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皇后,和闺蜜扶暗卫登基》 第1章 穿书?新婚夜的替身 温晴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透过床帐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男人轮廓。 身体传来的异样感觉让她瞬间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她正与一个陌生男人肌肤相亲。 “疼啊…...” 她听见自己口中不受控制地溢出这句话,声音娇媚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动作逐渐失控。 她明明记得自己正和闺蜜叶琳吐槽那本狗血宫斗《娇软宠妃:暴君心尖爱》,讲述了暴君如何杀穿后宫让女主躺赢的扯淡剧情。 随着一阵眩晕,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是大齐国温将军的女儿温心涟,刚被册立为皇后,今夜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皇帝慕容衍因温家有从龙之功,求娶温氏女为后,新婚之夜在交杯酒中下药,然后派暗卫假扮自己与皇后圆房,以此保全对真爱女主淑妃的“清白”。 想到这里,温晴浑身发冷。 她竟然穿越成了那个在原著中惨死的倒霉皇后! 身上的重量似乎察觉到她的分心,动作更加激烈。 温心涟感觉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传来,她咬紧了嘴唇。 药效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迎合对方,她极力的保持清醒,意识在疯狂运转。 温心涟记得原著结局,皇帝借口与暗卫私通为由废掉了皇后。 可怜的皇后那时才知道,同床共枕三年的从来不是自己的丈夫,愤恨之下试图刺杀女主,最终被乱棍打死。 一想到自己未来的悲惨结局,她心中疯狂呐喊。 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还要被乱棍打死,怎么有她这么惨的人? 不行,一定要改变这个角色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停下动作,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温心涟浑身无力地瘫在龙凤喜被上,听到男人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她强撑着支起身子,夹了夹嗓子道:“陛下这就要走了吗...” 屏风后的身影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传来:“朕……去看看贵妃,她身子不适。” 温心涟眯起眼睛,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大冤种。 贵妃叶婉盈,太后的侄女,皇帝的表妹,原著中皇后的死敌,两人同一天进宫,也是同样的命苦。 狗暴君为了得到叶家的助力,也是“不得不娶”,新婚之夜,这倒霉贵妃也荣获替身暗卫一个,最终的结局,比自己还要惨烈。 原著中,她和皇后为了两个假丈夫斗得你死我活,而这一切都是皇帝刻意挑唆的。 温晴记得她还在和叶琳吐槽,这两个女配为什么不一人一个暗卫分了算了,理这个狗皇帝干嘛。 嗯?不对! 温晴,温心涟 叶琳,叶婉盈 这么巧合吗?难道叶琳也穿进来了? 这么想着,温心涟激动的从床上站起来,剧烈运动后的腿软的无法支撑,让她瞬间倒在了地上。 今晚是没法确定了,还是明天再说,反正妃嫔明天一定会来请安。 现在还是刚刚开始的剧情,一切还来得及,如果真的能确定贵妃就是叶琳,那自己在这陌生的世界也能多一份依靠。 第二日一早,温心涟就被自己的贴身丫鬟叫了起来。 “娘娘,该起身了,各宫嫔妃已在殿外候着,等着给您请安呢。” 宫女青竹撩开床帐,恭敬地站在一旁。 半个时辰后,温心涟身着正红色凤袍,头戴凤冠,端坐在凤仪宫正殿的主位上。 殿内檀香袅袅,两侧站着两排宫女,气氛庄重而压抑。 几个身着华服的女子站在殿内,按照位份高低排了两排行礼。 原著这个时候,皇帝刚刚登基半年,后妃也仅有五个。除了女主林若雪,其他四个都是不得已娶得。 温心涟强装镇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与她斗智斗勇的死敌贵妃——叶婉盈。 “贵妃今日怎么没来,是身子不适吗?”温心涟故意问道。 一旁的青竹轻声道:“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方才遣人来报,说昨夜侍寝辛苦,要晚些到。”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帝后洞房花烛夜,皇帝却半道跑去了贵妃那里,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满宫妃嫔皇后没有贵妃受宠。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殿外才传来一阵骚动。 “贵妃娘娘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着大红织金百鸟裙的女子款款而入,裙摆上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晃花人眼。 她头戴金凤冠,耳坠明珠,颈间一串东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衬得肌肤如雪。 温心涟眯起眼,这打扮,简直比皇后还要奢华七分不止。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叶婉盈盈盈下拜,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做作劲。 “昨夜侍奉陛下至四更天,今早起晚了,还望娘娘恕罪。” 她的声音甜腻中带着一丝挑衅,抬起头时,一双杏眼中满是得意。 温心涟翻了个白眼,昨晚四更的时候皇帝还在自己身上趴着呢,看来这暗卫排班有问题啊,都不知道错开吗? 温心涟看了看她的容貌,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嘴,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但更重要的是,这张脸与她现实中的闺蜜叶琳还真有七分相似,特别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中狡黠的光。 “贵妃今日气色甚好,看来陛下还真有妙手回春之术啊。”温心涟不动声色地说道。 青竹突然怒斥道:“贵妃娘娘,这凤冠可是皇后娘娘才能戴的,你这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 叶婉盈掩唇轻笑:“娘娘可不要误会了,这都是陛下昨日赏的,说臣妾这样打扮最好看。陛下金口玉言,臣妾不敢不从啊。” 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嫔妃们都屏息以待,等着看皇后如何应对这明目张胆的挑衅。 温心涟心中暗恼,却突然注意到叶婉盈眼中闪过的一丝异样光芒。 那不像是单纯的傲慢,更像是在期待自己的反应。 “陛下对贵妃真是宠爱有加。” 温心涟缓声说道:“既如此,青竹,去把本宫嫁妆里的那对金镶红珠步摇赠予贵妃。” 第2章 闺蜜,俺是恁爹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皇后不但不怒,反而赏赐。 而一旁的青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她突然斥声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今日戴金凤冠,还穿了绣着凤凰的衣服,尊卑不分,这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 温心涟看了眼义正言辞的青竹,一副要为皇后打抱不平的样子。 她记得原著中确有这一段,青竹在请安时当众点破贵妃僭越,言辞激烈。 原著里的温心涟嘴上训斥了几句,并没有真的惩罚,但两人心中就此埋下了芥蒂。 此后每次请安,青竹都会有意无意地挑拨,还日日在皇后耳边说贵妃坏话,撺掇两人争宠,一步一步将皇后推向了与贵妃对立的风口浪尖。 这青竹,怕不是皇帝故意安插在她身边的。 温心涟心中有了盘算,面上却骤然冷了下来。 “放肆!” 她猛地一拍扶手,厉声道,“青竹,你好大的胆子!” 青竹浑身一颤跪了下来,难以置信道:“娘、娘娘……” “贵妃娘娘也是你能随意指责的?” 温心涟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青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尚未开口,你一个宫女竟敢当众斥责贵妃,这才是真正的尊卑不分!” 殿内众人俱是一惊,淑妃与贤妃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几个位份低的才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谁都没想到,皇后会为了贵妃训斥自己的贴身宫女。 青竹辩解道:“娘娘恕罪!奴婢……奴婢只是替娘娘不平。” “本宫与贵妃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还不快去把步摇取来,再敢多言,本宫先治你的罪!” 青竹也不敢再辩驳,快速起身。 温心涟回到主位上坐下,面色依旧凝重,仿佛真的被青竹气得不轻。 殿内恢复了安静,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微妙。 叶婉盈站在殿中,审视般看着温心涟,似乎在重新打量这个她本以为要跟自己对着干的皇后。 很快青竹捧着一对精致的金镶红珠步摇回来。 步摇用赤金打造,顶端一朵牡丹花蕊中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垂下三缕金丝流苏,每缕末端各缀着一颗银白色的珍珠。 温心涟语气缓和了几分,仿佛方才的怒意从未存在过。 “这支步摇上是家父从东海之国重金购得,据说镶嵌工艺极为独特,整个大齐找不出第二支。本宫看贵妃肌肤白皙,最衬红色,今日便赠予贵妃。” 说罢,竟亲自从托盘中拿起步摇,走到叶婉盈面前。 叶婉盈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温心涟按住肩膀。 温心涟比她略高半个头,她微微俯身,将步摇轻轻插入叶婉盈的发髻之中,亲密的像是在对待多年的好友。 借着这个姿势,温心涟的嘴唇几乎贴着叶婉盈的耳廓,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俺是恁爹。” 叶婉盈整个人僵住了。 这该死的温晴。 这还是在他们打游戏的时候,温晴每次帮她击退敌人,都会嚣张地喊一句“恁爹来救你了”,而叶琳总会怼她一句“我是恁娘”。 叶婉盈此刻心中是又激动又生气。 激动的是她不是一个人,生气的是这死温晴说什么不好,偏偏在这种场合说这种暗号,万一她没忍住笑出来怎么办! 她紧紧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温心涟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插好的步摇,满意地点点头:“贵妃戴这支步摇,果然好看。” 叶婉盈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屈膝行礼:“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温心涟微微颔首,目光与她短暂交汇,用眼神示意:先坐下,等会再说。 叶婉盈极轻地点了下头,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温心涟回到主位,整了整衣袖,声音恢复了方才的从容,问道:“淑妃是哪一位?” 人群中走出一位少女,行至殿中,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和叶婉盈都将目光投了过去。 这就是女主,淑妃林若雪。 林若雪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两颊带着天然的薄粉,眉眼弯弯,眼睛又圆又亮,天生一副邻家甜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梨花,头上簪着一对小巧的蝴蝶簪,蝴蝶的翅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栩栩如生。 温心涟心想,还真是符合书里里娇软天真,不染尘埃的人设。 原著里说慕容衍还是皇子时林若雪是他的贴身宫女,被其他宫女下药陷害,误打误撞和慕容衍有了一次意外。 从此慕容衍就迷上了那种事,整本书不是在写他们两人如何为人类的诞生做贡献,就是写后宫的女人如何愚蠢的宫斗。 都是他们爱情py的一环罢了。 “淑妃免礼。” 温心涟声音温和道:“本宫早闻淑妃姿色过人,气质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若雪抬眸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软声道:“娘娘谬赞,臣妾惶恐。” 温心涟示意宫女将备好的一对白玉镯子递了过去:“这对镯子成色不错,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林若雪双手接过,再次行礼谢恩,退到一旁坐好。 “陈贤妃是哪一位。” 又一位嫔妃缓步走出,与林若雪的甜美不同,这位贤妃的气质如同她的封号一般,端庄沉稳。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雅宫装,头上仅簪了一支白玉兰簪。五官清秀端正,眉目间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温心涟记得原著中贤妃的设定,是在皇帝还是皇子时便跟在身边,是最早嫁给他的女人。 她的兄长是守卫边关的将军,曾救过皇帝的命,还是皇帝主动求娶的。按说这样的背景,怎么也该有些恩宠,可皇帝对她始终淡淡的。 原著里一笔带过的细节说,贤妃在王府时便一直跟暗卫“侍寝”,皇帝还让她的宫女偷偷给她喝避子汤,久而久之便伤了根本,别说怀孕,身体都喝垮了。 温心涟看着贤妃那张沉静却难掩憔悴的脸,心中有股酸涩。 这个女人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嫁错了人,便被剥夺了自由和健康,还要在这深宫里日复一日地熬着,看着丈夫和别的女人恩爱,看着自己一点点老去。 第3章 两冤种相认 “快免礼。” 温心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本宫这里有些上好的养生药材,最是温补养身,本宫瞧着你气色有些不好,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贤妃微微一怔,她抬眸看了温心涟一眼,深深一礼。 “多谢皇后娘娘挂怀。” 接下来是位份较低的三人,刘才人、王婕妤、赵美人。 温心涟一一见过,各自送了适宜的礼物,态度温和而不失威严。 “你们几位伺候陛下比本宫早,都算我的前辈。” 温心涟看着她们,语气真诚道:“往后咱们姐妹同处后宫,当和睦相处,互帮互助,为陛下分忧。” 三人连忙行礼谢恩,连称不敢。 请安至此结束,众嫔妃依次告退,殿内渐渐空旷下来。 叶婉盈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温心涟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冲她眨了眨眼。 叶婉盈心领神会,借着转身的功夫,背对着众人,右手藏在袖中,比了个“OK”的手势,这才跨出了殿门。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青竹终于憋不住了。 “娘娘,您瞧贵妃方才那坐姿,歪歪斜斜的,哪有一点规矩?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奴婢还听说,她昨儿个夜里跟宫里的侍女说,皇后不过是仗着家世……” “够了。” 温心涟淡淡打断她。 青竹却不依不饶,透着一股子“我是为您好”的劲儿:“娘娘,奴婢说这些可都是为了您,您第一天当皇后,若是不立威,往后这后宫谁还把您当回事?贵妃今日敢戴凤冠,明日就敢坐您的位子,您一味忍让,只会让她得寸进尺……” 温心涟听着她这番话,心中越发笃定。原著里的皇后就是被这种日复一日的挑拨离间,渐渐对贵妃恨之入骨。 每一句话都看似忠心,实则步步引导。 既然你要挑事,那我就陪你演。 温心涟重重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烦恼又隐忍的模样:“本宫何尝不气?只是,本宫是皇后,不能第一天就闹得太难看,传出去倒显得本宫善妒不容人。”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贵妃住哪个宫?” 青竹眼睛一亮,道:“回娘娘,贵妃住承乾宫,就在凤仪宫东侧。” “走,我们去会会她。” 青竹惊讶地睁大眼睛:“娘娘这马上用午膳了,再说,这于礼不合啊,哪有皇后屈尊去看贵妃的道理?” 温心涟摆摆手:“本宫是要去教教她宫里的规矩,你把我午饭也带上,我跟贵妃一起吃。” 青竹瞬间满脸笑意,立刻转身去让小厨房给午膳装盒。 承乾宫门外,守着两个小太监,远远见有人来,正要呵斥,待看清是皇后,吓得连忙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本宫来看看贵妃。”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宫女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叶婉盈的贴身宫女银朱。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奴婢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银朱有些结巴的说道:“贵妃娘娘……正在……殿内用膳。” “你们贵妃竟然不亲自出来迎驾,眼里还有有没有皇后娘娘!”青竹怒道。 温心涟抬手打断了她:“无妨,你带我过去吧。” 跟着银朱穿回长廊,来到正殿门前。 银朱缓缓推开门:“娘娘请。”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踏步而入。 殿内只有叶婉盈一人端坐在桌前,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招摇的大红裙,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里衣,长发散在身后,手上还端着饭碗。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温心涟转头对青竹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青竹和银朱对视一眼,虽觉不妥,却也只能领命退下,顺手带上了殿门。 门关上的瞬间,叶婉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温心涟面前,一把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 “晴子啊,卧槽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要一个人在这个鬼地方活活憋死了!” 温心涟看着面前这张与叶琳极为相似的脸,眼眶一热,反手也抱住她。 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小琳,别激动,声音小点别被人听到了。” “你怎么认出我的?”叶婉盈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那副做作的德行,化成灰我都认得。”温心涟红着眼,嘴上却不饶人。 “穿个大红裙子一扭一扭的,还‘昨夜侍奉陛下至四更天’,你恶不恶心?” 叶婉盈破涕为笑,捶了她一拳。 “我那不是没办法吗!原著剧情不就是这样走的,我想着按照剧情走试试能不能回去,” 温心涟拉她坐在桌边:“真按着剧情走,你是想被捅死还是想被乱棍打死?” “我会选择剧情到那里之前先把自己噎死。” 叶婉盈抓起桌上的糕点,对着嘴猛塞一口,毫无仪态可言:“你是不知道,我昨天穿过来的时候有多崩溃。一睁眼就在床上,浑身没劲,跟喝了两斤二锅头一样。” 说到这里,她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温心涟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了?” 叶婉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昨晚那个暗卫,长什么样?” 温心涟一愣:“黑灯瞎火的,我哪看得清。而且被下了药,意识都不太清醒。怎么了?” 叶婉盈的表情更加微妙了,甚至有些一言难尽。 “我昨晚也被下药了,但我挣扎着看了一眼,我那个暗卫……”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道:“长得还挺好看的。” “……” 温心涟无语地看着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那是狗皇帝派来羞辱你的,你在这发什么花痴?” 叶婉盈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随即正色道:“说正经的,你打算怎么办,咱们可只有三年时间,要不逃出宫算了。” “你是想让温家被诛九族还是叶家被流放啊,咱们两个既然穿到人家女儿身上,不说帮什么,起码别害一大家子吧。” “这倒也是,而且出宫后怎么生活还没着落。” 温心涟思索了一会道:“皇后和贵妃的家族有权有兵,一文一武,也没有利益牵扯,如果能让这两家合作的话……” 温心涟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 叶婉盈也凑近了些,两人几乎额头碰着额头。 第4章 飙戏 “你是说,让温家和叶家联手?这有什么用?”叶婉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 “你忘了,原著里这两家闹的水火不容,斗得两败俱伤,这才给了皇帝机会把两家全部铲除,家族一倒台,皇后和贵妃马上就被收拾了。” “我懂了,只要咱们娘家还在,皇帝想处理咱们还得掂量掂量。” 温心涟点了点头:“原著里皇后和贵妃斗得你死我活,才导致两家的关系也势同水火。但如果我们两个关系好,家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嫌隙。” “可是……”叶婉盈表情有些凝重。 “我们要是关系好,皇帝那边可就不乐意了。” 原著里的那个皇帝要大权在握,温家和叶家就必须倒台,他要的就是互相撕咬、彼此制衡,好让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如果皇后和贵妃和睦相处,反而会触及他的逆鳞。 “所以我们还得继续无聊的宫斗。”叶婉盈摊了摊手。 温心涟叹了一口气:“没错,在他面前,我们必须是势不两立的关系。皇后恨贵妃恃宠而骄,贵妃恨皇后仗势压人,这才是皇帝想看到的。” 叶婉盈问道:“可是怎么让家里知道我们的关系呢,送家书出去吗。” 温心涟的表情更加严肃了:“家书不行,每一封信估计都会被皇帝过目,到时候全暴露了。” 叶婉盈沉默下来,她托着腮想了片刻,道:“要是有一个人,能自由出入皇宫,而且身手好,就能帮我们传消息了。” 两人愣了一会,对视一眼。 “暗卫。”她们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 皇帝派来的那些暗卫,如果能策反一个,为她们所用,那就是最好的帮手。 “不过,书里对暗卫也没有什么细致的描写,咱们跟他们也就一炮之缘,连名字都不知道,能说服吗?” “那就先观察。” 温心涟说道:“我们找个合适的时机,试探一下。”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枯枝。 两人同时噤声。 温心涟又指了指门外,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隔墙有耳。 叶婉盈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温心涟用口型给她说道:贴身宫女有问题。 叶婉盈回道:银朱也是? 温心涟点头,又轻声说道:“不确定,但小心为上。青竹今天一直在挑拨我和你的关系,每一句话都在拱火,像是巴不得我立刻跟你撕破脸。” 叶婉盈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起银朱今早给自己梳妆时,特意选戴了又重又花哨的凤冠,还说什么“娘娘戴凤冠最好看,娘娘穿这件最好看,压一压皇后的气势”。 当时都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来,那话里话外何尝不是在挑事? 两人正用口型交流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青竹的声音。 “娘娘!陛下来了。”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温心涟看了一眼叶婉盈,她此刻只穿着一件藕色的里衣,长发散乱。 她轻声道:“你大白天脱衣服干嘛,还把妆卸了!” 叶婉盈也抓狂道:“那头饰重的要命,还有那衣服,穿着怎么吃饭!” 这副模样若是被皇帝看见,倒也没什么,但关键是,她温心涟此刻正坐在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默契。 演。 温心涟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叶婉盈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用手蘸了桌上的水,往眼睛周围抹了一把,又使劲揉了揉,眼眶立刻红了一圈。 温心涟看着她这副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快哭!”她用口型说。 叶婉盈立刻配合地抽噎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温心涟正叉着腰站在桌边,满面怒容。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瓷片和溅开的茶水。而叶婉盈跪在地上,里衣皱巴巴的,长发散乱,眼睛红红的,还在不停地抹眼泪。 一个凶巴巴的皇后,一个楚楚可怜的贵妃。 完美。 皇帝踏步而入。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到这位原著里的九五之尊,慕容衍。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英俊,眉目间自有一股威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步伐沉稳有力。 但温心涟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扫过殿内的狼藉,扫过她脸上的怒容,最后落在叶婉盈身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没有半分心疼。 “臣妾参见陛下。” 温心涟压下心中的寒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陛下!” 叶婉盈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从地上弹起来,扑到皇帝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陛下快救救臣妾。” 皇帝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叶婉盈,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 他嫌弃了。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只一瞬间,他就换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伸手揽住叶婉盈的肩膀,语气温柔,道:“怎么了?谁欺负朕的爱妃了?” 叶婉盈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噎噎地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不让臣妾穿红色……还说臣妾打扮的像狐狸精……把臣妾的衣服都……” 皇帝的目光转向温心涟,眼底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皇后,贵妃说的可是实情?”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声音沉稳,不卑不亢道:“陛下,贵妃今日请安失了规矩,臣妾念她初犯,并未当场发作,只是事后过来提点几句。谁知贵妃不知悔改,说臣妾多管闲事,臣妾身为皇后,管理后宫、整肃规矩,乃是分内之责。” 皇帝看了温心涟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叶婉盈,似乎在权衡什么。 “皇后。” 他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严厉了几分:“贵妃年纪还小,不懂这些规矩,你是皇后,应多担待一些,怎么还跟小孩一样闹脾气,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臣妾只是依规矩办事。” “规矩?你倒是跟朕讲起规矩来了。朕问你,皇后该有什么样的气度?该有什么样的胸襟?你第一天坐上这个位子,就容不下妃嫔,怎么母仪天下?还不赶紧回自己宫里去!” 温心涟的眼眶红了。 这当然,是演的。 她咬着嘴唇,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臣妾……知错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臣妾告退。” 做戏做全套,温心涟几乎是哭着跑出承乾宫的门,演的自己都想给自己颁奖了。 第5章 皇帝,还是影帝 承乾宫内。 皇帝目送温心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头看向怀里的叶婉盈。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好了,皇后走了,不哭了。” 叶婉盈抽噎着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陛下,您这样偏心臣妾,皇后娘娘会不会更怨恨臣妾了。” “她是皇后,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就别坐在那个位子了。” 皇帝捏了捏她的脸道:“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叶婉盈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有陛下在,臣妾不委屈。” “婉盈,朕知道朕亏待了你,皇后之位本应是你的,只是心涟她父亲于江山社稷有大功,朕为了国家安定,只能……”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很为难的事:“朕与你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是旁人能比的?你且忍一忍,等时机成熟了,朕一定让你做皇后。” 叶婉盈暗暗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温家逼着你把女儿嫁过来的,是你自己求来的,现在装什么为难! 但她的声音依旧是软软的,带着少女般的娇羞:“陛下又哄臣妾。” “朕什么时候哄过你?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天天跟母后闹着说要嫁给朕。” 叶婉盈在心里疯狂吐槽:快别演了,你是皇帝,不是影帝啊! 她只是“嗯”了一声 “所以朕不是正在兑现诺言吗?只是需要时间。朕得慢慢来。你信朕吗?” 叶婉盈抬起头,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臣妾信陛下。” 皇帝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叶婉盈:呕,老娘今晚洗澡要使劲搓搓脑门。 皇帝在承乾宫又待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不少青梅竹马之间的体己话,才终于站起身来。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改日再来看你。” 他语气温柔道:“好好歇着,别把今日的事放在心上。” 刚从承乾宫出来,脸上的温情脉脉在跨出宫门的瞬间就卸了个干净。 他步履从容地走在宫道上,身后的贴身太监元青小跑着跟上。 “陛下,回勤政殿?”元青小心翼翼地问道。 皇帝没答话,走了几步,忽然嗤笑了一声。 “一群庸脂俗粉。”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元青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些女人的眼界,也就巴掌大点地方。衣服、首饰、争来争去就那么点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不屑。 今日要不是线人来报,说皇后竟屏退侍从,跟贵妃独处一室,他还真懒得跑这一趟。 看这样子倒是他多心了,这两蠢女人才进宫第一天就闹成这样,倒是省了他的事了。 “元青,让淑妃来勤政殿。” “诺。”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夜晚,凤仪宫。 温心涟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正坐在妆台前,一边擦头发,一边默默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皇帝今天来的时机不合乎常理,原著也没有这一段,看来是哪个宫女去传的消息。