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夫君的第三年》 第1章 婚后第二年 大宣靖和十二年,八月初三。 定襄侯府大喜的日子,阖府张灯结彩。 天色渐晚,前院锣鼓与宾客的嬉笑声逐渐散去。 新郎官与新娘子已入了洞房。 小善吃力地提着一桶清水,独自一人往喜院走。 薄衫浸透了汗水,贴在脊背上。 她不敢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直到拐过月洞门,灯影下忽然传来窃窃私语。 “要我说啊,那个小善,就是个不要脸的贱皮子。” “当初世子爷流落民间,她挟恩图报,逼着世子爷娶她,后来侯爷派人将世子寻回,她本该领了赏钱好自为之,竟还厚着脸皮追到咱们侯府里来!”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粗鄙下贱,见了世子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哪里肯放手?自然是死咬着不放了。” “哼,今日咱们世子爷可算是要迎娶正妻了,那可是户部尚书家的女儿,饱读诗书,端庄典雅,往后世子与少夫人举案齐眉,哪还有她一个贱婢什么事儿!” 讥讽的笑声一字不漏地钻进小善耳中。 她心中一酸,垂下眸子,望着水中映出的那张脸。 又瘦又小,巴掌大那么一点儿。 一双桃花眼最为出挑,眼瞳圆亮,水光潋滟。 在乡下做夫妻时,秦瓒总是细细吻她眉眼,说:“小善,你的眼睛好漂亮。” 或许是漂亮的。 但小善总想用几分漂亮,换一点点的好运气。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有娘亲的,娘亲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沉水香。 只是娘亲不要她了,大抵因为她是女孩儿,没什么用处,扔了也不可惜。 她孤身长到十七岁,终于遇见秦瓒。 成亲那日,竹溪落了一整夜的雨。 泥墙小院处处漏水,秦瓒搬了三只木盆接雨,自己站在桌上补屋顶,衣裳湿透了也不肯下来。 小善仰着脸劝他明日再补,他隔着雨幕冲她笑,说新婚头一夜,不能叫他的妻子听着滴水声睡觉。 后来他又用一截柳木替她刻了一支簪。 刀工不好,海棠花瓣刻得一大一小,指腹还割出一道口子。 小善心疼,说等日后有钱便换一支玉的,他却把木簪郑重插进她发间,说道:“这是我给夫人做的,玉也不换。” 那时她满心以为,自己漂泊了十七年,终于有人肯把她当作不能将就的人。 可是婚后第二年,她意外得知,夫君竟是堂堂侯府世子。 来到侯府半个多月,她听得最多的话便是:高攀不起,不要脸皮。 她也委屈,想去找秦瓒诉苦,可身为世子的他总有忙不完的事。 此刻,她心中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耷拉下眉眼,挂在额角的一滴汗水顺着滑落,滴在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将水中的脸也晃碎了。 两个丫鬟议论完了她,又说起别的。 “我听说咱们少夫人是当今昭宁长公主的养女,是不是真的?” “不是养女,当年长公主曾有过一个亲生女儿,心肝宝贝眼珠子似的宠着爱着,纵然是女儿丢了,也不肯再要,更别提收养别人女儿。只是当初长公主失了女儿以后伤心欲绝,是少夫人陪伴左右,故而,长公主对她特别一些。” “怪不得了。今日少夫人大婚,长公主虽说不得空来,却叫崔指挥使送了好大一份添妆呢。指挥使冷冰冰凶巴巴的,我害怕,等他走了才敢去瞧,你不知道,各式箱笼堆了大半个院子,每一样拿出来都值得黄金百两了!” “那可是长公主,权势荣耀,咱们侯府万万比不上……” 她们的闲话,小善没怎么听。 专心注意着她们的脚步,确定她们走远了,才迟迟松口气。 喜院内灯火煌煌,红绸高挂,到处透着喜气。 门口两个婆子左右站着,目不斜视,见着小善,不约而同地板起了面孔,眼中嫌恶丝毫不加掩饰。 入府几日,小善已习以为常。 侯府上下皆是如此。 瞧不起她,讨厌她,仿佛她是一匹上好锦缎上不小心溅上的一滩脏污泥点。 她只当没看见,咬牙提着水桶,闷不作声往前走。 喜房门扉紧闭,如今还是八月,屋中闷热,因此将窗牖开了半扇。 里头大红喜烛燃得正好,洒了寸许烛光出来。 她才放下水桶,猝不及防,听见了娇软低吟与男子压抑的喘息。 很短促克制,可她一瞬就认出来了,那是秦瓒的声音。 她的夫君,正在里头,与别的女子交颈缠绵。 小善神色凝滞,骤然僵在原地。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她脚边碎成一地。 大婚前夜,秦瓒来见过她。 小善从午后等到月上中天,院外每响起一阵脚步,她都忍不住站起来。 她明知喜帖已经送遍京城,心底却还藏着一点不肯死的盼头。 他拿来她最爱吃的栗子糕,见她吃得开心,缓缓开口,说道:“小善,我父亲一身病骨,数年不曾参与政事,空有个侯爷的名号,在朝中了无实权。为了保住侯府,我只能迎娶宋家的女儿。” 她觉得嘴里的甜味变得寡淡,咽了两下,才终于将那口糕咽下去。 她不明白,“定襄侯的名号,就那么要紧么?你们已经住这样大的宅子……” 秦瓒蹙眉打断她:“我曾受伤,下落不明,又在乡下与你成亲,我父亲病情因此加重,侯府更是一落千丈。我心中有愧,此事不得不为。小善,你既爱我,便不要叫我为难。” 他最后哄着她:“小善,我不爱她,你才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 小善用这句话哄了自己一夜。 这会儿,小善脑中突地冒出一个念头,此刻房中,会不会是假扮的呢? 或许,秦瓒只是逢场作戏,他并没有碰那个女人。 她失神的片刻,房中暧昧缠绵的动静终于歇了。 一道娇媚女声响起,带着未散尽的慵懒愉悦,“来人,拿水进来。” 左边的嬷嬷立刻瞪向小善,压着嗓子呵斥:“还愣着做什么?少夫人叫水了,快些将水提进去!若有怠慢,仔细你的皮!” 小善白着脸,没吭声,深吸一口气,弯腰提起了水桶。 右边的嬷嬷冷脸推门,一股甜腻香气扑面而来,浓得叫人心口发闷。 她匀了口气,说不清何种滋味,迈步往里走。 喜房内,大红喜烛燃烧泰半。 烛火将屋内照得亮堂,每一处都看得分明。 喜床前立着一架宽大屏风,大红喜袍随意搭挂在横档上。 绢制屏风半透,烛光从后头映过来,依约可以看见两道人影。 一道高大些,站在地下,正窸窸窣窣地穿着衣裳,动作有些急。 另一道斜靠在床头,只穿了件大红肚兜,肌肤白腻如玉。 宋清嘉。 这是秦瓒今日娶的女子的闺名。 她似乎往小善这边瞧了一眼,轻轻地叹一声气,将双腿高高抬起,搭在床头的雕花横栏上。 “你做什么?” 秦瓒声线冷而紧绷,听得出他这会儿心情极差。 宋清嘉的声音软绵绵的,“嬷嬷说,同房后如此,可以早日怀上子嗣。” 第2章 我不做妾 对话简短,小善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呆呆地望着那架屏风。 屏面上绣着池水与并蒂莲,一对鸳鸯交颈而卧,夫妻恩爱天长地久的好意头。 “啪嗒”一声,不远处喜烛爆了一朵烛花。 烛火跳了跳,金丝红线微微闪动,刺得人眼睛发酸。 小善忽然别开了目光。 屏风后,秦瓒并不说话。 宋清嘉忽地问:“外面是谁?” 小善张了张嘴,声音出奇平静,“……嬷嬷叫我来送水进来,少夫人,该放哪儿?” 话音未落,屏风后窸窣的衣料摩擦声骤然停了。 秦瓒认出了她的声音,愕然转过头来,眉头蹙起,眸光沉沉。 宋清嘉:“放洗手架子边上吧。” 小善应了一声“是”。 转身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宋清嘉嗔怪似的,说道:“世子也是心急,衣裳便穿上了。身上黏腻尚未清洗,岂不难受?” 小善无声,弯腰放下水桶。 桶底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宋清嘉问:“世子,我服侍你擦洗?” 小善也在此时,笨拙又慌乱地出了喜房。 门外垒着青石台阶,她没留意,脚下猝然踩空,整个人重重跌了下去。 她下意识用手掌去撑地,却压到了几粒细碎的石子,左边膝盖更是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砖上。 被又硬又钝的痛意磨着,小善终于清醒过来。 她终于意识到,她的夫君秦瓒今日再娶,的的确确,与那个女子行了房。 不是逢场作戏,没有假扮敷衍。 是真的…… 他抚摸过别的女人肌肤,亲吻别的女人嘴唇,与她抵死缠绵,水乳交融。 小善心中苦痛,委屈酸涩无休止地涌上来。 眼眶滚烫,泪水怎么也憋不回去,一颗一颗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门外两个嬷嬷站在那儿看她摔地丑态,满脸的幸灾乐祸。 小善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埋下脑袋,用散乱的鬓发遮住眉眼。 她不愿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她艰难地爬起身,逃也似的离开。 喜院外,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四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花梢时沙沙的声响。 小善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一直回到偏院耳房,秦瓒安排给她的住处。 小善禁不住又回想起他们的洞房夜。 秦瓒怕她疼,抱着她哄了很久,问了三次她愿不愿意。 第二日天不亮,他悄悄起来烧水,笨手笨脚替她热了半盆洗脸水。 小善曾把那份克制和珍重,当作一生只会有一次的偏爱。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男子曾经给过的温柔,并不会妨碍他在另一张喜床上成为旁人的夫君。 小善孤身一人抱着双腿枯坐在窗下,默不作声地哭了一夜。 到最后,眼眶干涩得连一滴泪水都挤不出来。 破晓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微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她扬起脸望向天边亮光,心里忽然变得安静。 来侯府这半个月,她断断续续地想着一件事,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要离开这金玉打造的侯府,离开秦瓒。 她要回乡下属于自己的小院去。 那儿虽然家徒四壁,却是她真正的家。 她想明白自己的将来,舒出一口气,趴在矮桌上含着泪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拂过她的脸颊,又仿佛听见似有似无的叹息声。 小善慌乱地睁开眼睛。 晨光熹微,日光稀薄。 她看见秦瓒的脸。 秦瓒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剑眉斜飞,高鼻深目,眼尾微微下压,下颌线条锋利,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凿,每一处转折都带着凌厉的美感。 此刻,正穿着身鸦青色锦袍,守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见她醒了,秦瓒喉结上下滚动,“小善……” 小善没有说话,或许是太过疲倦,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 秦瓒摸了摸她的脸颊:“我知道你心中怨我,可今日的事情,我也是没有办法。” “若是我不娶宋家女,我父母便绝不同意你进侯府的门。如今宋家女已经嫁过来,我也便可以聘你做妾室,我保证,你做的是贵妾,住最好的院子,吃穿用度皆是最好,你想要什么铺子田地、金银细软,我都给你。” “你不是最爱吃蜜水甜糕么?我给你请最好的厨子,在院子里给你建一个小厨房,每日你想吃什么,说一声便好。” 秦瓒平日不笑的时候,眉眼总是显得冷硬薄情。 可在她面前,深邃的眸子却总是盛着水似的温柔,深情得叫人要溺进去。 小善看着,内心却没有什么波澜,听完了那番话,一脸自嘲地摇了下头。 “不了。” 昨夜哭了太久,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秦瓒愣了一下,“什么?” 小善抬起头,轻声说:“我不做妾,秦瓒,我决定回去了。” “回去?你能回哪里去?” 小善回答:“竹溪。” 竹溪是京城往北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子,地处偏僻,要一个多时辰的脚程才能到镇上买些东西。 村落常见的是漫山遍野的苍青修竹,一道清溪蜿蜒穿过,水流清澈,鱼虾丰盛。 她在那儿长大,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 秦瓒皱眉,“那样的破村子,你回去能做什么?你那个院子,泥墙草顶,狭小逼仄,连转个身都难。” 小善听得一愣,小脸煞白。 秦瓒刚住进竹溪小院时,嫌屋矮,却会在进门前先低头。 嫌土灶呛人,后来也学会蹲在灶前替她添柴。 有一回两人攒了半年的钱买来青砖,他亲手在院角铺出一小块平地,说来年再攒一些,便给她垒一间不漏雨的新屋。 他不是不知道那间院子对她意味着什么。 只是恢复世子身份以后,他连同自己在那里许过的诺言,一并觉得狭小、寒酸、不值一提。 秦瓒没有察觉她的脸色,接着道:“你便留在侯府,做我的妾室,侯府宽敞体面,待着岂不舒心?往后我每月只在初一十五去清嘉那儿歇两晚,其余若是无事,便都去陪你。待你生下子嗣,不必抱到主母房中,你可以……” “可我不愿做妾。” 小善凄声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秦瓒耐着性子,放缓了声音:“好小善,你在乡下,不知道京城的事儿。公爵官宦人家,男子多有纳妾,寻常都有三五房小妾,更别提十几房的。我不过要你一个,小善,你应当知足。” 第3章 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小善脸上 “知足”二字落进小善耳朵里,像是狠狠的一巴掌。 她心下一疼,拧起纤细的眉,眼圈已经红了,“秦瓒,你是三五房小妾,十几房小妾,或是一妻一妾,都与我无关的。只是我不做妾。即便是你的妾,我也不做。” 秦瓒的眉头拧成一个山字。 小善道:“倘若你我身份相当,我们或许能做一辈子的恩爱夫妻。可你是侯府世子,我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乡下丫头。你我地位悬殊,绝无可能。我同你说过,我只愿与一人长相厮守。若是要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夫君,那我宁愿孤身一人。” 秦瓒沉沉地盯着她,“你还是怨我。” 小善摇头,“不是怨……” 她只是接受不了。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秦瓒便烦躁说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叫你送水,我也已经警告过底下人,往后这样的事断然不会再发生!” 小善轻轻抬眼:“那你还会再与宋清嘉同房么?” 秦瓒顿了一下,“她嫁给我,是侯府少夫人。我与她同房,这实属应当。更何况,清嘉并未亏待你。你昨夜贸然进了喜房,她一句责怪也没有。她是正妻,尚且知道顾全大局,你若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往后如何在侯府立足?” 