从这一格抽屉里起头,也在这一格抽屉里收尾。 考试周过完,校园一下子空了。这是最后一个寒假。 湖面结了薄冰,扫出来的一条条小路白亮。公告栏贴出毕业生分配的前期通知,红纸让北风掀起一个角,啪嗒啪嗒响。路过的人看一眼,走过去了,谁也不多站。 走的前一天傍晚,他去教室看了一趟黄伟。靠暖气那个座上,书摞得比人高,英语政治专业课,分三摞码着,每一摞上都插着自做的标签。黄伟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考上考不上另说,这半年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陶爱民把一包花生放在书堆顶上,没多说话。有些人往前走是靠算,有些人往前走是靠熬,熬的更值得敬。 二十一号,周文远来告别。铺盖捆好了,网兜里塞着搪瓷缸和两本书。 “回老家等消息,计委的章程要开春才定。“周文远说,“黄伟不回了,说跟考研死磕到底,让我给他留一挂鞭,考上那天然。“ “你自己路上当心。“陶爱民把半袋花生塞给他,“我妈炒的,车上吃。剩下的半袋我带回家。“ 周文远拎着花生走到楼道拐角,又回头:“爱民,毕业以后,不管分到哪儿,咱们几个五年聚一回,行不行?“ “行。你定地方。“ 二十二号午后,他上了回清源的火车。票是三天前排队买的,学生票,硬座,排了一个多钟头。春运起了头,站台上的队伍排到广场,行李卷顶着行李卷,孩子的哭声、卖报的吆喝声、广播里报车次的女声,搅成一锅。绿皮车进站,车皮上的霜化了一半,往下滴水。他扛着行李,抱着半袋花生挤上去,硬座,人贴人,行李架早满了,麻袋只能搁在腿上。 对面坐着一对小夫妻,抱着孩子回娘家,孩子睡得熟;旁边是个出差的,上车就低头理一沓发票,一张一张用浆糊贴好。再过去是个跑供销的,一路在算盘上拨拉账,拨一阵,往小本上记一笔。车开了,临江的站台慢慢往后退,煤烟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呛人。没人关窗——车里比外头还挤,还热。 过道里过一次水,全车厢的人都要把脚收起来。列车员喊着借过,声音哑的。这一趟车要走一天一夜,谁也不指望舒服,只指望正点。 车轮撞击铁轨,一下,一下。他闭上眼,把寒假要办的三件事,从头过了一遍。 第一件,父亲的厂。工资压了仨月,母亲交代了,不许提钱。不许提钱,有不许提钱的办法——先看,看厂里到底怎么了。账上的事、人心的事,各是各的症候,看清了再出手。 第二件,卫东的东方实业。开了张一个多月,账立没立住,规矩守没守住,得去一趟。看,不出声地看,只带眼睛,不带嘴。 第三件——他在心里停了停。苏晓晴说过的那句话。等分配定了,她才说。分配的信,开春就到。开春,桃花也就开了。 火车忽然减速,车身一晃。轮子撞上了铁桥的钢梁,声音变了,一下一下,空而沉。 过江了。 汽笛长鸣一声,在江面上荡开去,很久才散。 第61章:年关 腊月二十二,从临江动身,火车坐了十九个钟头硬座,到清源县城是上午九点。再倒班车到红旗镇,最后八里土路靠腿。化了一半的雪在路面上冻成壳,一脚下去嘎吱一声。陶爱民背着帆布包,拎两个网兜,走到陶家湾村口,先看见自家的烟囱。烟是直的,天冷,风小。 镇上正逢年集。街两边的摊子比往年稀,卖鞭炮的占了多半,肉摊前排队的人攥着肉票似的攥着钱,一斤一吊地割。供销社门口挂出一批降价的确良,喇叭里放着《恭喜发财》,声音在冷风里发飘。陶爱民拎着网兜从人缝里穿过去,没多停。 院门虚掩。母亲在灶间拉风箱,听见脚步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愣了两秒。 “咋不拍个电报。进京赶考也没你这么突然的。“ “车上能睡着,不遭罪。“ 母亲接过网兜,掂了掂,嘴上埋怨乱花钱,手却把最沉的那个拎得稳稳的。屋里比往年素净。墙上新糊了报纸,八仙桌擦得发亮。年货在里屋搁着:往年两条腌鱼,今年一条;两斤猪肉,一袋冻豆腐,一挂小鞭。北屋那两口冻丸子的脸盆,摞在一起,是空的。 晚上母亲才说:“明天小年,丸子减一半。你爸牙口不好,硬的嚼不动,炸多了搁坏。反正你回来了,菜够吃就行。“ 陶爱民应了一声,没接话。 父亲是天黑透到家的。三十里地,顶风骑了一个半钟头。进门先拍棉帽上的霜,再脱大衣,大衣下摆扫过门框,带下来一层灰。他比秋天瘦了,颧骨支起来,棉袄空出一截,只有那双手还是老样子——虎口的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饭桌上话不多。母亲说他瘦了,他说车间冷,多耗人。 饭吃到一半,母亲从五斗橱里拿出几张纸,推过来,像出示什么证据:“你看看。厂里打的条子,盖着红章。三个月了,月月发六成,剩下的打这个,说是开春补。“ 纸上盖着红星机械厂财务科的章,数字清楚:应发二百七十一元,实发一百六十二元六角,欠发一百零八元四角。 父亲瞥了一眼那几张纸,扒了口饭,说:“条子也是章。厂里难,赖不着谁。“ “章能顶馍馍吃?“母亲声音低下去,“腊月里跟人家借钱的时候,你咋不说章。“ 父亲不吭声了,把碗里的饭扒完,又添了半碗。 “咱厂还算好的,好歹发六成。“母亲把条子收回去,压进橱底,“我那个棉纺厂,压了半个月,主任说过了年一块儿结。“ 陶爱民点点头,只问了句年三十家里还忙什么,别的没问。这些母亲信里都写过,信末还嘱咐过:别在他爸跟前提钱。 夜里他睡在自己那间屋,还是走前的样子。窗玻璃上结了霜花。苏晓晴放假前说过的那句话,他又想了一遍,没想透,先搁下。 腊月二十六,去舅舅家送节礼。 舅舅杨立冬家在红旗镇街面上,两间门脸打通的院子。院门口挂了块新牌子,红底黄字:东方实业公司。牌子是喷漆的,字边上还留着描字的粉印。院里新盘了炉子,炉筒子伸出房檐,八个工人正往屋里抬一台旧车床,号子声混着笑骂。卫东出来迎,烟先递过来,自己嘴里也叼着一根,人胖了一圈,皮夹克领子立着。 “公司刚挂牌,腊月里先接了两单修泵的活,开春还有农忙服务队的排期。“卫东说这些的时候嗓门不小,院里干活的都听得见。 舅妈端出一盆刚炸好的丸子,肉丸子,油汪汪的,还烫手。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冻梨,还有一包带玻璃纸的糖。母亲坐在炕沿上跟舅妈说话,两个老人都说钱难挣,调子却不一样:一个说完难处就叹气,一个说完难处,又说起了开春的打算。 回家路上,母亲说:“你卫东哥借的那二十万,你舅逢人便说是亲戚凑的,没提你。“ “嗯。就这么说。“ 腊月二十八,父亲去厂里结账,陶爱民跟着走了一趟,捎两瓶酒给齐师傅。 厂在县城郊。厂门上的标语掉了一个角,末尾那个字只剩半边。传达室生着炉子,看门老头认识父亲,抬抬下巴放了行。车间那边稀稀拉拉几个人影。齐师傅在钳台边上,七十一了,退休证揣在兜里,人被返聘回来看设备,一个月八十块。 老钻床还在转。皮带换了新的,床头擦得发亮,跟周围几台蒙着苫布的机床不是一码事。齐师傅收酒,推让了一回,收了,拿报纸包好,搁在工具箱上。 “你爸那台钻床,去年秋天大修,我盯着弄的。“齐师傅拍拍床头,“返聘回来没事干,就看看这几台老家伙。年轻人不待见它们喽。“ 陶爱民问厂里开春的活多不多。齐师傅把烟在鞋底上磕了磕,半天说了一句: “厂里就剩这点活,还值得动真手艺了。“ 说完往车间那头努了努嘴。那头静悄悄的,玻璃天窗上落着雪。 年三十上午,陶爱民把母亲叫到灶间,从贴身兜里掏出两千块钱,一沓十块的,纸筋捆着,放在案板上。 “妈,这是铺面的租金。“ 母亲擦着手,没去碰。 “去年开春我跟同学在临江合买的那个小铺面,您信里问过的。去年冬天租出去了,一年四千多,这是先到的一半年钱。“他把话说得慢,“房子在银行正经过的户,租金是我一笔一笔存的。干净钱。“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你留着。你下学期大四,往后用钱的地方多。“ “助学金够我吃饭。这是铺面挣的,不是跟家里要的。“他把钱往前推了推,“儿子给家里过年钱,往后年年有。“ 母亲又推回来一回。第三回,她没推。她数都没数,拿一张报纸把钱包起来,进了里屋。里屋没点灯,父亲坐在黑地里,正擦那个装卡尺和锉刀的木匣子。帘子掀开又落下。从头到尾,里屋没有一点声音。 第二天清早,陶爱民买给父亲的那双翻毛劳保皮鞋,穿在了父亲脚上,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饭桌上父亲说了一句话:“钱跟收条,叫你妈收进饼干盒。“就这一句。 年夜饭是三口人。丸子半盆,鱼一条,白菜炖粉条,一瓶本省的白酒。父亲倒了第一杯,敬祖宗;第二杯敬他,说娃大了。第二杯喝到一半,父亲把杯子放下,再没拿起来。四年前红榜那回,三桌酒喝到了底朝天;这一回,一瓶酒封着,只下去两杯。 零点,鞭炮响成一片。父亲出去放完自家那挂小鞭,没回屋,一个人在院里站着。陶爱民在窗户里看,父亲的背影缩着,烟头的光一明一暗。母亲在屋里擀皮包饺子,说别管他,让他站会儿。 那支烟抽了很久。 初三清早,天没亮透,院里有动静。父亲在推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工具包。 “爸,初三人家的厂都歇着。“ “轮着我值班。初五一开工有批急活,得先把机床校一遍。“父亲紧了紧闸线。 “我跟你去。“ 父亲愣了愣,扭头看他。 “厂里冷。“ “我不怕冷。“ 第62章:车间 初三,天没亮。 父子俩各骑一辆车出村。父亲把上班那辆让给他,自己骑了旧的。三十里地,路面冻得梆硬,车碾过去,土壳裂开的响声一路跟着。天蒙蒙亮时上了河堤,父亲说这几天水小,别的一句没有。 七点二十到厂。厂门开着,传达室的炉子刚生起来。看门老头朝车间那边偏了偏头:“老陶,就你一个。“ “嗯。带儿子看看。“ 车间大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一声。里面高、空、冷,说话有回音。半明半暗里,一排排机床罩着苫布,布上的灰厚得能看出褶子。墙上的红漆标语褪成了粉的,“质量第一“四个字缺了一撇。更衣箱一排靠墙,箱门上用粉笔写着各人的姓。只有顶头那一小片亮着灯——父亲开了自己那一排的灯,先给炉子添煤,再打了一桶水,拿起棉纱。 陶爱民在车间门口站住了。 他没进去。他把棉帽的耳扇放下来,靠着门框,看。 父亲先擦那台老钻床。棉纱蘸了煤油,一寸一寸地走,床身、导轨、立柱,最后是主轴。擦完钻床擦钳台,台面上的划痕都顺着同一个方向。台虎钳的丝杠上抹了薄薄一层油,摇起来不见一点滞。然后父亲从木匣里取出游标卡尺,先校卡尺本身,校完开始干活——年前留下的那批水泵壳体,孔距要校。卡尺的爪子卡进去,停一停,父亲眯起眼看刻度,有时凑到灯底下。有一件拿百分表顶上了,表针稳下来,父亲的手指在壳体边上轻轻敲了敲。超了的,他拿油石一点一点磨,磨完再上表,再敲。 那个动作陶爱民认得。八级钳工的手艺,是拿零点零一毫米说话的。 炉子那边传来摔牌的声音。三个值班的老师傅围着火炉打扑克,输了的鼻子上夹木夹子,笑声在空车间里荡出很远。有个老师傅冲这边喊了一嗓子:“老陶,过来暖和暖和,三缺一都凑不齐。“父亲摆摆手,说手上有活。喊的人也不恼,缩回炉子边去了。没人过来,父亲也不看那边。 “冷不冷?“父亲头也没抬。 “不冷。“ “炉子边有凳子。“ “我站这儿。“ 机油味漫上来,混着煤油、铁屑和煤烟。陶爱民靠着门框,忽然觉得这个味道他闻过——在更高更大的厂房里,一样的机油味,底下却是另一种安静。那样的车间他见过:机床停着,配电柜贴着封条,天窗玻璃碎了几块,麻雀在横梁上做窝;一群人蹲在厂门口,人手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捎着白菜;有人把自家的工具箱捆上后座,跟门卫打了个招呼就骑出去了,看门的没拦。他还记得一个人,蹲在厂门口支摊卖早点,摊子收了那天,把玻璃罩子擦了又擦,像交还一件公家的东西。 那样冷清下去的厂,他见过几十个。他知道眼下这种安静再往下走,会走到哪一步。 他把耳扇掀起来,让冷风吹了吹脸。 门口这一站,他顺手数了数。这一跨车间,机床少说五十台,罩苫布的四十多台,通着电开动的,只有父亲那一台。料架上的成品码到半人高,标签还是前年中秋的批号。地上用白漆划的走车线,磨得只剩几道印子。 站在门口这一个钟头,他看清的东西,比报表能给的多。 产品是老三样:三英寸水泵、五英寸水泵、农机配件。图纸是十几年前的,材质和工时都松,成本压不下来。同样的水泵,江浙那边的乡镇企业报价低两三成,人工便宜,牌子不响就靠价格走量,订单一年一年往南边滑。销售科的人腊月里还在外面跑,跑的是要账——农机公司欠厂里的货款,厂里欠钢厂的钢材款,钢厂又欠着矿上,一圈三角债缠下来,谁的流动资金都动不了。成品仓库码得整整齐齐,出不去;原料库倒是空的。 厂里也不是没人着急。年前车间开过一次会,说要上新品种,讨论了半天,卡在两件事上:改设备要钱,钱在账上趴着动不了;等配套的铸件,铸件厂也指着收回欠款才肯开工。会上吵,会后散,散了各干各的。一线的老师傅心里都有一杆秤,嘴上不说,手上的活松了半分——反正干得再好,工资也是六成。 再看人。全厂两千一百口人,加上退休的,工资、医疗、养老金,哪一样都省不下来,哪一样也不该省。设备呢,平均役龄比他岁数还大,好几台还是皮带传动的老车床,精度全靠师傅的手找补。手艺最好的一批人眼看要退了;年轻人进不来,技校分来的,蹲了两年也跑了。 厂子病在哪,他看得清楚。病不在某一个人身上。这样的病,他在别处开过药方,也知道药有多贵。 十点多,父亲直起腰,捶了捶背,把最后一件壳体码进料架,卡尺擦净,归匣。 “回吧。“父亲说。 “再站会儿。“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问,拎起水桶去换水。日光从天窗斜下来一柱,照着苫布上的灰。陶爱民在门口又站了一刻,把这一车间的东西,连人带机器,往心里收了收。 回家路上,父亲问:“看出啥了?“ “机床擦得比人穿得都齐整。“ 父亲蹬车的腿顿了半下,没接话,一路骑回了村。 夜里,陶爱民在自己屋里把台灯拧亮,铺开纸。窗外的风刮着电线,呜呜地响。 他原本要算的是另一笔账:寒假剩下的日子,厂里的事、卫东的事、自己的事,各占几天。可笔落在纸上,写下的却是另一行字。 红星厂:二千一百人。 往下算。工资,人均月工资二百六十,一年六百五十五万;养老金和医疗,按工资四成估,一年又是二百六十万;往后若是改制,工龄补偿按一年补一个月平均工资,全厂平均工龄二十年,光这一项就得上千万。再往下,设备、厂房可以做价,能折出几个钱要看了实物才知道;库存和欠款一进一出,三角债里能收回几成,没人说得准;退休的老工人、工伤的、家属工,后头都排着队。算到第三张纸,铅笔秃了,每一项后头都拖着新的项,越往下数目越大,大到从纸上漫出去。 他没有停,也没有撕。他把几页纸对齐,压在台灯底下,看着最上头那行字,看了很久。灶间的风箱声早停了,父母那边也熄了灯,全家就剩他这一盏。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那行字底下另起一行,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台灯关了。 第63章:工牌 初三那夜写下的那行小字,陶爱民没给父亲看。初四一整天,他帮母亲劈了一下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响里,听见里屋的父亲翻了两次身。母亲拉他到灶间添水,压低声音说:“你爸这两晚睡不实,后半夜起来,摸黑把那双劳保皮鞋擦了又擦。你买的那双。“ “擦就擦吧。“ “他不是擦鞋。他是心里搁了事,手闲不住。“母亲把水舀进锅里,“你别问他。问了他也只说厂里难,赖不着谁。“ 陶爱民点点头。这话他在年三十那几张条子上见过——父亲说“章能顶馍馍吃“,说的话硬,腰是弯着的。 初五厂里开工。父亲说要去趟厂里,把年前那批壳体收收尾,让他别跟着。陶爱民说:“初五您一个人值班,我去搭把手。“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不站门口了。他进了车间。 苫布还是那些苫布,灰还是那层灰。父亲把他那台钻床周围清出一小块亮地,钳台、工具箱、地上的铁屑都用扫帚归到一角。炉子生着,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突突响。陶爱民搬个凳子坐在炉子边,看父亲干活。 干活的间隙,他起身在车间里慢慢走。五十来台机床,罩着的四十多台,开动的还是只有父亲这一台。更衣箱一排靠墙,粉笔写的姓还在:陶、齐、赵、孙、钱……最末一个箱子空着,门半开着,里头落了灰,粉笔字被蹭掉了一半,认不出姓什么。 他在一个车工床位前站了会儿。台面上摆着个搪瓷缸,缸身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生铁底,里头剩半缸浑茶。墙上贴着张娃的奖状,“三好学生“,纸角卷了边,是被手摸毛的。 “那是小赵的位子。“父亲在背后说,“赵宏,二十三,技校分来的,跟我学过对丝杠。“ “咋不在?“ “媳妇在棉纺厂,也压着工资,半岁的孩子离不了人,他回镇上伺候月子去了。“父亲顿了顿,“这孩子手不赖,就是沉不住。前阵子说想走,厂里扣着档案,走不了。“ 陶爱民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大三,档案还捏在学校手里,毕业分配前谁也动不了。可小赵不一样——小赵的“分配“早定下了,定在了一个往下走的厂里,定在了一张六成的条子上。 转到车间另一头,碰见钳工班的老孙。老孙四十七,跟父亲同批进的厂,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他蹲在台子边磨一个铰刀,见陶爱民过来,停了手。 “小陶吧?老陶的儿子。“ “孙叔。“ “我这铰刀磨了一上午,差一丝火。“老孙指了指墙上贴的工序图,“这图我闭着眼都能画,可画出来没活干,图也是死的。厂里没活,可手不能生——手生了,这辈子就交待了。“ 他说起儿子,去年考上省城的大学,学费一年两千八。厂里发六成,媳妇在食堂帮工,俩人攒半年,刚够一学期。老孙说这话时笑着,眼角的褶子里却没什么欢喜。 在门口又碰见齐师傅。老人揣着退休证,手里拎个铝饭盒,见他点点头:“你爸那台床子,我今早来校过一遍。“齐师傅拍拍工具箱,“厂里返聘我,一个月八十块,干不干都这数。可我不来,这几台老家伙就没人管了。“他叹口气,“老陶的手艺,厂里独一份,可惜没人接。年轻人不待见这些铁疙瘩喽。