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有点二》 第1章 大梦一场 崎岖山路碾着碎石子,靴底磕得硌脚,贺灵川手腕一拧便甩了马缰,那匹膘壮的马儿打着响鼻被留在原地,他指尖擦过腰侧短刀的冷光,踩着草叶上尚未干透的血痕往密林深处追去。 那头瘸腿岩羊只在半山的灌丛后晃了晃沾血的羊角,转瞬就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林海里。正午的日头被层叠的枝叶撕成碎金,密林深处仍攒着化不开的沉郁阴影,桃金娘紫玛瑙似的果子上还坠着昨夜的圆露,脚边铺着层层叠叠的阔叶草叶,盘错的老树根从腐殖土里拱出来,像一只只蛰伏的手,稍不留神就能把人绊个趔趄。 换旁人在这密不透风的林子里追踪,怕是转不了半刻就得迷失方向,可贺灵川的目光只扫过地面,便精准捏住了那片沾着温热血珠的羊耳草,顺着树干上蹭下的一绺灰白卷毛抬眼——对,就是这个方向。 岩羊素来遇敌便往高处爬,这是荒山里谁都知道的习性。他指尖抠着岩壁的缝隙往上攀,指节泛白的瞬间,却没看见三丈外的浓荫里,一双淬着怒火与蚀骨仇恨的兽瞳,正死死锁定了他的后颈。 那双眼没有半分野兽的混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等他攀过那块探出山脊的青灰色巨石,终于又瞥见那头岩羊,正缩在石缝边低头舔舐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指尖刚搭上背后弓的玉柄,眼角余光便劈见一道影子从阴影里炸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掠风的白光! 那是……? 这个念头还没在脑中转完,那道影子已经重重撞在他胸口。皮毛像被日光漂洗过的沙砾,体型竟比传闻里的山君还要壮上一圈,前爪摊开比他的头颅还大——是头早已绝迹多年的沙豹!腥臭的风裹着野兽的体温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臂去挡要害,“喀喇”一声脆响,裹着熟皮护甲的前臂竟被它尖牙直接咬穿,钻心的痛感瞬间窜过整条胳膊。这悍兽携着千钧之势猛撞,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斜的山脊直直滚了下去。 沙豹死死缠在他身上,尖牙与利爪往他骨肉里疯凿,贺灵川疼得闷哼出声,却半点没乱方寸,另一只手探到腰间,攥住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刀,刀锋一转就在豹身上连捅了十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温热的兽血溅了他满头满脸,连睫毛上都凝着腥甜的血珠。 但凡活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求生本能,受了这样的重创,便是再悍勇的野兽也该松口逃窜了。可这头沙豹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它拖着浑身是血的身子,拽着他往山脊边缘冲,踩过的荒草瞬间被浸成暗红的血路。贺灵川撞进它烧得赤红的眼底,后脊猛地窜上一股寒意——这豹子疯了。 沙豹本该绝迹于千里之外的西漠,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黑水城的深山里!下一秒,这悍物竟从喉管里滚出模糊的人语,齿缝里溢着血沫: “神骨……绝不给你!” “放开!妈的快放开啊!” 贺灵川三魂直接吓飞了两魄,手腕发力攥紧短刀,刀刃几乎没入豹颈,连捅三下往死里挣——这底下可是百丈深的悬崖,掉下去绝无半分活路! 可喷涌的鲜血根本阻不住这头疯豹的脚步,下一秒,两人身下的岩石突然一空。 一人一豹就这么缠在一处,像两块坠石似的往深不见底的渊底栽去。这凶兽临死都存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脑袋一歪,尖牙精准咬向他的脖颈。 “啪——” 挂在他颈间的护身玉链猛地爆出刺目的红光,那枚原本圆润温凉的玉坠瞬间裂成八瓣,崩成了细碎的星屑。 他最后定格在视野里的画面,是兽吻旁四颗沾着血珠的惨白獠牙。 ¥¥¥¥ “啊——!” 贺灵川猛地弹坐起来,后背的亵衣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周边一圈人瞬间僵在原地。离他最近的侍女手里捧着的蜜饯盘“哐当”撞在桌边,整个人连退三步差点崴脚,一个其貌不扬的青衫汉子像从阴影里钻出来似的,转瞬就站到他榻边,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警惕地扫过四周,沉声道:“大少爷?您醒了?” 鼻尖萦绕着淡甜的鹅梨帐中香,眼前是雕着山水纹样的精致屏风,屏风后立着一方布置考究的小戏台,台上的戏子衣袂飘飘唱得正投入,楼下二百多号嗑着瓜子喝着香茶的看客,此刻齐刷刷抬着脑袋往二楼包厢望过来。 对了,他在黑水城最出名的摘仙台戏楼的二楼包厢里,身后角炉里的熏香烧得正旺,桌边银盘里的葡萄和蜜瓜还凝着刚从冰井里捞出来的水珠,凉丝丝的气儿往他皮肤上蹭。 没有百丈深的黑渊,也没有那头发疯的沙豹。贺灵川抚着自己的脖颈,指尖下意识蹭过那片皮肤—— 方才梦里还差半寸就咬穿颈动脉的四个深牙洞,此刻已经尽数愈合,只留下一圈嫩红的新疤。这样诡异的疤,全身上下竟有十几处,像是什么烙印。而他颈间那枚本该在坠崖时碎成八瓣的护身玉坠,此刻还安安稳稳挂在银链上,温凉的触感贴在胸口,完好无损。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养出的习惯,指尖忍不住摩挲过玉坠的纹路,总觉得这东西和自己之间,牵着根摸不着的线。 包厢另一侧倚着软榻的富家少爷刘葆葆看见他醒,立刻朝身边的小厮打了个响指,那小厮忙凑到栏杆边,朝着台下扬声喊:“贺大少爷醒了!戏接着唱!” 鸢国的戏曲素来走短平快的路子,不搞冗长拖沓的水磨腔,上来就提枪上阵演最热闹的桥段,连年轻人都爱把看戏当故事听。今天摘仙台刚从内地重金请来了名角班子,排了两台新戏,刘葆葆早就包了场,本来开演没多久就见贺灵川靠着软榻睡着了,后面的武打戏他不敢喊,硬生生让全戏楼二百多号人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底下的看客早就窃窃私语有了牢骚,这下正主醒了,丝竹管弦的咿呀声立马又热热闹闹响了起来。 台上传来名角儿清泠泠的唱腔:“且说西罗国放出的护国神兽金牛,所向披靡——” 贺灵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是这出?他刚才就是听这出戏听睡着了,怎么醒了还在唱? 刘葆葆把他那点不耐烦看在眼里,立马凑过来赔笑:“川哥,不爱听这段?” 贺灵川慢悠悠往后靠回软榻,声音里裹着刚醒的慵懒:“太温吞了,不够劲。” 他这话半点没给刘葆葆留面子,须知这专场可是刘葆葆花的真金白银,两个多月前就钦点了这班子,跋山涉水从内地拉到鸟不生蛋的黑水城,光是给摘仙台的赏钱就够普通人家活十年。可谁让眼前这位是贺太守家的独苗,整个黑水城谁都得捧着的主儿。 他索性又补了句:“下回别来摘仙台了,这名儿起的就离谱,仙人是桃儿吗?随手就能摘?” 刘葆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嗨,这儿原先叫摘星台,后来东家说‘仙’字更讨喜,好做生意嘛——这可不就是缺啥才喊啥。” 贺灵川半眯着眼睨他:“哦?黑水城还缺神仙?” “不缺不缺!有贺大人您爹在,哪需要什么劳什子神仙!”刘葆葆忙摆着手接话,这马屁拍得又快又响,“那些神仙传说都是瞎编在话本子里哄人的,谁当真谁傻。”他生怕贺灵川接着纠结戏楼名字,立马光速转了话题:“要不咱们换《定刀山》?演您爹当年单骑平叛那出,绝对带劲!” “行啊。” 人家都把自家老爹的名头搬出来了,贺灵川还能说半个不字?他往后一瘫,枕着软垫半阖着眼守戏,旁边站着的青衫汉子豪叔挥退了周围端茶递水的侍从,往他身边凑了半步,压着嗓子低声问:“大少爷,又做那些噩梦了?” “嗤——” 贺灵川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语调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劲,加重了语气半点不容置喙:“没有,看错了,看戏。” 豪叔跟在他身边十几年,哪能不知道他的性子,见他不愿提便也不多嘴,往后退了半步,安安静静立在他身侧当起了木桩。 台上武生的枪法耍得密不透风,楼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贺灵川看了没半刻,目光就飘到了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柱上,神思早就飞远了。 他哪里是什么娇生惯养的贺大少爷。 真正的贺灵川,恐怕早在几个月前那场“意外”里就没了。 他本是另一个世界里普普通通的社畜,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单位攥着三千块的月薪,朝九晚五挤地铁,每天被领导的微信消息轰得头疼。气血方刚的年纪里,背地里也会对着不公的事拍桌子骂娘,可一转头面对生活,还是得老老实实夹起尾巴装岁月静好。经济下行的风刮了大半年,单位已经拖薪三个月,他连句“老子不干了”都不敢说,背了三十年的房贷还压在背上,半分由不得他任性。 来到这地方的前一天,他下班攥着兜里边仅剩的十块钱,在寒风里晃了三圈,终究没舍得进旁边的连锁餐馆,拐去街角照顾摆摊大爷的生意:“老板,来套煎饼,多刷点酱,多撒点葱——蛋和肉都不要。” 话音刚落,街对面就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懵懵懂懂往马路中间跑,一辆小轿车刹车失灵似的疯冲过来,眼瞅着就要撞上。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冲了出去,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往路边扑。 你以为他会被车撞飞?并没有。他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把哭哭啼啼的孩子交给他吓得魂飞魄散的爹妈,还绷着脸训了小姑娘两句“下次记得看路”,转身刚要回去拿自己的热煎饼。 头顶一阵风过,一个结结实实的花盆精准砸在了他脑门上。 等他再睁开眼,雕梁画栋的古式房间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着名贵药材的苦味,床边坐着个眼眶通红的美妇人,还有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攥着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灵川,你总算醒了!可吓死爹了。” 他摸了摸自己还发懵的脑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个被花盆砸死的社畜消失了,他成了鸢国金州千松郡太守贺淳华的心肝宝贝,贺家的嫡长公子,贺灵川。。 第2章 风雨欲来 鎏金的指尖刚捻过颗饱满的金丝小枣,还没等凑近唇畔,身后候着的仆役便默契地抬手,稳稳将蜜枣送进贺灵川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时,他将双臂举过头顶狠狠抻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舒展的轻响,心底只剩两个字:舒坦。 穿越到这具身体已经一月有余,刚醒转时浑身血窟窿的剧痛还刻在记忆里,可熬过那遭罪的开局,往后在黑水城的日子,只能用浸在蜜罐里来形容。 鸢国的版图往西北探到最尽头,便是金州,而黑水城距两国边境仅十里地,明面上是替大鸢镇守国门的雄关,可这犄角旮旯的位置,注定远在皇城的帝王连余光都扫不到这儿——更何况近几年边境风平浪静,连半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 但换个角度想,这儿最大的好处,便是山高皇帝远。 贺家守着这方属于自己的地盘,实打实的土皇帝。作为太守家的嫡长子,贺灵川在黑水城乃至整个千松郡,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这日子过得规矩简单,从头到脚就三个字:挑最好的。 案上的珍馐得是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鲜货,手里把玩的把件得是南疆进贡的暖玉,每月领的例钱流水似的花出去,虽说谈不上搜罗遍天下奇珍,可这般待遇,便是内陆那些家底厚得流油的富商,也未必能享受到。 