小善愣了一下,心头一哂。 她想问,难道你不知道,昨夜是你们侯府的人叫我过去帮忙的么? 如果不是被强求,她何必进喜房自取其辱? 可她看着面色不悦的秦瓒,那些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地不想问了。 她抿了下嘴唇,声音平淡下来,“那便什么都不算吧。宋姑娘家世与你相当,你们结为夫妇,必定恩爱一生。秦瓒,念在你我从前有过真情的份上,彼此放手吧。” 秦瓒许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一片死寂,就在小善以为此事要不了了之时,听见秦瓒叹了口气。 小善以为他是妥协答应了。 秦瓒探出手,修长指尖轻轻拂过她红肿的眼皮,声线温柔似水,“眼睛肿成这样,看着也可怜,待会儿我叫人给你送鸡蛋来滚一滚。” 从前她被灶烟熏红了眼,他会用帕子裹着鸡蛋,一点点替她滚眼皮。 鸡蛋凉了,他便捂在掌心重新焐热。 此刻同样的手指落在脸上,小善竟只觉得陌生。 她只是意识到,他突然转移话题,便是对她刚才那一番话的拒绝。 她下意识地扶了桌子想要站起来。 秦瓒于是瞥见了她掌心的伤。 他眸色微冷,一把捉住她手腕,将手掌翻了过来,“昨夜摔伤的?” 小善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伤口已经凝了血痂,红肿青紫交加,看着触目惊心。 秦瓒问:“疼吗?” 小善并不回答,只是道:“秦瓒,你可以放宽心。回了竹溪,我只当从来不曾认得你,我一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不会同任何人提起。” 不知是哪句话惹恼了他,秦瓒的神色陡然冷沉下来。 脸上温柔消失殆尽,眉峰压下,眸中暗流翻涌。 小善头一次见这样的他,下意识地害怕,往回缩了缩手。 秦瓒却不肯松开。 手指收紧,将她的手腕死死箍牢,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秦瓒声线恢复温柔,“我叫大夫来给你瞧瞧。” 小善看过去,嘴唇微微发颤:“秦瓒……” 秦瓒终于松开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我要去给父亲母亲请安,晚些再来看你。” 小善心里涌上一阵不安。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来,可等她追了两步出去,秦瓒已经大步走出了门。 小善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得厉害。 她听见门外传来秦瓒冰冷的声线:“看着她。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半步。” “给她送早膳来。要新鲜热乎的,切不可敷衍糊弄!” 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善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荒唐。 他竟然囚禁了她。 小善慢慢地坐回去,又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窗外栽了一株梨树,约莫是才种下去不久,仅仅长了二丈高,枝条尚且纤细。 日光斜照,将树影映入窗棂,斑斑驳驳地落在桌面上。 她坐在那儿,盯着那道渐渐移动的影子,看着它一寸一寸地爬过桌面,爬上墙壁。 她哭不出来,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说的话。 “破村子。” “你应当知足。” 每个字眼都如同一把针,细细密密的,扎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善以为是秦瓒终于来了,动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却只听见一道尖锐的女声,“那个贱人在里面是不是?” 小善一顿,僵在原地。 不是秦瓒,是他的母亲,定襄侯府的当家主母,赵夫人。 小善初次跟着秦瓒回府,第一个见的便是赵夫人。 那日,她露出平生最和善最柔软的笑脸,恭恭敬敬地唤:“侯夫人。” 赵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子上,遍身绮罗,上下打量了小善一眼。 并不应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反倒转过头去,对秦瓒笑着说话:“你若是缺人伺候,同母亲说便是了,何必自己费心。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么个脏东西。” 小善笑容僵在脸上,窘迫地抓了抓衣摆,无比难堪,低下头。 她知道,赵夫人瞧不上她。 后来秦瓒安慰,说母亲只是还不了解她,等相处久了自然会喜欢。 可是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的。 此刻,门被轰然推开。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率先进门,一左一右站定。 随即,赵夫人满面盛怒地闯了进来。 她比小善高出大半个头,身量富态,气势凌人,满面皆是怒容。 小善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夫人便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 “啪!” 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小善脸上。 第4章 向母亲赔罪 这一巴掌落得极重。 小善被打得偏过脸去,耳边嗡的一声,半晌都听不清屋中声音。 脸颊火辣辣地疼,像被滚烫的铁片烙过。 她下意识抬手去碰,指尖才碰到皮肉,便疼得颤了一下。 赵夫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贱蹄子!” 她一字一顿,像是恨不得将这三个字钉进小善的骨头。 “你一个卑贱之身,也配站在我儿子的屋子里?在乡下哄骗我儿子还不够,竟还敢跟到侯府来!他是什么身份?堂堂定襄侯府世子,往后要撑起整个侯府门楣的人!” “你又是什么东西?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孤女,连族谱上都没有姓名的下贱胚子!” “你这样的人,便是给我儿子提鞋都不配。如今竟还敢糟蹋他、耽误他,让他新婚第一日便闹着要纳你为妾!” 小善猛地抬头看过去。 “不……” 说话时扯动脸颊,疼得她吸了口气,但她还是坚持往下说:“我想走,是秦瓒不许。纳我做妾是他自作主张……” “啪!” 不等小善把话说完,又一巴掌狠狠甩了下来。 “你还敢狡辩!” 小善抬手捂住脸,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哭出声。 赵夫人最恨她这副样子。 明明卑微低贱,却偏偏双眸含泪,神情破碎,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你们这些下等人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不过是故意扮柔弱,装大度,说什么自己要走,实际上就是要勾得男人心软怜惜你。你嘴上说不要名分,心里怕是早就算好了,等瓒儿舍不得你,便能逼着侯府给你体面。” “妾室?” 她嗤笑一声,“你这样的出身,便是做妾,也污了我定襄侯府的门!” 小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在赵夫人那里都是错的。 她要留下,便是贪图富贵。 她要走,便是以退为进。 这侯府高高的墙,一早就把她困在了里面。 墙外的人看不见她,墙里的人也不肯听她说话。 “奉劝你老实些,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赵夫人警告她:“少夫人是尚书府的嫡女,我秦家正经八百迎进门的儿媳。你若安分,我还能留你一条贱命。若你还敢狐媚惑主,挑拨我儿子与新妇,我有的是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小善垂着眼,不知怎的,心里也没多少害怕。 或许是昨夜在喜房外听见秦瓒与宋清嘉缠绵时,心已经疼过一回。 亦或是今日秦瓒说出“知足”二字时,她已经被伤透了。 一个人心里最疼的地方若已经被剜开,旁人再往上面撒盐,竟也不是不能忍。 她缓慢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了赵夫人。 赵夫人眉头一皱,“你还敢摆脸色给我看?” 小善脸上红肿明显,嘴角也被打破了一点,原本柔软的唇色染着血,瞧着狼狈又可怜,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夫人说我是下等人。” 赵夫人冷冷盯着她。 小善往前走了一小步。 两侧婆子立刻呵道:“站住!” 小善停下脚步,神情定定,依旧看着赵夫人,“可当时秦瓒与我成亲的时候,分明也知道我就是夫人口中这样的下等人。” 赵夫人脸色微变。 小善继续道:“他知道我没有父母,没有家世,不懂侯府规矩,也不识京中权贵,可他还是与我拜了堂,喝了合卺酒,与我做了夫妻。” 她说到这里,喉咙里终于有些哽咽,却仍旧强撑着不让泪掉下来。 “他宁愿与我在竹溪过那样的穷日子,也不愿意回侯府,可见这侯府,并不是什么福地洞天。” 赵夫人的脸色霎时煞白。 这句话像一根针,正好扎进她心口最不能碰的地方。 秦瓒失踪,侯府找了他整整三年。 赵夫人日日吃斋念佛,哭得几乎瞎了眼。 好不容易找到秦瓒,他起初还不愿意回来,说自己在乡下已经有了妻子,一辈子不会丢下她。 那时候赵夫人几乎气疯。 她不明白,自己锦衣玉食养大的儿子,怎么会为了一个乡野孤女,连侯府和父母都不要了。 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小善的错。 倘若没有这个狐媚子,她的儿子早就回来了,更不会与她生分至此。 赵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开口,小善却已经先一步说了下去。 “夫人又说,我是故意扮柔弱惹人怜惜。夫人难道没有想过,我是当真想走?” 赵夫人一怔。 小善指尖攥紧,掌心的伤口一阵生疼。 “我不稀罕侯府的富贵,不稀罕锦衣玉食,夫人若是不愿意见秦瓒再多怜惜我,便放我出府吧。” 小善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只要夫人准许,我今日便消失在你们面前,再也不出现。” 赵夫人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好啊,你既然这样有骨气,那我便成全你!” 小善心口紧张颤抖起来。 赵夫人转头,厉声吩咐:“来人,把她……” “母亲!” 门外忽然传来秦瓒的声音。 赵夫人的话被截断,回过头,看见秦瓒脸色沉郁地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去敬茶时的锦袍,玉带束腰,眉眼冷峻。 只是走近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小善脸上两道鲜红的指痕太过明显,嘴角也破了,血珠凝在苍白的唇边。 秦瓒的目光落在那一点血上,瞳孔骤然缩紧。 “谁打的?” 赵夫人被儿子那副神情刺得心头发紧,冷声道:“我打的。怎么,你还要为了她,对你的亲生母亲动手不成?”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秦瓒手背青筋绷起,终究没有向赵夫人走去,“母亲教训府里不知规矩的人,自然没有错。” 小善怔住。 赵夫人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总算还知道谁是你的母亲。” 秦瓒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她身子弱,母亲要教训,也不必亲自动手。若是打坏了,回头还得请府医,反倒给母亲添麻烦。” 赵夫人哪里听不出,儿子这是仍旧护着这女子,脸色又沉了下去,“她方才当着我的面,说侯府不是什么福地洞天,还说要离开。这样忤逆的贱婢,便是打死也不为过!” 秦瓒终于转头看向小善。 “你当真这样说了?” 小善脸颊肿痛,每说一个字都像有针扎进皮肉。 她还是答道:“是。” 秦瓒眉心一点点拧紧,“向母亲赔罪。” 第5章 纳小善姑娘为妾 小善以为听错,愣在原地。 秦瓒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母亲是长辈,也是侯府主母。你顶撞她,便是你的错。” 小善抬眼看向他。 在竹溪时,曾经村中无赖喝醉了酒,在溪边拦着她说下流话。 秦瓒将那人打得满脸是血,回来以后,自己的手也破了。 她一边替他包扎,一边埋怨他下手太重。 他却认真地说:“我娶你做妻子,便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那句话才过去一年。 如今欺负她的人是他的母亲,于是道理便全都反了过来。 “我没有错。” 小善声音不大,却没有低头,“她闯进来打我,辱骂我,我只是说了实话。” 秦瓒眼中的心疼渐渐被烦躁盖过。 “小善,你不要总是这样倔。侯府不是竹溪,这里有尊卑,有长幼。你身份低微,母亲一时不能接受你,说两句重话,也是情理之中。你若是肯低头服软,何至于挨这两巴掌?” 小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秦瓒的意思,她终于听明白了。 赵夫人打她,是因为她不肯低头,所以痛是她自找的,受辱更是她活该。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她的微贱。 可偏偏这一点,无法改变。 小善忽然问:“倘若我跪了,你们便会放我走么?” 秦瓒神色陡然冷下来,“又说这种话。” “我只问你,会不会?” “不会。”他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小善反而吐出一口气,“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走,我为何还要跪?” 赵夫人怒道:“反了你了!” 身旁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小善肩膀。 小善身子瘦弱,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却还是死死绷着膝盖,不肯跪下。 婆子用力踹在她膝弯。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钝痛沿着膝盖直窜上来,小善脸色一白,手掌下意识撑地,掌心未愈的伤口再次裂开。 秦瓒眉梢狠狠跳了一下。 他往前半步,似乎是想扶,最终却停在原地。 他深吸口气,嗓音微沉,“说你知错了。” 小善抬起脸,眼中含了泪,却没有掉下来,“我没有错。” 秦瓒下颌绷紧,“小善。” “我没有错。”她又说了一遍。 赵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你看看,你看看她这副狐媚又不服管教的模样!