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逼我嫁鳏夫?买个病秧子相公》 第一章 嫁人?那也得看我想嫁谁 上溪村江家。 秋风萧瑟,吹得院里的白绫呼呼响。 一身麻布孝衣的晚禾跪在棺材边上,面无表情地往火盆里扔着纸钱。 耳边是老者苦口婆心地劝说:“晚禾啊,大长老说的你可得放心上。再过两月你就二十了,这要是再不嫁人,官府可是要强行婚配的!” “你看看隔壁村被婚配的,二十出头的姑娘嫁给个五十几的老头子,这不是糟蹋人嘛!” 晚禾垂下眸子,往火盆里扔了张纸钱:“大长老,我奶刚走,便是守孝也得三年,如何议亲?” “那也能先定亲不是?”江大长老以为她答应了,笑得露出口黄牙,“定了亲,孝期一过再成亲不就行了?” “那也等阿奶出殡了再说。”晚禾将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盆里。 “成!”大长老一脸“我为你好”的样子:“前些天媒婆正好问我呢,说有个男娃就与你挺般配的。” 他观察着晚禾的神色,试探道:“待你奶出殡后,我把人带来给你瞧瞧可好?” 晚禾面无表情的应了:“好啊,那就麻烦大长老了。” “嗨呀这有啥!那你忙着,我先走了啊。” 大长老几乎是用跑的离开了晚禾家院子,生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木门关上的瞬间,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晚禾缓缓起身,阿奶已经装棺,漆黑的棺椁将她的身体完全遮盖。 那个脸上永远笑眯眯的老人,那个会在她做了一天生意回来给她卧鸡蛋吃的阿奶,到底还是离开了她。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漆黑的棺木,眼眶微红,语气却十分坚定:“阿奶放心,这院子是你和阿爷留下的。便是烧了送到底下去,我也不会让那帮吃人的东西抢走!” 却说大长老离开晚禾家院子后,麻利冲到了二长老家里去。 “老二!事儿成了!” 二长老正坐在院里做锄头把,闻言一顿:“那丫头应了?” “她能不应?”大长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丫头是精明,但她要想保住院子,这亲事她就推脱不得。” 二长老缓缓点头,手中的柴刀“咵”一下削下一层树皮:“好,等生米煮成熟饭……”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阴测测地笑了。 “那老东西,”大长老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江家的东西也想留给个外人?做梦!” “我这就去知会我那侄儿,”二长老顺手将柴刀别在身后,“后日让他随媒婆同去,做戏要做全套,莫要露了破绽。” “同去同去,”大长老掸了掸衣袖,“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日头正好,却偏生在他们脚边投下一片阴影。 而两人走后,一个身影从拐角处探出头来,眼看人走远了,一溜烟往另一头跑去。 “晚禾!晚禾!” 晚禾一扭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 “穗儿?” “晚禾!出大事了!”穗儿一把拉住她,“你家那两个黑心肝的长老想把你毁了嘞!” “你听到了啥?” “他们想给你说亲嘞,说的好像是二长老家的哪个侄儿,还说什么要生米煮成熟饭!你说这俩人咋恁坏!” 穗儿越说越生气,猛地拍了下大腿:“我当时我就该冲进去骂他们的!黑心肝的东西!” “好了。”晚禾拉住穗儿的手,轻轻揉了下,“生气别伤了自己。也谢谢穗儿。” 生米煮成熟饭,那二人是要她在整个村子里都丢尽脸面。 “跟我还客气啊?”穗儿反握住她的手,担忧道,“那你现在咋办?总不能真听了他们的,去跟那什么侄儿结亲,我总觉得他们给你找的都不会是啥好东西!” 能是啥好东西? 二长老的侄儿不少,但能配给她的,大概是那个年过三十、打跑了前娘子便一直没能再娶的老鳏夫。 “不急,”晚禾看向屋内,“待奶奶出殡后再说。” 不管如何,她都不可能嫁,更不能让江家把爷奶留下的院子抢走。 次日天未亮透,晚禾已备好饭菜候在院中。 许是昨日应了那桩亲事,今日族亲们抬棺时倒没再生事,一行人安安稳稳将奶奶送上了山。 待坟头最后一捧土落下,日头已偏西。晚禾立在坟前烧完纸钱,又叩了三个头,这才转身下山。 送走帮忙的族人,院里终于静下来。 晚禾刚掩上门,木门便被拍得砰砰响。 “晚禾!说妥了,明儿人就上门,你拾掇拾掇!”大长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透着股急不可耐。 晚禾起身拉开门栓,垂着眼道:“大长老,我摊煎饼的推车还在镇上,明早得去取,午时前定能回来。” “一辆破车值当什么?”大长老眉头拧成疙瘩,“你二伯家那侄儿还能短了你这点家当?” “可那是爷奶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晚禾抬起脸,眼眶霎时红了,泪珠子在睫毛上颤巍巍挂着,将落未落。 大长老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摆摆手:“成成成,午时人就来,你可别误了时辰。” “晓得了,大长老。” 待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晚禾指腹一抹眼角,那点水光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转身闩上门,指节抵着木栓微微泛白。 大长老不是要她嫁人吗?那她就嫁,至于嫁的是谁,就不由他们定了! 第二章 死了正好 翌日,天上星宿还闪着光,晚禾就背着背篼出了门。 常年在镇上买煎饼,这条路晚禾已经走了无数遍。 她紧了紧背带,脑子里想着的,是她昨晚琢磨出来的计划。 上溪村所在的镇子靠近边境,朝廷与边境通商,是以镇子算不得大,但该有的都会有。 尤其是赶集时,时常有人在这边卖奴隶。 之前爷奶生病,她忙不过来,动过买丫鬟帮忙的念头。 那时她就问过,在镇上买一个手脚健全、稍微年轻点的奴才也就五六两银子。 只是那时她还想留着银钱给爷奶治病,但现在…… 晚禾摇了摇头,将那些事甩了出去。 她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钱袋,五六两的话,今日带的钱应该足够。 大长老不是逼她嫁人吗?那她就自己买一个! 至少卖身契捏在手里,就算是不听话,她也能把人送到官府。 真要听了大长老的,只怕她还没过门,就被对面算计得渣都不剩! 晚禾一路走得飞快,天刚亮就到了小镇,她抄小路往奴隶市场那边走。 穿过几道巷子,晚禾终于看到了奴隶市场。 那些人男女老少皆有,他们或被铁链烤着、或被木头做的牢笼困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麻木,跪在那儿任人挑选。 晚禾看了一路,最终在一个壮汉跟前停下了脚步。 那壮汉瞧着就不像是干这一行的,手头也只有一个奴隶。 那奴隶半跪半坐着靠在墙角,双眸紧闭,脸色惨白,模样却生得极好,就是看上去太瘦了,压根不是能做事的。 壮汉跟前还站着几个妇人,对着那男子指指点点。 “模样是好看,就是这身板太瘦了,不抗造啊!” “瘦,还有病吧?看那脸白得跟个死人似的。噢哟怕!不是要死了哦。” “那要不得要不得!买回去活干不了还得供他吃药,划不来!” 话是这么说,几个妇人却没舍得走。 这么俊的脸,多看几眼也是好的嘛! 晚禾却是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他始终闭着眼,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晚禾犹豫了瞬,还是挤到前面开了口:“这人多少价?” 还没等壮汉还价,边上的妇人就扯住了晚禾的手。 “哎丫头这娃有病哇!半天没吭声,怕是昏死咯!你买回去亏大了!” 晚禾摇头说没关系。 她要的本来也不是个真相公,这人若是死了也好。 成了寡妇,大长老一帮人也没办法再用律法来逼迫她了。 那壮汉早等得不耐烦了,好容易等来一个问价的,生怕她后悔了,当即道:“五两银子不二价!你要是看得上就赶紧带走!” 要不是陆大才那狗东西还不上赌债用儿子抵,他才懒得跑这一趟过来卖人! 