原主就在这蜜罐似的环境里顺风顺水长到十六岁,说起来,贺灵川给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的评价半点不留情:脾气火暴,生性傲慢,偏偏又爱提着鹰牵着狗往山野里钻,打猎的瘾头比谁都大。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在葫芦山撞见那要命的意外。如今这副躯体上的伤痕早就消得干干净净,可新来的灵魂半点没打算重拾这份要命的爱好。 这一个多月里,贺灵川总能想起悬崖边的惊魂一刻——那头袭击他的豹妖分明先前就受了重伤,能把那般凶悍的妖物伤成那样的人,会不会循着踪迹追到黑水城来?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城里城外始终一派安宁,半分异样都没露出来。 可这唾手可得的舒坦日子底下,总像藏着股看不见的暗流,挠得人心尖发紧。他从前就是个天天被KPI追着跑的苦逼打工人,现如今捧着贺家大少爷的金饭碗,一边迷醉在特权带来的松弛里,一边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落不踏实。 贺灵川抿了口杯中温得刚好的酒,胸口忽然滞着点闷意,抬眼给站在身侧的豪叔递了个眼神。豪叔是父亲特意拨给他的贴身高手,葫芦山出事之后,生怕他再遇凶险,半步都不敢离得太近,见状立刻上前推开了雕花窗棂。 裹着沙砾凉意的风“嗖”地钻进来,二楼靠窗的几位客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隔壁桌堆着的书页被卷得直晃,几张薄纸打着旋儿往楼下飘——其中两张赫然是小额的银票,落地的瞬间便引得来往路人哄抢成一团。 没人顾得上楼下这场小小的骚动,同桌坐着的刘葆葆下意识把衣襟往紧裹了裹。贺灵川深吸一口裹着酒旗香的凉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纷扰念头全扫出脑海。恰好楼下戏台子上的压轴戏唱到收尾,他率先抬手拍了两掌,朗声道:“唱得妙!赏!” 话音落时,他顺手解下腰间系着的温润玉玦,吩咐仆役送到台下当赏钱。有这位出了名的阔绰大少爷带头,整个戏园的气氛瞬间被推到顶点,楼下坐着的看客们也纷纷掏出零钱往戏台上扔。 窗户外便是黑水城最宽的主街,窗棂一打开,街市上熙攘的喧闹声立刻顺着风涌上来。贺灵川垂眸往下扫,只见长街上车水马龙,往来的行人商队挤得满满当当。这条先后拓宽过三次的主街,原本足得容下八辆标准马车并驾齐驱,可此刻连两尺见方的空闲地方都难找到。 “今儿街上竟这么热闹?”贺灵川随口问了句。 豪叔望着底下摩肩接踵的人流,声音稳当:“少爷,眼瞅着就到八月底了,往来的客商都得赶在红崖商道封路之前,把今年入冬的最后一批货运过去,自然都挤在这阵子过境。” 黑水城蹲在盘龙沙漠的边缘,看着四周尽是荒凉黄沙,偏偏是外接西域诸国、内通鸢国腹地的咽喉要道——大名鼎鼎的红崖商路,正是以这儿为必经的打卡枢纽。沙漠里行商本就是提着脑袋讨生活,天气说变就变,盗匪又时常出没,而凶险程度排第一的,便是这盘龙沙漠。无数前辈拿着血汗和性命趟出来的红崖商路,是穿越沙漠少有的能走通的安稳通道。 可等九月一到,盘龙沙漠的天气便会彻底翻脸,到时候连红崖商路都藏着能吞人的凶险,有经验的老商人都得掐着日子赶在变天前过完关,这样等商道封闭的那几个月,手里囤的货便能翻着倍往上涨价,赚得盆满钵满。 旁的地方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时候是年关,唯独黑水城,眼下才是最红火的时节。腰缠万贯的大客商扎堆往这儿涌,城里百行百业都跟着兴旺起来,沿街的叫卖声一阵盖过一阵,就连驿站平日里空着的饮马槽,此刻都塞得满满当当,连个空位都找不到。贺灵川想到这儿忽然回神,忍不住失笑——自己竟不知不觉替父亲操心上城里的税粮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的仆役俯身通传,说外头有位红白道的人求见大少爷。 红白道是黑水城本地扎根的帮会,平日里把控着城里酒水营生的大半份额,今日来报信的正是他们派来的弟子,一踏进门便规规矩矩行了礼,半天不肯开口,眼睛左瞟右瞟,分明是有要紧的私事要讲。 贺灵川摆了摆手,伺候在旁的仆役立刻往后退了三丈远,同桌的刘葆葆也是个懂眼色的,随便寻了个借便踱去了隔壁包厢。唯独豪叔半步没动,像尊铁塔似的立在他身侧。 “说吧,出什么事了?”贺灵川指尖敲了敲桌面。 那名帮会弟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躬着身回话,说方才祝枝酒馆里来了两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坐下来张口就向酒保打听消息。像黑水城这般的通衢要塞,南来北往的路人多如过江之鲫,想探听消息找酒楼茶馆本是最寻常的路子,可这两个外乡人半点不清楚本地的规矩——红白道平日里总把“兄弟们赚点辛苦钱不容易”挂在嘴边,实则早把城里最赚钱的酒水生意牢牢攥在了手里,他们偏偏挑中了红白道弟子常去落脚的祝枝酒馆,刚开口打听消息,便被蹲在角落里的帮众盯上了。 “他们要找的,是一头受了伤的沙豹?” 贺灵川听到这儿,心头猛得一沉,指节下意识攥紧。 “正是!”那名弟子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瞧见自家大少爷额角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吓得赶紧把头埋得更低,“那两人都是鸢东一带的口音,帮众顺着话头哄他们,说沙豹向来待在西山深处,离这儿远得很,结果他们也不反驳,只放了话,说谁要是能提供沙豹的踪迹线索,不管是死是活,找到他们之后必有重酬。” 怕什么,终究还是来了。 第3章 审问来客 “审完了,大少爷。” 豪叔指尖的水渍还没干透,沾着点澡间飘出来的皂角气,身后客栈柴扉“吱呀”一声闭合的刹那,墙根阴影里竟窜出三道影子——是红白道的人!腰上别着的短刀刀鞘刚蹭过地面的碎石子,银亮的反光恰好扫过贺灵川靴尖,像条蓄势待咬的毒蛇。 “靳坛主让我们来搭把手。”为首的疤脸汉子露齿一笑,指节捏得“咔哒”直响,“这俩货刚才还在硬扛,要不是我们坛主特意留了‘醉仙酿’的药引子,怕是撬不开嘴。” 贺灵川抬眼扫过二人被捆得扎扎实实的客座,视线在那两块带着血痕的东明令牌上只顿了半秒,忽然弯腰捡起地上半块碎陶片——正是方才这俩外地客摔碎的酒碗残片,刃口锋利得能割破窗纸。 “豪叔,把人松半道绑,给他们灌口热酒。”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疤脸汉子握刀的手猛地一紧,刚要开口就被豪叔用眼神按住:他太清楚自家大少爷的性子,这趟绝不是发善心。 等那两个被灌了半盏烧刀子的私兵迷迷糊糊半睁着眼,贺灵川忽然把东明令牌“啪”地拍在桌上,指尖点着牌面那层弹性十足的怪木胶质,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吴招岭距黑水城不到二百里,你俩从东来府千里迢迢赶来,直奔沙豹剖检的线索?别告诉我大司马的封口令,能盖过两百里外的马蹄声。” 左边那汉子浑身猛地一震,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哪里知道,贺灵川方才扫过东明令牌的瞬间,就从原身那点零碎记忆里揪出了破绽——柱国大将军东浩明的封地特产的怪木令牌,按军礼规制,只有贴身亲卫才能持整面“东明”纹,二等外乡私兵的牌面,本该只刻半侧暗纹!这俩人为了瞒天过海,竟私改了令牌纹路,偏巧豪叔早年替贺郡守迎接京中特使时,曾亲眼见过真的东明令牌,纹路上的细微差别,瞒得过旁人,绝瞒不过贺府的眼睛。 “你们找沙豹,根本不是为了清剿什么妖兽。”贺灵川指尖敲着桌面,节奏稳得像在数人心跳,“那沙豹腹里藏的半块兵符残片,才是目标吧?”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俩私兵头顶! 他们奉命从吴招岭出发时,只收到“寻沙豹尸身”的密令,连身边同僚都不知这沙豹腹中有兵符,这黑水城的纨绔子弟,怎么会一语道破核心机密? 不等二人反应过来,贺灵川已经转身对豪叔低语几句,豪叔随即转身掀开后院墙角的油布——下面赫然摆着一副完整的沙豹骨架,肋条间的缝隙里,那半块泛着铜绿的兵符正安安稳稳嵌在兽骨中,旁边还摆着从沙豹胃里取出来的半片鎏金箭镞。 “东浩明在吴招岭私设屯田兵,却没拿到虎符调令,那半块兵符是前任边将战败后遗落的。”贺灵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进俩私兵耳朵里,“你们怕朝廷察觉他私蓄军粮、暗布兵力,才急着找沙豹——毕竟那畜生当初偷袭的那位边将,临死前把兵符塞进了它嘴里。” 此刻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是贺府的亲卫带着许酒令的官差赶来了!贺灵川上前一步,亲手给俩私兵松了绑,却把那两块东明令牌塞进了其中一人的袖袋里,又递给他一封密封的信函:“回去告诉你们大司马,沙豹尸身我已经派人送回东来府,那半块兵符,我‘什么都没看见’。但作为交换,吴招岭那批私设的屯田兵,三年内不许踏入黑水城地界半步。” 疤脸汉子看得目瞪口呆:“大少爷!就这么放他们走?这可是大司马的人啊!” 贺灵川望着俩私兵跨马疾驰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哪里是放虎归山?这俩私兵带着“沙豹无异常”的消息回去,东浩明绝不会怀疑一个“横冲直撞只懂享乐”的边郡守之子,反而会放松对黑水城的警惕。而他早已让亲卫快马把沙豹腹中的鎏金箭镞秘密送往御史台——那箭镞上刻着只有东来府私兵才有的暗记,他日东浩明敢起兵谋反,这就是铁证! 豪叔望着院墙上贺府新挂上去的许酒令铜牌,忽然彻底明白过来:大少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这俩人。留下他们只会彻底得罪当朝实权派,放他们回去,却等于在东来府埋下了一颗“黑水城无害”的***。而此刻远处街角,乔装成酒贩的红白道眼线,已经悄无声息记下了那俩东来客离去的方向——从今往后,东来府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贺府的耳目。 风卷着沙粒掠过客栈后院,贺灵川指尖捻起一枚刚从沙里捡到的怪木碎屑,那正是方才从东明令牌上悄悄刮下来的样本。他要让父亲借着“仿制新奇酒牌”的由头,把这独特的胶质怪木材质摸得一清二楚,往后但凡东来府的私兵踏入黑水城地界,仅凭身上的令牌,就能被贺府一眼识破。 这哪里是摊上了糟心事,分明是他刚穿来这个世界,就给当朝大司马,下了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第4章 前脚走 后脚来 指尖珠串骤凝寒,黑墙外面踏蹄声 豹牙倒空的零碎杂件噼里啪啦砸在紫檀小几上,干瘪花茎滚过半块染血发钗时,贺淳华指尖突然按向那枚缺了角的玄铁残牌。指腹刚蹭到牌面刻着的三道秘纹,院门外突然爆起一声脆响——是挂在垂花檐下的警魂铃,无风自鸣! 管家老莫身形瞬间贴到杂料间门缝,指节刚搭上铜环,就听见院公压得变调的嘶吼隔着门板撞进来:“老爷!府外西墙闯进来十几个佩刀的青衣人!手里亮的是大司马府的鎏金腰牌!说要搜拿西山余孽!“ 贺灵川后脊的汗毛唰地全竖起来了。 他不过半柱香前才把东来府两个鹰犬关进红白道暗点,这伙人居然踏着他的脚后跟摸到了郡守府门口!对方根本不是在慢慢追查,是从他跟那两个侍卫照面的第一刻起,就把天罗地网往贺家头顶罩! 贺淳华脸上那点刚露的欣慰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三十四载掌郡练出的沉肃杀气此刻全凝在眉骨上,他劈手将长桌下的机括一拧,横陈的豹王巨尸居然顺着石板滑道往地下沉,闷响震得墙皮簌簌掉渣:“莫叔带护院堵前院,不许放一个人踏过宝瓶门!灵川把那串凝海珠塞给我,你摸暗格把豹牙里最沉的那块墨玉龙牌抠出来——那是我当年跟沙豹签过境协议的信物,他们敢硬闯,就说咱们在查西山屠巢的逆案!“ 话没说完,庭院外已经传来瓷碎的暴响。贺灵川攥着那枚带着妖温的豹牙往怀里塞,指腹刚触到牙壁内侧的储物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小几最边缘那截半枯的狼毫笔杆——笔杆尾端居然刻着半缕跟玄铁残牌上一模一样的秘纹!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不对!西山豹窝被屠了四十天,这些零碎能在豹王储物空间里好好放着,唯独这截笔杆,是昨天他在坠崖的那只小沙豹腹内摸出来的!他当时随手塞进豹牙就忘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搜沙豹余孽的。 他们是奔着这截狼毫来的! “老爹躲!“贺灵川嘶吼着扑向贺淳华后背,掌风扫过案边那串泛着蓝光的凝海珠时,珠串骤然炸开一团湿冷白雾,恰好裹住二人往侧边滚,下一秒,薄如蝉翼的黑金刀气直接劈穿杂料间的榆木门板,硬生生把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斩出一道深达半尺的豁口! 