今日不将她赶出去,往后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秦瓒沉默片刻,忽然道:“她不能走。” “瓒儿!” “她救过我的命,也同我过了三年。” 秦瓒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善,眸色深得骇人,“她是我的人,是留,是罚,都该由我处置。” 赵夫人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冷笑一声,“好,既然你说由你处置,那你便给我管好她!顶撞我也就罢了,但你可别忘了,你如今的正妻是宋家的女儿,在昭宁长公主跟前,那可是得脸的!她若是伤心,将此事告知长公主……你我便都等死吧!” 说完,她一甩袖子转身便走,身旁两个婆子急忙跟了上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秦瓒才俯身来扶小善。 小善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桌角,慢慢站起来。 她膝盖疼得厉害,站稳时身体不受控制晃了一下。 秦瓒伸手揽住她的腰。 “别碰我!” 小善猛地挣开。 秦瓒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被磨尽,“我方才若不来,母亲已经命人把你拖出去了。小善,我护住了你,你还要怎样?” “我本来便要走。” “你以为出了侯府,便能回竹溪继续过日子?” 小善一怔。 秦瓒盯着她,声音很轻,“你的路引在我手里,你那间小院所占的地,也已经记到侯府名下。没有我的允许,京城内外没有车马敢带你,竹溪也没有人敢收留你。” 小善脸色霎时惨白。 那间小院是她在世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凭什么?” “凭我是定襄侯世子。” 秦瓒说完,像是意识到语气太重,抬手想替她擦去嘴角血迹。 小善偏过头。 他的指尖落空,脸色也跟着冷了。 “我没有要抢你的屋子。只要你好好留在我身边,那间院子永远还是你的。将来你想回去住几日,我也可以陪你。” 小善忽地问:“以什么身份陪我?侯府世子陪他的小妾,回去看看从前假装夫妻的地方么?” 秦瓒薄唇紧抿,终于说出心里话,“乡下那场婚事,本就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官府婚书。那时我无处可去,这才会与你拜堂。如今我既回了侯府,也便不能还将那场婚事当真。” 小善定定地望着他。 秦瓒又道:“可我心里喜欢你,也念着你的救命之恩。我愿意给你贵妾的名分,给你一辈子的富贵安稳。小善,以你的出身,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好归宿。你应当明白,不是所有喜欢,都能越过门第。” 掌心有血往外渗,小善却不觉得疼了。 秦瓒见她沉默,又缓下语气:“清嘉能替我主持中馈,奉养父母,结交京中亲贵。她站在我身边,旁人看见的是侯府的体面。小善,你连族中祭礼该往哪里站都不知道,何必非要同她争一个妻位?你若当真爱我,便不要拿竹溪那场婚事闹得所有人难堪。” 直到这时,小善才彻底明白,他喜欢她是真的,瞧不起她也是真的。 在秦瓒眼中,在竹溪与她相处的那段时光,只是世子落难时,偶尔做的一场贫贱夫妻梦。 梦醒以后,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 而她不过是运气好,捡到了他的一介孤女。 小善不再说话,只是眼圈通红。 秦瓒以为她怕了,神情缓和下来,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她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却抱得很紧,低声道:“别再惹我生气。只要你听话,我仍会像从前一样疼你。”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嬷嬷在门口停下,恭敬道:“世子爷。” 秦瓒没有松手,只偏头问:“何事?” 嬷嬷隔着门,声音平稳:“夫人命奴婢来传话,准了您纳小善姑娘为妾。” 小善整个人僵住。 秦瓒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母亲同意了?” 嬷嬷道:“是,夫人同意了,夫人说,便将小善姑娘安置在海棠春坞。” 海棠春坞在侯府东南角,原是先头一位姨娘住过的院子。 那姨娘早年极得侯爷宠爱,院中种满西府海棠,每到春日花开时,满院胭脂色,最是娇妍。 后来那姨娘没了,院子便空了下来。 虽不算正院,却比寻常妾室住处好了太多。 赵夫人肯让小善住进去,已给足了秦瓒颜面。 嬷嬷道:“夫人说,姑娘身份虽低,到底是世子心尖上的人,不能叫旁人瞧了笑话。只是规矩不可废,待择个日子,抬了姨娘,便该去少夫人跟前敬茶,往后晨昏定省,也照府里的规矩来。” 秦瓒抱着小善的手明显一松,“嬷嬷,替我谢过母亲。” 嬷嬷应了声,转身退下。 走了两步,又记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提点道:“方才是少夫人去夫人跟前求了情,说小善姑娘孤苦无依,既然曾与世子有旧,便不该赶尽杀绝。夫人念着少夫人贤德,这才点头允准。” 少夫人。 宋清嘉。 小善睫毛颤了颤,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第6章 少夫人不必叫我妹妹 那头。 宋清嘉从赵夫人院中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亮开。 朝阳落在青石路上,映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今日穿着新妇的朱红色衣裙,发髻梳得端正,鬓边一支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昨夜洞房花烛,今日敬茶请安,她面上却瞧不出半点羞怯疲倦。 陪嫁丫鬟木香跟在她身后,走出好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少夫人,奴婢实在想不明白,您为何还要替那个小善求情?” 她一提小善,语气便压不住愤然。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乡下来的孤女,也配占着世子的心!夫人原本已经要赶她走了,您若不劝,这会儿她怕是已经被丢出府去了。她走了,岂不是正好?” 宋清嘉停下脚步。 前方廊下挂着两盏还未取下的红灯笼,喜字贴在柱上,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点边角。 她抬眸看了那喜字一眼,哼笑一声,“你以为把她赶走,世子便会忘了她?” 木香张了张嘴。 宋清嘉道:“他昨夜与我洞房,心里念的是她。今早去敬茶,才进门便向父亲母亲提要纳她为妾。侯爷当场气晕,夫人气得几乎要厥过去,他还是不肯松口。这样的人,你把小善赶走,他便会回头看我一眼?” 木香脸色讪讪,“可……可她若留下来,岂不是更要与少夫人争宠?” 宋清嘉笑意更冷,“她留在府里,才是好事。” 木香愣住。 旁边年长些的素英轻声道:“少夫人的意思是,与其将人赶出去,惹得世子日夜惦记,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宋清嘉瞥了素英一眼,神色稍缓,“还是你明白些。” 素英低头一笑,“是少夫人聪慧。” 木香这才有些回过味来。 宋清嘉缓缓往前走,“男人最爱得不到的东西。今日若是叫小善带着一身委屈离府,世子往后夜夜念着她,日日想着她,心里只会觉得侯府亏欠了她,我也亏欠了她。到那时,她人在外头,世子想象里的她永远可怜、纯善。纵然我做得再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拆散他们的罪人。” “可她若留下来,便只是一个妾。一个妾,便要守妾的规矩。要给我敬茶,要晨昏定省,要在主母面前低头,要听管事嬷嬷教导规矩。” “她哭,旁人只会说她不懂事。她闹,旁人只会说她恃宠而骄。她若受不住,自己病了、疯了、死了,也不过是内宅里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宋清嘉停在海棠春坞外不远处,望着那道半掩的月洞门。 院子里海棠早已过了花期,枝叶繁茂,遮住大半日光。 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声音出奇的淡漠。 “深宅大院里,每年要死多少妾室。人活在这里,生死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 - 第二日午后,小善被送进海棠春坞。 秦瓒没有来。 他只派人送来十几个箱笼,绫罗、珠翠、锦被、香料,一样一样摆满了半间屋子。 领头的小厮当着满院下人的面宣了世子的吩咐。 “姑娘没有世子手令,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姑娘若有闪失,院中所有人一律发卖。” 最后一句话落下,几个丫鬟婆子看向小善的目光立刻变了。 秦瓒甚至不必亲自看守她,只要将旁人的命拴在她脚上,她便一步也走不了。 小善没有为难她们,安静地进了正屋。 海棠春坞的确很好。 窗明几净,家具皆是上好的紫檀木,院中一株老海棠枝叶繁茂,后头还有一方小池塘。 可墙头很高,院门上挂着铜锁,每扇窗外都有人守着。 小善走到池边看了一眼。 水不深,底下淤泥厚重,另一头也没有通往府外的水道。 她心里有了数,回到屋中。 管事嬷嬷姓周,是赵夫人安排过来的人。 周嬷嬷生着一张方脸,进门时虽口称姑娘,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不大干净的物件。 “姑娘明日起跟着奴婢学规矩。丑话说在前头,夫人吩咐了,一个月后若还学不会,纳妾礼便往后推。” 小善问:“推到什么时候?” “自然是推到姑娘学会为止。” “若是我一辈子学不会呢?” 周嬷嬷笑了一声,“反正世子爷不放人,姑娘也便出不去。姑娘若是一辈子学不会,只怕要一辈子没名没分地住在这里,一直到死为止。” 小善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好,我明白了。” 她答得太平静,周嬷嬷反倒有些不自在。 “姑娘最好是真明白,侯府可不是你撒泼耍横的乡下地方。” 小善没有争辩。 她看了一眼周嬷嬷腰间的钥匙,又看向跟在后面的丫鬟青杏。 青杏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眼睛很亮,察觉她的目光,慌忙低下头。 傍晚时,院里掌了灯,两盏琉璃灯挂在海棠树下,光色朦胧,照得满院枝叶都似乎浸在水里。 宋清嘉来了。 先前小善不过隔着屏风见过她的剪影,看不真切,今日一见,世家贵女果真不同寻常。 肤色细白如玉,生着一张端正柔和的鹅蛋脸,黛眉舒展,杏眸清润,五官算不得明艳夺目,却处处生得妥帖大气。 穿着一身朱红衣裙,乌黑长发挽成端庄的如意髻,鬓边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小善视线下移,看见一只赤金镯,沉甸甸地扣在她腕上。 宋清嘉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小善仍旧红肿的脸,温声道:“妹妹,我听说你伤了脸,心里过意不去,便送了些祛疤的药膏来。母亲性子急,昨日那两巴掌,我也有不是。妹妹莫要记恨她。” 说着,素英将捧着的描金红漆药匣递上前来。 小善瞥了一眼,没有接,“少夫人不必叫我妹妹,我还没有入门,也从未答应做妾。” 宋清嘉的笑容略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名分还没有定下,妹妹心中有怨,也是自然。” 她亲手打开药匣,露出里面两只白玉小瓶。 “只是如今你住在世子安排的院子里,吃穿用度也都是世子所给。外人看见了,难免会认定你是世子房里的人。你若是一直不肯认这个身份,旁人或许还会以为,你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妾室名分。” 语调温柔,话语中的意思却锋利。 仿佛小善不肯做妾,不是想离开,而是在觊觎宋清嘉的正妻之位。 小善嗓音很淡:“少夫人多虑了,我既不想做妾,也不想抢你的位置。倘若少夫人当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替我向世子求一句情,让他把路引还给我,放我离开侯府。” 宋清嘉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妹妹说得倒是轻巧,你若真走了,世子必定日日惦念,反倒会怪我这个正妻容不下人。到那时,你人在竹溪,仍旧占着他的心。我留在侯府,却要替你背一个善妒的名声。” 她缓缓合上药匣,“妹妹什么都不要,倒将所有难处都留给了旁人。” 第7章 今日的轻贱也是真的 小善抬起眼,“少夫人的难处,是秦瓒给的,不是我给的。他想要宋家的权势,又舍不得放我走。少夫人若是心中有怨,该去问自己的夫君,为何偏要将两个都不情愿的女子困在一处?” 宋清嘉眸色骤冷,“你是在向我炫耀,世子舍不得你?” 小善看着她,神情平静,“我只是告诉少夫人,我从未想过同你争,我只是想要离开,仅此而已。” 宋清嘉握着帕子的手指倏然收紧。 忽然,身后响起秦瓒不悦的嗓音:“小善。” 宋清嘉率先松开攥紧的帕子起身,“世子不要误会,是我有错在先。是我擅作主张,来给妹妹送药。妹妹不知你我早有婚约,我嫁进来,她心中自然不满。不过说我两句,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越是贴心解释,反倒越显得小善刻薄无礼。 秦瓒沉下脸,“清嘉亲自去母亲跟前替你求情,又放下身份来给你送药,你便是这样同她说话?” 小善看向他,“你如何认定是我欺负了她?” “清嘉是什么性子,我清楚。” 秦瓒语气冷下来,“她才嫁进侯府,已经为你受了不少委屈。你不领情便罢了,何必还拿话刺她?清嘉肯体谅你,是她宽厚,不是你有资格给她委屈受。往后她是主母,你该行的礼、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小善安静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方才秦瓒没有来时,宋清嘉字字藏锋,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认清妾室的身份。 可秦瓒一来,她便成了处处忍让、受尽委屈的贤妻。 秦瓒甚至没有问过一句事情经过,便理所当然地认定宋清嘉不会有错。 宋清嘉面上越发温柔,“世子不必再说了。妹妹骤然来到侯府,心中难免不安。她方才说的不过是几句气话,我不会放在心上。” 说完,她又转向小善,“母亲方才遣人来寻我,说要商议三日后回门的事,我便不在这里多留了。” 宋清嘉从素英手中接过药匣,亲自放在桌上。 “这里一共有两瓶药,一瓶消肿,一瓶祛疤。每日早晚各用一次,妹妹记得按时涂抹。女子的脸最要紧,若真留下疤痕,世子也会心疼。” 临走前,宋清嘉又看向秦瓒,柔声道:“世子留下陪妹妹用饭吧。她今日受了惊吓,还是得多安慰几句,免得她心里越发难过。” 秦瓒神色果然缓和下来,“好,晚些时候我再去看你。” 宋清嘉含笑点头,带着素英离开。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六菜一汤,精致得像一桌筵席。 饭菜尚且冒着热气,香味却勾不起她半点胃口。 秦瓒语气比方才温和许多,“过来一起用饭。” 