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旅》 第一章,青砖入旧梦 江彻亲眼见着,杜永昌单手提着最后一个办事不力的弟子,将人掼进一座烧红的大瓮之中。 其口中不断求饶,但也阻挡不了那比人还大的捣杵狠狠落下。 霎时,求饶就变成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就是捣杵一下一下的砸,声音从闷响变得清脆。 滚沸的血浆从瓮口飞溅出来,又被无形之力给吸了回去。片刻功夫,一整个活人就被吃干抹尽,一枚拇指大小的血丹从瓮底飞出,落入杜永昌掌心,那大瓮便再无声息,只剩几缕焦臭的青烟盘旋而上。 杜永昌转过身来,袍袖一拂,将血丹收入怀中,目光扫过院子里剩余的人: “一群废物!” “整整一天!你们连个屁都没查出来!” “东西若是找不出,等宗门的人到了,纵使我要倒霉……也会先把你们活活练了!” 听着此话,江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前世的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一日下班途中撞了大运,一睁眼就却成了碧玄外门一个连功法都没摸过的‘待录弟子’。 所谓‘待录’,就是连名字都没记上,平常练些拳脚,打熬筋骨,未来或许有机会能入门,但绝大多数人其实这辈子没机会。 那可是碧玄门!是吴国地界最富盛名的宗派,便是那国主,亦要仰其鼻息。 不过,虽然在外门都是最底层,但江彻好歹是披上了碧玄的皮,平日挎着刀,在街上晃悠,日子过得倒还不错。 可谁曾想,这才一个月,祸事就来了。 两日前,一位重伤的正门弟子,送来了一个紫檀木匣,说了一句: “匣中之物若有失,柳源上下皆有……大祸!” 话交代完,他就死了。 碧玄门在柳源县的外门执事,姓杜名永昌。他听完这句话,连匣子都不敢开,当即召集全部人,将内院层层围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提心吊胆的,就等着宗门的人赶紧来,把东西拿走,此事过去了就好。 可就在昨夜,东西丢了。 整个柳源外门,如坠冰窟。 碧玄上下,门规甚严,风格酷烈,不讲情面。 此事若是以失职论处的话,柳源县上下子弟,轻则前途尽毁,重则废去修为,甚至是死罪。 那正门弟子临死前,可是明明白白的说了:‘失之,皆有大祸’。 没有争辩可言的。 也难怪杜执事发怒。 至于他以森然语气说出的‘活活练了’这话,江彻是信的。 平日杜永昌练人丹,多是用死囚、卖身奴,行事多少还是有点顾忌的。可若是发起疯来,把办事不利的外门弟子全给练了……他能当着众多人的面,做出第一回,自然就能做更多回。 江彻可不想死。 虽然见到过这个世界的残酷,但他同样也见过修士那超凡脱俗的力量,他亦想走这条长生之路,可不能就在这里停止。 思索间,江彻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正房角落里的一抹微光。 那里的一块地砖之上,有一缕青光,如水波一般,贴着地面缓缓流转。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那个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此处他一进门就发现了,但不敢轻举妄动,以为是什么特别的布置。 但在这里挨骂的同时,他观察着周边的人,很快就发现,这一抹如水波般的青光,好像……就只有他能看到? 心跳微微加速。 穿越而来一个月,他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异常,本都已经死了心,但这一刻他好像发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内院正房,他过去从未来过,后面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思考片刻,他有了主意。 那地砖是在角落没错,但江彻作为地位最低的新人,本也就站在角落的位置。那地砖,离他不过两三步罢了。 他不敢有大的动作,但时机很快就来了。 随着杜永昌骂够了、也给够了压力,让他们滚蛋的时候,他便借着跪拜的动作,假装不胜惶恐地伏倒,手指却悄悄探向那片地砖。 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时,那股青光顺着他的指尖,就流入他的身体。 他当时就感到眼前白光暴涨,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之中。 低头一看,他已经变成了一团雾气灵体,飘荡在空间中。 整片空间,仅有变成灵体的他,以及一块地砖,正是他摸到的那块。水波样的青光,还在地砖上流转。 江彻犹豫片刻,向前飘去,轻触地砖。 一个像是青年男子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响起: “永贞七十九年,碧玄门围困天擎山。柳源刘氏,世受天擎之恩,泣血誓师,聚义支援。行至半途,遭遇碧玄门伏兵,未及一日,大溃。” “柳源被围,刘氏举族遁去,独幼子炳元尚在城中……” 话音落下,江彻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话里的意思,他就感到一股拉扯感,灵体被拽进了地砖。 等他再度睁眼时,发现自己还在柳源外门堂部的正房内。 可环境、格局,都已经大为不同! 正值深夜,房里有七个人。 为首者双手结印,身前的地面上有一道湛蓝法阵,缓缓旋转。在他身后,另有六人,正准备步入那道法阵之中。 察觉到江彻的出现,为首那人猛然回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与杀意喝问道:“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其余六人的目光,也都落在江彻身上。 江彻心下有些惊慌,但旋即又冷静下去。 答错半句,怕就是要血溅当场了。 他脑中飞速运转,结合眼前一幕,与方才纯白空间里的声音相结合……他猛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现世! 这是过去的一段旧时光,是永贞七十九年的柳源! 江彻一拱手,表情郑重说道:“碧玄门已破县阵,追兵将至!在下亦是仰慕天擎之人,不愿降碧玄,特来求一条生路。” 他说得诚恳,语气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是么?” 话音未落,那维持阵法之人,左手一翻,五指间爆出一道青光,化作三道细如发丝的气劲,破空而来。 江彻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便觉眉心、心口、咽喉皆是一痛,当即就死了。 …… 又回到了那片纯白的空间,江彻愣了许久。 死亡的感觉还是很真实的,虽然他已经是第二次体验了,但仍旧让人一时难以缓得过劲来。 心中余悸稍稍平息后,他见到那块地砖上,一闪一闪的。 犹豫片刻,他再次飘了过去,并触碰了地砖。 地砖上投射出几张画面,正是他方才的经历:他从虚幻中显出身形,然后误闯入那间院子,被三道气劲击杀。 非常短。 画面结束之后,跳出了一个字:无评级。 他好像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那块地砖,似乎是一个时光碎片,记录了在同一地点但不同时间,发生的一个场景,让他身临其境地经历一遍。 他死亡,或者是达成了什么其他条件,时光碎片就会结束,他也会返回意识空间,并开始结算本次的表现,给出评价。评价高,可能会有奖励,眼下是个‘无’,那自然什么都没有。 “不过……”江彻心念一转,方才那幅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那道法阵……” 他当然不认识什么阵法,但他有联想能力。 除了维持阵法之人外,其余六人,当时都正准备步入其中。 这是要干嘛? 第二章,须臾定去向 纯白的意识空间中,江彻在思考。 永贞七十九年的此处,一个人维持阵法,另外六人一副要走进去的样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那是个传送阵? 东西失窃那晚,内院守卫森严,门窗紧锁,外面还有外门弟子彻夜看守。窃贼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的? 如果是传送阵法,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江彻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极有可能,但此时,周围的空间开始微微震动,一股无形的斥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却不容抗拒。 他心中明了,这是要将他送回现实了。 他没有挣扎,任由那股力量包裹着他。 …… “……都给我滚!” 杜执事暴怒的吼声还在耳畔回荡,尾音未落。 而江彻仍然伏倒在地面,手指刚碰上那块地砖,但其上已经没有什么青光了。 一切都与他触碰那块地砖之前一模一样,时间没有丝毫流逝。 且不算在纯白空间里的事情,他在时光碎片里的经历虽然很短暂,但至少也有两句话的时间。 可在现实世界里,竟然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有过去。 与此同时,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好像随时都可以重新回到那片纯白空间,其就在自己的意识当中,一沉即入。 江彻当下倒是没急着再进一次,而是随着众人一同起身,离开了内院。 “停下!” 到了外面,为首之人转过身,一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好颜色。 他是江惟川,碧玄门的记名弟子,江彻的族叔。 他们同为出身本地大族江氏,但也有差别。 江惟川虽然是支脉,但却是被认可的江氏子弟。 江彻却是远得连字辈都排不上,族谱更是没影。 也就是江惟川的父亲与江彻爷爷,稍有几分旧情,又见他机灵懂事,自小也算皮实有劲,这才将他招了进来当了个不入流的待录弟子。 叫停了众人后,江惟川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平素偷奸耍滑的人,旋即低沉的说道:“方才杜执事的话,你们都听见了。那可不是大人说的两句气话而已,是真要死人的!” 众人没吭声,但都知道问题大了。 “我知道你们累。”江惟川的语气缓了半分,“这两天都没合眼。不止你们,我江惟川也一样。可这会儿累一点,保的是大家自己的命。更不要说,若是找回了东西,人人有大赏!今晚谁也别歇着,给我继续查。把周边三坊的地皮再翻一遍,每一间屋子都进去看看,听到了吗?” “是!” 众杂役应了一声,士气不算高,但也没人敢不当一回事。 江彻也混在其中。 此案,确实是个大劫。 奖赏也就罢了,他不想丢命。 东西总要找回来的,纵使没找到,拿到关键线索,回头等宗门里的人真来了,好歹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方才的猜想,又一次涌上心头。 是不是当真有可能是传送阵法,或者类似的东西? 但这件事无从去说,更没法证明。 在时光碎片里死了可以重来,在现实世界可不行。 得更有把握一些。 江彻肯定是要再进一次那时光碎片,想办法获取更多的信息的。 但不能盲目而为。 他方才进去,话才出口便被杀了,连那七人的身份都没摸清。 他需要更多信息,两相印证,才能把这条线索理清楚。 江彻脑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县志。 县志乃记载了此地历史、地理、风俗、人物等内容的专书,存于县衙阁库。寻常人自是碰不得,可他好歹披着碧玄门的皮,若寻个由头,未必进不去。 四十年前,柳源本地世族,聚义支援天擎宗,结果反被围困,攻破城池,这些都是县志必定会记载的大事。至于那阵法、那七人,则不一定有记录,但至少是个线索。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懊恼,当时面临的情况太急了,以至于一时找不到好的说辞。 但其实就算给他时间,他也想不到一句话能活命的法子。 对方七人,不管是要做什么,显然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他这么一个陌生人,从虚幻中现身,肯定是有错杀没放过。 若没有更多的信息,找不出个更好的回答,下一回再进时光碎片,他依旧是两眼一抹黑,一句话说完还是得死。 同时,他也眼热意识空间里的那个‘评级’。 无评级,意味着他在时光碎片里的表现毫无可取之处,但若是评级高了,奖励会不会与修行有关? 修出一身真本事,便无需跪在地上等一个“滚”字,连性命都要看人脸色。 想到这里,江彻快步上前,低声叫住了江惟川。 “川叔,我有个想法。” 江惟川回头看他一眼,江彻这小子自小伶俐,办事也肯用心,在他手底下这几个月,倒比那几个老油子靠得住。 “说吧。” “咱们这几日把柳源翻了个底朝天,城里城外也都查过了,可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想着,贼人既然能从内院把东西拿走,还丝毫不惊动守卫,纵使是凭空飞进去的,也不可能不惊动杜执事。会不会是有什么秘道、夹墙、暗室之类,咱们没发现?” “早有人想到过了,堂部也被翻了个遍,哪儿有什么秘道?” “那定然是很隐秘了。”江彻压低了声音,“川叔你想,堂部楼阁,偌大一个院子,建了许多年,翻修过多少回。与其闷头乱撞,不如换个路子。我想去架阁库查查县志,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江惟川盯着他看了片刻,这小子说话的时候眼神清明,不像是在瞎扯。再者,他说得也没错,眼下确实是无头苍蝇,左右也不差他一个人手,若是能有所获,那就是惊喜了。 “行。”江惟川点了头,“我写个条子给你,你去县衙找洪主簿,就说是查案需要,翻看县志,他会卖我面子的。” 江彻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低头道了声谢。 …… 县衙在县城西侧,是大吴王朝于柳源的统治机构,虽然这里说话管事的其实是碧玄门。 江彻人在县衙的库阁,手里捧着永贞七十九年前后的县志记录。 所谓‘永贞’,是吴国年号。如今是咸熙二十八年,距离永贞七十九年,已过四十年了。 他翻页极快,目光在纸页间搜寻着与刘氏、围城、兵燹相关的字样。 他很快就找到了柳源刘氏的记录。 第三章,一语惊故旧 柳源县志中记载,刘氏曾是本地修行世家,依附于天擎宗,在整个吴国地界都颇具声望。碧玄与天擎开战,他们自然站在了天擎一边,然后就遭了大祸,举族逃遁。 到如今,天擎宗丢了山门,自己都成了过街老鼠,更不要说附庸了。现在,他们统一被叫做‘天擎魔宗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诛完了可以找碧玄领赏,不诛让碧玄门知道了,就有大难。 县志里,在柳源之战的记录最后,还记载了一句话: “……八月廿二,有乡人持刘氏遗孤公子炳元首级来献,验之无误,领赏而去。” 江彻合上县志,心跳渐快。 有人提刘炳元的人头领了赏! 可他从时光碎片里看到的不是这样。 通过进入时光碎片之前,意识空间里类似背景介绍的话音,江彻认为,永贞七十九年那个深夜,在那房中的七个人里,定有一个是刘炳元,他正要逃离此地。 他没逃成功? 不太对,记载上来看,不像是碧玄门杀的,不然不该按‘伏诛’来记吗? 都是猜测,无从验证,县志能提供的信息毕竟有限。 可他也不是寻常查案之人,他大可以再去一次那个夜晚,亲眼看看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他死得太快,这一次肯定要坚持久一些。 他大约已经有了思路。 意识一沉,天旋地转,他再次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那块地砖仍旧静静悬浮在前方。 江彻向前飘去,但立即就觉得有点异样。 他好像变小了一点。 心中一沉,没有急着再继续,而是仔细体悟了一番。 变小并非错觉,他整个灵体确实大约小了十分之一。 开启时光碎片,会消耗灵体? 如果每次开启时光碎片的消耗不变的话,他还能进九次。 消耗灵体会对现实的自己有影响吗? 好像没有,至少之前他没感觉到自己有何异样。 灵体要怎么恢复? 静养?吸纳天地灵气?服用丹药?还是说需要达成某种条件,比如评级提升? 全都不知道,这片意识空间激活得突然,也并无说明,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 他定了定神,九次就九次,先把眼下这一趟走完。 他飘上前去,触碰地砖。 “永贞七十九年……” 话语间,熟悉的拉扯感涌来。 他再次睁开眼。 “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同样的喝问,同样的杀意。 江彻这次没有拱手,也没有装成什么天擎宗门人。他将双手垂在身侧,神色平静,坦然地与那为首之人对视。 “我来自四十年后,你们皆会死于此夜,刘炳元首级将为他人所取,用以领赏。” 这就是江彻的策略,一句假话不说,以惊人之语,换一线生机。 话一出,房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一人道:“这是什么疯话?” 另一人也冷哼:“满口胡言,荒谬至极。” 唯有那为首之人,眼神骤然一深。 …… 江宗承盯着江彻,心中思索不断。 方才眼前这人,自虚空中,从无到有,凭空凝聚身体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等手段,炼气期是决然做不到的。他自己就是炼气修士,明白得很。 可眼前这少年,分明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灵气波动,也无功法运转的痕迹,皮肉筋骨都与凡人无异。 若非对方来得神奇,他连喝问都不会有,早就直接下手杀人了。 在发问的一瞬间,江宗承同时也无声地捏起了一门名为【灵台观微】的术法。 此法可分辨谎言,普通人决计瞒不过他的感知。 若是答得不好,那不管是何方高人的手段,在眼下这急切的时候,都先杀了再说,绝不可能放他去透露消息。 “我来自四十年后,你们皆会死于此夜,刘炳元首级将为他人所取,用以领赏。” 此话一出,【灵台观微】纹丝未动,显然并非谎话。 江宗承心中纠结万分。 这句怎么听都像是胡话,但眼前这人神奇的现身、术法侦测谎言的反馈,都让他不敢不认真对待。 江家景从刘氏已有百年,累受恩泽。不能助主家成事也就罢了,公子炳元独留城中,自己定要护他周全,送他出去的。 以炼气之力,开启古老阵法送人离开,已是拼尽全力,要牺牲他的性命才能做到。 结果到头来是一场空吗? 旁边他的侄子江允巍,上前一步,张口欲骂:“你这胡言乱语之辈——” “住口。” 江宗承止住了侄子的话头,又向外望去。 碧玄门的人已经攻破外围,破空之声已经不远,怕不是片刻就要到此处。 没时间了。 他对江彻道:“你一起进阵。” 复又对侄子说道:“进去之后再细问,你跟紧他,他若表现有异,便杀了他。” 江允巍愣了一下,随即咬牙道:“明白。” “走!”江宗承催促一声。 不再犹豫,江允巍第一个走进去,然后又走进去两人,接着一人挟持着江彻走入。 踏进阵法,登时江彻就感觉到耳畔呼啸声不绝,眼前尽是流光乱舞,脚下无根,飘飘荡荡的,三五息的工夫之后,他才有双脚再度踏上实地的感觉。 四周一片漆黑。 不敢吭声,但也就片刻后,有人打着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跳了跳,旋即稳定下来,映出六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将江彻堵在了当中。 江彻向旁边观察了两眼,当即就见到一个与之前房屋里的阵法极为相似的图案,印刻在石壁上。 还未等他再细看,江允巍已是一步欺近,扣住了他的肩头,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说!”江允巍的面孔凑得极近,“你到底是谁?方才那些鬼话,是谁教你说的?” “我已说了实话。我来自四十年后,你们若不信……” “放屁!四十年后?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我没那么好糊弄!给老子说真话!不然弄死你!” 江彻肩膀剧痛不已,这绝非常人的力气,眼前定然也是一位修士了。 这六个人都是。 纵然不至炼气,也应当是胎息。 以惊人之语说一句大实话,是江彻想出来的法子,以求能有良机。 现在,传送阵被验证为真,他也进来了,主要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 但能多撑一会,自然要多撑一会的。 他也准备了言语: “杀我,刘炳元必死。” 此乃谎言,江彻哪儿知道怎么让刘炳元活?他连刘炳元是哪个都不知道,无非是再硬扯两句,争取能多活一点时间。 “行了。” 六人中年纪看上去最小,约么只有十四五岁的一个少年开口了。 “他说我要死,我倒是想听听——我刘炳元,究竟会死在谁手里?” 第四章,疑心生暗鬼 他就是刘炳元? 一身锦衣,张扬华贵,昏暗火光下,肤如凝玉,明媚皓齿,显得很精致的一个少年公子。 只是眉眼间有些许骄纵气,又因听到自己会死,有些许戾气。 江彻稍作打量后就收回目光,仍旧保持策略:“我当真是自四十年后来的,如何到来缘由我也不知,但我看过未来的柳源县志,记载分明,刘公子将死于今晚,唯有我到来,打破惯性,公子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在强调自己的重要性,全力保命。 刘炳元嗤笑一声:“一介凡人,说什么从四十年后来,谁能信你?不过,你这话倒是也提醒了我……” 少年公子的目光从江彻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其余五人。 “此乃我刘氏先祖打造的传送法阵,平日隐于虚弥,激发之前,谁人也察觉不到。一旦开启,无声无息,瞬息之间便将人送至城外山中。此处布置,整个柳源只有我刘氏核心成员才知道。” 他睨了江允巍与江允麟一眼,目光里毫不掩饰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筑基修士开此阵,耗费些灵力便是。可炼气修士要开,那就得把自己的命填进去。我与江宗承一说,他倒是忠心,愿意来开,一个炼气初期的,就这点用处了。” 最后那句话说完,江允巍的神色变得难堪且阴冷。他背对着刘炳元,不会被看到,但却让面前紧贴着的江彻看了个分明。 刘炳元的话锋一转,那双清秀的眉眼间浮起一抹阴鸷:“若说我今夜当真会有危险,碧玄门的人且不说,他们还追不到这里。能杀我的,只有你们。” 这话一出口,五人的脸色都变了。 除了江彻。 他倒是觉得刘炳元想到这一点,并不蠢。 “炳亦乃我堂兄;子成远一些,算不得刘家人,但也流着刘氏之血;江氏素来跟着我家,江宗承为我牺牲性命是条忠心好狗,他的两个侄子也不差。唯独就你……” 刘炳元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瘦高汉子的身上: “霍审。你是两年前才投到我家的散修,我父见你老实,才让你做我护卫。你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对我的命令时有对抗,若说有内鬼,我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霍审后退半步,连连摆手,神色慌张:“您所说的对抗,是因为您父让我看着您,有事则要汇报,实乃不得不为。霍某虽是个散修,可自投刘氏以来,忠心耿耿!公子明鉴!” “是么?”刘炳元歪了歪头,“那你自废双手,以证清白。” 这话说得极是随意。 霍审脸色一白:“公子……” “怎么?不敢?” 霍审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慢慢垂下头去,双手缓缓抬起,像是当真要自废双臂。 但就在此时,他猛地向后一窜,朝着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追!”刘炳元面上毫无惊色,反倒生出几分兴奋来,“果然是他!” 四人一拥而上,唯有江允巍,提着江彻动作慢一些,落在最后面。 霍审修为不差,跑得也很快。此处又是个山洞,弯弯绕绕,地形还颇为崎岖,起伏不定,追击的几人速度提不起来,反而被逐渐拉开差距。 刘炳元一急,从怀中掏出一物,向前一丢,昏暗的山洞里爆出一道灿烂的流光。 江彻根本看不清这是啥,只听到了一声惨叫,霍审就已经倒在地上。 他尚且能动,还在挣扎,但刘子成与刘炳亦已追至身后,两柄长剑齐齐递出,一左一右将他钉死在地上。 “还要我用上长辈留的宝物才能留下霍审,你们几个也是没用的东西。” 骂完了四人,刘炳元上前几步,又踢两脚霍审的尸身,啐了一口:“一条养不熟的狗,安敢害我?” 旋即,他的目光又望向江彻:“现在霍审受诛,我可还会死在今夜?” 江彻背后微微有冷汗冒出,但神情仍旧镇定:“公子解决一患,可未必就没有别的威胁了。” 他身后的江允巍猛地一使劲,近乎把江彻的肩胛骨给捏碎:“大胆!你这宵小之辈,胆敢挑拨离间?!” “莫急。”刘炳元摆手让江允巍停下,“或许此人说的是真的呢?来,你点点,在场的,还有谁会像是霍审那条狗一样谋害我啊?” 江彻目光直接往侧后方,盯着江允巍看:“四十年后,柳源县上下,只知江氏不知刘氏,不少江氏族人进了碧玄呢。” “你!”江允巍脸色大变,“找死!” “你要灭口?”刘炳元阻止了他。 江允巍急切的解释,“公子!此人在挑动我们自相残杀!” “好了好了。”刘炳元安抚道,“我又没有相信他,我如何会不信你们呢?” “那就让我杀了他!” 刘炳元断然拒绝:“莫提此事,当下急切,先离开此处。一介凡人而已,还能翻出什么风浪?等与我刘家大部汇合,严加拷问也好,搜魂摄念也罢,有的是法子炮制。” 随后,仍是江允巍押送江彻,一行人等在漆黑的山洞中前行。 江彻觉得,事情还没结束呢。 霍审真的是最终杀死刘炳元的人吗?在江彻看来,未必。 这六人,包括刘炳元在内,都是胎息层级的修士,霍审或许作为护卫,实力强上一些,但不至于形成层级上的碾压,他不是另外五人的对手。光他一个人,杀不得刘炳元的。 估计还有别的事情。 正想着呢,前方传来刘炳元的声音: “到了。” 江彻抬头一看,只见一束朦胧的月光,正从前方不远的洞口洒落下来。 紧接着,他心口忽然一痛! 江彻低下头,看到一截带血的剑尖从他胸前透出,随后又拔出。 他张开嘴,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泡声,浑身失去力气,栽倒在地,视野迅速暗了下去。 临死之前,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江允巍跨过他的尸体,手中握着染血的剑。 另一侧,不声不响的江允麟,从刘子成身后,偷袭杀死了这位实力不俗的刘家旁脉修士。 刘炳元猛地回头,脸上满是又惊又怒。 江彻睁大了眼睛,努力的吸气、呼气,希望能够多活一会儿,撑到结局,但他的整个胸腔都被随着长剑灌进来的劲力震得七零八落,视线终究不可遏制的彻底黑了下去。 紧接着,他在纯白空间中猛然惊醒,然后破口大骂: “狗日的江允巍!真疼啊!” 第五章,初灵入凡体 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江彻的思绪也随之清晰。 江允巍,江允麟…… 柳源江氏的字辈,排下来是:宗、允、惟、业。 江宗承是“宗”字辈,江允巍和江允麟是“允”字辈,而现实里他的族叔江惟川是“惟”字辈。若按辈分算,江允巍该是江惟川的父辈。 但江彻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这就有点怪了。 四十年前,天擎宗完蛋了之后,刘氏遁走,江氏显然投了碧玄门。 若是江允巍与江允麟杀了刘炳元、取了首级领赏,那他们非但不会因“从逆”被牵连,反倒能踩着旧主的尸骨,换一份新朝的功名。 很合理。 但县志中那句“乡人持刘氏遗孤公子炳元首级来献”,说的就是他们两个吗? 如果是他们二人,那为什么如今的江氏族人里,没有他们的名字? 哪怕是这两人后来死了,但如果他们真是江氏投碧玄的功臣,按理讲应该有记录、有说法的吧? 他打算等出了意识空间,再去打听打听。 在心里把这事记下之后,江彻又想起了刘炳元,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句。 此人年纪不大,架子倒大得很,那副嘴脸让江彻不太喜欢。 江宗承拿命给他换来的生路,他一句“就这点用处”、“忠心的好狗”就给评价完了。 别人为他死了,是三生有幸? 显然,江允巍不这么想,所以就反他娘的了。 还有那霍审,纵使是觉得有嫌疑,但刘炳元那种“你自废双手我便信你”的态度,分明就是把人不当人看。 更不要说对江彻这个‘一介凡人’,后面还打算搜神摄念呢。 死了活该。 妈的,这一副本的人,就没一个招人喜欢的。 江彻收起思绪,再次飘向那块地砖。 地砖之上青光流转,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触碰,几张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掠过眼前,都是他这次副本经历过的。 无、丁两个字跳过,最终定格在了‘丙’字上。 【丙字评级】 【奖励:元始初灵一缕】 一团灰色的气,在这片空间中凝聚而出,如同一团没捻细的毛絮,在半空中飘荡。 这啥玩意儿?干嘛用的? 应该是可以取到现实世界中的吧? 提升评级果然是能够获得结算奖励的! 而对于提升评级,江彻之前就早有一些猜想,现在也证实了一部分。 他认为,存活时间,大概是很重要的影响因素。 除此之外,改变了历史里的剧情,让事情的发展,与旧时光中原样有了偏差? 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他想到自己方才的猜测:刘炳元是这片时光碎片的核心人物。若他能在下一回进入时,尝试保住刘炳元的命,评级会不会再往上提? 一念及此,江彻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保他? 不想。 以后再说吧。 …… 退出意识空间的一刹那,现实世界中的江彻还在县衙架阁库里,手里捧着那本县志。 可他肚子里却多了一样东西。 他能感觉到,那团棉絮般的气,此刻正安稳的在他身体之内,四处游走。每过一处,那里的皮肉筋骨便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说不出的舒畅。 可也就仅止于此了。 江彻意识到了,这很有可能是一股灵气! 可以用于修行的灵气! 并且还不是游离在天地之间的那种普通灵气,而是某种特殊的,被称为灵元的东西。 【元始初灵】这名字,一听就不平凡。 炼气炼气,就是依照不同功法练化对应的气,方才能成。 尽管江彻得到的这一缕,很微弱,但也仍旧大有裨益! 哪怕自己没有修行功法,没有炼化【元始初灵】的法门,只能任由它在体内自由流转。但仅仅是如此,他就已经能够感觉到灵气流过身体的每一处,都带来了微弱的好处。 长期累积下来,身体素质被动的,就能得到改善提升。 而若是有上一门正经的修行之法,它带来的好处将会更加明显! 待录弟子,没得功法可言。他得往上爬一爬,又或者是去其他途径,弄来一些可用的。 眼下这案子,是个生死危机没错,但也未尝不是机遇。 紫檀木匣失窃,线索少得可怜,全县上下都跟无头苍蝇一样。 唯有他,掌握了超越所有人的线索。 窃贼很可能就是利用了刘氏家族在很多年前,打造下来的阵法。 可得知此事是一回事,将它说出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说了,还有人信了,也不知道怎么激活这个传送法阵;纵使激活了,按刘炳元的说法,炼气修士开阵尚且要以命来换,在柳源县这地方,谁去开?让杜执事自己送了命去开? 怕不是一张嘴就要被他给炼成丹…… 此路不通。 江彻将思路拐了个弯。 阵法动不了,那阵法的终点呢? 他开始仔细回忆刚才在副本之中,临死之前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个山洞,到了洞口有月光透入。 那该是在山里? 柳源县城坐落在一片平原之上,四面环顾,唯有北面有山,名为‘北銮山’,不高也不大,但林木幽深,沟壑纵横,若是真有个隐蔽的山洞藏在其中,想满山的去搜,不太容易。 还是得想办法弄到更多线索。 副本肯定是还要再下一次的,但在那之前,他打算去找下他的族叔,同为江氏族人的江惟川。 …… “江允巍、江允麟?你问这两个人干什么?” “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还能跟几十年前的人有关系?” “看来您知道这两位?” “……确实知道。那是我们江氏另一支的上一辈。其实,以前他们才是主脉。灭天擎的那一战,他们那一脉,从炼气修士到三岁孩童,全死了个干净。你查到的线索到底是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不好说,我得继续再查查。叔你信我,真有眉目了。” “但愿如此……唉,我们这边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六章,符镜照血光 江彻觉得,川叔说的情况,大约是有一点美化的。 真实情况和事情脉络,应该是这样的: 江氏本来是柳源刘氏的附庸家族,碧玄门打过来的时候,跟刘氏走的近的那支主脉,被屠了个干净。支脉可能是投得快,甚至是在屠戮主脉时交了投名状,从而保留了江氏,并且成了碧玄门的附庸,发展四十年至今,成了柳源最大的家族。 但唯独与江彻猜测的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以为当前江氏主脉的这一支,是从江允巍、江允麟这条线流传下来的。 结果并不是。 这两个人是前主脉,属于被当成投名状交了的那一支,他们两个也没能从四十年前的浩劫中活下来。 那这是为什么?真实历史上不是这两个人提着刘炳元的头去换赏的? 那还有谁?刘子成和刘炳亦这两个刘氏本家人? 嘶…… 全员都想让刘炳元死是吧?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有了主意,再次来到意识空间,进入到了时空碎片之中。 尽管上一次穿越之后,灵体又缩小了一些,只剩下八次穿越机会了,但此刻绝不是节省的时候。 而这一次,有了先前的经验,他照猫画虎,挺到了副本中段。 …… “……霍审受诛,我可还会死在今夜?” 在刘炳元这句问话之后,江彻做出了跟上一次副本经历不一样的说法。 没再提什么四十年后只有江氏没有刘氏,而是说道:“霍审只是威胁之一,但出了此洞,到了北銮山,仍有危险。请容我望峰观脉,再为公子提出建议。” 江允巍冷笑了一声:“一介凡人,也敢妄称观脉?” 态度仍然恶劣,但没有喊打喊杀。 这就是个很好的结果。 第三次时光碎片之旅,江彻最想要达成的目标,就是能多活一会儿,在离开山洞之后仔细观察,确定山洞的确切位置。 刘炳元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个连胎息都未曾入的凡人,能看出来个些什么。” 他这般说着,抬了抬手,示意江允巍松开江彻。 江允巍迟疑了一瞬,手上劲力却没有违逆,将江彻往前一搡,任他踉跄两步。 “走。” 到此处,距离洞口就已经不远了,月光已经从前方漏了进来。 刘炳元率先踏出洞口,又回身看着江彻,下巴微扬:“到了,你来看吧,给你三十息,看不出来东西,本公子挖了你的眼睛!” 江彻微微一笑,既不怕也不恼。 死都死两回了,怕你个球。 他立在洞口外的乱石堆上,将双手负于背后,微微昂首,目光扫过四面八方的地形。 今夜天气不算差。 天幕之上,月亮高悬,清辉洒落,将远近的山脊、沟壑、林木都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里,好歹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仍旧比不得晴朗的白日,但没得挑了,江彻只能努力观看并记忆。 洞口应当是朝南,正对着两座矮峰之间的一道狭长谷地…… 谷地西侧是一片陡坡…… 洞口所在的这面山坡,碎石极多…… 不远处似乎有一道溪涧,看不清但能听到水声潺潺不息…… 他将这些特征一一记住。 刘炳元已经不耐烦了:“还没好?你真当本公子有耐性?” 江彻努力争取时间:“公子稍安勿躁。此处地势颇有些古怪,容我再……” 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队伍后面的刘子成口中发出,他倒在地上,不可置信的指着身后之人: “江允麟!你……” 江允麟面无表情的又补了一剑,将他的头斩了下来。 而江允巍的长剑已经出鞘,直取刘炳元! 刘炳元反应倒快,仓促间拔剑格挡,火花四溅。 刘炳亦抢上一步,护在公子身前,厉声喝道:“江允巍!你疯了?!” 江允巍剑指刘炳元的面门:“我忍太久了,再忍下去才是要疯。” 刘炳元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江允巍、江允麟,你们的叔父拿自己命开了法阵,只求我慈悲,换你们二人跟上能活命,我答应了,你便是这般报答的?” “住口!”江允巍厉喝一声,气息粗重,“你还有脸提我叔父?!” “你刘炳元,拿旁人性命当作草芥,我叔父为你而死,你一句忠心好狗就打发了?!他炼气有成,本该是我江氏一门的顶梁柱,就因为你一句话,把命填进了那狗屁阵法里!你但凡有半分动容、半分感恩,我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既然碧玄门要清剿刘氏余孽,我便拿你的人头去换我江氏一条生路!” 刘炳元面色一变再变,唇角抽动了两下,反倒笑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拿我的命去碧玄门讨赏?我刘氏待江氏百年,养出了一窝白眼狼。江宗承至少还懂得为主而死,你这狗崽子,连他半分骨气都没有。” “找死!” 言罢,刘炳元、刘炳亦与江允巍、江允麟这两对兄弟,斗在了一起。 江彻看得是津津有味。 看来上次时光碎片之旅,他嘴上挑拨了一下刘江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关键。刘炳元不会因为挑拨而当场跟江家两兄弟翻脸,江氏二位也不管有没有江彻的挑拨,最后都会当反骨仔。 哦,也不是毫无差别。上次嘴了一下,出洞口江家两兄弟一翻脸的时候,第一个先把他捅死了…… 打吧打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互相把狗脑子都打出来,最后两败俱伤全死在这里才好! 