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甲问山河》 第1章 荒野求生 山有薄雾,萦绕于峰峦林木间;鸟鸣清脆,回荡在幽谷晨光中。荆棘丛一阵颤晃,惊得梳羽的山雀展翅,摇落刺尖浑圆的露珠。 陈石从树窟内钻出,扯落勾在皮甲上的荆棘,舒展了一下蜷屈的身体,发出清脆轻响。 鸟鸣声喧闹活泼、令人心安,山风送来泥土和朽叶的气息,陈石站在树下,缓缓拉伸着手脚:屈肘、翻腕、侧腰、深蹲…… 半刻钟后,额头冒出一层薄汗,陈石收势吐气,只觉筋骨通畅,周身轻盈。 系好皮甲束带,陈石弯腰从树洞中取出弓袋箭囊:弓袋斜背在右侧,箭囊戴在左腰后;二尺环首横刀悬在左腰前侧,刀柄稍向前倾,便于快速抽拔。 最后将布贮袋绑结妥当,里面放着火石、水囊、针线,还有一条用蕉叶裹着的烟熏兔腿肉。 皮靴踩过枯叶,发出“窸窣”碎响,陈石脚步轻快地在林中穿行。 这是条野兽踩出的隐约小道,陈石时而侧身绕开刺藤,时而抽刀砍开枝桠,动作干净利落。 数丈外的矮蕨丛剧烈晃动,两只野羊窜出,慌不择路地朝坡下密林逃去。 陈石几乎本能地侧身取弓,右手探向箭囊,指尖触到柔软的箭羽时动作骤然顿住。 轻叹一声,陈石松开捏住箭羽的手指--箭囊中只剩下三支破甲箭了。 敛起眼中那丝不甘,陈石将弓重新背稳,继续向低处行去。 不远处草丛中传来声响,陈石快步上前,昨天设下的藤套紧勒在灰毛兔的后腿上。 看到人影,野兔挣扎得更凶了。陈石上前按住兔子,抽出横刀刺入野兔颈后。 等野兔不再挣扎,陈石解开藤套,将猎物提在手中掂了掂,有四五斤重。陈石嘴角绽开笑容,有两天不用为吃食发愁了。 两刻钟后,陈石的身影出现在山脚溪涧边。 将野兔和背后的弓箭卸在一旁,陈石蹲下身,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痛快!溪水冲去额角的薄汗,清凉透过肌肤沁入心底。 熟练地将野免剥洗干净,燃起火后将野兔架在火上烘烤。油滴落下,滋滋作响,焦香随着青烟弥散。 竹筒内放入烧热的石子,水沸腾起来,就着热水撕咬兔肉,美哉。 将骨头抛进火堆,陈石打了个饱嗝,习惯性地朝胸口摸去--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手指触到粗砺的皮甲,陈石不禁苦笑,穿越七天了,自己还时常以为在荒野求生的游戏中。 恍惚间回到七天前,自己在卵石浅滩上醒来,以为幸运从漩涡中逃生,起身却看见密密麻麻的尸体。 土褐色的皮甲、缚裤、皮靴,散乱的刀枪、弓箭,随波飘伏的旗帜,这是误入片场了? 目光瞥见自己身上的穿着与地上的尸体一样,脑中庞大、混乱的信息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陈石,剑南东川梓州定义军募兵……” “不”,陈石抱头狂吼,“我是叫陈石,但是龙国公民,身份证号67898……” 脑袋像被撕裂,巨痛感让陈石双手抱头,大口喘息,呕出酸水。 号角声隐隐传来,远处有旗帜飞扬,陈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蹒跚地朝着不远处的山林走去。 等杂乱的信息整理清楚已是三天后了,陈石终于“认清”自己穿越到唐代天宝十载(751年)的现实。 最初的惶恐过去,陈石兴致勃勃地“玩”起了荒野求生。夏季的南诏山林食物丰富,不光野兽众多,各种可食的野菜、野瓜。 前世陈石是个野外生存高手,今生从军前是个猎手,身处大山感觉如鱼得水,颇有“此间乐,不思蜀”的悠然味道。 前天,被一队南诏兵发现,陈石射杀两人后侥幸脱身,这让箭袋中原本剩下不多的破甲箭仅留下了三只。 山林中时常有南诏兵马出没,看来“此间”不安全了,陈石眉头皱起,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最想找到那个吞没他的漩涡,看看能不能再穿回去,前世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 这具躯壳,若不是被自己附魂,估计已经死了。朝廷对战死的将士有抚恤和免役,算是对他家里有个交待吧。 阳光炙得他满身大汗,陈石索性扒下衣服,“扑通”一声跳入溪涧,透心凉。 正扑腾得欢快,惊鸟从西北方向掠空而过,陈石悚然惊起,忙穿衣披甲,抓起地上的弓刀。 