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西游:开局女诡徒手拆了五指山》 第1章 女诡拆山 “孙悟空,你还活着吗?” 五指山下,孙悟空嚼着一块发绿的石头,牙缝里卡着青苔。 已经五百年了。 没等到桃子,没等到酒,也没等到架打。 取经的和尚也一直没来。 头顶上贴着的佛帖旧了,金字褪色,边角卷起,被雨水泡得毛边。奇怪的是,它正好压在山顶,碰它的人手都会烂。 孙悟空抬了抬眼皮,看到山脚站着个白衣女子,赤着脚,手里拿着半截香,香没点却自己冒着烟。 她弯腰看他,发丝垂到石缝里,石缝里的蚂蚁排着队绕着她走,没有一只敢爬上去。 “你从谁家的坟里跑出来的?”孙悟空声音沙哑,话还是那么损。 女子把香插进石缝,“路过。听说这里有只猴子,压了五百年还没烂,我来验验货。” “验完就滚。” “脾气还行,没死透。”她蹲下,手指敲了敲山皮,“咚。” 山里传来一声闷响。孙悟空耳朵动了动,这五百年里,山听惯了佛音、雷声、野兽刨土的声音,从没这样响过。她敲的那一处,好像是空的,或者说,空了一寸。 “别敲了。”孙悟空咧嘴,“上面那张纸是佛门的东西,不认鬼魂。你手会没的,别赖我。” 女子抬头看山顶,佛帖的金光压下来,山上的草都伏在地上,几只乌鸦从枯枝上掉下来,扑腾两下翅膀,夹着尾音钻进了草堆。她伸手,指甲碰到金光,“滋啦。”一缕白烟从指尖冒出来。 孙悟空笑出了声,笑得胸口的石头都磕响了。“疼不疼?疼就对了。灵山那个老胖子手艺还行。” 女子把手指含进嘴里,含了一下,吐出半点金粉,“味道差。放了五百年还这么冲,灵山是做腌菜的?” 孙悟空的笑卡在了喉咙里。 山脚的土地从土里钻出半个脑袋,头上戴着草帽,上面还挂着泥,手里捧着一本黄册。“谁!谁碰了佛帖!登记!先登记!” 女子低头,“你管这山?” 土地把黄册往怀里抱,脚尖往后蹭,“奉旨看守,奉佛看押,奉天记档。姑娘是哪路阴魂?报上坟头,我老朽查查。” “查不到。” “地府的账册三界都通,怎么会查不到?”女子把半截香递过去,土地不敢接。香灰往下落,落在黄册封面,“囚猿日录”四个字缺了一笔。土地脸皮抽了抽,忙用袖子擦,“姑娘别闹。这里压的是犯了大罪的妖猴,唐朝取经人来了之前,谁也不能动。” 孙悟空的下巴贴着泥,笑声低了下去,“唐朝取经人?老家伙,你这句话说了三百七十二次了。每次都说得好像明天就来。” 土地闭嘴了。孙悟空盯着那本黄册,册子边角磨破,夹着一片干桃叶。五百年了,他看着土地每个月翻一次册子,每次翻到最后一页,都用袖子盖住。那页上有个日期,早就过了。 “拿来。”孙悟空开口。 土地手一抖,册子差点掉进泥里。“妖猴,你别坏了规矩。” “规矩?”孙悟空舌尖顶着牙,“规矩叫我在这等和尚。和尚呢?你从土里掏一个出来?” 女子伸手,土地想躲,但鞋底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抽走黄册,翻到最后,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字。“贞观十三年,取经人当至五行山,揭帖,收徒,西行。”她念完,翻过一页,是空白的。再翻,还是空白。 孙悟空不笑了,山风从石缝里钻过,他嘴边的几根猴毛贴在泥上。“念完了?” 女子合上册子,“后面没故事了。” 土地扑过去想抢。女子把册子举高,“急什么?这本破账是记你的工钱吗?”土地的胡子抖了,“天书有缺,不是我能问的。佛帖在,山就在。山在,猴子就在。姑娘你离开,今天的事我老朽就当没看见。” 孙悟空咬碎嘴里的石渣,“老家伙,你把我当石墩子呢?” 土地低头,不敢看他,“齐天大圣,我老朽也很难。” “难你奶奶的腿。”山体压着胸口,孙悟空喘一口气,石缝里的土就掉一撮。 女子把黄册丢回去,拍了拍手,“猴子,谈个生意。” “我没钱。” “我缺乐子。” “那你找错地方了。我在这五百年,最乐的事,就是看一只兔子撞树,死之前还瞪我。” “我把山拆了,你带我去闯一条路。” 孙悟空盯着她,“你拆?” “嗯。” “这山带着佛帖,埋在五行,压着天印。山神土地都只能在边上撒尿,你拆?” 女子点头,“我手劲大。” 土地急得跳脚,“姑娘!这不是柴房门!你一碰,佛门的金印就会落下,天雷、业火、护法全来!到时候你魂飞魄……” 女子转脸,土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没魂。” 土地捧着黄册后退,脚下的泥土把他半截小腿都吞住了。孙悟空看着她赤着的脚,没有影子。她站在日头底下,身后干干净净。山上的佛帖金光扫过她,扫了个空。 “游在三界之外?”孙悟空声音低了点。 女子蹲回石缝前,“你识货。” “识。我当年砸地府,生死簿翻得手都酸。没见过你这种空账。” “那就成了。”她把手按在山壁上,土地尖叫,“不能碰!” 山顶佛帖亮起,金字从纸面爬出来,一枚一枚钉向她手背。女子任由它钉,金字钻进她皮肉,下一口气又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变成几只金色的小虫。小虫爬了两步,排成一行。孙悟空眯着眼,那行字他认识:押期已满,未提货。 女子低头看字,“你们佛门管囚犯叫货?” 孙悟空沉默了一下,笑了。这一笑,山里的碎石哗哗掉,“好。拆。” 土地扑通跪下,“大圣!你劝劝她!她真拆了,我脑袋保不住!” 孙悟空把脸贴回泥里,“你脑袋保了五百年,我脖子都快生根了。” 女子五指扣进山壁,石头发出牙酸的声响。佛帖上的金光一层层压下,山路裂开,草根翻起,远处一间土地庙的瓦片接连落地。土地抱着黄册往庙里爬,边爬边喊,“山神!山神!有人拆公家的石头啦!” 山腹里传出铁链摩擦声。孙悟空肩骨动了一下,压在他背上的山重了三分。女子停手,低头看他,“疼?” “废话。你拆房子,我是房梁。” “那你忍着。” “你会不会做生意?” “我负责拆,你负责活。”她另一只手也按上去。五指山发出第二声响,山顶佛帖边角翘起半寸。孙悟空嘴边的泥块裂开,露出一颗尖牙。他盯着那半寸纸角,嗓音从石缝里钻出来,“先别掀。” 女子停住,“舍不得?” “那纸底下压着我一口旧气。五百年都没散。”孙悟空舌尖舔过牙缝,“你把纸往左撕三寸。” “为何?” “当年如来压山,右手扣我脑门,左手藏印。左边三寸有缝。” 土地从庙门口探头,“你怎么知道?” 孙悟空看向他,露出笑,“五百年,我没别的事,就数那老胖手上的茧。” 土地的草帽掉了。女子看着山顶,手指勾住佛帖左角。金光扎进她腕骨,白烟绕着指缝冒。她轻轻一扯,“刺啦。”佛帖裂开三寸。山里,一口压了五百年的气冲出石缝。那气穿过山林,扫倒土地庙前的香炉,吹得土地翻了三个跟头。 孙悟空闭上眼,胸口那块石头抬起一指高。 “猴子,舒服吗?” “还行。”孙悟空嗓子里压着笑,“再来点。” 女子抓住裂口,山顶金字全亮。空中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人骨上。土地跪在泥里,额头贴地,“完了,护山佛音醒了。” 女子抬头,脸上没怕,“吵。”她把半截香拿起来,对着山顶金光戳了戳。木鱼声停了。香头冒出烟,烟里飘出一张小小的嘴,打了个哈欠,“谁家午睡还敲木鱼,缺德。” 孙悟空愣住,接着笑得山都抖,“你这坟头香还会骂人?” “它脾气比我差。”女子把香插回石缝,双手抓住佛帖裂口,“猴子,取经人没来,你还等吗?” 孙悟空张口,咬住一根从山里垂下的金链。牙一合,金链崩开一环,“等个屁。” “出来以后干什么?” “先打你一顿。” “行,记账。”女子手臂往后一拉,佛帖从山顶撕下一片。金光炸成碎屑,落进泥里滋滋响。五指山第一根山峰塌了半边。孙悟空的右手从石缝里伸出,五指扣进泥土,指甲里全是旧血和石粉。他慢慢攥拳,山外的风,终于碰到他的掌心。 女子俯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只猴爪,“欢迎出土。” 孙悟空抬起头,金色瞳仁从乱毛后露出,“天道玩我?”他抓起一块碎石,捏成粉,朝山顶残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俺老孙直接玩烂西游。” 第2章 佛帖变欠条 山神庙里的泥塑像裂开了,第二座山峰也随之塌陷。山神从塑像里出来,脸上还沾着香灰,手里拿着一块刻着小字的青石官印。官印旁边刻着“五行山镇猿司”。 孙悟空看到字,从石缝里发出笑声:“镇猿司?你们倒是会起名。我被压在这里,你们就在旁边设衙门?” 山神一把拉过土地,低声责骂:“你瞎了?让她撕佛帖?” 土地抱着黄册,哭丧着脸说:“我拦了,可她没魂,不归我管!” 山神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子坐在山腰的断口上,手里拿着撕下来的佛帖碎片,翻来覆去地看。碎片在她指间发光,光线绕着她的手背打转。 女子问:“这纸不错,糊窗户能挡蚊子吗?” 山神喉结滚动,问:“姑娘,开个价。” 女子应了一声。 山神接着说:“你要香火,庙给你。要阴钱,地里埋着三箱。要活人供奉,附近十七村有名单。” 土地拉了拉山神的袖子,说:“山神爷,名单不能……” 山神一脚踩在土地脚背上,土地就把话憋了回去。孙悟空的手指紧扣着石缝,骨节一节节地往外顶。 “十七村名单?老倌,你们这差事油水挺足啊。” 土地把黄册藏到身后,结结巴巴地说:“大圣误会,都是登记,登记。” 女子从断口跳下,赤脚踩在佛帖碎片上。金光熄灭了。她看着山神手里的官印。 “我想要那个。” 山神把官印往怀里一收:“这是天庭敕印,借不了。” “谁说借?”女子伸手。 山神后退一步,脚下的石子都滚了出去:“姑娘,别乱来。此印连着山脉,碎了,这山就……” “就怎样?”山神看向孙悟空,他半条胳膊已经出了山,手腕上缠着金链,一头连着山底,另一头连着残帖。 山神咬牙,举起官印:“封!”青光从官印涌出,山石重新合拢,卡住了孙悟空的胳膊。骨头发出轻响,孙悟空没叫出声。 女子看了山神一眼。山神额头冒汗,手里官印压得更低:“姑娘,看懂了吧?五行山不是一块石头,是五行敕令。佛帖镇上,天印锁下,地祇守旁。你撕纸能撕一角,撕不了整座山。” “讲得挺全。”女子点头,“那我省事了。” 山神一怔:“省什么事?” 女子伸手,指尖点在官印底部。官印没碎,但底部的小字“五行山镇猿司”少了一笔,变成了“五行山欠猿司”。 山神低头看字,脸色煞白。土地凑过去,结结巴巴地说:“欠……欠猿?” 孙悟空盯着官印,笑得咳出血:“好名字。俺老孙喜欢。” 山神急忙用袖子去擦字,但擦不掉。官印的青光朝山腹钻去,合拢的山石停止挤压,开始往外松动。孙悟空的胳膊拔出一截,金链发出响声。 女子拍了拍官印:“你们自己盖的章。” 山神抱着官印后退,嗓子发干:“妖法!你改天庭敕文!” “我没改天庭。”女子指着缺笔的地方,“它自己少写一画。公文写错,怪我?” 土地翻开黄册,手抖得纸页哗啦啦响。册子上,所有“镇”字都缺了一笔,变成了“欠”。土地双腿发软:“大圣,老朽这些年给你送过桃核,也算旧情吧?” 孙悟空看着地上发霉的桃核:“你送的桃核,狗都不啃。” “山里没桃啊。” “那你送俺石头?”土地闭嘴。 山神把官印抱在胸前,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上去。青光再起,这次夹杂着五道色线,分别钻向山体的各个部位。女子抬手想去碰,手背忽然裂开一道细口,里面没有血,只有灰烟。 孙悟空开口:“别硬碰。五行合拢,专克有形之物。” 女子甩了甩手:“我看着有形?” “你刚才踩我手,挺有分量。” “那是尊重你。” “俺谢谢你祖坟。” 山神听着两人斗嘴,官印压得更狠。五色线缠上孙悟空的胳膊,烧得猴毛卷起,皮肉冒烟。孙悟空咬住金链,脖颈筋肉鼓起。 “女鬼,左边第三根线,土味最重。” 女子抬眼:“你鼻子还管用?” “俺在这山底闻了五百年,哪块石头撒过尿都分得清。” 土地把腿并紧。女子绕过五色线,指尖勾起左边第三根。那线躲开她的手指,她干脆张嘴咬住。 山神看得头皮发麻:“你……你吃敕令?” 女子嚼了两下,皱眉:“柴火味。”五色线少了一根。孙悟空右臂抽出,反手抓住金链往外一拽。山腹里传来断裂声,山神手里的官印裂开一道缝。 “住手!