当然,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他也没有浪费时间,观察战局之余,赶紧又多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地貌特征,为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做打算。 偶尔看上两眼战局,大约能看出来,江氏兄弟敢反水,还是有一定把握的,他们二人实力要稍微强上一些。 主要还是刘炳元弱了些。他年纪太小了,十四岁,在刘氏算得上天才,但显然没天才到能跨过六七岁的差异,打得过江氏两位。 再这么持续打下去,估计是刘家两位估计是要落败的。 但公子哥自有其优势。 他忽的后撤,由刘炳亦暂且先同时挡住两人。借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斑驳,看着毫不起眼。 江氏两兄弟登时脸色大变,江允巍喊道: “铜炽符镜?!不是用过一次了吗?” “骗你的,能用两次。” 刘炳元露齿一笑,注入灵力,镜面上骤然爆出一团刺目的金光,粗如儿臂的金光自镜面射出。 江允巍,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金光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窟窿,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可眼中的神采已经迅速涣散,长剑从手中滑落,整个人仰面倒下,重重落地。 第七章,碧落风露法 “大哥!” 江允麟变了脸色,他双眼赤红,提剑便朝刘炳元冲去。 可刘炳亦岂会让他得逞?一柄长剑横在当路,将其拦住。 江允麟修为本就不如刘炳亦,此刻悲愤攻心,招法更是散乱。刘炳元从侧后方赶上夹攻之下,他终究不敌,被长剑连刺数下,就此身陨。 刘炳元喘了两口气,抬脚踢了踢二江的尸身,啐了一口:“两条不知死活的狗,也配拿本公子的头去领赏?” 他转过身来,又看向江彻,脸上已经彻底没了笑意。 “你说霍审只是威胁之一,出了山洞仍有危险,这话倒是不假。可你既自称从未来而来,能望峰观脉、预知吉凶,怎么就没看出江允巍和江允麟这两个狗崽要反?” 江彻张嘴刚要解释,却眼前一花,刘炳元已经贴近至他身前,剑锋一递,划喉而过。 捂着喉咙倒下的江彻,被自己的血呛得半句话说不出,只能在地上挣扎。 “江宗承能断人谎言,本以为他让你进来,是因为你真有些本事。”刘炳元的声音在他耳边渐渐远去,“原来也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废物。” 视线暗了下去。 …… “狗日的刘炳元!” 再度睁开眼时,江彻看着熟悉的纯白空间,又骂了一声。 他的灵体在半空中飘荡着,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只剩下十分之七的大小了。 缓了两口气,他的思绪才重新清晰。 现在基本可以确认,江家二位,应该不是历史上的‘乡人’。 不管有没有江彻,他们都是要反的,但他们不是刘家的对手。 江允巍显然早就知道那个叫‘铜炽符镜’的宝物的存在,但就算是以前,刘炳元也是防着他们的,只说能用一次,以为在杀霍审的时候用掉了,没想到还有一次使用机会,让江家兄弟栽在了这上面。 那杀刘炳元的,就是最后活下来的刘炳亦喽?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更大的可能性,是最早被杀的霍审干的。毕竟,这位散修身亡是江彻带去的影响,真实历史上他有可能是活到了出洞的时候。 不过,这些信息或许对于未来的副本攻略比较关键,但对当下的江彻而言意义不大。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副本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想要再往上提评价到甲等,目前这个凡夫俗子的状况肯定是不行了。 “等我发育起来,把你们全杀了!” 无能狂怒的骂了一句后,他的思路回归当下。 更重要的还是本次时光之旅的收获。 南向的洞口……狭长谷地……西侧的陡坡……溪涧…… 他将洞口的地形特征,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直到确信自己绝不会忘记为止。 虽然夜色太深,没能看完整个洞外的全貌,但就凭这些,已经足够他在真正的北銮山中找到此处了。 而除此之外,本次的副本奖励也到位了。 经历过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他的死亡。 【丙字评级】 【奖励:《碧落风露胎息法》,中·八品功法】 江彻眼睛一亮! 功法! 这是他现在最缺的! 还不仅仅是获得了功法而已,当奖励领取的刹那,这门被评为中八品的胎息法中,所有养气化劲、内力流转的诀窍,他就都已经了然于心。 所谓胎息期,就是呼吸间引世间离散之灵气,通过身体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经脉窍穴,化为气劲。 胎息期并不能直接操控和使用灵气,那是炼气期的标志。 但仅仅是内劲,也已经让胎息期的修士,拥有远超凡人的实力。刚入胎息者,凭借劲力加成,可一人杀十人。待到高深一些,还能以内劲催动法器,或是施展一些简单术法。 而此刻,他也确实能确定,他肚子里那一缕【元始初灵】,确实是属于高品质灵气,又叫灵元,跟天地间寻常呼吸就能遇上的离散灵气不是一码事。 利用天地间的普通灵气慢慢汇聚,确实是常规修行法子。长年累月的吐纳,积少成多,再有一些根骨天赋的要求,一朝顿悟,气转为劲,那就算是入门了。 但有一缕已经聚集起来的、高品质的、符合修行法门要求的灵元,无疑就能极大的加快整个累积的过程。 他冥冥之中就有一种感觉,只要他运转那已经了然于心的功法,马上就能把【元始初灵】转化为内劲,当即成为胎息修士。 可惜,他不太敢。 这功法的名字…… 碧落?大胆! 这可是碧玄门地界! 光这个词,可能还好,也没听说碧玄门会搞文字狱,但江彻还是觉得要谨慎一些。 这不是他听说过的功法,并且他最担心的,是这门功法跟天擎宗有关系。 副本里产出的东西,会不会有可能大概率跟副本里本身就有的东西有关联? 如果这个猜想成真,那这个功法确实不能修。 在现实世界中,天擎是失败者。自己莫名修了天擎的功法,成了魔门余孽,就完了个蛋。 …… “北銮山?” 江惟川正坐在一处街口的石墩上,面上难掩疲惫之色。 问都不用问,又是一无所获的半天,也就难免会很不耐烦。 “那地方头一天就搜过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我说,你要是查不出来什么东西,就过来老老实实跟着我们一起查算了。” “到时候再一起被杀头是吧?” “你!……唉……” 话不太好听,但江惟川竟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自己其实也很悲观。 当前的忙碌,都是在尽力而为,以求到时候真要死,好歹也要问心无愧,努力过了。 至于是不是真能查出来什么东西……现在几十个外门弟子带队的巡查队伍是一丁点收获都没有,大伙都绝望了。 别说他们了,杜执事还有两个管事,那可都是炼气修士,不也一样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大家似乎都是在做等死前的挣扎罢。 只是江彻还是有不同意见:“北銮山确是搜过,但山那么大,能得多细?我查了些早年的旧档,推测出来,有一批当年的天擎宗余孽,便是往北銮山逃的。山中是不是可能有一些隐秘的洞穴、暗道,没被发现,没被堵死呢?在县里什么也查不出来,不如跟着我查到的线索,再努努力。” 江彻的话都是真的。 他没有忘记,在第三次的副本中,他听到刘炳元说的一句话,讲江宗承是个炼气修士,有辨别谎言之能。 那是术法也罢,是炼气修士皆有的能耐也罢,总之是让江彻提起了警惕:万一杜永昌也能分辨谎言呢? 所以,以后尽量要说真话,不要说假话,以免出问题。 江彻确实看了旧档,确实是推测了北銮山有密道,确实跟天擎宗有关,都不是假话。 说真话也是可以聪明的说,不是非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 第八章,上碧烟云法 “好小子!竟然真有收获!” 杜永昌来得很快。 江惟川派人回报后,不多时,杜永昌就掠进了山洞。 算算时间,得了信的他,眨眼便就赶来了。 江彻垂手立在角落,没有出头。 之前他说动了江惟川来搜山,结果进山不过半日,他们就寻到了此处。 看似相当顺利,但说实话,若不是他脑子里刻着那些地形特征,旁人就是把山翻过来也摸不到门。 就算是他记得,其实找起来也不容易。二十几个人散开了队伍,按照江彻的几个模棱两可的描述,看见差不多的就把他叫去,由他最后确认。 运气也当真是不错,半天就有了收获。 这洞,跟江彻在四十年前看到的当然不会完全一模一样,但得益于北銮山四十年来并未有太大的地质变动,所以大体上还是保持了一致的。 找到了洞穴之后,他们还先行探查了一番。 他们发现洞内的地上,散着干涸的蜡油、烧残的火折子,还有几件旧衣,最近又被人翻用过。 这是有人短期居住过的痕迹! 而更重要的是,在山洞最深处,那个传送阵刻画的位置,一点也没变! 这个传送阵,在柳源县衙里是藏得极好的,匿于虚空,炼气修士亦不能察觉。但在此处,法阵是漏出来的,是江彻第二次、第三次进副本的时候,来到山洞中都亲眼看到过。 而在现实又见到这个法阵,他的心是完全落在了肚子里——副本并非虚构,信息能对应到现实,并且敌人确确实实还在用这个法阵! 破案了! 随后的事情就简单了。 守住地方,继续探查,同时遣人飞速回报,于是杜永昌也是飞速的赶到了。 杜永昌站在那石壁前,手指顺着残阵的刻痕一路摸下去,喃喃道:“似乎是……天擎秘法?” “这等阵法隐于虚弥之间,开一回便要耗掉一个炼气修士的命,端的是大手笔。四十年前天擎宗覆灭,我还当这等法阵早毁干净了,不想北銮山里头还有一个。东西失窃那晚,贼人便是在此处接应的。在此处开阵,另一头开在堂部里,紫檀木匣就这么无声无息送了出去,想来就是如此。” 讲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转向江彻:“你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江彻心头一跳,面上还算稳得住,拱手道:“回禀执事大人。小人前两日翻旧档,县志里记着,四十年前有天擎余孽往北銮山逃窜。小子推测可能有密道之类,今日说服了我族叔来此处寻找,结果就寻着了。” 他是一点不敢多说,只挑着实话讲,但却隐瞒着大部分的内容。 如若杜永昌非要再追着细节问,很多事情在不说谎的情况下,江彻就只能装傻,托给运气。 幸好,有江惟川在旁帮腔:“我们全县到处查了个遍,实在没法子了,终于是有阿彻帮着查了故纸堆,有了一些线索。索性这山也要再搜一遍,结果真有了收获!” 杜永昌微微点头:“有线索就好,江彻是吧?不错,比其他废物强!能给我办好事,自然有赏!” 言罢,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抛来。 “你此番立了功。这是我碧玄门的入门功法,《上碧烟云胎息法》,先拿着,等此间事了,我收你入门。” 江彻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谢执事大人!” …… 此处遗留的痕迹线索,就比县城里多很多了,尤其是有杜永昌亲自参与,就更容易追查。 这位炼气修士很快就找到了什么线索,也没多细说,只是指了个方向,让江惟川联系其他外门弟子带队的队伍一同来追,他自己就先行一步。 江惟川也没得二话,只能一边安排人去通知其他的外门弟子队伍,一边带着自己的人,沿着杜执事指的方向,一路追索。 直到晚间,整个队伍才停下。 实在太累了。 扎营休息之际,江彻顶着疲劳,还是粗粗看了一遍杜执事给的那本《上碧烟云胎息法》。 这一看,他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他脑子里,刻着那篇《碧落风露胎息法》全部要义的。两相对比之下,江彻觉得这两部功法,怎么那么像? 并不完全一致,但仿若同源一般。开宗明义、功法属性、道理阐述……竟然都有七八分相似。 而到了运功的部分,也同样如此。 这也给江彻带来了很大的便利。 换作寻常人,捧着这功法,纵使有师长教导,揣摩几个月能摸到门径都算天资不错。 可江彻不一样。 对比着脑海中另一篇功法的要义,哪怕此刻精力不济,也都全然理解了整个胎息法的运转。 这门《碧落风露胎息法》,该不会本就是碧玄门的东西? 只是名字不同,又经了哪位前辈的增补修改? 自己之前猜测,奖励是从副本里而来、有可能属于天擎宗,是错误的看法? 他不太确定,但这应当是好事。 不管《碧落风露胎息法》到底是何跟脚,反正他练《上碧烟云胎息法》这个正儿八经的碧玄门胎息期入门功法就对了。 当下不是时候,状态不好,就不应强行运功。 摒除杂念,好好休息了一晚,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守夜都没他事,毕竟他可是功臣,所有人都很善意的让他休息到了天明。 起来之后,天边太阳才刚刚升起。 迎着日出,又身处林间,吸上一口清气,江彻心念一动,来到了队伍边缘一点的位置,盘膝坐下。 《上碧烟云胎息法》开始运转,整个过程出奇的顺利! 仅仅是一次周天运转,他就感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劲力,渗进筋骨皮肉之中。 他心情大为振奋,但旋即就有一件令他感到有些不安的事情发生了:《碧落风露胎息法》也运转了起来! 这门功法,仿佛被本能的唤醒一样。天地间的灵气被两者结合的功法,共同吸入体内,随之流转。 这不会坏事吧? 但江彻当下的道行还远远不够,完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运功出了岔子。 可事情还没完,在功法运转过程当中,他体内那缕【元始初灵】,竟然也被缓缓引动。 这缕灰蒙蒙的灵元在他丹田里蛰伏了好些天,懒洋洋地四处游荡,给他带来了缓慢且微弱但全面的提升。 此刻功法一引,当即就活跃了起来,并且迅速变得清亮透绿,似乎转变了属性,然后就渗进筋骨皮肉之中。 江彻感到自己四肢百骸都温热了起来,格外舒畅,跟此前被动吸收时完全不是一回事。 运功结束,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受到了丹田内,有股不强,但明确可以受他控制的劲力,随着功法路径,缓缓转动。 他不禁往前打出一记直拳,劲风吹动沙尘,力道与过去的他决然不同! 这就是胎息? 第九章,胎息初凝时 既成胎息,江彻已然感到天地大不同。 呼吸之间,他已经能够微微体悟到灵气了。 不过,此事他并未张扬,谁都未说。 刚运完功没多久,江惟川就在召集人手了,众人继续出发。 行至半路,江惟川来到江彻身边,上下打量一番,面露惊奇。 “方才我还不敢确认,但现在……小彻,你入胎息了?” 能被看出来也相当正常,江彻坦然道:“是,幸得杜大人赐法,昨夜一观即有所得,今晨侥幸入门。” “你……”江惟川喟然一叹,“我当年入门之时,观书三月,反复揣摩,又尝试运功三月,方才入门,你竟一朝而成!往日听闻,有些高门天才,一夜入道,传为美谈,总觉得很遥远,竟没想到我侄便是这样的麒麟儿!” 感叹完之后,他旋即又嘱托道:“世道不平,你一夜入道之事,切莫宣扬。我柳源江氏,十四年前也有一位族人,一夜入道,家中族老捧在手心,资粮供给竭力而为,就求能尽快培养出一名炼气修士,不想才刚刚胎息中期,练出化劲,便叫人害了。” “切记要戒骄戒躁。大道难寻,如你这般天赋的,虽少也多,可最终能叩问仙门者却寥寥无几,往后的路才是最难的。更要防小人,防暗害,你可晓得?” 江彻凛然:“谨记川叔教诲。” “等此间事了,我会上报族中,你们这一支有机会重归家谱,你到时候好好修炼,族中会供养你修行所需的。” 对这句话,江彻倒是没有明确回应。 …… 众人一路按照杜永昌留下来的记号追索,半途中还碰上了一些其他外门弟子带队的人手,甚至还见到了柳源外门的另外两名炼气修士,房管事与叶管事。 见了面又分开行动,但大体上是朝着杜执事留记号的方向行动。 直至将近午时,只见远处山林间一道青烟笔直上天,在风里不散,那是碧玄门的传讯烟火。 江惟川回头厉声道:“杜执事在前面找着目标了,全速赶过去,路上不许停!” 在他的催促下,一行人在两炷香的时间之后,赶到了地点。 这是一处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山寨,藏得很隐蔽,离远了些根本看不出这里头有人。 而此刻,寨门已被轰开,碎木狼藉,门口横着两具尸身。 几道带着流光的身影,从寨内冲出,有追有逃的冲入了山林。勉强能看到,追逐者应当是杜执事与两位管事,逃亡的那个,应当就是天擎余孽的炼气修士了。 追杀之余,杜执事还留下了一句话:“围住寨子,莫叫魔宗余孽走脱一个!能抓便抓,反抗者杀无赦!里头的东西全给我搜仔细了!” 江惟川心中凛然,有些惶恐。 谁知道寨子里还没有藏高手?若是有个魔宗的炼气期藏着没出来,自己这一个小队二十来个人上去,怕不是要被迅速杀光。 但此时哪里还有什么余地可讲? 他们的队伍,是最早来的,当下也就他们堵在了山寨的门口,里面听着就有呼喊声越来越近,魔宗的人要突围出来了。 没得可选,江惟川带着人就堵在了寨门口。 他身后的二十来号人排成两列,个个握着刀,绷着脸。 里头喊杀声越来越近,眨眼间寨门里便窜出了第一道身影。 江惟川抢上一步,一刀便将其劈翻了。 但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乃至许许多多的人,涌了出来。 众多碧玄的待录弟子,也都迎了上去,刀兵碰撞声响成一片。 敌人数量当然是更多的,并且为了活命,所以很拼命。但第一批出来的敌人,都是些普通人。 而碧玄的待录弟子们,固然也都是没入道的,但好歹平日里都是会打熬功夫的武夫,远胜于一般人。 但很快真正的挑战便来了。 藏在人群中的一个独眼壮汉,提着一柄厚背砍刀,朝着江惟川面门便剁下来。 江惟川抬刀一格,虎口微震。 这是个胎息修士! 还没等他喘口气,又一道人影从独眼壮汉身后绕了出来,配合着独眼大汉,手持双刀,对他发起了围攻。 又是个胎息。 这两位,任一都不是他的对手,但联手之下,他也短时拿不下。 更让江惟川心底发凉的是,第三个胎息敌人出现了。 那人红缨在手,枪花一抖,眨眼就倒下了两个碧玄待录弟子。 江惟川额头见汗。 他挡住两个,已是极限。但就是漏了一个,就足以把剩下的碧玄弟子给杀光了。 不仅是因为胎息期与普通武夫的差别很大,更是因为敌人的数量本身也比己方更多! 输定了吗? 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自己队伍里,也还有一个胎息。 江彻。 但这个念头根本没能让他安心。 江彻他是天才,一朝入道。可再怎么天才,那也是才刚刚踏入胎息,不过半日光景而已。但此刻,却要跟另一个胎息期生死相搏,这也太为难了。 江家好不容易出个麒麟儿,结果要折在这里? 越想越乱,以至于他的剑法都乱了,越急越不达目标,反而被压着打。 …… 江彻一剑捅进一人的小腹,又侧身躲过旁边劈来的一刀,抽剑反手砍在那人颈上,放任其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惨叫声也淹没在乱战里。 在战斗中连杀二人,但他的心境很平稳。本以为头一回杀人会有多大反应,可真到了这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冷静的应对着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 他的杀戮效率也很高的,战斗至此,已经有数人丧生于他手下。 入道之后,他的眼力、反应、力道,比之寻常武夫,高了一个档次,杀得快也是自然而然。 而他也观察到了江惟川那边的状况,也观察到了那手持红缨枪的胎息对手。 去哪边? 片刻后也就没得给他选了。 破风声传来,他猛然刹住脚步,就见那柄红缨枪斜插在他的脚尖之前。 快上一步,这一记投矛就要扎穿江彻的胸膛了。 眨眼间,该人冲来,将长枪提起,盯着他,冷笑一声道:“我当这里还有个胎息能多厉害,原来不过是个刚入道的碧玄杂碎罢了!” 话音刚落,长枪袭来! 第十章,血战断红缨 枪尖扎来,江彻努力后退。 劲力催动身躯,让他避得倒是挺快。但还没等他站稳,那人手腕一翻,枪身横扫,照着他腰眼就来了。 江彻横剑一拦,‘铛’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扫飞出去,砸翻了旁边一个碧玄弟子,两个人滚成一团。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只见那人提着枪,一步步走过来: “就这点能耐?内劲都没练瓷实,安敢来送死!” 江彻长吸一气,认清了眼前这人根基比他厚太多。 他才刚刚入道,哪怕已经有了超然变化,有内劲在身,但毫无积累可言,更没有修习过一些胎息期的争斗手段,全靠平日里习得的粗浅武艺来对抗。 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 无论实力还是技巧,都是对方占优。 如何是好? 总不能等死,江彻只能去想,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算得上优势? 应当是有的。 功法上,像是他这样,在入胎息之时运转了两门功法,内劲同时带有两者特性的,不多的吧? 至少眼前这人不是。 当两人再斗起来时,江彻不再一味闪避、招架,而是多次尝试往内去切。 《上碧烟云胎息法》让江彻的内劲飘逸灵动;《碧落风露胎息法》则迅疾又生生不息。这两门功法给他带来又快又灵动的特性,使得他还真就避开了枪尖,贴着枪影的边缘挤了进去。 这是极具风险的选择,但凡失败,江彻就是身陨的下场。 而赌成了,形势便就骤然翻转! 对面那人赶紧抽枪后撤,想拉开距离。 江彻好不容易冒死贴了上来,哪能让他退?递出一剑,直扑对方的咽喉! 那人偏头躲过,未中剑。但江彻一剑接着一剑,硬逼着其险象迭生的。 实在摆脱不开,这家伙干脆扔了枪,一拳轰过来。 猝然之下,躲闪不开,江彻干脆不躲,硬顶上去,以伤换命! 江彻心口中了一拳,当即仿若被铁锤猛砸了一样,喉咙发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但他的剑,也抹过了对方的咽喉。 胎息修士固然已经有远超凡人的力量,但在某些程度上,仍旧不比凡夫俗子强多少。他们仍然要依靠肉身存活,被切断了气管就无法呼吸,颈动脉切开失血会休克,血呛进肺里也会窒息…… 倒在地上的江彻,半撑起身子,警惕得看着捂着脖子倒下去的敌人,见其挣扎一会儿再没动静的时候,方才真正的松了口气。 但旋即发生的一件事,又让江彻有些惊奇:他见到一小撮白色光点,那个死了的红缨枪汉子身上飘出,朝他而来。 这光点无人察觉得到,唯有他能见。并且,他还对这道光点有股特殊的感觉。 跟他意识空间里的那片纯白很像,仿若同出一源。 他沉下心神,去到意识空间——到意识空间中,外界的时间是不会流转的! 在那片纯白空间里,他立即感觉到,自己的灵体,变大了一点。 之前,每次穿越到四十年前刘炳元逃走的那一夜,大概都要消耗他灵体十分之一的大小。三次穿越,他体型只有最初的十分之七了。 现在涨回来了一些,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左右。 确实不多,但这给江彻指了一条明路。 在此之前,他一直不知道要拿什么来补充自己在纯白空间里的灵体大小,而现在有答案了。 杀一个胎息修士,即可补百分之三。杀上三个,就能穿越一次。 至于杀死普通人,大约是没有收益的。刚刚在战斗中,他也消灭了好几个,什么反应都没有。 有点难啊…… …… 江彻没再多想,确认了那白色光点是什么东西之后,意识就回归了身躯。 才一回来,胸口的疼痛立即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当即就又疼得更厉害。 对方临死之前的那一拳,劲力灌入体内,使他口喷鲜血,此刻五脏六腑都在痛。 这般劲力,多来两下,甚至能把江彻活活打死。 但好在,江彻绝然之下的搏命,最终还是略胜一筹。 受伤是不轻的,然而《碧落风露胎息法》带来的那股生生不息的劲力,在此时又在发挥效果。他感觉到内劲运转到痛处时,有股温润抚慰之感。 不至于让他的伤势立马转好,但能稳住,不再恶化,那就已经有很大帮助。 他又往江惟川那边看了一眼,族叔已经快撑不住了。 那独眼壮汉的砍刀又沉又狠,另一个游走的双刀客冷不丁斩上一刀,角度又刁又阴。 江惟川身上有了好几道口子,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他的伤势并不致命,尚且还能坚持,但怕是坚持不了太久。 江惟川是不能死的。 且不说与族叔的关系,就说眼下战况,江惟川若败了,那两个胎息敌手腾出空来,江彻绝无胜算。 他拖着剑走过去。 独眼壮汉正一刀劈向江惟川面门,听见侧后方有动静,不得不收刀回防。 “铛。” 他挡住了江彻的一剑,二人武器相交,各自退开。 那独眼汉与双刀客脸色阴沉不已。 他们也早发现了碧玄弟子中还有一个胎息,但很明显刚入道不久,根基不稳,所以分出那使红樱枪的去对付,希望能赶紧杀了那小子,然后回来帮忙。届时三人合力围攻江惟川,把最后一个碧玄胎息给杀了,他们就能趁着碧玄的炼气执事追出去时,求得一丝逃命的机会。 但现在江彻没死,红缨枪倒是死了,局面已然大坏。 而相对之下,江惟川心里就全是惊喜了。 关心则乱,他本来因为担心江彻,自己在应敌时就先乱了三分,谁成想,江彻不仅没死,还杀了对方一员高手! 振奋之下,江惟川的信心也强了许多。 旋即,战斗就再度开始了。 江氏叔侄二人仍然是劣势。他们两人身上都有伤,而对方一心求活,拼命战斗,整个局面自然很难看。 但好歹,两人并没有被迅速拿下。 本身江惟川的实力就略高一筹,此刻信心回来,又有江彻在旁稍微帮衬一二,就不至于很快被击败。 而时间显然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坚持了不多时,援兵便到了! 第十一章,残寨收兵刃 呼喊声由远而近,四五十号身着碧玄蓝衣的弟子从两个方向而来! 他们是另外两支外门弟子带领的队伍。 生力军一到,局面立刻翻转。 碧玄的人从两边包上,把寨子冲出来的人围在中间打,也大幅缓解了江惟川的手下们的压力。 看到碧玄来了援兵,许多山寨内的人当场就泄了气。有人往回跑,有人跪下来求饶,更多的人在混乱中被砍翻在地。 而最为重要的,是两位胎息层次的外门弟子,赶上来助阵! 正义的四打二之下,那独眼汉和双剑客终究不敌,但也不肯投降,奋战到底,最终被杀死。 那两个胎息倒下去之后,江彻长出一口气之余,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快步走过去。 他还是比较谨慎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在尸体上补刀,确保死亡之余,更是为了验证之前遇到的情况。 那独眼汉和双刀客的尸身上,都有跟之前一样的一缕光点飘出,钻进了他身体里。 旁人一点都未察觉,只当他是谨慎。 死去的这二人,实力与那红樱枪相仿,江彻就此补来了一次完整的穿越机会。 同时他也进一步验证了获取穿越能量的方法:胎息以上的修士,刚死不久,不限定是否为自己亲手所杀,都能吸收到穿越能量。 这个功能,有妙用啊。 他当前就能想到两条: 首先,就是能确认敌人死亡,不容易被装死、假死蒙骗过。 其次,有时候也不一定非要自己拼命。他人杀死者,只要在死去后不久,自己能靠近,就能直接有收获,可以抱大腿、蹭捡尸机会。 这次的收获,他相当满意了。 …… 当三个胎息全死了之后,寨门口的战斗很快结束了,冲出来的人,死的死抓的抓,少数跑掉的,也有人去追,深山老林里他们跑不了多远的。 江惟川手下折了九个人,伤了八个,战损很大,另外两支队伍来得晚,伤亡轻很多。 进入山寨后,里头已经没多大动静了。肯定还有活人,但已无战力,搜索中,偶尔传来几声哭叫、惨叫,很快又戛然而止。 碧玄的弟子一间一间搜,把活着的人全拖出来。多是一些老弱妇孺,青壮很少,应当大多死在了寨门口。 这些人全赶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跪着,有人在挨个审问。 其余者,则在寨子里到处翻找。 这些工作,江彻和江惟川倒是没参与。 他们二人受伤不轻,又是堪称首功,恶战之后自然有权力休息一会儿。 也是直到此时,江惟川才得空,跟江彻说上几句。 “小彻,你刚入胎息,本该好好巩固一番的,结果现在却要直接上阵拼命,唉……” 他言语之间颇有几分自责和愧疚。 江彻反过来宽慰江惟川:“川叔,这也是没办法的。执事一声令下,就算知道九死一生,也都还是要血战到底的。” 江惟川的忧虑之色仍旧没有下去,他说道:“之前还叫你不要往外透露这么快入道之事,结果现在,全都知道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杜执事昨日才给江彻传法之事,很多人都知道;今天他对上一个胎息修士,战而胜之,又被这么多人看到,都是瞒不住的。 想按住消息都不可能,往后江彻这个名字,至少在柳源肯定是要传开。 会不会有心怀不轨之辈、家族仇雠、嫉妒者,为了让江氏未来不要出一个厉害修士,盯上江彻,不断来害他? “只希望是杞人忧天吧。” 江惟川只能这么讲。 江彻忽然一笑:“也并非全然都是坏事。有奸人来害,自然有愿意投资者来下注。若我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子,谁人又会在乎我呢?” “总比不上无人知晓,默然发展得好。” “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 二人休息之际,也有消息不断的汇总过来。 这寨子里,其实不算穷的。像是粮食、衣物之类的寻常东西就不提了,钱财、刀兵这些也有不少。大部分碧玄弟子,都是还未入道的凡俗之人,自然不会瞧不起这些凡俗之物。 更何况,还搜出来了一些修士所需的灵物。 一些碎灵石加起来有两百来粒,几瓶供修行所用的又或者疗伤用的丹药,甚至还有一件法器,大约是敌人那位炼气修士在逃跑时来不及带上的。 这样的收益,足以称得上一声丰厚了。 但他们真正想找的那件失窃的木匣,却根本没有踪影。 在那个逃走的炼气修士身上? 甚至在早之前,就已经被转移了? 很多人心里都在这么想,进而从刚刚赢得一场战斗的兴奋心态,变得惴惴不安了起来。 而在此时,三位炼气修士也回来了。 只不过,眼见着他们三个都神色不渝,竟无人敢上前去主动汇报情况。 …… 也无需任何人汇报,他们三个又何尝不知晓情况呢? 他们本就不对眼下这里能搜出来失窃的木匣抱有希望,甚至不指望木匣还在这里。 拿下此处窝藏有天擎余孽的营寨,他们最期望的是能够获得的是关键的线索,那就需要从人的嘴里撬出来。 而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是谁? 当然就是那个天擎余孽的炼气士了。 可惜……没抓到。 他们不仅在突袭营寨时,没能直接拿下目标,让其跑了,并且在后续追索中,也只是做到了将其打伤而已。那人钻进山腹之中,岔路很多,还有一些提前留下的小手段遮蔽,杜永昌等人追了数十里地,最后还是跟丢了。 叶管事恨声道:“这群耗子,打洞的本事倒真不差。” 房管事唉声叹气:“东西没找回来,活口也没抓到,等宗门的人到了,咱们三个……不好交代。” 杜永昌听着他们二人的话,心情更加烦躁。 他看着那些个被抓的普通人俘虏,语气暴躁:“再审!把这些人的嘴撬开!说不出东西的,就都练成血丹!总有人知道点什么。” “这些人顶多就是外围喽啰……”房管事摇头,想劝上两句,被旁边的叶管事拉了一下。 杜永昌当然也知道大概率是没有用的,显然是在拿这些普通人撒气呢,有什么好劝的? 正聊着,三人忽然都停了话头,向外望去。 片刻后,山林里有数人走了出来,其中五个,身着碧玄门徒的服饰,还有一人,则半死不活的被押着走来,竟然是杜永昌三人之前追而不得的那个天擎余孽! 人抓回来了,杜永昌三人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怎来得这么快?” 第十二章,真传临柳源 “起来,快起来,杜执事叫所有人去大堂。” 江彻睁开双眼。 先前休息之时,跟川叔聊了几句后,他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过小睡了一会儿之后,胸口的伤也好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既然是杜执事叫,那也没什么好讲的,江彻随着川叔,一起出了屋,不多时就到了营寨的大堂中。 山寨的大堂是依着山洞往里掏的,空间不小,但采光不好,几盏灯烧得噼里啪啦,照得满屋子人影乱晃。 在大堂的最上首,站着五个江彻不认识的人。 为首的那个白衣如雪,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旁边四个,两男两女,清一色的青袍,束冠而立。 杜永昌、房管事、叶管事三人躬身候在一旁,其余柳源的弟子门,已经跪了一地,没一个敢抬头的。 江惟川拉了江彻一把,两个人也不敢说话,在队伍最末尾,悄没声地半跪下来。 都不用多说,看杜永昌等三人的姿态,基本可以确认,那五位应该是宗门的人。 也没人理会刚刚进来的二人,上首五人中的一个,继续说着话: “……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丢了,已经是大罪过,结果一连几天还没找东西不说,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三个人连一个魔宗余孽都抓不住。杜永昌,你自己说,你有什么用?” 杜永昌不敢接话。 “我们早就到了,第一个查的就是你,到底是不是与魔宗有染。幸好,你没真犯下那等大罪。六师兄仁慈,本来我们早就可以接手了,还是念在些许情分上,给了你机会……结果,你是一点也不中用!” “倒是没通敌,就是太蠢。东西在你手里丢了,不为别的,就因为你无能!” “行了。” 正中间那个白衣人开口了,骂人的那位立刻闭了嘴。 被叫做‘六师兄’的白衣人道:“这里的事,我羽澄接手了。你们三个,回宗门领罚。柳源的执事,宗门会另派人来接管。” 杜永昌的脸色白了一瞬。 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一躬到底:“谢六师兄。” 那白衣人又看向骂人的那位:“骆师弟,新执事到之前,你暂代柳源。” 姓骆的应了:“是。” 江彻心里又默默记了一笔。 他曾听闻,在碧玄内,只有真传弟子才有道号、有排行。 羽字辈,正是当前比较活跃的这一代年轻弟子的道号。 这是一位真传弟子! 正想着,江彻有一股如芒在背的感觉。抬起头,却见‘六师兄’羽澄的目光,就盯着他呢。 “你是江彻?” 他寒毛都竖了起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 羽澄语气还算和缓:“莫要紧张,天擎的阵法颇为隐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找到的,总之还算机敏,也立了功。” 听闻此话,另外四名正门弟子也好,杜永昌三位外门执事、管事也罢,还有其他跪了一地的人,都往江彻身上看来。 羽澄又说:“你昨日才拿到胎息功法,一夜就入道了,天赋也不错,与我当年相仿。” 这话一落地,大堂里起了阵细微的骚动。 一夜入道,这事本就不简单,绝对是天才之资了,更不要说还让身份高贵的真传弟子,道了一声‘与我相仿’,更不得了。 “大人过奖了,弟子不过是侥幸。” 羽澄微微摇头,嘴上噙笑: “侥幸就能一夜入道?倒也不必这么谦虚。日后好好修行,尽快成长起来,为我碧玄效力。” 留下这么一句话,他就与另外三个人,带着那个天擎余孽,出了大堂,离开山寨。 那位被留下来的骆师兄,拍了拍手:“都起来,别跪着了。” 众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走到杜永昌面前,表情比方才缓和了一些: “杜师兄,你也莫怪我。还好你最后多多少少查出了点线索,不然,真要叫你们柳源外门上上下下全都完蛋!此番回去,虽有责罚,但应当不会太重。” 杜永昌躬了躬身:“杜某并非不知好歹的人,此番能保住身份已是大幸,岂敢怪罪?” “你知道就好。临走之前,你还需办一些事情,柳源外门的名册、账目、库房清单,你让人整理,明天之前给我。还有,关于这小子……” 他说的是江彻。 “……还是待录弟子?” “是,我昨日才传他法,本想此间事了,就招录他入外门的。” “也别等了,现在就录了吧,先做个外门弟子,再把《苍流剑诀》传给他。六师兄都夸过的人,不能连门正经剑术都不会。” “……是。” 这一番事情,让许多人心里嘀咕不已。 碧玄外门弟子的标配,是一份主修心法,再加一门打法。前者,是《上碧烟云胎息法》,后者则选择面比较广。 但《苍流剑诀》不在其中。在场的大多人都没听说过这门剑法,但能被正门弟子专门提及一句,定然有特别之处。 为此心生羡慕之情且不多说,更为重要的是,有心之人还听出来了一些别的意思。 什么叫‘先’做个外门弟子? 那……后呢? 果然,骆闻凌下一句就更加直白的对江彻道:“等这边的事结了,我回去的时候,你跟我走,到宗门做个记名弟子。再往后面,看你自己的造化。” 江惟川用胳膊肘捅了江彻一下: “愣着干什么?还不谢!” 江彻回过神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多谢骆师兄。” 骆闻凌摆了摆手:“你该谢的也不是我。六师兄在宗门里也是不轻易夸人的,他既然开了口,那就是觉得你还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说完又转向杜永昌:“杜执事,名册的事、传法的事,都尽快。” 杜永昌应了,然后带着江彻等一众人往外走。 走出几十步,杜永昌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江彻: “你小子,倒是好运气啊。” 山里的冷风一吹,江彻后背的冷汗让他身子有些发寒。 干嘛?迁怒于我? 但江彻又能如何?他是真有点怕这位杜执事的。 当着他的面,将活人练成血丹的那一幕,是江彻来到这个世界后,受到的第一次剧烈冲击,让他知道了此方世界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很难忘怀。 江彻躬身道:“全靠执事大人栽培。” 杜永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拿着吧,若以后你有出息了,莫忘记你的第一道法、第一招剑,是谁人传的。” 第十三章,枯枝演剑意 传法之恩,自然是要记的。 可记归记,江彻心里却有明镜。 《上碧烟云胎息法》怎么来的?是他在时光碎片里死去活来,又领着人搜山,立了功劳,说到底是自己挣来的,不是谁施舍的。 《苍流剑诀》,是因为碧玄真传羽澄夸了他一句,骆闻凌顺水推舟吩咐的。 杜永昌不过是个经手人罢了。 可话说回来,杜永昌这个人,眼下还是得罪不起。 他此番回宗门定然要受罚,但毕竟不是死罪。