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门:借名求生》 第1章 戏票上写着祭品 陆停舟把戏票折了两折,票角那点空白正好压进掌心。 铁笼晃到第三下,他又把手攥紧些。有人肩膀撞上来,撞得他指节发疼,票却没掉。笼外乱石一片灰白,黑车停在坡下,铜锣挂在车后,锣槌还没动,笼里已经有人喘得像被人掐住了肺。 “票都一样?”前头有人问。 没人理。 那人自己把票举高,嗓子发尖:“祭品。我的也是祭品!” 二十四张票被翻出来,纸薄得能透出手指。正中两个字,一张没错。有人骂了半句,立刻把嘴捂住;有人低头去抠票面,指甲刮出白印,墨字还是安安稳稳躺在那里。 陆停舟没抬头。 他只盯着自己票上的“祭”字。最后那一笔浅了些,像写票的人打了个盹,笔锋没能压到底。票角另有一小块没沾墨的空白,指甲盖大,不值钱,却让他摸了两遍。 黑车前的魏铁衣终于朝铁笼走来。 他穿血纹短氅,手里转着一块铁牌。牌角敲在掌心,笃、笃、笃,听得人牙根发酸。弃名谷的灰籍都知道这人不爱拔刀,拔刀是亏本买卖;他更喜欢问人能换什么,药、血、亲眷,实在没有,再问命够不够用。 “魏师兄。”有个瘦高弟子挤到栏边,“我入谷时领的是采药差事,药田那边还有执事签的……” 魏铁衣停在笼外,没看他手里的票:“现在改了。” “可我还没照骨。” “正好。” “正好什么?” 魏铁衣用铁牌点了点票面:“祭品。” 笼里静了半息,随即乱起来。有人说自己灵根坏了,有人说肺伤没好,还有个少年急得把家里弟弟搬出来,说弟弟根骨比他强,自己可以先替宗门把这回的账欠着,出去再补。 魏铁衣听完,朝身后的黑衣杂役偏了偏头。 杂役提笔。 那少年愣住:“记什么?” “记你家还有谁。”魏铁衣说,“戏园要是嫌一个不热闹,账总得有人接。” 少年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铁笼里忽然只剩符纸鼓动的声响。四角黄符托着笼子离地半尺,风一钻,二十四个人便跟着晃。有人不敢扶栏,怕被看成骨头硬;有人故意咳嗽,咳得太响,又连忙把脸埋进袖子。 陆停舟把票塞进袖里。 他在弃名谷待了三年,搬过尸,挖过药,也替人进过一回会咬手的矿洞。宗门验他命印时,只验出一个残缺的空壳;执事嫌麻烦,随口塞给他“陆停舟”三个字,又在册子边上写了句不可正修。这样的灰籍,死了少一张饭嘴,活着也没多少人记得。 好处是,魏铁衣今天得记二十四个。 陶满仓在他旁边挪了挪。那人抱着旧药囊,囊口打了三个结,结打得歪,像被人扯过又重新勒上。“你袖子里什么?” “票。” “我知道是票。我问你折它做什么?” “怕风吹。” 陶满仓看了看没风的笼里,又看了看陆停舟,想骂人,忍住了。他手先摸到药囊,摸完才压低声音:“票上没名字。” “写了祭品。” “这更坏。” “写得太满,才容易漏。” 陶满仓没听懂,嘴已经先张开。魏铁衣却走到笼门前,四个外门弟子跟在后头,腰上的血色小葫芦撞得叮当作响。人群往后退,退到没处退,又把陆停舟和陶满仓挤到最前。 魏铁衣伸手。 “票。” 最外面的弟子几乎扑上去,把票从栏缝递出去:“魏师兄,我听安排。” 魏铁衣接过票,问:“叫什么?” 那弟子报了全名。 铁牌压在票面上,祭品二字渗出血。血顺着那人的手腕爬到喉咙下,停住。他抬手去擦,擦得皮都红了,血印仍在。外门弟子开门把他拖下坡,按到黑车前那张空木凳上。 木凳扶手磨得发亮。 像专等着谁。 后面的票再没人肯递。魏铁衣也不催,他用铁牌一个个点过去:“你腿快,跑场。你骨头硬,坐凳子。你嗓门亮,园里缺唱词的。” 被点中的人往后躲,同伴就把他往前推。没人想坐前排,也没人肯替旁人挡那一下。