大圣,你真出来,灵山不会放过你!” 孙悟空抬头:“灵山放过俺了?”山神卡住。 孙悟空手臂撑地,肩膀从山缝里挤出,旧伤撑开,血滴在泥里,泥土烫出小坑。女子蹲到他面前,指尖点点他额头:“你现在挺丑。” “你现在挺烦。” “还打我吗?” “出来就打。” “有力气吗?”孙悟空呲牙:“先欠着。” 女子转身看山神:“听见没?欠着。你们山也欠着,人也欠着,账本拿来。” 土地抱紧黄册:“这本不能再给你了。”女子没抢,只把佛帖碎片贴到册子封面。黄册自己打开,空白页上浮出一行金字:“收押五百年,提货人未至,囚押逾期。” 第二行字慢慢爬出:“逾期赔偿:归还妖身,退还本源,另赔香火五百斗。” 土地眼珠子快瞪出眶:“哪来的赔偿条款?” 女子指着佛帖碎片:“它写的。” 山神怒喝:“胡扯!佛门金帖怎会写这种东西!”佛帖碎片卷了卷,金字又冒出一行:“经办者:五行山镇猿司。” 山神低头看官印裂缝,手发抖。孙悟空笑得肩膀打颤,山石跟着掉落:“盖章了,赖不掉。” 土地扑到山神脚边:“山神爷,赔吧!再不赔,大圣出来第一个炖咱俩!” 孙悟空看向土地:“炖你?你肉柴。”土地哭得更大声。 山神脸色青白交替,双手捧印,对着山腹一拜:“退封。”官印裂缝扩大,五行山的石头往两边错开,孙悟空的胸口露了出来。压了五百年的铁链一根根崩断,链头落地,砸进土里半尺。 他低头看胸前,那里有一个金色手印,深深烙在皮肉里。女子也看见了:“那胖和尚手挺大。” 孙悟空没笑,伸手去抠那手印,指甲抠进肉里,金光咬着不放。山神见状,吐出一口气:“佛祖掌印还在。山可退,印不退。大圣,你离不开此地百里。” 孙悟空抬头:“你刚才叫谁佛祖?”山神闭嘴。 女子伸手按住孙悟空抠肉的手:“别抠,丑上加丑。”孙悟空盯着她的手:“拿开。” “这印我能动。”山神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女子的指尖已经按在金色掌印边缘。金光照上她脸,她低声念了几个字,山风停了一下。金色掌印边缘裂开一道口,一股滚烫的气从孙悟空胸腔冲出,他张嘴,吐出一团金火。金火落在地上,化成一根断掉的猴毛,金色从根部爬上毛尖。 孙悟空抓起猴毛,攥在掌心。五百年压下去的某样东西,回了一点:“好,好得很。” 女子收回手,指尖灰烟散了些。土地看着猴毛,声音发虚:“大圣,你……你本源回来了?” 孙悟空没答,反手把金链缠在手上,对着山腹一拽。第三根山峰裂开。山神急了,举印再压,官印啪的一声断成两半。女子把半块印捡起来,塞进袖子:“赔偿收一半。” 山神嘴唇哆嗦:“那是天庭……” “另一半给你留着交差。”土地看看她,又看看山神,哭声停了:“这交差更难吧?” 孙悟空肩膀一顶,整个人从山缝里拔出半截,乱毛沾血,腰背佝着,双腿还锁在山根。他抬起自由的右手,指向山神:“过来。” 山神没动。孙悟空弯指,一块碎石飞起,砸在山神脚边:“俺现在打不远,别怕。” 山神喉咙一滚,退后。女子笑出声:“他骗你呢。”山神转身就跑。孙悟空手里的金链飞出去,缠住山神脚踝,把他拖回山脚。 山神脸朝地,啃了一口泥。孙悟空低头看他:“镇猿司的官爷,俺老孙问你一句。”山神满嘴泥,含糊应声:“取经人,到底来过没有?” 土地抱着黄册,缩在庙门边。山神闭紧嘴。女子蹲下,把佛帖碎片贴到山神额头。金字爬出来:“贞观十三年,东土僧人行至两界山前,未入山界,改道。” 孙悟空的手停住:“改道?”女子念第二行:“改道批示:待猴性再磨。” 孙悟空指骨咯咯响。土地把黄册啪地合上。山神闭上眼,牙关咬得发响。孙悟空没看他们,慢慢抬头,看向山顶残帖:“再磨。”他念了一遍。金链在他手里碎成粉。 女子把佛帖碎片收起,站到山根前:“猴子,腿还要吗?”孙悟空低下头,牙齿上沾着血:“要。” “忍着。”她双手插进山根缝里。五行山剩下三根山峰开始往外倾。孙悟空按住地面,背上旧伤全部裂开,金色血线流进泥里,泥土冒出青烟。 土地尖着嗓子:“山倒啦!山真的倒啦!”山神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没再出声。女子手臂一抬,整座山根离地半寸。孙悟空双腿从石中抽出,脚掌踩到地面。五百年。他站起来了。下一口气,他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女子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孙悟空偏头:“撒手。” “你还欠我一顿打,别摔死。” “俺老孙摔不死。” “那你自己站。”她松手。孙悟空向前栽了半步,手掌按住一块石头。石头碎了。他抬头,满脸泥血,笑得很难看:“看什么?没见过猴子出狱?” 女子拿出那半块官印,在掌心抛了抛:“见过坟里爬的,没见过山里拔的。” 山顶残帖突然亮起,一行金字从天上落下,悬在两人头顶:“妖猴脱押,修正西游。”孙悟空抬眼。女子也抬眼。金字后面,又落下一行:“取经人已至山前,请镇猿司交接。” 土地庙门外,传来木鱼声:“笃。笃。笃。”孙悟空抓起地上一根断链,扛在肩上:“来得挺会挑时候。”女子把半块官印塞进他手里:“出狱礼。” 孙悟空低头看印,印底缺笔的“欠”字还在。山路尽头,一顶破僧帽从草丛后露出来。 第3章 唐僧空壳 一个木头人,披着僧衣,脸上涂着白粉,眉心点着红痣,脖子上挂着佛珠,手里捧着紫金钵,从破败的僧帽下走了出来。木头人的脚踩在泥地上,却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没有重量。一阵木鱼声从它肚子里传出,一声声,清晰而沉重。 孙悟空扛着断链,注视着木头人。木头人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从腹中发出:“悟空,随为师西去。” 女子歪着头,嘀咕了一句:“这和尚省钱,连饭都不用吃。” 这时,土地从庙门后探出头,看到木头人,吓得把手里的黄册顶在头上,大喊:“取经人来了!快交接!” 孙悟空一动不动,只是重复道:“为师?” 木头人抬起手,袖子里滑出一只金箍,落在紫金钵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孙悟空看着金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木头人继续说:“戴上,业障可消。随为师西去,功德圆满。” 女子伸手去拿金箍,被孙悟空用断链挡住:“别碰。戴了会变傻。” “你戴过?” “俺老孙没戴过也知道这玩意不干净。” 木头人举高紫金钵,钵底露出一张纸,上面按着一个血手印。土地看到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山神也趴在泥里,把脸埋得更深。 孙悟空走上前,脚步有些沉重,毕竟五百年没怎么用过腿了。他站到木头人面前,断链搭在肩头,说:“给俺看。” 木头人没动,只是又说:“悟空,先拜师。” 孙悟空一巴掌打过去,木头人的脑袋瞬间转了一圈,后脑勺对着孙悟空,嘴里还在说:“悟空,先拜师。” 女子在一旁拍手:“它脾气真好。” 孙悟空反手又是一巴掌,把木头人的脑袋打回来,问道:“俺问你,纸给不给?” 木头人腹中的木鱼声加快,紫金钵里金光涌出,形成一条路,路的尽头隐约有钟声、莲台和模糊的佛影。 土地跪着往前挪,说:“大圣,按流程,拜师,戴箍,西行。您先忍一忍,出了山界再想法子……”孙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土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女子走到紫金钵旁,用香头戳了戳那条金光路,然后说:“哟,假路。” 金光路晃了一下,木头人转向女子:“三界游魂,速退。” 女子凑近木头人,鼻尖几乎碰到它的白粉脸,问:“你叫我什么?” “游魂。” “再叫。” “游魂。” 女子把半截香塞进木头人嘴里,木鱼声戛然而止,香烟从它耳朵里冒出来。木头人肚子里传来骂声:“敲敲敲,敲你祖宗棺材板。” 紫金钵里的金光顿时乱成一团。孙悟空趁机伸手,抽出钵底的那张纸。纸页滚烫,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血落在纸上,浮现出字来:“自愿拜师状。徒孙悟空,愿随东土圣僧西行,受戒,戴箍,伏妖,取经。”落款处,血手印按得极深,正是孙悟空自己的手印。可他明明被压在山下五年,连抓泥都费劲。 女子看向孙悟空:“你按的?” 孙悟空笑了一声:“俺老孙按这玩意,不如把手剁了喂狗。” 木头人腹中香烟乱窜,嘴里还在说:“拜师状已成,天道留痕,不可毁。” 孙悟空把纸举到山神面前:“你见过?”山神不敢抬头。孙悟空断链落下,砸在山神耳边,泥土溅了他一脸,喝道:“抬头。”山神抬头,嘴唇发白:“大圣,这纸随取经人一同送来,老朽只管交接。” “谁送的?” 山神咬牙:“莲台。” 孙悟空没再问,两个字就够了。女子从木头人嘴里拔出香,木头人下巴掉了半截,露出里面的木齿轮。 “纸给我。”孙悟空递过去。女子捏着拜师状,指尖的灰烟钻进纸缝,金字扭动,血手印浮起又落下。她皱了皱鼻子:“手印是真的。”土地忙点头:“天道留痕做不了假。” 孙悟空一脚把土地踢进庙门:“没问你。”女子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圈细字,她凑近念道:“取猴血三滴,取猴毛一根,取猴影半寸,可代其按愿。”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五百年来,土地每月送的桃核,发霉,里面常夹着一根断毛,他从前懒得理,此刻却看得扎眼。地上的桃核堆,他弯腰捡起一颗,桃核上有小孔,孔里残着金粉。他捏碎桃核,里面藏着半截干掉的猴毛。 山神闭上了眼,土地从庙里爬出来,连连磕头:“大圣!老朽奉命!不敢不做!每月一根毛,每年三滴血,都是山缝里蹭的,没多取!” 孙悟空低头看他:“没多取。” 土地把头埋进泥里:“老朽该死。” “你该不该死,俺说了算。”孙悟空抓住土地后领,把他提起来。土地双腿乱蹬:“大圣饶命!老朽还有用!我知道交接匣在哪!紧箍咒文、拜师香、通关牒影都在匣里!” 女子来了兴趣:“匣呢?” 土地指向木头人手中的紫金钵。木头人下巴半掉,仍把钵护在怀里:“悟空,拜师。” 孙悟空把土地丢开:“你这木头挺忠心。”木头人腹中齿轮转动,紫金钵飞起,钵口对准孙悟空,传出诵经声。经声一出,孙悟空胸前的掌印又亮了,皮肉往里陷,双腿差点跪下。女子伸手扶他,孙悟空咬牙:“别扶。” “你要脸还是要命?” “都要。”他把断链插进地里,硬撑着站住。紫金钵里,金箍升起,朝他头顶落下。女子抬手去抓,金箍穿过她手心,直奔孙悟空,她手背裂开两道灰口:“这东西认你。” 孙悟空抬头看金箍,忽然笑了:“认俺?那就好办。”他张嘴,咬住金箍边缘。木头人腹中木鱼声炸开一串急响,土地吓得喊破音:“大圣!那不能咬!”孙悟空牙关发力,金箍弯了一点,他的牙龈渗血,胸前掌印烫得惊人。 女子看了片刻,抬手把拜师状贴到金箍上:“既然认他,那账也认他。”纸上的“自愿”二字被金箍烫亮。孙悟空含着金箍,含糊开口:“改。”女子指尖按住“自愿”,那两个字扭成一团,纸页剧烈抖动,天上云层裂开,一行金字出现:“剧情偏移,立刻修正。” 女子抬头:“催什么催。”她指尖往下一划,“自愿”变成“欠愿”。金箍停在孙悟空牙间,紫金钵的光灭了一半。木头人歪着脑袋,肚子里传出卡壳声:“欠……欠愿……流程错误……” 孙悟空吐出金箍,一脚踩上去,金箍陷进泥里,裂出三道口子。他抓起紫金钵,往石头上砸。第一下,钵口歪了;第二下,佛珠散了一地;第三下,钵底裂开,一个黑木匣滚了出来。 女子捡起木匣,吹了吹灰。木匣盖上刻着三个小字:“取经档”。孙悟空蹲下,掰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卷通关牒影、一串细金咒文、一块写着“徒孙悟空”的木牌。木牌背后还有一行小字:“斗战胜佛预封。” 孙悟空捏着木牌,指腹的血抹过“胜佛”二字:“封得够早啊。”女子拿起金咒文,绕在指尖玩:“他们连你退休名都想好了。” “俺还没上路,他们连俺坟头草种哪儿都挑好了吧。” 