一个病秧子,也就这张脸值点钱了! “成交。” 晚禾当即拍板,让壮汉把契书拿出来,签字摁手印。双方都担心对方后悔,因此处理得飞快。 五两银子交给壮汉,晚禾拿过脚铐的钥匙,给男人解开铐子,才发现他浑身发烫,显然是发了高热晕过去了。 但晚禾顾不得那么多,她要赶在大长老来之前把婚契定下,只要备了案,他们再大胆子也闹不出花儿来。 妇人们瞧着晚禾扛着人就走,忍不住摇头,到底是年轻,不晓得银钱贵重。 晚禾才不管那些,她天生力气大,背上多了个轻飘飘的人对她来说毫无影响。 她背着男人开始赶路。 许是真的病过了头,这一路颠簸,背上的人都没有半点清醒的意识。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回到了上溪村。 此时天光大亮,村口停着一辆牛车,是拉村里人去镇上赶集的。 晚禾避开了那人群,没有走村口大路,而是绕进一条僻静的小道,悄悄来到村正林叔家的院门前。 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熟悉的嗓音: “谁啊?” “林叔,是我,晚禾!”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叔披着外衣,手里还端着碗面,看见晚禾背上的人影,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这丫头,从哪背来个病人?” “叔,先别问这个。”晚禾侧身进屋,小心地把人放在墙角,转身对林叔正色道,“我找您有要紧事,这人是我买来的相公,劳烦您帮我上个户籍,登个记。” “啥?买来的?”林叔手一抖,碗里的面差点洒出来,语气又惊又急,“你个傻丫头!这人来路不明,是善是恶你都不清楚,万一是个祸害你咋办!” “那也比嫁给打死过婆娘的鳏夫强。”晚禾声音不高,“林叔,我知道您为我好。可我快满二十了,再不嫁人就要等官府婚配。这十里八乡,您说还有谁愿意娶我?” 林叔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要说晚禾不好吗?恰恰相反。 这姑娘勤快、能干,力气比寻常男子还大,脑子也活络。 当年她爷奶还在时,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她起早贪黑卖饼子撑起来。 可要说她好,她终究不是江家亲生的孩子。 晚禾亲生父母不是上溪村的人。 她生在正月,上面有哥姐,底下有弟妹,家中排行老三。 也不知她爹娘从哪儿听来的老话,说什么“正月李子一枝花,不败娘家败婆家”。偏巧她出生那年,李花开得格外早,家里便觉得这孩子不祥。 后来赶上灾年,日子难过,爹娘又把这份不顺归咎到晚禾头上。索性寻了户人家,将她过继了出去。 那户人家,就是上溪村的江家,也成了晚禾的阿爷阿奶。 晚禾被送来时已经四五岁,记事了。 村里人都知道这事,毕竟她阿爷阿奶成婚五十来年没孩子,晚禾这时候过来,就是猜也能猜到她被送来的缘由。 但要说这些年没人跟晚禾提亲吗?也是有的。 前些年有个外村的看上晚禾了,愿意出十两银子给晚禾做聘礼。 本来都快说妥了,也不晓得谁插了句嘴,说晚禾亲爹娘家现在过得很好,按那老话的说法,谁娶了她肯定要倒大霉。 就因为这个,那人也不再来了,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再无人上门向晚禾提亲。 这也是大长老他们敢用婚事来压她的原因之一。 “林叔,江家大长老要想要我爷奶的院子,打算让我嫁给二长老家的侄儿。” 晚禾攥紧手:“那人您应该知道的,我要是嫁过去,活不过今年。” 村子拢共就这么大点,林叔身为村正,知道的事只多不少。 是以晚禾一说,他就猜到那侄儿是谁了。 林叔打心里也是心疼这丫头,不愿她真的嫁过去被人折磨。 “罢了,你跟我进来。” 他妥协道:“这人的名字户籍你晓得?” “晓得的。”晚禾拿出契书,上面都写得有。 林叔接过契书,看到那名字时,一顿:“陆照野?” 晚禾虽识得几个字,但只看懂这人姓陆,听林叔语气不对,她道:“林叔咋了?” 第三章 拿刀自然是砍人呐 林叔沉默半晌,看看晚禾,又看看墙角边昏迷不醒的男人,只觉得头疼得紧。 “丫头,你知道他是谁吗?” 晚禾摇头:“不管是谁,我买了,他不就是我的人了?” 林叔叹了口气:“他叫陆照野,隔壁村的神童。七岁开蒙,十四岁就中了童生,本该顺顺当当考秀才的,可他爹好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赌光了家产,气死了爹娘,连媳妇都给打跑了。” 晚禾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原以为族里那两个长老已经够不是东西了,没想到世上还有更畜生的爹。 “那他怎么会被卖?” “瞧这契书,”林叔看着晚禾给他的契书,说,“是他爹亲手签了押,把他卖给镇上的赌坊抵债的。许是病得太重,赌坊嫌累赘,转手卖出来回点本钱。” 却没想被去镇上晚禾给撞见了。 “晚禾,”林叔看着她,语气严肃起来,“你跟叔说实话。你买他,是不是就存着他活不长的心思?” 晚禾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但话不能这么说。 她抬起头,话锋一转:“叔,卖身契在我手上,他爹不能再要回去了吧?” “人是卖给赌坊的,他爹没那个胆子来闹。”林叔摇头,却更忧心了,“可这孩子如今这身份……你真要跟他结亲?” 怕她不明白,林叔又仔细解释:“这契书虽是你跟赌坊签的,可上头没有官府印章,想来赌坊也没去衙门备案。” “明面上他还不算奴籍,你若真要与他成亲,我明日正好要去县衙办差,可以想法子给他重办一份良民文书。”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但你要想清楚。他若真没了,你往后就是寡妇。官府是不会再逼你嫁人,可你自己再想寻人家……也难了。” 晚禾听了,却轻轻笑了一声:“叔,我现在想嫁人,难道就容易么?” 林叔被她问得一噎,半晌,终于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你若是铁了心,叔就帮你这一次。” “多谢林叔!” 晚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说:“叔,能不能麻烦您给我写一份文书?就说我与他已经定亲,断不能再做背信弃义的事。” 林叔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是在防着江家那几个长老,点头同意了。 他转身从里屋取出笔墨和一张略厚的棉纸。 提笔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端端正正的两行字: “兹有上溪村江氏晚禾,与邻村陆氏照野,经媒证、立婚书,自愿结为夫妇。恐口无凭,特立此据为证。” 写罢,他又郑重地盖上了自己作为村正的朱红印章。 “拿着吧。”他把文书递给晚禾,“有了这个,他们不能再为难你。” 江家虽是上溪村里人数最多的一个家族,但村正到底还要压他们一头的。 有了村正的文书,他们必然不敢闹。 晚禾放了心,小心翼翼地接过文书,叠好后揣进怀里。 “多谢林叔!”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感激,“这份情,晚禾记在心里了。” “行了,带着他回去吧。” 晚禾点头,转身背着陆照野出了村正家院子。 瞧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林叔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自己这做法是对是错。 但,晚禾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不忍心看着晚禾嫁给那些个混不吝的。 至于陆照野,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若是他能活,晚禾以后说不准也有个依靠。 若是不能…… 罢了罢了,想这么多作甚。 再说晚禾,拿到文书后,她就没再刻意避开村里的人。 甚至在有人问她背的是谁时,她都会停下来回上一句:“这是我相公。” 晚禾说得很大声,因为她知道,不出一个时辰,整个村子的人都会知道她带回来个相公。 回到家,她把陆照野放到了左边厢房的床上。 