陶满仓的药囊被挤歪,差点掉地上,他用肩膀顶回去,嘴里还在算:“两粒止血丸,半袋干粮,怎么也不该换张凳子……” 魏铁衣的铁牌停在他面前。 “你,过来。” 陶满仓没动,先把药囊抱紧:“里头是止血丸。两粒。贵。” 笼外有人笑。 魏铁衣也笑了:“会算账是好事。进去以后,给自己挑块好地。” 陶满仓没听出这是好话,手指反倒攥得更死。 铁牌转了半圈,指向陆停舟。 “还有你。票拿来。” 陆停舟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掌心空着。 “掉了。” 魏铁衣的笑没了。 “掉哪儿?” 陆停舟往乱石堆偏了偏头,像真在找:“笼子刚才晃,兴许落缝里。魏师兄要找,我下去找——找着再交。” 他话说快了,末尾那半句又补得太顺。陶满仓在旁边吸了口气,药囊差点抱反。 魏铁衣盯着陆停舟的空手,又看铁笼下那片乱石。为一张票开笼搜人,显得他急;不搜,便不能当众给这灰籍落血印。陆停舟赌的就是这点空当,赌魏铁衣更爱让人自己把票送回来。 很久没有人说话。 魏铁衣收起铁牌:“进园再找。” “是。” 答得太快。 魏铁衣回身时,陶满仓才把脸凑过来:“你票明明在袖子里。” “所以不能让他找。” “他记住你了。” “他今天记的人多。” “这也算安慰?” “不算。” 黑车后头那面铜镜亮起来。镜框爬满干血,镜里没有人,只一团昏黄灯火。灯火后有道声音,温和得像在问晚饭吃没吃。 “魏师弟,时辰。” 魏铁衣抱拳低头:“晏师兄。” “园门只开一刻。票在谁手里,不要紧,进了百尸戏园,总会有人替你们把名字唱出来。” 灯火摇了摇。 “回来的人,才算人。” 镜光熄灭。铁笼四角的黄符一齐燃起,黑车后的铜锣无风自响。外门弟子拔掉横栓,把二十四个灰籍弟子赶下乱石坡。 雾里立着一座废园,朱漆掉得差不多了,门楣垂着半截戏幡。幡上黑字泡得发胀,只剩“百尸”二字还能认。 陶满仓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回头想捡药囊,又想起陆停舟那张假话,最后只顾着把囊口三个结重新勒紧。 陆停舟越过门槛,袖里的票角被汗浸软。 园里拖出一声长腔。 “观客入席。” 魏铁衣把前排那人按到第一张石凳上,回头看向剩下的人。陆停舟没再摸票,只看见园门上方的铜锣被人抬起锣槌。 第2章 坐着的观客 陆停舟把右脚往后一拔,鞋底没出来。 不是踩住了什么,是一条石凳腿从砖缝里拱起来,正好压住他鞋尖。那凳子方才还只是地上一块颜色发白的长石,谁也没留意。如今它横在脚边,凳腿底下带着新土,像埋在园子里好多年,偏偏挑这会儿钻出来透气。 前庭另一头先乱了。 有人喊园门还开着。二十来名灰籍弟子便往回挤,肩撞着肩,连刚才抱着祭票装镇定的那几个也顾不上票了。铁门确实露着一掌宽的缝,外头是进园时那条土路,雾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三步外的树根。看不见不耽误人往那边扑。禁地里没路和有一条看不清的路,给人的胆子差得很远。头一个挤到门边的弟子把手塞进缝里,像是要摸门栓,手背碰着铁门便缩回来了。他没说疼,只把那只手藏进袖子。后头的人也当没看见,照样往前顶。谁都觉得自己排在第二个,就轮不到自己出价。 陆停舟不去挤。 他先把鞋带扯断,脚从鞋里滑出来。袜底踩上青砖,凉意顺着脚心往小腿窜。他把那只被石凳咬住的旧鞋留在原地,反手扯住正要从旁边冲过去的陶满仓。 陶满仓被拽得一趔趄,差点坐到凳面上。他的药囊砸在肋骨处,疼得龇了一下牙,张口先骂:“你拉我干什么?我又没欠你鞋钱。” “手。” “什么手?” “从凳子上拿开。” 陶满仓这才看见自己掌心按着凳面。凳面有个浅坑,刚够一只屁股陷进去;他的五根手指摊在坑边,指缝里沾了湿黑的泥。