一介炼气修士,纵使在碧玄门内算不得什么人物,可捏死自己这个刚入胎息的小角色,不费吹灰之力。 还是个好拿活人炼丹的,得罪他干什么? 若真想恣意而为,归根到底还是得自己有本事,才不用伏低做小。 …… 不多时,众人都回了柳源县。 江惟川把江彻叫到了自己在县城的宅中。 “小彻,这番你得了大机缘,是好事,往后到了宗门里,你定要好好努力,只要进了宗门,成了正经的碧玄弟子,那便是光宗耀祖了。” 江彻没有接话,只是微笑颔首。 他对所谓的家族,是真没什么感情。穿越而来的他自然不用多说,就算是原身,对家族亦无感激。 有什么可感激的呢?连族谱都不让入,不曾受到什么庇护,不曾有过什么优待,他爹娘也不过是农户,种着族里的土地,交着租子,形同佃农。 见江彻这样子,江惟川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我柳源江氏近四十年来,炼气修士陆续有两人,但碧玄正门的弟子还从来没有过。你若是回去了,族中必会好生待你,你爹娘也能跟着扬眉吐气。” “川叔的意思是,族中会给我与爹娘一个交代?” “交代是定然会有的,待遇不会差。你修行所需的资粮,族中会尽力供给。你爹娘的日子,也会好过起来。你如今的身份,族老们只要不糊涂,就该知道怎么对待你这一支。” 江惟川见江彻还是不说话,于是继续劝道: “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你如今有了出息,回去认祖归宗,对你自己、对你爹娘,都是好事。修行这条路,光靠一个人是走不远的,有家族在后头撑着,总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这话说得不算错。 修行需要资粮,成了外门弟子也好,又或者往后去了宗门也罢,倒是都有点份例,类似工资,但光靠这点肯定是不够的。 江氏虽然不算多强盛,但有一个扎根一片区域的修行家族作为后盾支撑,多少有些助益。 对爹娘的待遇也是重要的考虑事项。 未来他定然会长期离家,走上寻仙问道之路。能不能求得长生且不好说,但想必是能延年益寿的,未来或许会与父母仙人两隔,但在父母逝去之前,总归有一份牵挂。 如若家族能好好待二老,那他也能放心许多。 一念至此,江彻松了口:“好吧,我会回去一趟的。” 川叔大喜过望:“你若是愿意,今日我便带你回去。” 江彻摇了摇头:“今日不行。我需再跟杜执事学一天剑法,他明日便走了。” 江惟川愣了一下,旋即点头:“也好,那我今日先回去,把事情告知族老们,你明天一早就赶过来。” 江彻应了下来,就此告别。 江惟川把他送到宅外,临别之际,拍着他的肩膀,感慨道:“小彻,前两个月川叔把你带出来,不过是看在你祖父与我这一脉有些关联的份上,想着给你寻条活路。谁能想到,你竟有这样的造化。往后,怕是要你多多照拂川叔了。” “川叔说哪里话。没有川叔,也没有我江彻的今日。” …… 离了川叔那里,江彻直接便往杜永昌的住处而去。 刚一到门口,里头便传来了杜永昌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只见杜永昌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煞气。 “大人。”江彻躬身行礼。 返回柳源的路上,杜永昌吩咐过,叫他得空了就过来。 传法传法,不是给了典籍就算传了的,多多少少还是要教导一二。 “我明日就离城,你只有一天时间,身上还带伤,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弟子不敢懈怠。” 杜永昌起身,走到院中空地,随手折了一根枝条,掂了掂:“我主修不是剑道,剑法算不上多高明,但指点你这个刚入胎息的小子,倒也够用。看好了,《苍流剑诀》一共十二式,我演示给你看。” 言罢,他手腕一转,枯枝破空,带起一阵低啸。 杜永昌说是不修剑道,但炼气修士的眼力与力道毕竟摆在那里。他每一剑的速度、角度、劲力都拿捏得极是精准,枯枝在晨光中翻飞舞动,带起的风声由低啸渐转为清越,恍若苍涛阵阵。 十二式演完,杜永昌随手将枯枝一丢:“你可看得明白?” 他本只是随口一问,却未曾想,江彻还真的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苍流者,取其形也,苍涛过林,其势不定,其声不绝。大人使剑时,我能感觉到这般气象。剑出如风过苍林,虚实相间,连绵不断。” “此剑法不以刚猛取胜,精要在于一个‘变’字。风中枝叶,随风而动,却又始终不离其根。剑势飘忽,让人看不出下一剑要刺向何处。自身根基又稳,劲力不散。” 杜永昌微微一愣。 江彻所讲的倒也不算有多高深,但却切实的是他这些年练《苍流剑诀》的一些感悟。他非剑修,对于剑术的体悟就到这里了,并且在演示中带上了这些味道,演示了一遍而已,结果竟然就被江彻看出来了个七七八八! 一夜入道也就罢了,修习剑术上也如此有悟性吗? 这般人物,若是能以人炼之术制成血丹…… 杜永昌下意识的舔舔嘴唇,旋即又醒悟过来自己当前的处境,进而有些意兴阑珊。 他轻哼一声,然后道:“嘴上说得倒是挺有意思,不知手上如何?剑诀你也读过了,我的演示你也看过了,来,上手试试。” 他将枝条随手一扔,自坐回了石桌前品茶,好像已经不在乎江彻了。 江彻拾起枝条,站到了院中。 没急着动,他先是闭上眼睛,大脑先把剑诀上的文本、图画过了一遍,又与杜永昌的演示,以及自己的体悟相融合。 片刻后,他睁开眼,手腕一抖,枯枝刺出。 第十四章,悟性何处来 江彻演练《苍流剑诀》的第一遍,杜永昌尚且还能稳坐。 明显能看得出来,这小子的动作颇为生涩。 十二式剑招,每一式都做了出来,但半路上就看过剑诀,又亲眼见了演示,照猫画虎演练下来不算什么,充其量道一声有天分,也就罢了。 但练完一遍之后,江彻没有收手,当即就是第二遍。 那生涩之感,肉眼可见的少了。 再到第三遍的时候,杜永昌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都忘了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茶杯放下: “咳……还行,算你过关了。” 《苍流剑诀》是胎息期的剑法,算不上多么深奥,但他犹记得当年,刚刚得到这门剑法时,也是下了苦力气,练了数年,得来师尊的一句‘你还是练点别的吧’的评价,从此放弃剑修一途,转修丹道。 而江彻呢? 三遍而已,竟然已经有些许剑道滋味的雏形了! 江彻这小子……难道真有几分真传弟子的资质? 只不过,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夸人的话,杜永昌不习惯讲,也不愿意讲。 他只是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抛了过去。 江彻接住一看,是一柄铁剑。剑身三尺有余,剑柄缠着麻绳,尾端有一枚像是珍珠样的配重,剑刃开锋,寒光凛冽。虽不是什么法器灵兵,但比起待录弟子配发的制式武器,已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根破树枝子使得再花哨,也不是剑。既然是胎息修士了,总不能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这把剑在我这里也不过是放在库房里吃灰,也是浪费,送你了。” 江彻再次躬身:“谢大人赐剑。” “行了,我能教的也就这些。剩下的,你到了正门自然有人指点,走吧走吧,自己练去吧。” …… 江彻提着剑走出内院,脚步轻快。 三遍学会《苍流剑诀》,这事若传出去,怕是又要惹来一阵惊叹吧? 事已至此,江彻又不是傻的,他当然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之处。 他好像……真的有相当不错的天资。 至少悟性是很好的。 无论是修行心法上,还是剑术上,都是如此。 传法之事,他一夜入道,外人只道是天赋异禀,可他自己知道这里头多少是有点‘水分’的。 他哪里是一夜入道,分明就是一刹那! 《上碧烟云胎息法》之所以能在第一次运转的时候就修成,是因为有一缕【元始初灵】被引动,这可能是主因。 但《碧落风露胎息法》先行打底,也是不可忽略的。这门功法,作为副本奖励,直接印入了他的脑海。虽然没有修行,但所有养气化劲、内力流转的诀窍,他都已全然记住。 《上碧烟云胎息法》与其有堪称相辅相成,算得上是有基础。 可问题是,有一定基础,就能一夜入道吗? 江惟川说他花了大半年才入道,难道是他记性不好、背不下来法诀吗? 显然不是的。 能记住,不代表能读懂,更不代表能体悟。 但江彻自己运功时,从头到尾顺滑如水,一丝阻滞也无。 那是种不好对他人说的感觉,就是脑子记住了这些,自然而然便会了。 这就是悟性吧? 练习剑法时,也得了印证。 江彻穿越到这个世界一个月,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这几天以来,境遇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自己悟性本来就好,只是此前没有机会显露?还是穿越之时,魂魄交融,发生了某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又或者是意识空间中的神妙改变了他? 他不知道,也无从深究。 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他这份天赋,外加能够让他穿越时光碎片的意识空间,已经让他有了与平凡人生决然不同的基础。 …… 翌日一早,杜永昌便离开了柳源。 他是独自走的,没有惊动他人。 江彻本想去送一送,赶到城门时,却只见到了一个远去的背影,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也罢,日后若是有缘,自有相见之时。 随后,江彻找来一匹马,也出了城,到了柳江岸边。 这江发源自北銮山,柳源之名,便指的就是这江的源头。 一路向南,顺江而下,江氏家族的族地便坐落在距离柳源县城二十里外的江湾之畔,是个背山面水的庄子。 庄子正中,一片青瓦白墙的宅邸,便是主宗所在,亦是江氏修士的修行之所。外面星罗棋布的屋舍,则是外宗的众多族人,多是农户、手工业者,供养主宗。 周围的田地、桑林、果园,收拾得齐整,都是江氏族产。 穿越以来,江彻还是第一次到此处,但记忆里却很熟悉,是前身长大的地方。 依照记忆,他熟门熟路的进了庄子。 下了马,没有急着往主宗而去,他想先寻爹娘。 路上人不少,许多都很面熟。 当然,别人也面熟他。 想象中的衣锦还乡并未发生,人们反而有些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待他走过后,还有窃窃私语声随之响起: “那不是河老三家的那个吗?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所有柳源外门的人都犯了大错吗?连惟川那一支都要被革除族谱……” “还配着了剑进族地?装什么样子。” 已入胎息,这些声音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骤然回头,江彻沉声问道:“我爹娘在哪儿?” 一个妇人倚在自家门口,轻蔑道:“你爹娘?早赶走了,还来找什么找?你也赶紧滚,莫要把祸事带到族里来。” “就是,你们这一支,已经跟咱们没关系了。你们这些进了柳源外门的,自己办事不力惹了祸,自己去扛,别来连累族里。” 话听到这里,江彻就大约猜到了缘由,进而有些啼笑皆非。 这些村人,若说消息不灵通,他们还知道柳源县里出了大事,外门上下大祸临头了。 若要说灵通,昨日大队就回来了,川叔本人甚至都应该赶了回来,但现在他们还不知晓事情已经有变。 他不怪这些愚昧村人,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我爹娘在哪儿?” 第十五章,旧巢无故亲 江氏一族,能入族谱、能排字辈,便就算是主宗了,要求其实也不严苛:只要本支血脉往上数有人成修士,又或者是有人入朝为官就行。 但若是连着四五代都没有这样的人,则就会慢慢边缘化,以至于忽然在某一代,录不入族谱,被抬出主宗。 江彻家就是这样。 他这一脉往上数应当是有某个先祖是胎息修士的,但已经断了许多代了。到他爷爷那一辈,还能排上一个‘允’字辈,到了他爹,族里就不给排了,族谱也不让进了,只有单名一个‘河’字。 而现在,就算是没有碧玄真传看重,要进碧玄正门之事,单单就江彻已经成了胎息修士之事,按照惯例,那也是要给他们家抬回族谱,正名排辈的。 但现在,事情明显出了岔子。 村里的消息还停留在柳源外门犯了大错会被清算,族中要与入了外门的人切割的这么一个阶段。 江彻不怪那些村民消息不灵通,也暂时不去想为什么川叔回来一天了,族里还不知道柳源事变。 他只在意一件事,于是又问了一句: “我爹娘在哪儿?” 在他的逼视下,方才还风言风语的人,全都噤声了。 哪怕都是些乡野村夫,也能感觉到江彻这一身凛然煞气,进而察觉到他好像不太一样了。 有一个面熟的,吞吞吐吐的开口道:“你爹娘……搬到田里去了。村东头的田里有个窖洞,以前放红薯的……你去找找,应该还在。” “呵……”江彻冷笑一声,到底没向这些普通人发作,只是敷衍的拱了下手,转身便要走。 “等等!” 忽有一人,迎面而来,将他拦住。 稍一回忆,江彻就知道这是谁了。 其名江惟胜,主宗之人,胎息修士,素来是江氏主宗掌管外宗诸事的人。分配田亩、训练族兵、维系治安、裁判矛盾……都是他来做的。 想来,赶走江彻一家这事,应当也是他吧? 纵使可能不是他的决定,他也至少是执行者。 一念至此,江彻的目光都变得危险了起来。 江惟胜看得出江彻眼中的敌意,但他倒是显得很平静。 “江彻,你来接你爹娘,我不拦你,自寻活路去就好。但我要告诫你,从今往后,就不要再回来了。你这一支,本就不在籍里,不算是江氏人,将来生死也与族里无关。” “川叔回来了,你可知道他带回了什么消息?”江彻问。 江惟胜面色不变。 他当然知道江惟川昨天回了,一来便往宗祠方向去,说是要见族老。 可族老们并未召见,一直把人留在了偏院,再没动静。 大约是来求情的吧? 可求情也没有用。 “柳源外门的事,族老们议过了,凡是沾了边的,一律除籍,不是单单冲你,阿川也逃不掉,他是胎息修士不假,该革还是一样革。” 江彻听笑了。 “江惟胜,我劝你回去问明白了再来拦我。” 他说完便抬脚牵着马继续往前走,与江惟胜擦肩而过。 江惟胜下意识伸手去拦,想问清楚是什么意思,却在手指刚碰到江彻衣袖时,就感觉有一股劲力透出来,将他的手挣脱。 胎息! 这小子入了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怔在原地,眼睁睁看江彻转过巷口,到底没追上去。 也罢。 无非就是个胎息修士,十九年岁才入道,也就那样吧。 …… 那所谓窖洞,江彻是知道的,在庄子最东边的坡地下,是个存红薯的土窖,小时候他常去玩。 找到了近处,他一眼望过去,就见窖洞门口挂着一张破草席。 一个身影蹲在窖洞口,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灶,上头架着个豁了口的瓦罐,几片菜叶子在浑水里翻滚,底下沉着几粒糙米。 那便就是江彻的父亲,江河了。 他身子骨看上去还算健壮,只是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有些疲惫,精神不济。 一见到江彻,他脸上全然都是惊喜! “小彻?你怎的回来了?” “爹,我来接你们。”江彻快步上前,左右看看,又问道:“我娘呢?” “在里头躺着,前天被赶出来时淋了雨,这两天一直咳,人也昏昏沉沉的……阿彻,县里怎么样了?我听人说你们外门出大事了,你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 江彻一边答着,一边掀开草席钻进窖洞。 洞里又黑又潮,他母亲王琴,蜷缩在一堆干草上,盖着两件棉袄,脸色发白,呼吸浅又急。 唯独是听到了儿子的声音,挣扎着想要起身,又真切的见到江彻走了进来,面露惊喜,张嘴想要说话,却压抑不住身体不适,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这是江彻穿越以来,第一次见这具身体的生身父母,但脑中继承的回忆、残留于身体中的本能,都让他鼻头一酸。 他难过的表情,反而换来了母亲的心疼: “咳咳……小彻、小彻……没事、没事,莫要难过……娘没事……” 王琴粗糙的手,轻抚过江彻的脸颊。 江彻深呼吸,上前扶着王琴坐好,将手贴在了母亲的背后。 《碧落风露胎息法》修出来的内劲,有生生不息之意,在江彻自己受伤的时候,能给他稳定伤势。他时隔两天,伤就已经快要好得差不多了,这门功法居功至伟。 将内劲柔和的渡入母亲的体内,应当是对她的病情有帮助的,至少也是无害的。 而事实确实如此,只是过了一会儿,母亲的脸色就已经红润了一些。 “小彻?……这?” 面对江河的发问,江彻只是微微点头。 王琴抱住儿子,泪流满面:“太好了,太好了,彻儿有出息了!” 江河亦是大喜:“我们可以回族里了,还能把族谱续上,也没人会看不起我们家了!” 听到这里,江彻摇了摇头:“我们不去族里了。爹,东西不收拾了,跟我走。” 江河一愣:“走?去哪?” “县城,我如今是胎息修士了,不日还要去碧玄正门。你们先到县城,跟我住,往后也不回这庄子了。” 第十六章,从此两无关 王琴坐在马背上,江彻亲自扶着,一家三口往柳源县城而去。 无论有多诧异、有多茫然,江河、王琴都跟着儿子走了。 这也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被逐出家族,儿子又成气了,不跟着儿子走还能如何?留在族里继续受气吗? 出了田地,在通往江边的小路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江彻停下,回头望去。 官道尽头扬起一蓬黄尘,几骑快马正朝这边疾驰,在十丈外齐刷刷勒住。 里面江彻认识江惟川与江惟胜,余下两人,都显得颇为苍老。 他能看到江惟川脸上的关切之色,但第一个迎上来的,却不是他。 族老江宗茂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神态恳切: “彻儿!老朽来迟了,叫你爹娘受苦了!” 江彻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江宗茂保持着关心的神色:“族中已查明了!此番你非但无罪,反倒立了大功!这等光耀门楣的大喜事,族中要张榜公布,阖族同庆!” 江河望向儿子,带有喜色。 光耀门楣……这便就是他对儿子一生的期盼了,如今竟要实现了吗? 但他记得来时江彻的言语,所以按住了一切想法,只待儿子自己回应。 江宗茂则趁热打铁,认为江河是很好的突破口:“老三啊,这几年委屈你们了,是我这个族老失察。从今日起,你们这一支重归族谱,你正名惟河,入主宗,赐宅邸一座,良田……” “族老。”江彻打断了他,“你方才说,我立了功,光耀门楣,阖族同庆……可我刚进庄子的时候,听到的可不是这般说辞。” 在后面的江惟胜浑身一颤。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阿彻,方才是我糊涂,不知事情原委,说了些混账话,你莫怪。” 他这番道歉倒是真心实意的。 方才江彻走后,他心中多少还是有点不安,于是就回去问了一嘴,才知江惟川带回来的消息何等惊人。 而江惟川与一众族老们,在知道江彻回来了,结果又被他给赶走了的时候,一个个大惊失色,把他臭骂了一顿之余,也是赶紧上马来追。 江惟胜在知道了柳源发生的事情后,就明白自己犯了错,挨骂也是寻常。 但他心里其实是不服气的,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 江彻会生气到走人,是因为他的父母被赶出去了;把江河夫妇驱逐,虽说是他执行的,但这是主宗下的指令,是要切割,他只是听命而为罢了。 况且,真要说责任,难道不应该是主宗这些当家的族老们吗? 明明川哥昨天就回来了,你们只当他是来求情的,见都不肯见,给人安置在偏院就不管了。 呆了半天,江惟川意识到不对,怎么也见不到管事之人,逼到不得已了,就在偏院里大声呼喊,把将功补罪、阿彻得真传看中,有机会入碧玄正门之事,说得人尽皆知。 哪怕到这个时候,族中仍在犹疑,当他是胡言乱语,非得要先派人去柳源,打探清楚了消息,才肯信是真的。 这一来一回,就花了不少时间。 如此也就罢了,既然最后确定了消息,又为何不赶紧趁着江彻还未在,先把江河夫妇给请回来? 结果竟然是在闭门开会,商量要给江彻什么样的待遇。 商量归商量,竟然也没给江惟胜这个外宗管事半句言语。 族老们忽略了凡俗之事,江惟川也不知道族里已经将江彻父母给驱逐了,江惟胜倒是知道,却不晓得江彻的事情……于是,就出了大问题。 悔之晚矣。 可是,听闻他的道歉,江彻却一点也没有给台阶的意思: “不必这样,江惟胜你方才说的话,我都记着呢。我这一支从来就不曾入籍,不算江氏族人,也不许我家再踏入江氏族地一步。说得对,我这便走了,不踏便是。” 两位族老脸色难看至极。 江彻挤兑江惟胜,可谁听不出来,他挤兑的是整个江家? 江宗茂厉声道:“江惟胜!谁给你的胆子,擅自驱逐族人?族老议事尚未有定论,你便将江河一家赶出庄子,成何体统?!你自回去,入宗祠领罚,禁闭半年,革去外宗管事之职!” 骂完了之后,又转向江彻,放缓了语气:“彻儿,此事确是族里做得不对,老朽不推脱。族中长老也发了话,只要你愿意回来,族中会全力以赴,供你在碧玄修行。你爹娘这边,族里接入主宗供养,每日有人服侍,不叫你有一丝后顾之忧……” 江彻摇头:“不必了,我爹娘跟我去县城,我自己照料。江氏的好意,我领不起了。” “彻儿,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就是要江惟胜跪下来给你爹娘磕头赔罪也依你。” 江惟胜闻言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中有屈辱,却没有反抗之意。 他是晓得利害的。 江彻再摇头:“我家不需要他跪。诸位请回吧,我江彻从今日起,与柳源江氏再无瓜葛。” 言罢,他牵着马,带着父母,头也不回的继续往柳源而去。 江宗茂继续追来,一路劝说,但从这之后,任由他说什么,江彻都半句言语不回了。 直至半个时辰后,江宗茂终于放弃,打道回府。 临走之时,他叫江惟川跟着江彻,好生劝劝。 也不用他讲,江惟川跟了上去,将马让给了江河,一路也没有说什么。 回了县城之后,江惟川与江彻一起,将江河王琴安置在了城东的一小院,忙前忙后把事情办完,叔侄二人这才得空聊上两句。 对于江惟川,江彻是没什么意见的。川叔待他的好,他也记着。 “阿彻,我还是想劝劝你……今日之事,都是些误会,是源于家族不知道你的事情。他们知道了之后,态度还是挺诚恳的……” “川叔,无需再劝了。” 江惟川还在努力:“先前我也说过了,你在碧玄修行,光靠自己是不够的。族里虽不算豪富,供一个正门弟子还是供得起的。你爹娘这边,族中愿好生相待,这不是挺好吗?” 江彻再次摇头,这次终归给出了理由: “川叔,我诚恳来讲我的考虑。今日之事,我心中有气不假,但更重要的,是我看不上江氏。” “江氏虽然不强不富,但毕竟是自家宗族,总比外面人……”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看不上江家不强不富,我是看不上这般行径。” 第十七章,同甘难共苦 “……我是看不上江家这般行径。” “这次柳源外门出事,问责都还没下来,族里头一件事就是切割。与我这种没入门的待录弟子切割也就算了,可川叔你,族谱有名的胎息修士,为族里做了这些年的事,不也一样?” “今日我有机缘入正门,族老追出十里地,又是认错又是赔礼;明日若我在正门出了差池,是不是又要把我爹娘赶回窖洞里去?” “同甘可以,共苦不行,那就无需多说了。” 江惟川唉声叹气的。 他知道江彻说得对,家族的行径,他也觉得心寒,连带着他自己也熄了继续为家族说项的想法。 但唯独还要考虑另外一点: “可是啊……修行所需的资粮,没了家族提供,又该如何?” 这就纯粹是为了江彻着想了: “我听闻,能到玄门正宗里的,要么就是有家族势力支持的骄子,要不就是天赋绝佳被宗门师尊看重收为亲传。而往往,这两者又是相同的,天赋绝佳的骄子,有家族支持的资粮,无需操心杂务,修行进度一日千里,这才会受宗门师尊青睐……” “你孑然一身去了,资粮不够就得自己挣,就得做些庶务,为宗门做贡献,才能获得更多的功法、更多的资粮,但修行就要落下,比不上那些有家族支撑的,进步就慢了。” 面对忧心忡忡的川叔,江彻倒是笑了:“我宁可自己打拼,也不想在身后留下祸患。我观江氏行径,不仅不愿意共苦,纵使同甘的时候,他们也是会拖后腿的。” 江惟川默然。 是啊,江彻进了宗门之后,没什么成就也就罢了,若是能有些许成就,家族怕不是立马就会借着江彻的名头,在柳源耀武扬威起来,乃至于遭人厌恶,留人把柄。 他完全可以想象的出来这个画面。 “好吧,我也不再劝你了。” “多谢川叔理解。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于你。” “你说。” “我或许不久之后,便要去碧玄正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是要去拼,求道不容易你也知道,在柳源唯独放不下的,就是我爹娘。” 他对着江惟川深深一揖。 “川叔,我想请你替我照看爹娘,只求他们平安度日,不受人欺负。这事,我只信得过你。”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江惟川慌忙起身,双手将他扶起,继续说道: “你放心,我江惟川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爹娘受半点委屈!” “多谢川叔。” …… 与川叔作别,江彻独坐于院中石阶之上,望着天边残阳一寸寸沉入西山,心绪却难得地平静了下来。 方才他对川叔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确确实实,只担心爹娘,别无其他。 至于修行资粮之事,他有旁人没有的依仗。 意识一沉,便来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 灵体飘荡其间,从大小来看,他还有八次穿梭的机会。 原本只剩七次了,但在之前剿灭天擎余孽的那一战中,他吸收了三个胎息修士的精魄,多了一次。 穿梭时光碎片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机遇。他是从时光碎片里,得了线索,找到了那山洞,才能争取到入那些大人物眼里的机遇的。 更何况,副本本身的奖励就已经很好了。 丙字评级,便已能拿到【元始初灵】这般灵物,又或是中八品的功法。若是评级能再往上提一提,达到乙字、甲字,又会有什么样的奖励? 想到这里,他就有心再入一次。 但他按捺住了。 伤势尚未完全痊愈,并不着急。 趁着这几日,将伤势养好,剑法再打磨打磨,以更好的状态进入副本,才能争取更高的收益。 …… 接下来的几日,柳源县城里倒也热闹。 江彻一朝入道、又得碧玄真传亲口称赞,有望入玄门正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县城。不少人递了拜帖,想要登门结交一番。 但无论是想攀个交情也好,还是探探虚实也罢,江彻一概不理。都不用他出面,就全被江河与江惟川挡在了门外。 江河虽只是个村汉,但事关儿子清修,他半分不含糊。 江惟川更是以碧玄外门弟子的身份守在院外,那些想仗着几分脸面硬闯的,见了他也只能讪讪退去。 也包括江氏。 他们还是想要来劝劝江彻的,毕竟,是四十年来唯独的一个有机会进到碧玄正门的弟子。 只是,江彻心意已决,根本不见。 他们也逼迫不得。 毕竟,骆师兄还在城里呢,正经的正门弟子,炼气期,江氏也得罪不起。 但其实这位不知是忙于整顿柳源外门事务,还是压根儿没把一个刚入胎息的小子放在心上,反正是没有搭理江彻的意思。 也没所谓吧。现在也不是眼巴巴的凑上去的时候,江彻知道,自己得看重,是来源于人家真传的一句话,让骆师兄跟着捧了一手,倒也不是自己真入人法眼了。 整整三日,江彻便在那座小院之中,足不出户。 每日清晨,先运转一遍功法,以《碧落风露胎息法》的生生不息之意,温养胸口的伤势。再到院中,以杜永昌赠予的那柄剑,将《苍流剑诀》从头到尾走上一遍。 待到第三日傍晚,江彻收剑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伤势基本已经不碍事了,剑法更加纯熟,当前已经是时候了。 回到屋中,盘膝坐定,意识一沉,再度来到了那片纯白空间。 灵体飘向那块青光流转的地砖,轻车熟路地触了上去。 熟悉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永贞七十九年……” …… 这次时光之旅的前半段,与先前几回并无太大差别。 江彻入了胎息,让主持传送阵法的江宗承有些疑虑,但还是因为他的惊人之语,以及辨识他讲的是真话的缘故,给他放进了传送阵,只是把他的剑给缴了。 到了里面,那五个人对他的看管也变得更严厉了一些,但好说歹说,故事终究是没大差别的往前推进。霍审仍被刘炳元疑心,逃跑途中被【铜炽符镜】击倒,死于剑下。 到了出洞的环节,江彻在望峰观脉,实际上,他时刻关注着江氏两兄弟的状态。 算着时间差不多、也观察到江允麟靠近了刘子成、江允巍靠近了刘炳元的时候,江彻忽然大喊: “公子小心!江允巍、江允麟有异心!”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江允巍面色剧变,再也顾不得掩饰,长剑出鞘,剑光直取刘炳元的咽喉! 上一次,刘炳元没有提醒都能来得及防备,这一次更不用说,拔剑挡住。 可惜,刘子成还是死在了江允麟的偷袭之下。 四人斗在了一起。 而江彻趁机捡了刘子成的剑,加入了战团,与刘炳元一起共抗江允巍。 第十八章,谁不欲君死 交上手,江彻便知不妙。 以前他没这个眼力和体验,现下倒是清晰了。眼下这些人,全都是家族子弟,底蕴不浅。除了刘炳元因为年纪问题,修炼时间可能比较短,弱上一些之外,其他任何一个,实力都高过自己许多,根本不是他之前对付的那个使红樱枪的天擎余孽能比的。 刘炳亦对上江允麟,水平倒是在伯仲之间。而江允巍显然更强一些,江彻与刘炳元联手也在下风,斗不了几下就要被击败了。 全力以赴都不是对手,何况江彻还存了点小心思——他压抑着《上碧烟云胎息法》,一点都没运转,全靠熟悉度差了一点的《碧落风露》在斗! “哈哈哈哈!”江允巍放声大笑,“刘炳元啊刘炳元,你刘家累世积攒的那些灵丹妙药,全喂进狗肚子里去了!刘炳亦好歹还能跟允麟过几招,你呢?享用那么多资源,却连化劲都没练到,真真是个废物!” 他长剑一抖,又是三剑连环递出,一剑快过一剑。江彻拼尽全力以《苍流剑诀》抵挡,根本没有喘息的余地,心中大骂不已,你的【铜炽符镜】呢?赶紧用啊! 心里这一骂,还真有用。 刘炳元忽然后撤,把江彻暴露在前。他不惊反喜,屏息抗衡,马上就见到江允巍脸色剧变。 “铜炽符镜?!不是用过一次了吗?” “骗你的,能用两次。” 金光之后,江允巍向后倒去,胸口留下大洞,与上回一模一样的死法。 而后,三人又合力,将悲愤且绝望的江允麟给斩杀。 但江彻知道,自己的危机还没有过去。 上一回,他也挺到了江家兄弟死的时候,但马上就被刘炳元杀了。 但这一次的不同在于,江彻提前叫破了江家兄弟的偷袭,还并肩战斗了。虽然不管有没有他,战斗的结局不会有差别,但这至少证明了立场。 还需要加一把火。 江彻当即就面向刘炳元,拱手道:“恭喜公子诛杀叛逆!” 刘炳元转过身来,手中的铜炽符镜已经黯淡无光,显然这一回是真的用尽了。 他的目光在江彻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眼神阴晴不定。 “你倒是见机得快,方才喊破江允巍的阴谋,也算有几分忠心。” 江彻低头道:“不敢,在下只不过是不想死罢了。江允巍若杀了公子,下一个便是我。” 刘炳元盯着他又看了半晌,终于松开了眉头: “你能修得《碧落风露胎息法》,又使得出《苍流剑诀》,应当就是天擎一脉的,不是碧玄贼人,刚又助我破了江氏叛贼,我便暂且信你一回。等到出了这片地方,与我刘氏大部汇合,再好好计较你那个‘四十年后’的事情。” “在下并未说谎,也定能为公子效力!” “希望如此。” …… 收拾了尸体之后,三人往北銮山更深处而去。 路上,江彻心思转了又转,在想很多事情。 这次时光之旅当前的情形,是刘炳元没死,而霍审、江允巍、江允麟这些内敌,全都死了。 按理讲,副本的故事至此,应该被彻底翻转了吧?他顺利改变了历史上刘炳元会被提头领赏的下场。 这是不是意味着,副本的评级能再往上提一提? 乙字评级?甚至更好的甲字,是不是都能畅想一下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记得刚刚刘炳元说的话,他修了《碧落风露胎息法》,很可能是让刘炳元留他一命的关键要素。 他的谨慎,得到了收获! 到现在为止,基本可以确认,这门功法的确与天擎宗有关,修了它,就是天擎一脉的,而非碧玄。 幸好,在现实世界,他按住了冲动,直到名正言顺的从杜永昌那里获得了《上碧烟云》,才入道。 如果没按捺住,靠《碧落风露》入道了,那恐怕就要出大事。 可现在有个问题是……他可以在战斗中,憋住一门功法不动,但会显著影响自身的实力发挥。 在副本里也就罢了,死了就死了,在现实世界中,真到了生死关头,可顾不上那么多。 被人看出来了咋整? 更害怕的是,日后进了碧玄正门,那些修为高深的师长,会不会有可能看出端倪? 江彻觉得,一般的胎息应该是认不大出来的,至少之前山寨一战中,当他以《上碧烟云》为主,以《碧落风露》为辅,同时运转的时候,敌我都没察觉。 但面对更高一层的修士,江彻是一点也不敢赌。 《碧落风露》与《上碧烟云》两门功法,为什么会如此相似,仿若同源,却分属于两个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宗派? 不明白。 两宗的渊源有些深呐。 至于《苍流剑诀》,刚刚也被刘炳元给看出来了,并且也认为是天擎宗的剑法。 这一点,倒是有解释的余地。 当年天擎被灭,有一些法诀被缴获,然后又赐给门下弟子,似乎也是很正常的。杜永昌从宗门中得了这门剑法,然后传给他了,是个清晰的脉络,没问题。 诶?那从这个思路上来讲,《碧落风露胎息法》是不是在碧玄门里也有? 这是极有可能的! 只是,江彻还没有从正规途径获得过这门功法,他还是得低调。而等到他入了门,想办法弄到了这门法诀,就算是把漏洞补上了。 在那之前,他倒是可以先编一个说法,用于万一在那之前露馅的时候,用于辩解的说辞。 比如说在山寨一战里捡到,然后偷偷藏起来,没告诉别人之类的。 但上策还是要尽量藏住,如果落到要说谎才能过关的时候,就已经要脱层皮了。 …… 正想着,忽听一声惨叫。 江彻猛然回神,循声望去,只见刘炳元捂着心口,踉跄后退。 刘炳亦偷袭了他! “你……”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因为心肺被剑刃透传的劲力破坏,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了。 刘炳亦将长剑一绞,抽剑而出。刘炳元面朝下栽倒,锦衣染血,再无声息。 江彻只觉眼前一黑。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是哥们儿,真就人人都想杀你啊?” 第十九章,弑主皆有心 永贞七十九年,从传送阵逃离柳源的六个人,全员都想要刘炳元的命。 这件事,江彻倒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上一次副本之旅的结果,就表明了江家兄弟的背刺不会成功,刘炳元最终应当不会是死在江家兄弟的手里。 那就只剩下刘炳亦。 可当江彻真看到刘炳亦杀死他堂弟的时候,仍旧不免有些无语。 这小子到底是有多招人厌恨,才会让身边几个人,全都想他死?! 刘炳亦抽出剑,又从刘炳元的尸身上将那块【铜炽符镜】给摸了出来,然后从容面对江彻。 “看来我也难逃一死了。”江彻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但他还是得努力多搞点信息,为下次副本攻略努力,“只是我想问问,你为何……要杀他?你不也是刘家人吗?” “那又如何?我不过一支脉,跟刘炳元这种嫡脉公子可不是一回事。天擎宗已经没救了,刘氏一族也没救了,我不想跟着一艘沉船一起沉下去。江家兄弟有一句话说对了,拿刘炳元的头去碧玄门,能换一条活路。” 很合理的理由,但江彻还是听得很无奈。 又回到原点了是吧?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感觉自己对于挖掘这个副本真相的事情,已经卡在了一个节点上。 六人当中,如果全员都想要刘炳元死的话,那最后提着他首级去领赏的那个‘乡人’,就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鬼知道没有江彻干涉的真实历史上,最后到底是谁摘得头颅。 哪怕是最先死的散修霍审,都不是没可能的。 毕竟,那家伙会死,也是因为江彻为了开局保命,说了个‘刘炳元会死’,才率先被怀疑。 如果副本取得高评价的目标,是探知真相的话,那怎么探?江彻不进来,就观察不到谁是历史上的凶手。但他要是进来了,结果就会因为他的影响发生改变。 观察者效应是吧? 但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如果以保存刘炳元的性命为目标,江彻只要把其他所有人都杀了就行。 “行吧,我知道了。”江彻抬起剑,“我大约不是你的对手,但若要取我性命,还得麻烦你来好好动手。” “倒是有些风度……见谅了!” 话音落下,刘炳亦提剑攻来! 修为境界也好,剑术造诣也罢,此时的江彻都远远不是刘炳亦的对手。 在刘炳亦的猛攻之下,江彻左支右绌,不过十来招,剑刃便被挑飞。 刘炳亦将剑搁在江彻的脖颈间,轻声道:“你与碧玄,是什么关系?” 他有此一问倒也正常。 盖因这一回,在副本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江彻就没有任何顾忌,全力以赴了,那当然就两个相辅相成的心法一同运转,并且还是以《上碧烟云》为主。 一般的胎息期,看不出来江彻同时运转了两门功法,刘炳亦也一样。 但他认得出来《上碧烟云》,知道这是碧玄的入门心法。 可之前那场对付江允巍的战斗,江彻运转的明明是《碧落风露》! 这让刘炳亦颇为迷惑,进而惊疑了起来。 江彻心中一动,面上冷笑道:“我乃碧玄弟子,此番冒险潜入就是要弄清楚刘氏大部逃往何处了。你若杀我,拿了刘炳元的头也别想得到赦免!” 刘炳亦冷笑道:“一会儿是四十年后来的人,一会儿又变成了碧玄弟子,你嘴中可有一句真话?” “爱信不信。” 刘炳亦还真不敢不信。 杀了刘炳元就是为求活路,他自问手里没粘过碧玄门人的血,方才有投碧玄的底气。 万一江彻真是碧玄弟子,那就说不清了。 实在不敢贸然动手的他,最终收回了剑。 “走吧,莫要起什么心思,到了柳源,见了碧玄的大人们,你是或者不是,就自然有分晓。中途若是敢有半分异动,我定杀你!” “哼。”江彻笑了一声,没再多言语。 两人一同往柳源的方向而行,江彻被迫走在前面,刘炳亦持剑在后,坐实了江彻只要跑,他就杀的意思。 江彻也没想着要跑,打算往下面推推剧情再看看。 天色将明,柳源县已经朦朦胧胧能看见城墙了。 