土地小声插话:“佛门不用坟头草……”孙悟空抬眼,土地立马趴下。木头人腹中齿轮停止,身体往后退:“流程错误,召请护法。”它胸口裂开,一枚莲花铜铃露出,摇了一下。山路两边的树木低下枝头,鸟雀落地,装死。一只金色大手从云层里探出半截,地上的碎石开始跳动。山神和土地一同跪趴:“护法降临!” 孙悟空抬头,握紧断链。女子把金咒文缠在手腕上,金字钻进皮肤。她抬手对云上的大手晃了晃:“来都来了,签个收据?”云中传来低喝:“妖邪放肆。” 孙悟空啐出一口血沫:“你们就这两句?换点新词,俺老孙耳朵都起茧了。”金色大手压下,断裂的五指山残峰开始往回拼。孙悟空胸前掌印扯着他往山根拖。女子一脚踩住拜师状,另一只手按在半块官印上:“欠猿司,出来干活。”官印上的缺笔字亮起,拼合的山石卡住了。 孙悟空趁机拔出断链,甩向木头人脖子,把它拖到身前:“你要交接?那你先拜俺。”他抓住木头人的手,按在拜师状上。女子立马接话:“徒木胎,愿随齐天大圣东砸西拆,欠债还钱,概不赊账。”纸页疯了一样抖,木头人腹中齿轮乱转,云上大手停了一下。 孙悟空笑开,露出满口血:“怎么?流程不爱走了?”女子按住纸,指尖一点,“徒孙悟空”被木头人的手印盖住。下一刻,纸页烧成灰,金箍碎成两半,孙悟空胸前的掌印暗下去一层。他背后的乱毛无风自起,金色从毛根爬出。断链在他掌心变短,扭成一根铁棍粗细的模样。不是如意金箍棒,只是断链,但土地庙剩下的半截门槛自己裂开了。 云中大手压得更低。女子手腕上的金咒文散成灰,落在掌心,拼出一个字:“抹。”她看着那个字,脸上的玩笑淡了些。孙悟空察觉到她没吭声:“怎么了?”女子把掌心合上:“有人在擦我名字。”孙悟空看向天:“你还有名字?” “有过。” “叫什么?” 女子看了他一眼:“阿飘。”孙悟空愣了一下,笑骂:“你这名起得真省事。”阿飘把半块官印丢给他:“少废话,打手来了。” 金色大手落到五指山上方,掌心佛纹睁开,传出声音:“孙悟空,唐僧已至。立刻归位。”山路尽头,草丛分开,一个干净的僧人走出来,脸上覆着薄薄金光。他停在山前,看向孙悟空:“徒儿。”孙悟空握着断链,指节压出响声。 阿飘低头看木匣,匣底夹着最后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红字:“取经人死后,可由佛影代行。”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一枚新鲜手印,旁写:“孙悟空亲押。” 孙悟空盯着那张纸,断链一寸寸弯起。山前的和尚抬手,掌心也有同样的手印:“徒儿,别闹了。” 第4章 两个唐僧一只手 活和尚站在山路尽头,木偶唐僧趴在废弃的庙门口。 天上金光笼罩,山前的佛光压得连小石头都不敢往下滚。 孙悟空扛着打断的铁棍,盯着和尚的掌心。 他掌心,一个血手印正亮着。 木偶唐僧也抬起了手,掌心同样亮着。 一个活的,一个木的,两只手,都印着“孙悟空亲押”。 土地神跪在庙门边,嘴唇抖得像筛糠。山神趴在地上,半块官印烫得他怀里冒烟。 阿飘提着装经文的木匣子,白衣上沾了佛灰,光着的脚下没有影子。 活和尚往前走了一步,锡杖发出“叮”的一声。 “徒儿。” 这两个字一出口,山前的风都停了。 地上烧成灰的拜师文书动了一下,灰堆里钻出一缕金线,像蛇一样爬到孙悟空脚边。 孙悟空低头,脚尖一踩。 金线没断,反而缠上了他的铁棍。 木偶唐僧的肚子里,木鱼响了一声。 “笃。” “徒儿。” 它也跟着喊。 孙悟空咬着牙笑了。 “你们俩合唱呢?一个活的,一个木的,灵山现在取经还买一送一?” 活和尚脸上金光一闪,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悟空,别闹了。五百年的苦已经够了,跟为师去西天吧。” 阿飘把木匣子夹在胳膊下,低头翻看着写有“取经人死后可由佛影代行”的文书。 “有意思,活人来了,木头还不退场。你们佛门办事,连替身都舍不得让走?” 土地神猛地抬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对对对!取经人到了,流程可以继续,流程可以继续啊!” 孙悟空转过脸。 土地神立刻把头磕回泥里。 “老朽刚才胡说八道,大圣别听。” 山神嘴里还含着泥,含糊不清地说。 “取经人到了,镇……欠猿司该交接。按规矩,得验押、验愿、验师徒名分。” 阿飘笑了声。 “山神爷,刚才还装死,现在业务挺熟练啊。” 山神不敢抬头,手却悄悄地把半块官印往怀里塞。 孙悟空一棍压过去,断链铁棍抵住山神的手背。 “别藏了。俺老孙爱看你办差。” 山神手背贴着泥,指头一根根松开。 活和尚又抬起了手。 掌心的血印金光更盛。 “孙悟空亲押,愿随取经人西行。木偶是代行,贫僧是本体。两者都承佛命,没有冲突。” 木偶唐僧机械地抬起手,缺了半截下巴,腹中的齿轮发出“咔咔”的转动声。 “代行躯壳,正统躯壳,共享愿押。流程可续。” 孙悟空眼皮一跳。 “躯壳?” 阿飘侧过脸。 “你听见了吧?它自己说是躯壳。” 土地神忙摆手。 “木偶口误!木头嘛,齿轮松动,常有的事。” 孙悟空盯着土地神。 “你经常修?” 土地神脖子一缩。 “老朽只负责擦灰,不碰里面的东西。” 阿飘拿起佛帖碎片,在木偶的手印前晃了晃。 佛帖碎片一亮,木偶掌心的血印就浮起半寸高。 活和尚的掌心也跟着亮了起来。 两枚血印之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金线在半空中绷直。 阿飘挑眉。 “哟,同一个号。” 孙悟空把断链铁棍扛到肩上。 “一只猴签两份卖身契?灵山的算盘珠子都蹦到我脸上了。” 这话一落,土地神的肩膀一抖。 山神的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把泥吞了下去。 云上的护法金光闪动,压住了众人的头顶。 活和尚没有生气,反而双手合十。 “大圣曾闹天宫,曾乱地府,曾伤天兵天将。佛门留你一条路,已是慈悲。如今取经人到了,木偶代行也好,贫僧本体也好,都是为了渡你。” 孙悟空咧嘴。 “渡我?你们是渡河呢,还是渡货呢?” 阿飘把佛帖碎片翻过来,照向地上那堆拜师状的灰。 灰里的“自愿”二字已经烧没了,只剩下“欠愿”两个黑金的字,时明时暗。 活和尚垂下眼。 “妖邪污染了愿文,不能作数。” 阿飘歪着头。 “你喊谁妖邪?” 木偶唐僧腹中的木鱼立刻停了一拍。 土地神把脸埋得更低。 山神也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完又发现孙悟空盯着他,默默挪了回来。 活和尚看着阿飘,声音没有起伏。 “三界之外的游魂,不受度化,不入册籍,最终只会化为虚无。你搅乱取经路,只会招来天道的清算。” 阿飘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刚才金咒留下的灰口还在,裂缝里冒着灰烟,像有人用刀划过她的皮肤。 她把手背藏进袖口,脸上依然带着笑。 “清算就清算,先把你们这摊假账算清楚。” 孙悟空抬起断链棍,棍头指向活和尚的掌心。 “拿近点。” 活和尚没有动。 孙悟空笑了。 “怕我咬?” 活和尚合十的手没有分开。 “悟空,血印已经成了,争这个没用。” “没用你抬手给谁看?给山神土地开眼呢?” 孙悟空往前走了一步。 胸前的如来掌印立刻亮起,五指的痕迹像钩子一样,深深嵌进肉里。 他脚步停了一下,断链棍拄进了泥里。 阿飘没有扶他,只把佛帖碎片递到他手边。 “猴子,借火。” 孙悟空低头,吐出一口带血的金气,落在碎片上。 佛帖碎片“哧”的一声亮了起来。 阿飘拿着碎片照了照,先照了木偶,再照了活和尚。 两只手的血印同时浮现出掌纹。 纹路一模一样。 就连掌心那条断纹,都在同一个地方缺了一小截。 土地神看清后,后背挺直,脑袋差点撞上庙门。 山神嘴角抽动了一下。 孙悟空盯着那个缺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少了一块。” 阿飘点点头。 “像是从一张皮上拓下来的,还剪了同一个角。” 木偶唐僧腹中的齿轮发出杂乱的响声。 “愿押一致,流程可续。” 活和尚终于收回了手,袖口盖住了掌心。 “佛门有愿押,自有因果法度。” 孙悟空冷笑。 “因果?五百年来偷我的毛,取我的血,割我的影子,你们叫因果?俺老孙以前砸地府,阎王都没你们会做账。” 土地神一屁股坐在泥里,黄册掉出来半截。 阿飘眼尖,用一根香头压住黄册的边。 “老倌,你这册子又想跑?” 土地神哭丧着脸。 “它自己滑的。” “册子还会滑?” “山前的风太大。” 孙悟空抬眼扫了他一眼。 土地神立刻改口。 “老朽手贱。” 活和尚往前又走了一步,锡杖上的九个环轻轻响了。 “土地,山神。” 两人齐齐一抖。 “镇猿司的交接还没完,你们是三界的小吏,在这里见证就好。宣读交接章程。” 土地神抬头,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山神瞪他。 “读啊!” 土地神瞪回去,声音压成一条缝。 “你怎么不读?” “我是山神,你是书记。” “你刚才甩锅的时候可没分这么清。” 山神脸皮抽动。 孙悟空蹲下,把断链棍横在两人中间。 “吵大点,俺爱听。” 活和尚掌心的佛光一闪。 土地神怀里的黄册自己翻开,一页页哗啦啦地往后翻,最后停在一张旧黄纸上。 纸的边角卷着,上面写着“取经交接章程”。 土地神两手捧着册子,指头抖得连字都遮住了。 阿飘把半截香塞到他耳朵边。 “念错一个字,今晚你庙门口就挂欠薪告示,盖你的名。” 土地神嘴角一垮。 “姑娘,老朽已经欠着猿债了,再欠薪,天庭的俸禄就真没了。” “那就好好念。” 孙悟空盯着活和尚。 “你叫什么?” 活和尚停住了。 “玄照。” 阿飘轻笑。 “玄照,木偶,佛影代行。三个壳子套一只猴子,你们灵山是卖竹筒饭的?” 玄照合十。 “阿飘姑娘,慎言。” 阿飘的笑停顿了半息。 孙悟空侧头看她。 “你刚给他报过名?” 阿飘眨了眨眼。 “我有那么闲?” 孙悟空目光落到玄照脸上。 “你怎么知道她叫阿飘?” 玄照脸上的金光晃了一下。 云上的护法手向下沉了半尺,佛纹盯住了阿飘。 玄照的声音依然平稳。 “妖邪自称,佛光自闻。” 阿飘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没有字,但她指尖又少了一点灰色的纹路。 她把手合拢。 “闻得挺准,下次闻闻你们账本有没有臭味。” 孙悟空往前站了半步。 胸前的掌印拉扯着,他脚下的泥土裂开了五道纹路。 玄照看向土地神。 “宣读。” 土地神吸了口气,刚说出第一句话,声音已经变了调。 “取经人至五行山,镇猿司当验妖猴愿押,若妖猴……” 他卡住了。 山神急得直拍地。 “念啊!” 土地神抬头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玄照,喉咙滚动 “若妖猴沉默……” 孙悟空眼睛眯起。 拜师状灰堆里的金线忽然全亮,像等着咬人。 土地哭音冒出来。 “视作默认拜师。” 第5章 沉默也算拜师 土地念完“视作默认拜师”,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黄册差点砸到脸上。 孙悟空没说话。 他一开口,地上的金线就动了,像狗闻着了肉味。 玄照站在佛光里,把掌心的血印藏进袖子,脸上的金光又镇定了下来。 木头做的唐僧肚子里,木鱼响了起来。 笃。 “默认成立。” 孙悟空慢慢转过头。 木头唐僧的下巴半边掉着,白粉脸对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徒儿沉默,流程可以继续。” 孙悟空顶了顶后槽牙,把断链铁棍在手里转了半圈。 土地一看这动作,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大圣!不是我写的!我就是念出来!我也不想念!可佛光压着我舌头,不念就要扣工资,还要丢命!” 阿飘把半截香往土地耳朵边又凑近了点。 “继续。” 土地眼泪挂在胡子上。 “姑娘,能不能把香拿远点?刚才它在我耳朵里骂我祖坟朝向。” 