他像摸到烙铁似的收手,偏还要硬撑一句:“我没坐。” “那就别补全。” 陶满仓没听懂,脸色先白了。他低头看着那只缺了鞋的脚,又看那张石凳,没再争。 石凳不只一张。 青砖底下传来一阵极细的磨声,像谁在拿钝刀慢慢刮碗沿。前庭中央接连顶起二十四张长凳,三列,凳面朝着戏台,正正好好把通往园门的路拦成了几道窄缝。最先往门边跑的人被逼得绕开,后面的人却还在推。有人踩了谁的脚,有人把祭票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都没嚼便又吐出来。一个瘦子急得把票贴在胸口,说自己愿意退,愿意做杂役,愿意什么都不记得。没人问他同谁说。前头那道门缝已经在合,铁片擦着石头,响得像磨牙。 魏铁衣站在凳列外,没动。 他的短氅下摆沾着一滴血,先前被他落过印的灰籍弟子正被人群推到最前。那弟子叫不出声,回头时只看见魏铁衣伸出手,按住他肩膀,往第一张凳上一压。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手。人落下去以后,魏铁衣还替他把歪到腰后的衣摆抻了抻。 “坐稳。”魏铁衣说。 那人屁股刚碰凳面,脸上的血色便跑得一干二净。 “魏师兄,我是被挤的。” “我看见了。” “那……” 魏铁衣已经松手,像替他把一句话听完了。前庭里没有人再敢接这个“那”。铁门的缝也不知什么时候合死,门环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扑过去拍门,掌心还没拍到第二下,铜锣在头顶响了。 第一声。 凳脚齐齐往前挪了半寸。 被按坐的弟子猛地弹起来,衣角却给凳面钻出的黑丝勾住。他骂了一声,弯腰去扯。旁边一个圆脸弟子大约是想拉他一把,脚下却被后头人撞偏,半边身子摔到第二张凳上。他只沾了一下,立刻用手撑着想起,手掌却像黏在了石头里。 “我没坐结实!”他冲魏铁衣喊。 魏铁衣没理。 第三个更冤。他本来离凳子有两步,手里还攥着半张被揉烂的祭票。前头有人往回撞,他让不开,后腰正磕到最边上一张凳角。石凳像嫌他没摆正,自己朝后滑了一截,把他顶得往前一扑。他用膝盖撑地,想爬,衣襟已被凳面下冒出的黑丝穿了个洞。 这回谁也没喊救人。 有人说他们没坐全,有人说沾了就算,有人干脆闭着眼往墙根缩。话全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没一句肯落在自己身上。陶满仓贴着陆停舟站,左脚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落,终于问:“这园子收不收站票?” 陆停舟看着凳面凹印,没搭这茬:“你的脚要是抽筋,我也背不动。” 陶满仓骂人的力气还在,脚却老实放回干砖上。 第二声锣砸下来时,最前那名血印弟子已经把衣角扯烂了。 黑丝没有松。他双手撑住凳沿,撑得手背筋一根根鼓起,屁股刚离开一寸,凳面里的东西便顺着衣摆往上爬。那不是绳,细得像一撮头发,钻过腰带,扎进他背上的血印。弟子闷哼一声,抬头想喊魏铁衣,鼻孔先流出两股黑血。黑血落在凳面凹槽里,没有散,像被什么从底下吸走。他还没断气,肩膀却往后一沉,活像背上多了个人。他拿手去抓,抓到一把自己的衣领,反而更急,叫魏师兄时声音都裂了。魏铁衣没有回头。 陆停舟的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石凳腿根。 第一张凳子左侧刻了个甲字,刻得很浅,若不是黑血流过,根本看不出来。第二张凳前沿有半个乙,第三名弟子摔进去的那张凳子离丙字最远。甲、乙、丙不像座号,倒像是谁用钝器砸出来的记号。石凳挪动过,记号与人坐的位置并不对齐。 他蹲下去,用指甲在砖上划了三道。 