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今天这场冲突,她和叶婉盈的人设也是彻底立住了。 “娘娘,该歇了。”青竹走了进来,替她理了理头发。 温心涟正要起身,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皇帝来了?这个时候? 看来是白天当众没给皇后面子,现在来哄一哄了,毕竟还是要用到温家的。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寝衣,快步迎了出去。 皇帝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玄色常服。 “臣妾参见陛下。”温心涟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亲手扶她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还生气着呢?”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温心涟垂下眼,没有回答。 皇帝叹了口气,拉着她坐到桌边,语气更加柔和了:“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今天白天的事,朕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温心涟抬起头,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贵妃那个人,被家里宠坏了。” 皇帝摇了摇头,表情无奈:“她呀,受不得半点委屈,朕要是不当众护着她,她回头又要闹到太后那里去,你知不知道,太后有多喜欢她?”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当初立后的事,太后本就属意贵妃。是朕力排众议,坚持要立你为后。朕心里,你才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温心涟:呵呵 说完,他拍了拍手,元青立刻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只白玉酒杯。 接着,元青对着伺候的侍从做了个手势,他们立马退出殿内,走的时候还顺便灭了几个烛火。 皇帝拿起酒壶,亲自给温心涟倒了一杯。 “心涟,你知道吗,当年第一次在宫宴上看到你舞剑的身姿,朕就被深深地吸引了,朕发誓,一定要让你做我慕容衍的正妻。” 温心涟面上浮现出一丝动容,柔声道:“陛下说的是真的?” “君无戏言。” 皇帝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 “今天委屈你了,朕敬你一杯,就当是给你赔罪。” 温心涟看着那杯酒,心里有些忐忑。 酒里有什么?和第一晚一样的东西? 她不能拒绝,拒绝了就是不给皇帝面子,更不能真的喝下去。 温心涟接过酒杯,一口闷下去,然后猛地别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被呛到了一样。 “咳咳咳……” 她慌忙抽出帕子捂住嘴,借着咳嗽的掩护,将嘴里的酒全部吐在了帕子上。 “臣妾失仪……” 她的声音沙哑,眼角因为剧烈咳嗽泛起了泪花。 “无妨。” 皇帝温和地笑了笑,接过她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时候不早了,咱们也早点歇息吧。” 他站起身,准备往床榻走去。 温心涟起身跟上,身子微微一晃,径直向他身上倒去。 皇帝连忙扶住,眼底露出满意的笑,将她缓缓放在床榻上。 他冷笑一声,毫不留恋的转身向寝殿外走去。 紧接着,一个和皇帝穿着一模一样的人走了进来,身形也与他极为相似,肩宽腰窄,身量修长。 单看轮廓,几乎分辨不出区别。 烛火灭了大半,温心涟半眯着眼睛,看不清楚他的脸。 第6章 今晚换个玩法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先于人影飘了过来。 温心涟闭紧眼睛,却从气息的方位判断出他在床边站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人要转身离开。她感觉到一只手探过来,指尖微凉,触到她腰间绑带时明显顿了一下。 绑带被拉开了。 又是一段漫长的犹豫。 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声移向一旁,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温心涟睁开眼睛。 一个端坐的背影正对着自己,肩背挺得笔直,绷的僵硬,那模样像是来赴刑场的。 “陛下怎么不继续?” 她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寝殿里却格外清晰。那坐着的人影猛地一震,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你不是应该……”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温心涟支起上身,不紧不慢地追问道:“应该怎么?” 对方没有给她回应。 那半句话的后半段无非是“你不是应该昏睡着吗”。 “陛下今晚要一直坐凳子上吗?” “朕……在酝酿。” 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还有点发虚,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透了。 温心涟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她故意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清的“气声”嘀咕了一句: “年纪轻轻就有这方面障碍了。” “什么?” “没什么,陛下英明神武,肯定是太累了才会这样。” 她说着从床上坐起来,动作间衣衫滑落半边,露出白皙的肩头。 那坐在凳子上的人影立刻别过脸去,动作之快,仿佛多看一秒眼睛会瞎。 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绕到他身后,双臂从两侧环上去。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铁板,连呼吸都停了。 “我来帮陛下。”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气息吐在他耳畔。那人的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拉着他向床边走去,他的手心全是汗,整个人像一只木偶,不知道怎么挣脱那根丝线。 她轻轻一推,他便跌坐在床沿上。 温心涟顺手从帐顶扯下一条绑帘用的绸带。 “今晚和陛下玩些不一样的。” 她把绸带在指间绕了两圈:“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她拉过他的手腕,绸带缠上去,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另一端系在床柱上。 他没有挣扎,大概还没从混乱中回过神来,等另一只手也被如法炮制的绑住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动了动手腕。 是死结,挣不开。 温心涟从枕下摸出那把匕首。 她将匕首贴上去,冰冷的金属触到脖颈皮肤的一瞬间,那人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强装镇定:“皇后这是在玩什么?” 温心涟俯下身,近到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线。 “别装了,你是谁?为什么穿着陛下的衣服?” 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心涟把匕首又推进半分,刀锋压出一道白痕,再用力一分就要见血。 依旧一言不发。 温心涟将空着的左手探出去,在他身上摸索。 手指在腰间触到一块硬物,她一把扯下来,借着月光凑近看,是一块铜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 “五。” 她念出那个字,抬眼看他:“这‘五’是什么意思?” 他咬紧牙关,就是不张口。 温心涟不恼,收回匕首,忽然一掌拍在他左臂上。 力道不重,只是寻常一拍,但他却闷哼了一声。 衣服上有淡淡的血印渗出来,温心涟的目光从他手臂移到他脸上,又缓缓下移,停在他腰腹以下某处致命的位置。 她笑盈盈的说道:“不说话,下次我就直接踢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才因为她那些暧昧的纠缠和调戏,身体早已被勾起暗火,那一脚要是真踢上去……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终于舍得开口。 “五是我的代号。” “名字呢?” “没名字。” “姓什么?” “没姓。” “你爹姓什么?” “没爹。” “你耍我呢!” 温心涟抬脚做势要踢上去,又问道:“你娘呢?” “姓李。” 温心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随意:“行,我就叫你李五。” 李五:好难听。 她拖过一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第一个问题,陛下派你来的?” 李五犹豫了一下,没张口。 温心涟摆了摆手:“那换个问题。昨晚的人,也是你?” 李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其他妃嫔那边呢?是不是也有替身?” 李五不说话。 “别给我装哑巴。”她脚尖抬了抬,作势要踢。 “除了淑妃和赵美人……” “赵美人?为什么还有她?” 温心涟不解,赵美人,里存在感极低的人物,最后也是一句话带过她的结局。由于看的仓促,她都忘了具体写的什么。 李五摇了摇头:“我只听统领的安排,原因不会过问。” 温心涟挑了挑眉,没追问,话题一转:“今晚怎么停了?不继续下去?” 李五又不说话了。 温心涟的脚尖又抬起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今天没吃药,下不去手。” 温心涟愣了一下。 原来昨晚是靠药物才能对昏睡中的人做那种事,看来还是有点良心,但不多。 “你昨晚就知道我不是……”李五忽然开口,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 温心涟漫不经心的说道:“四更还在我这里,三更就爬上贵妃的床了,慕容衍是有分身术不成?” 李五想到了昨晚的突发状况,他原本为了壮胆多吃了一份药,结果药劲过了头,延误了时间,导致贵妃那边的暗卫以为这边早该结束了。 温心涟继续问道:“你的任务就是替陛下侍寝?有没有别的?比如白天监视我之类的?” 李五摇了摇头。 温心涟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转身走回来。 她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兄弟,要不要跟我合作呀。” 李五看着她那张笑脸,总觉得不安好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腕被绸带扯住,无处可退。 “放心,我不会让你做背叛你上司的事。你只需要偶尔帮我做点杂活,还有,以后代替侍寝的时候,也不用真的履行义务了,做做样子,应付应付得了。” 李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成交。” “不过,光口头约定不行,万一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还得再加一层保险。” 第7章 考虑换个老板吗 温心涟凑近他,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住颌骨关节,用力一掰。 他的嘴被迫张开,她将手心的药丸倒进去,强迫他仰起头,硬生生将药丸咽下去。 “咳咳咳……” 李五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问。 “……你给我吃了什么?” “温家祖传配方,七日痒痒丸。” “我已经答应你了,何必多此一举。” “万一你转头把我卖了,我找谁说理,总得多加一层保障。” 温心涟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放心,只要你嘴巴严,七天后我就给你解药,要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她对着他的额头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你就会全身发痒,皮肤溃烂而死。” 李五看了看温心涟,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认命般低下了头。 “我知道了。” “这才听话嘛。” 温心涟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绸带,绸带松开,李五的手腕落下来,上面勒出两道红痕。 他揉了揉手腕,低头沉默了很久。 温心涟也不催,转身在抽屉翻找,拿出两个小瓷瓶,和一卷白布。 “把上衣脱了。” 李五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不用,我自己来。” “你胳膊的血都渗出来了,等会滴我床上怎么跟人解释。” 温心涟把东西往桌上一搁,直接上前扒开他的衣服,语气不容置疑:“磨磨唧唧的,是不是男人?” “我当然是。” 李五语气十分正经。 “不然怎么跟你……嘶!” 话没说完,温心涟已经抓起药瓶,拔开瓶塞,将药粉毫不客气地倒上去。 后半句话直接变成了倒抽冷气的声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白色的药粉渗进伤口,额角青筋都暴起来了,愣是没喊出声。 温心涟仔细看着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像是被什么钝器擦过,边缘已经有些发红,还好没有感染了。 她拧开另一瓶药,均匀地撒在创面上。 这药是温家给女儿的陪嫁之一,据说用了十几味珍稀药材,止血的效果算是这个时代顶好的,就是杀菌效果…… 要是有酒精就好了,比什么药粉都管用。 或者可以自己搞点酒精啊,她现在怎么着也是皇后,搞些粮食酒蒸馏一下还是没有问题。 温心涟在心里盘算着,手上动作却没停,利落地扯开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松紧适度,最后在手臂外侧打了个结。 作为一名现代的护士,这套流程她闭着眼就能做完。 “好了,这些药你也带着,记得勤换。” 她将药塞他怀里,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温心涟走到书桌前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起来。 李五站在她身后,看她一笔一划地勾勒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图形。 圆底的瓶子,细长的瓶子,带嘴的锅,还有一些他根本看不出用途的东西。 她的画工实在算不上好,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有些失调,几个容器画得像长了歪脖子。 李五沉默的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抽。 好丑。 温心涟浑然不觉,放下笔,把纸折好,转身递给他。 “你出宫帮我找人做一套这些东西。用琉璃做,越薄越透越好。” 李五接过纸,展开又看了一眼,眉毛拧成一团。 “这是什么?” “瓶子,一些特殊情况需要用的瓶子。” 温心涟没打算细说,说了他也听不懂。她想试试能不能配出酒精,毕竟这个时代不小心受个伤感染就有可能要命。 她又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红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件首饰,她把整个匣子塞进李五手里。 “把这些拿到宫外换成银子,买材料用。剩下的你自己收着,当你帮我忙的薪水了。” 李五低头看着手里的匣子,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是不是被本宫感动到了,要不要考虑换个上司,跟着我,薪水双倍,夫人包分配。” “不是,你这点不够。” “……” 温心涟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那就先做一个,我先看看质量怎么样。” 这个时代玻璃这么贵吗?要不试试用陶罐或者铁锅? 李五把匣子收进怀里,连同那张丑陋的图样纸一起,贴身放好。 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李五道:“我该走了,四更前要离开。” 他走到后窗前,推开一条缝,一只脚已经跨上窗台,忽然顿住了,回过头来。 “我叫李璟廷。” “璟廷?感觉没李五叫起来方便啊。” 李璟廷的脸上浮现出无奈和认命之间的表情。 “李五真的很难听。” 他说完这句话,翻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不识货,多么简洁明了的好名字。” 温心涟将窗户关好后,躺回床上。 折腾了大半夜,总算可以休息,明天还不知道又有什么破事。 翌日清晨,温心涟是被青竹喊醒的。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青竹着急的声音从床帘外传进来。 温心涟迷迷糊糊问道:“什么事?” “太后娘娘在御花园办了赏花大会,让各宫妃嫔都去。” “知道了,我这就起。” 青竹掀开床帘,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 温心涟闭着眼睛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脑子只有一个字,困。 昨晚满打满算就睡了三个小时,她打了个哈欠,强撑起精神。 收拾妥当,她带着青竹出了凤仪宫,坐上轿辇往御花园去。 还没到地方,远远就听见园子里传来说笑声。 太后在赏花亭里设了座,亭子四周挂了轻纱,风一吹,别有一番意境。 温心涟到的时候,几个妃嫔已经在亭子里头聚着了,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说话。 “要我说啊,陛下还是更偏心贵妃,昨天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皇后了。”说话的是王婕妤。 刘才人反驳道:“训斥是训斥,可昨晚陛下不还是歇在皇后宫里了嘛,这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更在意皇后。” 王婕妤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侍女轻轻扯了扯袖子,使了个眼色。 她一抬头,正对上温心涟慢悠悠走过来的身影,几人随即站起来,屈膝行礼。 “皇后娘娘万福。” “你们也万福,都坐下吧。”温心涟随意的招了招手,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几人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第8章 赏花会 温心涟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林若雪那里停住。 她坐在亭子的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神却有些涣散。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整个人蔫蔫的。 原著里这个时候,林若雪还不知道皇帝为他守身的事情,一直以为皇帝夜夜宠幸嫔妃,心中万分痛苦却不得不接受。 看她这副模样,估计是一夜没怎么睡。 正想着,亭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太后娘娘驾到。” 亭子里所有人立刻站起来,齐刷刷地行下礼去。 温心涟随着众人屈膝,目光微微抬起,看向来人。 太后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缓步走来。 左边是叶婉盈,今日难得穿着如素净,但她的表情。 温心涟差点没绷住。 叶婉盈一脸生无可恋,眼神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茫然,还有一种被强制营业的无奈。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叶婉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温心涟太熟悉了,加班加疯了就是那样。 右边扶着太后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眉眼之间与太后还有几分相似。 慕容昭,齐国的公主,皇帝的亲妹妹。 原著里对这个公主的定位算是女二,是女主的好闺蜜,性格跳脱不羁,皇帝都拿她没办法。 太后在正中间的主位上坐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站好。 “哀家看这园子里的花开得热闹,想着你们年轻人也该出来透透气,整日闷在屋子里,再好的颜色也要闷坏了。” 众人齐声道:“谢太后娘娘体恤,臣妾感激不尽。” 太后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拘束。” 她放下茶盏,目光似有似无的扫过温心涟和叶婉盈。 “你们看这园子里的花,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时节。这才叫好看。若是一枝独秀,孤芳自赏,看久了也寡淡。你说是不是啊,皇后?” 温心涟突然被点名,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臣妾入宫日浅,往后必定以此自省,与姐妹们和睦相处。” “明白就好,你是后宫之主,当以身作则。” “谨遵母后教诲。” 说罢,她微微一笑,语气柔和。 “行了,你们别在这儿拘着了,都去园子里转转吧,婉盈和昭儿陪哀家走走。” 众人领命,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温心涟从亭子里出来,却没有急着走远。她在花丛间缓步走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一个人身上。 赵美人。 昨晚暗卫告诉她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难道是赵美人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慕容衍也忌惮她? 很快她就否决了这个答案。 开玩笑,这里能让慕容衍害怕的,估计只有林若雪的命了。 温心涟的目光紧紧锁着赵美人,赵美人显然也感受到了。 她一开始假装低着头往花丛后面躲了躲,但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掉。终于,赵美人扛不住了,硬着头皮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忐忑。 “皇……皇后娘娘,臣妾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温心涟看着她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连忙收回目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有没有,你别紧张。” “那娘娘怎么……怎么一直盯着臣妾看……” 赵美人小声问道,声音越来越低。 温心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本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结结巴巴地说:“娘娘说笑了……臣妾蒲柳之姿,哪里当得起娘娘这般夸奖……” 温心涟看着缓和下来的气氛,顺势问道:“对了,本宫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回娘娘,臣妾闺名惜言。” “赵惜言。” 温心涟念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啊,那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赵惜言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犹犹豫豫的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温心涟看她有难言之隐,正想换个话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皇后娘娘。” 温心涟转头,叶婉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微笑的看着她。 温心涟:笑的跟个伪人一样…… 赵惜言看见贵妃来了,脸色更加难看。她想起来昨天皇后和贵妃在承乾宫的那场冲突,生怕这两人又在她面前吵起来。 “臣妾……臣妾想起还有些事,先告退了。”赵惜言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叶婉盈转头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本宫跟皇后娘娘说几句话。” 温心涟也朝青竹挥了挥手,示意她退开。 待周围没了人,叶婉盈脸上的端庄笑容瞬间垮掉。 “晴子啊!”她压着嗓子哀嚎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我真的要疯了你知道吗!” “怎么了?” “太后!就我那个姑姑!”叶婉盈的表情简直一言难尽。“今天早上六点就把我叫到慈宁宫去,教训了我一个多时辰。” “说你什么了?” 叶婉盈学着太后的语气,板着脸道:“皇后家世显赫,你暂时让着她些,不要跟她对着干。皇帝现在还用得着温家,你不要给他添乱。” 温心涟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叶婉盈暗戳戳捶了她一拳,没好气道:“别笑了,说说你昨晚的情况,是不是又跟那个暗卫做了?” 温心涟的笑容收了收,低声道:“我耍了点小手段,让他暂时跟我合作。” “你神速啊!怎么做到的。”叶婉盈有些震惊。 “我是运气好,这家伙还是有点良心,要是碰到那种没人性的,这招就不好使了。” 温心涟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简单的给叶婉盈讲述了一遍。 叶婉盈有些担心的问道:“你就没想过万一他一开始就要碰你怎么办?” “以不变应万变,再说我枕头下还有匕首,大不了一刀给他咔嚓了。” 叶婉盈默默竖起了拇指。 她接着问道:“哎,你那个七日痒痒丸能不能给我一瓶?万一我也用的上呢。” “那就是个山楂丸,昨天晚上吃多了问御医要了一瓶。” “……” 第9章 慕容昭的邀请 温心涟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问道:“你记不记得原著里关于赵美人的剧情?我穿过来之前看的那些,印象有点模糊了。” 叶婉盈托着下巴想了半天:“原著里赵美人的戏份不多,她是花街出身的。在慕容衍还是皇子的时候,她帮皇帝传递过不少政敌的消息。” 温心涟微微睁大眼睛:“从龙之功呀!” “可惜出身不好,又是女孩子,皇帝登基后就把她收进宫里了,给个名分养着。原著里写她的笔墨很少,我只记得后来因为某件跟女主有关的事,被暴君赐死了。” 叶婉盈耸耸肩:“感觉就是个工具人,用完就扔。” 温心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烟花之地出身,替皇帝做过暗桩,后来被收进宫里,这些信息拼在一起…… 两人正认真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叫。 “哈!” 温心涟和叶婉盈同时一激灵,猛地转头。 慕容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两人身后,正一脸得意地站在那儿,双手叉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吓到了吧!” 她咯咯笑着,显然对自己的恶作剧效果非常满意。 温心涟捂着心口,深吸一口气。 叶婉盈也是一脸惊魂未定,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公主,人吓人吓死人的。” 慕容昭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你们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我们……就后宫未来的发展交换了一下意见。”叶婉盈迅速恢复端庄,一本正经的说道。 “啊?” 慕容昭显然没听懂。 温心涟急忙扯开话题:“公主您找我们有事吗?” 慕容昭然后对叶婉盈说道:“母后找你呢,让你过去。” 叶婉盈表情微变,看了看温心涟,眼神里写满了赴死的决心,温心涟只能回她一个自求多福。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往太后的方向走去。 慕容昭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温心涟。 “嫂嫂。” 这一声叫得又甜又脆,温心涟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慕容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嫂嫂,刚进宫还习惯不,是不是感觉有点无聊。” 温心涟笑了笑,道:“还好,这不还有这么多姐妹一起聊天喝茶赏花。” “赏花多没意思啊。” 慕容昭拉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嫂嫂,今晚要不要跟我溜出宫去玩?” 温心涟愣住。 慕容昭语气兴奋:“我跟你讲,宫外新开了一家醉花楼,听说特别有意思!我早就想去了,但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咱俩一起!” 醉花楼,这名字一听就不太对劲。 温心涟斟酌着措辞:“公主,你说的醉花楼该不会是……那种地方吧?” “对啊!” 慕容昭理所当然地点头:“就是那种喝酒听曲儿的地方嘛,听说这家还有小倌,我一直想去见识见识。” 温心涟看着她一脸天真无邪地说出那种掉脑袋的事,这胆子也太肥了。 “怎么,你不敢啊?” 慕容昭见她不说话,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挑衅。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公主好意心领了,只是宫中禁止后妃随意出宫,更别说去那种地方,实在有失身份。” 慕容昭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温心涟补充道:“再说了,要被你皇兄和母后知道……” “行了行了。” 慕容昭松开她的胳膊,撇了撇嘴,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上下打量了温心涟一眼,语气变得冷淡起来。 “我还以为你是将门之女,能比那些世家女子强一点呢。结果一个样,张口闭口就是身份规矩,真无趣。” 慕容昭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等她走远了,温心涟才长出一口气,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吐槽。 小姑娘翻脸比翻书还快。 你是公主,皇帝是你亲哥,你捅了天大的篓子他还能宰了你不成。 我呢?我去那种地方? 回来不是扒皮就是抽筋。 温心涟摇了摇头,真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不知人间疾苦。 赏花宴一直拖到下午,直到太后终于说了句“都散了吧”,众人如蒙大赦,各自往自己宫里走去。 回到凤仪宫,温心涟立马卸了头饰、脱了外衣,把伺候的宫女都屏退,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 端了一整天的架子,此刻身心俱疲,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 昨晚也没怎么睡,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青竹进来点了灯,又端了晚膳来。 温心涟扒起碗大口吃,白天的宴会有太后在座,她根本没敢多吃,现在终于能补回来了。 吃饱喝足,青竹撤了碗筷。 正准备起身去漱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起初她没太在意,以为是哪个宫的宫女太监在走动。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隐隐约约还夹着哭声和惨叫。 温心涟皱起眉,走到窗边往外看。 凤仪宫的大门紧闭着,从她的角度什么也看不见。 “青竹!”她扬声喊道。 青竹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娘,您叫我?” “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青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娘娘,是淑妃娘娘那边出事了。” 温心涟心里咯噔一声:“说清楚,她怎么了?” 青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淑妃娘娘和昭公主偷偷跑出宫去,到现在还没回来。陛下大发雷霆,说淑妃宫里的下人没用,看不住主子,要把他们全部杖杀。” 温心涟脑子里“嗡”的一声。 杖杀!全部! 温心涟想起来原书里,是有这么一段的。 慕容昭带着林若雪出宫,去了醉花楼。林若雪那时候正沉浸在“皇帝宠幸众多嫔妃”的痛苦里,想着既然皇帝能去找那么多女人,她凭什么不能出去找男侍。 于是跟着慕容昭去了。 