刀气余锋扫过贺灵川的小臂,割开衣料带起一串血珠,血滴溅在滚落的那串凝海珠上,原本温润的蓝光突然暴涨,小几上所有零碎物件瞬间被蓝光吸得悬浮起来,那截半枯狼毫笔杆像活过来似的,笔尖滋滋渗起暗金色的光! 门外的脚步声骤然停了。 一个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穿透法阵直扎进来:“贺郡守藏得好东西啊。别想着调郡兵,你城西的营盘一刻钟前就被东来府的人以平叛名义围了。现在开府交东西,我留你贺家满门全尸。“ 贺淳华把儿子往身后一拽,右手已经扣住了腰间那枚调郡守亲卫的虎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贺灵川却盯着悬浮在半空的狼毫笔,突然咧嘴笑了,指尖蹭过腰后昨天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岩羊血:“老爹你说六年前大司马屠张鸿滨满门,漏没漏过一支带秘纹的御笔?“ 他在穿越过来的这半个月里,早把原身那些飞鹰走马的玩乐心思,全换成了在边境沙匪堆里练出的狠劲——未成年又怎么样?背靠郡守府又怎么样?真当他这个黑水城小霸王,是靠欺行霸市混出来的名头? 贺灵川猛地抄起案边那把豹妖遗物的吹毛断发匕首,刀尖精准扎进那团悬浮的蓝光中心,暗金色的笔锋瞬间被刀尖挑得刺破窗纸,直往后院那株十五年的老腊梅飞出去!院外同时爆起数道惊怒的喝喊,沉重的靴声疯了似的往侧边冲。 “想抢是吧?“少年的声音隔着白墙传出去,亮得像淬了火的刀,“这玩意儿要是扎进腊梅树底下我爹埋的雷火阱里,大家谁也别想拿到半片碎渣!“ 贺淳华看着身后明明背脊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敢直勾勾跟大司马府死士对峙的儿子,突然就笑了。他反手拉开杂料间后壁的暗门,里边数十名披甲弩手已经张满了弦,弩箭箭头全对准了杂料间的破门。 黑瓦白墙的贺府今夜不再是雅致的内地园林,早成了吃人的修罗场。而躲在父亲身侧的贺灵川,指尖已经悄悄扣住了那枚从豹牙里摸出的、刻着叛军火纹的暗牌——他现在终于明白,东来府那群狗腿子,为什么拼着跟郡守府翻脸,也要踏平贺家的门。 第5章 试探 对于妖怪和部分人类而言,那些肉干或许是美味的小零嘴,但在贺灵川眼中,它们更像是某种危险信号的前奏。 父子俩与豪叔、管家在府中搜寻许久,依旧一无所获。贺灵川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悄然摩挲,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颈间的项链。 此物有异,绝非原版。 他心中警铃大作。那项链此刻散发出的波动,让他想起前世(或原身记忆)中那些关于“献祭”的恐怖传闻。若是此刻交出,或许能换取一时的安稳,但心底那个近乎本能的预警声却如惊雷般炸响:绝不能示人! 这种预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他反复权衡利弊,最终选择顺从本心,将秘密深埋心底。 “把这些收回去,那两个侍卫仍交红白道看管。对了,红白道在南郊有个农庄,农闲时节,那里多半无人。灵川,你懂我的意思吗?……好,晚饭后就去办,务必做得干净漂亮。” 贺淳华的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随后,他转向豪叔:“阿豪,你留一下。” 贺灵川领命,动作行云流水,既无半分迟疑,也未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廊转角,贺淳华才缓缓开口:“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 豪叔一一禀报,字字属实,未敢添油加醋。贺淳华听罢,微微颔首,放他离去。 待众人退去,加料间重归寂静。贺淳华盯着桌上的豹尸,陷入沉思。吴管家在一旁静候两炷香,才轻声道:“老爷,该用晚饭了。” “嗯。”贺郡守应了一声,目光深邃,“这事儿,你怎么看?” “大少爷看似妄为,实则应对得极妙。”吴管家嘴角噙笑,“若不将那两名侍卫留在城内乱跑,反倒容易生出事端。如今将他们引至南郊,既断了眼线,又避开了嫌疑。” “小混球长点心了,看来这次重伤,倒也是因祸得福。”贺郡守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老爷原本还顾虑大少爷性情突变,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是啊。”贺郡守幽幽道,目光投向窗外,“无论贺府再如何神似都城,在这黑水城,每日三餐终究要向现实低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土……就得吃土。” …… 饭厅内,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机锋。 贺灵川面前摆着半根水煮羊腿。这是郡守府请的厨子特意挑选的一岁半以内大角羊,食百草,肉香醇厚。贺灵川亲自操刀,割一片、蘸一片、吃一片,动作看似粗犷豪放,实则每一口都精准地控制着咀嚼的节奏,仿佛在品尝某种特殊的“药引”。 “清炖出本味,蘸些味椒辣盐,鲜得不可方物。”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声音洪亮,完美扮演着一个刚伤愈、急需进补的纨绔子弟。 坐在他对面的,是贺淳华的原配夫人应红婵。她身着华服,正一勺勺轻吹着小米粥,那份不急不徐的优雅,与贺灵川的大口吃肉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偶尔瞥向贺灵川,眼神中带着慈爱与审视,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儿子是否真的“变乖”了。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贺淳华正与小儿子贺越讨论今年的税收。贺越,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天才少年,三岁识字,七岁背诗,十二岁便能将账房先生送进牢里,甚至开始对父亲的政务指手画脚。 “大少爷,”贺越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刘家商会拖欠了两年的车马税,算上滞纳金,约莫七百多两。他们补齐了,才能发通关令。” 贺灵川夹起一块羊肉,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漫不经心的笑意:“老二,明天给刘葆葆家的商会发个通关文书。他们商队快回来了,不想被卡在白潼关吧?” 第6章 克扣花销 贺灵川盯着账册最后一行数字,指尖把宣纸揉出了褶子。 整整一个月,他变着法儿砸钱,今儿包下鸿雁楼整层听曲,明儿给手底下家丁撒赏钱,连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都能领到他递过去的碎银子——结果月底一算,才花出去二百两。 这数字搁繁华内陆或许够普通人家过一年,可这是遍地销金的边陲黑水城啊!贺灵川望着屋顶梁木,差点怀疑自己这“穿越者败家子”的身份开错了副本。 要知道这地方,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够一户四口之家宰鸡买肉、添衣置物,舒舒服服逍遥五六年! 正盯着账册emo呢,继母应红婵清了清嗓子,红木筷子轻叩瓷碗,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灵川,找你说个事。如今夏秋两季开销猛增,府里上下都要节衣缩食,从下月起,你的月例得减到八十两以内。”说罢她眼角余光扫向丈夫贺淳华,等着一家之主表态。 没等贺淳华捋完胡须,贺灵川直接拍着桌子弹起来,嗓门震得梁上灰尘都往下掉:“八十两?夫人您怕不是在逗我!我去两趟鸿雁楼,点两桌招牌硬菜,顺带打赏捧场的姑娘,这点银子眨眼就没了!” 应红婵柳眉瞬间沉成了结:“你弟弟贺越整日在书房念书,手下连个跑腿闲汉都没有,一个月花不到二十两,怎么到你这儿银子就跟流水似的?” “他整日宅在家里吃喝全靠府里,能有什么花销?”贺灵川梗着脖子瞪眼,“我手底下十几号跟着混的兄弟要吃饭,城里各路衙门、江湖朋友的关系要打点,哪样离得开银子?我这哪是乱花,全是为了家里铺路子!” “打点关系?”应红婵冷笑出声,涂着豆蔻的指尖点了点桌面,“那些往你身边凑的人,哪个眼睛不是黏在你爹的官位上?这种见风使舵的看门狗关系,犯得着花银子喂?我们贺家还没落魄到要靠你讨好他们的地步。” 她根本不给贺灵川反驳的空隙,语气陡然沉了八度:“如今北边蛮族不宁,城内粮价飞涨,时局眼看着就要动荡,钱粮必须全用在守城练兵的刀刃上。我和你爹不指望你能替家里分忧,只求你别在外头惹是生非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这话像块石头猛地砸在贺灵川心口,堵得他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他能清晰察觉到,这股子憋屈又窝火的情绪根本不属于刚穿越过来的自己——原主这浪荡大少爷,显然早就对管教严苛的主母积怨已久,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抵触。 “老爹!”贺灵川二话不说,直接转身把求助目光投向自家亲爹,架势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贺淳华捋着胡须沉吟半天,终究是狠不下心苛责刚养完伤的长子,慢慢开口打圆场:“夫人说的道理没错,但八十两……着实紧了点。这么着,提到二百两,给这小子留点余裕。” 贺灵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脸“你们都在欺负我”的不爽:“二百两够干什么的!我上次订的那批塞外皮毛披风都要小一百两,绝对不行,最少三百两!” 饭厅里瞬间成了鸡飞狗跳的讨价还价现场:应红婵咬死了要压减开支寸步不让,贺灵川胡搅蛮缠不停抬杠,贺淳华夹在中间时不时插两句“和稀泥”,活像个劝架的和事佬。最后应红婵被吵得太阳穴直跳,猛地一拍桌面定了音:“别争了!就一百八十两,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转头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想给大儿子节流攒军费,结果这当爹的全程护着,争到最后才比上个月少减了二十两,这不纯纯白费口舌!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张嘴要吃饭,城防的器械要修缮,哪处不需要往里填银子? 一直安安静静扒饭的贺越忽然眨了眨眼,抬头看着众人轻声道:“哥上个月花了小二百两,要是每月能省下来六百多两,攒俩月就能买几十套精良铠甲,或是几匹辽东上好战马,足够征募六十个新兵入伍守城了。” 这话刚落地,贺灵川直接掀了下衣角拍桌而起:“我吃饱了!” 大步流星往饭厅外走的时候,他顺手从门口盛着炖梨的黄铜盆里捞出一只冰糖花椒炖梨,咬下一口甜酥的梨肉,暖融融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解了方才羊肉的膻腻,还压下了满肚子火气——这梨炖了大半个时辰,火候拿捏得刚刚好,他此刻正需要这么一口甜润顺气。 满桌人没人拦他,都知道这位大少爷闹了脾气,硬拦着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快走到花园月亮门时,贺灵川回头扫了一眼,看见那仨人还围在桌边边吃边聊,父亲点头赞许,继母面色舒展,弟弟贺越低着头乖巧布菜,一副母慈子孝、父子和睦的其乐融融模样。 他不屑地耸了耸肩,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走。 说句公道话,贺淳华这个爹对他是真够意思——他住的东跨院是全府最大最僻静的院落,黑松错落,白桃成荫,曲水绕着亭台,甚至还单独辟出半亩地做小练武场。反观贺越的住处,虽也在东头,总面积还不到他院子的一半。 院里唯一的老仆闻声迎上来,被他抬手随便挥退。他三下两下扯掉外衣,月光顺着枝叶缝隙洒在他健硕的肌肉上,扎起的马步稳得像钉在地上的石柱,一套贺家祖传炼体拳打下来,拳风扫得院中的落叶围着他直转,足足练了半个多时辰,直到浑身筋络都舒展通透,他才堪堪收势。 原主虽是世家子弟,却半点不爱文墨,从小就跟着贺淳华泡在演武场摔打,肯吃苦敢拼命,在一众整日斗鸡走狗的世家子弟里,简直是个异类。