一长,两短。 陶满仓瞥见了,喉头动了动:“你记这个?” “记他先往哪儿爬。” “人都快没脸了,你还挑他爬法?” 陆停舟抬手指了指第一张凳。 血印弟子的下巴已经裂开一条细缝。不是皮肉被刀划开,是整张脸从下往上松了。嘴唇、牙、鼻梁、眼皮,全朝一个方向缓缓错位,像湿纸糊的面具泡了水,终于挂不住里面那张脸。他拼命拿手去捂,手掌按上去,指尖却陷进一团滑腻的红肉里。 第三声锣。 前庭里有人吐了。 那弟子从凳上站起了半截。 没用。 他脸上的东西先掉到凳面凹印里,随后才是人。凳底黑丝猛地一收,腰、腿、肩全往下折,像有人在石头底下拉一根绳,把他连着骨头拖回去。凳面闭拢时,只剩一张平平的血脸贴在石头上,鼻子位置两个黑孔,正对着戏台。 圆脸弟子叫得比他久一点。他不停说自己只是扶人,手却死死粘在凳沿,越喊越像在替凳子报数。第三个灰籍弟子最安静,膝盖先被凳腿顶断,跪姿歪着,仍拿两只手往前爬。他指尖刚碰到丙字对面的砖缝,身后的凳面便塌下去,把他拽没了。 三张凳子安静下来。 “甲左,乙前,丙远。”陆停舟低声说。 陶满仓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陆停舟没再重复。第一人是从甲字左侧被拖走的,第二人正对乙字,第三人离丙字远。要紧的不只是他们坐过哪张凳子。每次黑丝收紧前,凳脚都会朝戏台偏一点。像有人隔着一排石头,耐心把东西摆回原位。 凳底鼓了一下。 血印弟子先出来。 他倒着从石凳下爬出半身,胸口那枚血印仍在,脸却只剩一层红皮。那张红皮没有眼睛,仍准确地朝向黑帷幕。他跪下,额头撞在青砖上。 咚。 帷幕后有人笑了一声。 “一位。” 第二只血脸尸从乙字凳下挤出来,胳膊折成两截,竟也拱着身子往前爬。它经过第二张凳时停了一下,像在找自己那只还没脱开的手,找不到,便跟着第一只往戏台后磕头。 “两位。” 第三只拖着一条断腿。它爬得慢,断腿在丙字对面的砖上蹭出一道血痕,到了帷幕前才伏低。 “三位。” 魏铁衣身后那名外门弟子摸了一下血葫芦,塞子没拔出来。魏铁衣也没有挡。三具尸体磕头时,他只是看着那三张空凳,眼神落在甲乙丙的刻痕上,像这三条人命到底值不值一条更宽的路,还得再算。 陶满仓干咳两声,偏过头:“他真不管?” “你要他管哪一个?” 陶满仓不说话了。他蹭到墙根,把还在发麻的手指塞进袖子里。陆停舟则把刚才划在砖上的三道痕踩散一半,只留最短的那一道。记在地上太显眼,记在脑子里也未必管用。先留个不完整的,够提醒自己就行。 三具血脸尸叩完第三下,黑帷幕自己往上缩了半寸。 没有风。 帷幕后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三只血脸尸伏得更低,湿红的脸贴着砖面,朝那条缝里爬。它们经过石凳时,甲字边那点黑血亮了一下;乙字前的掌印像被谁擦掉;丙字外那道血痕还在,断断续续,像故意留给后人看的。 陆停舟把三处位置记住。 黑帷幕开了一条缝。 第3章 半张报丧纸 有人踩到了陆停舟的影子。 那人刚从石凳间退出来,脚跟正压在他影子肩头。陆停舟没骂,先把自己的短刀拔出来,刀背往对方鞋跟下一塞,撬得那人踉跄半步。鞋跟离砖的一瞬,地上那团歪影跟着弹了一下,像给人按住脖子又突然松了手。 灰籍弟子回头就想发作,看清是他,话却绕了个弯:“你...地上还有讲究?” “有。” “什么讲究?” 陆停舟把短刀归鞘,没答。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前庭里没有灯,园门外也被雾堵住,二十来道影子却清清楚楚地压在青砖上。它们全朝着戏台后的黑帷幕斜过去,长短不一。人动,影子也动,只是慢上半拍,有几道甚至拖着脚,不肯跟主人走。 