但也就在此时,江彻忽有一股抽离之感,身体在逐渐变得透明。他扭过头去,见到了刘炳亦惊诧的神色,也看到他踏步向前,剑刃向自己刺来。 当然刺中了,但剑尖却透过了他的身体,仿佛只斩到了泡影。 江彻朝他做了个鬼脸,在他气急败坏的怒吼下消失不见了。 再回过神来,已经到了那片纯白的意识空间中。 副本结束了。 死亡并不是唯一的结束副本的方式,倒也在意料之中。而这次结束副本的可能性,大约有两种可能:时间、位置。 副本可能是存在时间限制的,天快亮了,副本时间到了,于是就结束,并结算; 也有可能是范围限制,超出了副本边界,就结算了。 江彻偏向于前者。 因为,副本的开始就在柳源县内,而江彻抽离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柳源了,纵使真存在边界,按理讲也不应该超出。当然,也有可能是副本只限于柳源县中后世碧玄外门堂部那一小块,以及传送阵连接的北銮山附近,中间这部分不属于副本范围。 但终究还是时间上的限制,可能性更高一些。 不过这事并不太重要,江彻还是更关注副本的攻略情况。 本以为能扭转故事结局的,但最终还是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并且就算是提前知晓了信息,下一次估计还是得卡在这里。 说到底还是实力差了点,打不过刘炳亦。 纵使下一次,江彻提前提醒,并与刘炳元联手,没了【铜炽符镜】,仍然不是刘炳亦的对手。 这副本里,除了开传送阵注定要牺牲的江宗承,是炼气修士之外,剩余五人都是胎息。 可胎息之间,亦有差距。 他与刘炳元,大致都是胎息境界的初期,以纳灵气入体,修出内劲为标志。 而其他人,几乎都是胎息境界的中期,以将内劲化入脏腑、血肉,劲力内敛为标志,称为‘化劲’。 到了胎息后期,是以劲力打通全身窍穴,化劲为罡,透体而出为标志,被称为‘罡劲’,又称‘全窍’。 到这个时候,也就相当于做好炼气前的全部准备。 再待到炼化灵气,以全身窍穴为关,凝聚出法力的时候,也就成了炼气期。可以运用术法,驾驭法器,饮风餐露,诸邪不侵,至此超凡脱俗,长命百岁。 而想要在这个副本里,保住刘炳元的命,最好自己的实力能够达到化劲以上的程度。 一直是胎息初期的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却要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在复杂局势里不断周旋才行。 唉,难啊。 不过,当下倒是不用多考虑了。 事已至此,先看看收获吧。 第二十章,他心为我用 望着眼前闪烁的地砖,江彻调整好心情后,上前触碰。 地砖上映出他此番经历的画面,一幕幕闪过,最后定格在他脖颈大出血,在地上挣扎的瞬间。 【乙字评级】 【奖励:修为心得(江允巍)】 能拿到乙字评级,倒也在意料之中。 尽管还是没能改变副本的故事结局,但至少是活到了副本结束的时候,生存时间是四次穿越以来最长的一次。 并且,他可以说,自己已经基本掌握了这个副本的大部分秘密。 能有个乙字评价,倒也不过分。 但奖励,是个修为心得? 能干啥用? 正捉摸着呢,许多信息就忽然涌入他的灵体。 与获得《碧落风露胎息法》的时候有点像,知识、体悟,直接涌现在他的脑海中。 但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次涌入的东西很杂乱。 稍作整理后,江彻发现,这就是江允巍修行多年的经验。 正所谓触类而旁通,这份修炼心得中,虽然没有具体的功法,但那些经验、体悟、认知,都可以在江彻练习自己的心法、剑法的时候发挥作用。 尤其是在江彻修炼的功法或者剑法,与江允巍越像的时候,收益就越高。 此人所修功法是《碧落风露胎息法》。 作为实打实的胎息中期,浸淫许多年,从内劲的凝练到化劲的运用,这些本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积累的感悟,此刻尽数涌入了江彻的脑海。 毫无疑问,后续江彻再练的时候,将会很有裨益,效率比起过去,会上一个大台阶! 哪怕练的不是《碧落风露》,而是《上碧烟云》,也能得到增益,毕竟这两个功法很像。 而江允巍所练的剑法,倒不是《苍流剑诀》。 但也没关系,剑道造诣有许多地方是一通百通的。有了江允巍的心得,他在剑法上的进步速度也会变得更快。 脱离意识空间,返回现实世界,江彻当下立即就感觉到了不同。 许多先前修行时遇到的困惑、阻滞,此刻自然而然的就想通了。那些原本需要刻意留意的关窍,此刻已成了本能。 这种修行加成,应当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完全消化了这些心得,在修行上、在剑术上的造诣,超过了江允巍,心得才会彻底失效。 顶顶的好东西! 事到如今,副本里产出的三样东西,全都有大用! 哪怕未来挺长一段时间,突破不到甲字评级,仅仅就是稳定刷乙字评价,获得的收益也不在少数。 唯独就是穿越机会太难得了。 想要补充,还得去摸胎息修士的尸,三个才能换一次,有点麻。 但先不考虑那么久,就仅仅是把当前还剩下的七次刷完,收益应该也是极大的。 …… 往后半月,江彻维持了闭门不见客,努力修行的姿态。 日常吃食上,有江惟川供应,倒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修行所需的资源,就别想太多了。无论是灵食、丹药、辅助修行的宝物……全都没有! 江惟川自己也不过是个外门弟子,修行这么多年也才胎息初期,早就绝了在求道方面再有造诣的念头。本就赚不到大钱,经年积蓄,也都换成了宅子、金子、美食美酒美娇娘之类的俗物,没能力给江彻弄修行资源的。 江彻也不强求。 实际上,纵使没有额外的资源,江彻感觉自己的进步也是很快的。 他的天赋本就不差,更兼有胎息中期的修行心得,进步自然不会慢。 更何况,他也不是真的一点修行资源都没有。 这半个月间,他又刷了两次副本。 他先是换了一种不同的方式推进剧情,但最终还是救不了刘炳元。 他冒险试图利用所有人都想杀刘炳元、但互相又不知道的因素,想要在山洞口那一战中,坑死除了刘炳元之外的所有人,结果也还是失败了。 虽然没能有实质性的新进展,不过最后还是侥幸拿了个乙字评级。 那一次,他获得的结算奖励是【炽火灵符】,其实就是【铜炽符镜】上附带的那门秘法。 只不过,人家【铜炽符镜】是件宝物,每日可用两次,能自行恢复,永久可用。而这【炽火灵符】就是个符纸,属于一次性消耗品,可激发出一次炽热的罡劲,能打三丈远,威力相当于胎息后期,‘全窍’阶段的一击。 有此物之后,江彻也算是有了一样保命的玩意。 碰到‘全窍’阶段的敌人,单靠此物恐怕还是不行。但要是对上了胎息中期,掌握化劲的敌人,这一招就足以致命。 而有了此物之后,江彻当即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进行了第六次副本穿越。 …… 故事一路推进到山洞口之战,先是帮忙,杀死了江家兄弟,随后与刘炳元、刘炳亦一同行动。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江彻一直观察着刘炳亦。见他有所异动之时,就一声大喊:“公子小心!” 同时,他自己也冲上前去,阻挡了刘炳亦偷袭的一剑。 刘炳元猛然回头,大怒:“你竟然也是个叛徒!” 刘炳亦黑着一张脸,完全不理解江彻是怎么看透他行动的。 但事已至此,他也再无退路,根本不再理会刘炳元的怒骂,提剑而来,招招都满是杀意! 江彻与刘炳元并肩作战,却完全不是掌握化劲的刘炳亦的对手,遭到全面压制。 一如他们二人在对付江允巍时一样。 而战斗的结果,也相仿。 江彻忽然后退,让刘炳元单独应付对手。 与此同时,他全力激发了贴在衣服内衬中的【炽火灵符】,一道灼热金光直射而出,烧穿了刘炳亦的胸膛。 这位化劲高手固然倒下了,但刘炳元却也分毫不敢大意,转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你怎会有此物?” 江彻没有解释,只是催促道:“公子,我此番可是救了你一命,别的你莫多问,赶紧走,谁知道是否有别的危险?” 见刘炳元仍旧一副警惕的模样,江彻又道:“我要杀你,方才那道炽火金光对着你就完事了。纵使你心中有疑虑,我们分开走,总不怕了吧?” “那就如你所言。” 两人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向北而行,那是远离柳源的方向。 天色将明,熟悉的抽离感传来,江彻结束了本次副本之旅。 第二十一章,携宝争甲等 【甲字评级】 【奖励:元始初灵(九缕)】 终于是拿到了甲字评级! 看着这个结果,江彻有点懵。 本以为非要自己的实力提升到能够对付化劲的时候,才能打通,没想到靠着一件保命的符咒,竟然就成了! 拿到甲字评价,也基本代表着,这个副本算是打通了。 看来江彻之前的猜想大致是对的。副本的评级,主要还是看对故事的发掘程度、对核心人物的命运改变。 归结到这个副本上,就是让刘炳元活下来。 虽然江彻也不喜欢这个人,但为了副本评级,捏着鼻子干了。 至于奖励方面,竟然与丙字评价拿到的,是同一个东西:【元始初灵】。 只是在量上有很大差别。 丙字评价,不过一缕而已,而到了甲字评价,便有九缕之多。 【元始初灵】是极好的修行资源。江彻能一朝入道,之前那一缕灵元带来的帮助是极大的。 那些豪门嫡系、高人亲传且不论,那些普通的大家族子弟,也很难耗费珍贵的灵元来修行吧? 更何况,江彻还了解过,一般的灵元是要看属性的。 像是柳源能产出的【江河源灵气】、【林涧聚精气】,前者产生于柳江之中,后者在北銮山林可寻。前者为水相灵元,后者为木相灵元。辅助对应属相的功法修行时,效果最佳,其他功法只要不相冲,也多有裨益。 但【元始初灵】……这是什么? 他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东西,也不敢瞎打听,手里捏着一本川叔家里讲各种修行灵宝的闲书,也半句未提及此物。 但江彻或许没见识,可不傻。 江彻的两门功法,《上碧烟云》和《碧落风露》,皆为木相。在之前首次入道的时候,【元始初灵】自行被引动,表现出了很温润的木相属性。但在那之前,这缕灵元在他体内呆着的时候,可没有木相的表现。 当时,【元始初灵】分明就是转化成了木相,进而催动了江彻一朝入道。 能随意转化成其他属相的【元始初灵】,能是什么凡物吗? 江彻甚至怀疑,自己现在利用【元始初灵】的方法,很可能就是在暴殄天物。 什么转化、帮助修行……肯定不是最好的用法。如果能把它取出来,卖掉,换成其他的修行资源,怕是能换得更多。 但可惜,江彻不敢这样做。 【元始初灵】越是珍贵、稀有,那么江彻这么个小人物,能拿出此物的疑点就越大,太容易被盯上了。 想到这里,他基本就熄了以此物换更多资源的想法。 或许未来有更多用处,但得先有未来再说。 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在之后的修行当中,放肆的使用【元始初灵】,辅助修炼。 半个月的时间,江彻耗费掉了六缕,获得了极大的进步。 尽管还未至化劲,但内气变得更加悠长稳固,一点也不像是刚刚入道的,都快要跟经年老胎息的江惟川差不多了。 这个进步速度是恐怖的。 至于为什么还要留三缕,那是因为江彻在这一次副本结束之后,证明了一个猜想。 那枚在副本之中激发过一次的【炽火灵符】,仍旧好好的贴在他胸前的内衬里! 他在副本里,把【炽火灵符】用了,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杀刘炳亦,争取甲字评级那么简单。 他是为了测试。 穿越到时光碎片之中,江彻是可以带着随身物品的。衣物、武器,一应俱全,符咒也自然包含在内。 别的东西也就罢了,消耗品在副本里用,现实中的也会被消耗掉吗? 江彻本来就猜测不会。盖因他在副本里死过,没事;被缴械,武器丢了,回来剑也在身边;死的时候衣服被刺破、沾血,也没见现实里的衣服脏了。 那就此猜测,现实里已经获得之物,带去副本中用掉,不会影响现实世界物品的状态,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经过测试,证实了这一点后,江彻颇为兴奋。 这意味着他未来在副本里,有大把的操作空间! 珍贵的一次性符咒;一些伤身甚至伤命的功法、术法;副作用极大的丹药……这些在现实世界,或是因为东西珍贵,或是因为代价过大而不敢轻易动用的东西,在时光碎片里都是可以随便挥洒的! 把【元始初灵】留了三缕,也是为了同样目的。 灵元除却可以在修行时消耗掉,还有一种更为浪费的用法,那就是在战斗之中将其引爆,那么立即就能够在体内形成极为充盈的高品质灵力,极大的增幅修士所有的属性与术法、剑法威力。 没人会这么使用珍贵的灵元,但在副本里的江彻,就无所顾忌了。 无论是一次性的【炽火灵符】,还是引爆【元始初灵】,都将会极大的提升江彻在副本里的战斗力,为他未来攻略其他的时光碎片提供帮助。 至于要怎么获得其他的时光碎片,江彻也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可以去一些发生了特定大事的地方,找找看,有没有类似的白光。 想到这里,他就对未来去到碧玄门的事情心怀期待。 碧玄,可是千年大宗,宗门仙地内发生过不知道多少大事。连柳源一小县内,四十年前一个家族嫡系幼子的死活,都能化为一副本,那去到碧玄门,类似的不得一大堆? 嗯?也不对。 到现在,江彻还没有弄明白,副本生成本身的规律。 真的是历史上发生过某些事情,就会变成副本吗?那不对吧?刘炳元之死,这种程度的事情,在柳源这一亩三分地勉勉强强算得上是重大,但放在整个历史长河之中,又算得上什么? 这样就能生成一个副本吗? 江彻觉得,这其中肯定还有其他的因素。不然的话,岂不是应该副本满地都是了? 但至今为止,在整个柳源江彻就只碰上过着一份。 应该还有别的什么限制。 这得等他找到下一个副本,才好总结归纳副本生成的条件。 就这样,半月有余的时间,江彻刷了两次副本,自身修行进度也很喜人。 而时间,也来到了江彻要离开柳源的时候了。 代掌柳源外门的正门弟子骆闻凌,第一次遣人来传信,让江彻明日准备好,他要离开柳源,返回宗门了,让江彻同行。 第二十二章,独占五载名 翌日,天光未亮,江彻便已起身。 江河、王琴夫妇,还有族叔江惟川,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三人虽然只是要送送江彻,却起的比他还早。 江河不言不语,王琴泪眼婆娑,二老上下打量了换上一身新衣的江彻,言语中多有鼓励、不舍之意,但好歹是没有浪费太多时间,片刻后便出了门。 待到了碧玄外门的堂部所在,只见外面已经黑压压聚了不下百余人。 见他们三人来,舞狮起,敲锣打鼓吹唢呐声亦起,还有扛着彩旗的、举着横幅的,上头写着些“光耀桑梓”“仙路长虹”之类的吉利话。几个身着绸袍的老者站在最前头,满面笑容,一齐拱手作揖,口呼“恭喜”。 这是柳源传统,而吴国境地大部分县,想来都有类似的传统。 只不过,比起柳源往年欢送记名弟子的盛大场面来说,眼下欢送他的排场,堪称寒酸。 按往年来说,场面应该要再盛大个十倍百倍才对! 也是没办法的。 搞欢送排场应该是江家的工作,但那不是江彻放话,与江家再无瓜葛了吗?江家也就没来弄。 眼下这点,还是江惟川自己花了自己的钱,请了搞喜事的班子弄出来的。 他一个人的钱,能搞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尽力了。 江彻对此并无什么所谓。 告别二老,江彻在同为碧玄外门弟子的江惟川陪同下,穿过人群,大踏步走进了堂部大门。 此刻,堂部大院里,聚集有二十余人,都是修士。 江彻一进门,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江惟川带着江彻,脚步未停,径直走入人群之中,先向几个在之前搜山营寨之战里的同袍,拱了拱手: “张师弟,别来无恙。” “刘师弟,伤势可好些了?” 二人见江惟川主动招呼,皆是满脸笑容,抱拳回礼:“承蒙江师兄挂念,伤已无碍了。这是你侄子吧?此番入正门,可要多多保重,日后飞黄腾达了,莫忘了咱们这些柳源的同袍啊。” 江彻也笑道:“岂敢岂敢。” 说话间,又有两三个人围了上来,向江彻道贺。 然而,院中其余大部分人,却是一动未动。 气氛可谓泾渭分明。 有此情况,也实属正常。 前几日,江惟川便已将其中关节,一一与江彻分说清楚了。 骆闻凌此番点他入碧玄正门为记名弟子,说起来,其实是件极不合规矩的事。 依照旧例,柳源每五年,可由外门执事推荐一人入碧玄正门,为记名弟子。 这个名额,便是柳源县五年一遇的大事。 各大家族、本地官府,乃至那些有头有脸的散修,常年互相勾结,早就排好了座次。今年你家,明年我家,后年他家,大家商量好了,轮流坐庄,谁也莫要坏了规矩。 上一次柳源送人入碧玄正门,乃是三年前的事,下一次名额,理应在两年之后。可是,骆闻凌一道强令下来,柳源今年又送了一个人。 要是额外的名额也就罢了,但用的就是柳源的名额,是骆闻凌借着代掌执事的权责,强行透支的。两年之后的名额,便算是被江彻给占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两年后的名额,按规矩,是属于柳源万氏的。 在这‘规矩’中,外门执事当然是关窍人物,打点过的。杜永昌老早把好处收到手了,结果他自己拍拍屁股走人,那不就乱了套了吗? 偏偏又没人得罪得起骆闻凌,那就只能记恨江彻了。 万氏族中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子弟,名为万骁悉,今年不过十八岁,却已在两年前入了胎息,如今距离化劲境界也不远了,算是个小天才。 他也正是早早定好了两年后名额之人。 眼下,名额被江彻抢了,他自然是最恨的那个。 此刻他人就在院子中。那些对江彻冷眼以待的家族修士们,大体就围绕在他身边,一起搞孤立、搞排挤。 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敢违逆骆闻凌,那自然就不敢在这里为难江彻。 而今日不为难,马上江彻就要到碧玄去了,也为难不到了。 江彻理都不带理他们的。 …… 今天的正主,可不是江彻。 两刻钟之后,四道身影从正房大门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正是暂代柳源的骆闻凌。 他面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颇好,一出门便朗声道:“大清早的就这么热闹?莫不是你们这些家伙舍不得我走,专程来送行的?” 话音落下,院中为之一肃。所有的窃窃私语、冷嘲热讽,全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莫要这般严肃嘛,来来,也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三位,便是接下来掌管柳源外门,宗锐,宗执事,还有郑亮、周云娜两位管事。” 三位新上任的大人向院中众弟子致意,众弟子也连忙回礼,一时间院中响起一片“见过宗执事”“见过郑管事”“见过周管事”的声响。 这可是三位炼气修士,未来柳源的天,谁敢怠慢? 骆闻凌介绍完三位之后,目光落到了江彻身上。 “江彻,伤势彻底好了?我看你气色倒是不错。” 江彻躬身道:“托骆师兄的福,伤已无碍了。” “那就好。”骆闻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都准备好了吗?咱们可要走了哦。” 江彻点头:“准备好了。” “好了,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做事。宗执事初来乍到,你们这些家伙可莫要给他添麻烦。” 众弟子连忙应是,却没有人真的散去,而是自觉地分列两边,让出一条道来,目送骆闻凌与江彻向外走去。 出了大门,外头那喧天的锣鼓声便扑面而来。 舞狮的见人出来,愈发卖力地翻腾起来,敲锣打鼓的更是铆足了劲儿,鞭炮炸裂的青烟弥漫了半条街。 江惟川花了银子的,总要卖力一些。 骆闻凌浑不在意,笑着朝着乡人们挥了挥手,然后就掏出一个玩具般的小船,一抛,迎风变大,竟成了一艘足以坐下四五人的飞舟,飘在离地三寸高的地方。 这般神仙手段,引来了一片惊呼。 有这一幕,江彻的欢送场面好像也一点不比往年差了。 往年入选的弟子,都是带着红花骑着马自己去的,可没有飞舟相送。 骆闻凌跳入飞舟,又朝着江彻招手,示意他上来。 江彻正要上去,人群中却忽然闪出一青年,径直拦在了飞船之前。 正是万氏鼓吹了两年的天才,预定了后两年名额的万骁悉! 他单膝跪地,朗声道:“弟子万骁悉,有一事相求!” 骆闻凌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哦?什么事?” “弟子斗胆,想向江彻挑战!” 第二十三章,长街索一战 万骁悉此番来挑战,不是家族的意思。 昨日夜里,万氏族中已遣人快马传信,告诉他此番名额之争,到此为止了。 宗锐执事已经承诺,下一次柳源送往碧玄正门的名额,仍归万氏所有。族中权衡再三,觉得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不欲再为此事与骆闻凌乃至羽澄真传生出嫌隙。 至于他万骁悉,另作安排,稍安勿躁。 另作安排……多么可笑! 万骁悉今年十七岁,七年后二十四。柳源举荐入碧玄正门的规矩,年龄上限是二十岁。 七年后的名额,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家族没事,源远流长,一代人不成还有下一代,等得起。 可他万骁悉等不起。 万氏大族,出过多少年轻有为的修士?那些争取名额失败的子弟,哪一个不是被“另作安排”四个字打发了,然后一辈子窝在柳源这方寸之地,日复一日地耗尽了才情与心气? 他绝不想这样。 说他万骁悉是天才,其实也不尽然。他在柳源同辈之中确实是拔尖的,十五岁入胎息,如今两年,便摸到了化劲的门槛。 可若说独一无二,那却未必。柳源有几个家族的后代,都有跟他差不多的表现。只是今年的名额,轮到了万氏,才落到了他头上,他才有机会去碧玄正门。 他知道这是自己比旁人多出来的机缘,于是日复一日的为之努力,没有一日懈怠。家族供给的灵丹妙药,他不敢有半分浪费,放下了少年人该有的所有消遣,不宴饮,不近女色,不沾赌戏。 为的,就是要在入碧玄之后,能闯出一片天,从胎息入炼气,成就真正的正门弟子,不枉费家族的托举,光耀门楣。 可如今,名额要丢了。 凭什么? 一句真传弟子的随口夸赞,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掀翻了他三年的努力! 他不甘心! 所以,他决意在今日出头。 他知道自己也许成功不了。 倒不是因为打不赢。 战胜一个江彻,有什么困难的?这小子,入道不过半个来月,就算是天纵奇才又能如何?根基未稳,剑法生涩,内劲浅薄,没什么好怕的。 这一战,他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他真正觉得难的,是不让他打。 那些大人们,若不应许挑战,他有什么办法? 但只要大人们应许,那就是一种信号。到时候,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了江彻,骆闻凌是不是就有可能收回成命? 他只能这样想。 不争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属于自己的,全叫人拿走了;若是争取了,或许能叫大人物们多看他一眼呢? 纵使什么都不能改变,也至少能在未来懊丧之时,可以问心无愧的说一句:我为我的前程努力过了,我万骁悉命该如此。 …… “哦?你要挑战江彻?为什么?你们两个有仇啊?” 骆闻凌当然不是真不知此事里的门道,他就故意这么问的。他觉得有趣,就像是看斗蛐蛐。 万骁悉的目光灼灼:“江彻此番代表柳源入碧玄正门,自然是我柳源的荣耀。但弟子也想看看,被推到正门的‘天才’,究竟是不是真有本事。若只是浪得虚名之辈,去了正门也是丢我柳源的脸面!故此,弟子恳请骆师兄允许,在此地切磋一场,也好让我等心服口服,亦是为江彻送行吧!”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柳源历史上,还从未有过这般事情! 骆闻凌心中非但不恼,反倒生出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可还未等他说话,旁边的宗锐倒是开口了: “骆师弟啊,江彻此番入正门,实属破格之举,切磋切磋也好,也让人都看到,江彻确有入正门的本事。只是……若万一,万骁悉侥幸胜了一招半式,是否就该取消江彻的名额,改为让万骁悉去?” 骆闻凌为人轻佻散漫,但实则聪慧得很。他本有心答应,想看场戏,但听了宗锐的话,反而起了厌恶之心。 他凝视着宗锐,直至其都被看得全身都不自在了,才忽然抚掌笑道:“有意思,我若是不答应,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而后,他又转过头来,对江彻道:“既然有人要与你切磋,总要看看你自己的意思……你意下如何?” “既然万师兄有这份兴致,在下自当奉陪。” “好!那就比比。” 他一声落下,整条长街便动了起来。那些欢送的人群,还有那些舞狮的、敲锣打鼓的、拉横幅的,都退到了街边。 片刻之后,街两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楼上的窗户全打开了,探出一颗颗脑袋。 江彻与万骁悉,便在这条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长街上,相对而立。 从碧玄外门弟子、待录弟子,到柳源各大家族的代表,再到普通的乡绅富户、看热闹的百姓……江彻与万骁悉的这一战,竟有全县上下各个阶层的人们,都来充当观众了! “请赐教!” 一声落下,枪出如龙! 万骁悉善用枪术,乃是学得家族老祖,枪尖凌厉无匹地朝江彻胸口猛刺而去! 第一击,他便不留余力,不留后手,没有半分试探! 他要一战定乾坤,不给江彻任何喘息周旋的余地! 胜是没有悬念的,唯独是要胜得漂亮,胜得足够有碾压之势,才能叫人都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 …… “要来了、要来了!” 长街东侧的一座店家的二楼,靠窗的位置被几个锦衣少年霸占了。 他们皆是柳源各家的公子小姐,与万骁悉是一个圈子的。平日里或有明争暗斗也就罢了,此刻倒是同仇敌忾。 “万骁悉今天怕是会用上十成的功力,那江彻有得受了。” “十成?我看都不止!万骁悉今儿个是动了真火了。他那人你们还不知道?平日里眼高于顶,何曾这般失态过?今日拦路挑战,已是把脸面全押上去了。他若输了,日后在柳源还抬得起头来?” “输?就凭江彻?你们莫不是开玩笑。” 言语之间,见到万骁悉已经动手,这几个纨绔子弟都已准备抚掌叫好。 他们几个,来自各个世家,都是修士,少则入道一年两年,多则三年五年的人,怎看不出万骁悉的能耐? 但很快,他们便笑不出来了。 “这……有点不对吧?那个江彻,竟然挡下来了?” “有点聪明啊,不跟万骁悉硬碰硬。” “我还是觉得万骁悉能赢,他这番猛攻看似被接住了,但江彻只要中一下就完了,我还真不信,他能一直守得滴水不漏?” “看看看!万骁悉开始发力了,江彻快撑不住了!我就说嘛,江彻怎么可能打得过!” 可这一次,没有人附和他了。 又过了片刻,他们之中眼力最好的一个忽然叫道:“不对。” “什么不对?” “万骁悉也好,江彻也罢,跟我们多数人一样,修得都是《上碧烟云胎息法》。众所周知,此法讲究灵动缥缈,从来不以刚猛著称。” “但是万骁悉太急了,他招招凶猛,寻求一击胜敌,落了下乘。反倒是那个江彻,或是以剑引导枪势,或是灵巧闪躲,暗合心法真义……万骁悉麻烦了!他的内劲耗费,比江彻大多了,久攻不下,怕是要后继乏力。” 听闻此言,众人悚然无语。 仔细看去,果然发现,江彻虽然步步后退,但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反观万骁悉,虽攻势如潮,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可做不得假。 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喟然道: “听闻杜大人走之前,教了江彻一套本不在外门弟子修习范围之内的剑法,不曾想竟这般厉害!” “只是剑法厉害有什么用?江彻半个月能把一门剑法练到如此境地,才是真的厉害。若是真给他一年、两年,我们中怕是无人是他对手。” “嘁,说得好像现在有人打得过一样。有几个人敢说面对万骁悉能撑到现在的?他都拿不下,我们谁上都一样。” 聊到这里,众人颇有些意兴阑珊。 唯独那个一直支持万骁悉的,叫道:“悉哥肯定能赢!真要拼内劲,那小子不过才入道半个多月,如何拼得赢悉哥?我倒要看看,是谁最后会乏力!” 此话说得似乎也有理,但无论如何,这些个家族子弟,终归变得严肃得多,是认真的在看两个柳源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人,打一场拼上前途的比斗。 第二十四章,林间明月落 万骁悉喘着气,握枪杆的手都在颤抖。 楼上那些纨绔都能看得出来的东西,他个当事人又怎么不清楚? 他现在心里就全是懊悔。 太急了,本打着三招拿下江彻的念头,但没拿住。 眼见着速胜、大胜的计划要破产,他越打越急,越急就被人守得越严密,直至醒悟过来,却已经为时已晚了! 但唯独他还抱有一个念头,无论赢得漂亮或者不漂亮,总要先赢下来再说。 有心缓一缓攻势,也是缓两口气,拿出《上碧烟云》的特性来,也以灵动、飘逸之姿态应敌。 但一来,心乱了,哪里容易马上调整过来风格与招式? 二来,江彻也不愿意给他机会! 《苍流剑诀》,本就以‘劲力稳健,如老树扎根;剑招多变,如枝叶风流;虚实相间,连绵不断。’为要诀, 而江彻,不仅是在刚修习到这门剑术时,就悟到了这一层,得来了杜永昌赞叹。更是在后续,获取了副本里江允巍的修行心得,其剑术水准不差的,此刻又全数加成在身,让江彻使起剑来,一点不像是新手。 以剑诀中,最善守的招式‘云拢空谷’,防得严密,在几十招的交锋中,不仅大幅消耗了万骁悉的力气,更是严重消耗了对方的心气! 而当万骁悉想缩回去之时,在江彻看来,与其说是他想要缓一口气待机再攻,却更像是举止失措下,有了畏缩之意! 哪儿能让对方真的回了力气,调整好心态再打呢? 借着对方一记早就失去锋锐的刺击,江彻反客为主,一招‘回澜叠翠’! 这是反击的一招,借敌之力,剑招如回澜卷叶,顺势反噬,且连绵不绝! 打了这许久,江彻的第一次反击,就逼得万骁悉手忙脚乱!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就要撑不住了! 万骁悉已经明白,从交手刚开始时,他就落入了江彻的节奏。他的狂暴攻势非但没有压倒江彻,反而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他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到了此时,再复盘已无意义。他咬紧牙关,在江彻反击的剑招笼罩之下,忽然暴喝一声,长枪不管不顾地朝江彻猛抽而来! 这一击,没有半分后手的余地,像是要将所有的不甘,全都倾注在这一击中。 若成了,他还有一丝翻盘的希望。 若败了,那便败了。 至少,他拼到了最后一刻。 …… 长枪抽来带着的劲风,很是凌厉。 江彻有些意外,但却不慌张。 他知道,万骁悉的心思彻底乱了,行动也完全变了形。其搏命的一击,也不过是在加速他的失败。 ‘风过无痕’! 这一招是整部《苍流剑诀》中最柔、最轻的一式。说是剑法,不若说是身法,乃是讲究以剑引身,最是缥缈。 剑尖只是在枪身上一点,江彻的身影便就借力闪过了钢枪横抽之威。 再来一记‘林间明月’,剑锋看似不快,颇为悠然,实则如圆月划空,最是犀利! 此剑绕过万骁悉的枪身,自他肋侧的空门切入,破开他的护体内劲,直抵咽喉,最终停在其下颌前。 万骁悉那张苍白的脸,倒映在剑身上,不敢有半分动作,生怕呼吸稍大一点,喉咙就要送到剑尖上。 此刻,便是满街皆寂。 随着江彻将剑收回,万骁悉也松开了手,长枪“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失魂落魄,声音沙哑,再怎么不敢相信、不愿承认,此刻也都只能说一句: “我……输了。”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整条长街骤然炸开了,锣鼓声震天响,却也压不住人群中嗡嗡的议论之声。 临街店家二楼的纨绔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碧玄的外门弟子们,也是神色各异。那些原本冷眼旁观不服江彻的,此刻也不得不收起了轻视之心。倒是那些之前便向江彻道贺的人,一个个挺胸抬头,仿佛自己也长了脸面。 就在这一片吵闹之中,一个爽朗的大笑声,压过了所有: “哈哈哈!好!精彩!” 骆闻凌驾驭飞舟飘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江彻,嬉笑道:“苍流剑诀!还真有模有样的。” “幸得杜大人教导。” “我却不信是杜永昌把你教成这样,他自己练了一年的时候都不一定有你这水平。” 言语之间,倒是看也不看还半跪在地上的万骁悉一眼。 “行了,热闹完了,莫再耽搁时间。走,上船!” 江彻翻身上了飞舟,再无人阻挡了。 骆闻凌手捏法诀,将要出发,却复又转过头来,看向宗锐。 宗执事被看得有点发毛,不禁走上前来,低声询问: “骆师弟可还有言语交代?” “先前你不是说,这姓万的赢了,就让江彻把名额让出来?我当那是你的彩头;现在,江彻赢了,你该给点什么彩头呢?” 宗锐皱眉:“这……此前也并未明说……也罢,我便送上五块灵石,以作心意吧。” “哼!”骆闻凌冷笑一声道,“我碧玄正门弟子的名额,就只值五块灵石?” “我素来简朴,多的就真没有了。” 骆闻凌露齿一笑,说了另一件事: “我跟六师兄出门追查天擎余孽之前,在宗门里时听说过了一个消息。说是翠微殿的长老,觉得这些年间举荐的记名弟子,质量是一年不如一年,尽是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入了正门也是丢人现眼。得好好查查,看诸多外门,平常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骆师弟,我才到柳源,真与我无关。” 话虽这么说,但宗锐多少有些如芒在背之感。 他是第一次离开宗门,出任外门执事,按理讲以前的腌臜事,怎么也找不到他头上。 可是……正巧就这一回,万氏找上了他。 他素来听说,入门的名额,是外门执事的一笔常规进项,就没在意,接了万家的言语。本是把下一个名额给万家的,撞上万骁悉来求比斗,他就生了心思,助推一把。 成了,他名额给了万家,下一个名额柳源本地的家族还得出钱;没成,也没什么大碍。 谁成想,骆闻凌竟然隐隐有抓着此事不放的意思! 要真因此而吃了挂落,那可太亏了——老子才刚开始挣呢! 只是,他还真不愿意就这样被拿捏,也怀疑骆闻凌所言到底是真是假,所以不免有些犹疑,一时间并未回复。 “本来查不查的,反正跟我没关系,也懒得多言语,不过……”讲到这里,骆闻凌忽然变了脸色,语带煞意,“六师兄和我点名要保的人,你也敢动心思?我们璟霄峰的名,这些年是没人听了?” 宗锐悚然一惊:“不敢不敢!骆师弟放心,在下、在下什么都没做,也绝不会做什么……我这有一份以【林涧聚精气】炼制而成的润养宝物,还请骆师弟收下,就做彩头吧。” 骆闻凌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又嬉笑了起来,把东西一收,说道: “行了行了,也不用这么惶恐嘛,知道你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不然今日便叫你在这里好看了!” 他转过头来转身,袖袍一挥。 “走!” 飞舟微微一震,舟身上那些符纹骤然亮起,青光大盛,旋即破空而起,直上云霄。风浪扫过,将人们吹得东倒西歪,也将许多喜庆的红绸带,卷满长街。 第二十五章,云端却风来 江彻立于舟尾,哪怕前面有骆闻凌挡着,却还是觉得四面八方有劲风扑来。 有点难顶,但还是得顶。若连这点风都受不住,总觉得有点丢脸。 于是他悄悄运起内劲。 只是,这般硬挺着,起初倒还撑得住,可时间久了,他便觉出几分后继乏力来。 他咬着牙,心道再撑一撑。偏在此时,扑面的劲风却忽然一滞,继而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尽数挡去,四下里登时清静下来。 江彻先是一怔,向前看去,却见骆闻凌促狭的望着他。 被人捉弄了。 他心里明白,面上却不见半分恼意,只拱手一揖,诚心诚意道: “多谢骆师兄。” “我还想着,你小子究竟要撑到什么时候呢,眼看着都快憋出内伤了,还端着一张脸,硬是不肯吭声。” “让您看了笑话。” 骆闻凌懒懒地摆了摆手,忽而屈指一弹,一样东西便朝江彻飞了过来。 “喏,接着。” 江彻抬手一接,却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布袋子。 “此乃储物袋。” “多谢师兄赠物。” “谢什么谢,又不是我送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 “挣来的?” “宗锐不是给了彩头么?你打赢了,那彩头本就该是你的。只是他那件润养的宝物,于你如今的境界毫无用处,我就替你收下了,回头折成旁的东西给你。这储物袋,权当是先支给你的。” “骆师兄要是这么说,这袋子在下都不敢领了。” “哦?” “那宗执事肯给彩头,从头到尾,看的都是师兄的面子,与在下赢不赢都并无干系。既是全凭师兄的情面得来的东西,那便是师兄的,不该算在在下头上。别说将来还要折给我东西,便连这只储物袋,在下也不应拿。” 这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半分含糊都没有。 骆闻凌拿手指点着江彻,摇头叹道,“我说你这人呐,年纪轻轻,怎的这般无聊?莫要一副懂事的样子了,该是你的东西,收好了,别再啰嗦,我骆闻凌还不须占你个小子的便宜!”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彻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此番种种,还是要多谢师兄。” 骆闻凌也懒得再与他计较这些,转身望向前方无边的云海,负手而立,再不多言。 …… 在云端飞了一昼夜还多一点的光景,便就到地方了。 降到云下,江彻凭栏远眺,只见群山如龙,连绵不绝,处处有灵光流转,或如飞虹贯谷,或如星子坠林,隔着老远,便有一股浩浩荡荡、清正雄浑的气象扑面而来。 飞舟行至山门之外,便不再前进。想来是有禁止飞行之类的规定。 将飞舟收起,骆闻凌领着江彻跨过山门,拾级而上。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二人来到一座依山而建的殿前。殿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三字——翠微殿。 入了门,见殿内值守的,是一位青袍师兄。其抬眼一看,见着骆闻凌,登时精神一振,起身笑着迎了上来: “这不是骆师弟么?稀客,稀客啊!” 