贺家祖上出过镇国武将,传下的炼体功法最是刚猛养身,一直由家主亲传长子,早就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练到最酣畅处,他周身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只有在银白月光下才看得清清楚楚——这是真气运转到极致的异象,他不敢多耽误,立刻盘坐在蒲团上调息吐纳,那层薄雾就像有灵性似的,顺着他的口鼻一点点钻回体内,杂气尽数滤去,留下的全是浸满月华的精纯真气。 这套“牵引术”是贺家压箱底的神通:先靠炼体把真气逼出体外,和天地间的灵气交融,再把提纯后的真气重新吸纳回体内,一动一静、一出一进间,不仅能把真气打磨得愈发凝练,还能把骨缝里沉淀的寒气、废气质全数逼出体外,比直接打坐调息的效果强了数倍。 收功之后,贺灵川只觉得浑身轻快得能一拳打飞院中的石锁,他抓过搭在架上的白布抹了把汗,径直朝着冒着热气的浴桶走去。 热水早由那老实巴交的老仆备好了,他把整个人泡进暖融融的水里,舒服得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要是这会儿有人能给搓搓背,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黑水城作为南北要塞,城外遍地都是供行商歇脚的浴肆,搓背修脚、捏肩捶腿的服务样样齐全,可贺大少爷在自家院里却半点福享不到:别说手法娴熟的搓背师傅,他这院里连半个婢女都没有!十几岁的小丫鬟、二十来岁的管事嬷嬷,统统一概没有。 只因为贺淳华早早就定下死规矩:贺家这门武法想要练到高深处,终生受益,必须始终保持童子身。小时候贺灵川懵懂无知还不觉得,等长大看见狐朋狗友们整日逛画舫、宴美人,逍遥得跟神仙似的,才后知后觉冲到贺淳华书房质问缘由,把老爹愁得当场捶胸顿足直叹气。 贺灵川骨子里是个武痴,哪舍得前功尽弃放弃武道,只能咬着牙忍下这股子躁动。贺淳华也怕自己儿子定力不够犯了戒,干脆半个雌性生物都不往他院里放,从根源上切断诱惑。 泡在温热的水里,贺灵川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念头:西山那只成精的豹妖死的时候吼出的秘密,麾下探马抓回来的东来府暗藏的侍卫,还有豹牙缝里藏着的那片刻着地图的碎羊皮…… 东来府丢了这么多精锐探子,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人全在黑水城折了?到时候他们是暗地里找上门要说法,还是直接撕破脸兴师问罪?夹在中间的郡守又要怎么两头周旋应付? 他下意识摸着胸口那串从小戴到大的项链,坠子温润不像凡品,忽然心头火起,猛地扯下来往院外花园狠狠一扔——项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径直飞过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结果才过了几息功夫,他就觉得胸口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低头一看,那串项链好端端地又戴回了他脖子上,连系绳的结都没歪半分。 之前他已经试过十好几次,藏进密室、扔进井里、派人拿到城外丢去乱葬岗,这玩意儿每次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己跑回来,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翻来覆去检查无数次,材质根本不是他以为的玉石,反倒细腻致密,和打磨光滑的象牙有七分相似。 坠崖那日,重伤濒死的豹妖拼尽最后力气,对着他吼出了一个震得他耳膜发颤的新词——神骨。他盯着项链上那个毫不起眼的坠子,嘴角猛地抽了抽:合着这死赖着他不放的破玩意儿,居然是块神骨? 另一边饭厅里,贺越早已拱手告退,贺淳华夫妇正往内室走,应红婵终于憋不住数落开了:“老爷你今天也太惯着灵川了!府里每月进项大半都填进他的开销里,你瞧瞧他最后拍桌子走的样子,简直越来越没规矩!” “下月就好了。”贺淳华笑着替她揉了揉肩膀安抚,“他刚从西山坠崖重伤痊愈,咱们这边又紧着减他的月例,孩子心里有火气,发出来总比憋着憋出毛病强。” 应红婵还想再抱怨几句,贺淳华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沉沉望着她:“你没发现灵川这阵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吗?” 应红婵愣了愣,皱眉仔细回想半天,还是摇了头:“能有什么不一样?上个月还听街上说书先生说,他带着家丁当街追着小贩跑,除了这月花银子比以前稍微收敛点,那性子还是咋咋呼呼,半点没变。” “是么。”贺淳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味,“这大半个月我忙着巡城没在府里,你怕是没怎么和他一起同桌吃饭吧?灵川最近十天,能有两天回府里吃饭就不错了。” 应红婵瞬间变了脸色,声音拔高了几度:“老爷!那明明是他自己整天往外头野,不愿踏回府里半步!我难道还能把他绑到饭桌上不成?” 贺淳华望着房梁悠悠叹了口气:“你啊,得多拿出点真心体恤他,孩子都快满十六了,早有自己的心思了。” “那是自然。”应红婵立刻点头,语气又变回以往的笃定,“不管怎么说,灵川都是贺家名正言顺的长子,我这个做继母的,自然不会亏了他。” 等应红婵的身影消失在内室屏风后,贺淳华背着手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对着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管家老莫像道影子似的从廊柱后走出来,垂手立在他身边。 “东来府派出来追踪豹妖的二十七个精锐,刚踏进黑水城地界就全没了动静。”贺淳华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如鹰,“这事关他们藏在暗中的大秘密,绝不会善罢甘休,后头肯定还有狂风暴雨。” 他顿了顿,望着东边王廷所在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我最担心的还不是东来府寻仇——我们和王廷的传讯断了快两个月,半点消息都传不进来。我这心里总慌得很,怕是席卷整个边陲的大乱,转眼就要来了。” “老爷吉人天相,定能带着阖府平安渡过去。”老莫管家腰弯得极低,语气里全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笃定,“这么多大风大浪咱们都闯过来了,从来没出过差错。” 接下来整整十天,黑水城风平浪静。街上照常是车水马龙,往来行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仿佛所有暗藏的汹涌暗流,都沉在了看似平和的市井烟火之下。 只有每日在后山演武场练完拳的贺灵川清楚,自己胸口那枚神骨坠子,最近几日发热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这个旁人眼里的败家子,早就握着别人看不到的底牌,站在了风浪最前头。 第7章 风雨俱来 红崖关闭关的日子越逼越近,黑水城的城门洞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漩涡,南来北往的客商背着沉甸甸的货囊挤得脚不沾地。贺郡守的官靴从清晨到深夜踩得街面石板都发滑,千松郡和鸢国东部的通讯却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线的纸鸢,连半片音讯都飘不进来。 贺家大少爷反倒把日子过成了蹦跶的蚂蚱,上街遛弯都能带着三分耀武扬威的风。这份顺风顺水的劲儿足得快要漫出来,他连怎么揣着平和心思过日子都快忘了。 反倒是贺淳华最近被公务拧成了个不停转的风车,掌灯之后才能踩着暮色往家蹭,连晚饭都凑不出整份的工夫吃。应夫人也懒得费心张罗饭席,一家人各扒各的碗,这反倒把贺灵川乐得直拍大腿——没人在耳边念叨家规的日子,简直比偷喝了蜜还甜。说起来有意思,在外人眼里威严板正的贺郡守,放到贺灵川这儿,反倒比总爱端着架子的应夫人像个慈父。 旁人眼里的官二代下馆子,哪有自己掏腰包的道理?这不今天刘葆葆就把贺灵川往鸿雁楼的雅座里请,张嘴就说是谢贺大少帮忙把刘家的通关令办得妥妥帖帖,在外飘了小半年的商队全须全尾回了城。 嘴上说着“就凑顿便饭”,盘子端上来却一个赛一个离谱:焖得酥烂的红炆鹿肉还冒着氤氲热气,砂锅焖着的山参竹鸡鲜味儿直往天灵盖钻,桌角立着的酒坛封泥一揭,二十年的陈酿香气裹着劲儿扑得人鼻尖发麻。更抢眼的是旁边侍酒的美人,那是刘葆葆最宠爱的小妾,一双桃花眼汪着水似的,眼风跟沾了胶似的直往贺灵川身上飘,捏着酒壶的手就没往别人酒杯上落过。 刘葆葆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心里早把这狐媚子骂了八百遍,脸上却堆着笑凑过来,语气里满是故意:“大少,您真要熬到十八岁才能开荤?这好景致搁别人身上,哪还忍得住啊?” 贺灵川夹起颗梅渍花生丢进嘴里,就着琥珀色的酒液咽下去,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这俩月山珍海味塞得他肚子里都快冒油花了,这会儿舌尖反倒疯狂想念从前的滋味:咸菜就着脆生生的馓子冲一碗浆水面,葱香裹着芝麻的烧饼咬开掉渣,大馄饨的汤头飘着葱花……那还是他从前月头刚还完贷,后半月光着口袋数铜板过日子时的标配。 刚才路过街角瞅见烧饼摊的暖光,他脚都不听使唤,差点直接下楼冲过去买上两个。这种刻在灵魂里的馋劲儿,就好比中年男人辛辛苦苦熬到迎娶白富美、站上人生巅峰,半夜从枕头上醒过来,总会冷不丁想起当年那个素得像清汤挂面的初恋,勾得人心尖发痒。 就在这当口,街面上传来一阵炸锅似的骚动。 贺灵川他们坐的雅间正凭阑望江,低头就能把整条主街的动静收进眼里。原本挤得摩肩接踵的人潮跟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劈开似的,尖叫着往两边躲,两匹高得离谱的坐骑踏着青石板飞速碾过,蹄声重得像砸在人心尖上。 贺灵川眼皮一挑:这哪是纯血骏马?分明是混了驳兽血脉的戾马!你看那比常马大出一圈的脑袋,露在唇外的半点尖牙,青红得像烧透铁皮的皮毛,还有往外鼓着的赤红色眼珠——全是驳兽传下来的标记。 这玩意儿跑起来比风还快,耐力能连着奔出数百里,性情暴烈得能直接活吞生肉,战场上披甲上阵都能当半具战甲使。听说千里挑一的二十匹顶级骏马换回去,都未必能换来一匹品相上等的戾马。贺灵川自己的爱驹就是西边小国进贡给贺郡守的好货,已经算是百里挑一的尖儿,可楼下这两匹,精气神居然和自家那匹不相上下。 马都金贵成这样,马上的人还能是等闲之辈? 前头骑在马上的是个白袍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细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寒光的匕首,扫过人群时都带着股压不住的锐气。他身后跟着个灰衣人,宽檐斗笠压得极低,从楼上这个角度看过去,连半片下颌的轮廓都揪不出来。更邪门的是白袍少年身前悬着颗鹅蛋大的灵珠,滴溜溜转个不停,一圈淡白的气劲贴着地面扫过去,挤得路边人东倒西歪。有个卖米糕的胖子没站稳,一屁股拍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上,白花花的米糕当场被碾成了黏糊糊的饼子,俩人站在摊边唾沫星子横飞地吵,那俩骑马的却连眼神都没往这边飘一下。 贺灵川看得乐出了声:“闹市纵马,这威风摆得可比咱们郡守老爷的仪仗还足。”鸢国早就定了规矩,大城主街必须下马牵行,就算黑水城这边关重镇允许骑马过市,也得控着缰绳慢走,敢撒开蹄子狂奔的,逮住了先扒了裤子抽二十鞭子,再掏五两银子交罚银,要是撞了人,罪过还得往上翻三倍。边关民风野,规矩里带着的狠劲儿也比别处足。 刘葆葆在旁边听得脸都僵了,忍不住偷瞄贺灵川——心说这话也就您敢说,前阵子您喝高了,不也骑着马在街面上横冲直撞? 眼瞅着两匹戾马就要冲到酒楼底下的丁字街口,拐进辅道后行人少一半,白袍少年指尖一收,那颗悬着的灵珠“嗖”地就落回了袖口里,一直绷着的气劲也跟着散了大半——一直催着法器耗力气,搁谁身上都扛不住。 偏巧这节骨眼上,街尾冲出来个半大的孩子,手里的拨浪鼓被慌不择路的行人一撞,“啪嗒”就直直飞进了街心,正正落在戾马奔行的轨迹上。小孩急得脸都红了,想都没想就往路中间扑。后方孩子他娘撕心裂肺地喊,拼了命往这边挤,可攒动的人头把她堵得死死的,眼瞅着那铁蹄子下一秒就要把小娃娃踩成肉泥。 贺灵川在楼上暗叹了句:怎么哪都有不看路的小屁孩往危险里钻?不过如今他哪还需要自己跳出去救人?头都没回就喊了声:“豪叔。” 一直站在他身后影子似的没出声的黑衣老人动了,指尖一滑摸出两枚铜钱,手腕抖得像卷了阵轻凤,两枚铜板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坠下去,不偏不倚钉在戾马前面三尺的地面上。一枚够了?哪能,打出去两枚就是防着马上的人出手拍飞铜板——贺灵川可是亲眼见过,豪叔当年一枚铜钱甩出去,能把皮糙骨硬的熊瞎子脑壳直接打穿个洞。 