方才那三只血脸尸爬进帷幕后,影子就断了。 砖上只剩湿痕。 陶满仓挨着墙站,右手还藏在袖子里,像手指也会被凳子看中。他看陆停舟一直盯地,忍不住低声问:“那三个人呢?” “进去了。” “我看见了。我问还算不算人。” 陆停舟蹲下,把方才被石凳碾碎的一小片砖屑捻在指间。砖屑干,血痕湿;血痕经过帷幕下沿时忽然断开,像被谁拿抹布擦走。他把砖屑弹进那条湿痕,粉末没有落地,半空中停了半息,才歪歪扭扭飘到帷幕脚边。 这地方连灰都知道往哪儿躲。 “别靠中间。”他说。 陶满仓看着他:“中间有什么?” “我没进去。” “那你说得跟进去过一样。” “我穷,没这个闲钱。” 陶满仓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脚往墙根挪,鞋底磨过砖缝,磨得很慢。前庭里剩下的人也在往两边贴,可谁都不敢贴得太死,仿佛墙里同样伸着手,只是这会儿还没轮到它抓人。 黑帷幕仍开着一条缝。 缝不大,能塞进去半只手。黑布垂在地面上,边缘泡了水似的发沉,三具血脸尸留下的湿痕全钻到了底下。没人说帷幕后有路,没人说要回园门,前一刻还抢得脸红脖子粗的一群人忽然都很会站了,连呼吸都挑着空处放。 魏铁衣站在帷幕正前方三丈外,手中铁牌翻来翻去。他没有看湿痕,倒是看过每个人的脸。灰籍弟子被他看一眼,便把肩膀收一收,恨不得给自己折成票角大的纸片。魏铁衣不催,也不训。他那副不着急的样子比喊人上去更坏,像菜市口摆了块秤,谁心虚,谁先往秤盘里跳。陆停舟注意到魏铁衣右手两根手指始终没离开铁牌边缘。真要没人肯去,那两根手指大概就会翻到某个人的票上。到时不管那人怎么进帷幕,账都能算得很清。 终于有个瘦高的青年开了口。 “帷幕后肯定能走。” 他说得很响。 众人都看他。青年下巴抬得很高,袖口却有一道洗不掉的外门预备纹。陆停舟记得他进园时说过自己见过遗演境,还说过真正的禁地都有生门,听上去像是替自己的胆子提前盖了章。 魏铁衣问:“你见过?” 青年把嘴唇抿了一下。 “见过…门。” 陶满仓差点呛住,立刻低头抓药囊。魏铁衣没笑,只把铁牌合进掌心:“那你去看看。只开一角,回来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听的是这个。” 青年站着没动。魏铁衣抬了抬下巴,旁边两名外门弟子便横着堵住了退路。青年看一眼帷幕,又看一眼那三张吞过人的石凳,脸上的硬气像晒干的泥皮,裂开一道又一道。他摸出一把窄刃小刀,刀比陆停舟的短,刃口倒还亮。大概是来时磨过,原想让人看见自己有准备。 现在准备得太像要去死。 “真有路,”青年说,“我就喊。” 没人应他。 他说这话时左脚先退了半寸。退完了,又觉得丢脸,硬把脚尖摆正。他没走帷幕正中,贴着左边一步步蹭过去。脚下影子却没跟。他走了四步,影子的鞋尖还留在第三步外,拉成一条瘦长的黑线,像有人隔着地面扯住他裤脚。 陆停舟把手按在刀柄上。 “刀别扎进去。”他说。 青年侧脸发青:“你又知道?” “不知道。你要是非得试,先用衣角。” 青年没听。他手里的小刀抖得厉害,越抖越要捏紧。他先用刀尖挑住帷幕边,黑布向里凹了一下,像里头有人用额头顶住。青年一僵,回头去看魏铁衣。魏铁衣的脸没有表情,手里的铁牌却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一下。 青年咬牙,猛地把刀往上一挑。 黑帷幕裂开。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排排灰衣背影,整整齐齐地站着,衣服湿得贴在背上。他们离帷幕很近,又像很远。青年只看了一眼,便想把刀抽回来。可刀尖卡住了,帷幕后有东西攥住刀身,慢悠悠地往里拖。 “松手。”陆停舟说。 青年不松。他怕松了刀,也怕松了胆,双手扯着刀柄往后拽,脚下鞋底擦出两条白痕。就在这时,地上那道拖后的影子忽然鼓起来,从他的肩膀位置拱出一只手。那手五指很细,指甲黑得像从泥里泡出来的铁片,先按住影子的后颈,再顺着脊背往下摸。 青年看不见。 可他察觉到了什么,脖子一梗,刚要回头,黑线便从帷幕缝里弹出来,缠住他的手腕。小刀被扯进黑里,他的人却还留在外头。半息后,那只压住影子的手往下一按,青年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直直撞向帷幕。 他抓住了黑布边。 黑帷幕给他扯开半扇。 陆停舟没看里面。 他盯着地上的影子。青年被拖过去,影子却先后退了一寸,像是不肯跟,紧接着才被那只手揉成一团。帷幕后响起许多湿衣服摩擦的声音,青年叫得很短,喊的也不是救命,像想喊一个人名,第一字刚冲出喉咙就断了。再落下来的,只有一截麻绳、一把没有刀身的木柄,还有一张白纸。麻绳先落在砖上,轻轻弹了两下;木柄砸出一声脆响,滚到石凳边;白纸却像被人从里面吐出来,慢吞吞地打着旋,最后只肯露半截在外面。 白纸半截压在帷幕外,半截藏进阴影。 魏铁衣看了看纸,又看了看众人。 “取回来。” 外门弟子没动。 “魏师兄,”有人硬着头皮说,“那东西刚拖了一个。” “我知道。” “那还…” 魏铁衣没有往下听。他把铁牌塞回袖子,抬手朝灰籍弟子点了一圈。被点到的人齐齐低头,谁也不肯先把头抬起来。魏铁衣若真点名,照样有人得去,可他似乎不急着用掉下一个。前庭还剩这么多人,能走路的耗材总得留几份。陆停舟看出这层意思时,魏铁衣已经把手放下,等。有人受不住这份等,悄悄把脚往后撤,后背刚撞上墙又弹回来,生怕自己退得比旁人快。人群里挤出一点粗重的喘息,很快又被各人捂住。 等谁比别人更想要那张纸。 纸影在地上颤。 每隔三息,帷幕后便有一股力把影子往里扯一点。实物没动,影子先薄了一层。陆停舟摸了摸腰间,刚才被石凳卡住的鞋还留在凳腿下,鞋带却断在他手里。他把断鞋带绕在短刀柄尾端,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扁砖片。陶满仓看见这个架势,脸都皱起来了。 “你不去拿?” “不去。” “那你给刀系绳?” 陆停舟把砖片推到他脚边:“怕它跑。” 陶满仓想说纸又没有腿,话到嘴边,瞥见纸影正往帷幕后缩,硬是咽回去了。他退开一点,药囊撞在腰上,响得很轻。他没有替陆停舟扶砖,也没有说要搭手。买命的账还没谈过,谁替谁多伸一根手指,都得另算。 陆停舟趴低身子,先把砖片贴地推过去。砖片穿过湿痕,在离帷幕一尺处停下。黑布底下有东西抓挠了一下,没伸手。第二次,他把砖片顶到白纸下方,纸被抬起一点,影子仍压在帷幕的黑边里。短刀挑不回一张被影子拴住的纸,他得先让那东西抓错。 他把自己扯下的一截袖里布压到纸影上。 布影、纸影叠在一起。帷幕后那股力立刻拽紧,黑布下沿往内缩了缩,像有人在里面挑哪一张更好吃。陆停舟没等它挑明白,短刀往前一送,刀尖挑住纸角,砖片同时往回滑。黑布底下伸出一只湿手,抓住了那截灰布。 陆停舟松了半圈鞋带。 短刀没有被一把扯走。他顺着绷紧的皮绳侧身一拉,白纸擦着砖面滑到脚边。那只手把灰布拽进帷幕后,指甲在砖上刮出五条湿黑的痕,离他的脚背只差两寸。 陶满仓吸了口气,没往后躲,先把自己的鞋尖抬起来。 “你要是早说这纸能咬人…” “我也没说它不能啊。” 陆停舟收回短刀,刀刃上沾着一线黑水。他没碰纸正面,拿断鞋带把纸翻了一下。纸已被撕成两半,边缘黏着湿泥,正面只剩一枚褪色黑印和三个残字。 报丧人。 陶满仓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才挤出一句:“听着比坐凳子还晦气。” 