“ 陶爱民在车间转了将近一个钟头,把能看的人都看了。老师傅们围炉子打牌,输了的照旧夹木夹子;有个管供销的老钱蹲在墙角算账,铅笔头咬在嘴里,面前的纸上画了又划。陶爱民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农机公司欠货款“几个字,后面跟了一长串数字,最底下划了三道杠。 “老钱叔,这账好要不?“ 老钱抬头认出他,是老陶的儿子,摆摆手:“小陶啊,你爸那手艺,厂里独一份。我这账,没法跟你讲。“ “我就问问。“ “农机公司欠咱一百三十万,咱欠钢厂八十万,钢厂欠矿上,矿上欠谁——一圈转下来,钱都在路上,没进谁的兜。“老钱把铅笔搁下,“往年这时候,销售科早把明年春季的活排满了。今年一张订单没有,跑出去的人,跑的是要账。“ 陶爱民点点头。这跟他昨夜在门口看明白的,是一回事。账上的钱动得了,厂子就转;账上的钱动不了,机器再好也停着。 下午父亲带他去看自己的更衣箱。箱子旧,绿漆掉得只剩边角,锁鼻锈了,父亲用铁丝拧着。他打开,里头挂着套洗得发白的劳保服,叠得齐整;一个铝饭盒,盖子里贴着张全家福,边角磨毛了;最上头,是块工牌。 工牌是硬纸板压的,正面印着“红星机械厂“,中间一行字:八级钳工。盖着红章。边角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磨得发亮。 “八级,省里盖过章的。“父亲把工牌捏在手里,拇指蹭了蹭那层胶,“全厂就三个八级,齐师傅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老的马师傅,前年走了。“ “您这工牌,比我学生证结实。“ 父亲难得笑了一下,很快收住:“结实管啥用。厂子要黄了,这牌子就是块硬纸板。“ 这句话父亲说完就后悔了,抿着嘴不吭声。陶爱民也没接。 回家的自行车上,父亲又成了那个话少的人。风大,他弓着背蹬,棉帽耳扇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陶爱民跟在后头,看着父亲弓着的背,忽然觉得那块工牌的分量,比他揣过的任何一张存单都沉。 夜里,母亲在灶间拉风箱,父亲在里屋。陶爱民端了碗热水进去,看见父亲坐在黑地里,手里攥着那块工牌,正拿袖子一下一下擦。 “爸。“ “嗯。“ “厂里真有那么难?“ 父亲停了手。黑暗里看不清脸,只听见工牌被攥得咯吱一声。 “难。“停了很久,“可赖不着谁。厂子是自己病的。“ “那……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您这双手,还能干点啥?“ 父亲没立刻答。过了半晌,他把工牌塞进枕头底下,声音平平板板: “我师父教我的,除了这双手,啥也没有。手在,活就在。“ 陶爱民退出来,带上了门。 他在自己屋里坐到后半夜。台灯底下压着昨夜那几页纸,“红星厂:二千一百人“那行字还在最上头。他拿起铅笔,在旁边添了一行: 私财几何? 笔尖停住。他想起自己定的死线——一九九四年六月前,名下资产全部处理干净,干干净净进体制。那是他前世用三十七年换来的教训:手里攥着钱,人就守不住。 可眼下,父亲攥着的,是一块擦得发亮的工牌。 窗外风停了。他吹了灯,在黑里睁着眼,听见父亲那句“手在,活就在“在脑子里转。 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去看一眼,自己手里的钱,到底能换个什么。 第64章:买厂 初七,陶爱民又去了趟红旗镇,这回不是看父亲,是看卫东。 东方实业挂了十来天的牌子,院子里的炉子天天生着。八九个工人,旧车床两台,一台是卫东自己攒的,皮带换了新的,转起来嗡嗡响。年前进的那批修泵的活干完了,初五一开工,农忙服务队的排期已经写到三月。 卫东见他来,烟递得比上次还勤:“哥,你那二十万顶用,我这不,开春就能再招两个人。“ “别招冒了。“陶爱民说,“活儿没定金,人多了是亏。“ 卫东嘿嘿笑:“你放心,我记着你的话,两本账,工资月结,不欠农户。“ 陶爱民在院里站了会儿,看工人抬一台柴油机进来,号子声混着笑骂。一个叫大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正拿刮刀修缸体,刮一下停一下,拿直尺比。卫东压低声音:“大春,县技校分来的,手巧。红星要是散了,这种娃最先跑。跑了的,这辈子跟机床就断了。“ 小公司是真小,八张嘴,一台旧床子,半院子机油味。可它转着,活的。 卫东领他看了这两天接的活:三台抽水机大修,一台柴油机换缸套,都是周边村子送来的。活不大,一架子上的派工单写得清清楚楚,姓名、工时、单价,末尾签字画押。“你看,“卫东指着单子,“干一天结一天,不拖。老百姓信这个。“陶爱民看着那行工整的字,忽然觉得,东方这点小规矩,比红星那本怎么也算不平的账,要干净。 他忽然想到红星厂那五十台机床,罩着四十多台,开动的只有一台。 “卫东,你这东方,要是接红的活,接得起不?“ 卫东愣了下:“哥你问这个……“ “你就说,接得起接不起。“ “接修配的零活,行。可红星那是整厂,两千多号人,我东方八个工人,你让我接,我拿啥接?“卫东挠挠头,“再说人家那设备,比我的好十倍,就是没活。我有活,没设备。这事儿邪门。“ 邪门,也不邪门。陶爱民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厂:设备是好的,人是好的,账是死的——死在没订单,死在钱在路上。舢板救不了沉船,不是舢板不使劲。 卫东的“活“,是骑着摩托一家家跑出来的。初五那天陶爱民看见他往三轮车斗里塞了两瓶酒,说是去邻县农机站拜年拉活。大厂不兴这个,大厂的活,是计划下指标、供销科坐等接单,等来的。一个“等“字写下来,就是坐着等死。 他站在院里,看了很久。八个人的小公司,转得动;两千多人的大厂,转不动。转不转得动,和大小没关系,和有没有活有关系。 回家的自行车上,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份材料:那几年,像红星这样的老厂,全国成百上千家,靠输血活着的,没一家真活成了。血抽干的那天,照样停。一个厂子的命,不在厂长兜里那点钱,在它有没有活干、有没有人信它能活。这两样,钱买不来。 他也见过反过来的一回。前世有座城,老纺织厂快死了,市里没注资,反倒放了条规矩:允许厂子把闲置厂房租出去,工人们自己组队接外贸订单,税收上给三年宽限。头两年也难,第三年活就回来了,两千多人没散。那回他记了句话:救厂的不是钱,是让钱和活能碰上面的那道缝。 夜里,他把自己屋的灯拧亮,铺开纸。这回不是算自家的账,是算红星厂的账。 能凑的数字,他从老钱、从父亲、从齐师傅嘴里一点一点拼:全厂两千一百人,人均月工资两百六十,一年工资六百五十五万;养老金和医疗,按工资四成估,一年二百六十万。这两样往少了说,一年也得九百多万往外走。还有工龄补偿,全厂平均工龄二十年,按一年补一个月平均工资,光这一项就是上千万,一次性的。 他把自家的家底盘了一遍,写在纸边上:商铺十七间,一百零二万,收着租;云州滩涂三百四十亩,三十万,荒着;一年定期,一百九十万,那是留着毕业前清零的垫底钱;借给卫东的二十万,立了据,月息一分;罐头厂那笔投了十八万,追回来八万五,净亏九万五;同福糕点厂十万,两成分利,还算顺。全算上,能动的不能动的,拢共三百六十万出头。这数他熟,五一章里自己算过。 三百六十万。 他想起父亲那块工牌,硬纸板,缠了三层胶。三百六十万,够买多少块这样的工牌?够买下整个红星厂吗? 他把三百六十万写在那堆数字底下,像往大江里扔了块石头。 三百六十万,除以九百多万一年,撑不到半年。 这还是只算流水账。厂子欠钢厂的八十万、农机公司欠厂里的一百三十万,一进一出,三角债里能收回来几成,没人说得准。产品是十几年前的老图纸,江浙乡镇企业报价低两三成,订单一年年往南边滑。就算他把三百六十万全砸进去,把工资补了,把旧账垫了,机器还是那批机器,人还是那批人,订单还是没有——钱投进去,转一圈,还是停。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前世他坐过更高的位置,见过比这大十倍的厂、亏过比这深百倍的窟窿。他太知道“个人接盘“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接了一笔钱,是接了一群人、一摞债、一整套转不动的关系。钱填进去,像往漏底的桶里倒水,倒得越快,漏得越响。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父亲那块工牌,擦得再亮,最后也就是块硬纸板。 不甘心小赵那样的手,二十三岁,技校的第一名,蹲在没有订单的车间里,等一张调不走的档案;不甘心老孙那样的手,磨了一上午铰刀,差一丝火,却连个让手艺派上用场的地方都没有。 他盯着灯影里自己的手。这双手什么都能算,算到分毫不差,却算不出一个厂两千一百人的活路。卫东那八个人他能帮,可两千一百人,他帮不过来——至少,不是靠把手里的钱撒出去帮。有没有一种帮法,不花他的钱,却能帮上忙?这个念头一闪,他没抓住,先搁下了。 他把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写得重: 若以私财购厂—— 笔尖停住。