香头冒烟,露出一个小嘴。 “你祖坟朝向本来就歪,怪我?” 土地捂住耳朵,脸都绿了。 孙悟空瞥了那小嘴一眼。 “你这香,骂人还看风水?” 阿飘晃了晃香。 “兼职。” 玄照轻轻敲了一下锡杖。 叮。 地上的金线猛地拉直,朝孙悟空脚踝卷去。 孙悟空抬脚踩住,胸前的如来掌印一亮,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玄照开口。 “大圣,贫僧只是个普通和尚。你如果因为我一句徒儿就起了杀心,山下这十七个村子的百姓会怎么看?” 孙悟空笑出了声。 “又拿百姓当挡箭牌?你们佛门念经前,是不是先学怎么推卸责任?” 玄照合十。 “众生皆苦,需要取经渡化。” “众生苦,跟我偷了你的手印有什么关系?我被压在山下五百年,这十七个村子少吃一顿饭了吗?倒是山神土地油水不少,名单都揣自己兜里。” 山神头皮一麻。 “那名单不是我揣的,是土地登记的。” 土地猛地抬头。 “你放屁!十七村的香火账一直在你泥胎底下压着!” 山神抓起一把泥想堵住他的嘴。 土地抱着黄册往旁边滚。 “经办人那里也是你盖的章!” “你写的!” “你盖的!” “你递的笔!” 阿飘笑得肩头直抖,白衣下摆擦过拜师状上的灰,灰没沾上去。 “你俩很熟练啊,天庭办差都这样?” 孙悟空把断链棍横过来,挡住山神扑向土地的手。 “别打了,接着吵。我孙悟空五百年来都没听过官场说相声了。” 玄照垂下眼皮。 “章程还没完。” 土地嘴唇一抖,黄册又往后翻。 金字一行行亮了起来。 阿飘低头看了看,笑意淡了些。 “哟,花样还不少。” 土地咽了口唾沫。 “第二条,妖猴如果点头,就当是受了戒。” 孙悟空立刻把下巴抬高。 土地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小。 “第三条,妖猴如果接过钵盂,就当是接受了师父的恩惠。” 木头唐僧抱紧破掉的紫金钵,往前送了一寸。 孙悟空一棍敲在钵边。 钵子“嗡”一声,木头唐僧整条胳膊都在乱颤。 “拿远点,我怕脏。” 土地的哭腔更重了。 “第四条,妖猴如果回应了取经人的称呼,无论否认还是承认,都当是师徒关系已经确定。” 孙悟空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土地指着字,手在发抖。 “比如说……比如说你说‘我不是你徒弟’,这里面有‘徒弟’两个字,就算作回应。” 孙悟空顶着牙,半天没说话。 阿飘摸了摸下巴。 “挺会玩啊。你骂他,他收钱。你闭嘴,他收钱。你点头,他收钱。你接碗,他还收钱。” 孙悟空看向玄照。 “你们灵山是开赌场出身的?” 玄照平静地合十。 “佛门度化,重在缘起。大圣心中抗拒,正需要取经路来磨去戾气。” 孙悟空把棍头抬起,指向玄照的鼻尖。 “你再磨一个试试。” 云上的护法手往下压,金光圈住了孙悟空全身。 玄照的声音压低了。 “大圣别为难众生。” 这句话一出,土地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对对,大圣,您别为难众生,我老朽也是众生,山神也是众生,虽然山神贪了点……” 山神一脚踹过去。 土地抱着黄册滚开了。 阿飘走到土地旁边,蹲下,把半截香插在了黄册上。 香灰落进了“拜师”两个字中间。 “你继续念。” 土地盯着香灰,喉咙发紧。 “第五条,妖猴如果受称……” 他舌头忽然打了个结。 “败……败师……” 黄册上的金字卡住了。 半空中的佛光像被饭噎住一样,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木头唐僧腹中的齿轮卡住了。 “败师?流程……没有这个项目。” 孙悟空愣了半秒,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好!老家伙,再念一遍!” 土地脸都白了。 “不是,我这舌头有点滑……” 阿飘把香往他耳朵里一顶。 “滑得好。再滑。” 香头的小嘴探出来。 “滑不出来,我帮你嚼烂你舌头。” 土地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山神见黄册金字卡住,偷偷伸手去摸经办人那一栏,想把土地的名字按上去。 土地眼睛尖,扑过去抢。 “你干什么!” 山神把册子角往怀里拽。 “流程出错,总得有人担责。” “你担!” “你念错了字!” “你刚才让我念的!” 两人抱着黄册在泥里滚,黄纸哗啦啦响,金字被泥糊了一半。 孙悟空看得乐。 “这俩留着吧,路上解闷。” 阿飘看他一眼。 “你还嫌西游记不够吵?” “吵点好。我老孙压了五百年,最怕安静。” 阿飘指尖微停,又笑了起来。 “那行,回头给你抓一串土地,挂你腰上。” 玄照脸上的金光轻晃。 “阿飘姑娘,你用这种称谓,一时可以,但不是长久之计。” 阿飘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我一时就够了。你们不是最爱讲流程吗?流程卡一会儿,就能露出一堆屁股。” 土地和山神齐齐停住,脸色怪异。 孙悟空啧了一声。 “你这比喻,真够劲。” 玄照垂下眼。 “粗俗。” 阿飘笑眯眯。 “你干净,你掌心的血印是哪来的?” 玄照沉默。 孙悟空抓住这沉默,立刻补刀。 “怎么不说话了?沉默就算默认。按你们的章程,你就是默认偷了我的手印。” 土地手里的黄册忽然亮了一下。 山神吓得撒手。 黄册上浮出一行小字。 取经人沉默,算不算默认? 问号在最后抖了抖,又被佛光压了下去。 阿飘眼睛亮了。 “哎,这本破册子还会举一反三。” 土地抱着黄册,像抱着老祖宗。 “别举了,求你了别举了,你再举我真的没命了。” 玄照袖中的血印亮起,压住了册页的异动。 “歪理不能写入章程。” 孙悟空冷哼。 “你们的道理就是章程,我的道理就是歪理?灵山脸皮,拿来补天都嫌厚。” 云上的护法手掌心佛纹张开,金光像水一样落到黄册上。 被泥糊住的字重新显现出来。 土地哆哆嗦嗦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层薄纸,贴得很紧。 阿飘伸手要揭,指尖刚碰上去,手背上的灰口又裂开一点。 孙悟空眼睛一沉,断链棍压住了黄册的边。 “别碰。” 阿飘收回手,笑得没心没肺。 “心疼我啊?” “我怕你把账本撕坏。” “哦。” 阿飘把佛帖碎片递过去。 “那你来。” 孙悟空用棍尖挑开薄纸一角。 纸背下藏着一篇小字。 字很小,但每个都带着金钩。 土地看见第一行,整张脸垮成了苦瓜。 “默认愿文……” 山嘴角抽了抽。 “这东西怎么还在?” 孙悟空看着他。 “你知道?” 山神立刻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怕摇头也算什么流程。 “我没看完,只听过。章程正面管交接,背面管默认。只要镇猿司的官印压下,妖猴无论做什么反应,都可以算作心愿达成。” 孙悟空慢慢笑了。 “心愿达成?我孙悟空的愿,轮得到你们来达成?” 玄照看向那半块官印。 那半块印在孙悟空手边,底下的“欠猿司”三个字闪着缺笔的青光。 玄照伸出手。 “官印是天庭的公器,应该归还正统。” 阿飘一把把官印抄进袖子里。 “它现在还欠着账,归什么正统?” 木头唐僧腹中的齿轮又响了,破烂的身体转向山神。 “经办人缺失,责任未明确。请山神补章。” 山神后背一凉,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补什么章?” 木头唐僧机械地抬起紫金钵,半边下巴咔咔地晃动。 “验押章,交接章,愿文确认章。” 土地眼睛一亮,像看见亲爹活了一样。 “对!山神爷,您是山界的主官,您来补!” 山神一把将黄册塞回土地怀里。 “你念错字,你来补!” “我没有印章!” “你有笔!” “笔能盖章吗?” “你可以画!” 孙悟空拄着断链棍,看着两人推来搡去,笑得胸前的掌印都跟着发亮。 玄照没有笑。 他盯着阿飘袖中的那半块官印,脸上的金光慢慢压成一层。 “山神。” 山神一抖。 “在。” 玄照抬起眼。 “真正经办人是谁?” 山神的喉咙滚了一下,目光落到木头唐僧身上。 木头唐僧还捧着破钵,白粉脸歪着。 山神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木头唐僧推到众人前面。 “真正经办人是它!” 第6章 山神甩锅甩到佛脸上 木头唐僧让山神把它推到香案前,胸口的莲花铜铃晃了晃。 叮。 废弃的庙里,最后一丝香火熄灭了,庙外面,泥水向后退了半寸。 山神伸着两只手,脸上全是泥,嗓子都喊哑了。 “真正负责这事的是它!取经的记录在它肚子里,拜师的文书是它拿的,金箍棒也是它给的,就连‘徒弟’这两个字,也是它先叫的!” 土地神赶紧接着说。 “对对!木头师父是经办人,我老头子就是个帮衬,山神爷也只是在旁边蹲着!” 山神扭头瞪了他一眼。 “谁蹲着?” 土地神缩了缩脖子。 “您是镇守,是镇守。” 孙悟空扛着打断的链子棍,笑得露出了牙。 “你们俩这张嘴,随便割下一张来,都能去灵山当护法。” 阿飘站在倒塌的香案旁边,把记录取经事宜的木匣子放在香案的残片上,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匣盖。 “别急,木头会说话,让它自己说。” 玄照站在庙外,身处佛光之中,袖子垂着,脸上的金光丝毫未动。 木头唐僧腹中的齿轮一点点重新转动起来。 咔。 咔。 咔。 它抬起已经断了一半的下巴,白粉扑成的脸转向山神。 “山神已经监管了五百年,无责不得离岗。” 山神那张满是泥的脸,瞬间变得青绿。 土地神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孙悟空的笑声像炸开一样。 “哈哈哈哈!把责任推给木头,结果木头反手给你推回来了。山神爷,熟不熟?这锅,熟了。” 山神扑到木头唐僧面前,抓住它的僧衣。 “你胡说!监管是镇猿司的流程,我只管看山!取经的事我不管!” 木头唐僧胸口的铜铃又响了一下。 “山神每月验封,土地每月记录。猴毛一根,猴血三滴,猴影半寸。验押无误,签收无误。” 土地神腿一软,整个人都靠在了庙门上。 “别念了别念了,祖宗,您肚子里怎么啥都有啊!” 阿飘笑眯眯地打开了木匣子,里面那块写着“斗战胜佛”的预封木牌还好好地躺着,边角上沾着孙悟空指尖的血。 “木头记账比你们俩可干净多了。” 山神指着木头唐僧,嘴唇都在哆嗦。 “你是佛门送来的!你是替佛门办事的!凭什么把山界的监管也算在我头上?” 木头唐僧机械地回答。 “山界不监管,取经不交付。山神不签,猴性不磨。职责闭环。” 孙悟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猴性不磨。” 这四个字说出来,庙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截。 玄照轻轻动了动手中的锡杖。 “木头记录的,大多是旧时的规矩。大圣不必纠结于这些细节。” 孙悟空看向他。 “旧规矩?五百年折磨我,你叫细节?” 玄照双手合十。 “成佛的路途上,苦难都是磨炼的养分。” 阿飘晃了晃夹在指间的佛帖碎片。 “你们的养分,怎么全是刮别人肉弄来的?” 玄照没有接她的话,反而看向山神怀里的那半块官印。 “山神,补盖监管的印章。镇猿司的官印有损,需要恢复原状。” 山神一听“恢复原状”,眼睛亮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半块官印,印底的青光微弱,写着“镇”字的“镇”字少了一笔,变成了“欠”,好像嘴角挂着一根刺。 “恢复原状!对,恢复原状就好,恢复原状我就有救了!” 土地神急了。 “山神爷!您恢复原状可别把我一块儿算进去!” 山神一脚把他踹开。 “闭嘴!你个偷猴毛的账房!” “你还验血呢!” “你送的桃核!” “你盖的验押!” 两人又要扑在一起。 孙悟空一步踩在黄色的册子上,断链棍压住了半块官印。 “别急。” 山神双手按着官印,抬头看他。 “大圣,这是公印,我补章也是按流程来的。” 孙悟空低头,笑着,嘴角沾着血。 “这锅,我老孙就喜欢扣给熟的。半生不熟的,容易腥。” 山神喉咙一紧。 