已能听到“呜呜”地呼喝之声,陈石忙朝林中钻去。经过火堆时看到升腾起的黑烟,陈石心头一动,该不会是烟雾引来了追兵吧。 巨木遮天蔽日,将阳光绞碎成铜钱大小斑驳碎片,空气中弥散着腐叶霉烂味。陈石藏身在一棵数人合抱巨树后,探头朝声音处张望。 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呜呜”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三个身影出现在陈石的视野中,陈石的目光一缩,褐皮甲,是唐军。 七道身影在三丈外出现,矮小精悍,皮肤黝黑,脸上涂抹着靛蓝色彩,手中拿着弯刀、长矛、藤牌,为首之人穿着藤甲,其他人是葛布衣衫,是南诏乡兵(1)。 丈许宽的溪涧拦路,身后追兵相距不过两丈,为首的络腮胡子站住,冷声喝道:“拼了。” 三人“品”字站好,横刀出鞘,刀尖微微下垂,刀身贴着胸口,蓄势待发。 南诏头领扬手示意,几名士兵散开,藤牌护在前胸,矛尖从盾后探出,在阳光下露着森寒冷光。 流水潺潺、飞鸟惊翅,双方都屏住了呼吸。 络腮汉子脚尖点地,身形如同猎豹般掠出,手中横刀化为匹练,朝着七尺外南诏头领的脖颈砍去。 藤盾抬起,护住头脸,向前踏出一步;两根长矛从侧旁刺来,插向络腮汉子胸腹。 手中横刀将刺来的长矛荡开,那汉子在空中拧腰,左腿用力踹在盾面之上,将持盾的南诏兵踢得倒退。 左右两边的唐军同时突进,横刀与长矛、盾牌相碰,撞击声响彻山谷。 唐军虽然配合默契,但以三敌七,很快便被压制到溪涧边。 前世叫战友,今生唤袍泽,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头里。 看到唐军遇险,陈石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 注(1):南诏军队最精锐是朱弩祛苴,南诏王亲卫;其次是负排,贴身护卫,从罗苴子中选拔精锐组建,负责保卫;罗苴子则是从乡兵中选拔的精锐步兵,南诏主力野战部队,多从白族(白蛮)中选拔,装备精良,擅长骑射和山地作战;望苴子从联盟部落中选用勇猛者,装备、地位不如罗苴子,战斗力却不弱于罗苴子,常被用作前锋;地位最低的是乡兵,平时务农,农闲时进行军事训练,战时自备武器和粮草出征;除此外还有羽仪,由清平官子弟组成的仪仗与侍卫队,是王身边可佩剑的亲信。 由负排、罗苴子、望苴子组成的中央核心精锐约在万人左右,南诏各城镇驻扎的兵马约在三万至五万之间,军队组成根据城镇的重要性不同,多是罗苴子、望苴子统率部落兵、乡兵组成。乡兵数量约在十万至二十万之间,轮换至城镇服役,承担巡逻、差役、辅助防守等任务。 鲜于仲通率八万大军征伐南诏,南诏与吐蕃联军应少于唐军,史书记载约在五万至七万之间。 第2章 不抛弃 弓如霹雳弦惊! 箭矢尖啸地从脖项处贯入,将那名南诏兵射得横飞而起,长矛脱手飞出。 异变突起,南诏头领厉声嘶吼:“小心!” 南诏兵举盾护体,收缩成团,朝箭矢射来方向望去。 箭方离手,陈石便迅速地朝右侧六尺外的大树后窜去,南诏兵并未发觉他的身影。 络腮汉子见状,厉喝冲出,手中横刀连连劈砍。其余两名唐军紧随其后,朝着南诏兵扑去。 藤盾围成圆形,长矛从盾缝中探出,斜刺向袭来的唐军。 横刀斫在藤盾之上被弹起,矛尖毒蛇般噬向络腮汉子的胸前,逼得他向侧旁闪避。 陈石借助树干遮挡,悄然地变换着位置,注视着坡下的战斗。 盾墙被横刀劈出一道尺许宽的缝隙,陈石抬手便射出一箭。 箭如冷电,在盾墙合拢前钻入一名南诏兵的胸口。鲜血迸溅,那人惨嚎倒地,阵型露出缺口。 两箭皆中,陈石满意地点点头。 前世他是狙击高手,今生常在山中打猎,两段人生在骨血中融合,唤醒了肌肉记忆,弓弦在手中如臂使指。 南诏头领大惊失色,两箭从不同方位射来,箭无虚发,莫不是埋伏着唐军的弓箭手? 络腮胡子哈哈笑道:“狗贼,你们已经中伏,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又一只利箭破空而来,南诏头领吓得一缩头,箭矢从头顶挽髻穿过,头发披散下来。 南诏头领亡魂出窍,转头就逃,其他南诏兵跟在他身后,亡命逃窜。 三人虚张声势追了两步便停住脚,以刀拄地大口喘息,汗水直淌。 等南诏兵不见踪影,陈石才从树后现身,小心翼翼地向三人靠近。 