后头那半句,他没写下去。因为后头无论写什么,算来算去,都是同一个答案。 他前世有个教训,刻在骨头上:手里攥着钱,人就守不住。正因如此,他给自己定了死线,一九九四年六月前,名下资产处理干净,干干净净进体制。那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前世那个人。 可眼前这笔账,逼着他问另一个问题: 进体制,是为了什么?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罩轻轻晃。他把那行“若以私财购厂“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今夜算到这儿。他合上本子,知道明夜有一场更大的算,非把那个问号拉直不可。 第65章:七页纸 明夜,陶爱民没点灯前先去厨房灌了壶热水,又找了支削好的铅笔。他知道今夜这笔账长,得一口气算到底,中途断了,气势就散了。 台灯拧亮,第一页铺开。 他先写人。全厂两千一百口,加上退休的,工资、医疗、养老金,哪样都省不下来。他在“两千一百“底下画了道杠——这是昨夜门口站出来的数,也是父亲那块工牌背后,两千一百双手。两千一百,不是账本上一个冷数。他想起小赵的搪瓷缸,老孙磨了一上午的铰刀,齐师傅返聘回来八十块也要来看着的旧床子。每一双手后头,都是一个灶台、一张娃娃的奖状、半缸舍不得倒的浑茶。 他一笔一笔画这些人,不是心软,是算账算到这儿,避不开。前世他坐在办公室批分流方案,名单上是一串数字;这回他站在车间门口,数字是一个个能叫出名字的人。 第二页写工资。人均月二百六十,一年六百五十五万。这个数他昨夜算过,今夜又加了一遍,没错。 第三页写养老和医疗。按工资四成估,一年二百六十万。两项相加,一年九百一十五万往外走。笔尖在这儿顿了顿——九百一十五万,他全部家当才三百六十万出头,连半年都填不满。他拿铅笔敲了敲桌面。九百一十五万,不是天文数字,是九百一十五万个藏在工资条背后的日子——是老孙儿子那一学期的学费,是小赵娃那罐快见底的奶粉。 可真正的窟窿在第四页。工龄补偿。全厂平均工龄二十年,按一年补一个月平均工资,一人就是二十个月的钱。他拿应发的二百七十算,二十乘二百七十,再乘两千一百——一千一百三十八万。一笔写下来,铅笔尖戳破了纸。 这是一次性的。还没算退休工人的尾巴,没算工伤的、家属工的。 第五页写债。厂里欠钢厂八十万,农机公司欠厂里一百三十万,厂里又欠着料钱、欠着电费。一圈三角债,钱都在路上,没进谁的兜。老钱说得好:往年这时候订单排满,今年一张没有,跑出去的人跑的是要账。能收回来几成?他写了一个问号,又写:乐观五成,悲观两成。 第六页写厂子自己的家底。设备平均役龄比他岁数还大,好几台皮带传动的老车床,精度全靠师傅的手找补;厂房在县城郊,位置偏,做价做不出高价;成品仓库码得齐整,标签还是前年中秋的批号,出不去;原料库倒是空的。这些折成钱,能顶多少?他写了“待估“,又划掉,改“有限“二字。他想起父亲那台钻床,皮带换了新,床头擦得发亮,在一排蒙苫布的机床里像个异类。一台被一个人疼着的机器,和五十台没人管的机器,搁在一个厂里,就是眼下的红星。 第七页,他写总账。 把自己那三百六十万摆上去,填进九百一十五万的年洞,半年见底;再填一千一百三十八万的一次性补偿,连影都摸不着。就算他把定期取了、商铺卖了、滩涂扔了、卫东那二十万提前讨回来,全部家当一把梭,也不过是往漏底的桶里倒了一瓢水。 可钱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就算他把桶补上了,厂子还是没订单。产品是十几年前的老图纸,江浙报价低两三成,订单一年年往南边滑;销售科的人在外面跑,跑的是要账不是跑单;改设备要钱,钱在账上趴着动不了,等铸件厂收回欠款才肯开工,铸件厂也在等别人。这是一整条转不动的链,他一个人,拎着钱,站在链子外头,拽哪一头都拽不动。 他前世批过一家比红星大十倍的厂,九千多人,负债九个亿。他签字、协调、注资、分流,折腾两年,最后还是散了大半。那回他明白一件事:厂的命,不在厂长兜里那点钱,在它有没有活干、有没有人信它能活。这两样,钱买不来,制度才买得来。 可他也见过,规矩立晚了是什么样。前世有座厂,毛病和红星一模一样,市里迟了五年才动手改,等想改时,老师傅退光了,图纸丢了,客户早跟别家签了死约。九千多人,散得无声无息。那回他记了句话:制度这东西,早立一年是药,晚立一年是叹气。 放下笔,把七页纸对齐,压在台灯底下。 灯罩烫手。他盯着最上头那行字——红星厂:二千一百人。 他太知道,一个厂的病,病不在某一个人,也病不在缺一笔钱。病在它处在一个转不动的系统里:市场不认它的产品,链条勒着它的流动资金,而能松这根链条的那只手,不在厂长办公室,在更上头的地方——在政策、在体制、在谁能早几年把“让厂自己转起来“的那套规矩立起来。 他一个老百姓,手里攥着三百六十万,能买下几台机床,买不下一套让机床转起来的规矩。 这个道理,他前世用三十七年才熬明白。这一世,他站在父亲的车间门口,一个钟头就看透了。 可看透,和能做,中间隔着一道门。 他定的死线是一九九四年六月前资产清零,干干净净进体制。前世他第一次伸手,收的是两万块,那两万块是他滑下去的起点。他怕自己手里攥着钱,最后又变成前世那个人。 可今夜这七页纸告诉他另一件事: 进体制,若只是为了不变成前世那个人,那叫避祸。 进体制,若是为了让能救厂的那个东西早几年立起来,那才叫回事。 父亲那块工牌,硬纸板,缠三层胶,擦得发亮。父亲说“手在,活就在“。可父亲的手再巧,巧不过一套不转的链。父亲的手救不了一个厂,得有一套让所有的手都能动的法子——那法子,叫制度。 他前世见过它立起来太晚的代价。这一世,他想试试,能不能早几年。 他前世见过这样的厂,最后一天,老师傅把工牌擦干净,装进抽屉,第二天在厂门口支个摊。那种安静,他这辈子忘不了。这一世,他想让父亲的那块工牌,别走到那一步。 七页纸写满,铅笔秃了。他没有撕,也没有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耳扇掀起来,让后半夜的冷风吹了吹脸。 窗外黑着,远处村子有户人家先亮了灯,接着是第二户、第三户。鸡还没叫,天边却已经有一线要亮的意思。 他忽然懂了父亲那句“手在,活就在“的另一层—— 可这一层,他得用另一种方式去接。 风里第一声鸡叫远远地传来。他把窗关上,回到桌前,把七页纸又看了一遍,压在了台灯底下。 第66章:撕账本 清晨,陶爱民把七页纸从台灯底下抽出来。昨夜写满的铅笔字,在晨光里一页页摊开:人、工资、养老医疗、工龄补偿、债、家底、总账。 母亲在灶间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他重新加了一遍最刺眼的那笔。 第四页,一次性工龄补偿——一千一百三十八万。他把这数在脑子里按三年摊,一年三百八十万,加上工资、养老、医疗的九百多万,一年就是一千三百万打不住。 一千三百万。 他全部家当三百六十万,除以一千三百万一年,撑不到四个月。 他把纸翻到第七页,总账那行还压在底下:三百六十万,填进九百一十五万的年洞,半年见底;再填一千一百三十八万的一次性补偿,连影都摸不着。这还是只算了人。厂子的产品是十几年前的老图纸,江浙报价低两三成,订单一年年往南边滑;设备平均役龄比他岁数还大;三角债一圈转下来,钱都在路上,没进谁的兜。就算他把三百六十万全砸进去,把工资补了,把旧账垫了,机器还是那批机器,人还是那批人,订单还是没有——钱投进去,转一圈,还是停。 他前世坐过更高的位置,签过比这大十倍的厂、亏过比这深百倍的窟窿。他太知道“个人接盘“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接了一笔钱,是接了一群人、一摞债、一整套转不动的关系。钱填进去,像往漏底的桶里倒水,倒得越快,漏得越响。 那回他签完最后一笔分流方案,夜里睡不着,在办公楼下走了半宿。楼里还亮着几盏灯,是财务在核遣散费,是工会的人在劝老师傅签字。他站在树影里,听见里头有人哭,有人拍桌子,有人闷头不吭声。那一夜他懂了:一个人再大的权,也接不住一个时代的转身。你能把账平了,把人分了,可你接不住那两千一百双手后头的日子。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鸡叫停了,远处村子有拖拉机突突地响,是卫东的东方实业开工了。八个人,转得动;两千一百人,转不动。 他盯着最上头那行字——红星厂:二千一百人。 这行字后头,是一张张他这几日见过的脸。小赵的搪瓷缸,缸底露着生铁,墙上娃的奖状卷了边;老孙磨了一上午的铰刀,差一丝火,手背上全是被铁屑烫过的疤;齐师傅拎着铝饭盒,说厂里返聘他一个月八十块,不来这几台老家伙就没人管。两千一百人,不是账本上一个冷数。每一个人后头,都是一个灶台、一张娃娃的奖状、半缸舍不得倒的浑茶。 父亲那块工牌,硬纸板,缠三层胶,擦得发亮。父亲说“手在,活就在“。可父亲的手再巧,巧不过一套不转的链。父亲的手救不了一个厂,得有一套让所有的手都能动的法子。 那法子,叫制度。 他前世批过一家比红星大十倍的厂,九千多人,负债九个亿。他签字、协调、注资、分流,折腾两年,最后还是散了大半。