皇帝得知她偷溜出宫,找不到人,下令将林若雪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部杖杀了。 温心涟记得,当时看这段的时候,主视角在女主那里,宫里的惨状也是一句话带过,可现在她身在其中,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活生生的几条命。 第10章 暴君发颠 温心涟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去拿外衣。 “娘娘,您要做什么。”青竹的声音都在发抖。 “救人啊,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温心涟一边绑腰带一边往外走。 青竹眼看拦不住,也跟了上去。 凤仪宫到景阳宫的路不算远,可温心涟觉得走了好久。越往那边走,声音就越清晰,是凄惨的求饶声,一声一声扎进耳朵里。 “陛下饶命啊!奴婢真的不知道娘娘去了哪里!” “求陛下开恩!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夹杂着棍棒落下的闷响,还有压不住的惨叫。 温心涟加快了脚步。 景阳宫的宫门大敞着,门口站了一排侍卫,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宫女太监都有,有几个已经被按在地上打了,后背的衣料渗出血来,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温心涟的脚步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刚走到宫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叶婉盈。 两人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就懂了对方要说什么。 你也是来拦这个疯子的? 叶婉盈微微点了下头,两人几乎同时迈步跨进了景阳宫的大门。 “住手!” 温心涟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行刑的侍卫们愣了一下,手里的板子悬在半空中,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院子里跪着的那些宫女太监也抬起了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慕容衍就站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剑,那双眼冷冷地看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听到温心涟的声音,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们俩来做什么?” 温心涟快步走上前,在台阶下面跪了下来。 “陛下,淑妃和昭公主应该是去了京城新开的那家醉花楼。”温心涟抬起头,看着慕容衍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慕容衍怀疑道。 “今天赏花宴上,昭公主曾问过臣妾,要不要一起出宫,说那家醉花楼很有意思。臣妾以不合宫规为由拒绝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臣妾想着,公主问了臣妾以后,应该又问了淑妃……” 慕容衍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停在最前排的宫女前面。 那宫女是淑妃的贴身宫女,也是被打得最严重的,此刻已经嘴角吐血,满脸是泪,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出来。 慕容衍提起剑,愤恨道:“没用的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剑尖直直朝那宫女刺去。 电光石火间,温心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了那道森冷的剑刃。 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往下淌,剑尖堪堪停在宫女脖子三寸处。 慕容衍的动作生生顿住,他低头看着那双握在剑上的手,血正沿着她的掌心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他的瞳孔微缩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做。 温心涟疼得额上沁出细汗,声音却稳稳道:“陛下,这些宫女太监确实有过失,但罪不至死。陛下若是把他们全杀了,反倒脏了您的手,若是传出去,有损陛下名声。” 慕容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心涟,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脸上慢慢刮过去。 温心涟直视着他,没有躲。 事发突然,她有些着急了。 万一这家伙一疯起来,连她一起砍了怎么办? 两人对视了几息,一旁的叶婉盈上前一步,将慕容衍的剑缓缓从温心涟手里挪了出来。 “表哥,太后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在礼佛诵经,最见不得杀生之事。若是今夜在景阳宫大开杀戒,明日传到太后耳中,只怕太后心里不痛快。” 慕容衍看了看叶婉盈,思索片刻,终于开了口。 “发配浣衣局,景阳宫的人,明天全部换一批。” 温心涟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谢陛下开恩。”宫女太监们连忙磕头,哭成一片。 慕容衍收好剑,没有再说一句话,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他身后呼啦啦跟上一群人,显然是准备出宫去找人了。 等他走远了,温心涟才从地上站起来,手上的伤疼得她龇了龇牙。她顾不上细看,转头对青竹说:“快去太医院,把御医请过来,要女医。” 叶婉盈也对着身后的宫女吩咐道:“回宫调一部分人来这边帮忙。” 两人指挥着现场的救治工作,先让人把那些被打的宫女抬到景阳宫的偏殿,有几个还能自己走的,就扶着墙慢慢挪过去。 女医们来得很快,一看到温心涟那血淋淋的手,先要给她处理。叶婉盈顺手接过太医的药箱。 “本宫亲自给皇后包扎,你们先去治那些小姑娘去。” 温心涟和叶婉盈坐在偏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太医一个接一个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叶婉盈默默地给温心涟包扎着伤口,她的贴身宫女银朱站在身后,紧紧盯着两人。 终于,贵妃娘娘爆发了。 她对着银朱怒道:“你傻站在这儿干啥呢,眼里是一点活都没有啊,人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你还杵在这里看什么看?” 银朱显然对贵妃突然的暴怒有些不解。 “啊?娘娘您……” “给老娘滚进去干活!” “是……是。” 银朱飞快地跑开了。 待到四周都没人盯着她们,温心涟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看把我们贵妃娘娘气的,都忍不住说脏话了……嘶。” 叶婉盈在最后绑绷带时突然拉紧,疼得温心涟倒吸一口冷气。 “喂,对伤员下手轻点!” “你还知道疼啊?怎么不直接扑过去用胸口挡啊。”叶婉盈嘴上凶巴巴的,手上却放轻了力道。 温心涟知道她担心自己,连忙凑过去,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笑嘻嘻地安慰:“哎呀,我这不也是着急嘛。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他还要靠我爹打仗呢,不会真把我怎么样的。” 叶婉盈低着头,眼圈却悄悄红了。她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道:“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 温心涟抱抱她安慰下,可碍于旁边还有人,还得避嫌,只能用手背蹭了蹭她的手,轻轻一笑:“放心吧,死都把你带上。” 叶婉盈被她逗得噗嗤一声:“滚,老娘还没活够。”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第11章 人命如草芥 一个女医从偏殿急匆匆地走出来,脸色凝重:“有个丫头……怕是不行了。” 温心涟和叶婉盈连忙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有几个女医们还在照顾着其他伤员。见两位娘娘进来,他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床上躺着的是刚才差点被慕容衍一剑刺穿的那个宫女。 她是林若雪的贴身宫女,也是今晚第一个被打的人。如今她趴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整个人气若游丝。她后背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连身下的褥子都染上了斑驳的血迹。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床边趴着一个小宫女,看模样才十六七岁,后背隐约能看到几道被打过的痕迹,好在伤得不重。她正伏在床边小声地哭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到两位娘娘。 “姐姐……小晚姐姐你醒醒……”小宫女一遍遍地唤着。 旁边一个女医轻低声对温心涟道:“娘娘,她后背的伤太重了,棍棒打断了三根肋骨,臣等……实在无力回天。” 温心涟点了点头,在床沿坐下,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握住了小晚的手。 “你叫小晚,对吗?” 温心涟的声音很轻,问道:“你有什么心愿,我一定尽力而为。” 小晚浑浊的瞳孔里像是聚起了一点光。她的视线缓缓移向床边,落在那个伏在榻边哭泣的小宫女身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转回来,望着温心涟。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温心涟看懂了她的意思。 温心涟问道:“你是想让她……以后来本宫这里吗?” 小晚眨了眨眼,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似乎想开口,可是声音极小极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温心涟俯下身去,将耳朵凑近她的嘴边,才勉强听清那几个字。 “奴婢……没机会……报答您了……下辈子……结草衔环……” 说完最后一个字,小晚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那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无边的黑暗。 温心涟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将那双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缓缓拂下来。 一旁的小宫女死死地捂着嘴,眼泪汹涌而出,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房间里的贵人,只能把所有的悲痛都压在喉咙里。 叶婉盈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顶。 “哭出来吧。” 叶婉盈的声音很柔,安慰道“不用憋着,大声哭出来。” 小丫头再也忍不住了,扑在小晚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在空旷的景阳宫里回荡。 偏殿里的救治已经接近尾声。女医们来来往往地收拾着药箱,几个受伤较轻的宫女已经被扶回了住处,伤势重的也基本处理完毕,安置在偏殿里休息。 温心涟和叶婉盈走出偏殿,两个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堵着的东西一起吐出去。 青竹匆匆走过来,低声劝道:“皇后娘娘,天都快亮了,您手上还有伤呢,先回宫歇着吧。这里有太医们守着,出不了什么大事了。” 叶婉盈瞥了温心涟一眼,忽然换上了一副不太客气的口吻:“皇后娘娘都受伤了,就别在这儿凑热闹了吧?这里有本宫盯着就够了,您还是赶紧回您的凤仪宫去吧。” 温心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又开始演了。 景阳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到处是宫女太监,耳目众多。要是被人看到她们在这里和和气气的就麻烦了。 温心涟顺着她的话茬接道:“贵妃这话说的,好像本宫是来抢功劳似的。怎么,今晚这一出,贵妃是打算全揽到自己头上去?” 叶婉盈也不客气,冷笑一声:“抢功劳?本宫可没那本事。倒是皇后娘娘,刚才那招‘空手接白刃’演得多好啊,只怕明日一早,满宫上下都要传颂皇后娘娘的仁德了。” “你……” 温心涟故作恼怒,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对青竹吩咐道:“对了,本宫有些不放心贵妃。你留在这里帮忙,就当替本宫盯着她。” 青竹一脸茫然,看看温心涟,又看看叶婉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应下。 说完,温心涟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终于把这个人形监控甩掉了。 走到景阳宫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请留步!” 温心涟回头,看见是刚才趴在小晚床边哭的那个小丫头,正一瘸一拐地追上来。她的腿上也挨了打,走路不太利索,却跑得急,好几次险些摔倒。 温心涟连忙转身迎上去,在她要跪下去的瞬间伸手扶住了她。 “免了免了,赶紧起来。” 小丫头被扶住了,膝盖弯了一半悬在半空。 “皇后娘娘,奴婢替姐姐……给您磕个头……” 说着又要往下跪。 温心涟牢牢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别急别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于小昕。” “小晚是你亲姐姐吗?” 她点了点头。 “小昕,你听好。” 温心涟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等你伤好了,来凤仪宫,到时候再说别的事知道吗?” 小昕拼命点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温心涟又道:“浣衣局那边的事,你告诉其他宫女,让他们不用担心,安心在景阳宫养伤。” 她这话并非夸下海口。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慕容衍要带着林若雪出宫去住,在宫外的宅子好好哄哄他的爱妃,走走他们两个的主线任务。 他这一去,少说也得住上一个来月,宫里的事他根本顾不上。 等他从宫外回来,浣衣局那点小事,谁还会记得? 小昕只当皇后娘娘是在宽慰自己,不停的道谢。 温心涟摸了摸她的头,“行了,快回去歇着吧。” 小昕用力地点了点头,目送温心涟离去。 第12章 难得清闲的日子 第二日,温心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昨夜折腾了大半宿,手上又受了伤,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还是宫女看换药的时间到了,才不得不轻声唤她。 “娘娘,该换药了。太医在外头候着呢。” 温心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扯到手上的伤口,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太医进来行了礼,动作麻利地拆开昨夜的绷带,露出掌心那道伤口。 “娘娘这伤虽然不深,但剑刃锋利,伤及了筋骨,须得仔细养着。” 太医一边换药一边叮嘱一旁的宫女:“这些日子饮食要清淡,忌辛辣发物,伤口万万不能见水。” 温心涟点头应下,太医收拾好药箱便退了出去。 刚送走太医,门口的小宫女就进来通报:“娘娘,陈贤妃、赵美人、王婕妤、刘才人几位娘娘来探望您了。” 温心涟连忙让人请进来。 几位妃嫔鱼贯而入,先是问了温心涟的伤,又说了几句“皇后娘娘大义”“皇后娘娘仁慈”之类的话。 陈贤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双手递了过来。 “皇后娘娘,这是臣妾兄长从边关带回来的,对剑伤刀伤格外有效。只是这药常用于军营,娘娘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温心涟接过瓷瓶,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昨晚的事上。 “淑妃这回可真是太糊涂了,私自出宫也就罢了,还去醉花楼,那能是什么好地方,三教九流的,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陈贤妃有些担忧的语气道。 王婕妤接话道:“可不是嘛,臣妾听人说,那醉花楼不光有歌姬舞姬,还有什么……小倌。” 刘才人又道:“我听说陛下发了很大的火,直接把淑妃丢在行宫了,公主也被关在她的府邸不许出来。” 温心涟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问:“陛下呢?现在在哪里?” “陛下今儿一早就回宫了,还下旨降了淑妃的位分,降为林昭容了。” “降为昭容?”温心涟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陈贤妃叹了口气,“陛下这回是真的动怒了,降位分已经算是轻的了。” 王婕妤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来她这回算是彻底失宠了。行宫那种地方,陛下好几年都不去一次,把她丢在那里,跟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区别了。” 赵美人坐在最边上,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存在感极低。 刘才人又说:“陛下今早回来,在勤政殿传了太医,连早朝都取消了。听说气得一夜没睡,脸色很不好。” 温心涟想了想原剧情,那个在勤政殿的“陛下”,十有八九是某个暗卫替身。真正的慕容衍此刻应该还在宫外,忙着哄他的林昭容呢。 至于降位分,也是变相保护林若雪,毕竟闹得太大,总要做点处罚给外人看。 几位妃嫔又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温心涟靠在软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的暴君出宫了。 林若雪也暂时不在宫里了。 连那个人形监控,青竹,昨晚也被她打发去景阳宫“帮忙盯着”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整个后宫,前所未有的清静。 接下来的几天,由于受了伤,假皇帝也不能让她侍寝,温心涟过得格外舒心。 晚上,她把凤仪宫的几个宫女叫到寝殿里,拿出一叠自制的扑克牌。 “来来来,本宫教你们玩个好东西。” 温心涟兴致勃勃地洗牌:“本宫教你们斗地主……” 起初宫女们还拘谨,放不开,玩了两局之后渐渐上了手,胆子也大了起来。 寝殿里时不时就会传出欢声笑语。 到了白天,她以“散步养伤”为由,没事就去御花园里转悠,每次她都掐着时辰,在凉亭里“偶遇”了叶婉盈。 叶婉盈也用了同样的办法,把银朱打发去景阳宫“帮忙善后”了。两人身边都没了跟屁虫,难得能清清静静地说会儿话。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还是不敢太亲密。在外人看来,皇后和贵妃在御花园“狭路相逢”,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两人每天都要互怼那么几句。 这天下午,温心涟从女官那里要来了一份册子,又去御花园“偶遇”叶婉盈。 两人坐在凉亭里,确认周围没人,温心涟才把册子掏出来,神秘兮兮地摊开。 “这是皇帝登基以来所有的侍寝记录,哪一天,留宿谁那里,待了多久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温心涟指着册子上的一行记录,道:“你看这个赵美人,一次侍寝都没有。” 叶婉盈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赵美人的名字后面干干净净的,连一条记录都没有。 “其他人或多或少,一个月总有一两次,只有她,从进宫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温心涟摇了摇头。 叶婉盈皱了皱眉,道:“我还以为他对赵美人有什么不同之处呢,搞半天就是单纯不受宠啊。” 温心涟靠在栏杆上,语气淡淡的:“赵美人没有有实力的娘家,他可能觉得连派个暗卫去盯着都是浪费人力吧。” 叶婉盈沉默了一会,忽然道:“你说,会不会有人欺负她?你看那些宫斗剧里,不得宠的妃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差的,到了冬天连炭火都没有。” 温心涟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叶婉盈今天的穿着打扮。 大红织金褙子,纯金头冠,红宝石耳坠,鬓边还簪了一朵牡丹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两个字。 富贵。 温心涟忍不住笑了:“你把你今天这身折现了,都够赵美人过一个冬天的炭火了。” 叶婉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老娘这辈子都没带过这么多金子!好不容易摊上个贵妃的身份,那不得赶紧多享受享受?” 叶婉盈还想说什么,一个宫女匆匆跑来,在亭子外面行了礼:“贵妃娘娘,陛下今晚宣了您侍寝。” 叶婉盈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宫女走远了,她才凑近温心涟,道:“今晚我试试你的办法,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 温心涟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小心些,有需要让你的宫女来喊我。” 第13章 不按套路的暗卫 温心涟回到凤仪宫,在寝殿里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又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刚坐稳,又站起来,在寝殿走来走去。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小宫女匆匆跑了进来。 “娘娘,奴婢打听到了。陛下还在勤政殿,还没去承乾宫呢。” 温心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嘀咕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过去?”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事……奴婢方才回来的时候,瞧见贵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宫女,捧着一个匣子往赵美人宫里去了。需不需要奴婢去查查送的什么?” 温心涟一听就猜到了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不用查了,没事,你下去吧。”温心涟摆了摆手。 小宫女应了一声退下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温心涟已经换上了寝衣,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用围棋棋子摆五子棋。摆着摆着就走了神,棋子从手指滑落,在棋盘上滚了两圈。 又一个宫女回来了。 “娘娘,陛下去承乾宫了。” 温心涟连忙问:“里面有什么动静没有?” 宫女摇了摇头:“奴婢只能远远看着,陛下进去的时候,承乾宫寝殿的灯已经灭了。” 灯灭了? 她又问:“陛下这几日,都是这个时辰才来后宫吗?” 宫女想了想,答道:“是呢,听说这几日陛下政务繁忙,每日都在勤政殿批折子到很晚。” 温心涟心想,看来是怕太早去露了破绽。等到夜深了,黑灯瞎火的,才好行事。 只是希望叶婉盈千万不要喝什么奇怪的东西,温心涟在心里默默祈祷。 而此刻的承乾宫。 寝殿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打在床帘上,映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叶婉盈的脑子是清醒的,可她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 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格外敏感,被人碰一下就像过了电似的,她想开口说句话,喉咙里溢出来的却是一声声媚意。 她在心里把下药的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明明已经把银朱打发走了,怎么还是中了招? 她真是嘴馋,大晚上喝什么安神养颜美容汤。 身上的人伏在她上方,一言不发。 从进来到现在,这个人一个字都没说过,没有前奏,没有温存,上来就直奔主题。动作生硬,像机械一样重复着一个单调的节奏。 叶婉盈被他弄得生疼。 这技术,太差了! 她不知道哪里冲出来一股力量,她抬起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响亮。 身上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人被她打得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缓缓直起身子,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茫然,大概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叶婉盈自己也懵了。 完了。 在她眼里,这是皇帝,她竟然对皇帝动手了。 她连忙开口道歉:“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 那人揉了揉被扇的那边脸,没有说话,似乎还没从这一巴掌里回过神来。 叶婉盈急中生智,想起温心涟上次用过的那招,连忙找补:“臣妾……臣妾是想和陛下玩些新花样,陛下要试试吗?”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柔软,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心里却在默念:快同意快同意……。 那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扑了上来,低声说了今晚第一句话:“不要,就这样。” 叶婉盈:“……” 就这样? 眼看着他又要开始那套单调的动作,叶婉盈心里那口气又顶上来了。她咬咬牙,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啪。 又是一巴掌。 这次是另一边脸,这一下比刚才还响。 空气凝固了。 叶婉盈心虚得要命,声音都变了调,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好……好玩吗,陛下?” 那人的呼吸明显重了,带着压抑的怒气,他伸手来抓她的手腕。 叶婉盈瞬间慌了。 她猛地别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往床边爬,装作被呛到的样子。 趁着那人松手的间隙,她趴在床沿上,偷偷把手伸到嘴边,使劲抠了一下嗓子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安神茶混合着胃液,呕在床前的脚踏上,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身上那股不受控制的感觉正在一点点退去。 她带着几分委屈,道:“臣妾今日身子实在不适,扫了陛下的兴。臣妾这就让人进来收拾,您……您还是去别处歇着吧。” 暗卫坐在床边,体内的药效还在翻涌,却被这两巴掌和这一通呕吐搅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叶婉盈,又看了看地上的不明液体,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这戏没法演了。 他强压下药物的作用,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叶婉盈一眼,穿好衣裳便大步走出了寝殿。 叶婉盈跪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走远,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凤仪宫里,温心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承乾宫那边的动静。 不知道婉盈那边怎么样了。 会不会突然火气上头冲动了,露出马脚怎么办?万一那个替身察觉到了什么怎么办? 她越想越坐不住,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不行,得去看看。 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披了一件披风。殿外还有守夜的太监,她不敢惊动,只能另寻出路。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无人。 温心涟双手撑住窗台,翻了出去, 站稳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要把窗户合上。 手关上窗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去哪?” 温心涟吓得魂都要飞了,一声尖叫冲到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喊出来,一只手就从背后伸过来,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是我。”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 守夜的太监被刚才那声短促的动静惊动了,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谁在那?” 身后的那人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揽住她的腰,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带着她腾空而起,安稳的落在了屋顶上。 第14章 过于暧昧了 温心涟这才看清来人的脸。 李璟廷。 月光下,他低头看着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还捂着她的嘴。 温心涟一把扒拉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骂道:“你干嘛!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李璟廷不紧不慢地反问:“谁让你偷偷摸摸的,你在自己宫里还翻窗户?” “你管我!” 温心涟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我想出来赏月不行吗?你来干嘛?今晚又不是我侍寝。”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李璟廷语气淡淡道:“第七天了,解药。” 温心涟一愣,这才想起来上次她给李璟廷吃的那颗“山楂丸”。 “哎呀,不好意思哈。” 她连忙道歉,语气真诚:“我把这事给忘了。” 她低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守夜的太监还在廊下转悠,一时半会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来得等一会儿了。”她耸耸肩。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凤仪宫的屋顶上。 温心涟忽然想到什么,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承乾宫的方向张望。 两个宫离得不远,站在高处,正好能看见承乾宫正殿的大门。 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从承乾宫正殿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轮廓与慕容衍相似,但走路的姿态有些僵硬。走了几步还停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脸,嘴里嘀咕了几句什么。 承乾宫看着一切如常,那替身走后,紧接着就有几个宫女进去,似乎是在收拾什么。 温心涟松了一口气,看来今晚没出什么乱子,就是不知道婉盈有没有被占便宜。 替身走到宫门口,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朝四周扫了一眼,在屋顶和树梢之间来回逡巡。 温心涟还没反应过来,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了过去。 