骆闻凌与他显是相熟,随口应道:“张剻师兄,别来无恙。顺路送个人过来登记。” 那唤作张剻的师兄闻言,目光便落到了江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转头笑问骆闻凌:“骆师兄亲自送来的,可是要入璟霄峰的新弟子?” “不是。”骆闻凌摇头,“代掌柳源外门时,走州县地方推荐的名额来的,记名弟子而已。” “哦……”张剻眼中的热切淡了几分,却仍不失客气,“那可要……照顾照顾?” “也不必,按规矩来就是,我不过是顺路把人捎过来罢了。” 言罢,他也不多留,冲江彻略一颔首,便转身出了殿门,扬长而去,连头也未回。 江彻望着那道背影离开,多少有点失望,但心中也了然。 人骆闻凌不过是听了羽澄真传的一句夸奖,抬举了自己一手,也就到此为止了。非亲非故的,难不成还叫人把他当至亲子侄来优待? 那骆师兄走后,张剻就全没了方才那份热络,但也不至于冷漠,只是正常问道: “姓名,籍贯,何州何县推荐?” 江彻一一答了。 张剻提笔记下,又验看了柳源那边随附的文书凭证,核对无误,方才从案后一只匣子里取出一枚黯青色的腰牌: “此乃记名弟子的腰牌,收好了。凭此牌,可在门中领取份例,出入下院。” 江彻双手接过,谢过一声。 张剻微微点头,又朝殿内扬声唤道:“张尔果!过来,带个新人去下院!” 话音未落,殿角便滚出一个微胖的身影来。 “来啦来啦!” 其年纪不大,生得矮胖,一张圆脸上堆着笑。 他先是向张剻作揖,而又笑嘻嘻的对江彻道: “这位,往后就是同门啦!在下张尔果,走走走,随我来,我带你去。” 江彻还了一礼,随他出了翠微殿,沿着另一条山道往下走去。 这张尔果是个嘴上闲不住了,一路上问东问西,江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直至半途,这小胖子倒是图穷匕见: “……师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往后在这碧玄门里怎么混,可有大学问哩。师兄我不才,资历倒是不浅,听我言语几句,你能少走许多弯路。只消十粒碎灵石,我便传授于你,包管物超所值!” 江彻听他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只觉得此人说话着实有趣,便也不恼,反倒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哦?十粒碎灵石买你一份言语?张师兄,你这引路的差事,是翠微殿派下的公务吧?拿着公家的差事,做分内之事,收私人灵石,算不算索贿呀?” 张尔果本还笑嘻嘻的,一听“索贿”两个字,圆脸上的笑容僵在当场: “可不敢乱说!师兄我就是随口一句玩笑话,可当不得索贿二字。你若不愿听,那我就不说了,莫要给我扣大帽子呀!” “不说多不好?骆师兄带我来时,惜字如金,没讲过多少事,我对这碧玄正门内的道道还真不熟。” 张尔果瞪圆了眼睛:“骆师兄?哪个骆师兄?骆闻凌?” “对,骆师兄在门内很有名吗?” “岂止有名?分明就是真传之下第一等的人物啊!” 第二十六章,闲谈探门庭 “真传之下第一等?再细说说呢?” “你不是跟着骆师兄来的?怎还要我讲?” “你都说了骆师兄是第一等的人物,哪儿会跟我说这些呢?” “倒也是……可我也不敢跟你多说了,怕被你扣帽子。” “哦?那下次我见了骆师兄,可要言语两句,就说这一路上也没个人给我介绍一下咱们碧玄……” “好了好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张尔果那张胖脸都挤在了一起,“那我就与你说道说道……让我想想从何说起……就先聊聊骆师兄吧!” “愿闻其详。” 张尔果清了清嗓子,正式介绍道: “骆师兄,确是正门弟子不错,可这正门弟子之间亦有差别。寻常的正门弟子,要么留在宗门里做事,要么外放出去当个执事什么的,待遇是好,但跟骆师兄这种有机会入真传的,没得比。” “他与璟霄峰的羽澄师兄有交情,傍上了真传师兄这棵大树,身份可就大不一样了。” “璟霄峰?真传?” “我碧玄门,四大真人之一的璟霄真人,演道之处就是璟霄峰。羽澄师兄,师承璟霄峰的际文长老。整个碧玄门里,也只有得了筑基长老亲眼看重的,才配得上一个‘真传’的名号,才能得道号传承。” “骆师兄也常年在璟霄峰上修行,说不准哪天就被璟霄峰上的哪位筑基长老,给收为真传了,这身份地位自然就与普通的正门弟子不同,人家可是有得道筑基可能之人!” 他说着,自嘲似的咧了咧嘴:“像咱们这号人呐,就趁早别做那个白日梦了。能安安分分熬到炼气,混个正门弟子当当,就算祖坟上冒青烟喽!” 江澈不置可否,又催促道:“那敢问所谓的记名弟子、翠微殿、下院之类的,又是什么?” “这就要从头说了。” “我碧玄门,最底下的待录弟子就不提也罢,压根儿就没入门的,充其量是个帮闲。” “往上,是外门弟子,就算是勉强跨进门槛了,可前途着实堪忧。虽然也会得传功法,但机会少,还要做杂务营生,极难出头。真要是运气好、根骨佳,熬成了炼气,倒也能破格入正门,可这机会,渺茫得很!炼气本就千难万难,外门待遇又寻常,缺丹少药,缺功法,缺指点,能成的,百里挑一都算多的了。” “再往上,咱们这记名弟子,才是正路子!都是各州各县推荐上来的苗子,入门记名,修习的都是宗门正法,前途无量!宗门所在,碧玄群山,灵机浓郁程度堪称大吴境内最绝,哪怕只是在半山中最差的地方修炼,也比寻常散修费劲心思找的洞府强多了!” “至于翠微殿,就是宗门管我们这些记名弟子的,又有下院、分院、上院的差别。我们这些记名弟子,或是有宗门贡献、或是天赋出众、或是得人提拔,或是通过考核……总之种种不同之处,就被安排分居于不同的院中,待遇也越是优厚。” “旁的不说,就是这不同院所在的不同位置,灵机的强弱就不一样。上院比不得那些高修自行开辟的洞府,却是胎息阶层能享受得最好的地方;分院次之,下院最次。但就算是下院,也要比山下那些郡县内、小山小府里好。” “只不过,这记名亦有年限。从记名之日起,若是十五年还不到炼气,那就只能被放为外门弟子了。” 听到这里,江彻也算是明白了。 记名十五年,本质上就是十五年的重点培养期。入不了炼气,那就是没天赋,跟外门弟子坐一桌去就得了。 这么一看,碧玄门的架构,还是挺清晰的。 待录、外门、记名、正门、真传,层层向上,泾渭分明。 江彻相当于一步从待录跨到记名,但按照张尔果所说,想再到正门,难度就高了,非得是炼气有成才行。 满足了这个底线,才好谈什么正门之间的差别,乃至于真传。 想到这里,江彻随手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十粒碎灵石,抛给张尔果。 张尔果手忙脚乱的接住,旋即问道:“你……我……唉,还给你还给你!算我白讲给你的。” 他还是怕江彻去告他。 江彻哈哈一笑,说道:“这可不是张师兄你索来的,是我念及师兄你介绍得好,为感谢一二才赠与你的。” “哦哦……原来如此。”张尔果若有所思了片刻,复而高兴了起来,“真是个好说法,往后我就这么说!” 江彻也是无语。 …… 一路往下,山道渐渐平缓,两旁的景致也随之变了模样。 宫观巍峨的仙家气派淡了一些,倒是出现了一些朴素的青瓦房舍,错落地排布在山坳之间。 “这便是下院了,比不得上头气派,师弟将就着看。咱们这些新入门的记名弟子,头几年都得在这儿打熬根基,等出息了,才有机会往分院、上院挪窝。” 江彻微微点头,却见前头山道的转角处,迎面走来一个姑娘。 其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见了张尔果,便远远地点头一笑。 张尔果一见她,脸上登时又堆起笑来:“严师妹!可巧碰上你了,这是江师弟,刚入门,我正要带他去下院呢。” 他又转过头来:“江师弟,这位是严师妹,你也跟着叫一声便是。” 江彻依言拱手,口中唤了一声“严师姐”,却听张尔果叫着:“不对不对,跟着一起叫师妹就好。” “嗯?” 按着入门的时序论起来,怎么也该叫‘师姐’才是,怎么反倒让他称人家作‘师妹’? 再者……这姑娘周身气息平平,并无半分内劲流转的痕迹,分明就是个未曾修炼过的凡人。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初来乍到,诸事未明,凡有不解之处,多看多听便是,急于探问反倒露怯。 严师妹先是应了江彻一声,后又向张尔果道:“果儿师兄若还有别的差事,只管先去忙便是,这位江师兄后头的事情,我领着他走一趟就好。” “那可太好了!有严师妹领着,我便放心啦。” 说罢,他又压低声音,凑近江彻,好心地提点了一句:“同你说,这位严师妹,可是咱们下院严教习的千金,可莫要得罪。” 交代完这句,张尔果便乐颠颠地拱手作别,一溜烟儿地去了。 严师妹见他走远,方才转过身来,落落大方道:“江师兄,随我来吧,先带你去看看住处。” 第二十七章,补漏择旧法 江彻随着严师妹,穿过几排房舍,来到下院东头一排静僻的小院内。推开其中一扇木门,里头是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单间,一床、一桌、一椅,一只小小的蒲团,简朴而整洁。 “记名弟子入了下院,都是一人一带小院的屋子。”严未晚道,“已经替师兄扫洒过了,被褥用具也都是新的,师兄看看可还需要些什么别的吗?” “甚好,多谢师妹费心。” 严未晚见他喜欢,便也笑了。她似看出了江彻眼底那点未曾问出口的疑惑,索性大大方方地自陈起来: “师兄心里,怕是奇怪吧?我明明比师兄早来,怎的倒要唤我师妹。” 江彻见她说破,也不遮掩,坦然道:“确有几分不解。” “不瞒师兄,我叫严未晚。大伙儿唤我一声师妹,不过是看在我爹的面上,给我个体面罢了。我其实并未入门,也没得那个福分修炼,就是个寻常凡人。我爹在下院好些年了,我自小随他住在山中,日日在这院里进出,久了,师兄们便都这般叫惯了。” 江彻拱手一笑:“原是这般,倒是在下多虑了。” 他倒是没问,为什么炼气起步的教习的女儿,连修行都不曾有过。 定然是有什么隐情的,但交情不到,多问就是自讨没趣。 “无妨。师兄既看过了住处,便随我再走一趟吧,我领你去见我爹。凡新入下院的记名弟子,都要先见过传功教习,才好安排往后的功课。” 江彻应下,随她出了小院。 行不多远,二人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院中植着几竿修竹,一间正屋敞着门,屋内书案后,端坐着一位中年道人。 那道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股温和沉静的气度。见女儿领着个生面孔进来,便搁下了手中书卷,抬眼望来。 “爹,这位是新到的记名弟子,江彻、江师兄。”严未晚上前禀了一声。 “见过严教习。” “嗯。”严教习颔首,温声道,“未晚,你先下去吧。” 严未晚应了一声,冲江彻微微一笑,便退了出去,还顺手替他们掩上了房门。 “江彻?腰牌呈上来。” 江彻取下腰牌,递上去,严教习接过,又取了一旁的玉简,对应了一下,以妙法确认身份无误后,方才捋须开口: “不错,正是你,江彻,柳源县推荐而来。既入了我碧玄,按门中的规矩,记名弟子皆可自选一门功法研习。你且说说,可有中意的?” 江彻略一思忖,坦然道:“回教习,在下已有两门功法在身。一门是《上碧烟云胎息法》,另一门,是《苍流剑诀》。” “这两门,都不作数。《上碧烟云胎息法》,是你成外门弟子时所授的功法。这《苍流剑诀》,据这资料记载,是你在柳源立了功,赏下的奖励。” “既入了记名,这入门功法你还是可以再选的。” “多谢教习指点。” 严教习取出一卷薄薄的名录,递了过来:“这是可选的功法名录,你且自己看看。” 江彻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那名录之上,密密麻麻列着十数门功法,各注了名目与简略的注解。他一行行看下去,却一眼就看中了一样: 《碧落风露胎息法》! 面上无表现,但江彻已然心动! 他之前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从副本中产出的《碧落风露胎息法》,确是属于天擎宗的。什么刘炳元、刘炳亦、江允巍这些人,练的全是这个,此乃铁证。 至于为什么天擎宗的入门功法,与碧玄的入门功法如此相似,江彻不得而知,恐怕事有隐秘。但在之前他就有想过,天擎被碧玄灭了之后,天擎的功法落入到碧玄手里很合理。 从这个角度,新一代的碧玄子弟,会《碧落风露》,应当是正常的。 对江彻来说,无非就是差个正经的获取路径,掩盖异常。 现在,这路径就摆出来了。 确实有点浪费机会,如果从这份名录里换一门风格不同的剑法,充实战力,又或者换一份入门丹书、阵法书什么的,是会有更大的收益没错。 但相比那点收益来说,江彻更倾向于借此机会,解决后患。 往后,他能正正经经的把两门心法一起用上,明面上的战斗力只会更强! 想到这里,江彻就不再犹豫。 “我选《碧落风露胎息法》!” 严教习倒是有些惊奇:“哦?得过指点?” “呃……教习为何这般说?” “《上碧烟云》与《碧落风露》两法,虽说都是入门之法,又都是木相求巽风的法子,有许多相似之处,旁人总以为练了会重合。但实则,两者相辅相成,相互成就,能一同运转,实乃合练之优选。” 江彻摸头笑道:“原来还有这种说法,果然选对了。” 不然还能说什么? 不要在炼气面前讲假话,但又不能说真话,就只有这样了。 严教习到是不疑有他,常碰上这种有人指点过的新人,不算稀奇。 取出一本秘籍,给了江彻,交代道:“拿回去看三日,就要回来归还。若是没记住,可报备后续接三日,再记不住,就莫要学了,学也学不会。另外,不得抄记,不得教授他人,外传法门更是死罪。” “弟子了解。” 这些规矩江彻都懂,《上碧烟云胎息法》和《苍流剑诀》的秘籍,也是都还了回去的,也被告诫过不得外传。 “若有不解之处,可在下院每旬的授课期间来问我。若没别的事,就去吧。” 严教习重新低下头,看手里的书卷。 江彻告退。 却未曾发现,在他转身之后,严教习又重新抬起了头,盯着的后背。 等到他完全走后,严教习从桌上的一堆文牒中,抽出一张来,上面记了许多个名字。 他提笔,把江彻的名字也记上,又在他的名字下画了一条红线,后面又写上了几笔,‘一朝入道’、‘悟性极佳’、‘或有背景’。 看着前面两个词的时候,他甚是满意,但看最后一词,又让他面露犹疑,乃至于颇为遗憾了。 第二十八章,八月成化劲 八个月后,碧玄下院,江彻正缓缓而归。 这八个月来,他过得低调且平常。整日整日的,就窝在自己的院里默默修炼。偶尔离开,也只是去翠微殿领些简单的任务,比如替药圃除杂苗,比如往藏书阁誊抄旧籍,比如跟着其他师兄去巡山…… 这些都属于宗门任务,没什么危险,就是累,且花时间,所为的也是赚些许碎灵石,攒几分宗门贡献。 宗门杂务的报酬,再加宗门每个月给他份例二十,再加当初从北銮山那一场山寨之战里分到的一点战利品,还有川叔临别时塞给他的那点私己……零零总总的,他攒够了四百之数。 今日,全花了,用来购置一份‘化劲散’。 顾名思义,这是种对胎息初期修士突破到中期颇有裨益之丹药。 积累足够的胎息初期,以此药为引,在突破时会提高一些概率。 当然,并非必成。毕竟,这‘化劲散’不过勉强是下九品的丹药而已,不算珍贵。真正富裕的修士,有的是比这散药更好的修行资源可以享用。 但它还是花光了江彻所有的积蓄。 不过,说起来他也有别的资源可以使用。‘化劲散’于他而言,不过锦上添花罢了,真正的核心,是那整整十缕【元始初灵】。 这八个月里,他并非只顾着修炼与杂役活计,还去刷了三次副本。 柳源旧梦的时光碎片,早就已经通关,借着可以在副本里重复使用的【炽火灵符】,他稳定能拿到甲字评级。 三次副本刷下来,得了一份刘炳亦的修行心得之外,另有两回,结算出的都是【元始初灵】,每次九缕。再算上之前剩下的三缕,总计二十一。 前八个月的修行中,他陆陆续续地,也已经用掉了十一缕。剩下的十缕,他也要一并砸进这一次的突破里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入了房中,把门锁好,调息片刻,确认自己的状态正值巅峰时,他将药散服下,再调动体内的灵元,突破便就正式开始了。 所谓化劲,是胎息一途的一道大关,便是要将这一身劲力内敛,藏而不露,滋养脏腑之余,还能得以更犀利的爆发,超越从前的极限。 这一步,寻常修士要走五年十年的,都很正常,有的人甚至熬到白头,也终究只停在内劲阶段,一辈子摸不着化劲的门槛。 就比如江彻的族叔,江惟川就是这样。 固然是江惟川志不在此,认清自己天赋不佳的现实,老早的时候就没再好好修行了,但当初认命之前,他也是努力过的,确认自己不行,才有放弃这么一说。 而相比之下,江彻八个月就走到了临近化劲这一步。 将丹药服下,再将那十缕【元始初灵】引动起来,他体内的劲力,裹挟着丹药之力与灵元之精,在体内迅速的运转。 他能够清晰的体验到,劲力是如何一点点的更凝聚、更内敛,并渗入到五脏六腑与血肉筋骨。 不知过了多久,江彻猛地睁开双眼! 成了! 化劲! 八个月的苦修,一朝尽数化作了这具身躯里翻涌不休的劲力。他自蒲团上一跃而起,身体也显得格外轻捷。 兴致上来,他提起剑,走出门外,到小院中,舞起‘苍流’。 一遍又一遍,直至那一身的酣畅淋漓渐渐平复下去,他才停止。 而心中却是不由得升起了些许感慨。 修行这条路,当真是艰难。 没有资源,更难。 他这一路走来,凭的东西,可谓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了。 可就是这般的凭仗齐备,他从入道到化劲,还是足足用去了八个月。 八个月,在旁的修士眼里,自然是快得吓人的进境。可江彻心里清楚,这快,是把老本几乎耗了个干净换来的。 他有两名化劲修士的修行心得,替他省去了不知多少摸索的功夫,但随着他自身突破化劲,红利就吃尽了,再往后已然无用; 他有【元始初灵】这般能随意转化属相的特殊灵元,辅助修行,事半功倍,但现在用了个精光。 好不容易攒下的四百碎灵石,花完了。 更要紧的是,他那穿越进副本的机会,也所剩无几。那方柳源旧梦的时光碎片,每一次进去,都要折损一分灵体。算到如今,能再进的次数,也就只剩两次。 那往后呢? 若无副本之事,就靠寻常的修行资源,他自己想挣到能打平二十一缕【元始初灵】的地步,那真不知要挣到猴年马月的去了。 更何况,还有‘修炼心得’这种堪称作弊的东西。 每月二十粒的月例是死的,虽然可以做宗门任务额外再赚一些,但那些杂役般的工作,难道就不费时辰吗?那可都是他实打实的修行光阴! 可即便窘迫至此,江彻也从没后悔过当初不要家族的那份支持。 江氏能给他什么? 了不起,是把这四百灵石,翻上个十倍、二十倍。听着是不少,四千、八千,够他买多少资粮?可比得起几缕【混元初灵】? 看不上。 更何况,江氏的支持还是有代价的。 只不过,事到如今,江彻倒是有些静极思动了。 主要是得想办法去弄点穿越能量,其次是找副本。 前者,目前看来就一种法子:杀敌。 可在宗门里当然没这种机会。 至于后者……这八个月间,他也不是全无留心。他在这碧玄山门里,四处寻访过,想要找到像柳源那样,藏在某处、只有他能瞧见的、如水波般流转的青光。 但至今,他一处副本的痕迹都不曾寻着。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柳源刘炳元之死,那般的‘小事’,搁在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尚且能凝成一方副本。 那在碧玄传承历久的强盛大宗,不知发生过多少或是惊天动地、或是隐秘进行的大事。按理说,这里的副本,该多得如天上的星子才对。 怎么可能,一处都没有? 这其中,定然还有他没能参透的关窍。 副本的生成,应该不只是‘发生过大事’这般简单。 只是这限制究竟是什么,他一时也想不明白。 正思忖间,院门外忽而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声: “江师兄可在?” 第二十九章,魔祸起地渊 “江师兄可在?” 江彻收了心神,起身去开门,便见严未晚立在门外。 “严师妹,寻我有事?” “果儿师兄寻着了些好吃的,在他的小院那边支了锅子,叫我过来请师兄一道去。” “自然得空,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往下院另一头而去。 说起来,这八个月间,他日日闷头修炼,与下院中旁人几乎没什么往来。他虽非孤僻性子,只是修行之事太过紧要,实在无暇他顾。整个下院里,能称得上熟悉的,还真就只有八个月前刚来碧玄时认识的张尔果与严未晚二人。 他们之间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无非就是有一次江彻修行过晚,还未用饭,下院的膳堂却关了。严未晚见了他,也没多话,不多时就端了一碗带着荷包蛋的面,送到他小院里就走了。 再后来,就是每旬日一次的严教习授课,江彻正好凑上了严未晚一起用晚膳,结果张尔果不知道为什么也在。 张尔果嘴碎爱说,能从宗门轶事扯到山下镇子里新开的酒肆。严未晚总是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 跟这两人的相处,江彻还是觉得挺自在的。 也就这样,他们就常一起吃饭,自然而然的熟悉了起来。 所以,今日严未晚来邀请,江彻倒是不疑有他,更兼刚刚成功突破,心情不错,也就随之一起去了。 却没想,半路上严未晚提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事情: “江师兄,今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师妹请讲。” “果儿师兄他……他想报名去霭临县。我劝了他好几日了,他都不听,才想请师兄你……江师兄,你帮我劝劝果儿师兄吧。” 来到碧玄八个月,江彻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白丁了。在修炼之余,他也会用宗门贡献,换取一些到藏书阁的机会。倒不是去看什么功法,而是会借来一些杂文闲书与道经。 虽说看这些‘闲书’,不能直接带来什么提升,却能够提高见识见闻,增长道行经验。那种除了修炼啥都不懂的人,也未见得能够在道途上走得太远。很容易碰上什么问题,都不知道要怎么解。 霭临县的事情,就是从书中看来的。 其在碧玄山门以南八百里之外,都已经快到了吴国边境,比邻越国。本来就是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也就罢了,更别说七年前还发生了一场滔天大祸—— 魔灾。 所谓魔灾,在许多典籍中都有记载,说法不太一样,但都提及了‘魔渊’这个词语,乃是非此方世界的一片域外魔地。偶尔与人间相连,便会引发地震,大地裂口出会有魔气外露,形成魔灾,以至于生灵涂炭。 在当日,霭临地动,山岳崩摧。地裂最宽处足有十余丈,最深处无人能测,只知从那些裂缝之中涌出了浓稠如墨的黑气,遮天蔽日,蔓延四方,草木触之即枯,人畜沾之则狂。 碧玄统治吴国,也不是不干活的,七年前的魔灾便是为碧玄所镇压。 虽然地裂被高级修士以伟力重新封上,算是根除了祸患,但残存的魔气却早已渗入了霭临的山川水土,成了长久的遗祸。 真正的魔,在七年的持续清剿中极少见到了,但还是会有被魔气感染的残存野兽,乃至于人。 原本的霭林县,在魔灾中被摧毁,人丁十不存一。现在的霭林,是魔灾之后重建的,已经是一座军寨的模样,少数的平民,也是军士的家属,或民夫长居下来的。 当时在霭林的碧玄外门,同样在魔灾中全灭了。霭林县重建后,碧玄也重新派出了外门,主要职责就是与吴军配合,遏制魔渊残留,封锁侵蚀区域,避免外来人误入而入魔,同时也避免魔物跑出来。 肉眼可见的,这种情况下的霭林外门,那可真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没甚油水,日子清苦也就罢了,时不时还要对上那些魔物,生死相搏。 正门弟子可没几个想去霭林当执事、管事的。 但一处外门,标配三个炼气修士总要的,更何况霭林这种地方呢? 于是,去到该处的人,要不就是犯了错被发配过去了,要不就是霭林急报求援,以高额功勋贡献,遣门中精锐去临时处置。 炼气修士要哄一哄,胎息期的就用不着了。 宗门有令,乃是要霭林的执事、管事们,不拘一格,在本地抬举人才。彼处想进碧玄外门,得获功法,相当容易,报名就要。 纵使这样,霭林也时常有人手不够的情况。于是,翠微殿的宗门任务中,常年挂着支援霭林的任务。但就算是奖励颇为丰厚,去的人也不多,死亡率着实太高了。 这差事的凶险,远近闻名。偶有一些或为利诱,或为前程,或是走投无路,咬着牙报了名的,凑成一队,但往往只有半数左右的人,能全须全尾回来。 “果儿师兄他素来面上轻佻,但骨子里是个安稳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不可。” 讲到这里,严未晚脸上的忧色已经很重了。 江彻叹了口气。 “果儿师兄要去霭林,我有些意外,但细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的。” “果儿师兄与你讲过?” “没有,但我可以试着猜测一二。” 随后,江彻便将自己的猜想,细细说来: “他来碧玄,应该已有五年了罢?去年才入的化劲,这进度倒也不算慢。但若只是中庸,又怎么能在记名十五年之期内入炼气呢?以他眼下的进境,若无大的机缘,再有个八九年,或许能全窍,可也就到顶了。想来,他也是要拼一下。” 严未晚却没全信:“江师兄可闻厚积薄发的例子?果儿师兄他素来乐观,不是那么急切之人。” “或许以前是,但你可知,数月前,他家中出了变故?” “我……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具体是什么变故,他没细说,我也不便多问。但自那以后,他家里能供应的修炼资源大大减少,几乎等于断了。你应当也注意到了,这几个月他接的杂役活计,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 严未晚手指绞着衣袂。 难怪,以前张尔果有些许惫懒,只愿意接类似在翠微殿接待新入门弟子之类的事务,一些很累的杂务是看不上的。哪里像是最近,都快要什么都干了。 “那也不至于……那也不至于……” “果儿师兄从分院回下院了,这事你知道吗?” 严未晚猛然瞪大了眼! 第三十章,愿君死霭临 碧玄门中,胎息期弟子所呆的地方,分为上、分、下三院。 分院属于中间档次,如若能入,就会有更多的功法开放给弟子,每月的份例,也会从二十粒碎灵石,提升到八十,修行的地方灵机也更加浓郁。 待遇差别还是很大的。 化劲,是进入分院的必要条件,但并非每个达到化劲的胎息修士都能入的。除了宗门贡献、教习评语等诸多条目之外,每半年还有考核,要看修为进展,要看天分,要看功法造诣。 张尔果去年入化劲之后,没过多久,就进分院了。 但…… “果儿师兄半月前的考核没有过,从分院退回了下院。” 江彻轻声说道。 虽然张尔果未曾交代保密,但终归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他自己没有跟未晚师妹说,江彻本也不想多嘴的,所以没曾跟任何人讲过。但看师妹如此关心,他便觉得不该瞒。 严未晚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捂嘴道:“他本能过的……就这几个月,杂务占了太多时间耽误了……” 这些事,张尔果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东拉西扯,嬉皮笑脸,仿佛天底下就没有什么能叫他发愁的事。 可他越是这般,她便越是心疼。 江彻看着严未晚的神色,略微犹豫了一瞬,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一层。” “还……还有?” “果儿师兄对你,是有心意的。” 严未晚愣在当场,眼眶还红着呢,却又有一抹红霞从她的耳根烧到了脸颊。 “我只是一凡俗人,天资所限,身体本就不好,入不得道,如何能与果儿师兄……” 江彻打断道:“师妹你虽是个凡人,但你爹是下院教习。他呢?自认资质寻常,又家道中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个没出息的小胖子。于是他心里觉得,自己样样都配不上你,你爹也不会点头。” “他想去霭临,固然是为了犒赏,为了不被家族变故拖垮了修行,可同样也有一层,是为了你。” 说到这里,江彻收住话头,没有再往下说。 严未晚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他……他有没有想过……”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万一……万一他……” 江彻微微摇头。 他点破此事,既是为了张尔果,也是为了严未晚。 张尔果对师妹有意不说,江彻又何尝看不出来,未晚师妹同样有些许意动呢? 张尔果固然有许多所谓的缺点,比如轻佻,比如不算天才,至少在碧玄门内不算。但为人讲义气,风趣能逗人开心却也是真的。纵使外表是个小胖子模样,跟传统意义上的玉树临风差异颇大,却也说得上圆润可爱,更挡不住有人喜欢这一口。 既是江彻在门内唯二算朋友的人,他便不想看到两人在互不理解中分别。 说不好听点,真死在霭林了,他也不想张尔果带着遗憾而去。 只是看严未晚哭的伤心,江彻叹息道:“果儿师兄他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了,他不甘心,他不想窝在这里,熬到三十大几岁,被赶去外门,然后一辈子后悔。不仅是他,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次霭林,我也会去。师妹你托我劝他,我会劝的,但恐怕劝不成。” 严未晚抬起泪眼,望着江彻,声音沙哑: “可是……可是不管你们有多少道理说法,最后你们要是死了呢?这些道理还有什么用?人都没了,还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也没什么一辈子可谈了!他若真对我有意,那我……岂不是成了害死他的罪人?我……” 严未晚这番话,越说越是情绪激烈,呼脸上潮红之色越浓重,直到最后,话都一句接不上一句,人也摇摇欲坠了起来。 江彻见不好,赶紧上前将她扶住。 “师妹?师妹?” 连唤了几声,她都没反应,反倒呼吸越来越急促了。 江彻知道不好,严未晚向来是身子骨弱的,所以才明明有个好爹,却连修行都没有。只是,今日因心情波动,竟然直接这样了,实在是始料未及。 后悔不该多说且不谈,救人要紧。 将《碧落风露》那生生不息的内劲,渡入少女体内,却不见有任何好转,江彻就再无别的法子,只能将她背起,极速往严教习的屋子而去。 好在不远。 离着还有百余步呢,一阵劲风传来,严教习竟然直接冲了出来。 这是炼气修士隔着老远察觉到异常了。 劲风把江彻吹开,跌倒在地,而从他身上落下的严未晚,则被无形的力量拖住在半空。 平日温和的严教习,只看了江彻一眼,神色竟有些狠毒! 江彻心中一紧,却见严教习根本没理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上有叶绿微光,落入严未晚的身体,又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一颗,给少女喂下,再以法力,把药力化开。 直至这时,严未晚的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脸上不健康的红色也在退去。 江彻也松了口气。 虽然人还没醒,但看样子是脱离危险了。 那就好…… 正庆幸着呢,却听严教习问来: “发生了什么事?” 江彻尴尬了起来。 这要怎么说? 那点儿女私情,凡俗心态的纠结,难道要当着人家亲爹的面来讲吗? 更遑论还是一位炼气修士! 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不说又怎么合适? 一咬牙,江彻就要开口,却又见严教习竖起一根手指,让他闭嘴。 此刻旁边已经有人围过来了,严教习显然不想当众人面聊这个。 江彻无法,只能起身,跟上抱着严未晚进院子里的严教习一起进去,忐忑的坐在院子中。 等人把女儿安置好,走出屋来之后,江彻拱手,把之前他与严未晚的对话,简要的说了一下。 在一位爱女心切的炼气修士面前,这事情撒不了谎的,但唯独就是把两人互相有些许情愫的部分隐去了。 讲完之后,江彻继续说道:“此事确实都怪我不好……我应该考虑到未晚师妹的身体状况,不该跟她讲这些的……” 严教习沉默了好一会儿,神色复杂,似是有些回忆。 片刻之后,回过神来,他冷声对江彻道: “我盼着你跟那小胖子,一起死在霭林最好!” 第三十一章,不甘困此生 江彻几乎是被轰出门的。 当然,他倒也没觉得有多委屈。 虽然他没有讲张严二人可能互有心意的事情,但从张尔果可能有危险,女儿急坏了的这件事本身上,严教习又怎么看不出来一些端倪呢? 由此而发怒,进而把黄毛的朋友给轰出家门,属实正常。 只是……江彻还是有点在意严教习的那个狠毒的眼神,以及轰他出门之前那有些复杂的神情。 如果只是愤怒、生气,也就罢了,但好像不太对。 想不明白,也就罢了,权当是爱女心切吧。 刚出了严教习家门,他就看到前头忽然滚出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来。 “江师弟!”张尔果的圆脸上满是焦急,“我听人说未晚师妹出事了,又说你被严教习叫去了,到底怎么回事?未晚师妹她……” 江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别说话。旁边因为前面他背着严未晚回来,有了不少目光在盯着: “小声些,先回你院里再说。” 张尔果尽管焦急,也只能点头。 到了张尔果的小院,这院子和江彻那间差不多的格局,院子中间还摆着只垫着炭火盆的小铜锅,锅里滚着红汤,浮着些菌子、菜叶,旁边还摆着几盘兽肉。 这本是他备下的晚饭,只等着江彻和严未晚一道来吃的。 只是现在也顾不上了。 江彻先把整件事交代了一遍,而后拱手道: “果儿师兄,这一回是我自作主张了。我不该跟未晚师妹讲那些的。我本以为……算了,什么本不本,总归是我想得不周全,害得她险些出事,还闹到了严教习那里,实在对不住。” “不怪你。”张尔果连连叹息着摇头,“你也是一番好意。怪我自己……怪我自己没实力,没出息……莫端坐着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江彻应声提起筷子,夹菜尝了尝,鲜辣爽口,甚是不错。张尔果向来是不愿亏嘴的,今日的底料也好,食材也罢,都是很好的。可就是发生了这般事,再好吃的东西入了嘴里,竟也觉得没什么滋味。 吃了两口,江彻放下筷子,问道:“果儿师兄,霭林的事,你还去吗?” “去。”张尔果语气反倒比方才硬了几分,“不去还等什么?更要去了!我若混不出点名堂来,怎么还有脸再见未晚师妹?倒是你……江师弟,你先前说要一起去,可是当真?我跟你说,你不必为了陪我……” “你想多了。”江彻打断他,“哪是要陪你。我当初在藏书阁翻看宗门杂记,头一遭瞧见霭林的事、瞧见那高额的犒赏,心里就已经动了去的念头了。” 现在反倒是张尔果来劝江彻了:“你可想清楚,你入门才八个月,日后未必不能凭真本事进分院、入上院,何苦去那鬼地方拼命?霭林危险不是说说而已,你现在实力也不够……” 江彻没有答话,只是将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翻,一股内敛而凝实的劲力便自掌中透出,气息叫张尔果悚然一惊。 “化……化劲?” 张尔果瞪大了眼睛,先是震惊,后又苦涩,最后尽数化作自嘲: “好嘛……八个月,化劲。你这进度,比我快了多少?我花了四年才到化劲,你八个月就到了……”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可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该去。我这种才要去拼命,你有天赋,安安稳稳地修炼,日后自有出路,何必如此呢?” “一样的。果儿师兄,你有你的目标要去拼,我也有我的。” 张尔果一怔,问道:“那你的目标是什么?你拼的是什么?” 江彻却只是笑而不语。 问不出来,张尔果也就不问了。 他吃了两口菜,忽有将筷子拍在桌上:“行!那就一起去。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咱们兄弟两个,去霭林拼他娘的!” …… 三日后,玄下镇。 此乃建在碧玄山门脚下的一个凡间镇子,依托碧玄而兴,不算大,却比一般的州县还要繁华一些。来来往往的修士颇多,还经常能见到身着碧玄服饰的弟子。 镇东头,有一座酒楼,名字倒是大气,叫‘望仙楼’,是碧玄弟子下山时惯常歇脚的地方。江彻与张尔果并肩走入时,就见着一层聚着七八个碧玄弟子。 江彻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都是记名弟子,有几个他见过,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也有见都没见过的,就譬如看到他们二人进来,迎上来的一个女子。 其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身量高挑,没穿碧玄弟子的惯常服饰,而是一袭红衣,背着一把长刀,面容姣好,眉梢眼角带着三分媚意。 “我姓胡,单名一个嫣字,姑且是本次去霭林的领队。距出发还有两个时辰,还有几个人没到。你们先行歇息,各自安置。两个时辰之后,不管是来齐了还是没来齐,都准时出发,不等。” 张尔果拉了拉江彻的臂膀,两人一同拱手称是。 待到胡嫣走开,张尔果才拉着江彻到角落坐下,压低了声音道:“这是胡嫣,胡师姐,上院的,胎息后期,已至全窍。之前就听说,她是此次去霭林的领队,没想到还真是……十有八九是为了攒宗门贡献,为炼气备一份资粮。” “她很有名吗?” “算是上院这两年的一个风云人物了,你方才瞧见她背后那柄刀没有?她以此刀,亲手斩过一个上院弟子的!” “在宗门内杀人?还人尽皆知?” “要不怎么说风云人物呢?听闻,她家境也一般,刚入上院时,有一上院公子哥,放出话来要养她,被她公然扇脸。而后又下作的用药想使强,被她识破,追打出来,当众就把人斩成了两半!人人都以为她要完蛋,最后却只是关了三天就放了出来,全是那公子哥的错。听说是胡师姐其实才真的背后有人,据说一个正门师兄跟她……” 江彻按住了谈性起来的张尔果,微微摇头:“捕风捉影之事就莫多说了,胡师姐占理,自然无恙。” 张尔果一怔,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往大堂另一头看去,胡嫣正在那里闭目养神。 险些多嘴害了自己。 第三十二章,孤城卧黄昏 不论人胡嫣到底能不能听得见这么远这么小声的话语,总归是不好的。 前面的话语,还能说是张尔果在给见识不多的新入门师弟介绍,后面有些阴私传闻,给人听到就很得罪了。 江彻也不觉得流言是对的。 胡嫣若是真按黄谣里说的那样,跟什么正门炼气弟子有染之类的,何苦要来这霭林县搏命攒资粮? 更何况,这件事不论真假,胡嫣是怎样的人,都与江彻没关系。 人家是胎息后期修士,全窍已通,罡劲已成,又是此次的领队,未来到了霭林,真要有什么危险,还要看这位师姐压阵。因为传一些不妥当的言语,叫人记恨,回头死了也是活该。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中间也陆陆续续再来了几人。最后一数,足有十八个。 到时间,胡嫣招呼一声,一行人鱼贯出了酒楼,沿着镇长街,上了南下的官道,直奔八百里外的霭林而去。 