玄照抬手,袖子里涌出佛光,盖向官印底部缺的那一笔。 缺了那一笔的“欠”字开始扭动,像是要重新长回“镇”。 阿飘“啧”了一声。 “抢我改好的字?” 她伸手去按,指尖刚碰到佛光,手背上的灰口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孙悟空眼角余光瞥见,棍身一翻,将佛光打偏了半寸。 “别碰,轮到我了。” 阿飘收回手,嘴角还带着笑意。 “你行吗?刚出土的猴子。” “看着。” 孙悟空咬破指尖,将血抹在断链棍头。 断链棍压住官印,印底的青光和佛光猛地一撞,废庙前的泥地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木头唐僧腹中的齿轮疯狂转动。 “监管印章触发,旧签收单调出。” 山神脸色大变。 “停!停下!旧签收单不归这印章管!” 孙悟空棍头一压。 “归不归,问它。” 半块官印“啪”的一声掉在泥地上。 青光钻进裂缝,下一秒,木头唐僧肚子里发出像是呕吐一样的咔咔声。 它胸口的莲花铜铃弹开,一叠发黄的签收单从肚子里吐了出来,哗啦啦散了一地,堆在香案前。 土地神吓得往后爬。 山神扑上去抢。 阿飘香头一点,一缕烟钻进纸堆里,小嘴从烟雾中探出来。 “谁抢谁秃。” 山神双手停在半空。 孙悟空用棍尖挑起第一张签收单。 纸上的字不多。 贞观十三年,取经人未入山界,批示:待猴性再磨,山神照办。 山神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土地神偷偷看了一眼,顿时来了劲。 “山神照办!写的是你!不是我!” 山神猛地扭头。 “后面有土地记档!” 孙悟空又挑起第二张。 果然。 土地每月记档,猴毛、猴血、猴影都照旧送去验押。 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就像嘴里塞了一嘴泥。 阿飘拍了拍手。 “好嘛,一个磨猴,一个薅毛,分工还挺细致。” 孙悟空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老孙压在山下五百年,你们拿我当工坊使呢?” 土地神脑袋砰砰地磕着地。 “大圣饶命!老朽只是个小官吏,上面让记,老朽不敢少记一笔。” 山神也跪直了。 “大圣,老朽也是奉命行事。批示来自莲台,天庭也盖过传令。佛门说再磨,天庭让维稳,我夹在中间,真是过着非人的日子。” 孙悟空盯着他。 “你本来就不是人。” 山神嘴角抽了抽,没敢反驳。 玄照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佛光踩过泥地,泥水自动分开。 “大圣,旧的签收单只能证明山界按命令在此监管。取经的大势不能因为小官吏的差错而停摆。” 阿飘歪着头。 “小官吏的差错?刚才叫他们见证的时候,出事了就变成小官吏了。灵山这招卸磨杀驴,有点熟悉啊。” 土地神小声嘀咕。 “驴还能吃草,我老朽只能吃香灰。” 孙悟空看向玄照,断链棍在他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你急什么?签收单还没念完呢。” 玄照袖中的手指捏紧,佛光一圈圈压向纸堆。 纸堆的边角开始发黑。 阿飘立刻把佛帖碎片盖了上去。 “烧证据?当我死的?” 玄照看她。 “你本来就不是活的。” “哟,嘴皮子终于热乎起来了。” 阿飘把碎片压牢,纸堆上的黑边就停住了。 孙悟空挑起第三张签收单。 这张纸只有半截,日期靠近贞观十三年,后半截被撕掉了。 上面写着:东土僧人至两界山外一日…… 后面空着。 孙悟空盯着那撕裂的口子。 阿飘也低头看着。 土地嘴巴动了动,没敢发出声音。 山神额头贴着泥,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玄照这时开口。 “大圣,细节已经清楚了。山神失察,土地失职,木头代行了错误的顺序。贫僧可以代表佛门宽恕他们,取经的路还得继续。” 孙悟空抬眼。 “你代表佛门宽恕?我还没开打,你先替我放人?” 玄照合十。 “放下仇怨,方能见到真经。” “真经?” 孙悟空把那半截签收条塞到阿飘手里,抬起棍子指向木头唐僧。 “这木头肚子里吐出来的账,比你嘴里的经更像真的。” 木头唐僧胸口的铜铃晃了晃,似乎还要开口。 玄照忽然抬袖,一缕佛光点在木头的额头上。 木头唐僧停住了。 腹中的齿轮声一点点慢了下来。 阿飘“啧”了一声。 “封口?” 玄照没有否认。 “代行外壳受损,需要暂时静置。” 孙悟空笑得更冷了。 “用的时候叫取经人,吐账了叫外壳。你们佛门起名,真是他娘的灵活。” 山神趁机往后缩。 孙悟空棍头落下,砸在他指尖前一寸远的地方。 山神立刻缩了回去。 “没让你走。” 土地抱着黄册,声音发颤。 “大圣,那现在……还交接吗?” 孙悟空看向玄照。 玄照垂着眼,忽然换了称呼。 “齐天大圣。” 这四个字说出口,空气仿佛震动了一下。 孙悟空的目光猛地抬起。 五百年了,没人敢这么叫他。 土地下意识地跟着张嘴。 “大……” 刚吐出一个字,佛光从云上落下,硬生生将后面的音给扭曲了。 土地嘴里喷出了一句。 “徒孙!” 他自己吓得一巴掌抽在嘴上。 “我没喊!我真没喊!” 山神也惊得背挺得笔直。 阿飘看向玄照。 玄照脸上金光平静,嘴角的笑意淡得像纸一样。 “齐天大圣,随贫僧西行。” 佛光落在孙悟空的肩头,将“大圣”二字拖出金线,往“徒孙悟空”这四个字上缝合。 孙悟空胸前的掌印瞬间亮了起来。 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断链棍在他掌心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偷我的名字?” 玄照合十。 “大圣之名,终归斗战胜佛。” 孙悟空一口血沫吐在了地上。 阿飘捏起半块缺角的镇猿司官印,慢悠悠地笑了。 “偷名字啊。行,下一笔账来了。” 第7章 大圣二字被偷了 天色暗下来,山峰像一排断牙。 玄照站在光里,嘴里喊着“齐天大圣”,半空金字却把这名字改成了“徒孙悟空”。 孙悟空胸前的如来掌印发着光,五个指印陷进肉里,好像有只手隔着皮把他往回拽。 土地神跪在庙门口,捂着嘴,脸上还留着两个巴掌印。 山神抱着半块官印,手指抖得印泥都蹭到了胡子上。 阿飘手里拿着另一半官印,指尖轻轻刮过缺口。 “你们偷名字,我盖欠条,这很公平。” 玄照抬头。 “称谓归位,是取经路上的大事。齐天大圣的名号,是因为闹天宫才有的,也该在取经后结束。佛门帮你收着,免得你再惹麻烦。” 孙悟空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土地神脖子一缩。 “我的名号,要你替我收着?你算老几?” 玄照双手合十。 “悟空。” 地上的拜师状残灰忽然亮了起来。 “悟空”两个字浮出来,后面自动接上了“徒孙”。 孙悟空刚要开口,阿飘的香头已经塞到了他嘴边。 “别骂,骂了也算回应。” 孙悟空咬住半截香,含糊地哼了一声。 香头上的小嘴从另一头钻出来。 “轻点咬,我不是金箍棒。” 阿飘瞥了它一眼。 “闭嘴。” 小嘴缩回烟里。 玄照看着这一幕,脸上的金光闪了闪。 “妖邪用香气玷污佛音,用错字扰乱规矩,用官印损坏命令。你保不住他。” 阿飘把官印抛到掌心又接住。 “我也没说要保。我就是看热闹,顺便给你们添点堵。” 孙悟空吐掉香,用舌尖舔了舔牙。 “少装了。刚才谁把香塞我嘴里?” 阿飘笑眯眯的。 “怕你嘴欠,连累我看不了好戏。” 孙悟空盯着她看了半会儿,忽然哼了一声。 “行,算你有本事做买卖。” 玄照忽然抬手。 云上的护法手掌心佛纹张开,一圈金字从天而降,围住了裂开的山峰、破败的庙宇、山路和泥地。 任何落进圈里的声音,都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墙。 土地神试探着张嘴。 “大……” 金字一闪。 他嘴里喷出:“徒……” 土地神吓得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牙差点被打掉。 山神不信邪,小声挤出。 “齐天……” 金字又闪了一下。 “徒儿!” 山神脸一绿,反手捂住了嘴。 孙悟空看热闹似的。 “再喊两句,给我听听。” 土地神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圣,不是,徒……呸呸呸!我真想死啊。” 阿飘笑得直不起腰。 “这圈字真够损的。谁夸你,它就收编谁。” 玄照垂着眼。 “称谓已经定了,万声归一。孙悟空,你沉默没用,骂人没用,逃避也没用。” 孙悟空握住断链的棍子,胸前的掌印金光烫得他皮肉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脚下的裂缝往外爬,一直爬到了废庙的门槛。 土地庙只剩下半截的门槛“咔嚓”一声裂开了。 土地神看见门槛裂了,哭声噎了一下。 “我的门槛又惹着谁了……” 阿飘走到拜师状的残灰前蹲下,官印悬在灰的上方。 灰里“欠愿”两个字还在,但佛光正用金线缝着它,想把缺的笔画补成“自愿”。 她伸出指尖。 灰口又从她手背裂开。 这次裂得更深,灰里的烟顺着缝隙往外散,像一小段记忆被烧成了灰。 孙悟空的目光落过去。 “手。” 阿飘没抬头。 “看你的猴戏去,别看我。” “我让你停。” “你管得着吗?” 孙悟空没再出声,断链棍往地上一杵,棍尾压住了拜师状的灰边。 “我来压,你盖。” 阿飘抬头看他。 “刚才还说不让我碰。” “你欠我一场没打完的热闹,别半路散了。” 阿飘笑了一下,笑容淡淡的。 “嘴硬得跟山根似的。” “山根已经塌了。” “你也快了。” 两人斗着嘴,官印已经落下。 “啪。” 缺口的“欠猿司”印痕压在拜师状的灰上。 金字猛地一颤。 “自愿”的残字又一次扭曲,好像被人揪着脖子往回拧。 阿飘指尖往下一点。 “欠愿未清。” 四个字从灰里冒出来,黑金交缠,压住了“徒孙悟空”。 半空的金字圈卡住了。 土地神嘴巴还捂着,眼睛瞪得溜圆。 山神小声试了一句。 “大……圣?” 这一次,声音没有被扭掉。 山神自己先吓得跪下了。 “大圣饶命,我不是故意喊出来的!” 孙悟空抬头,看向玄照。 “大圣这两个字,我收着。你们灵山伸手,我就剁手。” 玄照脸上的金光终于裂开了一丝。 那层佛光像薄瓷,边缘碎出了细纹。 阿飘立刻鼓掌。 “哎,脸裂了。” 土地神不怕死地看了一眼,又飞快低头。 “真裂了。” 山神也偷瞄。 “裂得还挺匀。” 玄照掌心从袖中伸出,血手印再次亮起。 木胎唐僧也抬起手,两枚手印隔空呼应。 缺少的那段掌纹,在佛光里像伤口一样露了出来。 孙悟空盯着那处缺纹,声音压得很低。 “同一块皮,同一个缺口。玄照,你这活人的壳,跟木头的壳,到底谁抄谁?” 玄照没有回答。 阿飘接话。 “他不会说的。说了,他沉默默认那套就砸自己脚了。” 孙悟空笑出声。 “也是。我老孙学会了。以后问灵山账,灵山不回答,就当认罪。” 土地神怀里的黄册忽然又亮了一下。 一行小字颤巍巍地冒出来。 灵山不回答,算默认? 玄照袖中的佛光一压,小字炸成了金粉。 土地神抱着册子哭。 “别写了!你这破册子想害死我!” 阿飘伸手摸了摸黄册封面。 “它比你有骨气。” 土地神脸皱成一团。 “姑娘,册子有骨气,挨雷劈的是我。” 玄照看向云上。 护法的手没有落下,掌心的佛纹却转了方向。 原本压人的金掌收回云中,天空安静了片刻。 孙悟空抬眼。 “怎么,不打了?” 阿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 “不是不打。” 下一秒,云层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 一圈佛光从天上垂下,贴着五指山百里边界落地。 金光化作锁链,上面刻满了“归位”“拜师”“西行”“成佛”。 一环扣一环,把裂峰、废庙、山路全围在里面。 土地神看见那链子,腿直接软了。 “百里山界被封了……” 山神嗓子发干。 “护法不抓人,改封界了。大圣胸前的掌印还在,这下也离不出百里了。” 孙悟空胸前的掌印亮得刺眼,脚下的泥土往后拖,像是整座山界都在把他往回拉。 