李璟廷揽着她的腰,带着她从屋顶的另一侧纵身跃下,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两人藏在墙角的一片阴影里,身后是高大的宫墙,身前是一丛茂密的灌木,把他们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李璟廷的身体微微前倾,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侧。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到温心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干嘛拉我!我还没看清楚呢!”温心涟压低声音抗议。 “再不走,你就被发现了。”李璟廷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 温心涟不服气:“他脑门上长眼睛了?还能看到天上?” “直觉。” 李璟廷简短地说了两个字,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的直觉很准。” “你们?那是你同伴吧?”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这一转头说话,鼻尖蹭到了他的下巴。 李璟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熟。”他语气淡淡的。 温心涟“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那种紧急情况下,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彼此的姿势有多暧昧。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而她为了稳住身形,不知什么时候双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手臂环成一个亲密的弧度。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温心涟愣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李璟廷也同时松开了她,退后半步,目光移到别处。 两个人都不说话。 温心涟率先开口,故作镇定的说道:“守夜的走了,从窗户进去吧。” 李璟廷“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进来之后,温心涟走到梳妆台前翻箱倒柜地找那瓶“解药”。 她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递给他。 李璟廷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酸酸甜甜的,他微微皱眉。 “怎么和上次毒药的味道这么像?” 温心涟连忙开始胡扯:“你知不知道,那种剧毒的草,一般它的根就是它的解药。这个也一样,毒药和解药都是同根同源,味道肯定像啊。” 李璟廷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追问,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温心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根冷凝管。 做工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精致,但在这个时代,能烧出这样的琉璃制品,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钱不够,只能做这一件。” “没事没事,你缺多少直接说,我给你补。” 她找了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把冷凝管放进去,又翻箱倒柜地找地方翻她那些值钱的东西。 李璟廷站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等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盘没收拾的棋盘上。 棋子散落在棋盘上,中间五个黑棋子整整齐齐地连成一条线,外面用白色的棋子围了一圈,就是那白子的排列有些奇怪。 李璟廷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好一会儿。 温心涟将值钱的首饰放在盒子里,见他盯着棋盘发呆,随口解释了一句:“那不是正经棋谱,是我乱摆的。” “外面这些白子,是什么图案?” 温心涟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道:“爱心啊。” 说着,她伸出双手,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喏,就像这样。” 李璟廷的目光落在她比出的心形上,又移回棋盘上那个白色爱心。 五个黑子,被一颗心包围着。 为什么是五个? 她为什么要在心里面放五个棋子?五代表什么意思?跟他的代号有关系吗?难道……心代表她自己,五代表他?这是……心里有他的意思? 他很快被这个想法吓到了,摇了摇头。 瞎想什么呢,这可是皇后,他怎么能有那种想法。 但为了确认下,他还是有些结巴的问道:“那……中间的五是什么意思?” “五子棋啊。” “啊?” “黑子白子谁先连成五个,就算谁赢。” 温心涟十分淡定的解释道:“五子棋下多了,连着放五个都成了肌肉记忆了。” “……” 李璟廷想到刚才那过于自信的猜测,觉得自己真是蠢爆了。 脑补过头了,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脸红什么?发烧了?”温心涟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李璟廷猛地回过神,接过她手里的匣子。 “没事,走了。” 温心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打了个哈欠:“七天后记得再来昂。” 李璟廷翻身跃出窗外,轻功飞身上了屋顶,动作干净利落。 第15章 小小暗卫拿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温心涟就打发宫女去承乾宫打探消息。 约莫过了一刻钟,宫女小跑着回来了,气喘吁吁地禀报: “娘娘,奴婢打听到昨晚贵妃娘娘突然身体不适,呕吐不止,陛下中途就出来了。” 温心涟没有犹豫,道:“去承乾宫。”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给她梳洗打扮,温心涟等不及,随便挽了个发髻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两个守门的宫女看见她气势汹汹的走过来,脸色一变,以为又是来个和自家娘娘吵架来的。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昨夜身子不适,今早还没起身,怕是不能接待娘娘……” 温心涟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直接推开寝殿的大门。 殿内还拉着帐子,光线昏暗,叶婉盈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睡得正香,听见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谁啊?” 等看清来人是温心涟,她才松了一口气,又躺回床上,嘴里还抱怨着。 “我说大姐,我都穿越了还不让我睡个懒觉?这才几点啊……” 说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 温心涟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温心涟屏退左右,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把叶婉盈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拽了拽。 “还不是听说你昨晚呕吐不止,吓我一跳。” 叶婉盈闭着眼睛解释道:“哎呦,那是我自己抠的。” 温心涟不解道:“你故意恶心他的?” “不然呢。” 叶婉盈气的直接坐起来,怒道:“那家伙不按我剧本来,我不装病还能怎么办?” 接着,她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详细的讲了一遍。 温心涟想起昨晚在屋顶上看见的那一幕,那暗卫出来,走了几步还停下来揉脸,看来下手确实够重的。 她忍不住笑了笑。 “行了行了,别笑了。” 叶婉盈摆了摆手,又躺了回去。 “你说我这个怎么这么难搞啊,占老娘便宜,没人性。” 温心涟思索片刻,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要不下次再让你侍寝,我就提前躲你房间,等他来了,我们两个一起……” 她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叶婉盈一听,也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 温心涟附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串计划。 叶婉盈肯定道:“行,就这么办。” 这个机会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七日后,承乾宫再次接到了宣召,贵妃叶婉盈侍寝。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温心涟正在用晚膳。 她已经提前吩咐宫女:“本宫昨晚没睡好,今日要早些歇下,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等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立刻换了一身黑色的便装,将头发简单的绑起来,戴上面具,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绕过了巡逻的侍卫,沿着宫墙根一路小跑,摸到了承乾宫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这是叶婉盈下午就安排好的,她找了个由头把后院的宫女调走了,又悄悄把门留个缝。 温心涟摸黑穿过夹道,很顺利的从窗户翻进了叶婉盈的房间。 殿内烛火通明,此刻只有叶婉盈一人正坐在妆台前,看见她进来,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温心涟会意,快步走到靠墙的那排柜子前,拉开柜门钻了进去。 柜子里空间逼仄,她只能蜷着腿缩在里面,透过柜门的缝隙往外看。 没过多久,一个小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 “娘娘,安神汤送来了。” 叶婉盈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轻咳了两声,皱眉道:“你是不是没关窗户?怎么感觉这么冷?” 小宫女连忙放下托盘,转身往窗户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叶婉盈将碗里的汤药倒进了一旁花盆里。 等检查完窗户回来,她已经端着碗假装喝完了最后一口,还皱了皱眉头抱怨。 “今天的怎么这么难喝?以后别再给我拿这个了。” 说完叶婉盈就往床榻走去。 宫女将殿内的烛火一盏一盏的熄灭,端起空碗走了出去。 整个寝殿陷入一片昏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黑影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叶婉盈假装药效发作,在床上滚来滚去,再看到那道身影后,含糊不清的说道:“陛下……您终于来了……” 待那暗卫走到床边,叶婉盈猛地扑了上去,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 “陛下!臣妾等您好久了了,臣妾要把上次欠的全都弥补回来。” 那暗卫明显没料到这一出,发了一会愣,叶婉盈趁机收紧手臂,一条腿也勾了上去,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缠住他。 温心涟知道,就是现在。 她猛地推开柜门冲了上去,抡起棍子,朝着那人的后颈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暗卫的身体晃了晃,发出“嘶”的一声,却并没有像温心涟预想的那样倒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双有些愤怒的眼睛。 温心涟愣住了。 不是,一般敲后颈不都能晕过去吗?怎么不按套路来? 她举起棍子,准备再补一下。 暗卫一只手挣脱叶婉盈的钳制,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落下来的棍子。他手腕一拧,短棍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温心涟握着棍子的手被带着不由自主地松开。 “咣当”一声,短棍掉在了地上。 叶婉盈见状,死死抓住那暗卫的另一只手臂,试图将他控制住。那暗卫反手抓住叶婉盈的胳膊,将她甩到床上, 温心涟不知道哪里来的反应速度,趁着他挣脱叶婉盈之时,右脚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一记侧踢狠狠踹上了那暗卫的太阳穴! 那一脚又狠又准,暗卫的身体僵了一瞬,直挺挺地朝床上倒了下去。 叶婉盈从床上爬起来,震惊的看着晕过去的暗卫,又看了看温心涟。 “哇塞!你什么时候练的功夫?你刚才那一脚也太帅了吧!” 温心涟抖了抖自己的腿,道:“应该是温心涟这个身体的能力。” 叶婉盈又问道:“什么意思?” 温心涟解释道:“真正的温心涟出身将门,她从小耳濡目染,会些防身的功夫不奇怪。可惜我从来没接触这方面,没办法好好利用,刚才完全是肌肉记忆。” 她握了握拳头,想道:要是能学点功夫,加上这个有底子的身体,是不是能…… “别发呆了。” 叶婉盈把从思考中拉了出来。 “先把这家伙绑起来,一会醒了咋整。” 第16章 哭起来真好看 两个人拽着那暗卫的胳膊,把他往椅子上拖。温心涟又找了根绳子,把他的手和脚都绑了起来。 坐在他面前,等了半天,那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温心涟有些心虚的问道:“我不会把他踢死了吧?” 叶婉盈有些怀疑道:“不至于吧?这么弱鸡还做暗卫?”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对准那暗卫的脸泼了上去。 那暗卫的头猛地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看面前的温心涟和叶婉盈,立刻警觉起来。 “醒了?那就好好谈谈吧。” 叶婉盈拿着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令牌上还刻着一个“四”字。 “你想做什么?”暗卫开口道。 叶婉盈把令牌往桌上一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乖乖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就把这个交给陛下。你说,要是陛下知道他的暗卫在替他‘侍寝’,会怎么样?” 那暗卫不屑的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道:“陛下真在乎,怎么还会派我来代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温心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叶婉盈抬起右脚,干脆利落地一脚踢向那暗卫的关键部位。 “唔!” 那暗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要不是被绑住,此刻已经跳起来了。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温心涟在旁边看呆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都阶下囚了还敢这么嚣张?” 叶婉盈弯下腰,凑近那张疼得扭曲的脸,一字一顿的说道:“再不老实,我给你绝育了信不信?” 那暗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说,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几口人?” 温心涟在旁边忍不住吐槽:“你查户口啊?” 那暗卫终于缓过一口气,道:“赵……诚。” “赵诚?” 温心涟歪了歪头,道:“叫什么赵诚啊,干脆叫赵四算了。反正你令牌上也刻着四。” 叶婉盈噗嗤笑出声来:“赵四?哈哈哈这名字好,接地气!” “真难听。”赵诚小声挤出三个字。 温心涟心道,这怎么谁都嫌弃自己取的名字? 叶婉盈继续盘问:“多大了?” “十八。” 叶婉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这么小?” 她忽然背过身,抬起手,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妈呀,我真是畜生。居然跟这么小的做那种事……” 温心涟面无表情的提醒她:“你别忘了,叶婉盈现在才十七。” “对哦!” 叶婉盈恍然大悟,随即转过头来,狠狠一巴掌扇在赵四脸上。 “啪!” 清脆响亮,毫不留情。 赵诚整个人都懵了,完全不明白这一巴掌又是为了什么。 “真是畜生。”叶婉盈义正言辞地骂了一句。 赵诚的脸上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温心涟压住自己的笑意,把话题拉回来:“之前来承乾宫的,也是你?” 赵诚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你在承乾宫的任务,只有代替陛下侍寝吗?有没有监视一类的?” 赵四看了她一眼:“无可奉告。” 叶婉盈的脚又抬起来了。 温心涟一把拦住她,把她往后拽了半步。 她继续说道:“你不说,我们明天就把勤政殿那位是假天子的事情捅出去,再顺便说一句,是暗卫‘四’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的,你觉得你们统领会怎么对你。” 赵诚死死盯着温心涟。 他们竟然知道。 勤政殿那位是假的这件事,一直都是最高机密,如果这个消息从自己这里泄露出去…… 温心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缓声:“我们只问关于承乾宫的事,你们暗卫内部的事情,我们不感兴趣。” 赵诚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了。 “我只负责这个,没有接到监视的任务。” 叶婉盈立刻凑了上来,继续追问:“你是一直负责我这里吗?下次会不会换人?” 赵诚有些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任务又不是我布置的。” 叶婉盈的手又抬起来了。 赵诚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叶婉盈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看给你吓得。” 她嗤笑一声,把手收了回来,问道:“哎,要不要考虑跟我合作?” 赵四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合作什么?” “就是以后来我这儿就别做了呗。反正我都知道你是假的了,再演下去也没意思。” 叶婉盈无奈的摊了摊手,又道:“再说,你那方面那么烂。” 赵诚小声嘀咕道:“那你还那么享受。 话说完一秒。 “啪!” 又一个巴掌落了下来。 这一巴掌比刚才还要狠,赵诚的头被打得直接偏到一边去,半边脸肿了起来。他死死咬着牙,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涌了出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温心涟最先看到,悄悄凑到叶婉盈耳边:“你把他打哭了。” 叶婉盈也愣了,低头一看,赵四眼角挂着泪,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倔又狼狈。 他自己也觉得太丢人了,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 叶婉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起了别的心思。 她伸出手,挑起赵诚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赵诚被迫与她对视,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想要别过头去,但下巴被捏住了,动弹不得。 温心涟一把将叶婉盈拉到一边。 “你干嘛呢?” 叶婉盈的目光还在赵诚身上,语气有些兴奋道:“你没发现吗?他哭起来很好看诶。” “你什么癖好?说正事。” 温心涟低声分析道:“这家伙感觉不好拉拢,要不再慢慢接触一段时间,先刷刷他的好感。” “怎么刷好感?”叶婉盈问。 “比如给他治伤什么的,你看他脸上那个印子,你给他擦擦药,无意间谈谈心,套套话,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叶婉盈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在赵诚身上打转。 “没问题没问题,保准将他收入麾下。”她敷衍的说道。 温心涟总觉得她根本没听进去。但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发白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我先回去了。” 温心涟拍了拍叶婉盈的肩膀,“你悠着点,别把人玩坏了。” 说完,她快步走到窗边,翻身跃出,按着原路返回。 叶婉盈转过身,笑嘻嘻的走到赵诚面前。 “小赵啊。” 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有些不怀好意道:“来,姐姐给你上药。” 第17章 取药 凤仪宫,温心涟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动作轻巧,双脚落地的一瞬,她才长呼一口气。 总算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她摘下面具,又解开束起的头发,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正准备脱掉那身夜行衣。 “你去哪里了?” “啊!” 黑暗中冷不丁响起的声音,让温心涟差点叫出声,她将脱了一半的衣服立马拉了上去,猛地转过身,循着声音来源看去。 李璟廷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的凳子上,一只手里还端着茶杯,姿势仿佛已经维持了很久很久。 “你别每次跟个鬼一样突然出现好吗!吓死我了。” 温心涟拍着胸口,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李璟廷缓缓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莫名听着不悦:“你不知道我今晚会来吗?” 温心涟一愣,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上次给他解药是哪天来着?已经有七天了吗? 怪不得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忘了做,原来是这茬。 她尴尬的咧了咧嘴,有些讨好道:“知道,当然知道了,解药嘛,等着等着,马上就来。” 说完她转身就去翻柜子,一边翻一边假装不经意的问:“你……等多久了?” “两个时辰。” 温心涟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让人家干坐了四个小时。 她小声嘀咕道:“当时为什么要说七天?就应该说十五天,三十天。” 自从来了这个破地方,没有日历没有手机,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哪还记得住什么七天之约。 她把药丸倒出来两枚,装进一个提前备好的空瓷瓶里,转身递给他。 “喏,这瓶子里装着两次的解药。下次你就不用来得这么频繁了,半个月来一次就行。” 李璟廷接过药瓶,抬眼看向她,语气有些试探道:“怎么,你觉得烦了?” “那倒没有。” 温心涟连忙摆手,道:“我这不是怕你来得次数太多嘛,万一被人发现了,咱俩都麻烦。” 李璟廷没再说什么,将药瓶收入袖中,然后朝着书桌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要的琉璃,全部齐了。” 温心涟小心翼翼的打开桌上的包裹,里面整齐的放着琉璃烧杯、烧瓶和接收瓶。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瓶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又忍不住贴在脸上蹭了蹭,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恍惚有种回到现代的错觉。 “爱死你了。” 她背对着李璟廷,捧着琉璃瓶子满足的说道。 “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声,李璟廷被喝到嘴里的茶水呛得不轻。 温心涟回过头,就见他正用袖子掩着嘴问道:“你说什么?” 温心涟晃了晃瓶子,道:“我说爱死这个小瓶子啊。” “…………” 李璟廷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搁回桌上,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冷声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哎,等等!” 温心涟连忙喊住他:“你可以帮我从宫外搞点武器吗?” 经过今晚和赵诚的那场对打,她知道光靠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的肌肉记忆,迟早要吃大亏,还是得有点正儿八经的利器傍身才行。 李璟廷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太大的我带不进来。” “我给你画出来” 温心涟说着就要动笔。 李璟廷连忙伸手拦住她:“我来画,你描述就行。” 想起上次她画的那个的图纸,他拿去给老师傅看,老师傅对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图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靠李璟廷连说带比划才勉强搞明白。 温心涟凑过去,站在他身侧,弯着腰指指点点:“就防身用的那种就行,比如戴在手上像戒指的,但是有个机关可以拉开,里面藏着很结实很细的丝线。还有绑在袖子里的,一按就能发射短箭。” 他听着她的描述,却没有动笔。 温心涟急了,问道:“你怎么不画啊?” 李璟廷没回答,他手腕一翻转,只听“嗖”的一声,一枚短箭从袖中疾射而出,稳稳地钉在窗户框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对对对!就这个!” 温心涟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李璟廷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口,淡淡道:“这个给你吧。” 说着就要去拆手腕上的机括。 “别别别!” 温心涟连忙按住他的手,道:“你自己留着吧,你平时任务比我危险多了,我不着急用。” 她拉着他的胳膊硬是把拆了一半的暗器又给他装了回去,还仔细地拍了拍袖口,把褶皱抚平。 “好了,就先做这两个吧,暂时想不起来其他的。” 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又忽然想起什么,道:“天快亮了,你赶紧走吧,一会我的宫女就要起床了。还有……” 她想起一个要紧的问题,没给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伸手解开脖子上的玉吊坠。 她把吊坠塞进他手里,道:“不知道什么材质,应该挺值钱的,你去换换。” 李璟廷握住那枚吊坠,刚从她脖子上取下来,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 他将玉佩在掌心里摩挲了片刻,最终收进了最贴身的位置。 他走到窗边,温心涟朝他摆了摆手,道:“半个月后再见啦。” 李璟廷移开了目光。 “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话音刚落,他已翻身掠出窗外,身影消失在月色之中。 温心涟没太懂他那句话的意思。 算了,不管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三两下脱了衣服,一头栽进被褥里,几乎是在沾枕的瞬间就沉沉睡去。 有了工具,温心涟开始制作的她的酒精。 因为有皇后这个身份,省去了酿酒的过程,减少了大部分时间,她直接取来大量粮食酒,进行第一次蒸馏,得到高度数的酒,在进行第二次蒸馏前。 人形监视器,青竹回来了。 这次回来,青竹还带来了从景阳宫救出来的一批宫女,都是来感谢温心涟的救命之恩。 有些人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有些人还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还有几个,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这辈子都没法正常行走了。 温心涟看着那几个走路都吃力的宫女,把她们叫到跟前,问道:“想不想回家?” 几个宫女互相看了看,都低下了头。 她们说,这样回去,也没法嫁人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养不起她们,待不下去的。 第18章 炮灰的命运 温心涟又问她们有没有什么擅长的。 这一问,宫女们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有的说会做菜,有的说绣工好,还有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姑娘,说自己会算账。 温心涟根据每个人擅长的东西,给他们在皇宫里一一安排了合适的差事。 身体已经恢复健康的那一批,她挑了一半留在凤仪宫,其余的送去了贵妃的承乾宫。 温心涟把于小昕叫到跟前,让她以后贴身跟着自己。 “奴婢誓死效忠娘娘。”于小昕激动的跪在地上磕头。 温心涟扶起她,道:“好不容易把你救下来,别一天天死啊活啊的。” 于小昕脸上还挂着泪,温心涟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柔声道:“别哭了,跟我讲讲你来历吧,家里做什么的,为什么进宫呀?” “奴婢家里穷,吃不上饭才把我和姐姐卖进王府做丫头。” “淑妃也是侍女出身,你们那时候就认识了吗?” 于小昕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时陛下还是王爷,我和姐姐还有淑妃娘娘一起入府的,姐姐和她关系也很好,后来淑妃娘娘做了侧妃,我就跟着姐姐一起被调去伺候她。” “升职后立刻就把姐妹调到自己身边,看来林若雪对你们很好啊。” “淑妃娘娘是对我们很好,只是每次……” 温心涟看她欲言又止,安慰道:“你就放心大胆的说吧。” “娘娘每日都要亲自爬树采树叶上的露水为陛下煮茶,不是擦破腿就是划伤胳膊,被陛下知道后,我们这些奴婢就要因照顾不周而受罚。” “林若雪没给你们求情吗?” “求情后,也只会让处罚减半。” “那你们替她爬树采露珠。” 于小昕低着头,不敢说话,温心涟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原著林若雪和慕容衍感情升温似乎就是因为露水泡茶事件,不亲自动手不受点伤怎么体现对男主的爱,同样的,不处罚下宫女,怎么体现男主对女主的心疼。 只是可怜了这些炮灰了。 温心涟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你就安心呆在这里,先跟着青竹学学,顺便帮我盯着她点。” 青竹这个监控迟早得解决了,不然自己放个屁都要被她告密是什么味。她得提前培养一个能接替青竹位置的人。 于小昕点了点头,眼泪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顺心的日子没过多久,五日后,林若雪回宫了,这也就意味着,真皇帝慕容衍也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温心涟正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手肘撑着石桌,和身旁几位嫔妃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你们说,这林若雪都把陛下气的不能上朝了,怎么还能回来。”王婕妤压低了声音道。 陈贤妃接过话头,道:“陛下不仅让她回来了,还免了她以后的请安。看来,这以后啊大家都可以随意出入宫廷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处罚。” 刘才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道:“以前也没感觉陛下对她有何特别之处,怎么这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温心涟,显然是想从皇后这里讨个说法。 “别看我呀,陛下都不计较了,我还能去处置她不成。” 王婕妤道:“娘娘,您不能不管啊,这以后后宫还有没有规矩了,宫女太监都可以随意出入宫中了。” 温心涟慢悠悠地开口道:“陛下就是规矩,他说什么咱们顺着就行了,把自己日子过好,别操那心了。” 几人都深深叹了一口气。 温心涟又补充道:“对了,既然陛下正宠着她,你们可别这个时候做糊涂事,到时候我可保不住。” 几位嫔妃对视一眼,识趣没有再追问,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了。 