络腮汉子看清陈石身上的皮甲,松了口气,接着讶声问道:“就你一人?” 陈石点点头,来到尸体旁拔出箭矢,插回空空的箭囊中。 络腮汉子归刀入鞘,道:“我(1)是翊麾副尉(武散官,从七品下)何深。小郎君(2)好箭术,你是哪部的将士?” 陈石肃立拱手道:“梓州飞乌(今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仓山镇)募兵陈石见过何校尉。” 汉子的目光落在尚在冒烟的篝火上,问道:“可有吃食?” 陈石从树下取回贮袋,除了吃剩的兔肉,还有些酸梨、栽秧泡等野果。 几人狼吞虎咽,娃娃脸的年轻人嘴中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笑道:“我叫许宾,资州丹山(今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丹山镇)人。” “王壮。”另一名粗壮的汉子简短地道:“普州安居(今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多谢陈郎君相救。” 片刻功夫,食物吃完,络腮胡子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离开。” 沿着溪涧往下走了一段,溪水变得平缓,几人踏入溪中,顺着溪水前行。 陈石暗暗点头,溪流冲走了气味和足迹,即使南诏兵有猎犬也难以追踪。 在一处碎石滩上岸,许宾示意众人直接走进低矮的灌木丛,还特意交代陈石道:“陈郎君,注意不要折断枝叶。” 等众人上岸,许宾沿着溪流又走了一段,故意在另一侧留下脚印,折断些枝叶后才重新归队。 在林中穿行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涧旁,急流撞击岩石发出轰鸣声,涧边长着些杂木和蕨草。 许宾发出数声“布谷、布谷”鸟鸣,片刻后从杂木林间出现数道身影,朝他们挥手。 顺着山涧往下走,拨开石壁上垂下的凤尾蕨,空气清凉湿润,脚下是细碎的沙石。 前行十余步,视线豁然开朗,露出数亩大小的谷地。阳光从山顶处照落,映得谷地中央的浅潭摇曳生辉。 谷中有十多人,或坐或立,见到何深起身招呼道:“何校尉回来了,可找到了藤药?” 何深摇摇头,问道:“郑全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发冷发热,昏昏沉沉的。” 陈石心中一沉,这是染上了瘴疾。唐军中有不少将士染疾而亡,眼下兵败逃至山中,没有药物,这些染疾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何深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道:“去看看他们。” 西侧有石洞,低低的呻吟声传出。洞内铺着干草,上面躺着七八人条汉子。那些汉子手臂上露出紫红色的斑疹,有人抽搐着,正是染上了瘴疾的状况。 听到脚步声,最外侧枯瘦的汉子挣扎着想撑起身体,何深上前托住他的后背,让他靠在岩壁上。 那汉子胸口剧烈起伏,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微弱的声音道:“何校尉,你们走…不能…全折在这…” 何深紧咬着牙,泪水无声滑落。 旁侧响起哀求声,“何校…不能丢下…我…我不想…死…带我走…” “带着走只会把大家都拖死!何校尉,不能心软啊。” “都是袍泽,怎能弃之不顾?” 争论声响起,何深知道染上瘴疾九死一生,南诏人还在遍山搜捕,无法寻医救治。 何深扬起脸,黯声道:“不是我不顾念袍泽之情,南诏人四处搜山,找不到藤药。…你们有什么话告诉我,谁若能回剑南,会转告你们的家人。” 哭泣声响起,那枯瘦的汉子无力地拍打着地面,有气无力地喝斥道:“生死…由命,别…别拖…累…” 泣声响成一片,陈石心生恻隐,他前世多次到过云贵荒野野练,从药农那里识得治疗烟瘴的草药:三丫苦、韭叶芸香草、黄花蒿、黄连、香泽兰等等(3),或可一试。 想到这里,陈石轻咳两声,道:“何校尉,我识得药草,或能治瘴疾。” “什么?”何深霍然起身,紧紧抓住陈石的胳膊,道:“你会治瘴疾?