白袍少年瞳孔猛地一缩,手上力道骤增,缰绳被他扯得险些崩断,那两匹狂躁的戾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擦着小娃娃的头皮掠过去,落地时离娃站的地方才七步远!但凡缰绳扯慢半秒,地上就剩个哭都哭不出来的血娃子了。 小孩攥着拨浪鼓缩在地上,被马蹄扬起来的灰呛得直咳,他娘终于挤过来,把娃往怀里一捞,头也不回就扎进人群没影了。路边的百姓指着马上的人骂得唾沫星子乱飞,那白袍少年跟没听见似的,抬着眼皮直勾勾盯住二楼豪叔藏身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碴子。豪叔垂着眼皮,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像块没化开的寒冰。 刘葆葆这时候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咳得肺都快抖出来:“你们、你们可知闹市纵马要抽鞭子罚银子?” 白袍少年嗤的一声笑了,目光像细针似的扎在刘葆葆脸上,瞬间把这商人吓得后颈发凉:“你?来给我行刑?”他懒得再搭理脸都白了的刘葆葆,目光一转,精准落在正倚着窗沿笑的贺灵川身上,上上下下把他扫了两遍,才手腕一翻重新催动戾马,顺着街道往东北方向去了。 身后那灰衣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宽檐斗笠把他的脸藏得严严实实,路过酒楼底下时,连脚步都没半分滞涩。 满街的人都盯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街角——那方向可不就是东北城门,往荒郊野岭去的路。豪叔在旁边低声开口:“这两人都是修过术法的,后面那灰衣人修为深不可测,我看不透他的底。前头那小娃娃,看着像是兵家路子出来的。”贺灵川挑了挑眉,有点意外。毕竟豪叔当年可是在都城夜屠十余大户的狠角色,后来被道门高人点化收了戾气,修行到如今早已是深不见底的地步,连他都要看不透的人,身份哪里会简单? 这两个连来历都摸不清的狠角色,往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镇扎过来,图什么? 正琢磨着呢,街面上晃晃悠悠跑过来几个穿黑衣的巡守,刚才的动静早把他们引过来了。一群人围着百姓七嘴八舌问完经过,巡守队长抬眼就瞥见扒着窗台看热闹的贺灵川,脸瞬间从凶神恶煞切换成赔着笑:还好闯祸的不是贺大少!他赶紧拱手作揖:“贺大人今儿兴致不错啊!” “挺好,风凉。”贺灵川笑眯眯地抬手指向东北门方向,“俩纵马的往那边溜了,你们要追可得快点。” 巡守队长腰板瞬间挺得笔直,一脸正气凛然:“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必须抓回来挨鞭子!”带着手下呼啦啦一阵风就往城门冲。 瞅着他们跑远,豪叔嗤的一声:“就这几块料,别说抓人,连人家衣角都碰不着。” “我哪能不知道。”贺灵川耸了耸肩,指尖磕了磕酒盅,“就是把水搅浑,探探他们的底罢了。这是黑水城的地界,他们还能在人堆里公然动手杀人?” 果不其然,才刚过一刻钟,那群巡守就蔫头耷脑往回晃,两手空空半个人影都没逮着。巡守队长看见贺灵川还在窗口趴着,尴尬得脸都红了,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误会!都是自己人!那两位是征北大将军、浔州牧年赞礼手底下的亲随,带着盖了火印的官方文书来公干的!” 贺灵川拖着长腔“哦”了一声——这来头可够分量的!浔州牧手里攥着军政两把大权,连千松郡的郡守贺淳华见了,都得低眉顺眼自称一声下官,这样的人物,居然悄没声把人派到黑水城来了? 旁边刘葆葆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我刚才怼了那小子一句,他不会转头就回来找我麻烦吧?” 贺灵川摆了摆手,安慰得半点不走心:“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记挂你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心里的疑团早就拧成了绳:浔州牧的人跑这儿来,到底图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天上“轰隆隆”炸起两道惊雷,震得窗纸哗哗抖,街面的野狗夹着尾巴往巷子里猛钻,叫都叫得发颤。贺灵川扭头往西边远眺,厚重得像浸了墨的乌云正贴着地平线滚滚涌来,遮得半边天都暗了下去。 山风卷着树叶哗啦啦响,白袍少年抬眼望了望压过来的乌云,转头对着立在山风里的灰衣人笑:“您看这地方行不行?暴风雨马上就来了,正好办事。” 他俩此刻居然脚踩着葫芦山的兽径,七座山头里三座都露着红褐的岩土,粗砺得像几个袒着肚皮的光头大汉,瞧着毫不起眼,山里却藏满了野物:窜得飞快的野兔山鼠,树丛里躲着的狐鹿,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撞见巡山的野猪灰狼。两人顺着兽道钻了半天,把山坳里几处隐蔽的山洞都挨个查了个遍。 灰衣人指尖一晃,掌心里多了把紫金小杵,顶端刻着只凸眼大嘴的异兽,四枚铜环挂在怪兽爪子上,杵尖磨得亮晃晃透着寒芒。他手腕一震,尺许长的小杵“呼”地迎风变长,转眼就成了七尺长的紫金杖,“咚”地往脚下土里扎进去一尺深,稳稳立在泥地上。他转头从白袍少年手里接过那枚压在掌心里的青铜铜钱,“咔嗒”一声塞进异兽大张的嘴——兽齿自动合拢把铜钱咬住,那对凸出来的眼珠“唰”地亮起刺目的红光。 灰衣人伸手握住杵顶轻轻一旋。 挂在怪兽爪下的四枚铜环顿时“叮铃当啷”摇晃起来,起初听着杂乱无章,可几声过后,那声响就凝成了一圈圈规律的声波,一遍比一遍洪亮,顺着山坳往远处疯了似的扩散出去。方才还在林间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瞬间消得干干净净,只剩这冷冽的铃声在山谷间绕来绕去,震得树叶上的水珠成串往下掉。 一场酝酿在暗夜里的风暴,伴着这诡异的铃声,终于要落到黑水城的头顶了。 第8章 山野寻踪 白袍少年指尖捻着刚收回锦囊的青鸢钱,耳际铃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尽。 从紫金杵摇响的第一瞬起,他便没选择硬扛那乱神的音波冲击。反倒故意将视线散漫铺向远处层叠的山巅,看似是失神放空消解不适,实则借着目光落点的微妙移动,把周遭树影的轻晃、风声的颤意这些细碎异动一丝不漏纳入感知——比灰袍人早了半息,便精准锁定了胡杨林深处藏着的山泽气息。 没等山泽那股带着起床气的抱怨话音落定,他便先半步截开话头。 一句“本地山泽”直接点破对方根脚,半分试探的余地都没给对方留下。紧接着不等山泽沉下脸摆架子,立刻顺势亮出青鸢钱的由头:既顺理成章递上让山泽不敢推诿的社稷令凭据,又不着痕迹地将器物的主导权往身边沙先生那边稍作推让。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既给足了同行人颜面,也没让山泽抓到半分可以借机生事的空隙。 循着小鹿的指引攀到崖边时,灰袍人刚皱起眉满脸疑惑——重伤的沙豹何苦要跳崖自尽。 白袍少年已经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石面上那点几乎要被山风磨平的暗褐血痂,指腹抚过血痂边缘自然风化出的细碎纹路,瞬间就在心底算出了沙豹坠崖的精确时日——恰好是他们接到寻人委托的前一日。 往涧底行进的路上,他刻意绕开了三处看起来落脚稳当,实则底下碎石早已松动的陡坡。 脚步全选在植被根系盘绕最密实的地方落下,全程半分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来。直到看清泥叶卷成的龙卷风塑出的模糊人影,他才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反应过来: “不是沙豹自己跳崖寻死,是崖上有人把它逼下去的,跟着坠下去的另一个人,本是来截杀沙豹的帮手,反倒被濒死反扑的沙豹一同拖下了崖。” 三言两语就把山泽用零碎残影拼出的模糊画面,串成了逻辑通顺的完整脉络,连素来性子急躁的灰袍人都忍不住侧目。 等山风塑出抬走尸体的残影,指明踪迹通往黑水城的方向时,白袍少年却没急着动身赶路。反倒借着拢袖的小动作,指尖在袖中捻起半片边缘锋利的碎叶,轻轻往身侧的风里一弹。 那片碎叶刚飞出去三丈远,便打着旋往斜侧里偏了半寸——风里藏着活物扇动气流的异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附和灰袍人“往黑水城去就好办了”,脚步看似随意地往城门方向踏出百余步,余光却始终牢牢勾着林梢的细微动静。直到灰袍人甩出那道白光击中暗处躲藏的鹞妖,白袍少年早顺着鹞子振翅留下的风迹,摸透了它飞掠一路的完整路径。 顺着地上散落的暗绿血点追出十余丈,途中三处极易走错的岔路他半分犹豫都没有,精准堵到了妖物藏身的树坑边。 面对鹞妖拿“只是拿钱办事的佣兵”这套说辞狡辩。 他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放松对方戒心,脚下却悄无声息封死了鹞妖振翅逃窜的所有方位,耳尖甚至能精准辨出妖物喉管里心跳颤音的慌乱破绽。不等对方把谎话编圆,便借着灰袍人点破“这是家养妖物”的时机立刻发难。 脚下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只一下就震碎了鹞妖体内用来封嘴的内丹禁制,却半分没伤到它的发声喉管,没费多少功夫便逼出了幕后指使者的关键线索。 两人踏进黑水城地界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城墙檐角。 白袍少年没有直接顺着城门通道往里闯,反倒先拉着灰袍人绕到南城门外的老槐树下,指尖轻轻抠开树身上一块松动的老树皮,摸出一点早就预先藏在缝隙里的贺府家徽印记。 早在动身往葫芦山来的时候,他就料到浔州征北大将军的人定会在贺府周边布下暗哨。就连进城之后该走哪条僻静小巷避开盯梢、该用哪句只有自己和暗线知道的暗语联络早先安插好的眼线,这些细节在山泽指明踪迹通往黑水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心底排布得清清楚楚。 次日清晨,贺府厨房里早饭的香气刚飘进前院。 门房递进来两张盖着军衙印的名帖,说有两位浔州征北大将军麾下的人来访时,贺灵川指尖刚碰到茶盏边缘,还没来得及给父亲递示警的眼神。 白袍少年早就隔着半开的院门,看清了那两名“军中人”靴底沾着的泥点。 那泥色根本不是浔州军营周边随处可见的黄黏土,分明只有城外那片乱葬岗的黑腐泥才会是这种深暗的色泽。 他伸手轻轻按住了想要起身去通报的贺府下人,低声几句话就把应对的布置吩咐得明明白白。 每一步都把先机牢牢攥在手里,半分疏漏都不曾留下。 第9章 往事不堪回首 素鸿厅里冰裂纹窗棂漏进碎金似的日光,刚沏的蒙顶茶在薄胎瓷盏上浮着乳白的热气,贺淳华骨节分明的指尖刚触到凉润的盏沿,动作猛地顿住——身侧贺灵川的袖口,不知何时绷紧成了直挺挺的一条线。 青年的视线像淬了寒的细针,精准钉在孙孚平捏着杯壁的右手上。那是双保养得宜的手,指节却凸着三道极浅的银白旧疤,斜斜划过指腹正中央——那是握了三十年以上船钉凿子才会磨出的印子,绝不可能出自常年在深宫祭天、只碰玉柄拂尘的大鸢国师之手。这念头刚撞进贺灵川脑海,后颈的寒毛瞬间根根立起,后脊渗出的细汗瞬间洇透了中衣的边缘。 他指尖漫不经心转着茶盏盖,“当啷”一声轻响敲碎厅内凝滞的空气,笑意漫在眼角却没沉进眼底:“年都尉前日在街上纵马,马蹄蹭伤的那名卧陵关逃兵,现下就在我家柴房躺着。”话音落时他抬眼,目光直扎进年松玉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伤兵袖角补着卧陵关专属的玄铁纹,攥碎的兵符渣里,我抠出了浔州年家私铸铜印的残痕。” “你胡说!”年松玉额角的青筋“噌”地蹦起来,掌风带得桌案上的青瓷茶盏“当啷”乱颤,弯刀出鞘的锐响刮得人耳膜发疼,冷冽的钢铁寒气瞬间扫过半张桌案。可贺灵川的语速比刀刃出鞘的速度还快,指节叩着桌面“笃笃”两声,像敲在人心尖上:“你们仨从尸山血海的卧陵关昼夜奔袭,放着宽敞的官道不走,绕三百里死路钻盘龙沙漠——难道是来赏八月中午能烤化骆驼刺的毒日头?不就是奔着大风军埋在红崖路下的百年藏船图,想绕开关卡顺洪川直捣都城吗?” 贺灵川抬眼朝着厅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廊下埋伏的护院当即踹着一个灰衣杂役跌进来,那人的脚踝还沾着未干的墙外泥印,怀里用油纸裹着的伪造通敌密信“哗啦”散了一地,泛黄信纸上浔州独有的沉水香墨味混着尘土气漫出来——正是方才年松玉假装弯腰掸落的靴尘时,指尖飞速推进杂役衣襟的物件。贺灵川脚尖一挑,最上面那页信纸翻飞着落到桌面,他指尖点着纸角落下的半枚淡金色印泥痕,笑意锐得像刀锋:“年都尉掸灰都能掸出私印泥,手倒是比印泥铺的掌柜还灵。” 