半路上,江彻也搞清楚了他们这一行人的组成。上院的除了胡师姐,还有一个;分院的倒是最多,有九个,剩下七人都是下院的。 没有一个胎息初期的,所有人都至少化劲,除了两个上院的,还有一个分院的竟也是全窍。 碧玄发往霭林的宗门任务,是常年挂在翠微殿上的,人人都可接。 每到期限,不管有多少人接了任务,都在玄下镇集结,再统一出发。此次接任务的记名弟子,选一修为最高、资历最深的为领队。 江彻和张尔果二人,正是卡着这一期的最后时限报的名。 张尔果可能是在此之前有些纠结,也有一点怕太早报名,让严未晚知道了不好劝,这就不多说了。 江彻则是有备而为。 他就是盘算着自己能入化劲,才选的这一期。 不然要是胎息中期的实力都没有,去霭林就太冒险了。 今日算是出发日,按宗门之令,七天之内就要赶到八百里外的霭林。 此乃军令,失期者斩。 七天赶八百里路,对于普通人来说,会很有挑战。但对于修士来说,哪怕是胎息期的,没有马匹,没什么飞舟、飞剑可用,更不可能凌空飞行,但日行百余里,总归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哪怕是路途中间有什么突发事件,耽误了时间,也会准备一些神行符咒,加快速度。 张尔果就准备了,也给江彻备了一份。不然,真要因为路上什么事,失期被斩,那死得是真冤枉。 至于他们的任务,说来其实也简单。 到了地方之后,在那边待满三个月,期间一切行动听从霭林执事的号令。三个月期满,等下一批接任务的人到了,就算是交差,可以回来了。 战利品自得,回来之后,视表现有奖励。哪怕真没什么好表现,只要没犯错、没当逃兵,基础的报酬都很丰厚。 也算是配得上任务的凶险,肯定比在宗门里做杂役挣的那点碎灵石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 此行一路,倒是没出什么岔子。他们还提前了一天,第六日傍晚时,霭林县就在眼前了,众人远远的就能眺望到,黄昏下静卧着一座孤城。 提前抵达,可以松口气之余,众人也不禁肃然。 这是个有名的血肉磨坊,他们就是原料,要跟那生生不息的魔怪一起,在里面斯磨。 也不知三个月后,能走出来的还有几人? …… 城门口立着两队甲士,他们检验过文书,又一一核对众人腰牌,确认无误,方才把人放进去。 进了城内,见到来来往往的人,多是披甲军士,普通人比较少,还都行色匆匆的,整个氛围都很是肃穆。 不像是个县城,到更像是个要塞。 如今的霭林,确实也是从军寨改建而来的。曾经的那个还算繁华的边境县城,已经毁灭在魔灾之中,原址也不在这里。 众人匆匆到了碧玄霭林堂部,得人接引,进了正堂。 霭林县外门的配置,跟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大不同,一位执事两位管事,总计三个炼气,就是镇守的核心了。 只是,今日只有一位杜管事在,其余两位,有要务在身,不在县里。 听见管事姓杜时,江彻的心中便就微微一动;待到见了真人,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是他! 前柳源外门执事,炼气修士,杜永昌! 杜永昌也看见了江彻,目光顿了顿,却很快收回去。 他站起身说了几句场规矩,大约就是今日他们提早到了,也不用急着做事,可以去休息一日。待明日,要离开的记名弟子们回来之后,再做交接。 末了,他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都先去安置,江彻留一下。” 张尔果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江彻冲他微摇头,他这才跟着走了。 堂中只剩两人。 江彻倒是先说话了,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杜执事,柳源一别,在下一直记挂着。您走的时候就想送送,没赶上。到了碧玄以后也打听过,也没听闻您去了哪儿,却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你有这份心,我领了。柳源之后,我在门内关了半年,然后就被打发到这儿来了。算算,也就比你们早到了三个月。你们待三个月就能回去,我却要待满三年。” 江彻心下了然,与他的猜测都对上了。 能在霭林见到他,说是巧合,其实完全在情理之中。 没几个炼气修士愿意来霭林这破地方待着,所以向来是强行发配犯错者来赎罪的。杜永昌就符合这个条件,关了半年给丢到这里来,也属正常。 “还是弟子无能,当时若能早点获得线索,或许事情会不一样。” 江彻说的全是场面话,但杜永昌听在耳中还是舒服的。 他摆了摆手,倒也没有再叙旧,而是提及了另一件事:“叫你留下,是有话跟你说。” “杜大人请讲。”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霭林这地方,残存魔气滋生魔物的事,确实从来没断过,可最近三个月,形势却是越发恶劣了。不仅是那些被魔气染了的普通魔怪变多了,甚至还有真魔出没的迹象。” “真魔?!” 听到这个词,江彻颇为吃惊。 —————— 看到一些对最新章的评论,反思了一下,过渡章节的铺垫好像长了点。我自己审读的时候还好,顺着后面的情节比较连贯,忽略了日更的时候体验就有点一般了。 但铺垫又有用,都是下个剧情和下下个剧情比较重要的角色,也埋了一些线索,还请各位读者老爷多担待…… 周末我多更一章,尽快进到主剧情,可能会好一些。 这章更完,晚上还有两章。 第三十三章,红衣夜来访 人间生灵被魔气沾染后异变的怪物,被称为魔怪。 而所谓的‘真魔’就不一样,它们可不是被感染的,而是魔渊中孳生出来的东西,实力最低也相当于炼气修士。 “几天前,我们发现了一头真魔,藏身于霭林旧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我与魏执事、庞管事轮番守在庙外,诸多弟子与县中军士,日夜猛攻,就是要探清楚里面的路,又或者将那真魔给逼出来。” 江彻听到这里,神色已经完全的严肃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片刻。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杜永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就会带着你们出发,去霭林旧城。小心,别死了。” 江彻点头:“多谢执事提点。” …… 堂部后院是一排矮砖房。 江彻找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要找人询问自己的房间在何处,旁边一扇门就打开了,张尔果的圆脸从门后探出来:“这边!我给你占了一间!” 江彻应声,走了进去。屋子不大,两张板床对放着,中间隔一张矮桌。 条件有限,霭林外门这里提供的是双人间。 一坐下,张尔果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那杜管事……你怎么认识的?他都能叫出你的名字!” 张尔果有此一问也在预料之中。 在霭林这鬼地方,要是有一位现管的炼气修士,能作为靠山,那日子可就好过太多了! “以前在柳源,他就是外门执事,我在他手底下当过一阵待录弟子。” “柳源的外门执事?那怎么到这儿来了?” “犯了错。” “那你呢?”张尔果更糊涂了,“你也是柳源来的。他犯错被发配,你立功拿了记名名额?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江彻晒然一笑: “我不立功,他就不只是犯错那么简单了。” “?” 江彻简略的把柳源的事情,给张尔果说了一下,然后总结道: “我与杜大人,确实认识,也有些旧情面,但算不得什么亲朋嫡系,你不要多想。” 虽然这么说,但张尔果仍然很振奋:“那也很好了呀!咱们能够活着走出霭林的概率,起码大了三成!” 江彻苦笑着摇头:“可别高兴得太早哦……我估计,明天交接,马上就有硬仗要打,甚至堪称要去当炮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炮灰?怎么讲?” “有一只真魔藏身于一间破庙,已经被大人们围住了。我们明日估计就是要跟霭林的军士一起,不断攻打,直至将其逼出来,又或是探清楚里面的门道。” “什么?真魔?”听这个词,张尔果当即就有点手足无措了,“这种东西,何故要我们这些胎息去对付?” “没有为什么。”江彻叹息道,“炼气的大人们,不想以身犯险,入那全是魔怪的破庙,怕那里有什么真魔的后手。纵使能得手,受点伤也是不愿的。有这么多外门弟子、记名弟子、霭林军士可用,为什么要自己上?在那破庙外面安心坐镇,叫门下弟子进去,把所有危险之处都趟清楚,把那真魔给逼出来,再从容出手,剿灭真魔,岂不稳妥?” 这就是江彻在之前跟杜永昌的对话之中,从他的言语中听出来的未尽之意。 张尔果的脸色已经煞白:“何至于此?我等记名弟子的性命,难道就可以这般空掷?” 江彻正待再说话,却又猛然望向屋门。 张尔果先是一愣,旋即醒悟过来,本能的去抓武器。 却见屋门缓缓打开,一个窈窕身影,踏入屋内,再顺手将门带上——竟是胡嫣! 这位胡师姐,记名弟子的领队,不请自来,大大方方的坐在了江彻的床上:“你们继续聊。” 江彻道:“呵……胡师姐来得太突然,叫我们一时之间有点无措。也不知,师姐想聊些什么呢?” “别兜圈子了,话说得直接一些。刚才你们讲的东西,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些。没想到,我们的队伍里竟然还有一个与杜大人有旧的弟子,确是个惊喜……我相信你的判断,江师弟,所以明日若是真要立即出击,需要分队的话,我会把你们跟我分到一起。” 江彻脸上带着笑不语,心中却在左右权衡着。 “我自问还是有点本事的,整个霭林除了已经炼气的大人们之外,其余者皆不如我。”胡师姐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颇为自信的,“到时候行动起来,你们在我左近,在我能照顾的前提下,我会尽量看顾一二。” “那请问要我们二人做什么呢?” 张尔果插了句嘴,但胡嫣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江彻:“我要的也不多,只是往后若是你得了什么消息,与我说上一声;有什么从杜大人那里,可得活路、可得好处的,带上我一份。我们各取所需,江师弟你看如何?” 此时,江彻也已经想清楚了。 “胡师姐行事利落,在下也不含糊了,就如师姐所言,我们合力而为,争取都能活过三月。” “好。”胡嫣颔首,“不过,仅仅只是活过三个月,可不是我的追求。” …… 果然就如杜永昌所说,他们没有更多的休整时间。 第二日一早,他亲自带队,所有从宗门而来的记名弟子,全部集合,半句多的言语都没有,径直就往城外去了。 也没人跟杜永昌多废话。按理来说,第八天才是任务正式开始的时候,他们今天应该只需要跟前一批来的人交接就可以。 调令上这么说的确实没错,但这里谁主事?一帮胎息,根本没有发言权,叫你做什么就要做。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霭林旧城。 那是七年前,魔灾爆发之前的霭林县遗址附近。魔灾带来的地震,就是以彼处为中心爆发的,当即县城就毁了大半,死伤无数,随后从大地的裂缝中冒出来的魔气,更是迅速将整个县城,以及周边区域给笼罩,将那里变成了一片死地。 他们要去之处,在旧城外五里远的地方,说是有一座庙。 第三十四章,性命作薪柴 出了霭林县城之后,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压抑得很。 往外走了三五里,天骤然就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一层灰纱,蒙在了天地间。 沿途的景致罢,更叫人心里发慌。 在霭林县周边,多少还能见着点绿色,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小树,算不得茂盛,但好歹是活物,有那么一线生气。 可到了此处,生机就迅速消弭了。整坡整坡的林子,却尽是些黑褐色的枯桩,不见有半点响动,瘆人得很。 众人皆是不语,只闷着头赶路。 没到晌午,众人已行二十里,抵达目的地。 远远的,能瞧见一间破庙。 庙宇原本该有的飞檐早塌了,露出焦黑的椽木,庙墙也倒了大半。 那庙的旁边,还有许多杂乱的建筑废墟,屋舍、院墙、水井、残塔,横七竖八地铺开去,也不知七年前,曾是何等热闹的一片市井。 以破庙为中心,这一整片区域都被围拢了起来。 路障、围栏且不谈,就连营帐也是一顶接着一顶。营区内,还有甲士来来往往。 在营帐区域之外,能见到整整齐齐地码一片用草席裹着的尸身。 己方的尸体,应当是都得到比较妥善的安排,可那些敌人的尸体,就没人管了,横陈遍地,无人收拾,那障碍之外,许多的血迹和尸体残肢叫人触目惊心。 那些尸体,多是人形,衣衫褴褛,皮肉干瘪,黑灰的一团,不似活人,倒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枯骨蒙了层皮。偶有几具,是野兽的形状,看都看不明白其生前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营帐区之外,有四个人已经在候着他们了。 见江彻这一行靠近,那四个人都露出一种劫后余生一般的表情来。 靠近,见了面,杜永昌带着胡嫣这个领队,与他们聊了几句,便挥手让他们走了。 回来的胡嫣,脸色很难看。 纵使昨天已经从江彻口中得知了一些讯息,可当真实情况摆在面前的时候,她仍旧有些难以自制。 到队伍中,她想了下,还是将情况说了: “他们便是三个月前来到此处的上一批的记名弟子。来的时候总共十三个人,如今活着的,就他们四个了。前头三个月,情况都还算可以,一共才死了三个人。可就是六日前,这破庙的围攻开始之后,接连死了六个。” “到现在,还是没把那真魔给逼出来。今天他们总算是解脱了,后面受罪的就是咱们。” 众人的脸色一时之间也都变得如胡嫣一样了。 唯独是人已至此,哪里还有退却可说? 他们跟着在旁一言不发的杜永昌,一同入了营区,当面又有三位炼气修士现身了。 杜永昌一一给介绍了一下。 除却碧玄的两个炼气,也就是魏执事与庞管事之外,还有一个,身着暗红的戎装,甲胄森然,腰佩长刀。此人乃是大吴在霭林的守将,兼着县尉之职,姓李,名不知,杜永昌只唤他作李县尉。 庞管事没有理会来的众多记名弟子,只是跟杜永昌交代了两句。他此番是要与杜永昌换班,回霭林镇守去了,杜永昌会替换他镇守此地。 待庞管事走后,魏执事与李县尉也离开,只有杜永昌留下,给众人分派了任务。 江彻等十七人,再加上四名霭林本地的外门弟子,总计二十一名碧玄弟子,分成七组,每组又各带二十名甲士,按不同的路线,往那破庙里去清剿。 目标,就是清干净破庙外围建筑里的所有魔怪。 “外围的屋舍废墟,是魔怪藏身之所。”杜永昌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你们要做的,便是一间一间地清过去,把里头的东西,尽数杀干净。” 一间一间清过去……这要耗费多少条性命? 但还是没什么可说的。 胡嫣作为领队,把人员分好了组。 就如昨晚约定的那样,她把自己、江彻和张尔果,分在了一起。 随后,他们也见到了会跟他们一起行动的那二十名甲士。带领这队士兵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队官,名叫陈牟。 气氛压抑之下,就连寒暄的心思都没有了,江彻、张尔果、胡嫣三人,连带着陈牟与他的部下们,很快就来到了他们所负责的方位。 打开栅栏的破门,踏入其中,便是生死有命了。 …… 塌了半边的民居之前,一名军士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一脚就踹开了门。另一名军士,奋力往那屋子里扔进去一罐火油。紧跟着上前的第三人,又将火把掷了进去。 ‘轰’的一下,屋子里马上就烧了起来! 烈焰腾起间,几个人影,嘶吼着从火中冲了出来。 后面十把弓弩,早已张满,对着那门口就是一轮攒射。 弩箭破空,那几个冲出来的魔怪,绝大部分都当场倒下,但还有一个,浑身染火,穿过箭雨,扑倒了那名丢火把的甲士,手爪、牙齿撕咬并上,当即就将那甲士杀死了。 张尔果快人一步,先赶到,一对瓜锤带着风,接连狠砸在其头颅之上。魔怪的脑袋登时就被砸烂了,黑血四溅。 倒在地上,火熄灭了,才看清,这是个干尸,却大约有着胎息初期的实力。 这是他们踏入到危险区域后,清剿的第一个破败房屋。 还算顺利。 见那魔怪死了,本已扶剑上前、随时准备补手的江彻,便没再上前,反倒是目光带着期待,看着那具不动的尸体。 有一抹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光点,悠悠飞出,落进了他的身体里。 至此,江彻已经放下了此行最大的一个担心。 魔怪的死亡,是能带来收益! 虽然不多。刚死在张尔果瓜锤之下的魔怪,给江彻带来的那一缕穿越能量,也就相当于寻常一个胎息初期修士的三分之一罢了。 都是胎息初期程度,魔怪与修士差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也仍旧是好消息。 宗门的报酬,那高额的功勋贡献,固然重要,是他咬牙报下这凶险差事的明面缘由。但江彻心里清楚,穿越能量才是最要紧的! 第三十五章,层层以命填 来到霭林之前,江彻还担心过:所谓的魔怪,到底能不能提供穿越能量? 要是不能,那可就糟透了。 当然,最坏的情况他也设想过:若杀死魔怪是真不给的,那……去摸一摸同门师兄弟的尸,肯定是有。 毕竟,这差事的死亡率这般高,往里填的人这般多,总归是不缺死人的。 念头虽有些不地道,但到底没什么可指摘的。他又不打算害死他人,只是人死了,自己有好处,又有什么好说的? 但现在看来,还不至于那么惨。 魔怪既然给,那便一切都好说了。 一时振奋起来的江彻,看着陈队官催促着士兵们进屋,去检查屋内的余烬,确认还有没有敌人。 耳中又听着旁边不远处隐隐传来的惨叫声,临近的另一个队伍,行动似乎并不顺利。 但那不关他们的事。 今日的行动开了个好头之后,就要处理下一个了。 整队之后,再往下一处走着之时,江彻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一个年轻的士兵。 那人正用怨恨,看着江彻。 江彻心念一转,隐约记起,方才那被魔怪抓死的甲士倒下时,这人是第一个想上去的,只是被张尔果抢了先。 看这光景,这两人,怕是相熟的好友。 那年轻士兵与江彻一对视,先是本能地畏缩了一下,可随即,仿佛有一股怒气窜上头,却是猛地站了出来,指着江彻三人,嘶声骂道: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这些修士,明明更厉害,却不上?!” “非要我们来开门!那冲出来的、厉害的魔怪,头一个撞上的就是我们……你们这是在拿我们的命送死!你们这些碧玄弟子,都他妈的……” 话还没说完,陈队官快步赶来,一脚就把那嚎叫的军士踹翻在地,犹不解气,又狠狠补了两脚,踢得那士兵蜷成一团,闷哼连连,话都说不出来。 旋即,陈牟转过头来,冲着碧玄三人陪笑道:“三位大人莫怪,这小子是失心疯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以后,俺老陈一定好好管教,定不会再出这种事!” 江彻三人不言不语。 张尔果稍稍动了一下,脸上有些不忍之色。江彻却不着痕迹地,伸手拉住了他。 于是他也闭嘴了。 陈牟见江彻三人始终不言不语,脸上的笑便渐渐挂不住了,转而隐隐有了几分哀求之意。 可他等了半晌,碧玄三人依旧不为所动,终究就只能无奈的叹气。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弟兄们都看着!有士卒陈三居,不听军令,临阵扰乱,顶撞上人,违逆军心——” “当斩!” 刀光一闪,就地正法。 被军刀斩断了半根脖子的士兵,喷出了大量的鲜血,身子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了。 众军士皆脸有戚戚然,碧玄三人的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胡嫣道了一句: “继续走吧。” …… 那军士说得难道不对吗? 其实是对的。 拿士兵们的命,去踹门、去纵火,本就是没把他们的命当命,就是要让他们去试探屋子里的深浅,看看敌人有什么动静,探探里头究竟藏着何等货色。万一那废墟之中,当真潜着一头厉害的魔怪,也好教后面压阵的他们三人,能有个提防准备。 他们就是最容易死的人。 可这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就像是此刻,那三位炼气大人,端坐在外,根本就不进来,不也正是拿江彻他们这些胎息修士的命,往里头填么? 炼气拿胎息的命填,胎息拿甲士的命填。 都一样的。 但是,有怨气可以,却不能表露。一旦当众喊了出来,那便是在挑衅权威,动摇军心。 那队官想保下属的命,江彻三人也看出来了,却不能放任。 就如同他们这些胎息,不能在炼气大人们的面前,表露出怯战之意。 也是都一样的。 江彻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句,随即便将这点微澜,尽数压了下去。 …… 再随后,他们又清了几间屋子,皆是有惊无险。 心里的紧张多多少少放下了一些。 说实话,看着前一批人,那么惨兮兮的,确实会有些怕。但眼下,这不还是挺顺利的吗? 不过,江彻紧张之心虽去,但警惕之心犹在。 按说之前那批,应当也像是眼下一样,三人一组,带着士卒一同行动。 打上一天,几个组加一起,死去的军士抛在一边不论,修士的话会死一个人,六天死六个,其实正好就吻合当前的情况: 大多数时候是顺利的,但是不排除有危险。并且每天总有个倒霉蛋,要碰上个大事,然后丢了性命。 不想当那个倒霉蛋,一来是要看运气,二来,就得看临场决断,看自家本领了。 不过……今天的倒霉蛋,好像真的是要落到他们的头上了。 并且还不只是他们,倒霉蛋有点多。 当江彻这一队人,又清了一间屋子,抬眼看着那破败庙宇都已经不算远的时候,当面一道断墙的另一侧,喊杀声、惨叫声骤然大作,且越来越近。 绕过断墙一看,竟有一群残兵败将,被驱赶着跑了过来。 那正是临近的另一队人马! 他们被大批的魔怪追着,根本立不得阵,已成了溃败之姿。 三位碧玄弟子和一名队官,正边战边退,狼狈至极。 只片刻,那吴兵的队官便先死了。一头手腕至胯骨之间缝了不知道来自什么鸟兽的残破肉翅的干尸,从侧翼飞扑过来,将其扑倒,一口咬在了他面上。 他起先还能挣扎,随后就被尸潮淹没,没了动静。 少了个胎息帮手,剩下那三个碧玄记名弟子,就更顶不住了。 而在此时,观望了片刻的江彻三人,也基本判断出了敌人的状况。那些普通的被魔气沾染的干尸且不论,但达到胎息程度,竟足有十个! 更骇人的是,这十个里头,竟有一半,透着相当于化劲的实力! 江彻与胡嫣、张尔果对视一眼。 “要去支援。”胡嫣当先开口。 倒也不全是为了旁人,那三名同门若是死绝了,这一大群魔怪马上就要来围攻他们。 江彻也是这么想的,他长剑已然出鞘,旁边的张尔果也提起了双锤。 三人齐齐迎了上去。 第三十六章,苍流斩飞魔 胡嫣一马当先,背上的长刀已握在手中。 她乃火相修士,风格热烈,刀光所至,便有赤红焰光。她一刀劈出,正斩在一头化劲干尸的肩上,那刀口带着火焰烧了进去,热刀切猪油般的,就将其斜向斩成了两段。 到底是胎息后期、已至全窍的修为,出手便是不凡。 而她的目标也很明确,乃是要接应下前方三位同门,让他们能稳住,反身再战。 张尔果的一对瓜锤,也在敌群里砸开了花。他身形虽胖,动作却灵活,专挑那些落单的、强度低许多的普通干尸下手,一锤一个。同时,口中呼喊不断,乃是在号召那十余个正在逃跑的士卒,稳定军心,反身抵抗。 江彻反而是压力最大的一个。 才一交手,迎上两个胎息魔怪也就罢了,一者化劲一者内劲的,倒也不是不能对付。 他的《苍流剑诀》,本就擅守、擅缠斗,还有‘风过无痕’这种以剑引身,最是缥缈的剑招,在一对多时,相当好用。在应付两个胎息魔怪的同时,若有那些普通魔怪靠近,他往往就能以此招,一剑封喉。 然而,那个先前扑杀了一位吴兵队官的、生有双翼的怪物,却盯上了他。其隐藏在怪群当中,瞅准了一个时机,待江彻背对他之际,飞扑而来! “小心!” 胡嫣是最先发现的,但救援不急,只能大声提醒。 她心中是有惊的。 倒不是江彻死了战局就无法挽回了,实因江彻与杜永昌的关系,她还指望江彻好好活着,能更多的从杜管事那里,获得更多的信息和提点呢。 尽管不看好江彻能挡下来,她还是全力来援,哪怕江彻受重伤,也尽量救一救。 却见江彻得了提醒,也不急忙,右手持剑自左腋下向后一刺,整个身体顺着剑招的力气,半转了的过来,身姿舒展,如有风助! 剑尖轻点在那飞扑魔怪的爪上,却不硬拼,只是一挡,错开了半个身位,没被扑倒之余,还能借敌之力,旋即发动反击。 剑招回澜卷叶,顺势反噬,连绵不绝的在其身上点了四下,留下四个伤口,全在左臂与左翅上,使其身体失衡。 那怪物落地后,嘶吼一声,足下发力,就要再扑,却因身体失衡,慢了半分。 而江彻的剑招却接踵而来, 剑锋悠然,却如圆月划空,绕过其带翅的枯爪,自要害处切入,将其了结。 也正值此时,原本围攻江彻的那两头魔怪也围了上来,正要伤他,支援而来的胡嫣已经拍马赶到。 她未曾想江彻竟然能挡住那几乎必中之扑,甚至还反杀了对方。不过,她的反应也是快的,当即转移了目标,一刀将那又要围攻江彻的化劲怪物斩死。 完成这一击后,胡嫣看向江彻,神采连连。 她怎么认不出江彻的《苍流剑诀》? 只是,这门剑法并不在寻常弟子能选的范畴内,是要到分院之后才开放的,还得额外看宗门贡献。纵使达成条件了,也少有人选,只因这门剑法最重技巧,难练不说,杀伤往往也是不足的,不像是一些更具攻击性的剑法那样有主动性。 而且还不仅是选的人少,练得出来的更少。 但在江彻手中,这门剑法却是说不出的飘逸灵动,且相当致命! 固然还是有主动性不足的问题,但在对敌之时,对方越猛,《苍流剑诀》的反击便就越犀利! 能将此剑法发挥到如此境地的……胡嫣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少了,竟然想不出一个比他还出色的! 待到江彻轻松应下另一头,以迅捷的剑招,捅进其咽喉,将其杀死之后,也察觉到了师姐的目光。他对胡嫣露齿一笑,道一声谢,旋即又提剑,帮张尔果对付起了另一头化劲怪物。 胡嫣收回目光,也持刀重回战斗。 她心中存下了一份念想,这个江彻,除却有一层与杜大人之间的关系之外,本身的本事,也是让人惊喜的,足够好好深交一番了。 …… 有江彻三人的生力军加入,战斗形势立即就有了扭转。 十个胎息层级的魔怪,是挺可怕的一股力量,但是这刚一交手没多久,就被杀掉四五个了。江彻打得不错,但核心还是胡嫣。已通全窍的胎息后期修士,又是火相,又善用长刀,劈砍之下,杀戮效率极高。 士卒们也稳定了下来,那三名被追杀的碧玄同门也在反攻。 照这样打下去,固然还有五个胎息魔怪活着,但是也没多大意义了,必定要被他们杀完的。 然而,这才打到一半,更多的魔怪来了。 新的一批,有兽型的,如巨鸦、如恶犬,但多数,仍是干尸人形。它们之中有一些是从四面八方的废墟里钻了出来,涌向此处的,但更多的是从中央的破庙之中跑来的。 更糟糕的是,它们之中胎息怪物的数量,跟之前最开始的那批相仿,也有十个上下! 这压力一下又大了起来,六人平均下来每个都要对付两个,还有多的! 或许他们打到最后还是能赢,坚守一下,等着胡嫣一个个杀。但恐怕在胡嫣支援之前,可能就会有伤亡出现了。 实际上,这就是切实发生的事情。 若不是有江彻看顾,张尔果可能就是那个人。 可江彻的实力,目前也仅限于化劲,而且还是刚到化劲没多久,能得胡嫣心里一声夸赞,就已经挺了不起了。他再厉害,剑法造诣再出色,也超不出这个层次。 他与张尔果一起配合,同时对付五个胎息怪物,其中三个达到化劲程度的,已经是极限了。 而另一边,已经有一位同门,顶不住被杀了。 好在,危急时刻,又有一支己方的队伍加入了战斗。想来他们也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赶来支援的。其中领头那人,名为赵勃,来自分院,却是本批次记名弟子中,三位全窍修士之一。 有他带着人支援到位,压力骤然缓解。 但与此同时,周边还是不断有魔怪涌出,但至少没有像是最开始的两批一样,那么多、那么强。 就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场原本各自清剿的行动,竟打成了一场规模颇大的混战。 废墟之间,火光冲天,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刃入肉声,混作一团,再分不清彼此。 第三十七章,暮锣恍隔世 一场混战,杀得天昏地暗。 待到最后一头魔怪倒下,所有的敌人尽数被杀死时,江彻这才觉出周身的酸软来。他拄着剑,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满目皆是狼藉。 己方的伤亡,着实不小。 单是这一场,普通士卒便死了二十人以上。 胎息这个层级的,也死了四个。 三个带队军官里死了两个。倒不是碧玄弟子有门户之见,遇危不救,而是这些队官本身实力就稍弱一些,全都是胎息初期的。而参战的碧玄弟子九人中,两个全窍,剩余七人也至少全是化劲,差距颇大。 但就算是如此,有两个碧玄的记名弟子也死了。 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他们的成果也相当大。 被杀死的怪物,总数近百。普通的那些也就罢了,不计什么功劳的,胎息层级的,数上一遍,竟足足有二十二个! 有这么大的差距,实际上就代表着战力差别。 魔怪没什么修行体系,所谓化劲、内劲程度,也只是按照其强度的表现,粗粗依照修士的修为境界划出来的。被消灭的怪物里,有十二个都是内劲程度而已,在胡嫣这样的全窍修士手下,就是一刀一个的事。在江彻面前,一打三没什么压力。 实际的战斗中,就是众人苦守,然后等着胡嫣与另一名通了全窍的赵勃,一个一个把敌人杀掉,等到数量下到一定程度,整个战斗局面就彻底翻转了。 己方的伤亡,其实也基本发生在战斗的初期,敌人数量累积最多的时候。 依照消灭的怪物数量,众人是能够获得奖励的。 混战结束后,三队休整之余,也有人带着士卒们打扫战场。一来是给袍泽收尸,二来是给倒在地上的怪物补刀,三来,则就是从那些胎息怪物身上,割取耳朵或者其他标记物,用于事后记功。 这些标志物也不用担心会被误认。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耳朵,属于胎息以上的魔怪的,一眼就能认出来,气息味道就不同。 三队人,把这些标记物分了分。江彻他们这一队分的最多,主要还是因为有胡嫣。 打扫完战场,分完功绩之后,重新整了队,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是跟之前一样,继续清剿下去。 哪怕因为死亡,与许多人身上带伤,三支队伍的战力都有受损,但只要没听到本方大营鸣金之声,就不得擅自返回。 三队只得分开,然后继续他们的清剿工作。 另外两队遇到了什么情况不得而知,但江彻他们这一队赫然发现,之前已经清过的地方,竟又有了怪物! 三队的军官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陈牟,对此并不意外,也告诉了江彻三人缘由。 这些魔怪,倒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之前交战时,有不少怪物逃散了,又或者是从更深处跑出来了一些怪物,重新将这些能躲藏的地方给占据了。 张尔果瞠目结舌:“那岂不是……永无成功之日?” 陈牟苦笑道:“是啊,要不然这六日怎会有这么多伤亡,却连破庙旁边拢共不到百处屋子的区域都清不干净呢?” 听到这话之时,不仅是张尔果,纵使江彻和胡嫣,都不免沮丧。 无论士气低落到何种程度,军令如山,该打的仗还是不能停。 只是,多多少少有些磨洋工,没那么主动了。譬如在清掉一个屋子之后,士卒们在里面检查是否还有残敌的时候,动作变得很慢,看一眼就能确定的东西,磨磨蹭蹭到处这戳戳那碰碰的,搞上两三刻钟也是寻常事。 之前他们磨蹭,江彻三人是会催的,到眼下也默认了起来。 清剿这些普通地方,江彻他们三人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那些普通士卒就很容易出伤亡。 出来二十人,到眼下还活着的就十二个了。大仗都打过,眼下这点小事,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倒也不是妇人之仁,他们三个自己也不想那么拼。 就这样,磨蹭到天色将晚之际,当后方终于响起了收兵的锣声时,众人听着,竟都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劫后余生之感。 …… 拖着一身的血污与疲惫,回到大营。 没有慰问,没有安抚。把代表功绩的战利品交割,战功算到人头之后,众人就散去了。 士卒们怎么安排,用不着江彻他们操心,他们三人自己也累得很。 大营后勤造了饭,用过之后,他们就回到了营帐里。 没有什么男女之别,他们三人分得是同一张营帐。 也无洗漱的条件,只一张湿布,稍稍擦了脸和脖子,漱了口。也就胡嫣师姐,稍微讲究一点,起了一张清洁符咒,保持了干净,还驱散了营帐里的味道。 三人和衣躺下,江彻睡在最左边。 他闭上双眼,似是已经开始休息,而实际上,精神已经沉入到了那片纯白的意识空间中。 今天累成这样,实在是没心思去攻略副本。 他也不是为了副本而来的。 今日一天的清剿行动,再加下午时分的那场大战,打完之后,江彻收获的穿越能量可是不少的。 为了好算,他将穿越一次柳源旧梦所需的能量为基准,将其设为十点。 那么,一个胎息初期的修士,能给他三点出头的穿越能量;胎息中期,则能给到八点左右。 而那些魔怪,给得要少许多。一个相当于胎息初期的魔怪,约莫一点;一个相当于胎息中期的,则有三点。 今日这一天,杀的魔怪,与己方修士加起来,他收入了足足六十八点! 再算上之前剩下来的二十点,他当下总计就有八十八了。 一口气都快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从他的初心来讲,他到霭林,要的就是这份收益。 他的目标是达到了的。 他也确实因此而振奋。 只不过……想象今日的战斗强度,江彻也不免有些忧心。 固然是有惊无险,他甚至连受伤都没有,但说实话是得益于胡嫣,又得益于运气确实不错。 按今日这般的强度,想要在这霭林,撑满三个月…… 太难了。 只希望,往后的日子不要更加凶险。 意识返回现实,江彻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不再多想,安心睡觉。 第三十八章,长夜蚀人胆 第二日一早,江彻睡醒,坐起身来,往旁边一看,见着张尔果躺在床上,唯独眼睛是一直睁着的,神情颇为憔悴。 他皱眉问道:“果儿师兄?你一夜未睡吗?” “倒也不是,多少还是睡了一会儿的……只是,总睡睡醒醒,心中焦躁,难以安眠……江彻,你说我们真能活着撑到三个月之后吗?” 江彻叹了口气,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前一日的血腥,到底是压垮了这个素来嬉皮笑脸的胖子。 白日里他抡锤杀敌时还算悍勇,可到了寂静的夜里,后怕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竟然让他夜不能寐。 可今日难道就会比昨天轻松多少吗?休息不好、状态奇差,那不就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吗? 想到这里,江彻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感觉。 江彻终究想着点两人之间颜面,在考虑委婉的言语。可同住在这一个营帐里的胡嫣,就没有这些顾忌,直接开骂了: “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来吧?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吗?为何要在这里作态,怨妇模样是摆给谁看的?” “今日若再有大战,你搞得这副模样,本就没多少本事,还发挥不出来三分,那是指望你的江师弟赔上性命来护你,还是指望我来护你?” “撑不住就早早去死,不要在这里拖累旁人!” 江彻是认同胡师姐一番话的。 焦虑也好,惶恐也罢,对事态毫无助益,反而只会把自己,以及战友同袍,一起往死路上带。 但同样是着眼当下,事已至此,最重要的还是要让张尔果恢复过来。 看小胖脸上煞白的、举手无措的模样,江彻就不好再多骂了。 真给心态骂崩了,那事情只会更糟。 他想了下,开口分析道:“今日应该会好很多,果儿师兄,莫要自己吓自己。” “这霭林的差事,也不是每天都这样的。” “首先就不是总有围攻废庙这种攻坚,其次就算是攻坚,也不是总是有昨日那般大战。” “要我来讲,多半是那真魔见我们这群生力军到来,探得快了,这才忍不住,尽发了麾下魔怪,才闹得那么凶。寻常的日子里,断不至于这般惨烈。” “把这最难的一阵顶过去,等那真魔一朝被逼出来,叫几位大人斩了,这破庙的祸患一除,后面的日子,可就轻松多了。” “到那时,我们只需守着寻常的清剿差事,攒够了功勋贡献,活着回碧玄去,便是大功已成。” 张尔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先有胡师姐当头呵骂,后有江彻有理有据的分析,张尔果的心态多多少少有些恢复。 他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咬着牙起来,说道:“叫两位操心了……今日我会振作的。如果我真有了差错,二位能担待就担待,若是觉得危险,就千万莫要管我,保重为上。” 胡嫣冷哼了一声,首先出门。 江彻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起来,也跟着出去了。 …… 今日是运气真不错,当然,也有可能是昨天打得确实狠了,从三位坐镇的炼气那里传来的命令,乃是允许他们多休整半日。 不仅如此,还发下了丹药。 治内外伤的且不论,还有调匀内息、催使劲力恢复的回气丸,一应俱全。 药给得不算吝啬,核心目的无非就是要让他们尽快恢复。 多少是有点人情味了,好歹是胎息修士,终归比普通士卒值钱,用起来要心疼一点。 张尔果服下丹药,没再说什么丧气话,老老实实回到营帐里盘膝坐下,乃是在抓紧恢复。 江彻和胡嫣亦是如此。 在恢复之余,他们二人多多少少还能尝试修行一二,多累积些劲力。 只是,这霭林旧城附近,灵气不多,魔气甚重。不仅修行效率差,还得尽心排除魔气,否则引入得稍微多点,就有走火入魔之危,实在不是什么修行的好地方。 到了午间,用过午饭,营中聚兵的鼓声便响了起来。 半日休整,到此为止。 重新集合后,昨日被打散的队伍也再次编整。 陈牟手下的甲士补回到了二十人,依旧归在江彻三人这一组。 其余几组,死了队官的,就从军中另补一名队官;死了碧玄弟子的,则由余下弟子重新拆分重组。 昨日一场混战,碧玄弟子本就折了两个。重编过后,已不能再维持原先七组,只剩了六组,其中一组倒是多出了一个人,于是就撤下了一名霭林本地的外门弟子。 