又蛐蛐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日头渐渐落下,众人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温心涟正准备起身回宫,余光却瞥见赵美人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她问道:“怎么了?” 赵美人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小声说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有些事想跟您说。” “说吧。” “就是……最近贵妃娘娘总是往臣妾那里送东西。又是金银器具又是首饰珠宝的,还有好几匹上等的蜀锦,前两天还送了吃的来。” 她越说越害怕,颤声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真的没有和贵妃娘娘结盟,臣妾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宫里过日子,不想掺和任何事情。可是贵妃娘娘对臣妾太好了,臣妾实在不好拒绝……” 温心涟看着她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本宫没那么不讲理,再说了宫里就咱们几个人,还分什么小团体,别想那么多。” 赵惜言一脸茫然:“可是……可是贵妃娘娘为什么要对臣妾这么好?臣妾与她无亲无故的……” “贵妃就是单纯钱多用不完,喜欢做慈善,你不要有任何顾虑。她只是怕你过得不好,没别的意思。” 赵惜言有些没听懂。 温心涟想了想,又道:“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你亲自登门去谢谢贵妃,也给她带点什么。” “贵妃娘娘能看上臣妾那些寒酸的东西吗?” “心意最重要,比如你亲手做的,或者宫里搞不到的。” 赵惜言思索一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道: “臣妾明白了,谢谢娘娘指点。” 温心涟摆摆手:“不客气,本宫先走了。” 说完,温心涟带着青竹和于小昕转身走了。 赵美人站在原地,望着温心涟远去的背影,心里犯起了嘀咕: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明明都是很好的人,说话和气,待人宽厚,还一起救那些奴婢,这么好的的两个人为何总是吵架呢? 要是她们能和好就好了。 赵美人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宫里走去,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做给贵妃的回礼。 温心涟沿着回廊往回走,没注意到头顶的假山上有人影晃动。 “啪”的一声。 一颗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砸中了她的额头。 “啊!” 温心涟疼的叫了一声,双手捂住额头。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淌过眉骨,她把手拿下来一看,掌心一片红。 血。 第19章 慕容昭的报复 “娘娘!” 小昕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娘娘,您流血了!” “呦!”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心涟忍着疼抬起头,就见假山顶上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手里还晃着一把弹弓。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满脸的戏谑和恶意。 慕容昭。 她从假山上跳下来,看了看温心涟额头上的血,笑嘻嘻道。 “这不是宅心仁厚,普度后宫的皇后娘娘吗,本公主不小心打到了您,您这么好心肠的人,一定不会跟本公主计较的吧?” 小昕年轻气盛,哪里忍得了这个,上前一步质问道:“那么远的距离,石子不偏不倚就打中了娘娘的额头,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慕容昭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婢也敢对本公主大呼小叫?” 她扬起手就要往小昕脸上招呼。 温心涟一把抓住慕容昭的手腕,另一只手还捂着流血的额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本宫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慕容昭挣了两下,没挣开,有些吃惊,她显然没想到温心涟居然有这么大的手劲。 “放手!”慕容昭有些气急败坏。 温心涟松开她,接过小昕递过来的手帕,按在额头的伤口处。 “本宫与公主无冤无仇,公主何必用此手段。” “哼,无冤无仇?” 慕容昭怒声道:“要不是你多嘴,皇兄怎么可能那么快查到醉花楼,我跟林嫂嫂玩的好好的,现在好了,醉花楼被封了,本公主的乐子全没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尖锐:“还害得本公主被关禁闭这么久,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 原书里,皇帝不知道慕容昭和林若雪去了哪里,只能一家一家地找。他们俩在醉花楼差点被醉酒的客人占了便宜,最后关头慕容衍赶到救了她们。 这次因为自己的提醒,慕容衍很快就找到了醉花楼,两人还在欣赏歌舞就被打断了,什么亏都没吃着。 真是好心没好报。 温心涟平静的说道:“我不说出来,陛下就要打死景阳宫的宫女了。” 慕容昭不以为意,道:“死了就死了,几个奴婢而已,大不了从宫外再找一批合适的。” “那是十几条人命。” 慕容昭嗤笑一声,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温心涟,不屑道:“你不就是想让后宫众人都觉得你心地善良、慈悲为怀嘛,不就是想要一个好名声吗?真是伪善。” 小昕气得又要上前理论,被温心涟伸手拦住了。 温心涟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最终这十几条命还活着,你管我心里怎么想。” 她说完,侧头吩咐道:“青竹,去请太医。小昕,我们回宫。” 她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慕容昭咬牙切齿的声音。 “难怪皇兄不喜欢你,虚伪。 温心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你说这些,你皇兄知道吗?” 慕容昭脸上的嚣张瞬间消散,皇兄让她保守的秘密,似乎说漏嘴了。 慕容昭眼睁睁看着温心涟带着人走远,她攥紧了手里的弹弓,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无能狂怒地跺了跺脚。 温心涟带着小昕走到回廊拐角处,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小昕。 “今天的事,你想办法传出去。让宫里人都知道,昭公主把本宫的头打破了,流了好多血。” “是!” 她转身就要跑,温心涟又补了一句:“别太刻意,就假装跟相熟的姐妹诉苦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 小昕点了点头:“娘娘放心,奴婢明白的。” 回到凤仪宫,太医给她的伤口快速处理包扎。 温心涟靠在枕头上,想到以后莫名其妙多了个敌人,感觉头更疼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娘娘……陛下……陛下来了!” 这么快! 她刚让小昕把消息散出去,慕容衍就来来了? 温心涟想了想,八成是慕容昭回去之后告了状,他来做和事佬的。 妹妹白天打伤了人,哥哥晚上就来安慰了。 温心涟道:“还真是兄妹情深。” 话音刚落,门外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温心涟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慕容衍大步走了进来,眉目间带着几分急切,一把扶住了正要下地的温心涟。 “都受伤了还行什么礼,快躺好。” 他的手稳稳托着温心涟的手臂,把她按回了榻上。温心涟顺着他的力道靠回去,心想这人的演技是真的好,表情、语气、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死死的。 慕容衍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白布上,关切道:“伤得怎么样?太医怎么说的?还严重吗?” 温心涟语气淡淡的,道:“不碍事,小石子而已,皮外伤。” “心涟,朕要替昭儿给你道个歉。” 他的语气诚恳道:“她就是太贪玩了,做事没个轻重。朕已经狠狠骂过她了,你别往心里去。” 狠狠骂过?哇塞,真是好重的惩罚。 她心里吐槽,面上却是一片温驯:“公主也是无心之失,臣妾怎会计较。” 慕容衍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握起她的手,目光落在那道疤痕,是上次被他用剑划伤的。 他柔声问道:“还疼吗?” “早就没事了,陛下不提,臣妾都快忘了。” “朕那日,是气急了。” 慕容衍顿了顿,又道,“心涟,还好有你在。只有你,为朕的名声考虑。” 温心涟真想把慕容昭拉过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虚伪。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这时,青竹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她微微屈膝,道:“陛下,娘娘,这是对娘娘伤口恢复有效的药,您快喝了吧。” 温心涟看了一眼那碗药,质问道:“太医刚才有开药方吗?我怎么不知道?” 青竹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低着头答道:“这是奴婢从太医院专门求来的方子,对皮外伤极好,太医也说可以用。” “是……吗?” 一旁的慕容衍开口道:“心涟,良药苦口,既然是对你好的,就喝了吧。” 他说着,伸手端起了那碗药,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温心涟嘴边。 第20章 假戏真做 她不想喝,药里肯定有东西。 但慕容衍就坐在她面前,勺子举在她嘴边。 她张开嘴,喝下了那勺药。 慕容衍又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她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喝着,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她想道,已经和李璟廷说好了,大不了一会催吐。 “青竹,你先退下吧。”慕容衍吩咐道。 青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陛下今晚要在凤仪宫留宿吗?”温心涟问道。 药劲上来的很快,她感觉已经有些飘飘忽忽的。 “朕许久不来了,你还要赶走朕吗?” 你快滚蛋吧,你快点走我快点吐。 温心涟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慕容衍起身,道:“朕给你去拿些蜜饯,一会就回来。” 温心涟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像是他在和谁交代什么。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热,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扭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温心涟努力睁大眼睛,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他走到榻前,轮廓渐渐清晰。 是李璟廷。 她于放下了心。 “帮我,帮我吐……” 话未说完,李璟廷伸手解开了她的腰带。 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温心涟起身想解释,声音还没发出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李璟廷俯下身,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道:“陛下还在外面,你先忍耐一下,得制造点动静让他放心离开。” 他开始摇晃床,让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李璟廷松开捂着她嘴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稍微有点声音,不然……有点假。” 为了不让温心涟尴尬,他直接背过身,不去看她。 温心涟闭上眼睛,豁出去了。 她轻哼一声,或许是因为药物的关系,让她声音变得又媚又娇。 太像了! 太尴尬了! 温心涟感觉自己的节操碎了一地,捡都捡不回来了,她居然无实物表演那种声音。 李璟廷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摇晃床腿的节奏越来越快速。 温心涟不得不配合他的节奏来,意识逐渐混乱,她已经分不清在演戏还是真的。 寝殿外,慕容衍站在窗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听着里面传来的那激烈的声音。 他站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转过身,抬脚离开了凤仪宫。身后的太监躬着身子跟上。 寝殿里,李璟廷停下了摇床的动作。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他直起身,从床上下来,走到温心涟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想把她从榻上拉起来。 “来,我带你去催吐。” 温心涟没有回应。 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被他一拉就靠了过来,双手自然而然地攀上了他的脖子。李璟廷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东西就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莽撞又直接。温心涟整个人像一只无骨的猫,缠在他身上,对他上下其手。 李璟廷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但身体不听使唤。 刚才那些声音已经让他有了反应,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 可现在,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再也拦不住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腰上。 回应了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心涟对时间失去了感知,只知道身体的药效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的意识终于彻底清明了。 她的身体像跟人打了一架,又酸又疼。她偏过头,看到了李璟廷。 他没有穿衣服,坐在床榻边,脊背微微弓着。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与温心涟对上。 沉默了几息。 “对不起。”他说。 温心涟有气无力道:“不用道歉,又不是第一次了。再说,这次是我的问题。” 想了想,又感觉不对。 “是那个狗皇帝的问题。”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他有毛病啊?听自己老婆跟其他人做,他喜欢做无能的丈夫?” 一说到慕容衍,温心涟一身的劲感觉都回来了,连额头的伤口都不疼了。 李璟廷被她这一通骂逗笑了。 温心涟伸手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一下:“笑个屁,把你衣服穿上。” “好。” 李璟廷应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 温心涟靠在枕上,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哎,帮我个忙行吗?” 李璟廷正在系腰带,闻言抬起头来看她,语气十分认真道:“你说,我什么都愿意做。” 温心涟想起以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一个科普,男生在刚结束的半个小时内,堪比阿拉丁神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你帮我把昭公主将皇后打伤这件事,在宫外好好宣传一下。” “好。” 李璟廷答得干脆利落。 温心涟在心里暗暗感慨:看来科普是真的,还真是有求必应啊。 李璟廷系好腰带,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她额头的伤口。刚才那一番折腾,原本包扎好的白布早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他道:“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温心涟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被撕得稀烂,布条七零八落地挂在身上,她抬起头,瞥了李璟廷一眼。 “喂,咱俩谁被下药了?” 李璟廷的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他别过脸:“我给你重新拿一件。” 他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寝衣,月白色的,料子柔软光滑。他把寝衣放在温心涟手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好了。” 李璟廷转过身来,温心涟已经坐在桌子边,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道:“别杵在那,坐着包扎吧,” 李璟廷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了。他把从药箱里翻出来干净的纱布和药瓶,小心翼翼的倒在伤口上。 “你跟着慕容衍多久了?”温心涟正闭着眼睛,随口一问道。 “三年。” 第21章 李璟廷的往事 “不长啊。他对你有恩吗?” “不是。” 温心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问:“那你还那么听他的命令?” “我只是听统领的命令。”他说。 “那就是统领对你有恩喽?” “算……是吧。” “啊?什么叫算是?”温心涟追问道。 “那年冬天,我在街上快被饿死的时候,是统领把我捡回去,给了口饭吃。” “你家里人呢?” 李璟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纱布覆在她额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把纱布末端塞进缝隙里,轻轻按了按,确认不会脱落,才收回手。 他用缓慢的语调开始回忆自己的过去。 “我娘是难民,那年闹饥荒,她跟着村里人一路往北逃。路上……被人占了便宜。”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爹是谁。我娘从来没有提过那个人,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到七岁,就病死了。” “她死了以后,我就开始一个人讨饭,从村子走到镇子,最后走到了京城。” “后来就在街上遇到了统领,他站在路边看了我很久,说,像,真像。” 温心涟的问道:“像什么?” “我当时也不知道。” 李璟廷回道:“后来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宅子,我才明白。他说的是,我长得像四皇子。” “四皇子?就是当年的慕容衍?” 李璟廷点了点头。 “那个宅子很大,有演武场,书房,药房,还住着很多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他们大都是孤儿,难民,或是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他把我们养在那里,教我们武功,认字,用毒,追踪。” “虽然训练的过程很苦,但是至少,饿不死,冻不死。” 饿不死,冻不死。 对于一群没吃过饱饭的孩子,大概就是全部的奢望了。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她问。 “七年。” 李璟廷说道:“十五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陛下,成了他的暗卫。” 后来的事情,温心涟就知道了,慕容衍开始正式步入夺位之路,利用暗卫搜集各种政敌的秘闻,最终逐个击破。 温心涟问道:“这些年,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李璟廷摇了摇头,每天日复一日的训练,做任务早就已经麻木了。 “你们统领平时做任务吗,还是他只负责贴身保护慕容衍?”温心涟问道。 “我也不清楚,他只有布置任务才会出现,而且以面具示人,这些年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居然对自己亲手养大的组织都如此谨慎,她继续问道。 “跟你一起训练的同伴呢,听你的描述有不少人,也都做了暗卫了吗?” 李璟廷顿了顿,说道:“大部分……都死了” “有的完全没有武学天赋,但是他们知道了太多秘密,都被悄悄处理掉了。” 不愧是慕容衍的人,视人命如草芥的风格真是如出一辙。 李璟廷拿出自己的腰牌:“这个牌子到我这已经换了三个人了,前面的几位都在做任务时死了。”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李璟廷。 “那……你没想过偷偷逃走吗?” 李璟廷坐在凳子上,微微低着头,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 “我不知道,离开了后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连我的名字,都快忘了,要不是你上次问我……” “我们暗卫都是按着实力排名的,彼此之间只称呼代号。” 难怪当时不喜欢李五这个称呼,简直像在叫监牢的犯人一样。 温心涟伸出手,将他的头轻轻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李璟廷的身体明显僵住,一动不动。 她叹口气,轻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给你取那种名字。” 温心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她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过了许久,温心涟松开他,走到柜子前翻找了一会儿。 她拿出一只琉璃瓶,里面装着透明液体。这是她前几天做好的酒精,用蒸馏的法子反复提纯了好几次做出来的。 “这个给你。” 她将瓶子递了过去:“这是酒精,伤口消毒用的。你做任务容易受伤,到时候就用这个擦拭伤口,能防止感染。就是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李璟廷接过瓶子,看了看,装进了自己怀里。 温心涟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对了,上次在屋顶看到的那个暗卫,他不是跟你一样被你们统领带大的吗?你怎么还说不太熟。” “他不是。” 李璟廷道:“他比较特殊,是统领三年前才带回来的,不清楚什么来历,我只跟他搭档过两次任务,没说过几句话。” 温心涟心道:这赵诚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啊,怎么出身都和别的暗卫不同呢? 李璟廷看着她沉思的样子,问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单纯对负责承乾宫的人好奇。” 李璟廷还想问什么,温心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道“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 李璟廷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谢谢你今晚愿意跟我说这么多。” 温心涟认真的说道:“如果以后实在不知道去哪,可以来我这里,别被人发现就行。” 李璟廷看着她,点了点头,接着翻窗离开寝殿。 温心涟也回到床榻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日,床帘外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光,温心涟揉了揉眼睛,转了个身,小昕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 “娘娘?您醒了吗?” “嗯……怎么了,今天又有什么活动啊?”温心涟迷迷糊糊的问道。 “娘娘,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小晗,她一大早给了奴婢一张纸条……” 温心涟翻身起床,她拉开床帘。 “快给我快给我。” 温心涟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简体字写着一行字。 “中午,御花园亭子见。” 小晗,是上次温心涟送给叶婉盈的宫女,想不到还有这种作用,可以避开眼线帮她们两人传递消息。 “走,我们去御花园。”温心涟着急忙慌的就要穿衣服出门。 “哎娘娘,您还没洗漱呢!” “随便收拾几下就行了。” “您早膳还没吃呢。” “我都睡到快中午了,就不吃早饭了,一会直接吃中午饭。” 小昕:“……” 第22章 配角也有背景 御花园的亭子里,叶婉盈已经到了。她站在亭子边上,眼睛一直往温心涟来的方向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同时移开。 叶婉盈的身后跟着银朱,温心涟的身后跟着青竹。在这样的监视下,想要说几句真心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温心涟沿着石子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叶婉盈看到她,脸上立刻挂上了一副恭敬又虚伪的笑容。 “皇后娘娘金安。” 叶婉盈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调子:“哎呀,臣妾听说娘娘受了伤,心里急得不行,今天一看,娘娘这脸色……啧啧,可要好生将养着呀。” 她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贵妃有心了,本宫这点小伤,不碍事。” 叶婉盈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表面上像是在说悄悄话,实际上声音大得足够身后两个人听清楚。 “对了,皇后娘娘,臣妾有件事要跟您说。下个月太后生辰,本来应该是您负责操办的,可太后听说了您受伤的事,心疼您,就把这事落到臣妾头上了。” 她顿了顿,忽然拔高了声音,道:“娘娘,您可不能不管啊!这么大的事,臣妾可是头回操办,您得帮臣妾也出出力。” “这……本宫也是第一次遇到,不太了解。” 叶婉盈忽然上前拉着温心涟的手:“怎么能劳烦您来,我记得你身边的青竹可是宫里的老人了,正是用人之际,要不先把她借给臣妾几天?” 温心涟秒懂她的意思,这是要将监控器支走。 她假意露出为难之色:“青竹本宫都使唤惯了……不过贵妃为太后娘娘做事,本宫怎么能不支持。” 说着她朝着青竹招了招手:“青竹,这几日你就先跟着贵妃娘娘。” 青竹屈膝应了一声。 叶婉盈也转身对着身后的银朱道:“银朱,你带着青竹去尚仪局和女官们商量商量,先把宴会流程捋一捋,再来跟本宫汇报。” 银朱和青竹对视一眼,只能认下来,两人带着各自的心思,同时离开亭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温心涟和叶婉盈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走了。” 叶婉盈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手帕往桌上一扔。 温心涟在她对面坐下来,问道:“太后的宴会没事吧,就这么交给她们两个?” “放心吧。” 叶婉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事有六尚局的女官负责,我就是最后负责检查。” 叶婉盈的目光落在温心涟额头的纱布上,关切道:“伤得怎么样?会不会留疤啊?” 温心涟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把昨天在假山下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叶婉盈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的站起身。 “什么狗屁公主,怎么不敢去找真正查封酒楼的罪魁祸首,专门来欺负你,还有她说的那些话,这是一个三观正常的人能说出的?” 温心涟抿了一口茶水,无奈道:“要不说人家跟慕容衍是兄妹呢,不拿人命当回事这方面,真是一模一样。” “我们得想办法报复他一下,不能让你白挨一下。” 温心涟道:“我已经让人把这事好好宣扬一下,这样慕容衍迫于压力,一定会惩处她。” “你光让宫里人知道没啥用啊,慕容衍才不管那些人怎么说,你看那林若雪犯了事,影响了吗,宫里人最多说说闲话,造不成实力伤害。”叶婉盈双手插腰,有些急躁道。 “谁说我光让宫里人知道的?” “嗯?什么意思?” 温心涟笑了笑,把叶婉盈拉到凳子上坐着,低声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细致的讲述了一遍,包括李璟廷的身世和让他去宫外宣扬的事。 “这个办法是不是很棒,到时候这事一定会传到温家,我就不信慕容衍还能继续和稀泥,而且要是让其他臣子知道,是不是也得担心自己女儿在宫里受委屈了。” 温心涟说完,脸上写满了求夸求夸。 叶婉盈愣了一瞬,问道:“你跟李璟廷那啥了?” “喂?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听了这一句,这是重点吗?”温心涟捶了她一下。 “这当然是重点,我得跟你好好取取经,到时候用在赵诚身上。” 温心涟连忙摆摆手:“赵诚就算了,他背景跟其他人完全不同,爱的感化这招对人家没用。” 叶婉盈情绪瞬间低沉,她长叹一口气,又问道:“你说为什么这些在书里都没提过几句的角色,会有这么完整的背景?” 温心涟道:“我曾经刷到过一篇帖子好像这么说的,当一本开始写的时候,这个书里的世界就会形成平行宇宙,里面没有过多着墨的角色,为了配合主线,就会自动生成属于他们的故事背景。” “啥……啥意思?” 温心涟继续解释道:“举个例子,慕容衍在这本书里最大的标签是什么?” “暴君啊。” “那么按着他的人设,他的暗卫,绝对不会是那种因为有过救命之恩自愿跟随的人,只能是将一群已经活不下去的人聚集在一起,通过残忍的制度,层层选拔建立的。” “好像有点道理。” “所以,暗卫里大多都是和李璟廷一样,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小孩。” “那赵诚呢?” “应该也是有一个特殊的点,导致他的背景有了变动,我们看书的时候忽略掉了,这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咯。” 叶婉盈抱怨道:“好烦啊,怎么这么麻烦!” 温心涟拍了拍她以示安慰,接着说道:“哎,我有点饿了,要不去你宫里吃饭吧?” 叶婉盈道:“我们这么亲近不太好吧,万一又被人看到举报到慕容衍那里……” 温心涟叹口气,道:“这破地方本来就无聊,想约个饭还得小心翼翼。” 叶婉盈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的拉起温心涟。 “走,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一块吃。” 叶婉盈拉着她在宫里七拐八绕,穿过宫殿长廊,来到了一处偏僻幽静的小宫殿,门口的牌匾上写着明月轩。 温心涟问道:“这不是赵美人住的地方吗,你怎么带我来这里。” 第23章 未雨绸缪 “当然是蹭饭呀,三个人一起吃,总不会被怀疑了吧。” 叶婉盈说着,就拉着她往里走,温心涟总觉得有点冒昧,一路在絮絮叨叨。 “都没提前给人家说,食材会不会不够啊……” “要不,去御膳房要几道菜打包过来吃……” “咱俩这身份,会不会让赵美人有压力啊……” 叶婉盈终于听不下去,打断道:“我的皇后娘娘啊,您就安心吃吧,我最近给这里贴补了不少好东西,赵美人上次还专门跑来给我说有点受之有愧呢,正好蹭顿饭,说不定她心里还会舒服点呢。” 明月轩的宫女们看到皇后和贵妃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纷纷迎上来请安。房间内的赵美人听到动静,也连忙跑了出来。 她屈膝行礼:“给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请安。” 叶婉盈道:“免礼免礼,都起来吧。” “两位娘娘,今日怎么会来臣妾这里……”赵惜言有些不解的问道,声音越来越小。 叶婉盈道:“皇后娘娘担心你过得不好,特意拉着我过来检查一下,想看看你吃如何,住的如何。” “啊?” 赵惜言有些手足无措道:“多谢娘娘挂念……臣妾一切都好。” 温心涟悄悄戳了戳叶婉盈,对着赵惜言笑了笑,解释道:“那个……本宫看你这里又安静又雅致,午膳就在你这里用了,不介意吧。” 赵惜言连忙施礼:“这是臣妾的荣幸,臣妾这就让小厨房去准备。娘娘,您先进来坐吧。” “不用了。” 温心涟摆了摆手,指着院子树荫下的石桌石凳道:“我看你院子那处用膳就很合适,就坐那里吧。” 