真的?” “三丫苦,叶子长三片,长在阴冷潮温的山谷边,味极苦,能治热毒、解瘴气。” “韭叶芸香草,叶片似韮叶、梗硬,叶缘有细白毛,揉碎后有辛香,长在向阳坡地上,能祛寒、治疟疾。” …… 将知晓的草药说了一遍,陈石看了看面色赤红的郑全,交代道:“先命人用湿巾敷一下发热之人的额头,擦拭腋下降温。” 陈石想了想,继续道:“瘴疾多是饮用生水或被蚊虫叮咬所致,喝水一定要烧开。再找些艾草、香茅之类东西放在身边驱蚊,火中也烧些熏蚊。” 听陈石讲得头头是道,何深心中安定了不少,当即安排人照做。 注(1):唐人自称有仆、愚、某、我、鄙人等,不同的场景称呼不同。仆谦恭文雅,多用于男性对尊长、敬重之人,同辈文人交谈常用;愚谦卑程度高于仆,非常客气,用于对长辈、师长,书信中常用;某口语化常用,上下级、同辈皆可用,随意不张扬,较我更正式些;我适用多数场合,与某差不多,但某用于男性,我不分男女皆可自称;吾偏书面和文雅,多见于诗文和正式议论,多用于文人或官员自称;鄙人与仆相近,自谦;余(予)带古雅、疏离之意,有自视甚高的意味,多用于文人隐士;奴是地位低对尊贵者自称,男女能用,宋时才渐成女性专用;妾是女性专用谦称。 (2):唐代称呼男子为郎君,年纪小的便是小郎君;熟人间多用行第+郎,如三郎;小郎是嫂嫂对丈夫弟弟的专称;日常口语和书面都极少称呼兄弟。 (3):这些草药理论上能治疗瘴疾,治疗方法只是虚构,勿细究。 第3章 杀人越货 篝火上燃着艾草,烟雾滚滚;铁头盔架在火上,冒出腾腾的白气,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绿乎乎的药汁灌入腹,郑全感觉喉头腥苦味翻涌,着实难以下咽。 强忍着呕吐将药汁咽下,热量蔓延到四肢,郑全感觉到身上暖和了些。看看身旁喝药的袍泽,个个额头青筋暴起,这滋味谁吃谁知道。 接连喝了四天药,不再发寒发热,咳嗽明显减轻,恢复了些气力。郑全感激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石,道:“郑某欠陈郎君一条命。” 看众人喝完药,何深满意地点点头,道:“你们的气色好了许多,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好生歇着。” 山谷中燃着两堆篝火,油脂从野羊身上滴落篝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香味弥散在山谷中。 许宾割着羊肉递给众人,何深问陈石,道:“郑全他们还要几天才能痊愈?” 陈石想了想,道:“完全恢复气力至少还要七八天。” 何深眉头微微皱起,轻叹道:“拖得久了,越难逃脱。” 众人无语,这些天打探消息的人回报,南诏人到处设立关卡,捉拿了不少唐军将士,这一路北上不知有多少关卡在等着他们? 无形的重压让人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八万大军伤亡大半,他们这三十七人能否顺利回归大唐?前路茫茫,何去何从? “办法总会有的。”陈石缓缓开口道:“硬闯不行,那便换个走法。” 声音不高,却如石投潭中,激起层层涟漪。众人眼神亮起,纷纷看向陈石。 这几天陈石不光找到了治疗瘴疾的草药,更凭借出色的箭术和识别野果的能力为众人解决了吃饭的问题,颇具声望。 许宾身形前探,急切地问道:“陈郎君,你有什么法子,快说呀。” 陈石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篝火中的艾草,道:“这几日你乔扮成樵夫打探消息,可看到路上有商队往来?” “有。”许宾应道:“除了南诏人自家商队,还有吐蕃、回纥的商队。对了,我还看到过骠国和西域的商队。” 不少人眼神亮起,何深道:“陈郎君是想让我等乔装成客商过卡?” 许宾兴奋地笑道:“就抢那些南蛮,报仇血恨。” 陈石摇头,道:“南诏人体型较矮、肤色偏黑,若乔装成他们关卡的守卒很容易发现破绽。” “那……那抢谁?”许宾挠挠头:“骠国人?” “吐蕃人体格健壮,面色红润,与关陇儿郎相似。”陈石扫看着周围的袍泽,近半人与吐蕃人体态相近。 “南诏人通晓吐蕃语的人很少,而且此次南诏借吐蕃之力对付我们,定不敢得罪吐蕃商队。”陈石胸有成竹地道:“届时只要表现得傲慢些,便容易过关。” 何深点头道:“商队有马匹、车辆和食物,应该还有兵器。有了这些,咱们说不定真能顺顺当当地走回剑南。” “那还等什么?”