待到出发之后,张尔果左右张望了一番,小声朝江彻问道:“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江彻看了他一眼:“何事?” “霭林外门的外门弟子,按理说也有好几十号人罢?比我们这些从宗门里来的都要多。”张尔果压低声音,“但分组来探这破庙的,反倒要以咱们这些从宗门来的记名弟子为主力?那些霭林外门的弟子为何见不到几个?” 不待江彻回答,旁边的胡嫣便冷笑了一声。 “这有何想不明白的?” “我们这些记名弟子,死多少都是无所谓。反正活下来的,在此处待满三个月便走。三个月之后,自然还有下一批过来。” “可霭林的外门弟子,死一个就少一个。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想从本地再挑出有天赋之人,发下功法,要入道也得好些年头,补充得可不容易。” “再者,霭林本地那些外门弟子,入选标准低,实力参差不齐的,勉强踏入胎息的居多。论平均实力,怎能比得过咱们这些从宗门里来的记名弟子?” “你若是霭林的执事,有一批三个月之后就要走、死了还会再补的好手,又有一批死一个便少一个,还不怎么好用的自家人,你会用谁去拼命?” 张尔果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那宗门便不管吗?” 胡嫣嗤笑道:“管什么?别做得太过分,别把我们这些人害得一口气死绝了,也就行了。” 说罢,她已提刀往前走去。 第三十九章,杀伐皆有获 好运维持了整整一下午的清剿。 他们沿着预定的路线,一处一处的搜了过去。途中也碰上了几头魔怪,却都不算难缠。 一直到天色将黑,后营收兵的锣声响起,他们这一组竟只折损了两名普通军士。 对比起昨日的惨烈,今天确实难度不高。 自然收获也就不多了,江彻只得了四点穿越能量。 江彻也不嫌少。穿越能量当然是越多越好,可若每一份都要用昨日那般惨烈的混战来换,那也未必能一直有命拿。 回到营地,交过功绩,用罢晚饭,江彻正要回营帐,忽然瞧见了杜永昌的身影。 江彻略一思索,便朝着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二人心领神会,先行走人,江彻自己则迎了上去。 好不容易碰上,能聊两句,套套近乎也是好的。更何况,万一能得些提点呢? “杜大人。” 杜永昌微微颔首:“今日如何?” “还算顺利,未曾碰上什么难处。昨日那般大批魔怪涌出,弟子原以为今日还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竟安静了许多。” 杜永昌嗤笑一声道:“昨日那一场,未必是坏事。” 还真有说法! “大人的意思是?” 杜永昌抬头望向营地中央那座破庙,说道:“那头真魔,恐怕快要油枯灯尽了。” 这话,竟与江彻早间安慰张尔果时所言,差不了多少。 不过江彻那时,主要是为了稳住张尔果的心神,有三分道理,但七分实属宽慰。 但此刻从杜永昌这位炼气修士口中讲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江彻没有急着发问,只静待下文。 “魔怪也不能凭空生出来。”杜永昌道,“这里有一部分魔怪,是此地被围之前,那真魔自别处带来的。但更多的,还是这段时日里,它亲手造出来的。” “真魔要造魔怪,需以它自身魔力为引,聚拢天地间逸散的魔气,再以人畜尸骸为原料,方可炼成。” 江彻皱眉问道:“既然如此,它岂不是能一直造下去?” “自然不能。”杜永昌摇头,“你以为我们这些大人,真只是坐在外头看着你们送死?” “弟子不敢。” “呵……”杜永昌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心中未必不是这么想的……不过,此处与外界的联系,早已被我们封住,外头的魔气进不来,它用一分便少一分。” “现在,它快用完了。” “昨日闹出那么大的阵仗,想要一举杀伤你们,反倒说明它已无余裕,只能殊死一搏。” 江彻追问道:“敢问,按您判断,还要多久?” “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杜永昌道,“总归快见分晓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江彻身上。 “但越是临死的东西,越会咬人。你莫要真以为熬过昨日,就能高枕无忧。” “弟子明白。” …… 回到营帐之后,江彻把杜永昌所说的消息,讲给了胡嫣与张尔果。 张尔果听罢,第一反应便是长出了一口气。 “还真叫江师弟说中了!这最凶险一阵熬过去,等几位大人宰了那真魔,咱们便能安安稳稳……” “嘁!”胡嫣冷笑一声,“哪儿有那么容易?” 张尔果一愣,胡嫣却懒得给他解释了,转过头去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江彻接过话来:“确如师姐所说,没有那么容易,反而真正的难处,是要来了。” “杜大人在骗……说错了?” 江彻摇头:“杜大人说的,我是相信的,那真魔多半确实穷途末路了。只是,杜大人有一件事,恐怕未曾尽言……” “若那真魔的能耐,就只是昨日那般数量的魔怪,外头三位炼气修士,又在怕什么?亲自带人压进去,沿途的普通魔怪也好,胎息魔怪也罢,能挡得住三位炼气加我们一众好手?杀光推平,一路直通那庙里,把真魔揪出来弄死,不就完事了?” 张尔果道:“也就是说……真魔有别的手段?三位大人不肯入庙,就是不知那手段究竟是什么,所以不断叫我们去试?那真魔也是不愿意被试出来,所以才不断造魔怪,阻挡我们?” “应当是如此。”江彻道,“现在,它穷途末路了,挡不住我们了。后面,要不就是亲自出手,争取突围;要不就是暴露手段。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会太久了。” “那……咱们怎么办?真魔要是出手,我们哪儿有活路?更别说踩到炼气大人都要害怕的手段,更是完蛋。” 这时候胡嫣又开口骂人了:“你这胖子,哪儿那么多废话?真要碰上了那种事,死就行了,没什么好言语的。” 张尔果苦着脸道:“胡师姐,你说话就不能稍稍留三分余地?” 江彻轻笑道:“师姐说得还真就一点没错。不过,一来看命,真是命要绝我,有什么奈何?但除却命之外,也要机灵一些。不要绝路未至,却自己走上去了。” …… 接下来一连三日,果然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清剿行动。三天加起来,一共竟然只死了这一个碧玄弟子,还是个霭林外门的胎息初期。 而江彻这三日,获得了九点穿越能量,收益也不多。 他们在这三日的清剿中,也有一个迹象,印证了江彻的判断。 民居废墟、地洞墙角这些魔怪藏身之处,往往今日烧过,明日再来,里面说不准就又藏了三五头别处而来的干尸,仿佛永远清不干净。 可这三日里,这种情形明显少了许多。 那第三日的下午,众人甚至清出了好几条从营地直通破庙正门的道路。 营地内的氛围,因为这几日的顺利、死人少,慢慢变得轻松了一些。 但江彻三人,却越发的严肃。 到了第四日清晨,天色阴沉。 营中的聚兵鼓声,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众人匆匆用过早饭,依照编组集合。 但在今日,不寻常之处在于,三位炼气大人,竟然联袂在场。 江彻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县尉半句废话没有,只是下达了一个明确无误的命令: “今日不再分散搜索,现有六队,聚合一路,直取小隐寺!” “余下人等,留守营地,接应伤员,封锁退路。” “即刻出发!” 第四十章,魔剑破佛心 军令既下,再无二话。 六队合成一路,连甲士带修士,足有一百多号人,自营地正门而出,直往那小隐寺废墟压去。 三位炼气大人并不见踪影,江彻也只能希望,如果今日真魔现身,他们能出现的快一些。 进入到废墟区域,前几日清出来的路还挺干净的,偶尔碰上一些魔怪,数量又少,又不成什么气候,很轻松就解决了。 就这样,一路无阻,只是两刻钟后,那座废庙已在眼前了。 庙宇早就没了门扇,剩下两根焦黑的门柱,地上还有一个断成两截的匾额,上书‘小隐寺’三个字。 队伍在门前停下,众人的目光都带着畏惧,没人敢第一个走进去。 这时候,正是要胡嫣发挥作用。临行之前,三位炼气大人就给了她领队之责。 站在全队之前,她反手抽出背上长刀: “随我入内。” 她心里难道不惧吗? 也惧的。 但军令如山,她没得可退。 在她第一个迈步向前时,江彻和张尔果也紧随其后。他们是同一队的,这时候也跑不了。 有人带头了,剩余人等才敢畏畏缩缩的进来。 江彻踏入庙门内,打眼四处观察。 这座小隐寺,意外的并不大,一眼就能看得分明。 前院、正殿,东西两侧各几间厢房,再无别的了。哪怕加上后头的一小片塔林,拢共也占不了多大的地方。 就这么个小庙,竟叫三位炼气围了这些时日,还填进去数十条胎息修士的人命。 虽然没有见着魔怪的身影,但江彻按着剑柄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队伍在此分兵,两队人马各自分出,去搜查东西两侧的厢房,而最主要的队伍,径直往正殿而去。 两名得令的军士,一左一右,颤颤巍巍的将正殿的大门推开。随后,又有两队甲士举着火把入内,接着才是其他人鱼贯而入。 殿内颇为空旷,蛛网垂落,积灰盈寸。原本供着的三尊佛像,原先应当有三丈高,但左右两尊皆已坍塌,碎成了满地的泥块木胎,唯有中间那一尊还立着,只是佛头不知所踪。 但江彻踏入之后,目光却被这无头佛像给牢牢的吸引住了。 原因无他,那泥胎塑像上,竟有一层莹莹青光,如水波般缓缓流转! 与柳源旧梦一般无二的气象,这佛像,竟然承载着一个副本! 江彻只是看了一眼,就很自然的转走了目光,没露出什么异常,甚至连心跳都遏制住。 但他已经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定找个机会,触碰一下那佛像。 只要碰一下,就能把这个未知的副本,收入到意识空间当中。 而机会也是大把的,毕竟,进屋这一眼,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总归要搜一搜。碰到那三丈高的佛像一下,又有什么难的? 正想着,当最后一个人踏进大殿时,那推开颇为艰难的殿门,‘轰’的一声,骤然就关上了! 众人一惊,本就不好的照明,一下变得更昏暗,只能靠着火把照亮。 “看……看!那是……那里!” 江彻猛然侧头,却见青光流转的无头佛像的断首之处,不知何时,竟然坐上去了一个人! 火把的光照不甚明亮,但对胎息修士们来说足够能看清,那人赤裸着上身,皮肤紫灰,有着一头苍白的短发。 他单膝支起,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涌入殿中的众人,眉眼邪气凛然。 尽管看起来是个人,但没人会把它当人。 来霭林之前,知道要对付什么,江彻自然看过许多资料。提及到真魔,首先是说此物诞生于魔渊之中,其次是将其是魔气汇聚之邪物,形态不定,唯有气息不作假。 那就是说长什么样都有可能,只要看气息就行了。 且不说真魔能不能藏住气息,就眼下这位,显然一点藏的意思都没有。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与魔怪截然不同的沉沉魔威,就证明了,他们确实找到了正主了。 江彻既震慑于真魔现身,又意识到,他有大麻烦了。 他要摸佛像,取副本,可那真魔就坐在上面! 殿中众胎息,面对着那真魔,根本动都不敢动。 攻,那是不敢的。炼气修士可以压得所有人来送命,这真魔可能还在单一一个炼气的实力至上! 跑,也是不敢的。那真魔毕竟还未有动作,众人跟不知道它的心思,生怕一个动作过大,反而引来那东西的注意,死无葬身之地。 顷刻之间,一百多号人,竟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啧啧。“ 佛像断首上,那真魔忽然嗤笑出声,声音沙哑: “一群土鸡瓦狗,进都进来了,就这般杵着?“ 谁敢答话? 它笑了两声,觉得无趣,又抬眼望向殿外:“还有外头那三位,缩了这些时日,驱着这群虫豸来试探,自己却连门都不敢进……不就是想瞧瞧,本座到底有什么本事吗?“ “那你们就瞧好了!“ 他随手一张,嗡的一声剑鸣,从他身下的佛像之中炸响! 一柄通体漆黑的魔剑,破开无头佛像的心口而出,剑身上的魔气,缭绕如墨! 这就是真魔的底牌? “大的不敢来,“真魔一把攥住魔剑,“那便先拿你们这些小的试一试剑!“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剑斩出! 漆黑剑气横空,斩来的方向,倒了大霉的,正是江彻所在的这一片! 江彻脑海中一片空白,正是应了胡嫣所说的那句话:真要是命不好,什么都白搭! 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这一剑落下,他也好,胡嫣也罢,反正是左右这一片人,都要被这一剑宰了! 就在此时,一尊让江彻觉得有点眼熟的青鼎,凭空现于众人身前。 其三足两耳,青光湛湛,约莫六尺高,拦在剑气的来路上。 ‘铛’!! 剑气斩在鼎身上,一声巨响,震得满殿积灰簌簌而落。那青鼎剧烈地颤抖不已,鼎身之上,赫然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眨眼间,杜永昌的身影已然现于殿中。他就站在江彻的旁边,没看真魔,反而看着青鼎上的那道剑痕,颇为心疼。 第四十一章,炼气诛真魔 死里逃生的江彻,如梦方醒。 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青鼎眼熟?不就是杜永昌在柳源,拿人炼丹时候的炉鼎吗! 彼时他畏惧不已的东西,如今救了他一命。 而此时,既然杜永昌来了,另外两位应当也在吧? 正想着呢,真魔身下,那尊无头大佛竟然动了! 其双臂轰然抬起,两只大手,朝着断颈处狠狠一合,竟是要将那坐在断首上的真魔,拍死在佛颈之上! 轰! 烟尘炸开,真魔到底是真魔,千钧一发之际自掌间窜出,避开这一记合掌,落地时还顺带宰了离他最近的三名碧玄弟子。 幸好是没落到江彻边上。 “孽障!“ 一声暴喝,李县尉也到了。他手中一根乌沉沉的钢锏,裹着罡风当头抽来。 那真魔反手一剑撩起,锏剑相交,火星四溅,它退了半步,李县尉却退了好几步。 它正要再追,佛手却再次袭来! 魏执事不知何时已经站上那无头大佛的脖颈断面上。他双手掐诀,袍袖翻卷,催动大佛猛攻不已,同时口中言道: “你那点底细,我等在外头十数日,早看得干干净净了。大势已去,乖乖受死罢。” 杜永昌摸着自家鼎上的剑痕,咬牙切齿:“伤我宝鼎,今日定把你炼进鼎里!” “哈!“真魔仰天嘲笑,“三条土狗,也敢炼我?“ 炼气层级的斗法,就此开场。 李县尉手持镇魔锏,抢在第一线。他其实并非真魔的对手,尤其是挡不住那柄魔剑。 但有另外两人帮助,形势就大不一样! 魏执事袍袖挥动间,那尊三丈高的泥塑大佛轰然迈步,加入了围攻。巨掌横扫竖拍,砸得殿中砖石横飞,逼得真魔连连腾挪,剑势始终展不开。 杜永昌则退在外围,口中念咒,声调古拙。他那尊青鼎之中,不断有黄绿之雾滚滚冒出。那雾气仿佛活物,也不管真魔如何闪避,就是一缕一缕的往他身上覆盖缠去。只要沾上了一小片,它那紫灰的皮肉登时便滋滋作响,腐出白烟来。 但他们也真真的很小心。真魔手中的魔剑不断激荡,黑色剑气纵横捭阖,却是谁也不想多挨一下的。 江彻看得目不转睛,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那尊已经魏执事操控参战的大佛。 他的副本,正在人家法术的操控下,满殿追着真魔打呢! 那大佛是挨打最多的,毕竟只是魏执事操控的死物,用起来也是根本不心疼。 而江彻就不免要担心:大佛塑像打坏了的话,副本还在吗? 应该是还在的吧? 自己是不是有机会,去摸一下? 正想着呢,他左右两边各一只手,把他拖着就走了。 正殿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张尔果和胡嫣二人将他拽了出来。 到了外面,胡嫣骂道:“看什么看!要命不要了!” 炼气修士之间的死斗,岂是他们这些胎息能在旁观瞻的?单是那斗法的余波,扫上一星半点,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就连退到正殿之外,也不算安全。 殿中每一声巨响传出,地面便是一颤,三人随着退出来的人潮,一路跑到了庙宇之外,这才驻足。 庙墙之内,轰鸣声不绝,时有黑色剑气冲天而起,又被压回去。 “那柄魔剑,便是真魔的手段了。“胡嫣望着庙内,缓缓道,“是件顶好的宝物,只是……到底还是差些意思,凭它同时对抗三位炼气,撑不了太久。“ 江彻颔首。 他也看出来了,三位大人的视线,只怕早就落在殿中了。 从真魔亮剑,到青鼎现身,前后不过一瞬而已,分明就是早有准备。 张尔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问道:“那我便不懂了,那真魔持魔剑,亦不是三位大人的对手,直接进来打不就行了吗?何苦叫我们填了这些天的人命?“ “呵……”胡嫣嘲笑一声,“没有我们这些胎息进去探,谁又知道真魔的手段是什么?一把不知哪儿来的魔剑能处置,大人们自然就来了;要是什么魔阵、魔蛊,又或者其他更要命的玩意儿,说不得我们死光了也无所谓,等下一批人来便是。” 张尔果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二人一问一答,江彻却是心不在焉。 他还在想他的副本。 之前最担心的情况应该不至于出现。方才在殿中,那佛像被魏执事驱使着大打出手,挨了许多剑,泥土飞掉了不知道多少,其上青光却始终不散不灭。 也就是说,寻常的打斗损伤,应当是损坏不了副本的。 但要是被那真魔拆了个稀巴烂,又怎么说? 左思右想,他也没琢磨出什么有主动性的法子来。 差距太大了。 江彻收了心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眼下便只能耐心等着。 这一等,也没等太久。 片刻之后,轰隆一声巨响,庙宇的主殿整个坍塌;又过片刻,在众人惊骇与茫然不知所措时,三道身影自烟尘中缓步而出。 三位炼气大人,人人带伤,全无平日的从容威严。 只是,魏执事的手中,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魔剑,剑身上缠了七八道符,被他拎在手里,不时还挣动一下,嗡嗡作响,却终究翻不出什么浪来。 魔剑既然已经到了魏执事手中,那真魔的下场,自不用多说,已然伏诛。 短暂的死寂之后,庙外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江彻也在欢呼的人群里,目光却越过众人,投向了那片废墟。正殿坍塌之后,那尊无头大佛也倒了,残破的佛身横陈在瓦砾之间,断成了几截。 可那流转的青光,却不损分毫。 江彻心中大定,当即迎了上去。 “杜大人!”他快步上前,关切道,“大人可有大碍?方才殿中那一剑,若非大人的宝鼎相护,弟子这条命今日便交代了。大人于弟子,实有再造之恩!” 杜永昌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少来!” 他抬手一招,青鼎飞回掌中,化作巴掌大小,鼎身上那道剑痕却仍旧刺眼。 他满脸心疼:“瞧瞧,瞧瞧!我这鼎叫那孽障一剑斩出这么道口子来,没个三年五载养不回去。“ “大人劳苦功高,斩了真魔,总该有重赏的吧?“ 讲到这里,杜永昌倒是拂须不说话了。 赏,自然是有的。一如胎息弟子一样,他在霭林配合着斩了一头真魔,宗门奖赏、朝廷奖赏都是不少的。不仅够修补青鼎的,还有富裕,更要紧的是,还能减去他在霭林的一截刑期。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跟江彻这小子讲。 他脸色一虎,转身朝众人喝道:“叫着嚷着什么?不用做事了吗?都去把正殿废墟给我翻一遍,沾染了魔气之物,都要收拢起来,一并以灵火焚去!” 命令一下,众人的欢呼声顿时噎了回去。 这可是苦差事。 唯独江彻,二话不说,踏步向前! 第四十二章,佛身取遗梦 清理真魔死后的战场,确实不是什么好差事。 真魔死后,不会像是普通魔怪那样留下尸身。它们本就是魔气凝聚之物,诞生于魔渊之中,死后魔气盘旋而散,只留下一颗宝石般的真核。 那真核定然是被三位炼气大人给收走了,但散去的魔气,却多会附着在附近的东西上,放任不管会持续污染土壤、水源,乃至于生出新的魔怪。 对于真魔死后的处理办法,是有一套标准流程的。无非就是把附近所有染上魔气的东西,都给收拢起来,能焚烧的焚烧,烧不掉的就以劲力,耗掉魔气。 费劲不说,一个不小心沾了残魔之气,轻则大病,重则身死! 但还是说,连送命的事情都要做,更遑论这种只是辛苦、有点危险的事情了。 只是,像江彻这样积极的,确实独他一个。 有他带头,胡嫣与张尔果对视一眼,也只得跟上,其他的记名弟子也陆陆续续来了,反倒是那些普通的士兵不用过来——胎息修士碰到沾染魔气之物,尚且还能抵挡,能以劲力将其中魔气消融。普通人来了,就是纯送。 江彻在正殿的废墟里翻翻找找,捡出些碎裂的铜器、木器,建筑废墟碎块,一一归拢,以待后续处理。翻捡之间,脚步却不着痕迹地,一步一步,挪到了那佛像残骸的旁边。 左右无人注意,在任何人眼里,那佛像都是没什么用的东西了。 江彻轻易的就靠近了,在那残破的佛身上轻轻一触,满身青光如百川归海,无声无息地涌入他的掌心,没入体内。 江彻面色如常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弯腰去捡下一块沾染魔气的碎砖。 …… 四日后,众修士已经回到了霭林。 那日一战功成,真魔伏诛,众人先是花了一整日的功夫,清理了战场。而后又用了三日,将废庙周边区域残存的的魔怪,一一搜出,尽数清杀干净。 到这一步,这场围攻小隐寺废墟的行动,方才算是彻底结束。 自宗门而来的江彻这一批碧玄记名弟子,从抵达霭林算起,到今日总计死了六人。 十七死六,伤亡不可谓不惨重。 但活下来的人,都得庆幸。 不仅是活着本身就值得庆幸了,参与了这么一场艰难的攻坚战而不死,就是大赚。 真魔授首,功勋是实打实记在了每个人头上的。哪怕后面这两个半月的霭林行动里,寸功不立,回宗门之后的嘉奖也绝不会少。 三位炼气大人多少对下面人还是有点体恤的意思,说是后面三天,众人尽可休息,便是常规的霭林旧城巡查,也不用做了。 消息传开,回到县城的众弟子,皆是喜形于色。 胡嫣干脆是到了江彻与张尔果的住处,说是几位同门凑了份子,在霭林的酒楼订了席面,大家吃酒庆祝一番。 江彻闻言却摇了摇头:“师姐好意,心领了。只是这几日杀伐太重,我劲力耗损得厉害,想趁着这三日假,闭门调息,把状态养回来,酒就不吃了。” “大家不都一样?吃喝一顿,也不耽误的。” 江彻还是拒绝:“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胡嫣挑了挑眉,倒也没多劝,转头去看张尔果。 这胖子本是有些意动的,但听到江彻所言,竟也在犹豫片刻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也不去了,我也要……” “少废话。” 胡嫣柳眉一竖,上前一把就拧住了他的耳朵。 “江师弟不去就罢了,却由不得你不去!” “哎哎哎——耳朵!耳朵要掉了!去去去,我去还不成吗!不过,这可是师姐你强要我去的,份钱我可……哎哟!” 胡嫣哪里理他,拧着耳朵便把这胖子拖出了门去。 江彻含笑目送二人出门。 房门合上,笑意便从他脸上淡了下去。 他谢绝同僚们的邀请,是因为他真有事做。 江彻取出这段日子发下来的调息丹药,一一服下,盘膝静坐。 往后整整两日,他足不出户,将连日杀伐耗损的劲力养了回来。到了第二日入夜时分,周身劲力充盈流转,神完气足,自觉状态已然恢复至巅峰。 是时候了。 江彻缓缓阖上双眼,精神一沉,便沉入了意识空间的那片纯白之中。 他的灵体悬立,低头自顾,只觉这段时日的收获,尽在于此,足有一百零一点。 真魔没有给他贡献穿越能量,想来是因为其被消灭后,留下的真核被炼气大人镇压收起来的缘故。 很可惜,不然一个炼气程度的真魔,能提供的穿越能量按理讲应该是很丰厚的。 但就算是如此,他也已经积攒到了一百零一点,灵体恢复到了如同最初时那么壮大。若按柳源旧梦的耗费来算,足够他穿越十次的。 但今日当然不去柳源旧梦。 那块青色地砖旁边,立着一尊三丈高的大佛,正是自小隐寺废墟中收来的那个新副本! 在现实世界,那是一个无头的泥胎佛身;但在这片纯白之中,它却很是完整,头像慈祥,漆面如新。 他准备试试这个新副本。 福祸未知,但他既然把它收了回来,就没有供着不用的道理。 灵体缓缓飘近,随后便感觉到了一股吸力,正牵引着他的灵体。 他没有抗拒,再靠近,一如每次穿越柳源旧梦一样,有一个青年的声音响起,诵读起了副本前言: “咸熙十五年夏,有僧自西来,号纯济法师。至霭林县,观此处山水清秀,结庐于城外,伐竹为寺,名曰小隐,开坛授法,教化乡民,从者日众……” 江彻仔细听着,不敢有半分遗漏。副本前言里,可能就带着重要信息。 与此同时,他还特地留意观察了一下自身灵体的变化。 随着穿越前言的念诵,他的灵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减,待到声音渐歇,约莫少了三成。 看来,穿越这个佛像副本一次,所需的穿越能量,三倍于柳源旧梦,按照江彻自己的算法,大约是要三十点。 贵得很呐。 …… 再回过神来,鸟鸣入耳。 江彻发觉自己正立于一片竹林之间,一条小道自脚下蜿蜒,穿林而过。顺着小道往远处望去,就能看到那间黄墙黛瓦的小寺。 第四十三章,旧岁竹犹青 副本里的,应当就是小隐寺。 但与他在现实中看到的那座废墟,全然不一样。 咸熙十五年,是十四年前。这时候的小隐寺,崭新得像是刚刚建好一样,也没有那些后来围绕而建的民居,显得清静幽雅。 夕阳西斜,金红的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如浮金碎玉。晚风一过,竹涛沙沙,暑气尽消。 正值盛夏,满目的都是生机盎然。 魔灾之前的霭林,可能穷、不发达,但却是个好地方,看得江彻一时竟有些恍惚。 同一片土地,十四年后,是魔气沉沉、枯桩遍野的死地,与这十四年前的清幽灵秀对比,当真令人感慨。 只是,这副本的故事,会如何展开呢? 正思索间,却听到身后的小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与说话声。回头望去,却见下方,正有人缓步而来。 是个和尚,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沙弥。 江彻的目光一下就被和尚给吸引了。 只见其穿着一身素白僧袍,外罩淡金色袈裟,身材高瘦,眉目疏朗,让人不得不拍手赞一声:好一个俊朗出尘的和尚! 他步履从容,踏在山道上,竟似脚不沾尘! 江彻回想起了那段副本前言。 有僧自西来,号纯济法师。 有个细节,纯济的称呼是‘法师’。 所谓法师,如果不是尊称的话,那么指的是佛门修行者的一阶,在寻常僧侣之上。对应到修士这边,相当于炼气。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看着温和俊朗的白袍僧人,是个跟杜永昌、魏执事一个层级的人物! 江彻心中凛然,面上却是不显。他主动迎前半步,拱手一礼,礼数周全: “见过法师。” 那和尚站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还礼,语声温润:“施主有礼了。” 他目光清澈,不带半分审视的意味:“天色将暮,施主孤身一人,来这竹山之上,是要做什么呢?” “路过而已。”江彻答得从容,“行路至此,见竹林清幽,便多走了几步。” “路过?” 话音未落,那小沙弥却把腰一插,仰着圆脑袋,满是怀疑道: “这位施主,你这话可就说得没道理了!这条道是我们自己修的,就通到寺门口,又不在官道上,你是打算路过到哪儿去呀?”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小脸绷得紧紧: “师父,我看这人来路不明,说话遮遮掩掩的,很可疑!没准儿是什么贼人!” “……” 江彻属实无语,也确有些汗颜。 小和尚言语还挺犀利,但更关键的是自己的准备确实不足。 也充足不了。 第一次进副本,仅有的信息是副本前言里的那句话,都还是临时听来的,让江彻很难马上编出花来。 就算是想要跟上次柳源旧梦那样,上来就把事实全交代了,他也对此副本后面会发生什么、人家关注什么毫无了解,没什么可说的。 但纯济法师却给他解了围。 他伸手在徒儿的小光头上轻按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普心,不可妄自诽度。施主气息平和,眉宇端正,不是坏人。” 叫普心的小沙弥撇了撇嘴,嘀咕道:“师父您见谁都说不是坏人……” 纯济无奈,转向江彻,双手合十:“小徒年幼,口没遮拦,还请施主莫要见怪。” 和尚相当有礼貌,气度温和,但反而让江彻觉得十分不适应——你们这些修为有成的高人,不应该是一个个不把下修当人的吗? 受宠若惊的江彻,反倒有些被感染,不好再编造什么理由,说道:“其实高足所言有理,但我亦有难言之隐,不能尽言,还请法师见谅。” “无妨,只是施主有所不知,入夜之后,山里并不安宁。施主若脚程快,此刻便下山,趁着天光未尽,速速赶回霭林县城是最好的。亦可以随贫僧回寺,粗茶淡饭,将就一夜,待明日天亮,再行赶路。” 江彻本就是要探究更多的信息的,求之不得。 “如此,便叨扰法师了。” 纯济含笑还礼,说道:“施主,请。” 普心跟在师父旁边,那张嘴依旧没个消停:“施主,我可跟你说好了,咱们寺里晚上锁院门的,你可不许乱走动啊!我们还有个新铸的铜香炉,我夜里是要起来看三回的……” 夕阳沉入竹海,一行三人,沿着小道,往那寺院徐徐行去。 …… 当下的小隐寺,确是新建的,而且比现实里的小隐寺还要更小一些。 院墙黄泥湿气未褪,殿前青砖不见杂草,廊柱漆面光可鉴人,佛堂里香火清淡,处处透着一股草创的简素。 晚饭只是一锅糙米饭,一碟腌菜,一碗煮笋,外加一小碟豆豉。 吃饭时,江彻发现,纯济法师用饭极静,细嚼慢咽,直到将碗中最后一粒米也拾了,方才搁筷,跟印象中修为有成的高人截然不同。虽然眉目俊朗的不似凡人,但却很守规矩。 用过晚饭,普心提着灯笼,将江彻引至西侧厢房。 小沙弥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施主,夜里莫要乱走动啊!我们寺里的铜香炉……“ “看三回,我记下了。“ “哼,记下就好!“ 门合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江彻和衣躺在床上,心里却有点焦虑。 副本故事到底会怎么展开? 从竹林相遇,到用饭安置,整个过程里,一点异常都没有。 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担心,自己是不是错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要是副本就这样到最后结束,恐怕评级是不会高的。 他开始从头到尾的整个回想自己本次副本之旅。 真要说有什么说得上奇怪的,唯独就是纯济法师那温润慈悲的态度。不管对着他这么个来历不明的过路人,还是对着自家聒噪的小徒弟,都是一样的柔和。 但这对吗?人对蝼蚁会很有礼貌? 可话又说回来,人家堂堂法师,与炼气同阶的人物,态度好还不行? 这是让那些炼气大人给弄魔怔了,成了贱骨头,非得人家鼻孔朝天、当你是条狗才觉得对劲? 可放下这个不谈,这个副本里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第四十四章,夜半金华起 江彻是左右也想不出,副本故事会怎样展开。 柳源旧梦,好歹是有个激烈的冲突,就摆在明面上,一个不慎就要死的。 这小隐寺呢?一座新寺,一个好和尚,一个话多的小沙弥,山清水秀,岁月静好,感觉屁事没有啊…… 总不能就是叫他来吃斋饭的吧? 胡思乱想之际,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江彻不惊反喜! 终于来了! 无声的爬起来,屏凝气息,推开一条门缝,向外看去,只见一道很淡的金光,以不知何时亮起灯的正殿为中心,如水波般层层漾开,将整座小寺都包裹了进来。 而在那金色光罩之外,浓稠如墨的黑气翻涌不休,却尽数被挡在了外面。 魔气?! 这里怎么会有魔气? 霭临魔灾,不是咸熙二十二年的事情吗?而当前,副本内的时间,按穿越前言来说,乃咸熙十五年,离魔灾爆发还有整整七年,哪儿来的魔气? 金光倒是好解释,应当是纯济法师的手段。 江彻实在是有些惊讶,也颇为糊涂。 多想无益,他干脆就直接推开门,往正殿去。 在副本里,可以莽一点,不用怕死。大不了折些穿越能量,总好过守在厢房里,什么都探不到。 他已经做好了这次副本没有收获,但求为下次穿越打探清楚的准备了。 正殿大门一推便开了。 殿内,三尊佛像宝相庄严,正是他在现实里见过的那三尊,只是此刻都完好无损,中间那座的佛头也尚在。纯济法师跪坐于佛前蒲团之上,念诵佛经。那淡金色的光,正是以他为中心,透壁而出。 而在正中佛像的莲座之下,有一把剑,被重重金光死死缠裹,压在座底。 剑身通体漆黑,魔气缭绕如墨。 江彻认得它! 那真魔自佛像心口拔出的、一剑险些将他斩杀的、最后被魏执事缠上符纸拎走的那柄魔剑! 十四年后,在现实之中,吸引真魔到来,成了真魔凭仗的魔剑,竟然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在此了?! 只一照面,江彻心中便毫无征兆地升起一股渴望。他鬼使神差地,竟抬脚向那莲座走去…… “守念!” 一声断喝,如洪钟大吕,当头棒喝! 江彻浑身剧震,惊醒过来,背后全是冷汗! 方才那一瞬,他竟然被魔剑给吸引了! 佛前,纯济法师已经睁开了眼,诵经声又大了几分,声声入耳,江彻心头那股邪火才被彻底压下去。 一整段经文诵毕,纯济法师方才开口说话:“惊扰施主安眠,是贫僧的不是。只是今夜,这邪物突然爆发了,贫僧须得镇住它。” “法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彻定了定神,问道,“这剑是什么来历?这满山魔气,又是哪里来的?” 纯济法师叹息一声,还是说了: “贫僧自白龙寺而来,一路向东,践行佛法。行至霭临,见此地山水清嘉,民风淳朴,本欲小住些时日,却在这竹林之中,发现了此邪物。” “不知是何人,将它遗弃在此,此剑中的魔性,与魔渊同源。若放任不管,它便会日夜勾连魔渊,积年累月,待到地脉承受不住的那一日,地动山摇,形成魔灾。于是贫僧就地设坛,将它镇压于佛座之下,索性也就在此处落脚。” “本算好了它还要在过几日爆发,却没想到,今日它就忍耐不住了。” “无故将施主扯入此事,并非贫僧本愿。不过,我以‘金华持护界’护住全寺,施主也不必忧心。只要熬过今夜,将它重新镇下去便无事了。” 江彻必须得庆幸一点,纯济法师并没有把自己的到来和魔剑今日突然的爆发给联系到一起,然后顺手把他当不稳定因素给宰了。 天地可鉴,这真跟他没关系! 与其说是他的到来,引发了魔剑暴动,不如说是因为魔剑的暴动,今夜会发生大事,所以才会形成副本,有他穿越而来。 同时,他也认为,这应该就是本次副本的核心矛盾了。 一僧,一剑,一场悬而未发的魔灾,应当是不像是柳源旧梦那样,有很复杂的人际关系。这次副本的矛盾,只要随着时间推移,就自然而然的显露在面前。 当然,纯济法师可能说谎。 慈悲面孔下,暗藏阴谋,很多故事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他偏向于相信这个和尚。 因为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说明纯济法师有问题。 这把魔剑,也是他在现实里亲眼见过的。而且副本里的这柄,剑身完整,魔气凝而不散,明显比真魔手中那把更强大、更完整。 法师所预警的魔灾,也确实在未来发生了。 事情都能对得上。 若无必要,勿增实体。徒增怀疑是不对的,除非有新的迹象。 就算真要怀疑,也该是这次副本收效不好,或者对方露出了什么破绽之后,下次进来再验证。 但江彻面临的似乎还是一样的问题:他要怎么介入到这个副本的核心矛盾里? 如果镇压魔剑是副本的核心所在,连相当于炼气层次的纯济法师都要如此费力,他个胎息小修,又能做什么? 就在旁边看着,护法? 人用得着吗……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佛座之下,那柄魔剑剧烈地挣扎了起来,缠裹的金光被它撑得明灭不定! 纯济法师脸色一变,重新坐回蒲团,双手结印,诵经声疾。 同时,江彻又看到,殿外有了变化。 光罩之外,那些翻涌的魔气不再只是拍打,竟开始凝聚成形,变成一头一头尸骸模样的怪物,嘶吼着,往金光罩上冲来。 撞上一刹,魔怪便灰飞烟灭。只是每灭一头,那金光罩便会微微一抖,发出一声轻响。 “法师,这样要紧吗?” 纯济法师诵经稍歇回答道:“‘金华持护界’,本就是护持之用。每一头撞进来的魔物,皆是被贫僧就地超度了。虽然会耗费些许法力,不过眼下这些,都是魔气仓促所凝,不打紧的。” 话音刚落,殿外的响声骤然密如骤雨! 只见魔气凝聚的怪物越来越多,黑压压地自四面八方涌来,竟似无穷无尽。 “……那现在呢?“ 纯济法师:“……” 便在这时,殿门“砰“地被撞开,普心趿着一只鞋,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边跑边喊: “师父!师父!不好啦不好啦!贼人作怪啦!外头黑漆漆的全是魔怪!我就说那是个坏人吧,一来咱们寺里就……呃……施主,你也在啊……“ 第四十五章,岂肯袖手观 “普心,不得无礼。施主……” “无事无事。”江彻还不至于跟那碎嘴的小沙弥计较什么。 纯济微微一叹:“也罢,既然你们都过来了,便都在正殿好好待着,莫要出去。如此,贫僧还可将护持的范围收拢一些。“ 也不见他做什么,淡金色的光罩就向内收缩,院墙、厢房次第退出界外,最终只将正殿一地护在当中。 界域小了,金光便凝实了几分,可魔怪也随之欺近,每一次撞击,都有微微的颤动,都代表着纯济法师的法力在被消耗。 这应当就是魔剑招来魔气、凝聚怪物之目的所在 江彻立在殿中,越听那响声,越觉得不妙。 依照他在柳源旧梦里探出来的一些副本机制来看,完成副本高评价,是要尽可能的扭转副本原始的故事。 在柳源旧梦,核心剧情是刘炳元死了,扭转这个核心剧情,让他存活下来,是获得高评级的关键。 那么推理到小隐寺副本,核心剧情应该就是眼下发生的事情,纯济法师镇压魔剑,阻止魔灾发生。 原本故事的结局,对照现实推演:霭临在七年之后魔灾爆发、生灵涂炭。小隐寺留存到了七年后,并且在这七年间,有民众聚集而来,不仅扩建了寺庙,还在围绕在附近,砍伐了竹林,建设了民居,同样毁于魔灾。 如此一来,纯济法师这一场镇魔,说成功,也算。毕竟按他刚才所说,魔剑会勾连魔渊,引动魔灾。但在咸熙十五年,并未有魔灾爆发。 但说失败也行,魔灾虽没在当下爆发,却还是在咸熙二十二年来了。 小隐寺留存到了七年之后,纯济法师活到了那时候吗? 不确定。因为小隐寺可能是之后由别人接手的。 这部分信息可以在本次副本结束之后,回到现实再查查看。 但以镇压魔剑的结果为核心来看,高评级需要做的事情,应该就是完全镇压住魔剑,取得比真实历史上要更好的结果。 换而言之,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这次结束,搞不好又是个‘无评级’了。 江彻自己定然是没有这个能力的,还是得靠纯济法师。 能做什么呢? 