这里是她住的屋子。 瞧着那张俊得病气都掩不住的脸,晚禾抿了下唇。 她其实不大想给陆照野看病。 这些年攒下的钱给爷奶看完病,就剩下十来两。今天又花了五两银子把他买回来,除开烙煎饼要用的米面粮油,她能用的只有四两银子。 要是再给陆照野看病,不知要去多少银子。 而且,她觉得自己对陆照野挺好了。 要是她今日没把人买回来,其他人瞧着他病恹恹的也不会要,等他回到赌坊肯定活不下去,死后赌坊最多一张草席裹了丢野外。 这会儿她把人带回来了,要是他真死了,她还能给他打口薄棺,找块地给他埋了。 怎么着也比曝尸荒野来得好不是? 可现在婚契还没下来,如果陆照野真的死了,大长老他们保不齐还会找别的说辞逼她嫁人。 晚禾犹豫了瞬,到底妥协了。 “罢了,在婚契下来之前,我会好好照顾你,能不能活过来就看你本事了!” 说着,晚禾转身出门,却没注意到男人微微颤动的眼睑。 她打了盆冷水,拿着帕子进屋,手脚麻利的脱去陆照野的衣裳。 男人的肌肤因为高热而发红,摸上去跟烧热的铁锅似的。 “他爹还真是个畜生,都给作得只剩皮包骨了。”晚禾嘀咕了句,一点点给他擦拭发烫的身体。 就这么换了两盆水,陆照野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晚禾又给他盖上被子,去到灶房找了些药材。 这些都是阿奶上山去挖的,自从阿爷走后,阿奶找到的药材都是她在处理,也是她送到镇上的医馆,所以药材她记得很牢,连带着药效也记了个八九成。 从里面挑了几样温养的药材,晚禾拿出药罐熬起了汤药。 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敲得咣当响。听那声音,门外那人恨不得把她门给拆了! 晚禾把炉子里的火退了点出来,顺手提起一把砍刀转身出门:“谁?” “晚禾!开门!我是你大长老!” 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连着又是几下咚咚咚的敲门声。 果然来了。 晚禾拉开门,不等大长老说话,砍刀“咣”一下撞在门板上:“大长老,有事?” 方才还气得不行的大长老看见这场面,瞬间熄了火。 “你、你拿砍刀干啥?” 晚禾看了眼大长老身后,只有他一人,看来是还没来得及去叫人。 她掂了掂手里的砍刀,冷声道:“敲门敲得追命似的,我以为是什么歹人,总得防范一下。” “你!”大长老气得脸色涨红,“我是你大长老!那是什么歹人!” “哦,”晚禾应了声,“所以大长老找我干啥?祝贺我成婚之喜的?” 第四章 您别是想把我卖了吧? “你你这丫头!你怎能这么不知廉耻!你一个黄花闺女,哪来的相公!” 大长老越说越气。 他今早起来寻思半天,琢磨着还是早些过去把老二家侄子叫过来,堵在晚禾家门口,让她没法儿反悔。 哪晓得刚出门,就听到有人说晚禾背着个男人回家了,逢人就说那是她相公。 她亲都没定,哪儿来的相公! “有啊。”晚禾摸出村正给开的文书,“大长老你识字,你瞧瞧,这是不是我跟他的定亲文书!” 识不识字的先不说,文书上那朱红色的印章是做不了假的。 晚禾瞧他看见了,连忙把文书收回来:“大长老,村正盖的印您不会不认吧?” 村正那是官府下面的人,他们哪能不认? 只是, “你昨日不是答应我跟人相亲,怎么今日又找出个男人来?你故意耍我?” 晚禾笑了:“大长老您这话说的,我哪敢耍你?我这不是忘了,是人拿着文书找上门来,我不能不认吧?这都盖着章呢!” 她抖了两下文书,看着大长老越发阴沉的脸,心里痛快了不少。 有邻居听到声音出门看的,瞧见这一幕,也知道这大长老打的什么主意,当即开了口。 “我说她大长老,你怕不是收了媒人钱吧?这么上心,人给了多少哦你急着卖侄女儿!” “看他气的,没个八九两也得五六两银子吧?” “哟,那可得老多少钱了!要我我也劝哈哈哈哈!” 江大长老何时被人这样奚落过,他涨红着脸指着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我江家的事跟你们有啥关系!滚滚滚!” “急了急了,肯定是收钱了!” “哎要真收那么多钱,那男的怕是有啥问题哦?” “这话提醒我了,晚禾啊!你可得小心哦!正常人说媒可要不了那么多媒人钱勒!” “就是就是,我家闺女去年说媒都才八百文,找的还是镇上有名的媒婆嘞!” 晚禾应了声:“晓得勒婶子!我肯定不会去的!” 说罢,她又回头看大长老:“长老,您还是回去吧,我已经定亲了,肯定是不能再说媒的。而且,您再劝一会儿,我真怀疑您收了别人的银子,要把我卖了嘞。” 大长老气得浑身发抖,他分明一分钱没收,可他又的确有别的心思,继续待下去,这些人指不定要说他欺负晚禾一个孤女。 心里头是真的不爽,可他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晚禾怎么样,只能灰溜溜地跑了。 看到大长老离开的背影,晚禾眸光暗了下来。 她心里清楚,江家这帮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希望村正明日能把这文书办下来,否则她的日子过不安宁。 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药味,晚禾忙跑回灶房,差点忘了灶头上还温着药的! 将浓缩后的药汁倒进碗里,晚禾端着碗进了屋子。 不出意外的,陆照野依旧昏睡着,并没有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一点。 晚禾走近,看着那张终于有了点血色的脸,嘀咕了句:“也不晓得我该不该可怜你,毕竟我自己也过得挺难的。” “现在更难了,还得养一个你。” 说着,她坐在床边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掰开他的嘴,一手拿起药碗把药汁灌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除了嘴角沾上的,一滴药汁没洒出来。 “好了。” 晚禾把人放好,掖好被子看着男人的脸说道:“这碗药下去应该能吊半条命,你撑一撑吧,撑到婚契到手,总不能让我五两银子白花了不是?” 说完,晚禾关上门窗,走了出去。 她进了堂屋。 阿奶的棺椁在家里摆了小半月,屋子里的香火味还没完全散去。 晚禾打开门窗,一边散味道,一边清点家里还剩下的粮食。 爷奶走了,她的日子还得继续。 煎饼摊是要继续摆的,她不能坐吃山空。 半个时辰后,晚禾坐在堂屋里,看着面前剩下的十斤面、五斤米,松了口气。 阿奶为人和善,她走后来帮忙的人也不少,吃的自然也多了点。 屋子里剩的十斤面,加上她在镇上租的小库房应该还有十来斤,够明天摆摊了。 拍拍手,晚禾把米面搬到了灶房,米倒进了米缸里,面则放到了柜子上,等着明早起来揉面团。 至于眼下她要做的,是上山。 如今已是深秋,她必须在冬天来之前,攒下足够的柴火,不然这个冬天摆摊就麻烦了。 临出门前,晚禾又进屋看了陆照野一眼,确定他没有发热,呼吸也平稳,这才放心出了门。 今天镇上赶集,上山的人不多。但山脚边容易捡的干柴早被拾光了,晚禾只得往深山里走。 深秋的林子,叶子落了大半,枝枝杈杈都裸露出来,瞧着萧索,视线却敞亮。 她踩着厚厚的落叶,一路走一路拾,渐渐捆起四大捆柴。 晚禾把柴绑好放一旁用枯叶挡住,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还能捡到点药材。 只是这一路,晚禾没发现药材,倒是找到棵枯树。 她走近去看,老树约莫三四丈高,树干中间已空了大半,树皮斑驳脱落,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瞧着有些渗人。 晚禾伸手叩了叩树干,发出空洞的闷响。 “来年春,这树是发不出芽了。” 她说了句,心里却开始盘算: 今日是砍不成了,等明日摆完摊就来,带上斧锯。这么大一棵枯树,若能拖回去,整个冬天的柴火便都有了着落。 这个念头让晚禾的心情好了不少,脚步也轻快起来。 日头西斜时,她才背着柴下山。 四捆干柴加起来少说两百斤,就这么沉沉的压在她的肩上,她的步伐却没有减慢半点。 往前,村子的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半个上溪村浸在橘红的余晖里,家家烟囱升起青白的炊烟,隐隐飘来的香味勾得晚禾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她站住脚,望着那些温暖的烟缕,眼神暗了暗。 从前这些炊烟里,也有一缕是等她回家的。 如今没了。 