后来他明白一件事:厂的命,不在厂长兜里那点钱,在它有没有活干、有没有人信它能活。这两样,钱买不来,制度才买得来。 他也见过规矩立晚了的样子。前世有座厂,毛病和红星一模一样,市里迟了五年才动手改,等想改时,老师傅退光了,图纸丢了,客户早跟别家签了死约。九千多人,散得无声无息。那回他记了句话:制度这东西,早立一年是药,晚立一年是叹气。他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汇报的人说“再研究研究“,他点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一“研究“,又是三年。 铅笔尖在“红星厂:二千一百人“底下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定的死线——一九九四年六月前,名下资产全部处理干净,干干净净进体制。前世他第一次伸手,收的是两万块,那两万块是他滑下去的起点。他怕自己手里攥着钱,最后又变成前世那个人。 可昨夜这七页纸告诉他另一件事:进体制,若只是为了不变成前世那个人,那叫避祸。进体制,若是为了让能救厂的那个东西早几年立起来,那才叫回事。 这一夜,他确定了自己回体制的全部理由。 不是为了躲那两万块。是为了让父亲那块工牌,别在更多的厂里,一遍遍被擦亮、又一遍遍被收进抽屉。 他拿起那七页纸。纸边卷着,铅笔印被手汗洇开了一点。他没有合上,也没有收好。 他两手捏着纸页两边,慢慢撕开。第一页从“人“字底下裂开,第二页、第三页……一页页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铅笔的字在裂口处断成两截,“二千一百“的“千“字被撕成了两半。 碎纸落在桌下,像下了一场小的雪。 撕完了。桌上只剩台灯,和那行他昨夜写在纸边的话:进体制,若是为了让能救厂的那个制度早几年立起来,那才叫回事。 他没有把那行字撕掉。 看着碎纸,他忽然觉得轻了些。七页纸算的是“我买不买得起“,撕了,是因为答案早就清楚——他买不下一个厂。 他前世见过这样的厂,最后一天,老师傅把工牌擦干净,装进抽屉,第二天在厂门口支个摊。那种安静,他这辈子忘不了。这一世,他想让父亲的那块工牌,别走到那一步。可他更清楚,靠他一个人的钱,走不到那一步。 买不下厂,不意味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起卫东的东方实业。八个人,活是卫东一家家跑出来的。那点小规矩——干一天结一天,不拖——比红星那本怎么也算不平的账,要干净。一个人买不下厂,可一个人能先帮上几个真正撑不住的人。 他站起来,把碎纸扫进字纸篓。窗外,父亲在院里生炉子,烟顺着风斜过来。母亲的嗓门从灶间传出来,喊他吃早饭。 他应了一声,把台灯拧灭。 这一天,他做了一个决定:能用得上的钱,先花在刀刃上。不是买厂,是帮人。 帮谁,怎么帮,他心里已经有了个数。那笔钱,得走一条别人查不出来的路,落在一群他这辈子都不会露面的人手里。 他想起东方实业那块新挂的牌子。也许,能借它走一趟。 风从窗缝钻进来。他把那行没撕掉的字,又看了一遍。 进体制,若是为了让能救厂的那个制度早几年立起来,那才叫回事。 这一夜,他撕了账本。也撕清了自己要走的路。 桌上那七页纸的碎屑还堆在字纸篓里。他没有去捡,也没有烧。留着吧——等将来真走到那个能立规矩的位置上,回头看看这堆碎纸,就知道当初为什么出发。 第67章:不留名 初九,陶爱民蹬自行车去了红旗镇。东方实业院里的炉子生着,卫东正跟大春抬一台柴油机进来,见他来,把手上的油往围裙上蹭了蹭。 “哥,稀客。“ “有个事,得借你这东方实业走一趟。“ 屋里没外人,陶爱民把自行车支在墙边,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钳工台上。信封鼓鼓的,压出四角。 “二十七万。你数数。“ 信封压在钳工台上,四角鼓着。这钱来得干净——是他一刀一刀、一趟一趟、一张一张券磨出来的,没有一分来路不清。干净的钱,花在刀刃上,比搁在存折里,值。 卫东没接,先看他的脸:“哥,这数不对。你借我的二十万,利钱按月算着,我还没还你呢。这又二十七万——“ “这钱不是还你那笔。是两码事。“陶爱民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你东方实业的账上,走一道。“ 他慢慢说。红星厂眼下难,工资发六成,困难户里,孩子正上学的不少。他想帮一把,帮的是“上学“这件事——不是救厂,是让几个撑不住的人家,娃的书别先停了。钱要匿名,落进那些人家,不能留他的名,最好连东方实业的名也别露。 卫东听愣了:“哥,你这是……“ “你听好。“陶爱民声音平,“钱从你东方实业的户上出,名义上写成'职工子女助学专项资金'。实际上,你按我给的名单,一家一家送上门,现金,一户一千五。送的时候只说一句话:有人惦记着娃的书。别留姓,别留条子,更别提我。“ 卫东低头看那信封:“二十七万,一户一千五,这是一百八十户。“ “对。名单我写好了,都在上头。“陶爱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铺开,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后头跟着门牌、孩子年级、欠了多少学费。“这些人,是老钱叔和我爸零零碎碎说的,红星厂里最紧的那一拨。你送的时候留心,哪家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多的一户也行,少的你掂量。总盘子二十七万,别超。“ 卫东把名单翻了一遍,手指在某个名字上停了停:“赵宏家?那个小赵,技校分来的,媳妇在棉纺厂也压着工资,半岁娃离不了人——“ “他家算一户。“陶爱民说,“还有老孙师傅,儿子去年考上省城大学,一年两千八学费,他俩攒半年刚够一学期。这种人家,最经不起塌。“ 卫东没再往下念,可指腹摩挲着纸边,把那几十个名字又过了一遍。名单上有的他认得,是厂里老师傅的娃;有的他只在年节碰见过,隔着人群点个头。他忽然明白,这张纸不是随手写的——上头连“欠学费多少“都标了,是陶爱民蹲在灶间听父亲念叨、在车间角落看老钱咬铅笔,一个一个攒出来的。 “哥,“卫东把名单折好,塞进胸前的兜里,“你这名单,比我东方实业的派工单还细。“ “细才送得准。“陶爱民说,“钱就这些,送错一户,就有一户真紧的没轮上。“ 卫东点头。他跟陶爱民从小一块长大,知道这个表哥做事,从来不是一时心软。那年陶爱民倒腾国库券,几千里地跑单帮,回来第一件事是把账算到个位分给每一个人;如今坐在这间刚挂牌子的小厂里,还是那股劲——钱要花在刀刃上,刀刃得先找准。 “哥,我这东方实业刚立起来,账上走这么大一笔,税务上——“ “你只管照实记。钱是你厂里出的'助学',有名单、有签收,清清白白。将来谁查,你东方实业经得起查。“陶爱民顿了顿,“至于钱哪儿来的,你不用知道,我也不要你知道。你只做一件事:把钱,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别留名。“ 卫东点头:“行。我让罗伙计跟着我,一户一户送。签收本我留着,可上头只写'收到助学款壹仟伍佰元',不写谁送的。“ “签收本你保管,别弄丢。“陶爱民说,“这不是防你,是万一哪天要对账,你东方实业说得清。“ 他站起来,把信封也推过去。卫东双手接了,放进抽屉锁上。 出门时,卫东追了一句:“哥,这一百八十户,能撑多久?“ 陶爱民蹬上自行车,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一户一千五,够一个娃一年书本校服住校的紧要处。撑一年。一年之后——“他停了停,“一年之后,靠的不是我这点钱。“ 他没说完。蹬车走了。风里飘着镇上爆竹的残药味,年还没过尽。 往后半个多月,卫东和罗伙计照着名单,一趟趟往红星厂的家属区跑。有的是傍晚敲门,有的是收工时候在厂门口递过去,都是现金,都是那句“有人惦记着娃的书“。没人问是谁,问了也不说。有几户人家要留他们吃饭,卫东摆手就走;有一回老孙师傅认出他,攥着钱的手直抖,非要问恩人是谁,卫东只说“厂里一个老相识,不叫留名“,转身钻进了巷子。 陶爱民一次没露面。 他只在初十那晚,去卫东那儿对了一遍进度。卫东翻开签收本,已经送出去四十来户,没出岔子。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收到助学款壹仟伍佰元“,后头按着红指印,有的还歪歪扭扭写了个“谢“字,又被划掉——卫东交代过,不能留谢,可庄稼人不会写字,按了印还觉得欠着什么,偷偷描那一笔。 “剩的一百多户,月底前能送完。“卫东说,“哥,我多嘴问一句——你这钱,是打算一直帮下去?“ “不打算。“陶爱民说得干脆,“二十七万,是这一回。往后我进体制,手里的钱得清零,帮不了这么多了。“ 卫东怔了下:“那你折腾这一回——“ “这一回,能让孩子多读一年书,就多一年。“陶爱民看着签收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收到“二字,“我买不下一个厂,可我买得起一百八十个娃的一年。这就够了。“ 他想起头几户送出去时的情形。