叶婉盈也点了头默认同意,道:“没事惜言,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们,我们随便逛逛。” “是,那臣妾先去准备午膳。” 说完,她就带着几个宫女去了小厨房,安排中午的吃食。 看着她走远,温心涟问道:“哎,上次我让她给你回礼,回的什么呀?” 叶婉盈嘿嘿一笑,突然凑近温心涟,对着她撅了噘嘴。 温心涟有些嫌弃道:“你干嘛,我把你当闺蜜,你居然想亲我?” “去你的,我才没那爱好呢,我是让你看我的口红。” 温心涟凑近仔细看了看:“这颜色很搭你啊,而且看着很滋润,这就是她送给你的吗。” 叶婉盈有些得意道:“这可是赵美人亲手做的口脂,纯天然,零添加。” “想不到,她还有这种手艺。”温心涟感慨道。 她又说:“要不让她给你做一些现代的化妆品,什么眼线,眼影,高光遮瑕之类的,你这个化妆师这么久没动刷子,到时候手生了可咋整。” 叶婉盈在现代是一名专业化妆师,她的技术堪比换头,被很多顾客称为现代易容师。 叶婉盈摇了摇头道:“我现在练那个没什么用处了,也就只能让我这美丽的容貌更上一层楼罢了。” “……” 温心涟想了想,说道:“或许可以拿出宫去卖,化妆品这种东西,在京城贵妇圈可流行了,你投资,让赵美人做,卖出去后你们五五分成,总白送赵美人东西她会不好意思的,不如让她自己赚。” “最重要的是,咱们以后要是有机会能逃出宫也有个去处,不至于饿死。” 叶婉盈道:“可……怎么拿出宫去卖啊。” “每个宫里每月都有一次出宫采买的机会,可以让宫女带出去卖。” “人家那些贵妇会买吗?” 温心涟道:“下个月太后生辰宴,一定会邀请大臣及家眷入宫,到时候你可以托你娘家的人帮你在宫外多多宣传一下,打个广告,贵妃优选,值得信赖。” 叶婉盈听完,情不自禁竖起来大拇指。 两人坐在树荫下等了约半个时辰,明月轩的小厨房终于有了动静。 两个小太监抬着餐盘,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赵美人的贴身侍女翠儿,到了跟前先赔了个笑脸:“让两位娘娘久等了,我们主子亲自盯着火候,耽搁了些时候。” 温心涟摆摆手示意无妨,翠儿便赶紧招呼人将饭菜一一摆上。 赵美人还打算站在一旁侍候两人吃饭,硬是被拽着坐下来一起吃。 两人对视一眼,温心涟率先开口道:“惜言,我看你给贵妃做的那盒口脂挺好,若是要做胭脂水粉香膏之类的,你可有把握?” 叶婉盈也接话道:“我跟皇后正商量着,想让你做些东西拿出去卖,你可愿意?” 赵惜言显然被这个提议惊到了,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臣妾……臣妾的手艺不过是闺阁中自娱自乐的东西,哪里拿得出手?万一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本宫优选?” 叶婉盈一拍桌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霸道,她继续说道。 “惜言,你的手艺,本宫是最相信的,绝对不愁没人买。京城贵妇圈里的银子最好赚,你信我。这事你不必急着答应,你可以先想想,若是愿意,我负责出银子备材料,你只管做,卖出去之后五五分账。” 五五分账。 赵惜言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有些犹豫了。她入宫这么久,位份低微,没有恩宠,每月的那点份例银子紧巴巴的,连打赏下人都要精打细算,若是真能多一笔进项…… 可她还是有些不确定,声音轻轻的:“臣妾……怕做不好,辜负了两位娘娘的信任。” 接下来的一盏茶工夫,赵惜言体验到了什么叫“天花乱坠的吹嘘”。叶婉盈把赵惜言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温心涟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往赵惜言心坎上戳。 赵惜言被夸得面红耳赤,最后实在招架不住,终于红着脸点了头:“那……臣妾便试试。” 叶婉盈一把握住赵惜言的手,用力摇了摇:“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把需要的原材料给我列个清单,我来给你准备。” 三人就着这个话题又聊了几句,叶婉盈开始提议做一些类似现代的平替版化妆品,赵惜言也渐渐不那么拘谨了,说起自己做妆品的心得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换了个人。 第24章 赵美人的苦楚 一顿午膳吃得和谐极了。 和谐到赵惜言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皇后和贵妃的关系其实挺好的。两个人有说有笑,你来我往地夹菜添汤,言语间像是相处了很久的人才有的默契。 这样的错觉一直持续到用餐结束。 叶婉盈指了指一碗豆花道:“要是甜的就更好了。” 赵美人道:“臣妾让他们下次改进。” 温心涟摆摆手,道:“不用,我觉得这味道就好吃,豆腐脑就应该是咸的。” 叶婉盈:“豆腐脑还是甜的正宗。” 温心涟:“那你怎么不吃甜粽子?” “粽子当然得是咸的!” “粽子一定得吃甜的!” “那你下次吃白糖拌面!” “你吃油泼汤圆!” 赵美人:“呃……二位……” 赵惜言坐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对着一旁的侍女道:“下次他们再来,做两种口味。” 甜咸之争结束后两人就各自回宫了。 两人从明月轩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赵惜言正坐在桌子前翻看做妆品的书籍,翠儿在书架上帮她翻找着书本,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商量明日该列哪些材料。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儿手一顿,探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大变。 “娘娘,元总管来了!” 元青。 赵惜言入宫这么久,明月轩从未迎来过这位贵客,她甚至一度以为,元青可能根本不知道后宫还有她这号人。 她手忙脚乱的跑出殿外,微微施礼道:“不知元总管来此,有何贵干?” 元青道:“陛下请您到勤政殿一趟。” 勤政殿。 她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入宫后从未得到过一次皇帝的临幸,难道是陛下终于想起她了? 她喜极而泣,声音哽咽道:“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此刻脑子里已经在想着该换哪件衣裳、戴哪支钗、涂什么口脂,第一次被召见,她必须要给陛下留下一个好印象。 元青平静的语气传来,道:“不必了,直接走吧,陛下等着您呢。” 看着元青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她只能轻轻应了一声“是”,便跟着元青往勤政殿走去。 勤政殿殿门大敞着,里头焚着龙涎香,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赵惜言跨过门槛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元青引她进去后便退了出去。 慕容衍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章。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峻分明。御案上堆着高高两摞奏章,他提笔疾书,朱砂在奏折上留下一个个批复。 隔着房间内的屏风,赵惜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若雪。 她正坐在屏风后面的小桌前煮茶,动作优雅从容, 赵惜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慕容衍了,她跪下来行礼,发颤:“臣妾参见陛下。” 慕容衍头都没抬。 朱笔在奏章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赵惜言跪在那里,膝盖贴着冰凉的地板,不知过了多久,慕容衍终于开口了。 “中午皇后和贵妃去你那里做什么?” 他问这话时,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目光仍旧落在面前的奏章上,手里的朱笔也没停。 赵惜言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来明月轩,看看臣妾这里有什么需要的,然后……然后一起用了午膳。” 慕容衍批奏章的手微微一顿。 “皇后和贵妃不是一向不和吗?” 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赵惜言身上,问道:“怎么还能一块去你那里?” 赵惜言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回道:“回陛下,臣妾也是听说,两位娘娘是在御花园偶遇,这才结伴而来。” 慕容衍“嗯”了一声,又问:“他们有说什么吗?” 赵惜言将中午的情形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只是寻常聊天说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两位娘娘还因为吃甜的还是咸的吵了一架。” 赵惜言便将那场甜咸之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一五一十的,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讲完之后,殿内安静了几息。 慕容衍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表情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和不屑。 “这两个女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 赵惜言低着头,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细碎的声响。 林若雪端着泡好的茶走到慕容衍身侧,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上,柔声道:“阿衍,先喝口茶,休息一下吧。” 他转过头看向林若雪,面容在这一瞬间变了,眉眼间的冷硬如冰雪消融。 “好。” 他接过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宠溺和无奈,道:“你在这,朕一天能休息八百回,奏章都批不完了。” 林若雪抿唇一笑,她假意要转身,声音带上了几分娇嗔:“陛下觉得烦,那臣妾便走了。” 慕容衍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朕怎么会觉得烦呢?就是日日看着你,也不烦。” 林若雪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握着。 赵惜言一个人跪在下面,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草。她看着台阶上那两个人柔情蜜意,看着他们之间的恩爱和亲昵,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其他人都是可有可无的背景。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拼命忍住。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时候慕容衍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四皇子。 他们相识于玲珑阁,他夸她弹得一手好琵琶,会为她挡下想占他便宜的醉客,他会握着她的坚定的说:“惜言,再忍忍,本王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会在她耳边说一些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情话,会认真地告诉她,等他登基了,一定不会负她。 可现在,她跪在他面前,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慕容衍和林若雪又戏耍了一会儿,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落在赵惜言身上。 他语气有些不耐烦道:“行了,没事了,你退下吧。” 第25章 宴会前夕 赵惜言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是,臣妾告退。” 她站起身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勤政殿。 贴身宫女见状,急忙上前关切道:“娘娘,您眼睛怎么……”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脸上的泪,道:“没事,咱们走吧。” 陛下三宫六院,很正常。可能……就是最近比较宠林若雪罢了。 她在心里安慰道自己。 夜色如墨,凤仪宫里灯火通明。 温心涟歪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盘围棋。她手里捏着一本棋谱,正对着棋局凝神细看,这时代太无聊了,总得自己研究点好玩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昕急切的跑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娘娘!” 小昕气喘吁吁道:“娘娘!您猜得真准!下午,赵美人果然被陛下身边的元总管带去了勤政殿。” 温心涟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将捏在指尖的另一颗棋子放回棋盒里,靠进身后的软枕中。 白天在明月轩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她和叶婉盈两个都是北方人,打小吃的喝的都是一种口味,可今天,叶婉盈一开口说要甜豆花,她就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慕容衍盯得还真是紧,看来这宫里不止青竹一个监视的。 小昕见她沉默不语,又道:“娘娘,还有一件事。奴婢看到赵美人从勤政殿出来的时候,一直在擦眼睛,好像是哭了。” “今日有嫔妃在勤政殿侍候吗?”温心涟问道。 小昕点了点头:“是林昭容。” 林若雪,怪不得。 温心涟脑子里已经将下午勤政殿里的情形拼凑出了七八分。 慕容衍召见赵惜言,不过是为了打听她和叶婉盈在明月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问完了便丢在一边。而林若雪就在旁边,两人柔情蜜意,旁若无人。 看来,赵惜言对皇帝还是有真情的。 温心涟只希望,让赵惜言多忙一些自己的事,做做妆品,卖卖脂粉,手里有了事做,或许就不会把所有的念想都拴在那个男人身上了。 原著剧情中期时,林若雪因慕容衍选秀之事,一怒之下和男二私奔,用的还是赵美人宫里的令牌,赵美人以为林若雪出宫了,她就可以走进皇帝的心里,结果慕容衍得知后,直接将她处死。 希望她不要招惹林若雪,得以善终。 温心涟又开口道:“你帮我办件事。” 小昕立刻站直了身子:“娘娘请吩咐。” “你让那几个和你一起从景阳宫出来的小姐妹,多多留意一下咱们宫里其他人的动向。要是发现有谁举止行为总是偷偷摸摸的,记得来告诉我。” “是,奴婢这就去跟她们说。” 温心涟又叫住她:“对了,跟承乾宫的小晗也说一声。” 小昕应得干脆利落:“好嘞!” 说完一溜烟跑出寝殿。 温心涟独自坐在灯下,她在脑子里将原著的情节一页页翻过去。 接下来的大事件,就是太后的生辰宴了。 按照原著写的,宴会前夕,慕容衍几乎日日宣林若雪去勤政殿侍奉左右,恩宠之盛,前朝后宫无人不知。加上出宫之事并没有妥善解决,后宫的矛头便一致对准了林若雪,凭什么她就能独得圣眷? 于是宴会上,原来的叶婉盈在签筒里做了手脚,想让林若雪抽中那支红头签上场。结果不知怎的,签子被换成了自己。 她硬着头皮上场跳舞,跳着跳着,慕容昭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弹弓,对着她就来了一下。叶婉盈吃痛摔倒,在满殿宾客面前丢尽了脸面。 宴会上没什么大事件,主要就是看女配出丑。 只要到时候不搞什么抽签,这事就过去了,她可不想让叶琳像原著里那样,在那么多人面前摔个四仰八叉。 再说她根本就不会跳舞…… 温心涟叹口气,心道:自己和贵妃关系不好的事,估计都被慕容衍都传出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影响温家和叶家的关系? 这次宴会最重要的就是,得跟温家的人见一面。 夜色渐深,烛台上的火苗跳了跳,温心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明天再想吧。” 她站起身,朝床榻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皇宫都忙碌了起来。 太后的寿宴迫在眉睫,女官们忙的脚不沾地,从宴席的菜品到各宫的座次,从歌舞的编排到宾客的引导,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叶婉盈作为这次宴会的主要负责人,大到宴会的整体流程,小到每张桌子上摆什么花,事无巨细都要她点头。 温心涟是后宫之主,但她倒是乐得清闲,只偶尔从旁协助,在叶婉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给两句建议。 宫里都在忙着,但有件事却在暗地里悄然发酵,打伤温心涟的慕容昭,没有得到任何惩处。慕容衍只是让她待在府中,暂时不能进宫。 在温心涟的操作下,这件事被传到宫外,迅速在文武大臣的府邸中蔓延开来。 茶余饭后,朝堂内外,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件事,皇帝的小妹打了皇后,皇帝连个像样的处罚都没有,说明皇后在皇帝心里,根本不值几个钱。 据说慕容衍得知此事,在勤政殿发了很大的脾气。伺候的宫人们那晚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温心涟知道后,都准备好了晚上要迎接慕容衍,谁承想他却转头去了承乾宫。 她想了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地分析各种可能性,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只能暂时搁下。 夜晚的承乾宫,灯火温暖,酒香四溢。 叶婉盈和慕容衍面对面坐在桌前,杯盏交错,已经喝了不少。 慕容衍举杯与叶婉盈碰了碰,语气难得温和:“最近为了母后寿宴的事辛苦了,朕都看在眼里。” 叶婉盈笑了笑,演出一副贤惠得体的模样:“这是臣妾的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第26章 贵妃就喜欢这种玩法 慕容衍点了点头,又给她斟了杯酒。 他随口说道:“朕知道你许久没见父母了,心里头肯定惦记,朕已经安排好了,让你父母提前入宫。朕和太后也许久没见舅舅他们了,到时候你们在慈宁宫多坐一会儿,好好叙叙旧。” 叶婉盈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感动:“多谢陛下体恤,臣妾感激不尽。” 慕容衍虚扶了她一把:“坐吧,跟朕还这么客气。”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表面上是温情脉脉,实际上谁也摸不透谁。 叶婉盈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她觉得这场面实在太虚伪了,慕容衍假惺惺地关心她,她假惺惺地感动,两个人像是台上的戏子,你唱我和,演给谁看呢? 她实在是演不下去了。 “陛下,臣妾头有点晕啊。”叶婉盈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变得软绵绵的。 她微微晃了晃身子,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慕容衍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起疑。他站起身,将她半扶半抱地送到了床榻边。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端碗醒酒汤来。” 醒酒汤?叶婉盈太清楚那碗汤里会加什么东西了。 她得演得像一点,演得真一点,让慕容衍觉得她已经完全醉了,这样那碗汤就不用喝了。 叶婉盈半眯着眼睛,伸手拉住了慕容衍的衣袖,声音含混不清:“陛下……不早了,咱们就寝吧……” 过了一会,又迷迷糊糊说道:“表哥……你什么时候让我做皇后啊?” 慕容衍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在分辨她是真醉还是假醉。片刻后,他似乎是确定了什么,松开她的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醒酒汤不用了。” 他对外面的人说了一句,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殿门关上,寝殿陷入了一片黑暗。 叶婉盈一动不动地躺着,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了,才“唰”地一下坐了起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呵,这酒度数还想干倒我?”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叶婉盈将床帘半掩着,只露出一条缝。 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黑影走了进来,他目光落在床榻的方向。床帘垂着,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赵诚轻手轻脚地走近了几步,在床边站定。 就在这时,床帘“唰”地一下被拉开了。 “嘿!” 叶婉盈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赵诚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看给你吓得那怂样。”叶婉盈笑得前仰后合,用手点着他。 赵诚有些诧异的问道:“你怎么醒着?” “怎么?” 叶婉盈挑眉,道“失望了?占不到便宜了?” 赵诚皱了皱眉:“我没有,本来就没打算碰你。” “你最好这样想,不然,等着毒发身亡吧。” 上次赵诚被绑在凳子上时,她也学着温心涟给他喂了一颗药丸。不过不是七日发作的那种,而是一个月发作一次。原因很简单。她来这里后也记不住日子,七天给一次太麻烦了,改成一个月一次,省事。 赵诚显然对这个话题不太想喜欢,别过脸去,不看她。 叶婉盈从床榻上跳下来,走到赵诚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想起什么来:“你脸上的巴掌印,上次回去,没有同伴问吧?” 赵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肯定有啊,那么大两个印子,眼睛没瞎都能看到。” 叶婉盈难得地有些心虚道:“那……你怎么解释的?” 赵诚的语气平淡:“我说,你就喜欢这种玩法。”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叶婉盈的愧疚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她咬牙切齿的问道:“然后呢?他们说什么?” 赵诚依旧面无表情:“他们说,幸好去承乾宫的不是他们。” 叶婉盈揉了揉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赵诚,笑容甜美而危险:“那要不今晚再给你印两个?毕竟本宫就喜欢这样的玩法。” 说着,她伸出手,作势要打。 赵诚往后一躲,叶婉盈扑了个空,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两人围着桌子转起圈来。 “我让你再给我乱说!看老娘不抽烂你的嘴。”叶婉盈一边追一边骂。 赵诚灵活的躲闪着,叶婉盈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一边躲一边还不忘回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你别逼我动手。” “哎呦,长本事了?” 叶婉盈停下来,叉着腰,气喘吁吁道:“看来是不想要解药了。” 赵诚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老老实实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叶婉盈得意洋洋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 赵诚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必然到来的疼痛。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赵诚等了片刻,疑惑地睁开眼,发现叶婉盈正仰头看着他。 “你怕什么?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暴力吗?” 赵诚沉默了一会,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你的暴力不在我心里,在我脸上。” 叶婉盈深吸一口气,真想把那张嘴给缝上。 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忽然瞥见他腰间挂着的铜牌,顺手便摘了下来。 叶婉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抬头问道:“你上面这个‘四’,是不是因为你在你们暗卫里武功排第四啊?” 赵诚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叶婉盈得意道:“本宫不巧,小时候学过算卦。” 赵诚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不信啊?” 叶婉盈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一本正经的将那块铜牌摆在两人中间,道:“来来来,我给你算算。” 她伸出两根手指,像模像样地在铜牌上方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她站起身,围着赵诚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他面前,双手抱胸,笃定地开了口。 “你是三年前才加入暗卫的,和其他人不同,你没有经过暗卫的正规训练。我说的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叶婉盈在心里偷笑,还不是你的同伴把你卖了。 第27章 太后所求 赵诚在她身边坐下,凑近了些,目光热切的看着她:“能不能再帮我算算别的?” 叶婉盈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这个嘛……算卦很耗费内力的,而且我刚才那些是根据你这个身份牌算出来的,你要是想算别的,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佩戴了很久的物件?那样算出来才准。” 赵诚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手在胸口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只香囊。 叶婉盈接过香囊,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香味,正面端端正正绣着一个“诚”字,针脚工整,笔锋秀丽,一看就是女子所做。 “这是你娘亲给你绣的。” 赵诚摇头:“不是。” “那就是……心上人?” “不是啊。” “那谁给你绣的?” “你到底算不算?”赵诚有些不耐烦道。 “你凶我?”叶婉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赵诚一愣:“我……” 叶婉盈把香囊往桌上一拍,道:“拿走,本宫不算了!今日受气了,算不了了!” 赵诚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自我怀疑,他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刚才……很凶吗?” 叶婉盈还背对着自己,语气依旧冷硬:“你自己想去吧,本宫要睡觉了。” 说完,她真的爬上了床,“唰”地一下拉上了床帘,把赵诚一个人晾在了外面。 赵诚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只香囊,脸上写满了茫然。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承乾宫。 叶婉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手指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安静的躺在枕头边上。 她眯着眼睛把纸条摸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落款是一个“赵”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用力,叶婉盈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昨晚她本就没生气,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再装下去非得露馅不可。 想到赵诚昨晚因为这事想了一整宿,叶婉盈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活该,谁让他嘴巴一天天那么毒。 她在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想到今天还有许多破事没做,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来人。” 守在外间的银朱和小晗听到动静,立刻领着几个宫女鱼贯而入,伺候梳洗打扮。 早膳端上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座位表的事,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 守门的宫女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慈宁宫的兰姑姑来了,说是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叶婉盈手里的筷子顿住了,昨晚皇帝刚来过她这里,今早太后就叫她。 这两个事连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知道了,请兰姑姑稍等,我吃完就过去。” 慈宁宫离承乾宫不算远,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兰姑姑带着她穿过院子,在正殿门口停下,朝里面通传了一声。 “进来吧。”太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叶婉盈迈步走了进去。 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到是叶婉盈进来,面上便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婉盈来了,快过来坐。” 那笑容亲切得像是寻常人家的姑母在招呼自家的侄女。 太后放下茶盏,伸手拉过叶婉盈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满是心疼:“这几日筹备寿宴,可把你累坏了。哀家看着,你都瘦了一圈。” 说着,她朝旁边的兰姑姑使了个眼色,兰姑姑会意,拍了拍手,两个小太监抬了红木箱子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色补品。 “这些你拿回去,年轻归年轻,身子骨还是要当心的。” 叶婉盈连忙起身道谢,心里头的警铃却响得更大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太后东拉西扯的又问了几句宴会的筹备情况,又问了她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语气始终温温柔柔的,像在闲话家常。叶婉盈耐着性子一一答了,脸上的笑容端得稳稳的。 果不其然,太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愁意道:“婉盈啊,昭儿的事,你听说了吧?” “姑母是说……昭儿妹妹打伤皇后的事?”她试探着问。 太后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这事传到宫外去了,你是不知道,外头那些人传得多难听。昭儿那孩子,性子是急了些,可她也是为了你啊。” 叶婉盈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为了她? 太后继续说道:“那天昭儿在御花园里,听到皇后和她的宫女在说你的不是,话讲得很难听。昭儿一时情急,这才冲上去动了手。她虽然做得不对,可那份心意,哀家是知道的。她打小就跟你要好,见不得别人说你半句不好。” “是……吗?” 叶婉盈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她心道,要不是我知道真相,今天非得被你忽悠傻了不可。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叶婉盈继续演着,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咬牙切齿道:“皇后那个人,最是虚伪了,表面上装得端庄大度,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咒骂臣妾呢,昭儿妹妹替臣妾出了这口气,臣妾心里头是感激的。