陆停舟把纸翻到背面。 湿泥擦开,露出四个墨字。 见尸须报。 第4章 不肯落签 魏铁衣把第一张戏票夹到铁牌里,没用多大力。 纸角一碰铁牌,持票的灰籍弟子先捂住了脖子。他还没反应过来,喉结下方便浮出一道细细的血印,像有人拿指甲在皮肉里划了条线。魏铁衣抽出票,血印便跟着亮了一下。 “下一张。” 前庭安静得能听见票纸摩擦。 三张石凳空在戏台前,凳面被擦得干干净净,偏偏干净得不像好事。刚才被吞进去的三人已经不在了,凳脚下却还黏着一点没擦尽的红。有人站得离它们太近,鞋底刚蹭过那片红,便吓得往后退,后背撞到别人身上,连一句抱怨也没有。 魏铁衣叫人收票。 四名外门弟子散开,血葫芦在腰间轻轻碰撞。灰籍弟子把票递出去时,手法各不相同:有人双手捧着,像交家里最后一块灵石;有人塞进外门弟子掌心便立刻把手缩回;还有个瘦小的,干脆把票扔在地上,说自己没拿过。外门弟子弯腰捡起票,顺手就给了他一脚。票纸被踢到半空,翻过来时,祭品两个字朝着所有人。瘦小弟子捂着肚子去抓票,又不敢真抓,只能用手指在旁边拨,像怕碰实了就算自己重新领回去。外门弟子等他拨了两下,才弯腰把票踩住。 “没拿过,票上怎么有你的气?” 瘦小弟子抱着肚子不敢哼,只顾摇头。 魏铁衣连看都没看他,拿铁牌在掌中一拍:“票归了,人就归了。给你们省一步,不好吗?” 没人答。 这话听着像替人着想。可最先被收票的那名弟子,已经被两名外门弟子架到前排,离石凳只差三步。他脚跟在砖上拖出一条浅印,拖到尽头时,忽然把身子往下沉,像腿软,也像想给自己多拖半息。外门弟子没费劲,拎着他的后领往前一提。 “魏师兄说给你排座。” “我站着看。” “票不这么写。” 人被丢在石凳边。凳子没有立刻动,反倒更让人难受。那弟子趴在地上,双手撑着不肯起来,额头正对凳面那道浅坑。他不敢看,偏又不敢闭眼。身后的人也不敢看他,好像多看一眼,那张票就会从魏铁衣手里飘到自己脚边。 陶满仓摸了摸腰间药囊。 他没真把药囊掏出来,只是手在外头停了一下。陆停舟看见了,便把自己袖里的戏票往掌心折。票角那块空白被他压在拇指下,折痕没沿纸边走,斜斜地横过“祭”字少掉的那一笔。 陶满仓低声说:“你别折了,票越薄越不值钱。” “你还打算卖?” “能卖总比能坐强。” “那你去问魏师兄收不收旧票。” 陶满仓嘴唇一抿,把手从药囊上挪开了。他往人群里看一眼,又去看被架在石凳边的弟子,最后盯着陆停舟的袖口。想说什么,没找出一句不晦气的,只得把半截话咽回去。 半张报丧纸签贴在陆停舟刀鞘上,冰得很。他没去摸。 纸上写着见尸须报,眼前的票却写祭品。两样东西都只给半句话。把谁报出去、把谁摆进去,戏园未必肯说明白;魏铁衣倒很乐意替它说明白,先把票收齐,再把人一个个挪到能用的位置。 外门弟子走到陆停舟面前。 “票。” 陆停舟仍折着。 那人皱起眉,手已经伸到他胸前。陆停舟不退,先把票露出一角。祭字缺了一笔,空白角也比别人的大些。外门弟子的手僵在半空,回头望向魏铁衣。 魏铁衣从一叠票里抬起眼。 “找回来了?” 陆停舟说:“鞋底粘着。” “鞋呢?” “还在凳子那儿。” 魏铁衣盯了他片刻,像是在分辨哪句假话更值钱。陆停舟也看着他。人已经少了几个,三张凳子空着,票却比进园时更重要。魏铁衣需要的不是一张纸,是能把人按进去的由头。他今天若把陆停舟的票收了,明天未必还能有一张缺笔的票替他添变数。可票留在陆停舟手里也不是护身符,顶多是个还没落下的石头。魏铁衣要是换个由头,比如说他先前藏票、说他不肯听令,照样能把人送到凳边。眼下这点空白,只配拿来赌一次对方嫌麻烦。 “交来。”魏铁衣说。 陆停舟把票抽出来,递得不快。 递到一半,他又折了一下。 纸边碰到自己指腹。