卫东回来跟他说,有一户开门看见钱,女人先是不敢接,以为是借的高利贷,听说是助学不要还,手抖得接不住,把孩子从里屋拽出来,对着空气鞠了个躬。还有一户,男人下岗后一直没脸进厂,听见敲门,以为是催债的,开门看见卫东手里的信封,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世道,还有人管我们“。 陶爱民听卫东说这些,没接话。他前世在位置上,听惯了“感谢领导““政策温暖“的套话,反倒这一句没经过排练的“还有人管我们“,让他胸口闷了闷。 这闷,不是难受,是提醒他——他要推的那个“法子“,推成了,这样的“还有人管“,才不该是稀罕事。 他想起父亲那块工牌。父亲说手在活就在,可父亲的手救不了一个厂。他现在做的,是让一百八十双手后头那一百八十个娃,书先别停。 这是他能做的事。在更大的那个东西立起来之前,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月底,一百八十户送完。卫东把锁着的签收本和空信封一并交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都送到了,没留名。“ 陶爱民接过来,没打开看,直接塞进自己那个牛皮纸袋,和股东代码卡注销回执、商铺租契、罐头厂的收条搁在一处。 袋口封上。他这一回帮的人,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钱是从谁手里出来的。 他也没打算让他们知道。 第68章:那双手 正月里,陶爱民在家待了十来天。二十七万送出去那夜,他睡得比年前踏实些。 父亲还是话少。初十往后,厂里零星的活不多,他每日清早去车间转一圈,回来把那双劳保皮鞋擦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陶爱民帮他劈柴、挑水,爷俩不怎么说话,可空气里不冷了——年前那种“章能顶馍馍吃“的硬,软下来些。 有天傍晚,父亲把那只铝饭盒搁在桌上,忽然问:“你往后咋办,想好了没?“ 陶爱民知道他问的是毕业。他嗯了一声:“想好了。进体制内干。“ 父亲没抬头,手里的鞋刷停了:“公家人?“ “算是。“ 父亲把鞋放下,端起缸子抿了口:“你爷那辈,盼着后代跳出农门。我这辈,也这么盼。你考上东大那年,我喝多了,你记得不?“ “记得。三桌酒。“ “现在看,你比我想的走得远。“父亲顿了顿,“可公家人不好当。厂里头那些坐办公室的,我见得多了,有的真替工人说话,有的——“ 他没往下说,摆了摆手。 陶爱民在他对面蹲下,看着那双劳保皮鞋。鞋底纳得密,鞋帮洗得发白,是母亲早年做的。他忽然想起,这双鞋是他考上东大那年,母亲连着三晚就着煤油灯纳的,鞋底针脚比厂里的图纸还齐。父亲穿了四年,底没开胶,帮没破,只是白得更透了。 “爸,我进体制,不全是为了跳出农门。“ “那为了啥?“ 陶爱民想了想,没说那七页纸,也没说撕了的账本,更没提二十七万。他说的是另一句,平平的:“我算过一笔账。像您这样的厂,全国多的是。光靠一个人掏钱,救不回来。得有一套让厂自己能转起来的法子,早几年立起来。“ 父亲没听懂,可听出分量。他看着儿子:“你说的那个法子,是上头定的?“ “得有人去推。“陶爱民说,“我进去了,就干这个。“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点头,把鞋拿起来,用袖口把鞋尖又蹭了蹭:“你能这么想,比当多大的官都强。“ 这句话,父亲说完自己都意外。他一辈子不会说这种话,更不会在儿子面前露软。可那年儿子站在车间门口,看他擦了一小时机床,没说一句“您歇着“,他心里那点硬,早就松了。 夜里,陶爱民又看见父亲擦那块工牌。硬纸板,缠三层胶,八级钳工的红章还清晰。父亲擦得极慢,像在跟一个老伙计话别,又像在攒着什么。 那块工牌,是三十年前省里统考盖的章。那年父亲二十出头,车钳刨铣样样考了头名,全厂三个八级,他是年纪最轻的一个。他珍藏了大半辈子,擦了又擦,如今厂子要黄,这章也快成了摆设。陶爱民站在门口看,忽然懂了父亲为啥总擦它——不是擦亮给别人看,是擦给自己看:这双手,曾经是厂里独一份的。 他忽然说:“爸,您这工牌,我记着了。“ 父亲抬头:“记它干啥。厂子要黄,它就是块硬纸板。“ “硬纸板也记着。“陶爱民说,“记着这上头的人,手都在。手在,活就在——可光靠手不够。得有人让这些手有活干。“ 父亲怔了下,没接话。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看不清。 “您写啥?“ “写给我自己看的。“父亲把工牌塞回枕头底下,“你别问。“ 陶爱民没问。他退出来,带上了门。 他在自己屋里坐了会儿。台灯底下压着那行没撕掉的字:进体制,若是为了让能救厂的那个制度早几年立起来——不,是“早几年立起来,那才叫回事“。他拿铅笔,在“回事“后头添了两个字:从今。 从今,这条路,他走定了。 可他也清楚,这条路长。二十七万帮了一百八十户一年,救不了一个厂,更救不了千千万万个厂。真正能救的,是父亲说的那个“法子“——可那法子,不是他一个人能立起来的,得他进到那个位置,一点点推。 他想起卫东的东方实业。八个人,活是跑出来的。父亲说手在活就在,卫东证明了:手在,还得有活,活得来,人才能活。 那一百八十户娃的书,他先给续上一年。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那个他要去推的“法子“。 窗外的风小了。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年快过尽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晓晴。 年前她托人带过话,说等他分配定了,有句话要跟他说。那时候厂里的事压着头,他没顾上回。如今账撕了,路定了,那句话,也该去听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她年前寄来的那张贺年卡。卡上只有一行字:静候分晓。 他笑了笑,把卡压在台灯底下。 正月十六,镇上来了返程的客车。陶爱民背起行李,跟父母道别。父亲没多说,只把那双劳保皮鞋又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儿子穿得周正。母亲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熟鸡蛋,说路上吃,背过身去抹了下眼角,又转回来把他的衣领翻整齐:“到了学校,饭要按时吃,别省。“ 父亲在院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鞋的布,没上前,只朝他点了下头。陶爱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最终没出口。他猜得到——父亲这辈子,送他上学、送他进厂、送他远行,从没说过“路上小心“之外的话。可那块工牌,那双手,早把该说的都说了。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开动时,他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眉上挡光,身板比年前直了些。 车拐过镇口的老槐树,父亲的影子没了。 陶爱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外头是熟悉的田野,麦苗返青,渠水新涨。 他闭上眼,听见父亲那句“你能这么想,比当多大的官都强“,和七页纸撕开时的轻响,叠在一处。 这一程,他要去听苏晓晴那句话。听完,就该回学校,等着毕业,等着分配,等着走那条从今开始的路。 车窗外,田野一垄一垄退过去。他想起年前站在这条路上,还是个揣着存单、算着利差的后生;如今存单还在,可心里那本账,已经换了个算法。父亲那双劳保皮鞋,他穿在脚上,鞋底纳得密,踩在车票屑和泥土里,一步步,往该去的地方去。 他忽然懂了父亲那句“手在,活就在“。父亲的手,护的是一家人的活;他这双手,往后要护的,是更多像父亲这样的人家的活。两双手隔了三十年,攥的是同一个理。 而那条路上,第一站,是让父亲那样的手,有活干。 第69章:那句话 回到学校,春末的梧桐已经封了行道。离毕业还有阵子,食堂门口贴着就业指导的海报,路上碰见的同学都在说分配。有的想留省城,有的托人往机关挤,陶爱民都不掺和,只把铺盖摊开,先把论文最后一遍校对完。 程教授看了,只批了四个字:落到地上。 陶爱民琢磨这四个字。他的论文写初次分配,通篇是数字和公式,可程教授要的“地上“,是田埂上、车间里、账本外头那群活人。他想了想,在结语加了一句:分蛋糕的人,得先看见吃不上蛋糕的人。 四月里一个晴天下午,他去农学院后山。去年苗圃里那两棵桃苗,是她教他移的,他一直记着。试验田边,她蹲在田埂上,正给一垄新栽的桃苗培土,裤脚卷到膝盖,手上全是泥,额角的汗把刘海黏了几缕。春风一过,漫山都是新叶的味。这垄田,正是去年她带他移栽桃苗的地方,那时她说“账要平,苗床也要平“,他记到现在。 “陶同学。