仿佛先前那一番不问是非的斥责从未发生过。 小善没有拒绝,盛了半碗粥,又夹了几根青菜,低头慢慢地吃。 秦瓒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只吃这些?” 小善放下筷子,“够了。” “是不合胃口,还是故意同我赌气?” “我若饿坏自己,受苦的是我,”小善声音平静,“没有必要拿自己的身体同你赌气。” 秦瓒打量她片刻。 见她没有哭闹,也没有继续提方才的事,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你能这样想,便是懂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海棠,玉质莹润,价值不菲。 “过来。” 小善没有动。 秦瓒亲自走到她身后,拔去她发间那根用来固定发髻的木簪,将白玉簪插了进去,又叫青杏拿来铜镜。 那支柳木簪落在桌沿,滚了两圈,掉到桌脚。 秦瓒低头瞥了一眼,似乎早已不记得那是自己在竹溪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只淡淡吩咐青杏:“这种粗东西,往后不要再给她戴。” 小善望着镜中莹润无瑕的白玉海棠,忽然想起他当年那句“玉也不换”。 原来不是玉换不了木头,是侯府世子不肯认自己落难时那双粗糙的手。 镜中,白玉映着乌发,的确好看。 秦瓒指腹抚过她鬓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温柔,“好看。” 小善看向镜子,没看那簪子,只是看向秦瓒。 她没说话。 落在秦瓒眼中,这便是顺从,他的心情终于好起来,将人抱进怀里,低头吻她额角。 小善身体一僵,立刻往外挣。 秦瓒手臂收紧,“别动。” “我不想。” “我们是夫妻。” 小善觉得这话听来可笑,“你不是说,乡下的婚事不能当真。” 秦瓒动作一顿。 小善接着说:“在你需要我低头的时候,我是妾,是没有名分的外人。在你想抱我的时候,我们便又是夫妻。秦瓒,世上的道理不能全由你一个人说。” 秦瓒的脸色渐渐难看,“在外人面前,你自然要守妾室的规矩。私下里,我仍把你当妻子,这还不够?” 小善不肯再说话。 秦瓒眼底那点温柔彻底散了。 他捏住她的后颈,迫使她靠在自己胸前,“不够也得受着,小善,你总会习惯。” 这一夜,秦瓒没有离开海棠春坞。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不许小善离开他的怀抱。 她挣扎一次,他便将手臂收紧一分。 到后来,小善腕上被掐出青痕,后背贴着他胸膛,整夜没有合眼。 天亮时,秦瓒却像从前在竹溪一样,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今日好好学规矩,晚上我若得空,再来看你。” 他走后,小善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手臂。 她下床,捡回了地上的柳木簪。 簪头那朵歪斜的海棠裂了一道细纹,她用帕子仔细包好,收进箱笼最底层。 她并不盼着秦瓒回到从前。 她只是要记住,曾经的好是真的,今日的轻贱也是真的。 不能因为前者,便替后者找借口。 第8章 归宁 不多时,周嬷嬷便来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褐色衣裳,手里拿着一根细长藤条。 藤条表皮很新,带了些小刺,这是专门为了教训她准备的。 小善看了一眼,问:“今日学什么?” 周嬷嬷扯了扯嘴角,“姑娘第一日学规矩,自然先学怎么站。” 她将小善领到院中。 晨间的日头还不算烈,院里的老海棠投下一片斑驳树影。 周嬷嬷却特意选了没有树荫的地方,让小善背对廊柱站好。 “肩膀打开,腰背挺直,双腿并拢。” 小善依言站着。 周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忽然抬起藤条,抽在她腰后。 啪的一声,疼痛猝不及防炸开。 小善身体猛地一颤,腰背下意识弓了起来。 又是一藤条抽下来。 “奴婢才说过,腰背挺直,姑娘没听见么?” 小善咬紧牙,重新站直。 周嬷嬷走到她面前,“下巴收一收,姑娘如今还不是主子,仰着头,是要给谁脸色看?” 小善低下头。 藤条立刻抽在她肩膀上,“不许低得太过!做出这样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是想叫谁心疼?” 小善疼得脸色发白。 周嬷嬷慢悠悠说着:“小善姑娘,咱们侯府可不是寻常人家。侯府最讲究规矩,尤其是你这样的妾室,若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丢的可是整个侯府的颜面。” 小善咬紧了牙关。 一个时辰后,双腿渐渐发酸。 又过了一个时辰,脚底像扎满了细针,稍微动一下,便钻心地疼。 衣裳被汗水浸透,她已经感觉不到双腿,只凭着一口气勉强支撑。 直到暮色将近,周嬷嬷才善心大发:“行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善紧绷了一整日的身体骤然松懈。 她来不及迈出一步,双膝便软了下去,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姑娘!” 青杏惊呼一声,慌忙想将小善扶起来。 周嬷嬷却坐在原处,冷冷一笑:“小善姑娘装可怜给奴婢看,可没什么用处。世子今日也没功夫过来听姑娘诉苦抱怨。近日新婚,世子可得陪着少夫人与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家交际呢。” 小善趴在地上,手掌被粗糙的砖面磨得生疼。 她缓了许久,才借着青杏的力气慢慢坐起来。 周嬷嬷起身掸了掸衣摆,“姑娘今日站得还算勉强,明日继续。” 周嬷嬷走后,青杏红着眼圈问:“姑娘,奴婢扶您进去吧。” 小善点了点头,可她根本站不起来。 青杏只能蹲下身,让小善趴在她背上。 小善很轻,青杏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分量。 青杏不免心里难受,小声道:“姑娘,等世子爷来了,您告诉世子爷吧。” 小善许久才问:“告诉他什么?” “自然是周嬷嬷欺负您呀!” 小善轻轻笑了一下,“她教我站规矩,我没有站好,她自然要罚我,便是告诉秦瓒,又能如何?” 秦瓒或许会心疼,会训斥周嬷嬷几句,再叫大夫给她送来最好的伤药。 可他不会让她离开,也不会觉得她不该学这些规矩。 在秦瓒眼里,只要她最后能留在他身边,过程里受一点苦,都是可以承受的。 接下来两日,小善依旧站规矩。 周嬷嬷没有半分放松,甚至愈发严苛。 第三日午后,太阳比前两日更加毒辣,白晃晃的日光落下来,地面都被照得滚烫。 小善站了两个多时辰,额角不断有汗水淌下来,渗入双眼,视野内的景象渐渐模糊。 她强忍许久,终于开口,“周嬷嬷。” 周嬷嬷坐在阴凉处,用帕子扇风,闻言只掀了掀眼皮,“又怎么了?” 小善嘴唇发白,“我想歇息一会儿,再继续站。” 周嬷嬷没有动,哂笑一声,“不过才站了多久,便要歇息?咱们侯府可不敢要这样娇气的小妾。” 小善的喉咙干得发疼,“如今太晒,我想喝一点水。只是歇一会儿,便会继续站规矩。” 周嬷嬷慢悠悠端起自己的茶盏,“等姑娘站足了时辰,自然有水能喝。规矩就是规矩,若人人都能讨价还价,还叫什么规矩?” 小善看着她手中那盏茶,胸口起伏得厉害。 日光刺得眼睛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了咬牙,“你去叫秦瓒过来。” 周嬷嬷脸色陡然一沉。 下一刻,藤条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小善手臂上。 周嬷嬷的训斥近在耳边:“站了这几日规矩,竟然还敢张口闭口直呼世子名讳!” 疼痛沿着手臂直窜上来,小善险些站立不住。 青杏忍不住往前一步,“嬷嬷,我瞧着姑娘当真有些不舒服……” 周嬷嬷冷冷看过去,“她一个做妾的,不舒服是应当!你既这样心疼她,不如与她一同站规矩?” 青杏脸色煞白,最终没敢出声。 周嬷嬷转回来,哼道:“小善姑娘,你不是乡野出身么?从小砍柴挑水,做的粗活想必不少。如今不过是站几个时辰,便说吃不消了?依奴婢看,你根本不是累了,不过是这几日没见着世子爷,心中惦记,故意装柔弱、装委屈,想叫世子爷怜惜你罢了。” “否则,为何前日不喊累,昨日不喊累,偏偏今日着急喊累?今日可是少夫人归宁的日子,世子爷正陪着少夫人回宋家,姑娘便急着闹起来了。怎么,生怕世子爷陪少夫人多待一会儿,将你给忘了?” 小善怔了一下。 归宁。 新婚第三日,新妇要由夫君陪同归家拜见父母。 她竟把这件事忘了。 秦瓒与她成婚时,她没有父母可以拜见,便领着秦瓒去了村口的香樟树下磕头。 树龄已逾百年,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也抱不过来。 村中人称它为香樟娘娘,每逢年节,便在树下焚香祈愿。 那日,秦瓒双手合十,神情虔诚:“求香樟娘娘保佑,让我与小善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今日,秦瓒陪着宋清嘉回宋家,大抵也会跪在宋家父母面前,保证与她夫妻和睦,相伴终生。 小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割开。 血流不出来,只剩下空洞洞的疼。 周嬷嬷还在说话。 “小善姑娘,这人呐,一生下来,命数便定了,姑娘出身卑贱,能够碰上世子,是姑娘几辈子修来的大造化!姑娘若是想往后锦衣玉食,这一个月的规矩,就得老老实实地学。” “毕竟姑娘能留下来,多亏了少夫人心善。往后若是规矩礼数不足,惹恼少夫人,别说侯爷与侯夫人饶不了你,消息一旦传到长公主府,那更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昭宁长公主,连当今陛下都得礼让三分,捏死你,岂不如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周嬷嬷轻飘飘地道:“所以说啊,姑娘,你好好站着吧。” 小善已经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脚下地面阵阵倾斜,她不受控踉跄了一步。 周嬷嬷顿时恼怒,抬手便是一藤条。 “站好!” 小善艰难地抬起眼睛,“我是……” 周嬷嬷见她竟还敢还嘴,扬手又要抽下去。 可这一回,藤条还未落下,小善便失去了所有力气,身子软软一晃,整个人栽倒在地。 第9章 我想你常来看我 “姑娘!” 青杏惊叫着扑过去。 周嬷嬷皱起眉头,“这回装得倒是挺像。” 她用藤条戳了戳小善的肩膀。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 周嬷嬷心里莫名一紧,蹲下身,将小善的身体翻过来。 小善双眸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张小脸惨白得吓人。 周嬷嬷脸色顿时变了。 她伸手探了探小善鼻息,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呼吸,才勉强松了口气。 随即扭头冲青杏发火,“你这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也不知道提醒我!现在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把人扶进去!” 青杏慌忙跪下,将小善抱起来。 怀里的人浑身绵软,没有一点力气。 瘦弱的肩背硌着她的手臂,轻得不可思议。 青杏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平日虽说要看主子脸色,至少病了累了,还能讨一碗水喝。 这位小善姑娘名义上即将成为世子的妾室,过得却连她们都不如。 周嬷嬷看了一眼手里的藤条,脸色愈发难看。 那藤条上还沾着一根细细的丝线,是从小善衣袖上勾下来的。 她心中发慌。 必须找个地方,将这东西烧掉! 眼见青杏吃力地抱着小善往屋里去,周嬷嬷快步追了两步,“站住!” 青杏回头。 周嬷嬷压低声音,神情阴沉,“若是世子爷回来问起,你只说姑娘身子弱,自己中了暑热,别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青杏神情犹豫。 周嬷嬷又道:“我如此行事,那可是为了少夫人!少夫人说了,小善姑娘从乡下回来,不懂规矩,得严厉教导,免得日后出去丢侯府的脸。这侯府往后到底是谁当家做主,你自己心里要清楚,若是还想安安稳稳留在府里,便好好想想,应当怎么说话。” 青杏抱着小善,手臂微微发抖。 许久,她才颤声道:“奴婢知道了……” 小善再醒来时,外头已经入了夜。 屋里点着灯,昏黄光线透过纱罩,柔柔洒在床前。 她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额头搭着一块温热巾帕,鼻端有淡淡的药味。 小善睁开眼睛,望着床帐。 过了许久,她才迟钝地想起来,自己是在学规矩时晕倒了。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上下像被车轮碾过一样,连呼吸时胸口都泛着酸疼。 “小善。” 一道熟悉声音从身旁传来。 小善转过头,看见了秦瓒。 他坐在床边,眉眼间满是疲倦,见她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里满是怜惜。 小善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 哪里不舒服? 她哪里都不舒服。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皮肉碰一下便疼。 站了三日规矩,双腿酸胀得不像自己的。 手臂与腰后皆有藤条抽出来的红痕。 可她看着秦瓒,却不知道应当从哪里说起。 秦瓒声音放柔了些:“好小善,告诉我,这两日,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欺负? 周嬷嬷这几日便是在欺负她吧。 小善心想,只要她说,秦瓒必定会替她做主,勃然大怒,将周嬷嬷叫进来训斥,乃至将人赶出去。 可是赶走一个周嬷嬷有什么用? 今日是周嬷嬷,明日便会有李嬷嬷、王嬷嬷。 她们听命于赵夫人,听命于宋清嘉,只要她还留在侯府,作为一个没有依仗的妾室,便永远会有人来教她规矩。 秦瓒见她不说话,眉心轻轻蹙起,“我知道你这几日受了苦,可这本就是你该经受的。你是我的妾室,若是连站立行走都做不好,日后出去见客,旁人只会笑你乡野粗鄙,也会笑我没有眼光。” “我能护你一时,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你。你若是懂规矩,旁人便抓不住你的错处。藤条只是训诫,你从小生活在乡下,难道连这点苦也吃不得?” “清嘉今日回门,从清晨忙到午后,也没有在人前失一次仪。她能撑住,你不过站两个时辰,何必弄得这样委屈?” 小善望着他,心中却很平静。 她就知道,会是如此。 宋清嘉的劳累会被他看见、被他体谅,她挨在身上的藤条,却只被归作乡下人本该吃得的苦。 他拿两个处境天差地别的女子相比,不是为了讲道理,只是要证明出身高贵的那个处处都比她好。 她更知道,他执拗偏执,即便认定她不好,也不肯放她走。 他嘴上说着如何爱她宠她,实际上他能给她的,无非是一些衣裳首饰,一间精致院子,以及偶尔想起时的一点温柔。 可即便只是一点温柔,她如今也必须牢牢抓住。 因为除了秦瓒,她在这座侯府中没有任何依靠。 小善慢慢开口,声音虚弱:“我没有委屈,我只是……” 她哽咽两下,艰难吐出话来:“我想你常来看我。” 秦瓒一愣。 