他双手握棍,脚掌踩进泥里,泥水从脚趾缝挤出来。 玄照终于抬起脸。 “孙悟空,取经还没开始,你离不开五行山百里。拜师的流程还在,称谓还在,愿赌还在。” 阿飘看着那圈佛光锁链,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 她脚下没有影子,佛链也照不到她脚边。 可她手背的灰口,正一点点往手腕上爬。 孙悟空偏头看她。 “能拆吗?” 阿飘歪头,笑容又挂了上来。 “能啊。” 土地神眼睛一亮。 阿飘下一句话跟着落下。 “拆完,天上那群秃头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孙悟空咧嘴。 “怕?” “怕无聊。” “那就别急。” 孙悟空把断链棍扛回肩上,抬眼看玄照。 “天道玩我?那我老孙就直接玩烂西游。你们封百里,那我就先把这百里里头的账,一本一本算清楚。” 玄照双手合十,金光锁链收紧了一寸。 “妖猴如果沉默,就视为默认拜师。” 土地神手里的黄册忽然自己翻页,翻到了交接章程的最后一行。 山神想按住,没按住。 玄照目光落过去。 “土地,宣读交接章程。” 土地神抖得像团麻絮,嘴唇白得像纸,第一句话已经让佛光顶到了舌尖。 “妖猴若沉默,视作默认拜师。” 第8章 百里牢房漏风了 佛光链条落地,五百里山界瞬间收拢。 山路蜿蜒,最后绕回一座破旧的庙宇。四处散落的石块在地上闪着光,像是蹲在地里的光头和尚在念经。 孙悟空向前走了几步,胸前的掌印突然一烫。 他脚下一沉,泥水四溅。 土地公抱着黄色的册子,缩在庙门边,脑袋一点点往后藏。“大圣……要不您先别走了?这路看着就不对劲,我怕它把您绕晕了。” 山神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你想写脱押失败报告吗?” 土地公瞪圆了眼睛,呜呜了两声。 山神凑近,压低声音。“报告写给谁?” 土地公挣开手,声音细得像蚊子。“你写。” “凭什么我写?” “你是山界的主官。” “你负责记录。” “你盖章。” “你验收。” “你收血!” 孙悟空扛着断链的棍子转过身。“大声点,俺老孙听不清。” 土地公和山神瞬间噤声。 玄照站在百里边界的内侧,半边身体笼罩在佛光里,半边隐入夜色。他掌心那枚血印藏在袖中,脸上重新覆上金光。“孙悟空,回头是岸。” 话音刚落,远处一座残破的山峰“咔”地一声,竟拼回了原来的山根一寸。碎石开始移动,尘土倒卷。 土地公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山……山回来了?” 山神脸上的泥皮抖了抖。“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山在,大圣也在,我们俩的流程还能继续。” 孙悟空又向前迈了一步。胸口的印记金光一炸,五道指痕像钉子一样扎进皮肉里。他手中的断链棍在掌心转了一圈,棍头砸进泥土里,勉强撑住了身体。 阿飘飘浮在他身旁,光着脚丫,踩在泥上却没沾上一点泥点,脚下依然没有影子。她歪头看着那圈佛链,白色的衣摆扫过金光边缘,手背上的灰口裂开一道细线。“哟,封得倒是挺省事。不杀你,不绑你,就让你走得越来越累,最后自己滚回坑里。” 孙悟空吐出一口血沫。“这就叫慈悲?” 玄照双手合十。“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又说了一句。残峰又拼回了一寸。 土地公抱头蹲下。“别念了别念了!再拼回去,我还得补五百年的囚猿记录!” 山神一脚踢过去。“你不补谁补?” 土地公哭丧着脸。“你别装了,脱押失败的报告不还得你签字?” 山神脸一僵。 阿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标题我都替你们想好了:妖猴出狱半夜游,山神土地全程陪跑。” 土地公嘴唇颤抖。“姑娘,您别写了,您一写就成真事儿了。” 孙悟空突然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回去。 土地公愣得嘴巴都张开了。山神也傻了。 玄照眉心的金光微微闪了一下。“孙悟空,你若回押,贫僧可替你向佛祖求一份从轻发落。” 孙悟空停住脚步,回头咧嘴一笑。“急什么,俺老孙出狱第一天,先看看牢房哪儿漏风。” 他抬起断链棍,朝着脚边的碎石“砰”地一声敲下去。碎石裂开,里面竟然冒出半句佛偈:“归……位……” 土地公吓得一屁股坐在泥里。“石头会念经了!我早就说过,这山不干净!” 山神咬牙切齿。“你在五行山当土地公当了五百年,现在才说不干净?” 孙悟空又敲碎一块石头。“拜……师……” 再敲一块。 “西……行……” 阿飘蹲下身,拈起一块碎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是石头会念经,是有人把经文塞进了山骨里。你走远了,掌印就疼;他念经,山就拼回去。两头一拉,你就成了磨盘上的豆子。” 孙悟空看向玄照。“听见没?你们把俺老孙当豆子磨。” 玄照脸色平静。“大圣若肯西行,此封自开。” “西行?”孙悟空一棍挑起一块碎石,碎石滚向玄照脚边,离佛光还有半寸,突然烫得发红。石头里的佛音变得尖锐:“牒……影……” 阿飘抬眼。“牒影?” 土地公猛地捂住嘴,眼珠子乱转。山神看他一眼,立刻往旁边挪了挪。 孙悟空笑了。“老倌,你知道?” 土地公拼命摇头,摇到一半,想起摇头也可能惹事,硬生生停住,脖子发出咯的一声。“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过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玄照的锡杖轻轻点地。“叮。”佛光锁链收紧,山路又绕回了废庙门前。“大圣,山界已封。你查一块石头,查一宿,仍在百里之内。” 孙悟空把断链棍扛回肩上,目光落在金链上。“百里够了。” 阿飘轻笑。“够你砸?” “够俺老孙翻账。” 土地公听到“翻账”二字,整个人趴在了黄册上。“大圣,账不能乱翻啊,翻多了要赔香火的!” 阿飘掏出半截香,烟里钻出一个小嘴。“谁赔?”小嘴张口就骂:“谁偷猴毛谁赔,谁验猴血谁赔,谁盖章谁赔,一窝烂账还想赖山风啊?” 土地公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它骂得太准了。” 山神往后退了半步。“别看我,我盖章是按规矩来的。” 孙悟空敲碎了第三块石头。佛偈断成几截,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取……经……牒……影……押……” 玄照终于抬起手,袖中卷出一道金光,那些发烫的碎石齐齐闭上了嘴。 阿飘站直了身体,手背上的灰口又多了一道细线。“你怕它们念完。” 玄照没看她。“妖邪听佛偈,只会生障。” 孙悟空笑了一声。“那你把障拿出来,俺瞧瞧有多厚。” 玄照摊开掌心,一片薄薄的金影从袖中浮出,像纸,又像光,边缘印着东土、西天、两界山的标记。 土地公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通关牒影……” 山神下意识地磕了个头,又猛地停住,生怕磕错了对象。 玄照托着金影,声音盖过了碎石的余音。“孙悟空,只要你随贫僧按下一指,山界立刻就开。” 孙悟空盯着那片金影,手中的断链棍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阿飘笑眯眯地凑近。“哟,牢门的钥匙来了。” 玄照抬眼。“钥匙只给愿走正路之人。” 孙悟空咧嘴,牙缝里还带着血。“正路?俺老孙先看看,你这钥匙上沾了多少猴血。” 第9章 按一指卖一生 通关文牒挂在破旧香案上,金光微弱得像一层薄膜。 东土印,西天印,两界山印,一个不少。 唯独孙悟空签押的位置是空的,像一张裂开的嘴等着填满。 土地公趴在黄册后面,眼睛紧盯着那块空位,喉咙有点发紧。 “大圣,千万别碰。您一碰,这文牒就能接上了。” 山神立刻瞪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土地公把黄册抱得更紧。 “我只见过文牒的副本,没碰过真家伙!不算我经手,不算!” 孙悟空走到香案前,胸前的掌印还在发亮。 离那文牒越近,掌印就越烫,好像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往骨头里按。 玄照站在文牒后面,双手合十不动。 “我这和尚愿意替众生承受妖猴的怨气。孙悟空,你要是恨,就冲我来。” 土地公听了,鼻子一酸,差点就信了。 “圣僧这话……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山神小声提醒。 “那个木头脑袋也说过这话。” 土地公立刻回过神,抬手打自己嘴巴。 “我糊涂!差点忘了,他有备案的。” 飘在断石边的阿飘,袖子里半块“欠猿司”的官印贴着拜师状的灰,灰里“欠愿”两个字还没散。 她看着玄照,嘴角带着笑。 “你说承担怨气?行啊,先把胸口剖开,让猴子烫你五百年。” 玄照垂下眼。 “我这肉身凡胎,可承受不住大圣的神通。” 孙悟空嗤笑一声。 “承受不住还抢着当师父?你这小身板,去灵山门口卖惨都嫌不够格。” 玄照不生气,伸手在文牒边缘轻轻一拂。 金色的光影里,山河壮丽的景象浮现出来。 一条路从五指山一直铺向西方,河川、山岭、洞府、城郭,影影绰绰,一眼望不到头。路的起点,一只猴子的身影立在唐僧身后,脖颈上套着一圈金箍。 孙悟空盯着那圈金箍,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又来这套?” 阿飘扫了一眼。 “画得真难看。猴子像瘦狗,和尚像个木偶。” 土地公小声嘟囔。 “木偶已经摆好了。” 山神踢了他一脚。 玄照掌心的佛光压在文牒上。 “未来的路已经定好了,通关文牒在前,师徒名分在后。大圣要是肯随我西行,过去的怨恨就能消了,封界也能打开,还能得到功德。” 孙悟空抬起断链棍,棍头对着文牒空白的签押处。 “功德?” “斗战胜佛的果位,已经给大圣您留好了名字。” “留名?” 孙悟空的笑声低沉下来。 “俺老孙的名字,昨晚让你们偷走一次还没够?” 玄照脸上的金光稳住了。 “‘齐天大圣’的名头太烈,需要佛号来约束。大圣成佛,三界才能安宁。” 阿飘轻轻鼓掌。 “翻译一下就是:你太能闹,得改个名字把你锁起来,锁完还要好好谢谢他们。” 香炉嘴巴探出来。 “谢谢秃驴全家!” 土地公吓得一把捂住香炉嘴。 “祖宗啊,云上的护法金刚手还在呢!” 云层深处,金光微微压低。 玄照看向阿飘。 “姑娘要是再污蔑佛法,护法金刚手会先来镇压你。” 阿飘抬起手背,灰蒙蒙的,嘴角的笑却没消失。 “来啊,我倒要看看,它能不能镇住一个没名字的。” 孙悟空偏过头。 “别抢我的戏。” 阿飘挑了挑眉。 “你来演。” 孙悟空往前走了一步,突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断链棍砸进了泥地里。 土地公惊叫起来。 “大圣!” 山神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了下去。 玄照眉心的佛光亮了起来。 “掌印的反噬加重了。孙悟空,别硬撑了。你只要肯按上手印,封界马上就能解除。” 孙悟空一手捂着胸口,呼吸了几下,脸上却扯出个笑容。 “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破纸敢不敢吃我一棍。” 阿飘看了他一眼。 那猴子半跪在泥里,肩膀弯得好像真的撑不住了,但握着断链棍的手却很稳,棍尾还压着文牒下方的虚线。 她慢慢蹲到他身边,白色的袖子垂下来,挡住了玄照的视线。 “疼成这样还嘴硬?” 孙悟空咬着牙挤出声音。 “扶好我,别让我摔得太丢脸。” 阿飘指尖按在他肩上,袖子里的官印悄悄往下压,正好压住了拜师状灰里残留的那一撮。 “行啊,你要是摔了,我正好笑。” 土地公看得都傻了。 “大圣真的不行了?” 山神也压低声音。 “掌印亮成这样,像是真的不行了。” 土地公眨了眨眼。 “那脱押失败的报告……” 山神瞪他。 “你来写初稿。” “凭什么?” “你话多。” “你官大。” 两人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越凑越近。 玄照听到这俩又开始互相推诿,眉心的金光跳了一下。 “土地,山神,过来见证交接。” 土地公哭丧着脸抬头。 “又要见证啊?” 山神一把按住他的脑袋。 “见证就见证,别乱说话。” 玄照走近一步,通关文牒随着他落下,离孙悟空只有三尺远。 金光中的空白签押处浮现出一只血色手掌的轮廓,正一点点地牵向孙悟空胸前的掌印。 阿飘的袖口轻轻垂下,官印下面的“欠猿司”三个字亮了一下,拜师状的灰团缩成一团,没让血线借道。 玄照没注意到。 “大圣,贫僧不强求你。只需要你按一下手指。” 孙悟空咳出一口血,血落在泥里,像火星一样烫开一圈黑红的印迹。 “一指开路?” “一指开路。” “一生呢?” 玄照沉默了半息。 文牒空白处的血手印却亮了一下。 孙悟空笑了。 “你不说,纸替你说。” 阿飘懒洋洋地接上。 “沉默就等于默认。按照你们的规矩,他默认一指卖一生。” 土地公怀里的黄册“啪”地一声亮了起来。 一行小字冒了出来。 取经文书上的沉默,算不算默认卖身? 土地公差点哭晕过去。 “册爷!您就闭嘴吧!” 玄照袖中的佛光一压,小字又碎了。 他终于走到孙悟空身前,身子一低,文牒也跟着落到破香案边。 “贫僧在此宣告戒律。妖猴若是听从戒律不抗拒,愿意跟随取经人西行。” 孙悟空低着头,肩膀一晃一晃,仿佛被掌印拖得站不住了。 阿飘扶着他,另一只手慢慢按紧了官印。 玄照眼中的佛光稳住了。 土地公吞了口唾沫。 山神手心里全是泥。 文牒边缘有一天,白得刺眼,好像有人用佛光涂抹过。 孙悟空的断链棍无声地抬起。 棍尖贴着泥,绕过文牒正面,挑向那最白的一天。 玄照低头宣读。 “受戒者,徒孙悟空……” 断链棍停在了白日的边缘。 阿飘的笑意没变。 “念啊,别停,秃驴。” 第10章 空白日爬出来了 “徒孙悟空”这四个字一落下,孙悟空胸口那道掌印猛地炸出一片金光。 他膝盖重重砸进泥里,泥水溅了土地公一脸。 云里的护法大手往下一压,掌心的佛纹正对着阿飘。 土地公嘴张着,却愣是没敢出声。 山神倒像是松了半口气,忍不住小声问:“定了?” 土地公吓得赶紧捂住他嘴:“别提定!就算你只说一句,也算你在场作证!” 玄照弯下身,通关牒的影子压到孙悟空面前。 “妖猴已伏,戒文可入。” 阿飘抬了抬手,护法手的佛光就像钉子一样往她手腕上钉。她手背那道灰口一路裂到腕骨,皮肉像纸灰一样卷起来。她没退,反倒笑出了声。 “防我防成这样?昨晚让你们丢脸的,也不止我一个吧。” 孙悟空低着头,断链棍还藏在泥里没动。 玄照的视线落在他弯下去的背上,声音压得更沉:“孙悟空,贫僧最后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跟贫僧西行?” 孙悟空不吭声。 土地公脸都白了,刚想说“沉默……”两个字还没出口,他怀里的黄册自己翻页,金字抖得像筛糠。 妖猴若沉默,就当默认拜师。 山神干脆把脑袋磕进泥里:“完了完了。” 玄照掌心的血印亮起,通关牒影上那只假手印也跟着亮起来。两道光之间牵出一根细细的金线,直往孙悟空胸口去。 “既然沉默,便算愿押成立。” 阿飘袖子里那枚官印轻轻一压,拜师状的灰里有一截欠愿刚冒出半寸,就又被护法手压了回去。她手指一抖,灰口掉下一片碎烟。 孙悟空忽然抬头,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眼里一点认命的意思都没有。 “跪?俺老孙就蹲着,看你们账本漏粪!” 断链棍从泥里挑起。他没砸玄照,也没砸护法手,棍尖咔一声,挑破通关牒影边缘那片“白日”。 那层薄金影像纸一样裂开,里头爬出一团空白,真像虫子。没头没眼,就是一团白,扭着蠕着,贴着牒影往外钻。 土地公看得头皮发麻:“这是什么东西!纸里长蛆了?” 山神声音都飘了:“闭嘴!那是牒影!” 土地公快崩了:“牒影长蛆更吓人啊!” 玄照脸上的金光第一次乱了一下:“住手。” 孙悟空棍尖一挑,那团空白猛地扑向牒影中央。“取经人已至”四个金字刚浮出来,白团一口吞掉。 咔的一声,金字断了,戒文像卡住了似的停在那儿。 玄照掌心血印暗了一瞬。 土地公怀里的黄册啪嗒掉到地上,翻到一页空白。山神盯着那页,嘴皮子抖成一条线:“取经人……没到?” 土地公扑过去把黄册一把捂住:“你别问!问出来又要我记!” 孙悟空撑着断链棍站起来,胸前掌印还在亮,可那根金线已经断在半空。他盯着玄照。 “贞观十三年,取经人该到五行山。人呢?” 玄照合十,指尖却不自觉收紧:“木胎代行已至。” 阿飘笑得眼睛弯弯的:“木胎不是静置了吗?刚才还是你亲手封的口。” 土地公小声接了一句:“代行的壳受损,要先静置。” 山神立刻拽他袖子:“你不要命啦?” 土地公赶紧捂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我想说,是我嘴自己跑出来的。” 孙悟空往前走一步:“玄照,俺问的是活人。取经人呢?” 玄照眼里佛光又稳了:“贫僧就是取经人。” 孙悟空一棍指向通关牒影:“那这片白日算什么?” 牒影上,那团空白吞完“取经人已至”,又顺着边缘爬向日期。白光涂过的地方,露出一个洞。洞里没有字,只有五指山碎石念经的回声一下一下往外冒。 “牒……影……” “证……存……” “日……无……” 阿飘听着挑了挑眉:“哟,空白日还连着山里的碎经。怪不得你让他按手印,先把白的盖住,回头谁也看不见。” 玄照抬袖,佛光卷向那团空白。云中的护法手也落下一指,想把那团空白按回牒影里。 阿飘手腕一翻,无名的诡气化成一截旧红线,轻轻拴住那道佛指的边缘。她手背灰口又裂开,红线一碰佛纹,周围的声音像被挖掉一小块。 土地公张嘴想喊她,卡了半天:“姑……姑……哎?我刚想喊谁?” 孙悟空余光扫到,牙关一紧:“收回去。” 阿飘笑:“急什么,就一会儿。” “俺让你收。” 她指尖一松,红线散掉。护法手慢了半拍,那团空白趁机爬过日期,把那一天整个拱了出来。 牒影边缘露出一行残字: 贞观十三年,两界山外,一日空。 土地公一看见这行字,人都往后仰了:“空白日……真有空白日……” 山神脸色跟泥一样:“这要写进报告,咱俩还领得到香火吗?” 土地公直接哭了:“还领?别倒扣就谢天谢地了。” 孙悟空盯着那“一日空”,笑得没声。 五百年。 他在山下等的那一天,纸上没有人,账里没有魂,只剩一块被佛光涂白的洞。 玄照忽然抬掌,通关牒影的边缘开始收拢:“妖邪污牒,证不可用。贫僧把此影带回灵山校验。” 孙悟空棍头一抬:“带回去?带回去让你们擦干净?” 断链棍裹着血光,照着牒影就要砸下去。 地上的五指山碎石同时发烫,所有碎石一起挤出一句话,声音像刀刮骨: “证碎,日无。” 孙悟空的棍停在牒影上方一寸。 土地公吓得趴在地上:“大圣!证要是碎了,空白日就没了!” 阿飘眯起眼:“他等的就是你砸。” 玄照掌心佛光顿了一下,还是稳得很:“妖猴性烈,毁证之后,便无人可怪。” 孙悟空盯着那张金影,棍身咯吱作响。 阿飘轻轻按住棍尾:“猴子,别替他们擦屁股。” 孙悟空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笑:“灵山脸厚,擦起来费棍。” 断链棍慢慢收回。牒影上的空白日还在蠕动,像纸里爬出来的一道伤口。 玄照看着那条裂口,合十:“这事还没完。” 孙悟空抬眼:“当然没完。俺老孙还没问清楚,到底是谁把那一天吃了。” 云里的护法手缩回云后,佛光锁链却还围着百里山界。 黎明前的风掠过碎石滩,所有碎石一起发烫,像捂着一句不敢念完的经。 第11章 砸纸先碎证 天边开始发亮,碎石滩上还冒着热气。 通关的牒影放在破旧的香案上,旁边的空白纸页像块没结痂的伤疤。 孙悟空又举起了断链棍,准备往下砸。 土地公“嗷”地一声扑过去,抱住了棍头。 “大圣!别砸!您砸的是纸吗?您这是要砸老朽的命啊!” 孙悟空低头看着他。 “撒手。” 土地公抱得更紧,腿在泥里乱蹬。 “撒不了!撒了证就没了,证没了空白页就没了,空白页没了就没人知道取经人迟到了,没人知道迟到,老朽还得写‘妖猴无故脱押’!” 山神本来在一旁点头,立刻改口说:“对,主要是证据不能碎,跟报告关系不大。” 阿飘坐在一块断石上,白色的衣服被晨风吹得飘起来,脚下还是空的。 “你们俩算盘的声音吵到我了。” 香头里的小嘴从她袖子里探出来:“算盘珠子都弹我脸上了!” 土地公哭着扭头:“你别骂了,老朽在抱棍子,没手捂耳朵。” 孙悟空没理会他们,棍身一震,土地公整个人贴着泥地滑出去半丈远。 断链棍压向了牒影。 “咔。” 就在这时,五指山那边的碎石滩上,一排碎石裂开了。 牒影边缘的空白纸页颜色淡了一点。 孙悟空的棍子停了下来。 玄照站在不远处,身上笼罩着淡淡的佛光,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幕。 “孙悟空,你毁坏凭证,就是证明你心虚。” 土地公猛地抬头。 “他故意的!他就是等着您来砸!” 山神也反应过来,指着玄照说:“你这秃……圣僧,你心眼怎么比镇猿司的账本还黑?” 玄照看了山神一眼。 山神立刻缩了脖子:“老朽刚才嘴滑了。” 孙悟空盯着牒影,棍头离那块金色的影子只有一寸。 碎石上的裂纹慢慢合上了,空白纸页也稳住了。 他忽然笑了:“想让我亲手擦账?你们的脸皮比山还厚。” 他把断链棍收回肩上。 地上的碎石同时静了下来,连那点残余的佛偈也断了。 玄照的脸上佛光又加了一层:“既然大圣不砸,就跟着贫僧入村。山下的百姓一直在等取经的圣僧,他们的香火愿力可以作为见证。” 阿飘抬起眼:“哟,纸上比不过,准备去找活人哭诉了?” 玄照合十说:“众生自有公论。” 孙悟空嗤笑一声:“公论?你们先封山,再偷名字,然后拿百姓当鼓敲。你们灵山真会算计,一张嘴能吃三家。” 土地公趴在地上,悄悄把黄册往怀里塞。 阿飘看见了,指尖一勾,半截香飞过去,插在了黄册的封皮上。 小嘴探出来:“藏什么藏?再藏就把你裤腰带骂断。” 土地公两手一松,黄册“啪嗒”一声掉回了泥地上。 “姑娘,裤腰带跟案子没关系啊!” “我骂人不讲关系。” 山神咽了口唾沫,往旁边挪了半步,离土地公远了点。 孙悟空用棍尖挑开几块碎石。 这些石头有的念着“归位”,有的念着“西行”,还有一块念到一半卡住了。 “倒……扣……” 土地公耳朵一动,脸一下子白了。 “它刚才念什么?” 山神也听见了,泥胎脸上掉下一层灰。 “倒扣?” 阿飘跳下断石,蹲到那块碎石前。 “再说一遍。” 碎石很烫,里面的佛音像是被打了一样。 “功……德……倒……” 玄照袖子里的佛光压了下去。 碎石闭嘴了。 孙悟空抬头:“急了?” 玄照平静地合十:“碎石上的杂音,扰乱了正途。” 阿飘笑眯眯地说:“你们灵山可真方便。对你们有用就是佛偈,露馅了就叫杂音。” 土地公小声接了一句:“跟山神报账差不多,香火多了叫供奉,少了就说百姓心不诚。” 山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想死别拉上我。” 孙悟空把那块念过“倒扣”的碎石挑到牒影旁边。 碎石靠近空白页,立刻发热,空白页的边缘动了一下,像闻到了味道。 阿飘指尖点了点石头:“证据跟碎石连在一起的。砸纸,石头就裂;石头裂,空白页就淡;空白页没了,玄照就能把迟到说成是妖猴污蔑了牒。” 孙悟空没说话,棍尾在泥里划了个圈,把几块碎石圈住了。 土地公探头看:“大圣这是……” 孙悟空抬棍敲了敲圈边:“这几块,归我老孙保管。” 土地公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那牒影呢?” 阿飘袖子一卷,通关牒影落回到破香案上,没收走,也没砸。 “摆着。让它晒太阳,晒出霉味。” 玄照抬起手:“牒影是佛门的。” 孙悟空棍尖一横,挡住了他的手:“空白页是我的。” 阿飘很快接话说:“欠账是我的。” 土地公举手,声音发抖:“黄册是……是公家的。” 香头里的小嘴立刻骂道:“公家是归谁?是甩锅大王山神,还是偷东西的账房你?” 土地公默默地把手放下了。 山神瞪着他:“你少给自己加戏。” 