许宾腾地站起身,握紧拳头。 “动手吧!”王壮跟着按刀而起,道:“杀了该死的吐蕃人,若不是他们暗中出兵,咱们不见得会败。” 群情激昂,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深和陈石。 陈石笑道:“大伙别急,有几件事要事先准备好。” 何深站起身,高声道:““要怎么做,我等都听你安排。” 众人齐齐起身,对着陈石拱手道:“我等愿听从陈郎君调遣。” …………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斑驳地铺洒在山路上,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蹄声响起,伴随着清脆的铃声,打破山间宁静。 十余辆牛车缓缓出现,车上木箱堆叠,被绳索牢牢绑缚。车辆旁边跟着二十多个持弓佩刀的壮汉,有八匹马。 最前方马上坐着个吐蕃老者,宽边毡帽、褚巴长袍,脸上皱纹堆累,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打量着山间动静。 前面山路陡然收窄,山势变得逼仄、竹木蓊郁。老者勒住马,向身后高声唤道:“噶波、悉诺德,你们两个往前探探,留意动静!” 两名壮汉应一声,双腿一夹马肚,从老者身旁驰过,沿着窄路向前驰去。 老者还不放心,扬起手高喝道:“往山上射几箭。” 弓弦铮鸣,乱箭“嗖嗖”没入山林,惊起栖鸟。 鸟儿扑棱着翅膀,惊叫着飞向远方,啼声在山谷间回荡、幽长。 老者勒马不动,锐利的目光扫看山间竹木,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动。 惊起的鸟群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凌乱的啼鸣,渐渐安定下来,重新落回山林中。 老者暗松了口气,扬起鞭子大声喝道:“快走!”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闷声;车轮碾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吱呀”呻吟。 长鞭炸响,车铃杂乱,石块被车轮辗得崩起,翻滚着;满载的货物颠簸摇晃,厉喝声与清脆鞭响,扰得山谷回音。 落叶从陈石面前飘落,他伏低身子,一动不动。 这处伏击点是众人几经推敲确定的,事先挖好藏身的浅沟,一连数日众人都潜在埋伏点找寻机会。 枯枝败叶覆在身上,与山林融为一体,二十八双眼睛透过叶隙,紧盯着下方车队缓缓驶进窄道。 老者的心提到嗓子眼,不住地催促,再拐过一道弯就能通过这段窄路了。 “轰隆”,乱木飞石裹胁着泥沙奔腾而下,山崩地裂般砸向车队!地面被撞击得发出沉闷巨响,山道震动,尘土飞扬。 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将骑士掀下马背。石块猛撞在木箱上,发出“咔嚓”的爆裂声。 一辆牛车被粗木拦腰撞倒:丝绸从箱中飘洒开来,在空中扬起彩色匹练;器皿滚落山道,“叮当”作响;茶叶、香料碾地,散发出异香…… 两侧山林中立起人影,削尖的竹篙密如雨点,凌厉的破空声凌空射下,摄人心魄。 惨叫声不时响起,一匹战马被竹篙刺穿腹部,发出凄厉的嘶鸣,四蹄乱蹬,最后轰然倒地。 鲜血泼洒在散乱的货物上,缓缓酽开,在阳光下腥红刺目。 第4章 求活 木石落下时老者便跳下马,声嘶力竭地吼道:“避到岩壁边去。” 护卫们纷纷跳下马,帮着伙计们牵着缰绳、拉着车辆,竭力往山岩下挤。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山腰处,何振振臂高呼道:“杀!” 身影跃起,喊杀声响彻山谷。 老者弯腰躲在石壁下,石块与竹篙“噼噼啪啪”地落在身旁,激起的碎石溅在脸上,生疼。 就在这时,他瞥见噶波与悉诺德正纵马疾驰回来,忙直起身,高喊道:“别过来!快去找人求救,不要管……” 话音未落,一根竹篙呼啸而下,“噗”的一声穿透他的肩胛,余势未衰,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啊——!”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染透了衣袍,顺着竹竿流下。 