她低头按了按空瘪的肚子,紧了紧肩上的绳索,不再多看,迈开步子朝自家走去。 第五章 真能睡啊 回到家,晚禾放好柴火又去看了眼陆照野。 好消息是,一碗药下去,陆照野看上去比之前又好了几分。 坏消息,当然也不能算坏消息,毕竟这人不醒,她也自在些。 顺手给陆照野掖了掖被子,晚禾又转进了灶房。 再不吃些东西,这屋里怕是真要躺下第二个了。 洗干净手,她从面袋里舀了满满一碗面粉,倒入粗陶盆中,堆出一个小小的雪尖。 又拈了一撮盐撒进去,这才舀起一勺凉水,边缓缓倒入,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稳稳搅动,白面慢慢变成了糊状。 她取过一块洗净的粗白布,浸湿拧干,轻轻覆在粗陶盆上。 趁着醒面的功夫,她又去后院的小菜地里摘了两根青葱和几片嫩菜叶。 路过鸡圈时,她停下脚步瞧了瞧。 前阵子养的鸡早已吃尽,如今圈里挤着的全是新孵的小鸡崽,黄绒绒的,只有巴掌大小。 天色一暗下来,它们便挤作一团窝在干草里,像一团暖融融的金球。 “倒是睡得踏实。” 晚禾细细检查了一圈竹篱,确认没有野物能钻的破洞,才直起身,拍了拍衣摆沾上的草屑。 “可得快些长大啊,”她对着那团毛茸茸轻声说,“我还等着吃鸡蛋呢。”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那团金黄轻轻动了动,小鸡们挨挤得更紧了。 晚禾看得笑了下,拿着菜回了灶房。 清洗干净菜叶和青葱,又各自切碎,用陶碗装了进来。 晚禾又揭开湿布看了眼:“差不多了。” 说着,她将菜碎和葱末全都倒了进去,又往里加了点水和盐,继续用筷子搅拌。 等菜碎、葱末全被面糊裹均匀了才停手,将筷子搁在粗陶盆边。 和好面糊,她转身在小灶里引了火,架上那口用得发亮的铁锅。 锅底渐渐烧热,晚禾用油刷蘸了点猪油,在锅底薄薄抹了一层。 油一遇热就滋滋啦啦的响,醇厚的荤香霎时腾起,弥漫了整个灶房。 闻着这暖烘烘的油香,晚禾眸子也跟着亮了一下。 她左手稳稳握住锅把,右手同时舀起一勺面糊倒进锅里。 手腕轻转,铁锅随之微微晃动,面糊便顺着锅流开,摊成一张圆润薄匀的饼。 面饼的香气很快窜了出来,葱花的辛香里混着白菜的清甜,热气一烘,勾得人肚子跟着咕咕叫。 晚禾抄起手边的锅铲,沿着饼子边缘轻轻一铲,手腕跟着一抖,铁锅微微倾斜,那张饼便听话地翻了个身,露出煎得金黄焦脆的另一面。 待两面都烙出均匀的焦色,她将锅一扬,饼子顺势滑出,稳稳落进一旁备好的粗陶碗里。 就这么如法炮制,面糊很快见底。一张张饼在锅里摊开又翻面,最后叠进碗里。 最后一张饼盛出后,晚禾把铁锅从灶上移开。趁热撒一把灶膛里的草木灰,用半截丝瓜络来回擦。 油污遇到灰,很快融成深色。 她舀了半瓢水倒进去,借着灶里未熄的火星烧热。 温水混着灰再擦一遍,锅底便露出原本的黑亮。 脏水泼掉,锅倒扣在灶口余烬上烘干。晚禾又从油罐里挑一小滴猪油,指尖抹过锅里。 这样,下次用时就不会粘锅,也不易生锈。 处理干净后,她将锅挂回灶边木钩上。 碗里的饼子温度也刚好,不烫不凉,味道正好。 晚禾把饼子分成两份,端起其中一个走到碗柜旁的陶土坛子前,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酱香瞬间涌出。 这酱是前些日子用黄豆和盐晒的,颜色深褐。 她把饼子往另一边推了下,拿起勺子挖了一瓢放进碗里,勺子刮过坛壁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香味愈发浓郁。 晚禾卷起一张饼子,就着碗沾了沾酱。 薄饼表面酥脆,内里却绵软,混着黄豆酱的咸香在齿尖化开。 三张饼子下去,肚子终于不再咕咕叫。 “舒服了。” 晚禾揉了揉肚子,端起另一碗饼子去了厢房。 陆照野还在睡。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真能睡。”她低声咕哝,又对着床上的人道:“我去洗洗,醒了就吃饼,别饿死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晚禾也不在意,把碗往床头柜子上一搁,转身走了出去。 她烧了一锅热水。 阿奶的丧事这些天,一直没顾上擦洗,今天背着陆照野回来,更是觉得一身汗馊味儿,闻着难受。 热水提进堂屋右侧的小间,这是她小时候睡的屋子。 长大后搬去了厢房,这间就堆了杂物。 如今厢房被陆照野占着,阿爷阿奶的屋子还没收拾干净,只能在这儿将就一下。 脱外衣前,晚禾又去检查了院门的门栓,确认闩牢了才回来。 刚解开外衣的系带,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紧跟着是极轻的“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晚禾耳朵一动,这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 她手上一紧,飞快系好衣带,吹灭蜡烛,侧身贴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若是平日,她或许不会这般警觉。 但今日不同。 大长老的算计刚落了空,绝不会轻易罢休。 晚禾早想过,大长老若要动手,必不会拖到太晚。 一来,她当众把陆照野扛回家,“夫妻”之名已坐实。 二来,陆照野昏迷的消息早已传开,一旦他醒来,大长老再想找茬便难了。 所以,只能趁现在。 此时的天已黑透,院子里雾蒙蒙的,什么都瞧不真切。 晚禾眯起眼,才勉强辨出个瘦得像竹竿似的人影。 那人正扒在厢房窗边,鬼鬼祟祟往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晚禾拳头一紧。 自从边境战乱平息后,上溪村已有四五年没出过偷盗的事了。 再说,贼人若真要偷东西,也该先摸去堂屋或灶房,断不会趴在厢房窗外东张西望。 她猜,这黑影八成就是二长老家那个死了老婆的侄子! 好哇,明的不成,就想来阴的! 晚禾心头憋着一股气,转头在屋里扫视,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匹麻布上。 她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 专挑晚上来找麻烦是吧? 那就让你有来无回。 第六章 吓死你个狗东西! 大长老从晚禾家回来后,越想心里越不痛快。 不仅一文钱没捞着,还当众被个小丫头片子顶撞讥讽。 更可气的是,眼看就要到手的婚事,竟被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男人给搅黄了! 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何时轮到别人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尤其晚禾还只是个不满双十的毛丫头!似 “不行!”他猛地站起身,“得去找老二!” 匆匆赶到二长老家时,对方也刚听说了晚禾带男人回村的消息,正打算来找他商议。 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大长老立刻添油加醋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二长老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天真!”他冷笑一声,“以为随便从哪儿弄来个野男人,就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可她有盖了印的婚书。” “婚书又如何?”二长老大手一挥,语气冰冷,“无媒无聘,算哪门子正经夫妻?只要还没圆房,一切就都来得及。” 大长老一顿,想起两人之前的谋划,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咱还按原计划来?” 二长老睨他一眼:“不然?那院子,你舍得给她?” “那肯定舍不得!” 上溪村依山傍水而建,当初落脚分地时,晚禾的爷奶运气好,抽中了村子中间最好的一块地。 前有河,后靠山,出入便利不说,院子更是宽敞豁亮,谁看了不眼红? 更别说那江晚禾压根不是江家的种,不过是个过继来的野丫头。一个外人,凭啥占着他们江家最好的院子? 这院子,无论如何都得拿回来! “那就按说好的办。”二长老压低声音,附耳说了几句。