小善轻声道:“不必每日都来。或许两日,或许三日,你实在太忙,五日也好,只要你记得来看看我。” 她说得平静,心里却泛起一阵难堪。 从前他们日日相伴,秦瓒去山中砍柴,她在家中烧饭,天色尚未完全黯淡,他便会回来,隔着篱笆院门看见她,笑着喊一声“小善”。 如今,她想见自己的夫君一面,却要这样小心翼翼地央求,甚至还要告诉他,五日来一次,她也不会计较。 秦瓒望着她苍白柔弱的模样,神色总算缓和了些:“这都是小事,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一得空便都来陪你。” 小善眼睫轻颤,点了一下头。 秦瓒陪了她片刻。 青杏端来汤药,他亲自接过,一勺一勺喂给小善。 药很苦,小善喝得直皱眉。 秦瓒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送到她唇边,“吃一颗便不苦了。” 从前小善生病时不肯喝药,秦瓒也是这样哄她。 那时他们身上没有多少银钱,买不起蜜饯,秦瓒便去山里摘酸枣,用糖水慢慢熬,熬成甜甜的果脯。 小善喝一口药,便吃一颗。 如今他手里这颗蜜饯,应当是铺子买的,比从前的果脯精致,也比从前的果脯香甜,可小善咬在嘴里,却只觉得苦味更重。 药才喝完,外头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 “世子爷,兵部的杜大人来了,正在前院等您。” 秦瓒动作一顿。 他最近正谋兵部的一个差事,那差事,地位高,时而可以面圣,油水也多,若是能坐上去,往后不可限量。 只是那差事捏在都指挥使司手上,都指挥使崔嵬面冷心硬,断然不会高抬贵手。 幸而,今日陪着宋清嘉回去,宋尚书向他引荐了兵部的杜大人。 杜大人在朝中颇有分量,或许能帮他拿下差事,故而不可轻慢。 秦瓒放下药碗,替小善掖了掖被角,“你先好好歇息,我去见一见客人。” 小善顺从点头。 秦瓒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往外走。 屋门打开,周嬷嬷正守在廊下,见秦瓒出来,心里骤然一紧。 方才世子在屋中待了许久,她担心小善哭诉告状。 倘若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将她责打一顿,发卖出去,怕是连侯夫人都挡不住。 周嬷嬷忐忑不安,勉强挤出笑,“世子爷。” 第10章 小善,你应当叫我夫君 秦瓒停下脚步。 周嬷嬷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却听秦瓒道:“今日姨娘中了暑热,身子虚弱,这两日便歇着,不必急着学规矩。” 周嬷嬷怔了一下,随即连声应道:“是,是,奴婢明白。” 秦瓒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出了院子。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周嬷嬷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善竟然没有告状。 她沉默片刻,转身走进屋中。 小善正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却清醒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周嬷嬷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姑娘既然醒了,便好好休息。奴婢明日再过来……” 说完便要走。 小善却忽然开口:“周嬷嬷。” 周嬷嬷脚步一顿。 小善缓缓道:“你是府中奴婢,我将来是世子的妾,说到底,也同样是奴婢。” 周嬷嬷脸色微变,转头看她。 小善声音虚弱,却说得十分平静。 “如今你教我规矩,往后说不准,也要伺候我。与其太过严苛,伤了我的身子,倒不如彼此行一个方便。我若是因为嬷嬷受伤,即便我嘴上不说,世子迟早也会发现,世子心中有我,倘若他一怒为红颜,想必侯爷与侯夫人也未必护得住嬷嬷。” 周嬷嬷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她终于明白,小善为何没有告状。 周嬷嬷盯着她,许久才开口:“姑娘倒是想开了。” 小善垂下眼帘,“没有什么想得开想不开。事情已经坏到这种地步,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办?” 周嬷嬷头一次高看她一眼。 周嬷嬷沉默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道:“姑娘好生歇着吧。” 小善歇了两日。 第三日,周嬷嬷再次来教规矩。 依旧是站。 只是这一回,周嬷嬷没有再叫她站在烈日底下,虽然仍会挑她的错处,却没有拿出藤条来。 站完了,便是跪。 学过跪拜,又要学行走。 步子不能太大,不能太快,裙摆不能晃得厉害。 遇见身份尊贵的主子,要提前退到一旁,垂首等人先过。 即便对方只是个六七岁的孩童,只要是侯府正经主子,小善也得低头行礼。 如此的日子,漫长而又枯燥。 秦瓒言出必行,隔两三日便会过来一次。 有时陪她用晚膳,有时坐上片刻,问问她规矩学得如何。 小善从来不向他诉苦。 秦瓒问她:“周嬷嬷可有为难你?” 小善摇头,“周嬷嬷教得仔细,知道我身子弱,时常让我歇息,也给我水喝。” 秦瓒又问:“青杏伺候得可还尽心?” 小善道:“青杏很好。平日替我擦药,夜里也守着我。” 秦瓒欣然,叫人赏了青杏一只银镯子,又赏了周嬷嬷一匹绸缎与二两银子。 周嬷嬷因此待小善愈发和气,虽然规矩仍旧要学,却放松了许多。 天气太热,便将时辰挪到清晨。 偶尔见小善实在疲倦,还会主动道:“姑娘今日学得不错,早些歇息吧。” 小善没有觉得高兴,只是忽然明白,原来在侯府里,好意是要用东西换的。 而她能拿出来换的东西,是秦瓒对她的怜惜。 所以她必须让秦瓒常来。 只有这样,府里的人才不敢轻易将她弄死。 这个道理,小善用了半个月才彻底明白。 午后,秦瓒带来一盒栗子糕。 “尝尝,从前最爱吃这个。” 小善看着糕饼,忽而记起在竹溪时,她曾病中吃不下饭,念着想吃栗子糕。 秦瓒走了一个多时辰去镇上买栗子,回来磨粉、和面,第一锅全烤焦了。 第二锅仍旧不够细,咬下去有一点碎栗壳和柴火的焦香。 她吃得眼睛发亮,他便笑着把最后一块也塞给她。 如今这盒糕出自京中最好的点心铺,细腻、香甜,挑不出一点毛病。 小善却再也尝不到那一点焦味。 小善拿起一块,慢慢吃完。 秦瓒笑了,“我便知道你喜欢。” 小善咽下糕饼,“多谢世子挂心。” 秦瓒笑意淡下去,“小善,你应当叫我夫君。” 她动作停住。 秦瓒盯着她,“从前在竹溪,你日日这样叫我。” 小善不言。 秦瓒忽然伸手抬起她下巴,“你这些日子看似听话,心里还是恨我。” 不必小善作答,他以拇指摩挲过她唇角,目光沉暗,“恨也不要紧。只要你在我身边,总有一日会想起我的好。” 须臾之后,他松开手,“明日,宋家人会来侯府。同行的还有清嘉的嫂嫂,以及两位闺中好友。你最好留在院中,不要出去。清嘉替侯府周全人情,又肯替你在母亲面前说话,你别在她的客人跟前给她难堪。” 小善顿了一下:“若是她们要我去呢?” 秦瓒却很淡漠,“你不必将人想得这样恶毒。高门姑娘教养极好,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你。你只要守规矩,自然不会有事。清嘉尤其不是那样的人。她若叫你去,必定只是顾念你的颜面。你不要把自己的小心思安在她身上,更不许在客人面前闹脾气。” 小善没有再说。 翌日,周嬷嬷照常过来教规矩。 今日学的是奉茶。 小善双膝跪在蒲团上,双手托着一只空茶碗,手臂要抬到恰到好处的位置。 “不能太高,太高便有逼迫主子接茶的意思。” “也不能太低,太低显得敷衍,不够恭敬。” “手腕要稳,手指要松,腰背挺直……” 周嬷嬷才教了一些,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杏匆匆过来,小声禀告:“姑娘,少夫人身边的素英姐姐来了。” 小善端着茶碗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素英已经走进了正屋。 她今日穿着一身杏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进来后先向周嬷嬷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落在小善身上。 “原来小善姑娘正在学规矩。” 她脸上带着笑,“今日少夫人在前院水榭设宴,请了娘家嫂嫂与几位闺中好友。少夫人心里惦念小善姑娘,特意叫奴婢来请姑娘过去一同说话。” 第11章 就凭她也配做世子的妾? 小善放下茶碗,“多谢少夫人惦念,只是我今日还要跟着周嬷嬷学习侯府的规矩,恐怕不得空闲。劳烦素英姐姐替我向少夫人告罪。” 素英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消失,眼睛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姑娘这话说得,倒叫奴婢不知道如何去同少夫人回话了。” “说是规矩,说破了天,便是要以主子为尊。这侯府除了侯爷、侯夫人与世子爷,正经主子便是我们少夫人。如今少夫人请小善姑娘过去,姑娘却推说要学规矩,不肯赴宴……姑娘还没有正式进门呢,便已经是如此光景。往后真成了世子的妾室,还不知要将我们少夫人置于何地。” 小善的脸色略微发白。 此刻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低声道:“是我不懂规矩。请素英姐姐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裳,即刻便好。” 素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姑娘快些,少夫人与几位贵客都等着呢。” 小善转身进了内室。 青杏连忙跟了进去,关上门后,压低声音问:“姑娘,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善心想,一定会出事。 她没说话,坐到梳妆台前,看向菱花镜中的自己。 她这些日子瘦了许多。 下巴尖尖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唯独那双桃花眼仍旧水润明亮。 青杏见她不说话,心里更加不安,“咱们去找世子爷吧?” “来不及了。” 更何况,找他也没用。 小善抬手,将鬓边秦瓒送的白玉簪取下。 她没有穿秦瓒叫人送来的绫罗绸缎,只从箱笼最底下找出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衣裙。 衣裳宽大,罩在她瘦弱的身子上,显得空空荡荡。 她又将眉画得淡了些,用脂粉遮住唇色。 原本就苍白的小脸,因此显得越发憔悴。 青杏不明所以,“姑娘为何要将自己弄成这样?” 小善看着镜中那张黯淡无光的脸,轻声道:“她们本就不喜欢我,我若是再打扮得好看些,她们只会更厌恶。” 她想让自己显得更不起眼一些,最好她们看过一眼,便觉得索然无味,早早放她回来。 青杏小声道:“奴婢陪您一起去吧。” 小善摇了摇头,“素英只说请我过去,没有说要带丫鬟。” “姑娘……” “你留在这里。” 青杏眼圈有些发红,却只能点头。 小善出了内室。 素英从她身上扫过,见她穿得如此素净,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她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往外走。 小善沉默跟在她身后,在心里记下每一处岔路。 从海棠春坞向西,过两道月洞门,再沿荷塘北岸走,便能到前院水榭。 第二道月洞门旁有一条窄路,路尽头隐约能看见马厩的青瓦。 有马厩,便有通往府外的侧门。 小善脚步不停,只在经过时,用余光看了一眼。 水榭建在荷塘中央,四面临水。 如今已近八月末,荷花大多凋谢了,只剩几朵粉白的花苞,藏在大片碧绿荷叶之间。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今日宋清嘉宴请的主要是自家大嫂嫂容漪,打小一块长大的闺中好友杜蘅芷,以及容漪的妹妹容婉。 此刻,四人正在水榭说笑。 容婉满目艳羡,说道:“蘅芷姐姐,你不知道,天底下多少女子羡慕你,能常常与崔指挥使见面,都说将来嫁给崔指挥使的,多半就是你呢。” 杜蘅芷嗔道:“去去去,胡说什么!” 她嘴上斥责,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羞恼,“崔指挥使平日里就跟庙里修炼的菩萨似的,清心寡欲,不近人情。我都怀疑他这辈子不会娶妻生子了,只是可惜了那样一张好看的脸。” 几人纷纷笑起来。 宋清嘉轻叹一声:“说是不会娶妻生子,可等到将来,也还是会的。你看世子爷,当初不也说不近女色?如今不仅有了正妻,小妾都快抬进门了。” 小善走到水榭外,正好听见这句,脚步骤然停住。 素英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站在小善前面,并没有立刻进去通禀。 小善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已然明白,她是故意的,想叫她多听一听,在这些高门小姐眼中,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水榭中,杜蘅芷很快开口:“清嘉,你说的是那个乡下女人吧?” 容婉也嗤声:“就凭她也配做世子的妾?”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容漪出声,嗓音温柔:“世子流落在外三年,我听说,她与世子在乡下时便做了夫妻。论起来,世子将她带回侯府,给她一个名分,倒也并非毫无道理。” 小善微微低下头。 宋清嘉声音柔软,仿佛真的在替她说话,“大嫂嫂说得是,真要论起来,她才是世子的发妻呢。她跟来了侯府,我与世子大婚当夜,她心中不放心,亲自进了我们新房送水。” “第二日,她又哭着求世子纳她做妾。那日我与世子同去给婆母公爹敬茶,世子张口便说要小善姑娘做贵妾。气得侯爷当场砸了茶盏,险些昏过去。”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可从宋清嘉口中说出来,却全都变了模样。 水榭中顿然响起几声惊呼。 “竟还有这样的事!” 小善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她忽然发现,这侯府里的人都很聪明。 她们甚至不需要编造谎言,只要将真实的事情换一个说法,她便会从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子,变成一个处心积虑、恬不知耻的狐媚子。 杜蘅芷恶狠狠道:“简直就是个妖精!若是放在我家,我必定狠狠教训不可!” 也是在这个时候,素英终于迈步走了进去,扬起声音禀告:“少夫人,小善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小善闭了闭眼睛。 素英分明是奉命去请她赴宴,可如今进了水榭,却变成了她主动前来请安。 她听见里面的笑声瞬间停下,无数道目光隔着珠帘,齐齐落在她身上。 她已经站在这里,没有办法再转身离开。 只能硬着头皮,慢慢走进水榭。 水榭之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 宋清嘉坐在主位,身上穿着石榴红的衣裙,发间金钗璀璨,衬得她面若芙蓉,贵气逼人。 容漪坐在她左侧,容婉与杜蘅芷分坐两边。 