唐军已经奔袭而下,带着滔天恨意,撞入混乱中。 陈石是弓箭手,与三人站在高处,不紧不慢地开弓射箭。他与何深等人汇合后,暂时不用为箭只发愁了。 战刀挥舞,血雾喷射,慌乱中的护卫哪是唐军对手,被杀得七零八落。 看到两骑急驰而来,陈石目光一凛,手中弓骤然拉满。 弦松箭出,精准地没入噶波的胸膛,将他从战马上射得倒飞落下。 悉诺德惊慌勒马,准备旋身逃走,陈石再度抽箭、搭弦、拉满、射出,一气呵成。 箭矢穿透马颈,战马悲鸣跪地,悉诺德从马背摔落,被王壮一脚踩住,挥刀砍下头颅。 何深提着刀走向被竹竿钉在地上的老者,血珠自刃口滴落。 老者竭力昂起头,嘶声道:“你们……不得好死。” 刀光已如冷电般闪过,惊怒与绝望变得黯淡无光。 半炷香的功夫,商队最后一名护卫倒下,何深冷声下令:“补刀!不留活口。” 片刻后,许宾上前禀报战况:商队四十二人尽死,己方三人受伤。 缴获弯刀十八柄、弓箭六张、箭一百三十六只、七匹马、十八辆牛车有五辆被砸烂,无法驱动。 按照事先商定,众人快速地剥下吐蕃人的衣服和佩饰,将尸体埋进事先挖好的沟中。 陈石从老者身上搜出公验文书,展开看了看朱红官印,递给何深。有了此物,他们才能化身“合法”商队,通关过卡,回归剑南。 众人拾拣着地上散乱的货物,陈石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不走的东西都丢掉。” 众人眼中流露出不舍,地上是上好的丝绸、精美的铜器还有香料、茶叶,换成钱不是小数。 何深喝骂道:“性命尚且不保,要这些东西何用?还不听命行事。” 杂木、乱石、带血的泥土以及破碎的车厢被丢入林间,散乱的货物堆不下便连同尸体一起填进沟中。 很快,战马护送着车队缓缓驶离,拐入小道进入山中不见。陈石暗自庆幸,没有别的商队经过。 浓烈的血腥味会被山风吹散,没有人会在意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杀戮。 ………… 赕龙寨,一道十数里长的裂谷如被巨斧劈开,深不见底,截断南北通道。 竹木吊桥悬于粗韧的藤索上,在山风中微微摇晃,桥面木板斑驳,缝隙间透出谷底幽暗。 车轮“轧轧”辗过木板,和着马蹄细碎的踏声,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陈石牵着牛在摇晃的桥面上缓慢向前挪动,此时距劫杀吐蕃商人已过去了五天。 这几日,众人换成了吐蕃人的衣袍,头发编成发辫,赭红色的牛毛绳缠绕其上,捂上毡帽。 红花汁涂沫在脸上,在皮肤上留下粗粝暗红的色班,粗看上去与饱经风霜的吐蕃商旅并无二致。 郑全识得吐蕃文字,会说吐蕃语,陈石让众人向他学几句简短的吐蕃话,以备不时之需。 一路行来,车队不时响起生硬的话语,混和着笑声,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只吐蕃商队。 担心露出破绽,陈石让商队放缓速度,在黄昏时分才来到赕龙寨前。 木寨修建在两道山体之间,一左一右两侧箭塔有如獠牙嵌在山体上,旗幡猎猎鼓荡。 见到商队靠近,寨门打开,一名关吏带着数名持枪的守卒上前,喝问道:“公验!” 郑全将盖有“南诏信宝”的公验递了过去,用流利的吐蕃语说了几句。另一旁,何深等人将准备好的布帛、茶叶篓送到守卒手中。 果如陈石所料,关吏稍稍询问了几句,查验了一下货物,留下一匹绢和两蒌茶叶作为过关税,便挥手放行了。 商队缓缓通过寨门,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声响。 土石路从寨门处向北延伸,东侧是军营,挖着壕沟、布着鹿角,透过营寨木栅能看到持械巡弋的兵卒,传出马嘶、象鸣之声。 过了军营往北两里许,路旁渐次出现竹棚和茅屋,是处小集镇。有村民摆出粮食、草药、猎物在道旁售卖,也有商贩就地铺货,自发形成了草市。 集镇外有片开阔地,低矮的灌木间与杂草混杂,有七八顶灰褐帐篷支着,帐篷前篝火点点、炊烟袅袅,看样子是过关的商旅在此歇脚。 太阳快要落山,陈石低声对何深道:“今晚就在此宿营。” 找个空旷处,从车上取下帐蓬,燃起篝火。何深带着郑全、许宾到草市购买吃食,顺便打探消息。 天色昏暗时,从集镇方向有队南诏兵押着二十多名唐军俘虏进入军营。 