年松玉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后脊的冷汗顺着衣缝往腰里滑,攥着刀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身旁的孙孚平眼皮微垂,宽袖下的指腹已经泛起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那是术法催动前的征兆,空气里浮起极细的砂砾震颤声。 可贺灵川的动作比术法凝结得更快,腕口银光一闪,家传的冰蚕丝绳带着破空的锐响“啪”地缠上他的手腕,绳头的倒钩精准卡进他腕间藏着的神骨玉佩镂纹里,硬生生把那点金光掐灭在襁褓里。青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狠劲:“孙大人别白费力气,昨夜子时我就派了三百民夫,把红崖路所有木栈道的缝隙全灌了百年老火油,埋了硫黄引信。你指尖哪怕再动半分,不消半柱香,千里盘龙沙漠里的冲天大火能把你们背后跟着的叛军万余人,烧得连半块完整的甲片都剩不下。” 一直端坐的贺淳华这时才猛地抬手,腰畔虎纹兵符“啪”地拍在案上,沉厚的铜鸣声震得盏里的茶汤泛起圈圈涟漪:“我麾下三千黑水城锐骑,寅时就摸黑掐断了所有往东的驿道山口,你年都尉偷偷带来的两百浔州私兵,现在早被滚石堵死在黑石谷的风口里,正喝着西北风等你们去救。” 贺灵川指尖捻起那片从伤兵手里拿到的兵符碎渣,对着窗棂漏进的日光缓缓转动,铜渣上的细纹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嘴角挑着的笑亮得晃眼:“现在两条路。一是咱们拿着大风军的藏船图,我出工匠你出粮草,联手造出战舰逆流而上复夺卧陵关,搏个流芳百世的军功;二是——你们今天就躺进素鸿厅的青石板底下,当我盘龙沙漠花肥的引子。” 孙孚平僵在原地盯了他足足三息,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往下掉。他抬起右手,那三道斜斜划过指腹的船凿旧疤在日光下露得清清楚楚,泛着被岁月磨出来的滚烫光泽:“二十年前钟指挥使留训,说贺家守土人个个带能辨沙中金石的锐眼,我今日才算实打实见着了——你这哪里是锐眼,分明是能看透人心的七窍玲珑心。” 年松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猛地沉腰落手,“哐当”一声把弯刀重重戳进青砖缝里,崩起几粒细小的石屑。他直到此刻才彻底回过神——这趟他们筹谋了半年、想逼着黑水城当叛军先锋的死局,从跨进素鸿厅门槛的那一刻起,就全在贺灵川的算盘里,三言两语之间,已经把他们所有能走的路,全掰成了唯一能活的那一条。 第10章 万魂凶 “不过荒原怎么变作沙漠?” “大风军至死未降,战至最后一人。盘龙城也被敌国屠戮泄忿、不留活口。”茶馆里醒木啪地一拍的说书桥段,此刻从贺淳华几人嘴里说出来,连半分戏谑的调子都没有,“这些战役太过惨烈,英魂的怒火与怨忿上冲天际、下沁土地,令盘龙城方圆百里生机断绝、河流改道,于是荒原慢慢变成了沙漠。” “还有一种说法。盘龙城指挥使钟胜光本人就是强大的术师,他知道独木难支,遂在盘龙城破之际集数万英魂之力,对这片土地进行了诅咒,令它化作不毛之地。”贺灵川耸了耸肩,“这样,西罗保不住盘龙之地,但拔陵、仙由国也占不走。事实上,现在这片沙漠的确不归任何国家所有。” 年松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扫过贺家父子:“还有呢?” “但钟胜光也给进出沙漠的活物留下一线生机,即红崖路。那也是大风军从前行走的路线。”贺灵川看着年松玉道,“还有许多细节。你若想继续听下去,我们最好开宴,边吃边说。” 话音未落,一直端坐的国师孙孚平忽然开了口,声线压得很低,像裹着层化不开的冰:“贺大人所知,也是这些?” “差不多。”贺淳华眉峰一动,瞬间听出了话里兜着的异状,“国师之意?” 孙孚平指尖漫过茶盏边缘,瓷面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眼:“别卖关子了。大风军是钢铁之师不假,指挥使钟胜光也是强人不假,但主力精锐都被抽调回国以后,大风军凭什么还能孤守二十年?那时仙由国的军队已经可以横扫大半个西罗,即便西罗仍有名将也抵挡不住。”孙国师淡淡道,“你我都知,这仅凭满腔热血是做不到的。” 屋中静了瞬。窗外本该掠过的夜风声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战争的胜负只取决于强弱。最残酷的事实是,弱者再热血,也逃不过败亡的宿命。 敌人那般强大,尤其仙由国兵精将强,对盘龙城发动进攻超过三百次。最密集时,一个月就有十五回。 缺食缺水、缺人缺武器的大风军,凭什么能坚持下来? 贺淳华喉结微滚,沉声答道:“史料不足,无以判断。” 再怎么荡气回肠,毕竟也是百多年前的往事。后世可以嗟嘘,却有几人打算深究?至少贺淳华没有,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孙国师,盘龙沙漠的往事,跟我大鸢眼下的困境到底有什么关系?”贺淳华往前倾了半寸身子,目光锐利如刀,这两人总不可能千里迢迢跑来听他讲故事。 孙孚平终于起身,靴底磕在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两步走到贺淳华正对面,双眼紧锁住他的视线,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就是我要说的。大风军坚持下去的关键,说不定也是我们扭转卧陵关战局、解除国都危难的关键!贺郡守,这一次你责无旁贷!” 贺淳华面色骤肃,指节下意识扣紧了扶手:“愿闻其详。” 贺灵川后脊瞬间绷成一条直线——对方终究要图穷匕现,先劈头扣下这么大一顶帽子,也不知道老爹接不接得住。 “大风军中主簿何简跟随钟胜光多年,城破前病亡。仙由国攻下盘龙城后清点其遗物,发现他对这段历史有简要记述。”孙孚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桌面滑过来的。 贺灵川忍不住脱口插嘴:“原来真相一直藏在我国,为何未见史端?” 各国都建有国史坊,收录本国和前朝历史,尤其是前朝史。本国史往往一笔带过,但前朝史被广大学究们钻研得最深,从秘辛典故到人情人性,其中缘故不用多说,人人都懂。并且这种成果是乐意向民间公开的,尤其盘龙城、大风军这样的忠烈往事,更应该树作典型、教化万民,以收润物无声之效。 年松玉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凉悠悠的:“因为,不能说!” “那时,笔录已经破损不堪,连不出多少完整的字句,也无法还原历史全貌。但其中清清楚楚记载一事——”孙孚平猛地往前探身,原本压得很低的声音里,像藏着根淬了寒的针,刺得满室空气骤然发紧,“——在盘龙荒原重为绝地、大风军穷途末路之时,钟胜光举行了酬神血祭!” “酬神!”贺灵川失声道,后半句惊得差点掀翻面前的茶盏。 年松玉脸色骤变,立刻竖指压在唇前,指尖都透着紧绷的力道,轻轻“嘘”了一声:“小点声儿,乱议这个要杀头的。” 贺淳华面色瞬间沉得像浸了墨,下意识放低了声量,每个字都裹着凝重:“既是酬神,当然秘而不宣。” 酬神就是血祭神明。鸢国将禁止酬神写入了国法。这是根本大法,惩罚极重,一旦被发现,最轻也是杀头,再重者族诛,公卿不赦。 其实不独是鸢国,世上各国莫不如是,区别只在刑罚轻重而已。贺灵川当然不会忘记,自家就是因为祖父遭人诬告,才被皇帝砍了全家脑袋,罪名即是“酬神”。这两个字,就是贺家人刻在骨头上的刺。 不过所谓的禁止酬神,不包括祭拜山泽水灵、山野妖怪、门神灶神、财神福神这样的民间泛神,毕竟人们对升官发财、身康体健有本能要求,遏制不得。各国明令禁止的,是私下拜祭特定、具体的神明,也即是官方所说的“邪神”、“恶神”。比如让贺灵川的族人脑袋落地的罪名,是拜祭“仝明真君”。 划重点来了——判定“酬神”最主要的依据,就看仪式中有没有用上活祭、人祭。你要只是在心底念叨两句,或者给神明献上几盘烧鸡腊鱼,不管你拜的哪一位,国家才懒得管你。 贺淳华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开口:“钟胜光拜祭了哪一路神明?” “弥天。”孙孚平话音刚落,贺家父子的神色同时猛地一跳。他紧跟着解释道,“没有尊号,因为原文写得简单,‘顶礼膜拜,求纾于弥天’。西罗也禁酬神,钟胜光是不得已为之,我想何简不会详细记录整个过程。” 这个名字太陌生,贺淳华眉心拧成了死结,沉声道:“国师可曾听过这一路神明?” “未曾。”孙孚平缓缓摇头,下一句话却像惊雷炸在几人耳边,“但钟胜光采取血祭,并且祭品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贺淳华拍案而起,衣风扫得案边烛火剧烈晃荡:“什么?!” 钟胜光也真是个狠人,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都献祭给了神明。贺灵川心脏突突狂跳,暗暗咂舌,难怪是邪神,竟要吃人性命。 他定了定神,听见自己发哑的声音问出去:“那么这位神明回馈了什么?” “神明大悦,惠赐大方,以之应敌,杀一顺百。”孙孚平两手一摊,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像捏着半张烧剩的纸,“可以摘读的原话就这么多,余下的都已污损,并不可见。” “写了和没写一样。神明那么大方,到底赐下什么退敌的神物?”贺灵川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两位千里而来,总有头绪吧?”这时就不要卖关子了。 他心里微有唏嘘。钟胜光再怎样骁勇神武,到人力穷尽、无力回天时,也忍不住向神明求助了啊。反过来说,神明到底有什么手段,让陷入死局的大风军又能逆风翻盘,再坚挺二十年? 孙孚平扫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子无知,对国师也敢不敬”的沉压,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顿:“光凭何简的书看不出所以来,直到前不久大司马找到一封古信,那是钟胜光的亲卫手写的绝笔信。这两件古物对照——”他故意顿了半息,看着贺家父子同时凝神屏息的模样,才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终于真相大白!”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谜底终于揭晓:“弥天神赐下来的宝物,就叫作‘大方’!钟胜光称其为‘大方壶’,其实是惑心虫的巢穴。” 惑心虫?贺灵川心里一跳,很佩服取名的大佬,真是直白易懂啊,别人一听就知道这虫子能干什么。 不过他亲爹马上又把简单事物复杂化了,声音里全是惊涛骇浪前的凝重:“这东西是不是还有个正名,叫作‘三尸虫’?” “不错,就是三尸虫。”年松玉笑了笑,笑意里却裹着彻骨的寒意,“它根本无形无质,分寄于人类头、腹、足三处,引出恶妄、郁躁。无论武者还是术师,证道第一步就得斩三尸、破执妄。不过军队里的大头兵根本对付不了它,用出来就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军队血烈之气极盛,又有国运庇佑,寻常邪祟根本近不了身,但这惑心虫……”孙孚平声音压得极低,视线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一旦放出去,卧陵关的几十万守军,怕是不出三日,便会人人自相残杀。” 第11章邪神由来 “护体,天然克制各类术法、邪魅。” 这话贺灵川再清楚不过。 军营是天底下最不可能闹鬼的地方,千军万马的血气冲霄,再强的术法神通砸在战场上也难翻起浪,除非施术者和领军武将都裹缚着本国气运的加持——满朝上下,也就国师能摸到这个门槛,譬如眼前这位孙孚平。 孙孚平双掌缓缓前推,掌心暗浮金纹:“但这三尸虫本就寄生于人身,根本不会被血气元力排斥,悄无声息就能附在敌兵身上,驱得他们反戈倒攻,乖乖听命,岂是凡物能比?” 贺淳华后脊的寒意终于漫到喉头,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所以……孙国师今日驾临,是为这神物而来?” “正是。”孙孚平指尖在桌沿一点,所有掩着的话终于摊开,“当年它能助钟胜光死守孤城,今日就能替我们退卧陵关的叛军。贺郡守大可放心,巢里的三尸虫无需呼吸吃食,半分不会损伤。” “您方才说的大司马,是东浩明?” 贺灵川忽然开口的瞬间,贺淳华父子二人的指节同时攥紧。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钉子,猛地扎破了之前所有雾霭。 “还能有哪位大司马?”年松玉眉峰一挑,语气里裹着与生俱来的骄矜,“自然是当朝国丈、柱国大将军东浩明!” 来了。 贺灵川和父亲飞快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都翻着同款的冷意——果然是他。 