大长老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幽光。 “就这么干!” “嗯。我去叫人,天黑动手。” “成!” 两人商议妥当,各自出了门。大长老转身去找村正,二长老则径直朝村外走去。 天色擦黑时,二长老才带着人回来。远远就看见大长老蹲在他家门口等着。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想到接下来的事,还是把那点烦躁压了下去。 “大哥。”他喊了一声。 大长老抬头见人回来了,连忙起身,一脸戾气:“林德福那老小子肯定猜到我要找他,一早出门了!他媳妇也说不知几时回来!” “算了。”二长老不以为意,将身后的人往前拉了拉,“这是吕贵,我侄儿。” 大长老看过去。 那叫吕贵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满是血丝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大长老好。” 大长老果断别开眼。 怪不得没人肯嫁,这小子长得是磕碜。 不过要嫁人的又不是他,他管这些作甚。 他看向二长老:“行了,太阳都落山了,啥时候去?” 二长老瞧了眼天色:“再等等。” 这会儿刚黑透,地里干活的人还没全回家。要是半路被人撞见就不好了。 “行吧。” 三人又等了一阵,眼见田里人影渐稀,才摸到院子后头,沿着山脚的小路朝晚禾家走去。 他们算盘打得简单:只要吕贵溜进院子,他们再在外头一嚷,让村里人都知道江晚禾在家私会外男,这事儿就成了。 眼下她跟那野男人还没拜堂,若知道她不检点,必定会闹起来。 到那时,还怕这丫头不乖乖听话? 三人摸到晚禾家院墙外,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瞧见,才示意吕贵翻进去。 二长老低声嘱咐:“那丫头就住厢房,进去一眼就能瞧见。” 吕贵点点头,嘿嘿一笑,双手扒住土墙,脚下一蹬,笨拙地翻了过去。 落地处正在厢房边上。他猫腰一绕,便瞧见了厢房的门。 “奶奶的,这院子可真宽敞。”吕贵眼里满是贪婪。要是真能成事,这院子往后不就是他的了? 他越想心头越热,搓了搓手,凑到厢房窗边,想瞧瞧人是不是真在里头。 偏巧今夜月亮又大又圆,朦胧胧透过窗纸,还真让他瞅见床上躺着个人影。 “这么早就歇了?”吕贵耸耸鼻子,语气带了几分嫌恶,“真是个懒婆娘。往后跟了我,可不能这么懒。” 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推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拖得又慢又长的声音: “你——说——谁——要——跟——你——” 那调子幽幽的,在寂静的秋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吕贵吓得浑身一哆嗦,骂骂咧咧地回头—— 只见月光下,一个披着白麻布、披散着头发的影子,正直挺挺地立在他身后。 “啊啊啊!” 吕贵一屁股跌坐在地,指着眼前的影子,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你是谁!” 那白影缓缓逼近,声音幽幽的:“我是晚禾她奶……今日是我的头七……” 夜风恰在此时拂过,撩起垂下的发丝,露出一张沟壑纵横、毫无血色的脸。 “鬼、鬼啊——!!” 吕贵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鬼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白影又逼近一步,寿衣下摆几乎扫到他脸上。 “你……你想害我孙女……”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坟里刨出来的,“跟我……下去……说道说道……” “不、不关我的事!”吕贵涕泪横流,拼命摇头,“是二长老!是二叔让我来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你找他啊!” 墙外,正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二长老脸色骤变。 大长老也慌了神,压低声音急道:“怎么回事?里头在嚷什么?” 还没等二长老反应,院子里忽然传来吕贵杀猪般的嚎叫:“别过来!你别过来!救命!二叔救我!!!” 紧接着是一连串慌乱的奔跑声,以及吕贵凄厉的哭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奶奶饶命啊——!”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上了什么。 院子里忽地陷入一片死寂。 这时,邻近几户人家已被动静惊动,陆续有人推门出来。 “晚禾丫头?刚是不是你家院里在叫唤?” “咋没声儿了?别是出事了!老头子,跟我过去瞧瞧!” “她张婶你等等,我抄个家伙!” 大长老偷偷探头一瞧,心都凉了半截。 左邻右舍出来的男男女女,手里不是扁担就是锄头,竟还有个拎着砍柴刀的! 他忙缩回脑袋,死死攥住二长老的胳膊,声音都发了颤:“老二,这、这咋办?” 这情形,跟他们预想的可全然不一样啊! 第7章 醒了醒了! 眼看周围的人都去敲门了,二长老铁青着脸,咬牙道:“走!” “可吕贵——” “管不了那么多了!”二长老拽着大长老,头也不回地往后山钻,“再待下去,咱俩都说不清楚!” 夜色吞没了两人仓皇的背影。 院子里,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 晚禾扯下披在身上的麻布,另一只手拖着根麻绳。她走到墙根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瘫在地上的吕贵。 没动静。 “就这点胆子,还敢打歪主意。”她撇撇嘴,弯腰利索地用麻绳捆住他的手脚,打了死结。 捆扎实了,她才朝外头扬声道:“我没事,孙大娘!就是逮着个偷儿!” 一听偷儿,外头更急了,连连拍门:“丫头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来了!” 晚禾嫌恶地揪住吕贵的后领,像拖麻袋似的把人拽到门边。 开门前还朝外喊了句:“大娘、婶子,你们往边上让让!” 门外的人虽不明所以,还是齐齐退开两步。 下一刻,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从门里被丢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个胆大的举着油灯凑上前,看清是个鼻青脸肿的男人,顿时“哎哟”一声。 “这哪儿来的猪头!” 晚禾摇头:“我可没动手,是他自己吓得乱窜,撞墙上了。” 不过张婶说得挺像。 这吕贵本就长得磕碜,这会儿脑门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白沫,确实像个猪头。 “晚禾你没事吧?”孙大娘赶紧凑过来,拉着她上下打量。 “没事,好着呢。”晚禾笑了笑。 众人见她身上没伤,这才松了口气。张婶子指着地上的人问:“丫头,这人你打算咋处置?” “偷东西的贼,”晚禾声音清亮,“自然该送官府。” 晚禾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往周围扫了一圈。 没瞧见二长老的影子,多半是听见动静溜了。 “送官是该送,可眼下这天黑路远的,咋去?”孙大娘的丈夫开口道,“依我看,人既已捆结实了,不如找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轮流守着,免得他醒了作妖。大伙觉得呢?” 因着晚禾一开口就将吕贵定性为贼,众人心里自然都绷起一根弦。 谁不怕这脏东西惦记上自家?故而孙大爷的提议无人反对。 “我看行。”张婶子接话道,“咱在场每户出一个男丁,一人守个把时辰,也就天亮了。大家觉得咋样?” “成!” “就这么办!” 众人纷纷应和。 如今虽不是荒年,可谁家的银钱米粮不是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岂能容贼人惦记。 事情就这么定了。 晚禾家只有她和那个昏迷的陆照野,众人自然没算上她。 最后选出六个壮年汉子轮值。