很快,何深带人回来,提着几袋稻米和豆子,还有六只野鸡和三只野兔,居然还是活的。 何深坐到陈石身旁,低声道:“我刚才看到王大将了。” “谁?”陈石疑惑地问道。 “都知兵马使、右路军大将王天运王将军。”何深的声音微微发颤,道:“就在那些押往军营的袍泽中。” 陈石一惊,想起何深所说的王大将是谁了,壮武将军(散官)、剑南都知兵马使(职事官)、征南诏右路大将(差遣)王天运(1),此次征南诏大军中是次于剑南节度使、征南大帅鲜于仲通的存在,他竟然被赕龙寨守军抓住了。 “我曾随王将军讨伐过小勃律,做过他的护卫。”何深望向陈石,期许地问道:“能不能救出王将军?” 陈石沉默不语。 何深轻叹一声,没有再开口。他刚才从村民的口中探知,赕龙寨内有南诏驻军二百多人,关押的唐军俘虏不在少数,他们三十七人想要破寨救人,是自寻死路。 铜釜内的水发出“嘶嘶”声响,又有一支商队抵达,在他们不远处安营,人嘶马叫好不热闹。 片刻后,王壮过来禀道:“是回纥(2)商队,有五六十号人。” “晚上分成两队值守,留点神。”何深交待道。 陈石盯着跳动的火苗若有所思,何深起身离开。 注(1):唐代官制的顺序一般为“散官+行/守/兼+职事官+勋官+封爵+赐物”。 兵马使是节度使体系内重要的武职官员,职责是统兵作战;分为普通兵马使(多是正五品下)和都知兵马使(从四品以上)以及战时兵马使(仅在出征时设立,战后退撤),普通兵马使受军使(四品和五品之间)管辖,军使多是一州最高的军事长官;都知兵马使的位置则高于军使,是节度使之下的最高军事长官。 (2):“回纥”出现于隋唐时期,铁勒部落联盟的一支,原称“韦纥”或“袁纥”。铁勒诸部统一后统称“回纥”,其名称源自古突厥语,意为“联合、同盟”。唐德宗贞元四年(788年),回纥可汗上表请求唐朝批准改名“回鹘”,取“回旋轻捷如鹘”之意。 第5章 破绽 篝火“噼啪”炸响,一点火星弹落在手腕上,陈石手一缩,从沉思中惊醒。 陈石轻叹一声,他在回想着宿主身世:家住剑南梓州飞乌县临江村,有父母在堂,原主行二,有一兄一弟一妹,靠二十亩永业田和二十二亩口分田维持生计。 天下虽然承平,税赋却越来越重,除了租庸调外,还要交户税、地税(义仓税)、服杂徭,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来。 为了填饱肚子,父亲外出帮佣、兄长在家种地、母亲小妹种桑养蚕织绢、陈石与弟弟进山砍柴。 陈石随猎户练得一手好箭术,狩猎所得能补贴家用,一家人勉强度日。 朝廷下旨讨伐南诏,加征“防秋粮”,每丁(女子不纳)附加纳粟一石。 父兄已成年,是丁男;陈石十八岁,属中男(1)减半征收;弟弟陈砾十四岁,小男免征。算来陈家要缴二石半粟米,每石加征“鼠耗”三升,便是二石五斗七升半粟米(2)。 此外,还要征脚夫运送?重粮食,每户满两丁出一人,但若家中有人入伍,除免防秋粮外,还可免征脚夫,同时给两石粟和一匹绢。 大哥陈砻恰巧染疾要医治,家中无力缴纳防秋粮。原主为了减轻家中负担,应募入伍(3),为家中换取粮帛,减免脚夫役。 古来征战几人回,陈石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原主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取一家人暂时的平安。 这个号称盛世的年代,普通百姓仍在泥淖中挣扎求生,没有挣脱的机会。 他原本打算在山林中“猫”段时间,等战事平歇后想办法回到洱河,寻找前世落水的地点。 虽说已过去千余年,但山川变化不见得大,陈石心中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能再穿越回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救下何深等人后,他不得不跟着大队一同北上,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吵闹声从西南侧传来,那里有一处小泉池,池水面积不大,估计是汲水发生了争执。 半炷香后,何深回转,坐到陈石身旁,皱着眉头道:“许宾方才与回纥人争水,怕是露了破绽。” 陈石心中正烦乱,戾声道:“若敢来滋事,打发了便是。” 何深想了想,吩咐道:“郑全,你值守时小心些。” ………… 回纥营地,六顶帐蓬花瓣状驻扎,中间空地上燃起篝火。 