那条从空白角斜穿到祭字中间的压痕,很细,像票原本就该从这里断开。陆停舟知道撕票不是正经办法。正经办法是低头、交票、等人排座。可他刚见过三个人被排进去,也见过魏铁衣给人说话的机会,然后只收自己想听的那半句。 票若完整,轮到自己只是早晚。 他抬眼:“魏师兄,票上这字不全,也能排?” 外门弟子先怒了:“灰籍,你…” 魏铁衣抬手,外门弟子闭嘴。 “你想怎么着?” 陆停舟没答这个。他把票翻过来,空白的一角朝上,像真在请魏铁衣验货。魏铁衣走近两步,血甲的腥气压过来。陆停舟能看清他手背的血丝,细细缠到指关节,像他随时能把一张票、一只手,甚至一颗头一起攥皱。 硬拼没戏。 退也没戏。 陆停舟把票横在两根手指之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底气,自己都觉得像是买不起东西还要问掌柜能不能赊账。 “那我补一笔。” 魏铁衣的眉头刚压下去,陆停舟双手一错。 刺啦。 戏票顺着缺笔撕开。 纸裂的声音并不响。可它裂开的那一瞬,陆停舟胸口像被人掏走一捧炭火。先是空,空得连心跳都停了半拍;随后疼意从胸骨里钻出来,沿着肩、肘、指尖一路烧。指缝间冒出一缕极细的血光,扎进票纸的裂口,像有根线从他身上被人抽走。他想咳,嗓子里却全是凉气,一口没咳出来,反而把眼前的人影晃成了两层。魏铁衣没动,外门弟子却往后避了避,不是怕他倒,是怕那点血光沾到自己手上。 他没站稳。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碰到他袖子又缩回去。陶满仓嘴唇抿得发白,没扶。他不是不想扶,是不敢把手搁在残票附近。陆停舟扶着刀鞘慢慢站直,额头全是冷汗,手里只剩两半纸。 “少了什么?”陶满仓问。 “先记账。” “记哪儿?” “还能记哪儿。” 陶满仓看着他,想骂他拿命胡来,最后只把手塞回药囊旁边。药囊里那点东西救不了人,只能让他摸着觉得自己还有一条退路。他摸得很用力,布都快被攥破。 两半残票没有落下。 左边剩半个祭字,右边只剩一点品字。中间那道撕口不断沁出血墨,血墨悬在半空,先拉成一条极细的线,接着往两边抻。前排三张空石凳同时响了一下,像谁在凳底敲了指节。被架在凳边的弟子吓得往后爬,外门弟子想按住他,手刚碰到他肩膀,石凳便往前挪了半尺。 人群散开。 魏铁衣伸手去抓残票。 血墨碰到他指尖,骤然缩回。两半纸齐齐拍在地上,纸面朝下。前庭的砖缝从票下裂开一线,湿红的血往外爬,绕过陆停舟的脚边,绕过石凳腿,最后在正中间停住。 四个字浮出来。 空位待补。 谁也没敢先读。 最先交票的那个瘦小弟子向后缩,后背贴到园门上。他还没站稳,一张祭票就从魏铁衣手里的票叠飞出来,啪地贴到他胸口。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票不再按魏铁衣排好的顺序落,有的压在鞋面上,有的贴到墙上,还有两张飘到外门弟子脚边,像戏园忽然开始自己挑人。有人想把贴到胸口的票撕掉,刚掐住一角,票上便渗出一层红,他立刻松了手。有人跪着往别处爬,爬过两张票间的空地,却被第三张纸拦在膝前。他们乱得没个章法,反倒把原先凳列前那条窄路让得更空。 魏铁衣的脸终于沉下来。 他没去管那些乱飞的票,只盯着陆停舟手背上尚未散尽的血光。陆停舟明白,这人此刻大概比自己更想知道:一张缺笔的祭票究竟缺了什么,为什么撕开后会让石凳和票一齐发疯。 可陆停舟也不知道。 他只是没把票交出去。 这点便够了。 魏铁衣缓缓收起铁牌。 “你的票,倒有些意思。” 陆停舟压住发冷的胸口,没有答话。 空位待补四个血字旁,一只湿漉漉的手从砖缝里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