张婶子还把自家的大黄狗牵了来:“有它守着,大伙儿也安心些。” 至于吕贵,晚禾家门前便是河岸,岸边栽着几棵她阿爷阿奶手植的桃树。 树干不算粗壮,但绑个人绰绰有余。 这回晚禾没让人帮忙。 她拎起吕贵的后领,拖死狗似的把人拽到树下,三两下捆了个结实。 又扯下一截麻布,牢牢塞进他嘴里。 省得他醒了乱嚎,惊扰到大家。 收拾妥当,晚禾拍拍手上的灰:“今晚麻烦各位叔伯婶娘了。” “你这孩子,说的啥话!有事就喊,别总当自己外人!” “就是!你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如今一个人撑着家,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跟叔说,看我不揍得他满地找牙!” “得了吧罗老三,就你这身子骨,怕是还没晚禾丫头能打呢!” “嘿!孙老头,别以为年纪大我就不敢跟你动手啊!” “哈哈哈哈……” 夜色里漾开一片粗粝的笑声。 看着这一幕,晚禾眼眶一热,心底像揣了个暖炉子。 她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没出息的热意憋回去,扬声道:“那大伙儿先回去歇着!明儿我收摊回来,给大家带煎饼!” “好好好!”孙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可有些日子没尝你手艺了,还真馋那一口。” “哎哟你这一说,我口水都兜不住了。走走走,睡觉去,梦里吃饼去!” “媳妇儿等等我嘿!” 众人说笑着散去,只留下大黄和头一岗的罗老三守着。 晚禾回到院里,给罗老三端了碗水,这才转回堂屋。 被吕贵这一搅和,先前烧好的热水已凉了大半。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心里顿时有些懊恼。 刚才真该多踹那混账两脚。 水既已凉了,再烧也是浪费。 晚禾便就着温水,草草擦了擦身上的汗。 又把白日穿的衣裳搓洗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的,这才觉得周身爽利了些。 晾好衣服,她端着木盆正要回灶房,身后忽然又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还有完没完了?!” 晚禾心头火起,转身摸进灶房,拎了柴刀出来,隐在门后屏息等了片刻。 院子里却再无声息,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蹙起眉:“听岔了?” 无人应声。 她又凝神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无动静,才打算把柴刀放回去。 转身时,却忽然想起刚才那声音,听着像是从厢房传来的。 厢房里还躺着个人呢! “别是摔了吧?” 婚书还没到手呢!陆照野你可不能有事啊! 晚禾心头一紧,拎着柴刀便冲进厢房。 只见陆照野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脸色比外头的月光还要苍白。 床边地上,那只粗瓷碗摔成了两半,饼子也掉了一地。 晚禾看着地上的碎碗,心疼得直抽抽。 她的饼子!还有这碗!两文钱一个呢! 再抬头时,看向陆照野的眼神便带了三分恼意:“醒了咋不吱声?” 陆照野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你说啥?”晚禾往前凑了凑,才勉强听清他气若游丝的话: “抱,歉,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干涩嘶哑,说完这几个字又急促地喘息起来,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晚禾这才注意到他紧抿着唇,唇色泛白,一只手正死死抵在胸前,指节都绷得发青。 她心头那点火气顿时散了大半,放下柴刀快步走到床边:“哪儿不舒服?我看看。” 第8章 你死了才能走 陆照野是在梦中突然惊醒的。 梦里的他还在那个被父亲输得只剩土墙的家里。 他躺在茅草铺上,鼻尖是身上长时间未曾清洗而发出的酸馊味,耳边是父亲的咒骂。 可他睁眼时看见的,却是个完全陌生的屋子。 月光透过窗户,让他勉强能看清屋子里的装饰。 鼻尖的馊味也被淡淡的皂角香代替,身下柔软的床榻似乎也在告诉他,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家,也离开了赌坊。 昏迷前的最后记忆,是赌坊老板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凑在他耳边阴恻恻地说: “……这病秧子留着也是赔钱货,不如卖了换几两酒钱。” 所以,他是被谁买回来了?谁能看上他一个病得快死的废物? 刚退热的脑子混混沌沌,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记忆。 只隐约记得有人背着他走了很久,给他擦了身体,还有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贴在耳畔对他说: “你可别死。” 陆照野轻轻摇了摇头,钝痛立刻从太阳穴蔓延开来。 算了,既已如此,便走一步看一步罢。 无论将他带回来的是何人,总该道一声谢。 他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像煮过的面条,连掀开被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颓然跌回枕上,接着月光,怔怔望着黑暗中房梁模糊的轮廓。 忽而想到,他现在连吊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陆照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还真是,废物啊。 就在这时,院外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男人哭爹喊娘的告饶。 陆照野心头一紧,是救他的人遇到麻烦了? 恩还未报。 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想去看个究竟,却因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又软软跌了回去。 失去意识前,那道清凌凌的嗓音似乎又响了起来,隐约在说“抓到了贼”。 之后,便彻底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不知已过去多久。 陆照野只觉得喉咙像被炭火燎过,干疼得厉害。 身上似乎恢复了些许气力,他试着想坐起来。 不料手肘一软,撞到了床边的矮柜。 “哐啷!” 碗摔在地上,裂成两瓣。旁边的饼子也落在地上沾了尘土。 陆照野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胸口那点刚聚起的气力,随着这声响给摔没了。 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月光勾勒出一个纤瘦的身影,手里竟还拎着一把柴刀。 是个姑娘。 她先瞪了眼地上的碎碗,眉心蹙紧,抬眼看向他时,目光里已带了明晃晃的恼意:“醒了咋不吱声?” 陆照野知道她在心疼碗,想解释自己并非故意,可话到了嘴边,却破碎得不成句子。 直到她走近询问他是否不适,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男女之防,下意识偏身避开了她探来的手。 就这么一个动作,那姑娘眉头拧得更紧了。 “躲啥?”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耐,“你晕过去的时候,我哪儿没看过?” 分明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大实话,陆照野却觉得浑身的血“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 这回是臊的。 晚禾压根没理会他那点不自在,径直伸手覆上他额头。 