火堆上架起三足铛,粟米粥在铛中沸腾,牦牛肉干切成小块扔入粥中,馕饼在火边烘烤后,诱人的麦香在空中弥漫。 面色赭红的年轻人将粟米粥兜入铜碗中,递到头戴尖顶卷檐帽的壮汉手中。 那壮子体形健硕,脸庞棱角分明,肤色粗糙黝黑,琥珀色瞳仁如鹰眼般锐利。 “阿塔(回纥语父亲)”,年轻人捧着粥在壮汉身旁坐下,道:“刚才汲水时遇到的吐蕃人多半是假的。” 壮汉“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用力咀嚼着粥中肉干,含糊地道:“出门在外,少惹是非。” 年轻人在壮汉身旁坐下,嘀咕道:“这趟出来碰上打仗,货物卖不出去,怎么办?” 壮汉的手一顿,沉声道:“等过了会昌便折往剑川,到松外、香城一带碰碰运气。” 年轻人愁眉苦脸地道:“剑川哪能跟太和城比,多半要白跑一趟。” 等壮汉吃完,旁边有人接过碗替他添粥。 年轻人趁机道:“阿塔,汲水时我用吐蕃语跟那些人交谈,那伙吐蕃人像是听不懂。我改用汉语骂了他们几句,那几人倒是变了脸色。” 壮汉哼了一声,接过碗继续喝粥,没有作声。 年轻人转着眼珠,笑道:“我特意绕到那伙人的驻地看了眼,只有三四十人,有十多辆牛车,堆得满满的。” 壮汉冷冷地瞥了年轻人一眼,道:“骨力牟,那群人若是劫匪,必定不是善茬,你不要生事。” 骨力牟低下头喝粥,眼珠乱转着。 这趟出来阿塔从大部落中赊借了不少货物,若不能带回足够的财物,家中牛马就要被牵走,不少族人要卖身为奴了。 壮汉起身离开,骨力牟低声对身旁人道:“伊尼乌卡(兄弟们),这趟出来货没卖出去,咱们的日子要难过了。” 身旁魁梧的汉子闷声道:“少族长,若是这趟赚不到钱,我就要去拔曳固部入伍了。” 骨力牟心头一震,阿合达是乌兰部有名的勇士,他前去拔曳固部肯定会带走一批人,这些人走了,乌兰部不用多久就会消亡了。 抚了一下尖帽旁的鹰羽,骨力牟竭力平静下来,沉声道:“汲水时我发现那伙吐蕃人是汉人乔装的,多半是劫匪。他们带的货物不少,咱们去要些来。” 阿合达霍然起身,手按向腰间弯刀,狞声道:“索性杀了这伙强盗,若真是汉人乔扮,南诏人不会管的。” 骨力牟眼中厉芒闪过,道:“阿塔说这伙人不好惹,咱们别急着动手,能唬住他们最好。” ………… 青稞酒就着木碗中的糌粑,风干的牛肉条切碎后放在白米粥里,还有炙烤的兔肉,陈石等人低声谈笑,吃得香甜。 郑全快步走来,道:“有二十多个回纥人朝这边来了。” 许宾冷笑道:“多半是回纥人发现了什么,想来捞点好处。” 何深拔出环首直刀(吐蕃刀),左掌捊着牦牛刀彩,道:“儿郎们,随我前去迎客。” 骨力牟带着二十余人走来,过来时阿塔没让人拦他,就是默许他这样做了。 虽然才二十三岁,骨力牟跟着延陀葛走南闯北已有六年多了,算是见惯风雨,知道不少商队亦商亦盗,他更亲手斩杀过乔装成商旅抢夺货物的劫匪。 何深带人拦在营帐外,看到一群尖帽插羽、衣襟右衽的回纥人大摇大摆地走来。 离着数丈远,何深手中直刀虚劈,高声喝道:“站住,你们要做什么?” 话语出口,陈石嘴角便露出一丝苦笑,一开口便露馅了,何深脱口而出的是汉语。 骨力牟嘴角绽出得意笑容,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伙人虽然衣着、发式、面容看上去与吐蕃人无异,但右袒的臂膀略显僵硬,站立的姿势与吐蕃人有些不同,加上脱口而出的汉语,几可肯定是汉人假扮的。 “你们好大胆,居然敢劫杀吐蕃商队,不怕南诏人问罪吗?” 注(1):唐天宝三载(744年)将半丁(中男)的年纪从十六岁调整到十八岁,十八至二十二算半丁,二十三至五十九算全丁,十八岁以下、满六十免役。 (2):唐制一石约为120斤(不同朝代的一石重量不一样)。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升十合,一合十龠(音乐),一龠五撮,一撮四圭。六粟为一圭,约0.5克。又可计:24铢为一两,16两为一斤(唐660克),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 (3):募兵制理论上招募25岁至40岁的丁男,实际上18岁以上的中男便可招募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