“她抬头看见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年后家里那摊事,处理妥了?“ “妥了。“他在田埂上坐下,“你那两棵桃苗,我搁窗台养着,活着。“ 苏晓晴笑了一下:“活着就行。我去年说的那句话——等分配定了,有句话跟你说。现在你分配定没?“ 陶爱民摇头:“没定。快了,也就这俩月。“ “那就等定了再说?“ “你说的是等分配定。可我估摸着,我这分配,定下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看着她手上的泥,“我大概率不去省城,得往底下走。苦,也未必有成绩。“ 苏晓晴把锄头搁下,在他旁边蹲好:“你跟我说这个,是怕我那句话你说不出口?“ 他没答,等她说。 风从田里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潮味。苏晓晴忽然不笑了,很认真地看他:“陶爱民,我第一次见你,是图书馆借书卡,你前头那个人。后来球场边,你一个人拿着规则手册去找裁判,全场就你一个。再后来苗圃里,你算账算到分毫不差,却算漏了你自己。“ 她把这些年份串起来,像在给一株苗掐须:“我观察你不是一天了。你这人,对别人算得清,对自己算得狠。可感情这回事,你越算,越容易把真心算丢。“ 她顿了顿。 “我这话不绕了。我喜欢你。不是同学那种,是想跟你过日子的那种。你别急着回,听我说完——我知道你要进体制,要走一条难的路,可能去很苦的地方,可能很多年没消息。这些我都不怕。我怕的是,你把我当没长大的小姑娘,替我做了决定,不问我。“ 陶爱民听着。他前世见过太多人在位子上,替别人做决定,做得人连话都没处说。眼前这个姑娘,蹲在泥里,把话摊得明明白白,倒比许多厅局里的汇报都干净。 他前世也见过另一种人——在位子上,拿一句轻飘飘的许诺,拴住别人一辈子,到头来自己升了、调了、忘了,留人家在原地等。那种亏,他这辈子不想让人吃,更不想让眼前这个人吃。 他沉默了很久。 “苏晓晴。“他叫她全名,“你那两棵桃苗,我养在窗台,是真养着,不是客气。你借书卡排我前头那回,我就记住你名字了。这些,我心里有数。“ “那你有数,就给句准话。“ “准话我给不了。“他说得平,“我这条路,前头看不清。分配没定,定了也不一定稳。我要是现在跟你许了什么,将来走不动了,害的是你。“ 苏晓晴盯着他:“你这是拒我?“ “不是拒。“陶爱民看着她的眼睛,“是不骗你。我喜欢你,真的。可我喜欢你,就不该拿一句空话把你拴在一条我不知道通到哪的路。“ 风停了一瞬。远处有布谷鸟叫。 苏晓晴忽然笑了:“你这人,算账算到分毫不差,唯独这事,算得比我见过的谁都笨。“ “笨点好。“他也笑了一下,“笨点,不出错。“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沾了点泥:“行。那我也给你句准话——我等你分配定。定了,苦的远的,我都认。你要是真走不动了,我也不会赖你。可你要是平白无故把我甩了,我饶不了你。“ 陶爱民把手收回来,泥印子还在:“这个准话,我接了。“ 两人都没再往前一步。田埂很窄,俩人蹲着,中间隔着一垄刚培好土的桃苗。布谷鸟又叫了两声,苏晓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泥。 “苗圃里我跟你说的,账要平,苗床也要平。“她背起锄头,“你那本账,平不平我不管,可你人得平。别把自己算丢了。“ “记着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陶爱民。“ “嗯。“ “那句话我说完了。你那句准话,我也收着了。剩下的,等你分配定。“ 她朝山下走去,围裙在风里飘了一下。 陶爱民在田埂上坐了很久。手背上的泥印子干了,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他想起父亲那块工牌。父亲说手在活就在,可父亲的手,没护住自己。苏晓晴方才那句“别把自己算丢了“,跟他撕账本那夜想的事,是一个理——他进体制,是为了让更多的手有活干,可别到头来,把自己那双手也算没了。 傍晚回宿舍,他把窗台那两棵桃苗浇了水。苗活了,抽了新叶,嫩绿得扎眼。他盯着那点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趟回来,身上多了两样沉甸甸又轻飘飘的东西:父亲那句“你能这么想,比当多大的官都强“,和苏晓晴那句“我等你分配定“。一个从根上来的,一个往远处去的,把他夹在中间,反倒稳了。 论文最后一页,他写的是“初次分配要让干活的人拿得多“。这回他信了——不是信纸上的理,是信田埂上那个沾泥的姑娘,和车间里那块擦亮的工牌。 夜里,他把那张贺年卡翻出来,压在论文上。卡上“静候分晓“四个字,如今有了着落:分晓不在他嘴上,在他要走的那条路上。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回来,肩上轻了,心里却重了——轻的是没了那笔买不下厂的执念,重的是真要去做的事,一件件都压在日程上。苏晓晴那句准话,他收着;父亲那块工牌,他记着;这两样一前一后,够他把前半程走稳,也够他提醒自己,别在半道上把人算丢了。 分配,就在这俩月里。 他把抽屉关上。夜很深了,窗外梧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又静了。这一章,先到这里;下一章,是跟舅舅的那场谈话,是把三百三十多万,一笔一笔,交出去的头一道关。 而资产清零的那张清单,还压在抽屉最里头,等着他一笔一笔去勾。 第70章:清单上的人 五月,毕业季的味道浓了。宿舍楼下的布告栏贴出就业方案上报的通知,班里人忙着跑关系、托门路。陶爱民不去凑,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摊开一张纸。 纸是从年前就写起的,叫《资产处置清单》。第一稿写在一月,那时母亲来信说厂里工资压了仨月,他第一次把“清零“两个字落到纸上。上头一行字:一九九四年六月三十日前,名下包含代持的全部资产,处理干净。 他拿铅笔,把每一项又过了一遍。 临江老城区商铺十七间,一百零二万,收着租。那是他二十一岁跑单帮攒下的第一笔大钱买的,靠的是合肥、南昌、上海三地价差的八个点,每一间都沾着火车硬座上的灰。云州滩涂三百四十亩,三十年使用权,三十万,荒着——他知道那片地将来有用,可现在,先用不上,得先交出去。一年定期,一百九十万,那是留着毕业前清零的垫底钱,八个月前提前支取三十万付了厂子参股,利差他算过,一年少进两千六,他眼皮都没眨。借给卫东的二十万,立了据,月息一分,一笔能收回的债——可他心里清楚,这钱卫东还不上之前,他或许已经进了山沟,到时候这笔债,算谁的?同福糕点厂十万,两成分利,还算顺,老师傅们守规矩,年底能分个两万。罐头厂那笔,投了十八万,追回来八万五,净亏九万五——那回他守规矩,对方不守,吃了哑巴亏,这笔他早认了,认的是自己看人看浅了。 拢共,三百六十万出头。每一笔,他都记得怎么来的。 他在这串数字底下,另起一行,写:已支出,二十七万,不留名。 那是正月里走东方实业送出去的,一百八十户娃的一年书。这笔不在清单的“待处置“里,因为它已经处置完了——花在了刀刃上。 剩下三百三十多万。六月三十日前,要一笔一笔,归零。 铅笔尖在“归零“二字上顿了顿。前世他攒到过比这多百倍的家底,可那都是公家的、单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一世,这三百万出头,是他一刀一刀、一趟一趟、一张一张券磨出来的,干净。干净的钱,干净地来,也得干净地去。 他太知道前世那两万块的教训。手一伸,就守不住。所以给自己划了死线:进体制前,名下一分不留。 可真正难的,不是“留不留“,是“怎么交出去,交得清清白白“。 他前世见过太多“捐赠“变成利益输送的戏。钱出去了,名留了,账却经不起查。这一回,他不能重蹈。得有人见证,得有法律文书,得每一分都说得清来路、去路、用途。 他想了想,要谈的人有四个。 舅舅杨立冬。当年借他四千二起家,后来追加两万,是这趟买卖最早的合伙人。三百六十万怎么散,得先跟舅舅说清楚——不是请示,是交代。舅舅问“你留一千万谁能说你什么“,他得答得回去。 周文远。粮站世家出身,跟了他一路算账,三个本子、十一趟、认购证、国债,没有周文远的数字,他走不到今天。这笔账散了,得让周文远知道,不是不信任,是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 李正律。法学院同窗,当年模拟法庭上他说“等你当了官,我第一个来查你“。将来若有人要查这笔钱的去向,李正律就是那个查的人。得让他从头到尾看明白,经得起查。 还有一位,大学里的导师。论文落地的人,也是看着他从“倒腾价差“转到“想弄明白这个国家怎么分钱“的人。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导师比谁都清楚他为何要走。 四个人,四场谈话。每一场,都是一次把“干净“二字,钉死在纸上的过程。 他盘算过顺序。先跟舅舅谈——老人家攒了一辈子钱,最听不得“散“字,得让他明白,这不是败家,是归位。再跟周文远谈,周家是粮站世家,最讲“账要平“,这笔账散了,得让周文远亲手核过,才肯信。