桌上摆满了精致点心与瓜果,白瓷冰盘里盛着新鲜葡萄,颗颗晶莹剔透。 小善走到宋清嘉面前,按这半个月跟着周嬷嬷学过的规矩,低下头,双膝落地,将双手交叠在额前,俯身行礼。 “奴婢小善,见过少夫人。” 第12章 你装什么可怜! 宋清嘉望着跪在脚边的人。 她今日原本以为,小善得知有女客来,定会精心打扮一番。 没想到她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衣裳,鬓边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脸色憔悴得像是病了许久。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漂亮。 尤其是一双眼睛,睫毛纤长,眼尾微红,低垂着望向地面时,自有一股楚楚动人的柔弱。 宋清嘉眼中掠过冷意,脸上却露出温和笑容。 “不必多礼,起来吧。” 她转头吩咐素英:“给小善姑娘搬把椅子来。” 素英才要应下,杜蘅芷忽然开口:“慢着!” 她上下打量小善一眼,神情毫不掩饰地嫌恶,“清嘉,她一个贱婢,凭什么与我们平起平坐?” 宋清嘉作出为难的模样,“她到底是世子将要抬进门的贵妾。” 杜蘅芷冷笑,“妾就是妾,有什么贵不贵的?更何况,如今还没有行纳妾礼,那她便连妾都算不上,不过是个寄居在侯府的奴婢。” 她抬了抬下巴,“便叫她跪着!跪得久了,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免得仗着世子喜欢,便真把自己当成了主子。” 宋清嘉轻轻叹了口气,看了小善一眼,似乎无奈,可眼底却满满都是得意。 几个人很快重新说笑起来。 小善跪在距离圆桌两步远的地方,正好能够听见她们说话,却又不能真正参与其中。 她听见容漪提醒诸位女眷:“近来你们若是出门,身边务必要多带些人,不要独自在街上闲逛。” 杜蘅芷疑惑:“为何?” 容漪道:“昭宁长公主遗失女儿多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前些日子,长公主又梦见了自己的女儿,说梦中那孩子浑身是伤,哭个不停。长公主醒来以后大病了一场,便叫崔指挥使带人重新搜查京城内外,崔指挥使公事公办,做事又素来不留情面。若是盘问到了你们头上,难免要受惊吓。” 杜蘅芷眼睛微微一亮,“说起长公主的女儿,她当年是为了救当今陛下,才意外走丢的吧?” 容漪颔首,“是啊,当年京中生乱,长公主为了护送陛下脱险,只得将年幼的女儿交给乳母照料。谁知混乱之中,乳母遇害,小郡主也不知所踪。陛下登基以后,追封那孩子为靖宁郡主。靖,是年号中的字,宁,又是昭宁长公主封号中的字。这个封号,足见陛下对郡主的爱重。倘若郡主不曾走丢,她便是京城里最尊贵的姑娘。纵然将所有贵女加在一块,都比不上她之万一。” 杜蘅芷叹了一声,“可惜已经过去十四年,那孩子当年才五岁,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此时,侍女端着茶水走进来。 宋清嘉瞥见,忽而开口:“小善姑娘,别跪着了,免得膝盖疼。” 小善慢慢抬起头。 宋清嘉神色平淡地望着她,“你还是起来给我们奉茶吧。” 水榭中的侍女都没有动。 小善只能撑着地面站起身,接过侍女手中的茶盘,一盏一盏替众人奉茶。 容漪最先接过茶碗。 她看着小善苍白的脸,轻声说了一句:“有劳了。” 容婉也没有怎么为难她。 只是轮到宋清嘉时,她似乎没有听见,正同杜蘅芷说京中哪家铺子的胭脂最好用。 小善只能一直端着。 茶碗刚从壶中倒出来,热得烫手。 隔着薄薄一层白瓷,滚烫热意很快渗进指腹。 她手上的旧伤还未完全长好,嫩肉被热气一蒸,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宋清嘉始终没有接茶。 小善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也渐渐被烫红,她咬紧牙关,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嘉终于像是想起了她,回头要去接茶碗,碰到碗沿,咦了一声,“怎么都凉了?” 小善嘴唇动了一下。 一旁侍女连忙上前:“奴婢为少夫人重新换一盏。” “不必那么麻烦。” 宋清嘉笑容柔和,“添些热水便是了。” 侍女提起铜壶,小善下意识想将茶碗放回茶盘上。 宋清嘉却提醒:“小善姑娘,别动呀。” 小善的动作僵住。 杜蘅芷在一旁趾高气昂地附和:“就是!你便这样端着!” 小善眼底掠过一丝绝望。 侍女同情瞥她一眼,小心将热水倒进茶碗。 水流落下,茶碗很快满了。 侍女正要收手,宋清嘉不紧不慢道:“继续添。” 侍女无奈,只能继续。 滚烫的热水漫出茶碗,淌在小善手背上,滚烫的疼痛像火一样烧开。 小善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她想将茶碗端稳,可是手指疼得已经失去知觉,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啪”的一声,茶碗摔在桌沿,又滚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茶水飞溅,一些落在容漪的裙角上,更多的溅在杜蘅芷衣袖与手背上。 容漪低头看了一眼,“无妨,只是湿了衣裳。” 杜蘅芷却猛地站起身,“你故意的是不是?” 宋清嘉低头看了一眼裙角。 那几滴茶水并未透过厚重衣料,连皮肤都没有碰到。 她缓缓抬眸,声音里添了恰到好处的伤心,“小善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我做世子的妻子。可今日有客人在此,你纵然怨我,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 杜蘅芷更是勃然大怒,一把扯住小善的手腕。 小善手背已经被烫得通红,被她这样一扯,疼得脸色骤然惨白。 小善忍着疼,低声道:“是奴婢失手,请杜姑娘恕罪。” “失手?” 杜蘅芷冷笑,“给其他人奉茶你都不曾失手,偏偏在给清嘉的时候打翻,分明是你心中不满,蓄意报复!” 小善没有辩解,辩解没有用。 她只能再次认错,“是奴婢的错。” 杜蘅芷很讨厌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你装什么可怜!” 杜蘅芷扬起手,便要一巴掌打下来。 容漪终于开口:“蘅芷!” 杜蘅芷动作停住。 容漪温声道:“今日是来探望清嘉的,不必为了这点小事闹得大家都不高兴,既然她失手犯了错,便叫她去外面站着认错吧。” 杜蘅芷看了容漪一眼,心中多少觉得不痛快,可到底顾忌她是宋家大少夫人,又比自己年长几岁,只能暂且作罢。 她狠狠甩开小善,“得亏了有容家姐姐替你说话!我今日便饶过你,去门外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离开!” 第13章 你不要总是这样不懂事 午后的日光一点一点偏斜。 水榭四面虽然有风,可小善站在廊外,仍旧觉得闷热。 她从清晨起便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来水榭以前只喝了一碗粥,如今胃里空得发疼,喉咙也干得厉害。 不过站在外面,总比在里头受辱更好些。 手背被热水烫伤,起初是火烧一般的疼,后来渐渐变得麻木。 她低下头,看见刚才被水烫过的皮肤早已红肿不堪,浮出两三个透明水泡。 水榭内不时传来笑声。 小善听见她们谈论衣裳、首饰,谈论京城里新开的铺子,也谈论谁家的公子最有才学。 那些都是小善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在竹溪时,她与村里的妇人坐在溪边洗衣裳,谈论的是谁家母鸡下了蛋,谁家的稻子今年收成最好。 她从来不觉得那些日子粗鄙。 她那时以为,人活着,只要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有一个真心待自己的夫君,便已经很好了。 可是今日她骤然意识到,秦瓒从前陪她过的每一日,在侯府众人眼中,都是他落魄时不得已忍受的苦难。 过了一个多时辰,水榭里终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几位姑娘准备离开,宋清嘉亲自送她们出来。 瞧见小善仍站在外头,宋清嘉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小善姑娘,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她语气惊讶,像是早已忘了这件事,“快回去歇息吧。你身子不好,若是世子看见,又要心疼了。” 小善尚未来得及说话,杜蘅芷便冷哼一声,“清嘉,你就是心地太善良,她这样的贱婢,便是死了也用不着怜惜,只是让她罚站一会儿,难不成还是欺负她不成?”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瓒大概是听说水榭这儿起了冲突,匆匆赶来。 眼见此情此景,当即皱起眉头。 杜蘅芷见了他,当即义愤填膺开口:“世子,你来得正好!这个女人借奉茶之机泼了清嘉,还污蔑我推她!” 秦瓒脸色陡沉,先去询问宋清嘉,“可有被茶水烫伤?” 宋清嘉轻轻摇头,“只是裙子湿了,不碍事。小善妹妹想来不是故意的,世子不要当着客人的面责罚她。” 秦瓒目光落到她裙角,确认没有伤,才回头看向小善。 小善的左手已经红肿起来,水泡在指根处迅速鼓起。 秦瓒看也没有看她的手,冷冰冰道:“还不跪下,向少夫人赔罪。” 小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去年,他们还在竹溪。 邻人丢了母鸡,找了一圈没找见,便污蔑小善偷窃。 秦瓒挨家挨户找了一夜,最后从山沟里捉回那只鸡。 他说:“我的妻子没有做过,我便不能让她背这个名。” 如今宋清嘉连一句眼泪都不必掉,他便先定了她的罪。 小善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 杜蘅芷恼怒,容婉淡然,宋清嘉含着宽容的笑,唯有容漪神色复杂,却也没有开口。 小善孤立无援,只能缓缓屈膝,“奴婢惊扰少夫人与诸位贵客,向诸位赔罪。” 宋清嘉伸手扶她,温柔道:“够了,起来吧。” 那只手尚未碰到小善,小善便自己站了起来。 宋清嘉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些。 回海棠春坞的一路上,秦瓒没有说话。 进门以后,他才一把抓住小善左腕,将她藏在袖中的手翻出来。 看见那片红肿与水泡,他呼吸骤然一沉,“伤成这样,为何不说?” 小善疼得指尖发颤,语气却很平,“世子方才没有问。” 秦瓒脸色微变,命青杏取来冷水与烫伤膏。 他握着小善的手腕,将她红肿的手慢慢浸入水中。 冰冷的水漫过伤处,灼痛稍稍缓解,她的指尖却仍在轻轻发颤。 秦瓒垂眸看着那几处鼓起的水泡,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今日之事,究竟是谁推的,其实并不重要。” 小善睫毛轻颤,抬眼看他。 秦瓒语气平静,“杜蘅芷是杜大人的女儿,清嘉是我的正妻。今日又有那么多人在场,你受一点委屈,把场面平过去,对所有人都好。” 在秦瓒眼中,她的清白与委屈,原本便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小善说不出半个字来。 秦瓒只当她听懂了,取过帕子擦干她手上的水,又挑起一点药膏,仔细涂在烫伤处。 药膏清凉,他的指腹也极轻,像是生怕再弄疼她。 “忍一忍,这几日不要碰水。” 上完药,他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语气温柔下来。 “等伤好了,我送你一套更好的首饰。明日,你同我一起去杜家。” 小善心口倏然一紧,“去杜家?” 秦瓒道:“你今日当众攀扯杜蘅芷,只赔了一句不是还不够。明日我会备好赔礼,亲自带你登门,向她赔罪。杜大人在兵部说得上话,何况杜蘅芷是清嘉的闺中密友,你闹得太难看,清嘉夹在中间也会为难。不过是上门赔个罪,说几句软话。小善,你不要总是这样不懂事。” 小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侯府中的事情,从来无关对错,也无关真相。 宋清嘉的体面、杜家的权势、秦瓒的前程,每一样都比她的清白重要。 当夜秦瓒离开后,小善让青杏取来纸笔,把今日走过的路重新画了一遍。 海棠春坞向西两道月洞门,第二道门旁有窄路,窄路尽头是马厩。 每日申时,运草料的车会从侧门入府。 手还疼,字画得歪斜,但她一笔也没有停。 秦瓒喜欢她,或许是真的,可他从未把她当成一个与自己一样有尊严、会疼、会难过的人。 她更像是他豢养的一件心爱之物。 受了伤,他会心疼,会替她上药。 可一旦他的利益需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她的头,让她去向真正伤害她的人赔罪。 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喜怒、有选择的小善。 而是一个永远依附他、永远听从他的安排,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不会离开的小善。 可是小善不会让他如愿。 第14章 指挥使 翌日天刚亮,秦瓒便命人备好了赔礼。 两匹蜀锦、一方端砚、一匣上等山参,另有几样从南边送来的珍贵药材,整整齐齐装了两只描金箱笼。 小善上马车时,那两只箱笼就放在后面的车架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白纱的左手,忽然觉得,她与那些赔礼也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秦瓒为了讨好杜家,亲自送上门的东西。 马车驶出侯府。 秦瓒坐在对面,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锦袍,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侯府世子的玉佩,通身贵气,小善看在眼中,只觉得他与竹溪那个穿粗布衣裳、替她挑水砍柴的男人再没有半分相似。 小善脸色依旧惨白,秦瓒看了一眼,开口时嗓音刻意放缓。 “到了杜府以后,你只管低头赔罪,若是杜大人问起,你便说是自己一时失手,误将茶水泼到清嘉身上。蘅芷与你争辩,也是因为护着清嘉,并没有故意为难你。” 小善轻轻点头,“好。” 马车在杜府门前停下。 秦瓒率先下车,回身想扶小善。 小善却没有将手递给他,只扶着车壁,自己跳了下去。 杜府的管事早已等在门口,得知定襄侯府世子前来,将他们领去了前院书房。 兵部尚书杜怀章年近五旬,面容儒雅,言谈温和。 听说秦瓒到了,亲自从书案后起身相迎。 二人寒暄几句,秦瓒很快命人将带来的赔礼呈上,“昨日我府上一个不懂事的奴婢冒犯了令爱。” 他侧过身,看向站在门外的小善,“我今日特意将她带来,向杜姑娘赔罪。” 小善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 在竹溪,她是秦瓒三媒六聘、拜过天地的妻子。 进了侯府以后,她先成了没有婚书的旧人,又成了秦瓒执意要纳的妾。 如今到了杜家,为了不让旁人知道他曾经娶过一个乡下女子,她便只剩下奴婢二字。 “小善。” 秦瓒的声音传来。 她回过神,慢慢走进书房,双膝缓缓落地。 “奴婢昨日惊扰杜姑娘,是奴婢的不是。今日特来登门赔罪,还请杜大人见谅。” 杜怀章看见她缠着白纱的手,眉头微微一皱。 “罢了,起来吧。” 小善没有动。 直到秦瓒淡声道了一句“杜大人叫你起来”,她才扶着地面站起身。 