短短两个月,柱国大将军府的侍卫、浔州牧的儿子、大鸢国师接连现身黑水城,直到此刻,这张从都城铺到边塞的网才露出边角。 贺淳华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惊色:“居然是大司马查到的线索?那你二位不远千里至此,是……” “王上与大司马商定,派我星夜赶往盘龙沙漠,务必在卧陵关叛贼造出舰船下水之前,取回大方壶!”孙孚平抬手指向年松玉,“我路过浔州,年都尉便领麾下精锐随我同来撑势。但进黑水城,我们缺向导、缺人手,更缺郡守府的助力。” “取回大方壶?”贺灵川眼角余光扫过父亲微动的下颌,骤然拔高了声调,“等等,你们要闯盘龙沙漠?红崖路眼看着就要封死了!这事连黑水城三岁小孩都懂——这时候进去,和主动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胸口剧烈起伏,半分是刻意演的气急,半分是真的压不住火。 他妈的,才过了五十多天不用提心吊胆的舒坦日子,破事就追着脚边来了?什么挽狂澜于既倒,什么扶大厦之将倾,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烦人的破事了!他贺灵川的人生理想,从来都是当一个混吃等死的舒坦官二代,犯得着把命往沙漠里填? “此时进盘龙沙漠,确实是九死一生。两位并非黑水城本土人士,根本没见过那地方的凶性——神通进去十成里要废七成。”贺淳华捻着胡须,指尖的凉意透进皮肤。 年松玉嗤笑一声,脸上明晃晃写着倨傲:“贺大人可知天穹以南的无尽海?四季飓风绞船,暗流浪比山高,海怪在雾里等着吃人,世人都说是活人禁入。我奉王命南下,两次进出无尽海,不也全须全尾回来了?” 一群边塞乡下人,也配对他的经验指手画脚。 贺灵川咳了一声,抬眼盯着他:“年将军两闯无尽海,总也带了向导吧?” “那是自然。” “但每年九月到次年二三月份,有时甚至拖到四月,盘龙沙漠里半个向导都找不到。没人敢拿自己的命赌。”贺灵川竖起一根手指,指节绷得发白,“过去五十年,那片沙漠吞了至少四千条人命——这还是报了案的数,没被发现的枯骨埋在沙底下,根本数不清。等沙漠真发起狂来,你猜能有几个人活着走出来?” 年松玉脸色微沉:“几个?” “一个。”贺灵川的指骨几乎要戳到他面前,“五十年里就回来这么一个,早就疯了。萨满看过,说他丢了一魂一魄,后半辈子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孙孚平这时才掀了掀眼皮,天家风范的威压随着他淡淡的语气漫开来:“大司马早已派人找到了一样东西。有它在手,我们进出盘龙沙漠便多了十足的把握。况且此行我会全程护法,定保队伍周全。” 贺淳华在心里冷笑一声。绕了这么大半天的圈子,终于把利爪露出来了?他面上却依旧挂着错愕:“哦?竟是这般神物?” 【贺灵川内心暗骂:放你娘的屁,什么护队伍周全,真等沙暴卷过来,这位国师大人说不定第一个捏着传送符跑,剩下我们这些人给沙暴当点心。合着大司马在背后布局半天,就是想拿我贺家当开路的石子?之前我从崖上掉下去,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找沙豹的时候动的手脚,这笔账还没算,居然还敢蹬鼻子上脸来借势。】 “是钟胜光留下的遗物。持此物通行,守着盘龙废墟的怨灵大概率不会发难。”年松玉语气轻飘,“大司马顺着线索查到红崖路的沙豹一族——诸位想必也知道,钟胜光当年的灵宠,便是一头沙豹。” “倒是略有耳闻。”贺淳华点头。 “如今它的族人后代都盘踞在盘龙沙漠腹地,我们找上门问询时起了点小冲突,几头沙豹趁乱逃了。我们追了四五十天,最后查到其中一头很可能已经溜进了黑水城。” 贺灵川差点气笑了:“那简单啊,你们贴满全城的寻豹告示不就完了?黑水城别的不多,成精的妖怪随处走,还能漏过一头沙豹?” 孙孚平转头看向贺淳华,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这就要借郡守的威势了。时间拖不起,卧陵关的叛军多造一天船,前线不知道要多死多少将士。只有尽快取回大方壶,才能把这场烂仗彻底了结。” 贺淳华沉默半晌,像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松口道:“若是真能拿到那信物,我亲自给你们安排最熟路的向导。” “但凭我们这二十几个人根本不够。”年松玉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对人手的嫌弃,“盘龙废墟是至邪之地,非得国之气运才能镇压邪祟!至少要两百精锐,统兵的武将还得佩戴社稷令,引动身上背负的国运护体,不然进去也是白给。” 贺淳华脸上立刻露出难色。这种摆明了九死一生的差事,哪个领兵的将领疯了才敢接? 孙孚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有句冒昧的话,当年贺大人能从酬神案里全身而退,贬去千松郡的路上盘缠充足、处处有人打点,后来还两次被破格提拔,实则都是大司马在朝中为你周旋铺路。” 空气瞬间凝住。 按大鸢律例,流放的罪犯要面上刺字涂墨,去不毛之地做十年苦役,半分活路没有。贺淳华当年满门几乎被杀绝,只剩一个十一岁的幼童,千里迢迢去往边塞,押送的官差但凡起点歹心,缺衣少食的路上随便出点岔子,贺淳华早就成了路边的一具枯骨。流放路上的冤魂数都数不清,多他一个根本没人在意。更别说后来凭战功提拔,没朝中最顶流的贵人替你说话,再好的本事也落不到天子眼里。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全是骗小孩的屁话。 贺淳华之前隐约猜到有人暗中相助,却从来没把这个人跟东浩明挂上钩。 孙孚平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缓缓抛出最后一颗砝码:“取回大方壶、平定卧陵关,这是泼天的军功。我奉王上口谕,此行但凡出力者,官升一级。” 贺淳华僵坐了良久,终于缓缓起身:“下官这就去调度人手。孙国师和年都尉先移步别馆歇息,晚些我在松鹤楼摆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目的达成,两人也不再多留,施施然起身,由贺家父子送到府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贺灵川才压着嗓子开口:“爹,你真打算拨人跟他们往盘龙沙漠里闯?” 贺淳华没答话,脸色沉得像滴墨,显然心里的算盘正拨得飞快。他想起郡衙里堆成山的公务,匆匆丢下一句“这事半句都不能让你娘知道”,便转身往书房走,脚步里全是沉甸甸的心事。 贺灵川攥着指尖站在原地,凉意顺着后脊往上爬。他转身往内院走,刚进花园就撞上年松玉——不,是贺越正陪着应夫人往这边来。 应夫人一眼瞥见他,开口问道:“方才来的客人是什么来头?” “是孙孚平孙国师,还有浔州牧的二公子年松玉,找爹商量关乎战局的机要事。”贺灵川把神色摆正,一本正经地答。 “国师?”应夫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种级别的人物会踏足自家府门。那可是连王侯见了都要礼敬三分的大人物,怎么会突然跑到这边塞小城?她心里诧异,但也懂“机要”二字的分量,不再多追问,只抬眼打量着他:“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坏各半。”贺灵川绷着脸,语气半点不像说笑,“全看爹接下来怎么走这步棋。” 应夫人眼珠转了转,疑惑道:“事关军机,你爹怎么把你也叫进去了?按常理该叫你弟弟这个更稳妥的小儿子才对。” 【贺灵川内心疯狂吐槽:稳妥?现在这破事哪里半分稳妥了?娘这心思也太偏了点,合着家里的事贺越能沾,我贺灵川连边都挨不上?再说我当初就是从盘龙沙漠的崖上掉下来的,这事我早就卷得比他们还深,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 他脸色瞬间沉下来,语气带着点压不住的躁:“我早就卷进这事里了。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爹有事难道不该找我?” 应夫人瞧他这神色,当即皱起眉:“你也牵涉进去了?是不是你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 贺灵川脸彻底冷了下来:“在娘眼里,我就只会惹祸?” 话刚出口他就愣了——偏偏这回,应夫人还真说中了。 应夫人脸色随即缓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软下来谆谆劝道:“灵川,你也长大了,得再懂事稳重些,才能真的替你爹分担担子。”她往府门方向望了一眼,“我去门口给流民分发救济的食物,你们兄弟俩好好聊会儿。” 看着应夫人由婢女扶着走远,贺越留了下来,语气温和:“大哥,我们去偏厅喝杯茶?” 贺灵川点头,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贺越温声劝他:“母亲性子直,没有恶意,大哥别往心里去。” 贺灵川斜了他一眼,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她是我娘也是你娘,轮得到你在这儿当好人劝我?从小到大她疼你疼得像揣在心口的宝,看我哪哪都不顺眼,全府谁不知道?你少来这套,解释就是掩饰!” 【贺灵川内心警铃大作:不对,贺越这话没安好心。他故意拿娘的态度挑我的火,是想搅得我先乱了阵脚,还是想从我嘴里套出关于大方壶和沙豹的半分消息?府里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墙后说不定就藏着大司马的眼线,一句话说错,明天我们贺家满门都得被架在火上烤。这滩浑水,比盘龙沙漠的沙暴还吃人的命。 第12章智斗大司马 贺灵川那句“回大都?没计划”刚飘出嘴,贺越的后槽牙当场磨出火星子——合着全家上下攥着老爹的夙愿熬得头发都快白了,在他哥这儿全不如在千松郡当“土皇帝”舒服,活像把全家的执念当茶余饭后的笑话嚼。 你想啊,在黑水城贺灵川往茶馆太师椅一瘫,老板得踮着脚把焖得刚好的碧螺春双手捧到跟前,连街上乱窜的野狗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绕三步走;真要踏上去鸢国大都的路?那些世家门阀的门槛能直接把他绊个狗啃泥,论拼爹拼人脉,贺家连给人家提靴带的份都排不上。“宁当鸡头,不钻那些老古董的凤尾堆里受气”,贺灵川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比城门口守了三十年的石狮子还直,声量大得能惊飞半街的鸟。 说完他扫了眼贺越绷得能夹死三只苍蝇的脸,伸手就往人后颈窝揉了一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揉一趔趄:“哎哟我的傻弟弟,这脸板得比衙门审犯人的官老爷还凶,昨儿半夜又偷摸翻士族志了吧?我都听见你梦里嘀嘀咕咕算人家门槛几尺高、官服腰带绣的是几爪花,比账房先生算银子还认真。” 贺越“啪”地一下把他的爪子拍开,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我这是筹谋正事!你别整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贺灵川乐得直拍大腿,桌上的茶碗都被震得在托盘上跳迪斯科:“是是是,天大的正事——我昨儿路过你书房,听见你梦里都在喊‘贺家不能落于人后’,跟咱家那只抢不到狗粮的大狼狗似的,急得直扒门槛!” 俩兄弟正拌得唾沫星子横飞,豪叔在门口递了个眼神,三人瞬间闭麦,脚步骤然轻得像猫,钻进偏厅连窗缝的风都不敢随便放进来。贺越刚把手里的冷茶杯焐出点温度,就听他亲哥扔出个惊雷,炸得他后脑勺发麻:孙国师和浔州牧都是跳梁的幌子,藏在背后掀风浪的,是皇帝的老丈人——当朝大司马东浩明,那可是跺跺脚,整个大都的瓦片都能抖掉三层的狠角色! 贺越手里的茶壶没拿稳,差点直接砸在黄花梨木桌上,溅出来的热茶烫得他指尖一缩都没察觉。就见贺灵川啃着茶杯沿,把前因后果吐得明明白白,末了还轻描淡写摸出个亮闪闪的玩意儿晃得跟拨浪鼓似的:“别慌,能进盘龙沙漠的钟胜光信物,早就在哥兜里揣热乎了。” 贺越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盯着他鼓囊囊的衣兜跟见了活神仙似的,伸手就往那边掏:“你什么时候拿到的?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合着前几个月你被豹妖拍飞那回,不光没死在洞里,还把人沙豹窝给端了?年松玉那小子天天遮遮掩掩围着孙国师转,敢情是给大司马当抢宝贝的打手?” 贺灵川往后一蹦躲开他的手,把信物从领口拽出来晃得反光,笑得一脸欠揍:“瞧瞧我们家小越越急的啥?怕哥把这宝贝偷摸换糖葫芦吃?我不光端了沙豹窝,还从豹妖洞深处摸了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本来想留着给你当娶媳妇的添头,就你现在这毛毛躁躁的样子,我看不如先卖给首饰铺换两筐糖葫芦解闷!” 