掌心微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暖意。 陆照野还怔着,她已经松开手,弯腰利索地捡起地上的碎瓷和饼子。 嘴里还念叨着:“碗钱两文,记你账上。饼子弄弄还能吃,就不算你糟践粮食了。” 收拾干净,她便端着东西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时,一手捧着碗温水,一手拿着油灯。 她把油灯放到床头柜上,碗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自己能喝不?” 歇了这一阵,陆照野确实恢复了些力气。 那清凌凌的声音落进耳里,也比先前清晰许多。 他点点头,双手接过陶碗,却又听见她补了一句:“端稳当些,若是泼湿了被褥,可没多余的给你换。” 陆照野手一滞,哑声应了句:“……知道。”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手里的碗也跟着晃了晃。 晚禾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扶。 瞧着他这副虚弱模样,她又“啧”了一声:“算了,我喂你。” 说着,一手轻轻托住他后颈,一手将碗沿小心凑到他唇边。 看着他慢慢吞咽,她才又道:“来不及烧热水了,你将就些。药已在灶上熬着了,还得等半柱香功夫。等会儿好了再给你端来。” 陆照野听着她碎碎的念叨,碗里的水渐渐见了底。 “还要不?” “不、咳咳不了。”他侧过脸避开她,低咳了几声,才哑声道,“多谢姑娘。” 晚禾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瞧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是我买回来的,知道不?” 缓过气来的陆照野轻轻点头:“知道。多谢姑娘相救。” “先别急着谢。”晚禾语气很平,“我买你回来,是有缘由的。” 接着,她便把拿他当挡箭牌应付婚约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末了,又补上一句:“当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若真想走也行,但你得先死一回才成。棺材钱得你自己挣,不然我也得给你写张欠条。”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到时候我会拿着婚书去衙门销了你的户籍,这样我才能当个寡妇。” “寡、妇?”陆照野以为自己还没清醒,听错了。 “对。”晚禾语气十分平静,“官府律法要给未嫁女子婚配,可我若成了寡妇,便配不得了。所以,你若要离开,务必提前知会我,我也好把后路安排妥当,不能让人瞧出破绽。” 大长老和二长老都是人精,她不把事情安排妥当,难免被他们看出端倪。 陆照野听到这里,终于将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他心头蓦然一松,望向眼前姑娘的目光里,不由得添了几分敬意:“姑娘心善,陆某必当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那倒不必。”晚禾摆了摆手,“买你花了五两银子,就当是我买婚书的钱。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地上已收拾干净的地方,“碗的钱你得赔。” “好。”陆照野轻轻点头,声音虽哑,却答得清晰。 第9章 你是想活着的吧 晚禾盯着他看了眼,忽地问了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陆照野说着又咳嗽了两声,想起什么,说: “药材的钱,等我病好了,我再还你。” 晚禾没跟他客气:“成,我都给你记上,那我去看火了。” 说罢,她起身走了出去。 等进了灶房,晚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时,才彻底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她跟陆照野说话时,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倒不是害怕,是担心那人要是不答应她的条件的话,该咋办。 她当时都想好了,陆照野要是不答应,她就把人打晕过去,再不给他治病。 他要是闹,她就把人丢到山上去。 反正这会儿天凉了,村里人都怕山里的野兽,没几个敢往深山里走的。 她丢远一点,就是陆照野死了,也没人发现。 不过还好,陆照野还挺讲道理的,不用脏她的手了。 想到此,晚禾的心情好了几分。 她把之前被陆照野弄到地上的饼子重新烤了一遍,放到一旁的碗里。 等到药罐里的药汁收得差不多了,晚禾拿起一旁的帕子包住药罐把手,将里面的药汁倒了出来,连着饼子一起端到厢房。 “药好了。” 晚禾把药碗放到床头柜上,偏头看他:“你现在能端稳不?” 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的陆照野点头:“可以。” “那就行。” 她指了指另一个碗里的饼子:“你病没好,不能吃味道太重的,这饼子刚好。” “多谢。” “不用谢,我记账的。” 陆照野一愣,很快又笑了下:“应该的。” 晚禾很满意他的态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烙的饼子你吃了绝对不亏!” 而且最脏的那块她已经挑出来了,明天撕碎了泡水,还能喂鸡崽的。 陆照野被她拍这两下,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晚禾忙收回手,警惕地看着他。 “抱歉。”陆照野擦了下嘴角,“是我身体拖太久了,没有要讹你的意思。” 晚禾想到村正说的,陆照野家的情况比她还要惨,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那你先喝药。明天,”晚禾想起自己明日的安排,又说,“我要去镇上摆摊卖煎饼,最迟晌午就回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陆照野笑着点头:“我命还算大。” 晚禾心里嘀咕了句:是挺大的。 嘴上却道:“行,我给你留点吃的。” 陆照野应了声好,又道了谢,在晚禾开口前说:“记账是应该的,道谢也不能咳咳咳,少的。” “……行吧,不过你也少说几句,一直咳嗓子也受不住。” 阿奶临走前也是这样,说两句话要咳嗽半天,听得人心肝发颤。 陆照野又应了声好。 晚禾看着他把药喝完,又盯着吃了半张饼子,结果人就说吃不下了。 晚禾看他吃的实在太少,皱了下眉。 陆照野却以为她在生气自己浪费粮食,忙解释道:“我咳咳,太久没吃东西咳咳咳,胃受不了。” 要不是晚禾连着喂的这两碗药,加上这饼子的味道确实不错,他恐怕连这半张饼子都吃不下。 晚禾有些诧异:“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记不清了。”陆照野微微摇了下头。 自从爷奶和阿娘走后,他的身体就大不如前。 后来生了病,亲爹不给抓药,就这么熬,身体也就垮了。 只要吹点风就病,这次大概是他病的时间最长的,足有一个月。 至于吃饭,若记忆没出错,应该是在被他爹送进赌坊之前。 那天是他奶的忌日,他爹难得带他上了趟山给阿奶磕头,还给他煮了碗面。 吃完他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在赌坊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里了。 那碗面,已算是他近一月吃的最好的一顿。 晚禾没想到天底下竟有这般狠心的亲爹,不抓药便罢了,竟连口吃的都不给。 可心里再堵得慌,当着陆照野的面,她也说不出骂他爹的话来。 “那明早我给你熬点粥。”她抿了抿唇,忽而又问,“陆照野,你是想活的吧?” 陆照野看向她,眼中带着些许怔忡:“……什么?” “你若是想活,就好好活下去。我记的账,等你好了都得还我。”晚禾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但你若不想活——”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陆照野听懂了。 