杜怀章问:“手上的伤,也是昨日留下的?” 不等小善回答,秦瓒便道:“不过是不小心被茶水烫了一下,并无大碍。” 杜怀章看了秦瓒一眼,“既然受了伤,便该好好养着。姑娘家留了疤,总归不好。” 秦瓒笑道:“府中已经请大夫看过。今日带她来,只是为了赔罪。” 杜怀章微微点头,“昨日的事,我也听蘅芷说过了。姑娘家拌几句嘴,一时失了分寸,并非什么大事。既然已经登门道过歉,此事便到此为止。正好你今日过来,有一件事,我要与你商议。” 秦瓒眸色微亮,“好。” 杜怀章道:“去里间谈吧。今日崔指挥使也会过来,待会儿你说不准还能遇见他。” 秦瓒会意,转头嘱咐小善:“你去外面等我,不要随意走动。” 小善没有说话,转身退出书房。 管事将她带到东侧花厅外的回廊下,便去忙别的事了。 院中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午后的阳光穿过叶隙,在青石地面落下细碎光斑。 小善坐在廊下,左手一阵阵发疼。 秦瓒与杜怀章不知要谈多久。 她垂下眼睛,默默记下来时经过的门与回廊。 杜府不比侯府小,前院守卫森严,角门也有人值守。 若想从这里离开,远比从侯府逃走更难。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犬吠。 小善身体一僵。 那声犬吠离她很近,夹杂着铁链在地面拖动的刺耳声响,顺着响动望去,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獒犬从月洞门后缓缓走出。 那狗足有半人高,身躯强壮,四肢粗壮有力,颈间拴着一截断开的铁链。 它压低前身,死死盯着小善,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腥臭的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淌。 小善浑身紧绷。 在竹溪时,村中也有人养狗。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转身逃跑,一旦露怯,将后背留给恶犬,它只会追得更凶。 她屏住呼吸,起身一点点后退。 不远处的花墙后,传来女子压低的笑声。 小善抬眸看去,隔着花木,看见了一角绯色裙摆。 “咬!” 是杜蘅芷的嗓音。 獒犬听从指令,瞬间弓起脊背,猛地朝小善扑了过来! 小善抓起廊下用来支窗的木杆,拼命挡在身前。 可她左手有伤,使不上多少力气,木杆被獒犬撞了一下,便从她掌中脱落。 尖锐犬牙近在眼前,小善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脸。 一道乌光忽然从旁边横扫而来,“砰”的一声闷响。 那条扑到半空中的獒犬被生生击偏,重重摔在青石地上。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只黑色皂靴已经踩住拖在地上的铁链。 小善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袭玄色窄袖官袍。 来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挺拔,腰间束着黑革蹀躞带,悬着一柄未曾出鞘的长刀。 衣袍上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袖口与衣襟处以暗银丝线绣着山纹,随着日光流转,隐约泛出冷光。 再往上,是一张极为出众的脸。 眉骨深刻,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漆黑而锐利,望过来时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北地冬日里结了冰的深潭。 他并非秦瓒那种世家公子的矜贵俊美,更像是一柄见过血的刀,锋利,冷峻,令人不敢靠近。 阳光落在他侧脸,将轮廓照得愈发分明。 獒犬方才还凶性大发,此刻被他踩住铁链,竟夹着尾巴伏在地上,低低呜咽起来。 两名随行护卫匆匆赶到,尊呼:“指挥使。” 男人松开脚,将铁链交给护卫。 小善脑中电光火石,猜到了他的身份。 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崔嵬。 第15章 被热茶烫伤的人是她 小善按住仍在发抖的左手,轻声道:“多谢崔指挥使相救。” 崔嵬看了她一眼。 “能站稳么?” 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多少情绪。 小善却怔了一下。 这似乎是这段时日以来,少有的关切。 她扶着身后的廊柱,强忍着双腿的发软,点了点头,“能。” 崔嵬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白纱的左手上。 白纱边缘已经渗出淡红血色。 方才她慌乱之中用木杆抵挡獒犬,手上的水泡大约又磨破了。 崔嵬转头吩咐身旁护卫:“去请杜府的女医过来。” 护卫应声而去。 地上的獒犬还在低低呜咽。 一名养犬的小厮匆匆跑来,看见倒在地上的獒犬,又看见站在一旁的崔嵬,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畜生!谁叫你挣脱铁链出来伤人的!” 小厮抬起脚,狠狠踹在獒犬腹部。 獒犬被踹得翻了个身,夹着尾巴缩在地上,只敢发出低低的呜咽。 小善冷眼看着,只觉得讽刺。 那条铁链足有成年男子的手腕粗,便是这只獒犬再凶猛,也不可能轻易挣断。 更何况,她方才分明听见了杜蘅芷那一声“咬”。 今日压根不是獒犬自己发疯,这不过是杜蘅芷的意思,杜蘅芷要给她一个教训。 然而小善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今日是来杜府赔罪的。 昨日在水榭,她的手被热茶烫出水泡,秦瓒不曾问过一句缘由,便先叫她跪下向宋清嘉赔罪。 今日即便她当众指出杜蘅芷,秦瓒也只会怪她不识大体,抓着一点小事不依不饶,平白得罪了兵部尚书。 何况,她没有真的被咬伤。 在这些人眼中,没有落在她身上的伤,便算不得伤。 这些,她早已习惯。 小厮抬脚还要再踹。 “慢着。” 崔嵬冷不丁开口。 小厮动作一僵。 崔嵬朝身旁护卫看了一眼。 护卫即刻会意,无声绕过回廊。 不多时,花墙另一侧便响起杜蘅芷故作镇定的声音:“我只是恰好经过,现在要回去了……你、你快些让开!” 护卫声线冷硬:“杜姑娘,崔指挥使有话问您。请。” 小善一愣,一时半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杜蘅芷埋着头,跟在护卫身后慢吞吞地绕过花墙,她的心口忽然快跳了两下。 杜蘅芷今日穿着一身绯色衣裙,正是方才隔着花木看见的颜色。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看热闹时的得意,走到崔嵬面前,低着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杜家蘅芷,见过崔指挥使。”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崔嵬与杜家虽然都替昭宁长公主办事,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 崔嵬自幼跟在长公主身边,深得信任,年纪轻轻便坐上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的位置,掌京中护卫,手握实权。 便是朝中的宗室子弟犯到他手上,他也从不留情。 杜怀章不止一次告诫过女儿,见了崔嵬务必小心守礼,绝不能仗着杜家与长公主的关系,在他面前套近乎。 这位崔指挥使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更不会顾念同僚情分。 杜蘅芷一直将父亲的话牢记在心,谁曾想今日偏偏让他撞见了。 她暗暗攥紧手指,心中又怕又恨。 都怪小善这个灾星,若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被崔嵬拦住? 不过,崔嵬绝不可能是怜惜小善,更不可能为了这样一个身份卑贱的女人撑腰。 多半是方才獒犬扑出来时冲撞了他,惹得他心中不快。 她只要好好认个错,再将责任推到养犬的小厮身上,此事想来也就过去了。 想到这里,杜蘅芷心中稍稍安定,再度开口询问:“不知崔指挥使叫我过来,有何要事?” 崔嵬没有回答,只抬了抬下颌,“这是你的狗?” 杜蘅芷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獒犬,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是……” “它叫什么?” “乌云。” “养了多久?” “三年。” 崔嵬语气平淡,“养了三年,连铁链是否牢固也不知道?” 杜蘅芷神色微变,“我今日一直在后院,是底下人没有看好它。崔指挥使若觉得乌云惊扰了您,我、我回去以后一定重罚看守它的人!” 崔嵬淡淡道:“它还没有惊扰我的本事。更何况,险些被它咬死的人就站在你面前,杜姑娘急着向我赔什么罪?” 杜蘅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崔嵬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多少温度,“你方才为何躲在花墙后?” 杜蘅芷呼吸一滞,“我没有躲。” “既然没有躲,我的人过去,怎么转身便走?” “我只是恰好经过……” “方才那一声‘咬’,也是恰好?” 杜蘅芷彻底僵住。 崔嵬竟然听见了。 她张了张嘴,眼圈渐渐红了,“我……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 她终于承认,语气里却仍旧带着委屈,“可乌云是我亲手养大的,向来听话,从未真正咬伤过人……我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根本没有想要她的命。” 崔嵬看向地上那根木杆。 木杆已经被獒犬撞裂,断成两截。 “今日若我迟来片刻,她即便不死,也要被撕掉半张脸。” 杜蘅芷眼圈发红,却不敢再同他争辩,抬手直直指向小善,“都怪她,她昨日欺负了清嘉!还故意将热茶泼在清嘉身上!我只是想替清嘉出口恶气。崔指挥使,清嘉可是长公主的……” 崔嵬打断她:“被热茶烫伤的人是她。” 杜蘅芷一噎,“那、那也是她自己笨手笨脚,端不稳茶碗……” 崔嵬皱眉,“所以你便可以纵犬伤人?此事与宋姑娘直接关联,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滥用私刑?” 杜蘅芷彻底说不出话来。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怀章与秦瓒听见动静,先后从前院赶来。 秦瓒一眼便瞧见了廊柱旁的小善。 她发髻微乱,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缠着白纱的左手垂在身侧,纱布边缘已经重新渗出了血。 秦瓒眉头紧皱,目光里头没有多少担忧,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 在他看来,他不过离开片刻,小善便惹出了一场麻烦,实在不懂事。 小善与他对视一瞬,便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指尖微微蜷紧,垂下了眼睛。 杜怀章环顾四周,最后看向崔嵬。 “崔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第16章 与昭宁长公主年轻时有三分相似 杜蘅芷见了亲爹,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嘴角一撇,红着眼睛走过去,“父亲,我只是想吓唬她,并没有真的想让乌云咬她。是她自己胆子小,才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秦瓒此刻开口:“既然没有受伤,不如便算了。杜姑娘年纪尚轻,一时玩闹失了分寸。小善也没有什么大碍,杜大人不必因此责罚令爱。” 说着,他伸手握住小善的手腕,想将她拉到身后。 小善的左手才受过伤,被他猝然一握,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崔嵬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世子今日带她来杜府,是为了送她来受死?” 秦瓒神色微僵。 他最近一心想谋兵部的差事,最后能不能成,全在崔嵬。 因而即便这一句话说得毫不客气,他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悦,恭敬回道:“崔指挥使有所不知,昨日杜姑娘在侯府时受了些惊吓,我特意带她来向杜姑娘赔罪。” 崔嵬冷声:“杜姑娘好得很,我倒看不出,有什么需要赔罪的地方。” 杜蘅芷面色发白,半个字不敢多说。 崔嵬接着道:“更何况,今日杜姑娘纵犬伤人,是另一回事。纵然是有人冲撞长公主,也从未用过恶犬扑咬这样的刑罚。” 杜怀章脸色愈发难看,厉声道:“蘅芷,赔罪!” 杜蘅芷睁大了眼睛:“她不过是侯府的一个奴婢,哪里受得起我的赔罪?” 崔嵬道:“她是不是奴婢,与你纵犬伤人有何关系?” 杜蘅芷怔住。 崔嵬嗓音愈发冷漠:“大宣律例里,也没有说奴婢的命便不算命。” 小善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杜怀章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冷声斥道:“蘅芷,还不向这位姑娘赔罪!” 杜蘅芷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父亲!” “赔罪。” 崔嵬开口,声线冰凉。 杜蘅芷剩下的话顿时堵在喉咙里。 她不怕小善,也不怕父亲,可她不敢得罪崔嵬。 今日之事若是被他按纵犬伤人上报,莫说是她,整个杜家都要因此颜面尽失。 杜蘅芷死死咬着嘴唇,眼中含着泪,极不情愿地转向小善,含糊地道:“对不住。” 崔嵬没有说话,眸光冷冷地看着她。 杜蘅芷知道,这一句还不够。 她掌心几乎被指甲掐破,过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看向小善,“小善姑娘,今日是我一时糊涂,故意放出乌云吓唬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不住。” 小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原以为,今日这场委屈也会像从前一样,被人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事实上,她早已经做好了忍气吞声的准备。 可偏偏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 她的目光越过杜蘅芷,落在崔嵬身上。 他身形高大,玄色官袍被风吹得轻轻拂动,眉眼依旧冷淡,仿佛方才做的一切于他而言再寻常不过。 他没有看她,神色冷漠,对杜怀章道:“今日之事,杜大人最好给杜姑娘一个真正的教训。下一回,未必还会有人恰好将那条狗拦下来。” 杜怀章面色发沉,拱手道:“崔大人放心,是杜某教女无方。今日之后,必定严加管教。” 这时,杜府女医匆匆赶来。 崔嵬让开半步,“先替她看伤。” 