直接帮忙镇压魔剑他是没那个本事,但可以减少纯济的压力! “法师。“江彻按剑上前一步,“您分心护持结界,又要镇压魔剑,两头煎熬,法力耗损太快。我出去帮您杀敌,替您减少些损耗吧。“ “不可,界外魔物成群,施主孤身出去,乃是取死之道。贫僧还撑得住。” “我虽修为低微,但要我在这里违心受您庇护,对外面的魔怪坐视不管,我实在办不到。” 法师仍是摇头:“贫僧法力,是身外物,不可以你性命安危来挡。” “魔灾一起,霭临十万生灵都有安危之忧。便让我去吧,我也不会莽撞行事,有金华持护界在,我若力有不逮,自会退回界内,不会枉送性命的。” 烛光金光交映之下,这位法师的眉宇之间,头一次露出了无奈之色,“……施主慈悲,贫僧就在这里先谢过了。只是切记,在界缘左近杀敌,莫要深入黑暗。“ “定然。” 江彻长剑出鞘,向着殿门走去。 普心在他身后,扒着柱子,小声道:“施主……你可千万别死啊,你死在外头,我还得给你收尸,多吓人呐……“ 江彻脚步未停,转头笑骂了一句:“闭嘴吧你。” 再把头转回来,他的神色已经全是肃穆。 踏出琉璃金界的一瞬,离得最近的三头正要去撞金光罩的干尸魔怪,登时裹着腥味的夜风,扑面而来! 但江彻早有准备。 他要出来杀敌,本就不是逞血气之勇。在殿中请战的那几句话工夫里,他已经把界外的情形,看了个七七八八。魔怪虽多,却很是分散,全凭本能凶性来送死。只要贴着持护界的边缘游走,背后便永远是金光,四面之敌,就变成了一面。 江彻身形往左一错,恰恰让开一只怪物,任其撞在金光罩上,同时长剑自下而上,轻飘飘地一撩,抹过第二只魔怪的咽喉。 黑血未及溅起,他人已经到了第三头魔怪的侧后,剑尖一点,正中后心,那干尸当即丧失行动能力,扑倒在地。 转眼击杀两个怪物,江彻并没有什么兴奋之意。 普通魔怪而已,甚至不比凡人士兵强,没什么可夸耀的。 再眼前的一只,那就是胎息层次的了。 江彻是半口气没回,持剑迎击,六招过后,抓着其之破绽,以一式‘风过无痕’,身随剑转,整个人如飘叶随风,不仅躲过了一次猛攻,反而将剑刃送入其腋下,于另一侧透出。 抽出长剑,再是一斩,将其灭杀。 普通的胎息怪物,在他全力而为之下,也就是七招即死的下场。 界内,普心扒着门缝,连声欢呼:“好!打得好!师父你快看!这位施主好生厉害!” 纯济法师当然没空看,默然之间,他诵经之声更快了几分,以压制挣扎得越发厉害的魔剑。 外面的江彻,也不会因为普心的欢呼而有半分自得。 魔怪并不难杀,哪怕是胎息层次的。可魔气凝形,杀之不竭。他才斩了三头而已,马上再围上来的就是足足有十头! 要都是普通的魔怪也就罢了,更要紧的是,眼下嘶吼的怪群里,胎息层次的不下于三个,其中还有一个化劲怪物! 并且,类似的怪物,还在不断的生成当中! 这下,江彻也很难再维持之前潇洒的姿态,但他仍然能以《苍流剑诀》中那灵动擅守的剑招,时不时宰掉一个。至于安全问题,也好解决,他就背靠金华持护界,只要压力稍大一些,退回去便好。 看似危险,实则全是退路。 危机最大的一次,是有一头肩生残翅的高大干尸,自怪群中拔身而起,居高扑下。 这是一头化劲层次的怪物,甚至有点蓄谋已久的意思,魔剑特地生出了一只方便搞空中突袭的,要把江彻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干掉。 但已经有过一次应对会飞扑的魔怪的经验,江彻是不会那么轻易中招的。 更何况,在这头怪物刚刚生成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那双收拢的双翼,早早的警惕了起来! —————— 先连更两章,十一点半那章还会正常发,今天三更,把副本写完。 第四十六章,力竭意难平 在魔气凝聚形成那飞扑魔怪的身躯时,江彻就观察到了。 待到其真的飞扑而来时,他当即就有了反应,借着飞扑魔怪一往无前的架势,‘回澜叠翠’这一反击剑招,当即使出! 只要架住,并借上力,那就是敌人来得越狠越猛,反击的连刺就越汹涌澎湃! 连绵数剑,剑剑咬着怪物猛扑的余势,尽数点在那魔怪脖颈、头部等处。 借敌之力,一头化劲的飞扑魔怪,就这么被他瞬间杀死了! 这便就是魔怪这种东西好对付的地方。 尽管说是有着化劲的实力,但毕竟不像是修士,掌握诸多技巧,累积了那么多战斗经验,有智慧有头脑。魔怪这种东西,死板且不知变通。在了解了它们的行动模式后,应对起来比对付同级的修士要简单许多。 当然,魔怪也有优势,那便是悍不畏死。 七只怪物根本不顾与江彻之间的实力差距,也不顾他刚杀了一强魔,仍旧猛扑了过来。他趁隙连出七剑,剑剑封喉,连取了这些魔怪的性命,直杀得怪群一滞。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又有三头胎息层次的魔怪,围裹上来,把他堵住。江彻的劲力在接连的战斗中,消耗颇多,手臂都已经开始发沉了。 他也不莽,见好就收,身形急转,飘然回到了金光笼罩之内。 三头魔怪扑之不及,收势不住,一头撞在光罩之上,灰飞烟灭。 但也无所谓,这本来就是它们的目的。 没了他的阻挡,那些怪物,又开始一只又一只的撞在【金华持护界】上,灰飞烟灭的同时,消磨着纯济的法力。 江彻微微一叹,不为所动,只是安然的盘膝坐下,以《碧落风露》调匀内息。此法讲究一个生生不息,最擅长恢复。 待到劲力回来几分,他便提剑,再度杀出。 往后的一个时辰,他都是这么打的。 普通魔怪,他自是一剑一个。可怪群之中,夹杂的胎息层次委实不少。他以‘苍流’来守,贴着界缘,游走缠斗,时不时地觑个破绽反击一剑,能杀上一两个,但也总是会因为扛不住围攻,力竭而退。 休息片刻,气力回复一些,再出击。 如此往来反复,他足足打了一个时辰。死在他剑下的魔怪,已经不下三十个,其中胎息层次的,也足足有七个。 【金华持护界】给了最大的帮助。 正常战斗哪儿有想打就打,不想打敌人根本没法追的局面呢? 只是,江彻的战果,比起整个大局来说,还是太微不足道了。 这一个时辰里,撞在琉璃金界上、被纯济法师的佛光就地超度的魔怪,岂止三百之数? 与之相比,江彻杀的这些实在不够。 更关键的是,为了这三十个击杀,他付出的代价也着实不小。 最后一次退回界内的时候,他都快握不拢剑柄了。 周身劲力,十成里去了九成半,整个身体都透支了,实在是靠《碧落风露》也难以短时间恢复过来。 左肩一记狠爪,皮肉翻卷,血流不止;右腿被一头兽形魔怪的铁尾扫中,走路已经有些跛。 甚至,在最危急的时候,连那张【炽火灵符】都用掉了。 他靠着殿门坐下,长剑横在膝上,望着界外仍旧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潮,久久无言。 这魔剑的程度,还是太超乎想象了。 它造不出炼气层次的魔怪没错,甚至连胎息后期的都见不到几只,但就是能无止境的凝聚怪物,然后撞过来。 人力有穷尽,江彻是实在没法子了。 “施主。“纯济法师的声音自佛前传来,依旧温润,“贫僧修行数十载,见过的俗家高手,不算少了。以胎息中期之身,能做到如你这般的,也是不多的。” “这一份剑术,这一份心志,贫僧佩服。” “法师谬赞。“江彻苦笑,“不过是仗着您的金光,取巧罢了。” “取巧亦是智慧。蛮勇送死易,惜身善战难……只是施主,到此为止罢。你已油尽灯枯,再出去,便不是杀敌,是予敌了。” 这一次,江彻没有犟。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再踏出界外,就是纯送一条命。 没必要。 死他倒是不怕的,但能不死还是别死。 三十点穿越能量换来的这一趟,评级眼看是高不了的。副本的主线多半系于纯济法师镇魔的成败,而眼下这局面,他一个胎息中期,帮不上根本的忙。 既然如此,与其白死,不如活久一点,尽量多看一些,把这副本后续的进程、纯济法师的结局、魔剑的底细,能记多少记多少。 这一次评级不高不要紧,攒下的情报,都是为了下一次进来做铺垫。 “叨扰法师了。我便在此看着,法师若有差遣,言语一声。“ 法师重新阖目:“施主歇息便好。“ 倒是普心,挪到了他旁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塞到他手里,小声道:“施主,你吃点儿……你方才在外头打架的样子,真威风!等天亮了,你教教我使剑罢?师父只教我念经,念经又打不了妖魔……“ 江彻摸了摸他的小光头:“纯济法师若是答应,我自然没问题。” ……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江彻沉默地看着,看着纯济法师的法力,一分一分地变得不稳定。而那佛座之下,魔剑的挣动却越来越狂躁。 这不妙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猜到最后的结局是纯济会失败,但江彻还是不免心情低落。 不只是他,小沙弥普心也看出来了。他起初还有心思围着江彻,讲东讲西,眼下这会儿却也全然没了心思,只是担忧且紧张的看着自家师父。 唯独好在,此刻已经接近黎明。 待到天光破晓,魔剑的威力会削弱很多。 成败与否,可能也就在这个时间,要见分晓了。 此刻,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没有征兆的,金光骤然一暗! 笼罩正殿的持护金华、缠裹魔剑的层层佛光、法师周身的莹莹宝光……刹那间全都暗了下去。连正殿里的几盏油灯,也在同一时间,尽数熄灭。 黑暗里,唯有一物佛座之下的那柄魔剑上,邪异的紫光明灭不已! 第四十七章,抱剑赴魔途 完了! 纯济法师,失败了! 黑暗中,对比已经尖叫起来的普心来说,江彻其实很冷静。 他又不怕死的……反正应该是死定了。 无论是这把魔剑活跃起来,还是【金华持护界】消失后,外面那无穷无尽的魔怪涌入进来,他都断无幸存的可能。 只不过,事情显然并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束。 在江彻觉得万事皆休的时候,一股极其强烈的吸引力,瞬间攫住了江彻的心。 魔剑上的紫光在他眼里明灭不已,呼唤着他走过去,握住它,拔起它。 要中招了! 江彻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入脑,才夺回半分清明。 但尽管经历过一次,他仍然觉得非常难以抵挡。 而更糟糕的是,他还听见了身边的脚步声。 应当是普心。 自己都挡不住,更遑论这个小沙弥了。 江彻探手一把攥住普心的手腕,往回死拽。小和尚个头不大,此刻力气却大的邪门!江彻本就虚弱,眼下一手拉人,一面还要抵抗引诱,当即就有冷汗涔涔而下。 他可能也就只能坚持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 而在下一刻,金光大盛! 纯济那本已被黑暗吞没的身影,重新自佛前显现出来!他立于魔剑之前,周身金光沸腾,袈裟猎猎,那张俊朗又温润的脸上,此刻却如金刚般庄严。 黑暗被驱散,攫着江彻与普心的那股引力,霎时一松,二人齐齐踉跄坐倒。 “还是低估了这个邪物……” “它勾连魔渊,已成气候,非贫僧一人之力可以炼化。今夜若再相持下去,贫僧法力耗尽,它便要无人能制了。” 他微微侧首,看向江彻: “施主,贫僧有一事相托。” “法师请讲!” “出去后,请代贫僧向你们碧玄求援,要告诉他们,此剑不除,每七年它就要造一次孽,引发一次魔灾。今夜是第一次,贫僧可以压下,但要速速处理,拖延不得。” 这话听得如此像交代后事,江彻已经感到不妙,旁边的普心也同样听得出来,连忙叫道: “师父!师父!你要做什……” 纯济法师却没再回应了,只见他张开双臂,将那柄挣扎狂鸣的魔剑整个抱进了怀里。 霎时,金光自他怀中炸开! 整座正殿,整座小寺,都被灿烂金色淹没了。江彻被刺激的闭上了眼睛,又努力的试图睁开,待到他视觉重新恢复时,白袍僧人已经不在了,只余下听了一夜的诵经声在回响中逐渐变小,其中还带了一句: “施主,若是可以,请帮贫僧照顾普心。” 金华敛去的当下,天光恰好破晓。殿外那无穷无尽的魔怪,连同满山翻涌的魔气,也都尽数消失了,竹涛沙沙,鸟鸣如洗,好像那一整夜的鏖战,只是一场梦。 而引起了一切的那柄魔剑,斜插在青砖之上,通体遍布焦痕与裂纹,残破不堪,已经没有那种邪异之感。 从外形上来看,比起昨夜,却是更接近十四年后、他在霭临旧城所见的那柄。 江彻压着呀,伤腿走上前去,试探着将它拾起。入手有些许燥热之感,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了。 身旁,又有哭声传来。 江彻长久的叹出一口气。 我又如何能照顾呢? 他蹲下身,学着纯济往日的样子,轻抚着小和尚的光头:“普心,莫哭了。纯济法师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德高僧,一身佛法,一身慈悲。你要好好学他,把这小隐寺撑起来,才不辜负他。“ “学师父?“普心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学师父干什么!学师父那样,为了一把破剑,把自己都赔进去死了吗?!师父死了,那我呢?他难道不知道,我会有多心痛吗!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还要为这把剑再去奔波!” 没有两个人了。 江彻张了张嘴,想再劝慰两句,说一说法师的宏愿、说一说慈悲的本意、说一说你师父还是记挂你的…… 可什么话都还没说出口,一股熟悉的牵引之力,罩住了他的身与心。 天地虚化,竹山、佛殿、晨光,都在褪色。 副本,要结束了。 “施主?施主你怎么也……”普心眼见着江彻的身影淡了下去,哭声一停,又骤然拔高。 他扑上来,却抓了个空,“施主!施主!” 这一声哭喊,追着江彻消散的神魂,是他在咸熙十五年的小隐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纯白的意识空间中,江彻的灵体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动。 这次他不是死回来的,没有那种死后又恢复意识的茫然。 但后劲好像比死了又活还要更大。 方才还在耳边的哭喊声,此刻当然听不到一点了,可却还在心里反复回荡,以至于叫他怅然若失。 牺牲自己,与魔剑同归于尽,镇压魔灾的纯济法师,无论如何在本次副本中的表现,都是极佳的,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好人。 历史上的他,应当也是同样的结局。只是,到最后并无人能把徒儿普心给托付出去。 在副本里,倒是能托付给江彻,但…… 我如何照顾呢?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历史的残留,是时光的碎片,未来他还能重新刷很多次。而真正的纯济法师,早就死在咸熙十五年那个天光将破的黎明,尸骨无存。他江彻不过是个后来者,是个看客,改变不了什么,也不必背负什么。 可亲身走过这一遭,吃过那一碗糙米饭,听过那一夜的诵经声,再想起普心扑空的那双手,心里就仍然会难受。 唉……逝者已矣,他能做的,其实从来不在十四年前,而在十四年后。 收拾好心情,江彻控制着灵体缓缓飘动,靠近了那尊大佛。 他在副本里的经历,一幕幕闪过,定格在最后普心哭泣的画面: 【丁字评级】 【奖励:烛照千钧指,七品功法】 一道暖意自佛身涌出,没入他的灵体,无数信息随之入脑。 这是一佛门指法,也只有一招,是以劲力于指尖凝一点烛光,落下又沉猛如伏魔金刚杵,势若千钧。 一明一重,以微渺光芒,指使千钧之力,照亮黑暗,便是此法的精髓。 第四十八章,烛照千钧指 这次的丁字评级,也在预料之中。 虽然在副本里,江彻杀了三十头魔怪,但实则对结果改变微乎其微,没给个‘无’就不错了。 硬难度上,小隐寺副本比柳源旧梦高很多。 但开启副本的消耗是柳源旧梦的三倍,奖励也丰厚了很多。 只是丁字评级,就有一个七品功法。柳源旧梦可是要丙字评级,才有八品功法而已。 并且,是江彻很缺的杀招。 《苍流剑诀》固然出色,特点分明,擅守且灵动,反击犀利,可就是缺了些许主动性。 《烛照千钧指》则不然,一指点实,微芒炸入敌人体内,千钧之劲随后碾至,相当凶悍。 以苍流缠斗,以烛照千钧在关键时刻破敌,对他是很大的补充。 但有两点麻烦。 其一,此乃佛门招数。 指尖的一点烛芒,须以佛法为引,诵佛偈,存愿念,以破灭黑暗的心愿,引动劲力,方能凝出。 他江彻两世为人,前世没进过几回庙,今生学的又是修士吐纳,佛经一卷未读,所谓佛法,一窍不通。真要自己修炼起来,没有名师指点,蹉跎三年五载也未必入得了门。 好在,这是副本给的。 信息入脑的那一刻,这门指法便已经是初步学会的状态。最难的入门,生生跳了过去。 往后要做的,无非是勤加习练,把这一式指法练的纯熟。尽管还是会因为佛学不精而事倍功半,但至少有路可走的。 其二的麻烦,在于这并非碧玄的功法路数,又是从副本而来,不大好解释。 不过,江彻也不是以前了。在碧玄混了大半年,多少有一些了解。 《烛照千钧指》不是碧玄传承反而是一件好事。 对于碧玄自身的传承部分,宗门是比较严格的,偷学、外传,哪怕是传给其他弟子,只要权限不够,没有师徒名分,没有代师传法的资格,那都是不行的。会被严查,轻则训斥、关禁闭,重则废功乃至处死。 但对于非碧玄传承,门下弟子,或是自有传承,又或是机缘巧合学会别家功法,那就不怎么管了。 《上碧烟云》是宗门自家的入门功法,《碧落风露》和《苍流剑诀》是灭了天擎后,归纳进宗门之内,以前怎么样不知道,反正现在也是宗门传承。 但《烛照千钧指》,按理讲是无所谓的。 这倒是让江彻放下心来。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多谢法师。 这门指法,源头是谁,不言自明。 …… 再睁开眼,江彻独坐在只有他一人的屋内,心思还是很多。 他把这一趟副本之旅的诸多信息,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 除却纯济法师的故事本身叫人感慨之外,此次副本之旅,有太多值得江彻注意,甚至让他不寒而栗的细节了。 江彻反复回想,仍旧认定,纯济法师没有说谎,也不曾对他设局。 按纯济所说,魔剑每七年引发一次魔灾。咸熙十五年那一夜是第一次,法师以身相殉,硬生生压了下去,故而那一年,霭林无灾。 七年之后,咸熙二十二年,依照纯济的预言,霭林魔灾确确实实爆发了。 两相印证,法师之言属实。 那么问题来了。 法师说的,是“每七年“。 咸熙二十二年,往后再数七年,咸熙二十九年。 不就是今年吗? 他这趟副本之旅,只是丁字评级,代表着他对副本故事的改变微乎其微,历史的大势,应当是没有什么变动的,应该不是他做了什么,导致封印失败,而是历史上就是这样,半成功不成功。 既然大势未动,那真实的历史上,纯济死后,又发生了什么? 江彻尝试着复原真实历史的整个故事。 法师临终托付,是让他出去后向碧玄求援。可他江彻是要被拽回现实的人,这担子,在真实历史里,便只能落在普心这个十三四岁的小沙弥身上。 以纯济的性格,没得法子,他是会要求普心做这件事的。 而咸熙二十二年,魔灾终究爆发了。 这就说明,求援没成。或是普心根本没去,或是去了没人信、没人理,又或者……那孩子早早就死在了什么地方。 总之,魔剑无人来除,安安稳稳地在佛座之下又蛰伏了七年,法师牺牲自己的镇压逐渐松动,然后,魔灾爆发。 在此期间,小隐寺倒是留存了下来,还聚起了民居香火,不知道是何人撑起来的,但最终也一并毁在了七年前的魔灾里。最后,连那尊镇剑大佛所在的正殿,前些日子都成了真魔的巢穴。 今年,是咸熙二十九年,第二个七年之期,魔灾,还会不会来? 魔剑如今是被魏执事收走了,算不算除掉? 恐怕是不算的。 三位炼气,主要打的是一头真魔。那魔剑在真魔手里,确实展现出了很强的威力,但也就是个厉害的神兵利器,跟江彻在副本里见到的那个,独自就可以凝聚魔气,招来无计其数魔怪的东西可不是一个概念的玩意儿。 这魔剑是不行了,还是在藏拙? 想到这里,江彻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它不会是有意的吧? 而且,江彻还想起了初来霭林那日,杜永昌的告诫:‘最近情况越来越不对’。 彼时他只当是寻常的提点,是对于出现真魔现状的评价。 如今再琢磨这句话,结合七年一灾的预言摆在一处看,那就要了命了。 江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索性顺着往深处再想了一层:副本,究竟是怎么来的? 柳源旧梦,是他第一个副本。彼时他在现实里正陷于柳源的危局,命悬一线,而后得了副本,副本之中,恰恰藏着解开现实危机的关窍。 那这一次呢? 他人在霭林,得了小隐寺副本。若今年当真要爆发魔灾,若魔灾恰恰就在他身在霭林的这三个月里爆发,显然会危及到他的性命。 小隐寺副本里,显然也藏着关于这场大祸的关键线索。 他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并不是历史上发生了某件大事就会留下时光碎片,而是每逢他将要大祸临头之时,副本才会现于眼前! 第四十九章,给你脸了吗 江彻在房中枯坐半晌,思绪却是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副本因危机而生; 霭林今年还会再爆发一场魔灾; 这两条都还只是猜想,做不得准。可他翻来覆去地推敲,怎么想都觉得,可能性是不低的。 更要紧的是,这种事,猜错了无非白费些气力,惹人笑话两句。 可一旦成真,那便是阖城倾覆、性命俱丧的大祸。 这能赌吗? 既然赌不得,那还是要去去查。 想通了这一层,江彻推门而出。 也是赶巧,正撞见吃酒庆祝的同门们回来。一行人酒意未消,见了他,纷纷点头示意,江彻也一一还礼。 他们这三日休息间,几乎日日都会出去玩。之前的压力太大了,再加上霭林这破环境,灵机不充裕不说,还混杂些许魔气,修炼也不爽利。所以只要不是需要疗伤的,基本都会去。 众人各自散去,唯有张尔果与胡嫣落在了最后。 这两位与他同生共死过,尤其是张尔果,一眼便瞧出他神色不对。 “出什么事了?” 江彻也没细说,只是问道:“胡师姐,果儿师兄,你们信得过我么?” “怎么说这话?”张尔果道,“无论如何都是信你的。” 而另一边,胡嫣虽未开口,神色却已经认真了起来。 她心里自有一番计较:江彻与杜大人素来亲近,小隐寺一战之前便受了提点。在那一战中,真魔现身,落下的第一击是朝着自己等人来的,江彻人就在剑气覆盖的范围内,又是被杜大人以宝鼎挡下,救了一命。 从中可以看出,江彻确与杜永昌关系很近。此番言语,多半又是从那位大人处得了什么信息,或是什么不便明言的提点。 胡嫣怎敢大意呢?她谨慎问道:“是杜大人又有言语?” 江彻对胡嫣的心思大约能猜到,但却不能说实话。 实情是万万说不得的。意识空间、副本、陈年旧事……这些东西说出来,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妖邪,捉去审上一审。 如果想要把胡嫣这位在霭林几乎就是炼气之下最强的人给拉来一起做事,那也就只有杜永昌的名头好用了。 他没有承认,亦不否认:“不好讲的。” “我懂。那……要我做什么?” “确有两件事,还望两位帮忙。”江彻道,“其一,去查一查霭林的县志。重点看两处,七年前,咸熙二十二年的魔灾,是如何记载的;关于小隐寺,又有什么记录。” 胡嫣道:“我去吧。堂部文库我进得去,便是县衙,报上碧玄的名号,也没人敢拦。” 她身份最高,适合此事。 江彻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张尔果,提及第二件事: “那就要麻烦果儿师兄,到处去去探访一番,看看七年前那场魔灾,可有幸存之人?若寻得到,便问问当年的情形。也可以问问,本次小隐寺出事之前,有无什么异常。” 张尔果拍着胸脯道:“好,定然给师弟问些结果来。” “有劳了。”江彻拱手。 “那你呢?”胡嫣问了一句。 “我要去见杜大人。” …… 告别二人,江彻径直去了堂部,递名求见杜永昌。 这么大个事,自己几个小胳膊腿扛不住,可如果能得到炼气大人的支持,就方便太多了。 上层路线更稳一些。 唯独就是实情不好讲,事情就难办。 但还是要来一试。 哪怕不能成,得些新的信息、线索,也是好的。说不准,炼气的大人们就有什么别的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呢? 通传的弟子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引路。 这份体面,堂部里寻常记名弟子是没有的,一路行来,颇引了几道艳羡的目光。 入了屋,江彻先行了礼,而后取出一卷手抄的册子,双手奉上。 “弟子此来,是有一事要报。此前在小隐寺废墟清理战场,弟子意外有机缘,得了一门功法,名曰《烛照千钧指》。弟子不敢私藏,抄录了一份,特来呈报大人过目。” 他还是谨守不说谎的原则。确实是小隐寺清理战场时的机缘,确实是意外所获的功法,就是略过了中间一大段事情而已。 此行,既有借此事开话头的意思,又有给功法洗白一回的意思。 毕竟,这种东西,藏是藏不住的,日后动手用出来,总要有个出处。与其遮遮掩掩惹人疑心,不如自己先摊开来,占一个坦白的名分。 杜永昌接过,只随意翻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一挑。 “倒还真是门好功法。一点烛芒,千钧之势,路数清正,火候老到。在胎息层次里,算得顶尖了,便是刚到练气时,没别的好的,先用上一用也不寒碜。你小子的运道,当真是没话讲。只是……” 杜永昌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是佛门的功法,需以佛学造诣打底,方才能练好。我碧玄向来不修佛法的,而若无没有佛学根基,练个三年五年的,也就练个皮毛,趁早死了这条心,别瞎费工夫。” “弟子受教。”江彻道,“只是宝山在前,空手而回,终究不甘。弟子想着先试上一试,实在不成,再放下不迟。” “懒得管你,年轻人不碰个头破血流,是不知道回头的。” 或是想起自己练剑练不成的往事,杜永昌觉得有些没意思,随手就把册子丢还给他。 显然,这玩意儿的价值对于他来说,寥寥无几。 铺垫的话说完了,江彻方才问起正事,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大人,弟子还有一事好奇。那日真魔手中的那柄魔剑,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你问这个干嘛?” “有些好奇,那东西当日一剑,险些将弟子劈成两截,实在是厉害得紧。” “魏执事拿去了。他早想炼一把趁手的法剑,那坯子倒是正好。” 江彻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显:“大人,弟子当日离那剑近,瞧得真切,此剑邪性入骨,只怕有危险。” 杜永昌嗤笑出声:“到底是下修,没见识的。那等邪物,你们胎息拿了,就是一点点残留魔气,也能要了你们的命。可在炼气手中,无非也就是个坯子罢了。找上几样宝物,去一去邪气,便是一柄好剑。以老魏的手段,还能叫一把死物拿捏了?” “弟子愚见,此剑来历不明,还是……不用为好。” 杜永昌的脸色阴了下去: “给你脸了?” 第五十章,死士尽无声 杜永昌这一骂,就让气氛一下坏了。 魏执事如何炼器,用什么坯子,几时轮得到一个区区胎息来置喙? 杜永昌或许平日里念着与江彻有旧,多容三分,他此番倒是蹬鼻子上脸,连大人们的事都要指手画脚,那挨上一句训斥也是寻常。 毕竟没有一巴掌给他扇出去不是? 江彻心里一声叹息。 “弟子失言了。”他躬身告罪,“大人们的决断,自有大人们的道理,弟子不该多嘴,请大人恕罪。” “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杜永昌已经失了与他交谈的兴趣。 江彻识趣,行礼告退。 …… 被杜永昌骂了一句,他倒也不恼,并没有那种‘今日你敢骂我,明日我强了就要杀你全家’的情绪。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在冒险,只是一试罢了。 失败是高概率的。 当然,既然失败,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了,以免把来之不易的香火情也赔进去。 但上层路线也不至于就此绝了。 他们的实力、境界摆在这里呢,真想要解决问题,终究还是要靠炼气。 只是在那之前,他得拿到一些实锤才好办。 而这一趟也不算白来,不仅洗白了《烛照千钧指》,还得了线索:魔剑在魏执事手里,他要将其炼化,炼成自己的法剑。 炼化了……算是处理了吗? 江彻不知道。 但他怀疑没有这么简单。 回到住处,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胡嫣先回来了。 “县志我翻了个遍,先说小隐寺。咸熙十五年,有个叫纯济的法师,自西边云游而来,在城外竹山结庐建寺,开坛授法,教化乡民,就是小隐寺的由来。县志上记他风评极好,只是建寺不过数月,这位法师便失踪了。” “之后,寺产便被本地的大户王氏接管了。这王家倒是好手段,围着寺庙建了市集,又给佛像塑了金身,四处宣扬寺庙灵验,香火便一年盛过一年。后来还起了好些新房舍,租给远来的香客静居。我们先前奋战厮杀的地方,小隐寺左近那一片民居,应当就是这么来的。” “再往后,到咸熙二十二年,魔灾爆发前一个月,王氏满门,四十七口,一夜死绝。凶手还在寺里留了物证,讲这王家多年以来,编造灵验故事、假托佛迹,骗人钱财,桩桩件件,都有账册文书为凭。” “县衙查这桩灭门案,查了整整一个月,也没查出个凶手。而后魔灾爆发,全城尽毁,死的人千倍万倍,案子自然也就无人再管了。” 一口气听了这许多,江彻思索片刻后,问道:“县志上,可提过一个叫普心的人?” “普心?未曾见过这个名字。” “好吧……师姐辛苦了。” 胡嫣点点头,神色犹豫。 她想问问江彻到底是什么事,也想知道他刚才去找杜永昌有什么言语、有什么结果。 但她也知道,江彻愿意说早说了。问不出来,也就没问,只是说等张尔果回来了,她也要听听。 又过了一个时辰,张尔果也回来了,江彻先让他把胡嫣叫上,这才开始聊起他的调查结果。 “……差不多半月之前,有一队士卒例行巡查旧城,撞见了真魔进了小隐寺。他们回来上报,这才有了后头围剿小隐寺的事……我当时就觉着有点不对,寻常军士,撞见了真魔,还能活着回来报信领赏?” 胡嫣补了一句:“不是不可能,他们或许只是很远的看到,那真魔有别的事情,没有理会他们?” “呃……有可能。”张尔果呆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顺着这条线查了查。这一查,你们猜怎么着?报信的那人,连带着当日巡查的那一整队,一个不落,全都已经死了,就在这些日里的清剿作战当中。” “我还不死心,又去寻报信人的家眷,还真叫我寻到了他老母亲。他母亲和弟弟都说,这人自打报信之前的那几日起,便有点浑浑噩噩的。他们当时也只认为是去当差太累了,如今天人两隔,再被我问起,才意识到不对劲。” 讲到这里,就连胡嫣也没有再挑他的刺了。 要说这些情况,合不合理? 都是合理的。 看到真魔,有命来回报消息,是因为离得远,真魔懒得理会这群小虾米,勉强合理。 先前那几天的战斗强度那么高,普通士兵的死亡率更高。一队二十一人全死了,同样是有可能的,合理。 因为当差辛苦,休假回家时有些浑浑噩噩,合理。 只是,这些个看似都有理由说通的事情,全堆在一起,就值得再想一想了。 江彻和胡嫣都在细细的思索整件事,片刻后二人对视一眼,胡嫣有些恍然。 她猜到了江彻在查的事情,与真魔、小隐寺有关,但却没想到,按照张尔果的调查结果来看,真魔相关的整件事,竟然有可能是被故意导向如今的状况和结果的! 谁干的?目的又是什么? 二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转过头来,却又看到张尔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彻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别的情况?” “还有一桩事,不过就不是什么线索,就是……唉,我不是找到那个报信人家里去了吗?他们家是霭林遗民,逃过了当年那一遭魔灾,如今却还是死在了这里……那人报信得的赏钱,只发了零头。死了之后的抚恤,也还没发下来。我去时,他一家人过得难极了。” “我便问,霭林这般凶险的地方,为何不举家搬走,寻个安生地方过活?” “结果,我这才知道,他们搬不得。霭林全县,上上下下所有人口,皆是军户。军户之籍,世代不改,不得离县,无论传到几世,都要在这块地方,跟魔物厮杀下去。” 一时无人言语。 江彻想起了副本里那个盛夏的霭林,再看看眼下的霭林。 这满城的人,生在此地,死在此地,连逃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也不用说别人,江彻不也差不多吗? 现在明知道霭林大概率有大灾祸要来,一样跑不得。 军户会被行军法,他这个接了宗门任务的碧玄弟子当了逃兵,宗门一样要他的命。 只得继续查下去了。 第五十一章,法师还慈悲 夜已三更,胡嫣早就走了,张尔果也已经睡着,但江彻躺在床上,仍然一遍一遍在思考白日里得来的诸般消息。 镇压魔剑、小隐寺之战,整个事情八成是有隐情的。 若这所谓的报信,真是个局,那就要看事成之后,是个什么局面。 这个局的结果是什么?是真魔伏诛,小隐寺废墟清剿一空,而那柄魔剑,被魏执事收走,携入县城,不日便要开炉炼化,炼作他自己的法剑。 若结果就是目的……江彻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背后谋划之人,不会就是想主动将剑送进城内吧? 可这是为了什么? 江彻想不透。 他所知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要查这个设局之人,接下来还是要抓着一条线搞。 那个名叫王保军的报信之人的家眷这条线还可以再追一追,其他的同队人也可以追一追,他们之前碰见过谁、有什么异常,都是可以摸排的。 想到这里,江彻不禁叹气。 如果能够得到碧玄外门的全力支持,很多事情就都很好办。 但现在,把张尔果和胡嫣一起都算上,拢共就他们三个人在查,人力实在不足。 更何况,从明日开始,他们就要结束休息,再度开始日常的宗门任务,要长期在霭林旧城,以及围绕着旧城周边的荒郊野岭不断巡查,空闲的时间实在不多。 困难重重。 有没有可能直接跳过所有的过程,去找结果? 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江彻的脑海,一度闪过普心的那颗小光头。 知晓魔剑来历的,这世上还剩几人?纯济法师尸骨无存,小隐寺后来被王氏大户接手,普心不知所踪,连县志上都没留下名字。 十四年过去,若他还活着,也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成年人了吧? 有可能是你吗? 无凭无据,疑心生暗鬼。 偏偏就是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还真的顺着这个思路,多想了好一会儿。 在真实历史上,没有自己,纯济法师在失败之后,与魔剑同归于尽前,恐怕是会交代普心,去求援、去广而告之魔剑相关事宜,以求阻止七年后的魔灾的吧? 但县志上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载。 普心可能当年就死了,那自然就没后面的事情,这条线也不用白费力气。 但普心若是没死,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他要不就是不想做,要不就是做不到。 后者的可能性不高。 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并未入道,胎息都没成的,要跑去纯济出身的白龙寺求救确实不太现实。 但霭林是有碧玄外门的!且按照碧玄的规则,是有三个炼气修士坐镇的! 纯济法师来霭林开坛传法之事,碧玄外门定然知晓。纯济虽然厉害,说到底也是炼气这一层次的,霭林外门,既是地头蛇又是强龙,若是不让他传佛法,他根本呆不下去。 换而言之,纯济和普心,大概率是在霭林官方那里,记了名,有正经手续的。 在此前提下,纯济消失,普心来报信,说魔剑之事,霭林的炼气们不可能不处置。一个炼气同级的佛门法师,都因此而死,不会不重视的。 等等……那为什么纯济在处置魔剑的时候,不求助于碧玄? 这还就真不知道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四年,当年某个人的真实想法,后人怎么知晓? 不过……好在,江彻还能再见他一面。 闭上双眼,阖眼沉入意识空间。 一片纯白之中,江彻控制着灵体,碰触大佛。 他要再入一次小隐寺副本,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新信息合在一处,找纯济问个清楚。 以纯济法师的至善表现,值得信任。 哪怕,那只是历史的回响。 …… 再睁眼时,竹涛满耳,夕阳满山。 还是那条小道,还是那个时辰,还是那个白袍淡金袈裟的僧人,领着小沙弥,缓步而来。 这一次,江彻主动迎上前去,长揖及地: “见过法师。在下江彻,特来拜访法师,有要事相商。” 纯济长久的看着他,微微一叹,双手合十:“施主既有要事,寺中奉茶,请随贫僧来。” “正有此意。” 普心去准备晚饭,仅有江彻与纯济在正殿。 “施主可以讲了。” 江彻定了定神,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和盘托出。 “法师,我来自十四年后。” “此地,此夜,我已经来过一次了。佛座之下的那柄魔剑,会在后半夜暴动,勾动满山魔气,凝形为怪,围攻此寺。我也知道,今晚您的镇压,不会成功。” “天光将破之时,您会抱剑自焚,以身相殉,与它同归于尽。您临终托我两件事,一是代您向碧玄求援,告知此剑不除,七年一灾;二是……请我照顾普心。” 说到这里,江彻俯身,深深一拜。 “我必须向您道歉。我救不了您,也救不了霭林。七年后,咸熙二十二年,魔灾如期而至,霭林全城尽毁,生灵涂炭。我也照顾不了普心,我只是时光的过客,只能经历今夜一晚。” 殿中安静。 或是难以忍耐这种安静,江彻直起身,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点烛芒。微光如豆,其下却隐有千钧沉坠之意。 此乃【烛照千钧指】,江彻还远远算不上融会贯通,但在无压力的状况下,勉强能使出。 “这门《烛照千钧指》,便是您传给我的。” 此前,不管江彻说什么,纯济都只是静静的听着。而到此处,他却忽然笑了。 “施主说谎了。” 江彻:“……” 老脸一热,他讪讪收了指上烛芒:“好吧,确实不是您亲手传的。是我每次从旧时光走过一遭,都能有些机缘,这门指法便是这般得来的。只是它应当源出于您,我便一直当是您传的。” “这次是真话。”纯济颔首,语声温润,“贫僧也信施主方才所言。”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贫僧尚有一问。” “法师请讲。” “既然此地于施主而言,只是历史的回响,是一场泡沫之梦。梦中人救不得,梦中事改不得,施主回到这里来,又是要做什么呢?” 江彻沉默片刻,答道:“我救不了梦里的霭林,但我能救十四年后的霭林。” “也是救我自己。我如今人就在霭林,脱不得身。魔剑已被携入县城,若七年之灾再起,满城军户,连同我在内,皆是死数。” “还请法师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