只是……”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只是她这一动手,反倒让皇后占了理去。如今外头的人只知昭儿妹妹打了皇后,哪里知道这背后的缘由?” 太后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如今这事已经传出去了,昨日早朝,已经有人上书让皇帝严惩昭儿。” 叶婉盈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快?”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温家那边,虽然还没正式开口,但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叶婉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姑母,那咱们要怎么做?总得帮帮昭儿妹妹呀。。”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慰,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正要开口,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表姐,我有办法。” 慕容昭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亲热地挽住叶婉盈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表姐~” 叶婉盈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扯出一个笑容:“昭儿妹妹,说说你的法子。” 慕容昭拉着她坐下,道:“法子倒是有一个,只是要委屈一下表姐了。” 叶婉盈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28章 慕容昭的计划 慕容昭的计划是这样的。 寿宴上,设一个抽签献艺的环节,签筒里放上各宫妃嫔和世家子女的名字,抽到谁谁就上场表演。 到时候,她会让人在签上做手脚,让太后抽中叶婉盈。叶婉盈上场跳舞,跳到一半的时候,会被她派出的宫女用石子击中,当场摔倒。 与此同时,她的人会抓住那宫女,让她当场招供,说是皇后指使她暗算叶婉盈,目的是让贵妃在寿宴上出丑。 人证物证俱在,到时候满殿的王公大臣和命妇都会亲眼看到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温家就算再有脸面,也不好意思再提慕容昭打人的事了。 慕容昭说完之后,眼巴巴地看着叶婉盈,等着她的反应。 叶婉盈已经内心疯狂呐喊,躲来躲去,怎么还是她跳舞?而且怎么还要摔倒?还要丢人? 再说我不会跳舞啊!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来,道:“昭儿妹妹这个计划,真是太棒了。” 慕容昭眼睛一亮:“表姐也觉得好?” “好,特别好,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好得我想把你们一家子都掐死。 太后对这个计划显然也很满意,点了点头,叮嘱了几句“务必做得周全”“千万不可露出破绽”之类的话,便让她们散了。 只可惜,太后的叮嘱是不可能听的。 第二天,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就被叶婉盈找机会完完整整的告诉温心涟。 温心涟还在看账本,听到这个计划,手里的账本“啪”地一声合上了。 “什么?这么下作的手段,亏她能想得出来?”温心涟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叶婉盈靠进椅背里,无奈的摊手:“比起她哥的暗卫替自己陪老婆的计谋,这还算比较人性化的了。” 温心涟上下打量了一番叶婉盈,问道:“话说,你会跳舞吗?” “你觉得呢?” 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叶婉盈,出身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舞蹈自然也是学过的。但眼前这个叶婉盈,芯子换了人,那些技能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温心涟道:“你虽然不会,但叶婉盈从小学习,这个身体肯定会。要不你临时找个人突击一下?我听说刘才人跳舞不错,可以让她指点指点。” 叶婉盈有些着急道:“重点不是我,是你。我上去做一套广播体操都行,你怎么躲?” 叶婉盈的语气认真了起来,目光直视着温心涟,道:“到时候那宫女一口咬死说是你指使的,再一头撞死在殿上,死无对证怎么办?” 温心涟沉默了。 慕容昭的计划可谓一箭三雕。 坐实了皇后善妒害人的名声,到时候皇帝再借口装好人赦免自己的罪,温家不仅不好意思再追究打人的事,还得感激皇帝大度宽容,同时,还能让温家和叶家关系恶化。 一猜就不是她自己想的,估计背后少不了兄长出力。 温心涟心里有了主意,她朝叶婉盈招了招手。 叶婉盈凑了过去。 温心涟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叶婉盈听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这能行吗?”她问。 “暂时想不到更好的了,这次只能自保。” 叶婉盈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就这么办。” 温心涟又补了一句:“为了不引起怀疑,你这几日还是练习一下舞蹈比较好,至少得像那么回事。” 叶婉盈比了个“OK”的手势。 接下来的几天,叶婉盈果然开始练舞了。 她让银朱在承乾宫的院子里清出一块空地,又喊来刘才人来指点。 叶婉盈这个身体确实有底子,虽然芯子换了人,但肌肉记忆还在,很多动作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做出来了。学了几天之后,一支完整的舞蹈已经跳得有模有样了。 另一边,温心涟也在暗中做着准备。 日子就在这种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中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太后的寿宴。 寿宴设在太极殿。 这座宫殿是整个皇宫里最宏伟的建筑之一,殿内金砖铺地,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黄昏时分,王公大臣们带着家眷陆续入宫。女眷们由宫女引着入座,大臣们则在外殿寒暄交谈。 夜幕降临,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殿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场地,两侧摆满了案几,上面铺着大红色的桌布,摆着瓜果和点心,按照品级高低,王公大臣们依次入座。 中常侍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圣驾至——” 所有人齐齐起身,俯首行礼。 慕容衍穿着一身绛纱袍,头戴通天冠,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温心涟身着绀色深衣,绣彩凤云纹,头戴珠翠步摇冠,步伐端庄,目不斜视。 并排而来的太后,由兰姑姑搀扶着,面带微笑,雍容华贵。 各宫妃嫔也陆续入场,按照位份高低依次落座,就连慕容昭也来了。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看起来心情极好。 暗卫们早已提前部署完毕。他们隐在殿内的各个暗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中的每一个人,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威胁到皇帝安全的举动。 赵诚和李璟廷也在其中。 李璟廷在大殿西北角的一根柱子后面,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在温心涟身上停下,眉头皱了皱,又看了看叶婉盈。 心道:“怎么感觉她们两个长得有点像,尤其是眉眼处。” 赵诚也发现了,他紧盯着叶婉盈,今日她的打扮难得稳重,妆容也收敛了不少,不似平时那般明媚张扬。 赵诚心道:还是原来的样子好看。 “众卿平身。” 慕容衍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众人重新落座。 温心涟的目光朝温家的方向看了过去,这是她穿书后第一次见到家人。 温家的人坐在靠前的位置,温将军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官服,面容严肃,脊背挺得笔直,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也不失武将的风范。他身边坐着夫人江氏,穿着一件青色的大袖深衣,端庄得体。 温心涟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一直在往她这边看。 第29章 陷害 再过去是温心涟的哥哥温心铭,面容清俊,气度从容,他正低声跟旁边的妹妹温心棠说着话。 温心棠是温心涟的妹妹,今年才十六岁,她看到温心涟的目光看过来,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姐姐。 温心涟朝她眨了眨眼,以示听到了。 她不由得想起原书里这兄妹三人的结局,虽然只是一笔带过。 温心铭被皇帝派去的人陷害,淹死在河里。 温心涟被木棍打死。 温心棠在抄家时死于乱剑下。 兄妹三人的名字按着金水木取的,最后却死于这水木金。 温心涟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慕容衍率先举杯,向太后祝寿,接着,众大臣也纷纷起身,说着一套又一套吉祥话,将太后夸得眉开眼笑。 酒过三巡,宴席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乐工奏起欢快的乐曲,舞姬们在大殿中央跳起了开场舞。水袖翻飞,舞姿曼妙,赢得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太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慕容衍说:“皇帝,这些个节目年年都是提前排好的,看来看去都是一个样,没什么新意。” 慕容衍笑了笑:“那母后想看什么?” 一旁的慕容昭立刻接话道:“不如这样,弄个抽签,签上写上名字,抽到谁,谁就上来给母后表演一个。” 太后假装想了想,肯定道:“昭儿这个主意不错,就按她说的办吧。” 温心涟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三口一唱一和的演着。 签筒很快被端了上来,里面插着几十支竹签,每支签上都写着一个名字。签筒被放在太后面前的案几上,由太后亲手抽取。 第一支签抽出来,慕容昭念了念上面的名字:“李婉儿。” 少女从席间站起来,面上带着几分紧张,她走到殿中央,朝太后和皇帝行了个礼,接着取出一支玉笛吹了一曲。 笛声清越悠扬,婉转动听,太后听得连连点头,赏了一对玉如意。 第二支签,抽到的是一位尚书家的公子,当场作了一首诗,字写得也不错,太后赏了一方砚台。 第三支,又是不知道哪位大臣家的女儿,被抽到的人或是写字,或是作诗,或是弹琴,或是跳舞,各有各的才艺,各有各的风采。殿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 宴席进行到一半,温心涟忽然站起身来。 她微微欠身:“陛下,臣妾有些醉了,想出去醒醒酒,片刻便回。” 慕容衍看了她一眼,随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温心涟带着侍女,不紧不慢的走出了太极殿。 慕容昭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的嘴角才微微弯了起来。 人走了,正好。 她朝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会意,伸手从签筒里又抽了一支签出来,慕容昭急忙接过,念道:“叶贵妃。”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叶婉盈站起身,朝太后和慕容衍行了个礼:“臣妾领旨,请容臣妾去换身衣裳,稍作准备。”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哀家等着看你呢。” 寿宴上演出继续,叶婉盈前往偏殿换衣服。 过了一刻钟,叶婉盈携双剑而出,她身着月白色舞衣,面纱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乐声起,剑动。 叶婉盈的身姿如惊鸿游龙,剑花翻飞间带起风声。出剑干净利落,衣袂飘飘若仙。在场众人看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欣赏。 叶丞相和叶夫人坐在席间,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自家女儿何时学会了这样一手精妙的剑舞? 慕容昭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中盘算着时间。 快了,就快了,她精心安排的那颗石子。 剑舞已近尾声,叶婉盈做了一个高难度的后仰动作,双剑在身侧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忽然,一颗石子从暗处激射而出,精准击中了她的手腕。叮的一声脆响,右手的剑应声落地,叶婉盈的动作骤然停滞。 满场寂静了一瞬。 “有刺客!护驾!” 不知是谁尖声喊了一嗓子,侍卫们蜂拥而上,将皇帝和太后团团护住。 慕容昭一副凛然的表情,她的目光扫过大殿,果然看见角落里一个小宫女神色慌张的转身欲走。 她纵身跃出席位,几个起落便追上了那个宫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压至大殿中央。 “说!你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偷袭贵妃娘娘!” 慕容昭厉声喝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她演得极好,脸上的愤怒和急切,仿佛真的在为叶婉盈打抱不平。 那宫女哆嗦着,不敢说话。 慕容昭直接从夺过侍卫的剑,架在她脖子上。 宫女颤巍巍的说道:“是奴婢自己不喜贵妃娘娘,才会……” 慕容衍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沉了下来,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幕后主使,朕饶你一命,不然,五马分尸。” 那宫女浑身抖得像筛糠,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让奴婢这么做的……她嫉妒贵妃娘娘在寿宴上出风头,想让贵妃娘娘当众出丑……”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家的席位。温将军端坐如松,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温心铭和温心棠兄妹俩脸色骤变,几乎要站起来辩驳,却被江夫人死死按住手腕,示意他们此时万万不可出声。 叶丞相猛地转头瞪向温将军。 慕容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盯着那个宫女,声音冷冰冰道:“你可知道,污蔑皇后是何等大罪?” “奴婢没有撒谎!真的是皇后娘娘!” 那宫女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婢怎么敢在太后寿宴上动手?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是皇后娘娘给了奴婢一百两黄金,说是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奴婢一时鬼迷心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慕容昭适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皇嫂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平日看着端庄贤淑,怎么……” 她顿了顿,又转向慕容衍,“皇兄,嫂嫂她定是一时糊涂,您可千万别跟她计较。” 在场的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 慕容衍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朕不相信皇后会做这样的事。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仔细核查,不可草率定论。” 第30章 面纱下的人 按照他们兄妹事先编排好的剧本,接下来那个宫女就会以死明志,一头撞在金柱上,用鲜血来坐实皇后的罪名。 那宫女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她闭上了眼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缓缓响起。 “多谢陛下信任,臣妾当然不会做让自己当众出丑的事。” 是叶婉盈在说话,但是声音又不太像。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场中的“叶婉盈”身上。她弯腰拾起掉落的那柄剑,双剑置于一手,另一只手缓缓揭开了面纱。 面纱之下,不是叶婉盈,而是温心涟,是当朝皇后。 大殿上再次炸开了锅。 慕容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微张。 她死死盯着场中的温心涟,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她?叶婉盈呢?叶婉盈去哪了? 她精心布置了这么久的局,怎么会…… 慕容衍也愣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温心涟对着皇帝和太后盈盈一拜,声音不卑不亢:“臣妾要向陛下和母后谢罪。方才叶贵妃在偏殿更衣时不慎扭伤了脚踝,她怕扫了太后娘娘的兴致,这才让臣妾代她入场舞剑。” 那个跪在地上的宫女彻底懵了,她偷偷抬眼看向慕容昭,用眼神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慕容昭哪里还顾得上她,她的脑子正飞速运转,想要找出补救的办法。 温心涟的目光落在那宫女身上,道:“至于这个宫女,本宫倒要问问,是谁指使你陷害本宫?” 局势在顷刻间逆转,任谁都知道,皇后不会蠢到自己派人害自己,这宫女一上来就攀咬皇后,摆明了要陷害。 暗处的赵诚看着大殿内发生的一切,轻轻哼了一声。 叶婉盈一出来他就知道,换人了,这太后不是她姑姑吗,这公主不是她表妹吗,竟然没一个人认出来。 慕容衍也知道演不下去了,他挥了挥手,吩咐侍卫:“将这个宫女押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侍卫领命,将那宫女拖了下去。那宫女临走前还看了慕容昭一眼,眼中满是惊恐和求救。 太后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扶着宫人的手站起来。 “哀家有些乏了,先回宫歇息了。昭儿,扶哀家回去。” 慕容昭怒目瞪着温心涟,她不甘心,但此时是没机会了,只得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跟着她离开了大殿。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歌舞升平下暗流涌动,大臣们各怀心思,小声议论着方才的事。太后离席后不久,慕容衍也以不胜酒力为由起身告辞。 皇帝一走,宴会自然也就散了。 大臣们纷纷起身离席,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出。 小昕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温将军面前,低声说道:“将军,皇后娘娘在偏殿等着您和夫人呢。” 温将军点了点头,与江夫人带着一双儿女朝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小昕推开门,温心涟正背身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扑了过来。 “爹!娘!” 温心涟一把抱住江夫人,将脸埋进母亲温暖的颈窝里。 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她就拥有温心涟的全部记忆,对这些家人也是十分熟悉。 江夫人紧紧搂着女儿,她伸手抚摸着温心涟的头发。 温心棠也凑了过来:“姐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就说我姐姐才不屑于做那种事呢。” 温心铭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道:“她还差点站起来跟人理论,幸亏母亲按住了她。” 温心涟从母亲怀里抬起头,问道:“爹,娘,你们是不是一早就看出来是我了?” 温将军轻哼一声,背着手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道:“那还用说?当爹的怎么会不认得自己女儿呢?你一出来,我就知道是你。” 江夫人握着女儿的手,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疤痕上,心疼得眼眶又红了:“涟儿,在宫里受委屈了吧?你看看你,这才入宫多久,就瘦了这么多,当初……当初真不该让你嫁到宫里去。” 温心涟摇了摇头,柔声安慰道:“娘,我在宫里很好,陛下……待我也很好。公主那事,是我让陛下不计较的,就是小孩子玩闹。” 温心铭看着妹妹,有些欲言又止,温心涟看出他的犹豫,问道:“怎么了大哥,你有什么话就说?” “宫外传言说,你跟叶贵妃不和,入宫第二日就大吵一架,妹妹,你向来性子沉稳,是不是她欺负你了,才令你如此生气,你跟哥说,下次我找他叶家……” “哥,没有的事” 温心涟出声打断他,说道:“都是一些闲人乱传的,不能当真的。” 温心涟用口型说了句,隔墙有耳,一家子人立刻噤声。 接着她将温心铭拉过来,趴在他耳边道:“有人不希望我们关系好,以后宫里传出来的任何我和叶婉盈的消息都不能信,知道吗。” 温心铭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点了点头,以示明白。 温心涟转向父母,脸上带着笑,说道:“爹,娘,你们早些回去吧,别让有心人看到你们来偏殿见我。宫里的事,女儿自有分寸,以后我会常给你们写信的。” 江夫人又叮嘱了许多话,天冷了要多加衣裳,要提防身边的人,温心涟都一一应着。 终于,温将军带着妻女告辞了。 温心涟站在偏殿门口,目送着家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今晚的凶险,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后怕不已。 温心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叶婉盈给她说这件事的时候。 她记得慕容衍有提过一嘴,温心涟小时候曾经在宫宴上表演过舞剑。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但还有一个问题,她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温心涟,原主舞剑的本事她能发挥出几成,实在没有把握。她需要一个真正懂剑的人来指点她。 恰在那天夜里,李璟廷来取解药,只可惜这家伙只会用剑杀人,不会表演。 李璟廷这条路走不通,温心涟想到了另一个人。 陈贤妃,陈佩宁。 第31章 怀疑 陈佩宁的兄长是镇北将军,她和自己出身相似,应该也会点舞刀弄枪的手法。 温心涟与陈贤妃交往不多,只知她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身子骨也不太好,常年需要喝药调理。 第二日,温心涟就找到她,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陈贤妃倒是爽快的答应,走到内殿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了两把剑。 她站在院子里,双手持剑,开始示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平日里那柔弱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温心涟每日都偷偷去找陈贤妃学剑。陈贤妃教得很用心,加上原主的身体确实有很好的基础,很多动作她只需要看一两遍,身体就能自然而然地跟上。 到了寿宴这天,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叶婉盈早起亲自化的妆,专门把自己的眉眼画的和温心涟有些相似,穿着也沉稳许多,挡住半张脸,两人几乎一模一样。 在偏殿更衣时,假装被门槛绊倒,扭伤了脚踝。而温心涟则散步到偏殿附近,觉得有些凉意想去坐坐,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这个差事。 温心涟从回忆中抽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剧情,慕容衍会带着林若雪出宫,去寻找那位传说中的江南才子萧景先生出山。按照剧情的发展,这一去至少需要半年时间。也就是说,她有足足半年的休息时间。 怎么感觉跟放暑假一样? 温心涟忍不住笑了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勤政殿内,烛火通明。 慕容衍坐在御案前,手中的朱笔在奏章上勾勾画画,神情专注。 元青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 “陛下,江南那边刚传过来的,有萧先生的位置了。” 慕容衍接过纸条展开,问道:“梁国那边派去的人如何,见到他了吗?” 元青答道:“听说萧先生连大门都没让他们进。” 慕容衍轻笑了一声,道:“看来还真有几分魄力,梁国的使者都被拒之门外。” “那陛下是打算亲自去,还是……”元青试探着问。 “既然要请高人出山,自然得亲自去才有诚意。” 慕容衍靠进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道:“你去安排一下,让若雪和昭儿跟着我一起去。” “陛下为何还要带公主?” “她那个脾气,万一又给我惹出事来,再说,这京中流言四起,让她离开一段时间也好。” 元青躬身应道:“诺,陛下。还有一事,青竹和银朱已在门外等候许久了。” 慕容衍的脸色一沉,不悦道:“让她们进来。” 片刻后,青竹和银朱一前一后走进勤政殿,在御前跪下叩首。 慕容衍没有叫她们起身,目光先落在银朱身上:“你先说,贵妃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银朱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道:“回陛下,娘娘在偏殿更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扭伤了脚踝,碰巧遇到皇后娘娘从外面散步回来……” 她说完,飞快的看了青竹一眼。 青竹会意,接着说道:“陛下,皇后娘娘在附近散步醒酒,起了风,娘娘就想去偏殿歇息,这才和贵妃娘娘碰到,见贵妃娘娘伤了脚,便主动提出替她上场。” “这么巧?那贵妃没有拒绝吗?” 银朱道:“贵妃脚伤严重疼的说不出话,是皇后娘娘自作主张决定的,她让奴婢去请太医,后面的事情奴婢也不清楚了。” 慕容衍总感觉太过巧合,像是提前排演好的,尤其是叶婉盈,就算温心涟要替,她也应该提前知会一声。 “最近,她们都在忙什么?”慕容衍又问道。 银朱急忙答道:“回陛下,贵妃娘娘专心操办宴会的事,其余时间都在练习舞蹈,并未与外人有过密来往。” 青竹有些心虚,结结巴巴说道:“皇后娘娘让奴婢去协助贵妃筹备宴会,近期奴婢……并未侍候在侧,皇后娘娘的事……奴婢也不太清楚。” “废物!” 慕容衍忽然提高声音,猛地拍了一下御案。 两个宫女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 元青在一旁看着,适时地开口替她们解围:“陛下,青竹毕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平日里还要打理凤仪宫的事务,又要操心宴会之事,两头跑,有些事情顾及不到,也是情有可原。” 慕容衍挥了挥手:“滚出去。” 青竹和银朱如蒙大赦,叩首之后匆匆退出了勤政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元青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您要去见萧先生,这一路路途遥远,少说也要几个月。宫里的事,光靠她们两个可不行。” 慕容衍靠在椅背,闭着眼睛,道:“你的意思呢?” 元青继续说道:“不如将那两个暗卫留下,帮您盯着凤仪宫和承乾宫。有情况也能随时传信,这种事他们比宫女擅长得多。” 慕容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嗯,你看着安排吧。” “诺。” 凤仪宫的寝殿,烛火已经熄了,温心涟躺在床上,锦被盖到胸口,双眼紧闭。 正酝酿着睡意,忽然听到窗户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温心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仔细辨别着那声音的来源。 是窗户被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翻身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温心涟伸手掀开窗帘的一角,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个黑影的轮廓,瞬间松了一口气,不是李璟廷又是谁。 “你怎么今晚过来了?” 温心涟拉开床帘,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李璟廷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走到桌子边,道:“你要的武器做好了。” 温心涟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李璟廷将包裹放在桌上,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首先是一枚戒指。 款式极为朴素,就是普通的银白色金属环,上面镶嵌着宝石。 李璟廷拿起戒指套在自己小拇指,另一只手在戒面上轻轻一按,一根细如发丝的丝线被拉了出来。 温心涟好奇地伸手去摸那根线,指尖还没碰到,李璟廷就迅速收了回来:“这根线很锋利,你别用手试。” 第32章 饿了就要咬脖子 他摘下戒指,拉过温心涟的手,将戒指轻轻套在她的中指上。 温心涟低头看着给自己戴戒指的李璟廷,他低着头,认真地调整戒指的位置。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这个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在求婚。要是他再半跪下来,那就更像了。 温心涟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璟廷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笑什么?” “你知道吗,在我们那,只有成亲的时候才会互相戴戒指。” 李璟廷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就有些微微发热,他有些慌乱地放开温心涟的手,转过头去:“乱讲,你不也是京城人氏,我怎的从未听说过这种风俗。”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件武器来转移注意力。 那是一枚袖剑,做得极为精巧,主体是一个贴合手腕弧度的皮质护腕,暗格中藏着几支精巧的短箭,用指尖轻轻一拨,短箭便会弹射而出。 李璟廷将袖剑戴在温心涟的右手腕上,调整好松紧,然后站在她身后,拉起她的右手,手把手教她如何操作。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低的:“手腕要这样翻转,然后中指压住这个机关。” 温心涟照着他的指引操作了一遍,短箭纹丝不动。 李璟廷握着她的手又示范了一遍,拇指按在她的手腕上,帮她找到发力的位置,“再试一次,这里,用巧劲,不要蛮力。”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中指压下机关,嗖的一声,短箭从护腕中弹射而出,钉在对面墙壁的木框上。 温心涟兴奋地转过身,仰起脸看着李璟廷,眼中亮晶晶的:“怎么样,我很有天赋吧?” 李璟廷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心涟已经转身又去试第二次了。 她专注地摆弄着袖剑,头发在李璟廷的下巴上蹭来蹭去,一股淡淡的清香钻进他的鼻腔,说不清是皂角的味道还是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她的后颈上。 温心涟穿着寝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她微微低头摆弄袖剑的时候,后颈的曲线格外分明。 李璟廷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了上一次两人疯狂的时候,自己在她脖子上留下的那些印记,又红又紫的,好几天才消下去。 好想……再咬一口。 这个念头瞬间就压过了理智,李璟廷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后颈,轻轻咬了一口。 “嘶!” 温心涟吃痛,猛地转过身来,手捂着后颈,瞪着李璟廷:“你干嘛?” 李璟廷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的红瞬间蔓延到整张脸。 