小善抬起眼睛,小声道:“奴婢……” 崔嵬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善愣了一下,答:“小善。” “姓什么?” “没有姓。” 崔嵬顿了一瞬,“小善姑娘,先去看伤。” 小善姑娘。 直到坐上回侯府的马车,这四个字仍旧停留在小善耳边。 很寻常的一个称呼。 可她来到京城以后,很少有人这样叫她。 侯府的主子叫她贱人、狐媚子、乡下女人,下人当着秦瓒的面唤一声姑娘,背后却只说她是没有名分的外室。 就连秦瓒,在杜家也直呼不懂事的奴婢。 只有崔嵬问了她的名字。 马车驶过一段不平的石路,车厢轻轻摇晃。 秦瓒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小善轻轻摇头,“没什么。” 秦瓒脸色并不好看。 方才在杜府,崔嵬当着杜怀章的面,没有给他留半分颜面。 原本已经谈得差不多的兵部差事,也没有再提。 临走之前,崔嵬还叫人送来一盒伤药,说是军中所用,对烫伤与擦伤最为有效。 那只黑色药盒此刻便放在小善身旁。 秦瓒看了一眼,伸手拿了过去,“侯府什么伤药没有,这东西用不上。” 小善看着他将药盒随手丢进角落,忍不住道:“这是崔指挥使给我的。” 秦瓒动作顿住,“你很在意他给的东西?” 小善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垂下眼,“他救了我。” “他不过是恰巧经过,顺手拦了一下。” 秦瓒沉声道:“小善,你不要因为旁人替你说了两句话,便分不清好坏。崔嵬今日那样做,是因为他掌管京中护卫,杜蘅芷纵犬伤人,若是当真闹出人命,他也会担责,并非他对你有多少善意。” 小善没有争辩。 秦瓒盯着她的脸,神情没有因此缓和。 “他今日称你一声姑娘,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你的来历。若他知道你无父无母,连族谱都进不了,也不会真正将你放在眼里。” “崔嵬性情冷硬,不近人情。他那样的人,眼里只有律法和规矩,不懂得心疼人。今日若不是我在杜府,他甚至不会记得你是谁。” 小善垂着眼睛,姿态顺从,只是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 同一时刻,杜府书房。 临行之际,崔嵬忽然问起杜怀章:“今日跟着定襄侯世子来的那位小善姑娘,是侯府什么人?” 杜怀章一怔,但还是如实回道:“听蘅芷说,是世子流落乡野时认识的女子。仗着对秦世子有救命之恩,一路跟进了侯府,秦家打算过些日子纳她为妾。” 崔嵬垂眸思忖。 獒犬扑过去时,小善分明已经怕得发抖,脱险以后却没有哭,也没有向任何人诉说委屈。 她的目光先落在花墙后,又落在那截被人动过手脚的铁链上。 她应当早已察觉了什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想来秦瓒待她并不算好。 杜怀章试探着道:“怎么,崔大人觉得那女子有何不妥?” 崔嵬不言。 方才小善抬眼时,有那么一瞬,眉眼竟与昭宁长公主年轻时有三分相似。 第17章 眼光倒很不错 只是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这些年,长公主经历过太多次失望。 在没有查清以前,崔嵬不会将这点没有凭据的猜测告诉她。 从书房出来,崔嵬吩咐左护卫白洄:“去查一查小善姑娘。” 白洄一愣,问:“指挥使想查哪些?” 崔嵬交代:“她的年岁,过去住在何处,可有父母,尤其是五岁时的经历。” 白洄心头微微一动。 他是今岁武试第三名,进都指挥使司不过半年多,初入衙门,他平日里领到的无非巡防、缉拿、核验卷宗一类的差事,替指挥使私下查一个姑娘,当真是头一回。 在白洄印象当中,自家指挥使向来不近女色。 都指挥使司里那些成了亲的老大人,偶尔还会被家中夫人叫去首饰铺子,或是替女儿寻些新奇玩意儿。 唯独崔嵬身边,别说红颜知己,平日里连只母蚊子母苍蝇都不曾见过。 可今日,他先是英雄救美,救了小善姑娘,又替她撑腰,如今小善姑娘才离开,便又要去查她的年岁与出身…… 白洄越是琢磨,越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 他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尤其爱看一些话本文章。 这会儿,一个极大胆的猜测忽然在他脑中炸响,莫非,今日指挥使是动了情了?! 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这个念头才刚闪过,便有些绷不住,嘴角悄悄向上扬了一下。 崔嵬忽然问:“你笑什么?” 白洄轻咳一声,努力板起脸,“属下只是觉得,指挥使今日交代得格外仔细。” 崔嵬眯了眯眼。 白洄赶忙又道:“属下一定将小善姑娘的身世查得清清楚楚,绝不遗漏半点。” 说到小善姑娘四个字,他眼底尚未散尽的笑意又浮出来一点。 崔嵬注意到了,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白洄平日里公事公办,怎么今日听说要查一个小善,便高兴成这样? 难不成,他对小善有意? 崔嵬嗓音不自觉淡了几分,“暗中查,不要惊动长公主,更不要让侯府的人察觉。” 白洄愈发觉得自己猜中了。 倘若只是例行查问,何必连长公主都瞒着? 还不能叫侯府察觉……那小善姑娘可是侯府世子的心上人,啧啧,指挥使这是要挥刀夺爱啊! 白洄不免一阵心潮澎湃,更是郑重抱拳,“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办好!” 崔嵬眉头又皱了皱。 不过是查一个人,有必要这样高兴? 崔嵬多看他一眼。 白洄今年二十四,尚未婚配,倘若当真看上了谁,倒也不是不能成家。 只是想到方才廊下那张苍白的小脸,崔嵬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那点不快来得毫无道理,他没有细想,只觉得白洄未免太容易动心。 不过……眼光倒很不错。 - 小善回到侯府以后,安静养了几日伤。 侯府的伤药着实不赖,手背上的水泡很快结痂,只是时日尚浅,新长出来的皮肉微微泛红,稍微碰一下便疼。 那日被獒犬扑倒时,她肩背也撞在廊柱上,夜里翻身时总会牵扯出一阵钝痛。 秦瓒叫府医来过两回,又命人送了许多补品与首饰。 小善一一收下,没有再提杜府发生的事情,也没有问那盒被秦瓒丢在马车角落里的伤药去了哪里。 她又变回了那个最让秦瓒满意的小善,安静,顺从,不哭不闹。 第五日午后,赵夫人派人传话,叫她去正院。 小善到时,宋清嘉已经坐在赵夫人下首,婆媳二人正对着一张礼单说话,桌上还放着几本账册。 赵夫人率先看见了小善,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语气难得和缓。 “半个月后是侯爷的生辰,前几年侯爷身子不好,世子又不在府上,故而一直没有大办。今年瓒儿平安归来,又娶了新妇,合该好好热闹一回,替侯府添一添喜气。” “到时京中亲眷故交都会登门,前院后院少不得要摆上几十桌席面。清嘉才嫁进来不久,一个人操持这样大的宴席,难免分身乏术。” “你这些日子规矩也学了不少,总不能日日躲在海棠春坞里,什么事都不做。往后几日,你便跟在清嘉身边,替她打打下手,也好学一学侯府是如何待人接物的。” 小善低眉顺目,温顺应答:“是。” 赵夫人打量她片刻,“清嘉叫你做什么,你便认真去做。遇见不懂的,多问少说,不许自作主张,更不许仗着瓒儿疼你,受一点委屈便跑到他面前哭诉。侯爷的生辰宴极为要紧,若是出了差错,我饶不了你!” 小善再次应道:“奴婢明白。” 宋清嘉坐在一旁,眉眼温柔地笑了笑,“母亲放心,我会好好教妹妹。” 赵夫人对她露出慈祥的笑脸:“到底是你懂事。” 转向小善时,面上笑意冷淡了些,“还有一件事。你与瓒儿的事已经拖了许久。等侯爷的生辰宴办完,府里也腾出了手,便挑个吉日,将纳妾礼办了。” 小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屈膝,“一切都听侯夫人与少夫人安排。” 赵夫人看着小善恭敬顺从的模样,心里还算舒坦,并未如何为难,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她退下,只留宋清嘉在屋里陪着核对礼单。 小善带着青杏走出正院。 才绕过一道垂花门,不远处的芭蕉丛后便传来两个丫鬟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侯爷生辰,侯夫人打算让那个小善也帮着做事?” “可不是么!也不知夫人怎么想的,那乡下女人大字不识一个,规矩又学得乱七八糟。让她出来帮忙,不是平白惹人笑话么?” “她无非是生了一张狐媚脸,会些勾搭男人的下贱招数。” 说话的是赵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丹桂,平日负责正房的茶水与熏香。 接话的名叫碧云,原本在秦瓒书房伺候,秦瓒失踪以后被调去做些闲差,周嬷嬷同小善说过,这个碧云,如今仍时时盼着重新回到秦瓒身边。 大婚那一夜,小善提着水桶去喜院时,躲在月洞门后讥讽她不要脸、挟恩图报的,也正是这两道声音。 那晚天色昏暗,她没有看清两人的脸。 可小善记得她们的声音。 只听过一次,过了这样久,她仍旧没有忘。 碧云嗤笑一声,“等着瞧吧。到时真出了错,她一定又要跑去世子跟前哭哭啼啼,说少夫人故意为难她,求世子替她做主。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心思从不在正事儿上,不过变着法儿去讨爷们怜惜疼爱罢了。” “说白了,这就是贱骨头。” 第18章 你不懂礼数,也不识字 说到此处,两个人轻声笑起来。 青杏气得脸颊涨红,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小善却伸手拦住了她。 青杏回头,压低声音道:“姑娘,分明是侯夫人逼着您去帮忙,又不是您自己非要往前凑,她们凭什么这样说?” 小善神色平静,“说几句话罢了。” “可她们……” “走吧。” 小善没有惊动芭蕉丛后的人,转身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 大婚那晚,她听见这种话,心里还会酸涩难堪。 如今再听一遍,竟已经没有多少感觉。 侯府里没有人在意她究竟愿不愿意,也没有人想知道事情真相。 她若是要为每一句闲话伤心,只怕还没有逃出侯府,心便已经被磨碎了。 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宋清嘉究竟准备让她做什么。 身后,丹桂还在说着:“世子也是被她那张脸迷住了。只不过,依我看,你若是仔细装扮,不见得比她差。” 碧云听得心中舒坦,抬手抚上脸颊,话语间却仍故作谦虚,“快别这样说,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丹桂又叹气:“真的,你不过是运气不好,早些年你在世子身边伺候,世子却一心扑在学业上,不懂男女之事,如今他懂了,你却又不在他身边了。若是你还在他身边,哪里还有那个小善什么事?” 碧云手指不免攥得紧了紧。 小善对此一概不知。 赵夫人要小善帮着操持生辰宴的消息,已经先她们一步传遍了海棠春坞。 小善走到院门外时,正听见两个洒扫的粗使丫鬟凑在一块嘀咕。 “那可是侯爷的生辰宴,京城里不知道要来多少贵人。小善姑娘连字都不认识,万一得罪了哪位主子,咱们会不会也跟着受罚?” “世子早就说过,姑娘若有闪失,咱们整个院子的人都要发卖。如今她若在宴席上闯了祸,只怕咱们也逃不掉。”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被分来伺候这位……” 小善脚步不停,像是没有听见,径直进了屋。 周嬷嬷迎上前,脸色并不好看,“姑娘当真答应夫人,要帮少夫人操持侯爷的生辰宴?” “答应了。” 周嬷嬷急得压低声音,“姑娘怎么能答应?侯爷的生辰不同寻常,届时满府都是皇亲贵胄、世家亲眷。姑娘但凡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得罪的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人。” 小善看着她,“当着侯夫人与少夫人的面,我能拒绝么?” 周嬷嬷一噎。 她心里清楚,不能。 赵夫人开了口,小善一个没进门的侍妾,如何推拒? 可答应下来,往后出了差错,又全都是小善一个人的过失。 周嬷嬷无奈叹息,“那夫人可交代了,要让姑娘做什么?” 小善摇头,“没有。” 周嬷嬷脸上的忧色更重。 越是什么也不说,越叫人心里没底。 她担心的自然不是小善,只是秦瓒早已将海棠春坞所有人的去留都系在小善身上,若是小善在侯爷生辰宴上闯出大祸,赵夫人与少夫人固然不会有事,她们这些伺候不力的奴婢却一个也跑不掉。 接下来几日,侯府各处渐渐忙碌起来。 库房一箱一箱往外搬出器皿摆件,前院褪色的灯笼全部换成新的,厨房每日都有几车新鲜菜肉送进来。 就连海棠春坞也分到了几匹新绸,用来给院中下人裁制赴宴那日穿的新衣。 奇怪的是,宋清嘉始终没有派人来找小善。 小善仍旧被锁在院中,每日跟着周嬷嬷学规矩,仿佛赵夫人那日吩咐她帮忙,只是随口一提。 只是小善知道,她们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如此像在头顶上悬了一把刀,将落不落,叫人忐忑难安。 第八日傍晚,秦瓒来了海棠春坞。 他这几日似乎也十分忙碌,眉眼间带着淡淡疲倦,换下外袍以后便坐在榻上,由小善替他倒茶。 秦瓒喝了半盏,问起她的伤势。 小善将左手递给他看,水泡已经结痂,只剩下几块深浅不一的红痕。 秦瓒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府医说,再养几日便不会留疤。” 小善嗯了一声,故作自然,随口问道:“少夫人那边,侯爷生辰宴筹备得如何了?” 秦瓒抬眸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善道:“前些日子,侯夫人让我跟着少夫人一起筹备。只是过了这些日,少夫人一直没有叫我过去,我怕误了事情。” 秦瓒闻言,神色缓和下来,“你不懂礼数,也不识字。宾客礼单、座次安排、酒水席面,每一样都不是你能做好的。母亲那日叫你过去,不过是想让你学着懂事。清嘉顾全你的颜面,在母亲跟前说你愿意帮忙,便已经足够。她识大体,不会当真将要紧的事情交给你,免得你出了差错,自己也难堪。” 小善并不意外,在秦瓒心中,她向来上不得台面,更比不上宋清嘉分毫。 来问他这些,的确是没什么用。 小善于是点了点头,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我明白了。” 秦瓒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没有看见,小善耷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期待。 又过两日,距离定襄侯的生辰只剩五日。 承晖院。 宋清嘉坐在书案后,翻完最后一页礼单,抬头吩咐:“素英,你去海棠春坞一趟,将小善姑娘请过来。” 素英应声退下。 木香正在一旁整理账册,闻言动作微顿,“少夫人当真要给小善姑娘安排差事?” 这些日子,宋清嘉始终没有派人去找小善。 木香还以为,那日赵夫人提起让小善帮忙,不过是随口一说。 宋清嘉唇角含笑,“此事原本便是我主动向母亲提起的,若我当真什么都不让她做,岂不是显得我有意敷衍母亲?更何况,昨日世子也问过我,究竟打算给小善安排什么差事。世子都亲自开口了,我岂有继续冷着她的道理。” 木香微微点头,又问:“少夫人打算让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