她是怕自己费钱费力救回来的人,转头却自己寻了短见。到头来,她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姑娘放心,”陆照野咳了几声,声音虽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好好活下去。” 哪怕是为了还清欠她的债,他也得撑下去。 晚禾闻言,眉眼间那点紧绷的痕迹松了些:“那就行,你歇了吧。我睡堂屋,要是有啥事你再叫我。” “好。” 晚禾走后,厢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耳边是晚禾走路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虫鸣。 陆照野已经记不得上一个如此平静的夜晚是什么时侯了。 自打父亲沾上赌钱后,家里常年充斥着的只有打骂和哭嚎的声音。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晚禾是个好姑娘,他得报恩。 吱呀! 门又一次被人推开,陆照野回过神,只见晚禾端着个东西走进来。 待她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个夜壶。 陆照野好容易降下去的体温隐隐有回升的趋势。 晚禾没看见,面不改色地将夜壶放到床下。 “这是阿爷之前生病时用的,不过我都洗干净了,也用艾草熏过,你先将就一下。” “多、多谢。”陆照野只觉得脸皮发烫,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晚禾点了点头,嘱咐他好生休息,这回是真不再来了。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陆照野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了下来。 真是……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这姑娘行事太过不拘小节,还是自己太过矫情。 堂屋里,晚禾将阿爷阿奶留下的旧床铺草草收拾一番,勉强能躺人后,便和衣躺下了。 这一晚太过紧绷,她几乎是头刚挨着枕头,人就睡了过去,再无余力去想其他。 第10章 踹死你! 次日,公鸡刚开始打鸣,晚禾已经换好衣服起床了。 深秋的早上,太阳还未露头,地面已结了一层白白的霜。 晚禾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又看了眼厢房的门,还关着,大概是还没醒。 不过他脸色都白成那个样子了,多睡会儿也好。 转身进了灶房,晚禾把剩下的面全都揉成了面团,等着面团发酵时,又在小灶头下升起了火。 掺了半锅水,淘洗干净的米倒进锅里,盖上锅盖,任由小火慢慢的熬。 陆照野现在的身体就跟破萝筛差不多,吃得太好反而没办法消化。 但光吃白粥也不行,这东西对于重病的人来说,没有半点用处。 晚禾翻了下家里的存粮,除了后院的白菜,灶房里还真翻不出什么养身体的东西。 “张婶子家应该还有点山药。” 前几日有人来吊唁,她家里没菜了还跟张婶借了点来着。 只是这个时辰,张婶大概还没起。 “算了,先将就一顿。” 等她摆完摊再去药铺看看,反正陆照野这身体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养好的。 想着,晚禾又在大灶头下面烧起火,一小瓢猪油下去,等锅热了,她又往里倒了一海碗的黄豆酱。 晚禾卖的煎饼回头客多,靠的就是她的这碗酱。 黄豆酱本来就够香了,加上一点辣椒和猪油,再放上蒜米这么一炒,香气腾一下就出来了。 等饼子烙好,再撒上一小撮葱花,保准馋得人走不动道! 炒好的酱料用粗瓷罐装好,晚禾又去后院扯了一把葱,洗干净切好,用海碗装好,盖上一个小木盖,正好防止灰掉进去。 等她弄好这些,旁边的面团发好了,小灶上熬着的粥也沸腾起来。 晚禾一手拿出面团,一手揭开锅盖。 一股清甜的米香瞬间跑了出来,锅里的米粒不停翻滚着,热气氤氲,将先前那股霸道的辣酱香也冲淡了些。 她抄起木勺,沿着锅底轻轻搅了几圈,免得米粒黏了锅底。 转身把面团拿到砧板上又揉了一遍,才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剂子正好烙一个饼子。 切好的剂子挨个刷上薄薄一层油,既能防黏,待会儿下锅也方便。 确认每个都油润润的,她这才拎过背篼,先在底上铺一层洗净晾干的稻草。 怕面团沾草,晚禾在稻草上也细细抹了层油。 就这么一层稻草一层面剂子,层层码好。最上头盖上一块润湿的白粗布,既保着面团到镇上不干硬,又能挡挡蚊虫和路上的灰。 最后,晚禾在背篼上又架了个小木箱。 炒好的酱罐、装葱的海碗,连同烙饼用的铁鏊子,一件件稳稳当当地码了进去。 确认家伙什儿都齐全了,她才转身凑到小灶边。 白粥已熬得稠糯,米粒颗颗绽开,在锅里“噗噗”地吐着细泡。 粥入口温润稠滑,米香里透着一丝清甜。 晚禾眯了眯眼,火候刚好。 她留出两碗晾着,把剩下的粥盛进瓦罐里,用厚布裹好保温。 转身抱着那瓦罐,又拿了个碗去了厢房。 陆照野还没醒,呼吸却比昨夜平稳许多。 晚禾没叫醒他,只轻轻将瓦罐和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想到昨晚这人摔了自己一个碗,她又把柜子轻轻往边上挪了挪。 “好了!” 在碗里放了个勺子,她又伸手探了下陆照野的额头。 挺好,没发热。 而且从今早起来到现在,她也没听见陆照野咳嗽的声音。 “看来昨天的两碗药还是有点作用的。”晚禾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身出去,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 屋内的陆照野动了动,却没醒来,转了下头,睡得更沉了。 晚禾回到灶房,锅里的粥还温着。 她往里加了小块腐乳,三两口吃完,手脚麻利地把锅碗涮净。 又往剩下的那碗粥里加了快腐乳,端起碗走了出去。 拉开院门,一眼就能瞧见河边桃树下站着的人。 是隔壁的孙家老大,孙远山。 “孙大哥。”晚禾唤了一声。 孙远山回过头,见是她,黝黑的脸上露出些憨实的笑。 晚禾几步上前,把碗递过去:“辛苦您在这儿守着。我粥熬多了,给您盛了一碗,别嫌弃。” 孙远山愣住,没成想守个人还能得碗热粥。 低头瞧见碗里满满都是莹白米粒,上头还卧着老大一块红油腐乳,顿时有些局促起来:“晚禾,这、这也太客气了!” “应该的。”晚禾笑了笑,把碗往他手里又送了送,“趁热吃吧。” “哎好吧。”孙远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千万别客气。”晚禾说着,走到树下,看着被绑在树干上的吕贵。 一夜过去,吕贵脸上的淤青非但没消,反倒肿得更高了,颧骨处紫里透亮,像个紫皮茄子。 他被绑了一宿动弹不得,嘴唇干裂发白,此刻歪着头,双目紧闭。 “晚禾你放心,”孙远山呼噜喝了一大口粥,含混着说,“我们几个轮着盯了一晚上,他一直没醒过。半夜还打呼噜来着,我估摸着后头是睡过去了。” “辛苦几位大哥了。”晚禾道了谢,又装作不经意地抬脚,在吕贵小腿上重重地踢了一下,见他毫无反应,才转过身道,“孙大哥,我今早还得赶去镇上摆摊,怕是来不及……” “嗐!这个你甭操心!”孙远山忙咽下粥,摆摆手打断她,“昨晚我们几个就商量妥了,今儿一早便把这孙子押到村正那儿去。这事儿你且放宽心,交给我们!” 昨晚家里人都睡下后,几个汉子就凑在一起商量了。 贼是晚禾抓出来的,但这贼到底是个外男,晚禾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若传出去是她独自擒贼,难免惹些闲言碎语。 他们就商量着,说是他们自己发现的,但太晚就把人绑起来了。 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来,晚禾也不用受人非议。 不过这些细节就没必要告诉晚禾了。 “晚禾你安心去摆摊。”孙远山挺了挺胸脯,把空碗递给她,“我给你保证,等你回来肯定办好这事儿!” 晚禾又道了声谢,没再多说,只深深看了那依旧昏死的吕贵一眼,便拿着碗转身回家。 把碗洗干净放好后,她背上背篼,拎上木箱,朝着镇上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