贺越被他怼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伸着手指他半天说不出整话:“你!贺灵川你能不能有一刻正经!这是能拿来开玩笑的物件吗?” 俩人头挨头对着沙盘捋局势,从日照当头算到暮色把窗户染黑,贺越搓着冰凉的杯沿冷静分析:咱爹不到三十五,绝不可能在千松郡耗到头发白,这次拼了命也要往大都冲,咱们把嘴说破也拦不住。现在唯一的转机就是这信物失踪,拖得他们几十天进不去盘龙沙漠,这桩谋划了好几年的事才能黄一半。 万万没想到,他哥直接把这“全村的转机”挂自己领口晃悠了一整天。 贺越原本以为弄个毁尸灭迹的狠活,把信物藏去连苍蝇都找不到的地方,结果贺灵川大手一挥:去把东来府那俩被俘的二等侍卫放了,给他们收拾得体面点! 贺越当时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心里直犯嘀咕:我哥居然转性了?还懂玩“先示好再下套”的权谋套路了? 没成想转头就有红白道的教众吭吭哧哧跑进来报,脸皱得像被踩扁的包子:“大少,咱们的人不小心……削掉了其中一位侍卫爷的半边屁股。” 贺越站在原地直接捂脸,脚趾头尴尬得在靴子里抠出个三室一厅:刚才那点“我哥终于成熟了”的觉悟,全是幻觉!他还是那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千松郡草头大王! 贺灵川当时就炸毛了,撸着袖子差点跳起来:“我让你们把人捞出来拍干净灰土换身衣服,谁让你们给人开半身‘副业’了?这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千松郡待客之道就这点本事!大司马的侍卫回去捂着半边屁股哭,他能不跟我们急?” 他踩着靴子在地上转了三圈,飞速补救:“快!赶紧给俩爷换上新裁的锦缎衣服,顿顿整最肥的酱肘子焖米饭,人家指着咱们鼻子骂到天黑,都得陪着笑脸递漱口水!还有那个闯祸的陈老七,赶紧给我锁柴房里看好了!别等人家上门问责,他先自己吓得溜去沙漠喂沙豹!” 底下的教众还在搓手惴惴不安:“大少,咱们之前下那么狠的手,现在好酒好肉供着,这事真能翻篇吗?” 贺灵川拍着胸脯拍得咚咚响,嗓门大得传出去半条街:“怕什么!现在是他们有求于咱们千松郡!这是咱们的地盘,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不就是屁大点事!” 贺越靠在窗边看着他哥叉着腰吹牛,风卷着黄落叶从脚边滚过去,第一次实打实品出点小人物的憋屈——在他们这儿觉得能塌下来的天,在大司马那尊大佛眼里,估计真就跟树叶子掉地上没区别。 贺灵川晃悠到他身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人拍得往前栽个趔趄:“哎哟我的小谋士,这就emo上了?你哥当年蹲沙豹洞躲妖风,啃了三天硬干粮,连点绿菜叶都没见着,都没愁成你这张苦瓜脸!走!哥带你去楼下茶馆,点最厚的奶霜奶油糕,甜到你嘴角翘上天,就没空琢磨大司马那尊大佛抖不抖的破事了!” 他刚薅着贺越的后领要往门外拖,就看见刚才那教众又连滚带爬冲进来,脸白得像糊了层窗纸:“大少!那俩侍卫爷知道陈老七在咱们府上,这会儿正抄着门口的板凳往柴房冲,说要把他另半边屁股也削下来凑成一对!” 贺灵川脸上的镇定当场裂成碎片,薅着贺越后领的手一松,差点把人直接摔在青砖地上。他脚底下抹油似的往贺越身后钻,嘴还硬得贫:“哎哎哎小越越!你读书多点子多,快挡我前头出主意!这回真不是屁大点事了——哥还没给你买奶油糕呢,可不能先被这俩带气的大爷,把我半边屁股也削去凑数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柴房方向传来“哐当”一声重物撞门的响,混着陈老七嗷嗷的惨叫。贺越望着脚边差点被他踩碎的落叶,突然觉得自己这趟筹谋大都的路,恐怕要先从给三位爷贴治跌打的膏药、赔十筐酱肘子开始了 第13章困局 贺越背影刚消失在回廊拐角,廊下挂着的铜铃还在晃,余音没散尽,贺灵川后背的肌肉先绷成了硬石头。他指尖扣着廊柱的木纹,指节泛白——刚才贺越飘走的那抹笑,轻得像一片沾了霜的鹅毛,落下来却压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出事了?” 话音未落,豪叔的脚步声已经踩碎了院中的寂静。这汉子往日走路连落叶都惊不起,今天靴底像坠了两块寒铁,每一步都砸得石砖缝里的寒意往上冒。他整张脸埋在阴影里,肩背垮下去半寸,往日总停在他肩头的那团灰影,空了。 贺灵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豪叔,你的状态不对。” “大少爷,小灰死了。” 豪叔的声音像被砂纸磨碎的铁块,砸在空气里簌簌掉渣。他摊开掌心里裹着的粗麻布,一角掀开,灰绿色的血痂先露出来,羽毛上的弹孔还翻着焦黑的边。“昨晚它没回窝,我摸着黑爬完葫芦山的断崖,在荆棘丛里摸着的。”他喉结滚了三下,才把堵在喉咙里的血气咽下去,“翅膀和肚子是被淬毒的透骨钉打穿的,血是暗绿色,可最后那一下,是被人活生生拧断了脖子。” “年松玉!孙国师!”贺灵川的后槽牙瞬间咬出了咯吱声,一股血直往太阳穴冲。小灰那只鹞妖,他小时候还蹲在墙根下偷摸喂过它酱肘子,每次吃完都用翅膀拍他后脑勺,跟个损友似的。“派它出去盯梢是我的主意,豪叔,我对不住你。” “小灰跟着我四十二年,我在乱葬岗被狼群围的时候,是它俯冲下来啄瞎了头狼的眼;我去年中了苗人的蛊,是它叼着解药飞了三百里赶回来。”豪叔的指节攥得咔咔响,掌心里的鸟尸硌得他掌心渗出血丝,“它不是探子,是我过命的兄弟。他俩要问话就问话,下这种死手干什么?”他猛地抬眼,两道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大少爷,你帮我查清楚,最后拧断它脖子的,是孙孚平还是年松玉?我要让那狗东西,血债血偿。”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贺灵川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绷紧的肌肉里,“孙孚平是国之杀器,手里的无常印连修道百年的妖都能直接碾成碎末,你现在冲过去,连贺府的大门都走不到头,就得变成地上的一具冷尸。” “我不能让它白死。”豪叔的声音劈得厉害,眼眶红得要渗出血,“它陪我喝了三十年的烧刀子,每次杀人都先替我探路,我连它最后一口热酒都没给喂上。” “等十天。”贺灵川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沉沉夜色,“他们闯西山豹巢的时候受了内伤,再闯盘龙沙漠九死一生,等他们从里面爬出来,实力至少折损七成。到时候要报仇,比你现在去以卵击石,胜算大十倍。”他摘下手指上的羊脂玉戒,把串着雀卵大明珠的项链狠狠塞进豪叔手里,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腥红的光,“给你三天假,在自己院里待着,酒别喝到断片,留着力气。这事我和我爹,站你这边。” 豪叔攥着那堆温凉的珍宝,指节白得像骨头,僵了半分钟,才咬着牙转身,背影歪扭得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刚消失在月亮门后,贺灵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石凳上。后脊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黏在背上凉得刺骨。 鹞妖昨天就失联了——也就是说,年松玉和孙孚平踩进贺府大门之前,就已经攥着小灰吐出来的半段线索。今天上门登门,哪是来寒暄的,是揣着刀来先礼后兵! 贺淳华是金州郡守,可人家孙孚平揣着皇帝的手谕,是代天巡狩的钦差。真要是撕破脸,安一个包庇妖物、阻扰皇命的罪名,整个贺家满门的脑袋,都不够他砍的。 西山豹巢那笔血债还没算清,他俩把他从山崖上砸下去,原主的半条命直接摔没了,他躺了二十七天,每天夜里都疼得咬碎牙。现在他们又当着贺家的地面,虐杀豪叔的至亲,转头还要贺家当炮灰替他们闯盘龙沙漠,等他们拿到大方壶,功劳全是他们的,贺家顶多捞一句不痛不痒的夸赞。 这亏,是把脖子按进泥里才能咽得下去。 贺灵川抱着脑袋,指腹蹭得太阳穴生疼,忽然有片灰羽毛打着旋落在他手背上。 是小灰的羽毛? 他猛地直起腰,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不对!他坠崖伤愈之后,贺淳华才把豪叔从边境调回来当他的贴身护卫,小灰根本不知道他坠崖的全部细节。而且贺府早有规矩,妖类不许踏进内院半步,小灰这辈子落地,从来都只停在府外的老槐树上。 年松玉和孙孚平从小灰嘴里撬出来的消息,根本是碎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沙豹的尸体就在贺府冰窖里,更不知道盘龙废墟的信物,现在正藏在他贺灵川的床板底下。当年西山豹巢被攻破,上百头沙豹四散奔逃,他们派出去的追兵撒遍了三座山,谁能保证死在葫芦山的这头鹞妖,盯的就是藏着信物的那头沙豹? 万一真正揣着信物的沙豹,早就逃去了千里之外的黑风峡呢? 贺灵川腾地一下站起来,石凳被他带得哐当一声撞在廊柱上。他们手里握着的全是不确定,根本不敢动贺家这个金州地头蛇。动了他贺家,整个金州封路锁关,他们俩就算长了翅膀,也别想在茫茫沙海里找出半分线索。 他提着衣摆往郡守署冲的时候,风灌进他的领口,刮得他脸颊生疼。贺淳华正握着笔批公文,墨汁在宣纸上浸出一个个发黑的圆点。 “爹,小灰被杀了。” 贺淳华的笔顿了半秒,墨水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黑痕:“我知道,那头鹞子,阿豪总把它扛在肩上,我去年秋猎还亲手喂过它半只烤羊腿。” “他们明知道小灰是我派出去的,明知道这是贺府的人,还把它拧断脖子虐杀!”贺灵川一掌拍在书案上,狼毫跳起来,墨砚里的墨溅得满纸都是,“他们根本没把贺家当人看!以后我们帮他们闯完盘龙沙漠,拿到大方壶,转头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把贺家全族灭了!” “孙孚平是天子近臣,我不过是蛮荒之地的郡守。”贺淳华忽然笑了,笑意里裹着冰碴子,“他要捏死我,跟捏死一只臭虫没区别。这就是等级。”他指尖在贺灵川脑门上狠狠一凿,疼得贺灵川龇牙咧嘴,“你在黑水城当大少爷当久了,连天高地厚都忘了?” “平时是这样,现在不一样!”贺灵川凑上去,声音压得像针尖,“他们现在有求于我们,沙豹的下落全攥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在我们这儿。我们先拖,拖到他们耐性全失,拖到他们内伤都快压不住,再跟他们谈条件。杀了我们的人,哪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贺淳华眼里的冰碴子忽然化了,露出点笑纹:“你小子,总算长点心了。东来府那两个探子,我本来打算放的,现在继续关在地牢里,别给他们送饭。” 当晚的晚宴上,烛火晃得满厅光影跳跃,贺淳华举着酒盏笑的满脸赤诚,拍着胸脯把胸脯都快拍红了,满口答应三天之内必定把沙豹的踪迹挖出来。 可十个时辰过去,年松玉在驿站的屋子里把第三只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派来催的人刚从贺府回来,说贺郡守刚贴了几十张告示,带着衙役在大街上慢悠悠地遛,搜人的速度比乌龟爬还慢。 等得头发都要白了的孙孚平,直接带着年松玉踹开了贺府的大门——守门的小厮哆嗦着说郡守老爷出门巡防去了,迎出来的是穿一身月白锦袍的贺越。 年松玉的目光黏在贺越脸上,像看见什么稀世奇珍,上来就攥住他的手,笑得一脸热络:“贺二公子才思敏捷,我看比外头传言的还要惊才绝艳!你我年纪相仿,以后可得多多亲近!” 贺灵川坐在侧边的茶凳上,茶杯沿差点被他咬碎。他心里暗骂:老子跟你才是同岁!你瞎了? “搜捕的事我们日夜没停。”贺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苦笑,把话堵得严严实实,“可拔陵国的使团再过三天就要从黑水城过境西返,这是他们今年回国的最后一条路,我们要是闭城搜查,把使团堵在城外,拔陵国早就想找借口挑起边境战事,到时候千松郡数百万生灵涂炭,这个责任,我们谁都担不起。” 年松玉气得反而笑出了声,指尖按着腰间的剑柄,剑柄上的宝石折射出凶光:“照你这么说,我们要找的东西,就永远别想找到了?” 贺越迎着他吃人的目光,脸上的笑半分没变,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除非——国师您能担得起两国开战的罪名。” 风从大开的堂门灌进来,把烛火吹得齐齐往一侧倒,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扯,像几只蓄势待扑的野兽。整个厅堂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