然后找李正律,走法律文书那套,公证、代持、捐赠,一步不能省。最后见导师,把这条路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一遍——导师若点头,他这辈子就不慌。 这四场,没有一场好谈。可正因不好谈,才得谈。前世他见过太多人,钱临到头了,要么舍不得,要么交得糊涂,最后两样都落空。他不想给自己留那种遗憾。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那个牛皮纸袋。袋里还有股东代码卡注销回执、商铺租契、罐头厂收条、东方实业的签收本。一样一样,都是他这两年攒下的“痕迹“。清零那天,这些痕迹,得有个去处。 窗外蝉开始叫了。毕业典礼定在七月头上,分配方案六月中下旬下来。他给自己留的时间,不多。 他想起撕账本那夜。七页纸算的是“我买不买得起“,撕了,是因为买不起。可买不起厂,不等于什么都不做。二十七万帮了一百八十户一年,是能做的;进体制去推那个“法子“,是更该做的;而这三百三十多万干干净净归零,是必须做的——为了不变成前世那个人,也为了将来站在那个位置上,腰杆是直的。 父亲那块工牌,硬纸板,缠三层胶。他这辈子大概带不走那块牌子,可他能把“让这样的手有活干“这件事,带进体制里去。 苏晓晴那句“别把自己算丢了“,和父亲的“手在活就在“,其实是一句话的两头。他进体制,是为了让更多的手有活干;可若把自己算丢了,那双手,也就没了主心骨。 他摸了摸窗台那两棵桃苗。新叶舒展开了,绿得扎实。苏晓晴说账要平苗床也要平,他这人本分,倒比苗床更难平——前头是父亲那样的手要顾,后头是苏晓晴那样的人在等,中间还夹着三百三十多万的干净去向。 六月的风,很快就会吹到。清单上的人,他要一个个去谈。公证处的门,他迟早要进。 而那个“让能救厂的规矩早几年立起来“的念头,从撕账本那夜起,就钉在了他要走的那条路的最前头。 他合上袋口。牛皮纸袋沉甸甸的,装的不是钱,是他这两年攒下的全部痕迹,和一份不肯含糊的干净。 离六月三十日,还有四十来天。四十天,说长不长。可要把三百三十多万交代得清清白白,四十天,刚刚好——不赶,也不拖。他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没钱,是钱到了手,人却守不住。这一回,他要把“守不住“三个字,从自己身上彻底抠掉。 第71章:交代 五月的风已经带点燥。陶爱民把那张《资产处置清单》折好,塞进衬衫口袋,搭了趟过路车去县城。 舅舅杨立冬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煤炉、藤椅、一墙的农具图样。舅舅早年在镇农机站干过,修一台柴油机能蹲三天,工分算到毛;后来自己鼓捣小生意,卖过农资、倒过木料,赚的每一分都数得清。他信一句话:钱是辛苦的影子,人勤影子才长。见外甥来,老人先递了根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 “毕业的事定没?“舅舅问。 “快了。“陶爱民在藤椅上坐下,“舅,今天来,不是报喜的。“ 他把清单摊在膝头,念了第一句:一九九四年六月三十日前,名下包含代持的全部资产,处理干净。 舅舅的烟从耳朵上掉下来,落在膝头。 “你念叨这半年了,“老人皱眉,“我当是年轻人说大话。你真要散?“ “真要散。“ “三百六十万,你一刀刀跑单帮、一张张券磨出来的——全散?“ “全散。“陶爱民说得很平,“二十七万已经花出去了,不留名。剩下三百三十多万,一笔一笔,交出去。“ 舅舅猛地站起来,藤椅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响。“你脑子让门夹了?我当年把棺材本都搭进去,借站长那千五、后来追加的两万,哪一分不是咬牙应的?你倒好,攒够了,说散就散?“ 陶爱民没急着辩。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一个人攒了一辈子,最听不得“散“字,因为那字后头挂着“白干“两个字。他等舅舅骂完,才慢慢说:“舅,这不是败家,是归位。“ “归位?“ “这钱,本来就不是我的。“他说的是实话,也是他这两年才越想越清楚的事,“是我赶上了价差那几年,是政策的时间差赏饭。钱到了我手里,我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去。留在名下,它就不是底气,是捆我的绳。“ 舅舅不懂这些弯弯绕,只听出一个意思:外甥要把到手的金山银山推出去。“你图啥?“ “图个干净。“陶爱民看着老人的眼睛,“进体制前,名下一分不留。这一步走歪了,后头三十年都歪。“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浮起前世第一次伸手的情形。那回有人把两万块塞进他抽屉,他推了半下,没推开,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抽屉变成了保险柜,保险柜变成了账户,账户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他见过那颗种子长成的模样:先是信封,后是存折,再后是账上怎么也算不平的一团。每一次伸手,都比上一次容易一点;每一次容易,都离“自己“远一点。等他站在全省最高的那张椅子上,回头一看,底下站着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肯为一户娃的书蹲半夜的陶爱民了。那一跤摔得狠,摔醒了,也摔没了。这一世,他要在种子发芽前,连土一起刨了。 舅舅在他对面坐下,良久,问:“你跟我说这些,是怕我拦你?“ “不是怕拦。“陶爱民说,“是得跟你交代。当年借我四千二起家的,是你;后来追加两万、没立借条只要了利息的,是你。这笔买卖,你是最早的合伙人。我散,不是不认你,是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 “一个人走?“舅舅冷笑,“你前面十一趟,哪一趟少了我那两万撑的底气?“ “所以更得跟你说清楚。“陶爱民把清单翻到背面,那是他一笔一笔记的来路。他说得慢,每一笔都带着画面:商铺十七间,头一年收租,十七张汇款单钉在墙上,他一张张数,像数自己跑过的十一个省;云州滩涂三百四十亩,他只去过一次,荒草比人高,风一吹全是沙,可他认准那片地将来的用处,咬牙留着;一年定期一百九十万,提前支取三十万付厂子参股时,利差一年少进两千六,他眼皮都没眨——那时他就知道,有些钱,花在刀刃上比躺在存折里值;借给卫东的二十万,立了据,月息一分;同福糕点厂十万,两分成利;罐头厂那笔,投了十八万追回来八万五,净亏九万五——那回他守规矩,对方不守,吃了哑巴亏,他认。 “你看,“他指着那些字,“每一笔我都记得怎么来的。干净的钱,干净地来,也得干净地去。舅,你教我的——借你那千五,我记了四年,连本带利还清的那天,你退回一半红包,说利息收了情不能全收。这道理我记到现在:钱过了手,得清。“ 舅舅沉默了。他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可他认得“清“字。外甥说的“清“,他懂。 “你真想好了?“老人最后问。 “想好了。撕账本那夜就想好了。“ 舅舅站起来,背着手在院里走了两圈,又回来,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膝头捡起,重新夹回耳朵上。“你从小到大,主意比谁都正。我拦不住。“他顿了顿,“可你记着——这世道,肯往外掏钱的,不是傻子就是圣人。你别让我外甥当傻子。“ “不当傻子。“陶爱民也站起来,把清单收好,“舅,过两天我还来。这趟,得跟你把账,一笔一笔,说清楚。“ 他走出院门,日头偏西。身后舅舅站在门槛上,没再说话,只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往上推了推,像要把什么话,连同那点烟,一起夹住。 陶爱民沿着河堤走了二里地。风把麦浪吹得一层层倒,像谁在远处翻一本大账。他想起舅舅那句“钱是辛苦的影子“——这影子,他自己的三百六十万也有。商铺的影子是火车硬座上的灰,滩涂的影子是荒草里的沙,定期的影子是提前支取时少进的那两千六利差。每一笔都带着来路,带着汗,带着“清“字。舅舅教他的那个“清“,他这辈子头一回,要用全部身家去兑现。 前世那颗两万块的种子,长成了全省最高的位置,也长成了监狱里的诊断书。这一世他宁可把种子按回土里,连芽都不发。不是怕穷,是怕那个“再拿一点“的念头——他太知道,念头一旦长了腿,人就追不上了。 河堤尽头,日头落进麦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清单,忽然觉得轻了些。三百六十万散出去,背上反而卸了块石。那块石,前世压了他半生,这世他要在还没压上去的时候,先搬走。 下一站,得跟周文远说。那个跟他算过十一趟、记了三个本子的人,最认“账要平“三个字。这笔账散了,得让周文远亲手核过,才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