玄照看着孙悟空和阿飘,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朝山路下方走去。 佛光锁链没有散去,百里边界仍堵着所有出口。但通往山下村落的那条小路,金光一点点铺开,像给他让出了一条香火通道。 土地公脸色又变了:“他真要进村。” 山神搓着泥手:“村里有十七处香火台,都认佛门法牒。圣僧一进村,百姓一跪,咱们这边的证据再真,也像妖怪闹事。” 孙悟空看向山下。 晨雾里,隐约传来锣声。 一下。 又一下。 阿飘侧耳听了听:“来得挺快。昨晚才翻车,天还没亮就敲锣,灵山养了不少会说话的。” 玄照的声音顺着山路飘了回来:“孙悟空,我不想跟你争辩。众生会看见,谁在保护他们,谁在害他们。” 孙悟空笑:“你保护他们?” “贫僧愿入村安抚百姓。” “安抚百姓之前,先把偷我手印的那只手洗干净。” 玄照没有回头。 土地公急得抱住黄册转圈:“大圣,怎么办?他借香火造势,回头百姓一哭,您就算站着不动,也成了吃人的妖猴。” 山神补了一句:“阿飘姑娘也会被说成妖邪。” 阿飘挑眉:“我本来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土地公嘴角抽了抽:“您还挺坦荡。” 孙悟空把断链棍扛回肩上,看着碎石圈,又看着牒影上的空白页。 “证据不能砸,那就先护着。他们要敲锣,那就让他们敲。” 阿飘笑眯眯地说:“你要听戏?” 孙悟空咧嘴:“猎人下套前,总喜欢让猎物慌。可我今天偏不慌,先看看他们请来了多少张嘴。” 山路下方的锣声忽然密集起来。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圣僧进村了——” “取经圣僧进村了——” 土地公腿一软,瘫回了泥地里。 山神抬手抹了把脸,抹掉了半层泥皮。 阿飘袖子里的官印轻轻响了一声。 孙悟空盯着山下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晨雾,断链棍在他掌心转了半圈。 “走,看看谁先拿谁当下猎物。 第12章 圣僧先借香火 晨雾笼罩着两界山村口,一阵阵锣声从村里传来。 玄照僧人站在香案前,手掌发出佛光,落在一个老太太的头顶。老太太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口中念着“圣僧救我”。 村民们挤在一起,孩子们躲在大人的腿后面,偷偷看着山路上的孙悟空。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胸前的金色掌印还在发亮,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土地神抱着一本黄色的册子,躲在孙悟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山神像泥塑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巴闭得很严,生怕一张嘴又给自己添麻烦。 一个没有身体的鬼魂赤脚踩过村口的石碾,脚下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香火从香案升起,围绕着玄照僧人和村里的老弱妇孺,到了鬼魂身边时,像遇到了障碍,拐了个弯。 一个挑水的汉子手一抖,水桶掉在脚上,他惊呼道:“她……她没影子!” 旁边的妇人嗓子都哑了,尖叫起来:“是鬼啊!!” 鬼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那缕绕开的香火,开心地笑了:“别紧张,我平时也不怎么吃人。” 村民们吓得往后退,土地神差点把黄册子塞进嘴里。 “姑娘,你这话还不如不讲!”山神赶紧朝玄照拱手,“各位乡亲别慌,这是山里的邪祟,已经由圣僧镇压……呃,正在镇压,马上镇压。” 孙悟空斜了山神一眼:“你倒是挺会站队。”山神立刻闭嘴,泥塑的脸掉下粉末。 玄照没有回头,继续给下一个瘸腿老人摸顶。佛光落下,老人膝盖响了两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强忍着磕头:“多谢圣僧,多谢圣僧。” 玄照垂下眼合十:“山中的妖猴脱困,旧怨未消。贫僧路过此地,见众生受惊,理应护村。” “妖猴?”一个年轻汉子看向孙悟空,手里紧握着锄头,“就是山里压了五百年的那个?” “昨晚山塌了,我家鸡叫了一整晚,肯定是他的错!” “圣僧,您可得管管他啊!他要是进村吃人怎么办?” 孙悟空舔了舔后槽牙,笑了一声:“吃人?我老孙在山下饿了五百年,先吃你家鸡?你家鸡有佛祖的香吗?” 村民听不懂他的话,只听见“吃鸡”,更加慌乱。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躲到玄照身后,“圣僧,他承认了!” 土地神急得直跺脚:“大圣!您别接他们的话茬啊!百姓只听半句!” 孙悟空看着土地神:“那我闭嘴?”土地神嘴唇颤抖:“按他们那套规矩,您沉默也算默认……” 孙悟空的笑容收敛了,金箍棒在地上轻轻一磕。土地神抱头蹲下:“老朽错了!老朽嘴贱!” 这时,玄照才转身,佛光照在他脸上,那层金光带着昨夜的裂纹,只是隔着香火,村民看不见。 “各位不必害怕。这妖猴戾气未化,贫僧愿借香火立坛,为两界山祈福平安。” 老香案旁,一个村长模样的白胡子老头颤抖着手递上三炷香:“圣僧,香火够不够?村里还有十七处香火台,我们都点上。” 玄照接过香:“香火不在多,在于心诚。” 土地神在后面小声嘀咕:“账上也不少。”山神踩了他一脚,土地神吸着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鬼魂飘到香案旁,伸手在香烟里晃了晃,香火又拐了个弯,绕开了她手背上裂开的灰口。她歪着头看玄照:“慈悲的香火,就是赊来的。” 村口安静了一下。一个小孩子抬头问:“娘,赊是什么意思?”妇人捂住孩子的嘴:“别问!鬼说话不能问!” 香火里的一个小嘴从鬼魂的袖口探出半寸:“赊就是先拿你们的香,后面的账算你们头上!”村民又炸开了:“香头成精了!”“嘴巴上长嘴了!”“是妖怪啊!” 鬼魂把香头小嘴按回袖子里:“别抢生意,人家圣僧在借香火呢。” 玄照手指微微一顿,很快将香插进香炉。三炷香立定,佛光从香烟中铺开,像一张薄网笼罩住村口。村民跪得更多了:“请圣僧镇压妖猴!”“请圣僧保佑村子!”“妖猴别过来!”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雾气边缘,没有往前。佛光网落到他胸前的掌印上,掌印一亮,他肩膀沉了一下。鬼魂余光扫过,脚尖一转,挡在了他身前半步。她没有影子,香火绕着她走,佛光照在她手背的灰口上,散出一点灰烟。 村民看到这一幕,吓得连滚带爬:“她挡佛光!真是个鬼!”“圣僧快收了她!” 玄照合十:“姑娘若愿意离开村子,贫僧不伤你。”鬼魂笑了:“你不伤我?说得好像你能伤我似的。” 山神倒吸一口气,土地神捂住脸:“又来了,又开始了。” 玄照没理她,只看着村民:“这妖猴昨夜破坏山体,取经的计划受阻。贫僧本要渡他去西天,他却毁了牒文,伤了众生,污蔑佛法,扰乱了山神土地的公文。” 土地神猛地抬头:“圣僧,弄乱公文这事不能全怪大圣啊!”山神立刻咳嗽:“闭嘴。”土地神咬着袖子,含糊不清地说:“可是少了一笔猿司官印的账,真不是我干的……” 鬼魂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我干的。”村民齐刷刷又退了半步。玄照脸上的金光闪了一下。孙悟空笑出声:“你倒挺坦荡。”鬼魂摊手:“反正他们已经把我当鬼了。鬼嘛,做点坏事也合理。” 一个村民壮着胆子喊:“那妖猴脱困是真的吗?”玄照平静合十:“真。”村民又看向孙悟空,锄头、扁担、菜刀都举了起来,举得歪歪扭扭。“别让他进村!”“圣僧,您站我们这边!”“点香!都点香!” 土地神看着那些香火,嘴皮子直哆嗦:“完了,名声被他抢了。”山神也压低嗓子:“村里只认佛光,不认账。黄册子拿出来,他们嫌脏;佛光一亮,他们就跪。” 孙悟空盯着玄照身后的香火网:“挺好。”土地神懵了:“好?”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挪:“我老孙五百年没见过活人这么齐心骂我了,挺热闹。”鬼魂偏头看他:“嘴硬。”孙悟空哼笑:“你也挺享受。” 鬼魂手指一弹,一缕香灰落在香案边,香灰立刻长出一张小嘴:“请圣僧还钱!”村民吓得又跪又爬。玄照袖子一拂,佛光压下,小嘴瞬间散成灰烬。鬼魂啧了一声:“佛门不爱听账。” 玄照看向村长:“村里的香火簿还在吗?”村长愣了愣:“在老香头那里。老香头年纪大了,早上还没出门。”玄照点头:“先不打扰老人。今日先立护村香,等香火圆满,再查账安民。” 土地神一听“香火簿”,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装死。山神也听见了,泥塑的手往袖子里缩。孙悟空用棍尾点了点地:“土地。”土地神一哆嗦:“大圣,老朽在,没跑。” “村里的香火簿,管什么?”土地神看了玄照一眼,又看了看村民,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管香火进出、庙里供奉的来历、护村的愿名。谁家点了香,香归哪,账上都有记录。” 鬼魂笑了:“那他借香,账上也得写个‘借’字?”土地神嘴角抽搐:“按理说……有。”山神立刻瞪他:“你能不能少说两个字‘按理’?” 玄照抬眼:“山神,土地,护村要紧。”山神立刻挺胸:“对!护村要紧!”土地神也赶紧点头:“对对对,先护村,账……账回头再说。” 孙悟空冷笑:“你们这帮小泥巴,见到香火比见到亲爹还亲。”村民听见“泥巴”两个字,不明所以,只知道圣僧身边站着山神土地,更相信了几分。 一个老头拿着香,颤颤巍巍走到香炉前:“我愿点香,求圣僧镇压妖猴。”后面一群人跟上:“我也点!”“我家有孩子,妖猴别进我家门!”“圣僧保佑!” 一炷香接一炷香插入香炉。佛光网越铺越大,孙悟空胸口的掌印又亮了,他握棍的手紧了紧,指节压进铁锈里。鬼魂袖口垂下,遮住他的手背:“疼就吭一声。”孙悟空斜她:“吭给他们听?让圣僧多摸几个头?”鬼魂笑得眉眼弯起:“也行,我帮你收门票。”孙悟空扯了扯嘴角:“奸商。”“欠债的少点评债主。” 土地神夹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二位,我们现在被村民排斥着呢,能不能别像赶集一样斗嘴?”山神盯着香炉,喉咙动了一下:“香火真起来了。” 玄照站在香案前,佛光照着村民的脸:“各位回村,关好门点上灯,不要听信妖言。贫僧会守在村口直到日出三竿。”村民们又齐齐磕头:“多谢圣僧!”“圣僧慈悲!” 鬼魂站在香案旁,香火绕着她走出了一个空圈。她低头看那圈,笑了一声:“瞧,慈悲也挑食。”一个胆大的少年躲在人群后面喊:“鬼东西滚出村!”鬼魂抬头,少年立刻躲到他爹身后。 香火里的小嘴又从袖子里露出一点:“有种别躲爹!”鬼魂把它按回去:“别吓小孩。” 孙悟空看着那些村民退回村口的木栅后面,木栅“咣当”一声关上,几根扁担横上去,像防洪水一样防着他。他笑了一下,声音不大:“我老孙当年闹天宫,也没见这么多凡人拿扁担拦路。” 土地神小声说:“大圣,百姓怕妖,正常。”孙悟空垂下眼:“怕妖正常,给骗子递香也正常?”土地神闭嘴。 玄照隔着香火网望过来:“众生眼中自有善恶。”鬼魂慢慢鼓了两下掌:“善恶忙得很,还得看谁香火多。” 玄照不再接话,转身继续给老弱摸顶。土地神趁大家目光都在香案上,缩着脖子往后退。黄册夹在腋下,囚猿日录被他按在怀里。山神瞥见了,没提醒。孙悟空盯着玄照,没看土地神。 鬼魂却低头看见泥土上少了一截痕迹。她笑意不变,手指也没动。土地神半个身子钻进地里,手从裤腰里一摸,把囚猿日录里一页折起,塞进裤腰最深处。 香火正旺。村民正喊:“请圣僧镇压妖猴!”土地神裤腰鼓起一小块,悄悄冒出一缕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