他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生硬的解释道:“我……突然有些饿了。” 温心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有异食癖啊?饿了就吃人肉?” 她摸了摸被咬的地方,忍不住嘟囔道:“疼死了……” 李璟廷站在那里,红着脸,手足无措。 温心涟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 她前迈了一步:“你刚才是不是想做坏事?” 李璟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没有……” “真的吗?” 温心涟又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璟廷再退,后背撞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温心涟抬起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墙壁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道:“真的没有吗?” 李璟廷的呼吸明显乱了,偏过头,道:“没有。” 温心涟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忽然收回了手,转身要走,:“是吗?那太可惜了,我本来还想同意来着。” 她刚迈出一步,腰间忽然一紧。 李璟廷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了过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近到,温心涟的鼻尖撞上了他的下巴,两个人都微微一愣。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 温心涟抬起头,正对上李璟廷的目光。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微微俯下身,一点一点地靠近。 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完全交融在一起,近到嘴唇几乎就要贴上。 他停住了。 李璟廷直起身,将她轻轻拥进怀里,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 温心涟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她的胸口。 “你今天跳的舞,很好看。”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 温心涟微微一怔:“嗯?你也在现场吗?” “嗯。” “你有认出我来吗?” 李璟廷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我很了解你的身形。”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 李璟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温心涟也没有挣开,两个人就这样靠在墙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李璟廷的身体微微一顿,他放开温心涟,侧耳细听。 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哨音,有长有短,像是某种暗号。 温心涟也听到了,低声问:“什么声音?” “是我们集合的暗号,我得过去了。” 温心涟点点头:“嗯,赶紧去吧。” 李璟廷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做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窗前,翻身而出,脚尖一点,整个人轻松跃上了屋顶,随即消失在了夜色中。 温心涟将窗户关上,回到床榻。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眼自己中指上的戒指。 最近和这家伙的相处,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七日后,宫门外,旌旗猎猎。 皇帝慕容衍站在御辇前,身后是一支不算庞大但精悍的队伍,车马仪仗一应俱全,随行的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林若雪站在慕容衍身侧稍后的位置,为了正大光明的带上她,还专门编了个林若雪和萧先生是旧识的传闻。 后宫众嫔妃齐齐来送行,按品级站成一排。 温心涟站在最前面,面上带着离愁别绪,眉间微微蹙着,仿佛对皇帝此去万分不舍。 慕容衍扫了一眼送行的众人,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朕此行前往江南,寻访贤才,后宫诸事便由皇后打理,诸位爱妃需得谨守本分,不可生事。” 众嫔妃齐齐福身:“谨遵陛下旨意。” 温心涟微微施礼,道:“陛下放心,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陛下所托。” 第33章 清人 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 温心涟和叶婉盈并肩站在宫门内侧,目送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两个人同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终于走了。”叶婉盈的声音里带一丝轻快。 “走走走,咱们回宫说话。” 温心涟拉着她,转身往宫内走去,边走还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这下爽了,宫里比你地位还高的就只有太后了。”叶婉盈说道。 “太后每日礼佛诵经,哪有空管我们,只要不出大乱子,这宫里就是咱们说了算。”温心涟有些小得意。 “就是可惜慕容衍把暗卫都带走了,我的感化赵诚计划要夭折了。”叶婉盈的语气有些可惜。 温心涟安慰道:“不着急,等他回来再继续呗,你还怕他忘了你啊?” “那倒不至于,等等……” 叶婉盈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坏了,我没给他解药!” “我去,我也忘了给了!” “算了,反正也是假的。” “就是,又死不了,最多被他们发现被骗了而已。” 想到这,两人牵着手迈着雀跃的步伐往回走。 翌日,凤仪宫。 温心涟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面前跪着十来个宫女,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她们有三两个是被小昕找出来形迹可疑的人,有几个则是因为年龄也差不多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 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温心涟特意将几个完全无关的宫女也凑在一起。 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小昕连夜整理出来的,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宫女的来历、背景。 “春桃,是哪一位。”温心涟不紧不慢的问道。 一位宫女走了出来:“回娘娘,正是奴婢。” “多大了。” “二十五。” “都到了出宫的年纪了,不想回家吗?” 春桃想了想了,道:“奴婢还想多伺候几天娘娘。” 温心涟依旧保持微笑,道:“这怎么能行,到时候宫里人都觉得本宫治下严厉,不肯给你们自由呢。” 春桃连忙跪下磕头:“娘娘恕罪,娘娘待奴婢极好,是奴婢自己想侍奉您。” 小昕在一旁适时的开口道:“你想侍奉,就要让娘娘为你承担后果吗?难道等满宫流言四起,你去一个一个跟他们解释。” 春桃吓得不敢说话,只能连连磕头。 温心涟指了指名单,语气冷冰冰,道:“我看这上面,有好几个已经到了适宜的年纪的,若是想走,去小昕那里领一袋银子,本宫还你们自由,若是不想走,凤仪宫是留不得了,你们自寻出路吧。” 没人愿意天天伺候别人,真正想出宫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十分默契的施礼感谢,而两三个负责来监视的也知道,非走不可了,只能异口同声说道。 “多谢娘娘成全。” “小昕,带他们下去拿银子吧。” “是,娘娘。” 说完小昕带着几人离开正殿。 剩下还有三个,都是年纪比较小的,温心涟只能换个套路。 她亲自走上前,将她们扶起来,语气带着忧愁道。 “本宫入宫后,六尚局一直没有自己的人,你们可愿去前去,做本宫的眼睛,将来考个女官,也是咱们凤仪宫的荣耀啊。” 皇后都说到这份上,还能怎么做。 “奴婢愿为娘娘分忧。” 温心涟满意的点点头,让青竹带着她们去六尚局,近期刚好有位女官辞官回家了,温心涟就让青竹先去顶一阵子。 而叶婉盈那边也没有闲着,不过她的办法比较简单粗暴。 以八字和贵妃娘娘相冲为由,全部送到六尚局,接着她又亲自去浣衣局挑宫女。 浣衣局是宫里最底层的机构之一,里面的宫女大多是犯了错或得罪人被贬下来的,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地位低下,几乎没有什么出头之日。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人对任何一个能拉她们一把的人,都会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叶婉盈坐在浣衣局那间狭小简陋的堂屋里,一个一个挑选着合适的人。 最终选定的十二个,都是因得罪人或被连累而来的这里,没有背景没有依靠。 当叶婉盈告诉她们要调去承乾宫的时候,她们齐齐跪倒在地,不停的说着感激的言语。 两天后,凤仪宫的偏殿里。 温心涟和叶婉盈半躺在软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摆着两盏清茶。 叶婉盈兴致勃勃地说着从浣衣局挑人的经过:“你是没看见她们那个样子,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 温心涟斜靠在引枕上,笑了笑:“你这哪是选宫女,简直是养死士。” 叶婉盈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没错。 “现在就差把那个银朱搞走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银朱留在身边总归是个隐患。” 温心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这还不简单,你就说,皇后都提拔她身边的青竹做五品尚宫了,你去帮我盯着点她。” “会不会太刻意了?” “有你赶人的方式刻意吗?” 叶婉盈点点头:“那倒也是,反正这几天她也没地方举报咱们,大不了在皇帝回来前,我们把她们接回来,然后再打一架。” 温心涟举起茶杯,和叶婉盈碰了一下。 正说着,一个太监低着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两碟精致的点心。 他躬着身子,步子又轻又快,恭敬的将点心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温心涟拉着叶婉盈从榻上起来,指着那两碟点心道:“我给你说,我宫里这个厨娘做的点心巨好吃,你尝尝。” 两人各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叶婉盈眼睛一亮:“嗯!还是豆沙馅的,好吃。” 温心涟吃得急了些,糕点有些干,噎住了,她拍着胸口,脸都涨红了。 太监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倒了一杯温水,双手递过去。 温心涟接过来灌了几口,总算顺下去了,长出一口气:“就是太干了,每次吃都被噎住。” 第34章 暗卫变太监 那太监又给叶婉盈也递了一杯水。叶婉盈伸手去接,不经意间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哇塞。” 叶婉盈的眼睛瞪大了几分:“你宫里的小内侍还挺帅啊。” 温心涟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嗯”了一声,抬起头来。 “噗——” 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站在面前的分明是李璟廷。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宦官服,戴着漆纱笼冠,头发束在帽子里,脸上没有做任何伪装,就是那张棱角分明、眉眼深邃的脸。 温心涟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变了调:“怎么是你?!” 叶婉盈看看李璟廷,转头问道:“谁啊?” 温心涟脱口而出:“我那个炮友。” 叶婉盈“哦”了一声,拖长了声调,笑眯眯地看向李璟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原来你就是李璟廷啊,久仰久仰。” 李璟廷微微皱眉,看了叶婉盈一眼,似乎奇怪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温心涟站起来,赶紧解释道:“我跟贵妃是好朋友,平时无话不说的。话说回来,你不是应该跟着皇帝出宫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李璟廷解释道:“我们的任务是留守皇宫,有紧急情况向统领汇报。” “你们?还有谁啊?” “四号。” “四号?” 叶婉盈的眼睛瞬间亮了,和温心涟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赵诚也在宫里?” 叶婉盈二话不说,从茶几上端走那碟还没怎么动的糕点,转身就往外走:“不行,我得赶紧回宫看看。” 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兴奋。 偏殿里只剩下温心涟和李璟廷两个人。 李璟廷问道:“赵诚是谁?” “就是你说的四号,他本名叫赵诚。” 温心涟围着李璟廷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他这身打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李内侍啊。” 温心涟笑得前仰后合:“你真不适合这身衣服,你看看你这个肩,这个腰,这个脸,哪个宦官长你这样啊?” 李璟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她笑够了,才淡淡的开口:“统领让我们扮成这样,方便白天也待在后宫。” 温心涟歪着头看他:“真难得,头一次在白天看见你。这么说,皇帝回宫之前,你会一直在这里喽?” 李璟廷点了点头。 他得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高兴的。能正大光明地待在她身边,不用每次都在深夜翻窗而入,这种感觉……还不错。 温心涟凑近了几步,仰起脸看着他,眼中带着狡黠的光:“咱们都这么熟了,你不会举报我什么吧?” 李璟廷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很轻:“你又不会造反,我没什么举报的。” “嗯……不错。” 温心涟满意地点点头:“李内侍很懂事啊,那本宫封你为凤仪宫总管。” 李璟廷扯了扯嘴角:“并不是很想做。” 说完又问道:“你和贵妃关系不是很差吗?” “你从哪听来的?” “满宫都知道。” “我们这不是同病相怜嘛,一样的不受宠,一样的有替身,一样的大冤种。” 温心涟无奈的摊摊手,道:“大家都这么惨,还有什么可斗的,你不会把我们关系好这事也说给你们统领吧?” 李璟廷忽然起了逗逗她的心思,道:“你贿赂下我,我就考虑一下帮你隐瞒。” “我都让你做大总管了,还给你发俸禄。” 李璟廷想起她之前拉拢自己出的条件,问道:“之前不是说跟着你,俸禄翻倍吗?” “当然,这点钱本宫还是有的。” “那……还有包分配呢?” 温心涟愣了一瞬,想起了当时给他随口承诺的福利。 她有些吃惊道:“你现在就想娶媳妇啊?年纪小了点吧。” 李璟廷有些无语:“我们……一样大。” “噢也对,我都嫁人了,那你这年纪是该找媳妇了,要不……” “算了没事了,我随口说的。” 李璟廷急忙打断她,他怕接下来就会听到让自己不痛快的话。 他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你们的事不在我的任务里,我不会胡说的。” 温心涟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内侍,谢谢啦!” 承乾宫。 叶婉盈端着那碟糕点,几乎是跑着回来的。 她迈进宫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穿着灰蓝色的宦官服,躬着身子。 “娘娘万安。” 那小太监弯下腰,看起来恭恭敬敬的。 叶婉盈“嗯”了一声,脚步不停的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猛地转过身,走回到宫门口,站在那个小太监面前。 小太监依旧低着头,躬着身子,一动不动。 叶婉盈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开口道:“抬起头来。” 小太监缓缓抬起了头。 果然是赵诚的脸。 叶婉盈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家伙学太监弯腰行礼的样子,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叶婉盈伸手抓住赵诚的袖子,把他拽进了殿内。一进内殿,她就关上了门,然后围着赵诚转了好几圈,眼中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小诚子。” 叶婉盈捏着嗓子问道:“净身净干净没啊?” 赵诚的脸黑了。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才不会为了个任务净身。” 叶婉盈笑得更大声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着眼角的泪花,问道:“那你扮成我宫里的宦官,想干嘛?是不是来监视我的?” 赵诚面无表情:“机密,无可奉告。” “是吗?” 叶婉盈挑了挑眉,道:“哎呀,最近承乾宫的恭桶有些多,正愁没人刷呢。哦对了,还有你的解药……” 赵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 叶婉盈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赵诚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统领只让我负责监视宫里的情况,定期给他汇报。” “那小诚子下次汇报准备说什么呢?” 赵诚低下头:“对贵妃不利的,不报。” 叶婉盈满意地点了点头,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赵诚的头顶,像摸一只不太听话的大狗。 “乖~以后就贴身伺候本宫吧。” 说完,还得意的大笑几声。 赵诚嫌弃的躲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叶婉盈那好像狐狸般的笑容,他感觉自己好像小羊羔进了狼窝。 第35章 不爱贵妃爱恭桶 果不其然,才第二天,赵诚就受不了了。 叶婉盈一睡醒,就不停的喊他。 “小诚子,给本宫梳妆。” “我不会。” “小诚子,给本宫喂饭。” 赵诚不情不愿的一口一口喂。 “小诚子,给本宫捏捏肩。” “小诚子,给本宫扇扇风,力气大点。” 赵诚把扇子往桌上一丢,道:“你还是让我去刷恭桶吧。” 翌日,明月轩,赵美人住处。 此刻的正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长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个小瓷盒。 温心涟和叶婉盈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个个小盒,翻来覆去地看。 赵美人拿起一支细小的毛笔,蘸了一点黑色的膏体,在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这是贵妃娘娘要的眼线膏,我是用乌贼骨和鱼胶做成,防水效果还不错。” 叶婉盈眼睛一亮,拿起那支笔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道,对着光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不错啊,画出来偏灰黑色,比较自然。”叶婉盈赞不绝口。 赵美人又拿起另外几个小瓷盒一一介绍:“眼影用的是赭石,白滑石粉,以及各种颜色的干花瓣研磨而成,这个亮闪闪的是用云母石和贝壳做的。” 温心涟的目光却被装这些妆品的盒子吸引了。 那些小盒做工极为精致,盒盖上还描着金线勾勒的花鸟纹样,每一个都像是缩小了的艺术品。 她好奇的问道:“这盒子哪儿搞来的?这也太精致了吧。” 叶婉盈头都没抬,一边在手背上试色一边随口答道:“我搞来的,这种东西,外表颜值一定要高,才能吸引那些贵妇人。” 温心涟翻过盒子底部,上面印着琳记两个字。 她问道:“这个‘琳记’是怎么回事?你开的?” 叶婉盈终于抬起头,冲她眨眨眼,道:“我的妆品铺子啊,盒子上当然是我的店名了。” “你什么时候开的铺子?” “上次宴会我不是见到叶家人了嘛,我就拜托他们在最繁华的地段给我开了一家铺子。” “行动非常迅速啊。” 温心涟笑着点了赞,把瓷盒放回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门口,只有李璟廷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你今天怎么没让赵诚跟着你?”温心涟压低声音,凑近了问。 叶婉盈随口答道:“他想刷恭桶,我就让他去负责承乾宫的恭桶了。” 温心涟惊讶道:“他还有这爱好?真的假的?” “真的呀。” 叶婉盈一脸无辜地抬起头:“他说伺候我太累了,不如刷恭桶。” 温心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站在门口的李璟廷面无表情的听着这段对话,但心里默默地庆幸了一瞬。还好温心涟给他的差事是内侍总管,虽然他也不太想做,但跟刷恭桶比起来,简直是美差。 叶婉盈终于把所有颜色都试了一遍,手背上花花绿绿的,她满意地对赵美人竖起大拇指:“惜言,你手艺是真好。” 赵美人笑了笑,把桌上的瓷盒按颜色重新归置好,轻声道:“贵妃娘娘喜欢就好,就是不知能不能卖出去?” 叶婉盈转头看向温心涟:“要不要咱们自己出宫卖吧,我还可以直接给顾客化妆,让她们看看最终效果。” 温心涟想了想:“这……是不是过于大胆了。” 叶婉盈理直气壮地说道:“陛下不是不在宫里吗?咱们偷偷溜出去不就行了?再说了,在宫里整天就是这几个地方来回溜达,烦都烦死了。咱们假装是出宫采买的宫女,反正也没人认得。” 温心涟越想越觉得可行,她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出过宫门呢。 赵美人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不安道:“娘娘,你们出去卖东西,我……我就负责做就行了,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看出了赵惜言的胆怯,两人也没有勉强。 叶婉盈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你就在宫里好好做,卖东西的事交给我。” 温心涟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为了安全起见,咱们得带个保镖。” 说着,她指了指门外的李璟廷,叶婉盈立刻会意,比了个Ok手势。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出宫的细节,定好了明日天一亮就在宫门附近碰头,这才各自散去。 叶婉盈回到承乾宫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赵诚站在院子当中,身上的灰蓝色衣服沾着不知名的污迹,脸上汗水混着灰尘,糊成了花脸,他双手抱胸,面色铁青。 叶婉盈走近了两步,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立刻捂住鼻子,后退了一大步。 “你这是掉粪坑里了?” 叶婉盈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赵诚的脸色更难看了,没好气道:“刷了一下午,能不沾味吗?” 叶婉盈捂着鼻子绕着他转了一圈,接着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看着他:“明天你是跟着我呢,还是继续刷恭桶呀?” 赵诚毫不犹豫地回答:“刷恭桶。” 叶婉盈“啧”了一声,道:“真是犟种啊。” 她叹了口气,道:“不过呢,本宫大发善心,不用你干了。” 赵诚警惕地看着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叶婉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到院子角落里,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明天我要出宫,你跟着我一起去。” 赵诚的脸黑了下来:“那我还是刷恭桶吧。” “你要负责我的安全就行,不会刁难你。”叶婉盈连忙补充了一句。 赵诚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真的?” 叶婉盈眨了眨眼:“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吗?” 赵诚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已经说出了他的答案。 叶婉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今晚把你身上的味道好好洗洗。我可不想明天出宫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行走的恭桶。” 赵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用了,我打点井水冲一下就行。” “不行,必须好好洗。” 叶婉盈的语气不容置疑,道:“随便冲怎么冲的干净,得使劲搓搓,还要用点香香的花瓣除味。” “大男人要那么香干嘛?” “对我的鼻子友好。” 第36章 浴室暧昧 夜,承乾宫。 赵诚坐在浴池里,整个人还是懵的。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水面飘着几片花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膀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太真实。 这是贵妃专用的浴池。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自从叶婉盈入宫,她就在承乾宫做了专门供宫女太监使用的公共浴池。 赵诚听从叶婉盈的命令去那里洗澡,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好几个小太监正在里面边洗边聊。 他猛地刹住脚步,一个转身闪到了墙根后面。 差点忘了,他是个假太监,进去了他的身份就得穿帮。 他心里盘算着等里面的人都走了再进去。可惜有人出来,就有人一直进去。 “你傻站着干嘛呢?” 叶婉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诚转过身,就见她站在回廊下,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赵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叶婉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公共浴池的方向,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跟我来吧,去我那儿洗。”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赵诚也不知为何没有拒绝就那么跟着她走。 于是他就坐在这里了。 总觉得自己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需要搓背可以找我哦,亲。” 叶婉盈的声音从屏风外面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赵诚的脸腾地红了,他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叶婉盈又开口,语气随意道:“我明天跟晴子……就是皇后,一起出宫,她还会带你的同伴哦。” 赵诚正在搓手臂的动作顿了一下:“五号?” “人家叫李璟廷,别整得跟叫犯人似的。” 赵诚沉默了一瞬,问道:“你们关系很熟吗?” “当然熟,我跟皇后那可是从小玩到大的。” “我说的是五……李璟廷。” 叶婉盈想了想,道:“貌似就见过两次,哎,你别说,你们统领眼光真不错,找的全是小帅哥,脸蛋好,身材也不错……” 赵诚打断她道:“你还知道他身材?” “没有啊,我见过你的啊,想来你们应该差不多。”叶婉盈说得理直气壮。 赵诚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脸上有些发烫。他赶紧往身上泼了捧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叶婉盈继续说道:“你们俩明天可别给我背后蛐蛐什么坏事,李璟廷也被喂毒药了,都老实点,知道不?” 赵诚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果然最毒妇人心。” “你说什么?” 叶婉盈的声音忽然变大了,赵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身影绕过屏风,直接走了进来。 “你干嘛!” 赵诚吓得整个人往水里缩,水面瞬间没过了脖子,只露出一颗脑袋。 叶婉盈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叉腰,头发散在肩上,表情凶巴巴的:“你又背后说我坏话!” “你……你先出去!” 叶婉盈蹲了下来,看他缩在水里的样子,嗤笑一声:“躲什么呀?那么亲密的事都做了,还怕我看?” 赵诚结巴的解释道:“我……又不是自愿的。” “是吗?那上次我让你停你怎么不停下来?” 赵诚说不出话了。 他脸上的红色透过水汽,清清楚楚地印在叶婉盈的眼睛里。 叶婉盈正要再说什么,门忽然被推开了。 “娘娘,这是干净的寝衣。” 小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脚步声往里走。 叶婉盈来不及多想,直接跳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赵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差点叫出声,叶婉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浴池的角落里,赵诚光着膀子,叶婉盈的寝衣被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 小晗的声音在屏风外面响起,“娘娘,需要奴婢进来伺候吗?” 叶婉盈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平静,道:“不用了,我想再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是。” 小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重新关上了。 赵诚被捂得快要窒息了,他伸手掰开她的手指,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婉盈也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池壁上,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让人看到不好解释,还以为我养男宠呢。” “男宠?” 赵诚偏头去看,叶婉盈寝衣湿透了,领口敞开了一大片,布料贴在身上,什么都能看出来。 她倒是不怎么在意,但赵诚显然在意得很,他猛地转过头去。 “你……你先出去吧,我洗好了。” “你洗好了自己走呗。” “我没穿衣服怎么自己走!” 叶婉盈嗤笑一声:“切,还不好意思上了。” 她撑着池壁站起来,扯过旁边干燥的布披在身上,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赵诚看着她完全被屏风挡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以下,又赶紧移开了目光。 太没出息了。 他慌乱的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宫门内侧的角落里,四个人碰了头。 温心涟和叶婉盈今天穿的都是宫女的衣裳,青布短襦,素色长裙,梳双丫垂髻,以素带束发。 赵诚和李璟廷面对面站着,目光一触即分。 李璟廷注意到他身上那股花香味,多看了他一眼。 温心涟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皱了皱眉:“你们两个脸色怎么这么怪异?” 叶婉盈瞥了赵诚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有些得意道:“可能是都觉得不好意思吧,无能的暗卫被英勇的两位美女制服。” 温心涟十分赞同的点点头:“我很认可你的评价。” 李璟廷解释道:“不是,我闻到一股花香。” 赵诚偏过头去不敢接话,叶婉盈憋着笑,胡扯道:“我们赵公子人比花娇,自带体香。” 温心涟也笑出声,又道:“好了,宫门差不多要开了,我们快走吧。” 四个人朝宫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验看了她们的令牌,凤仪宫和承乾宫的,没有多问,挥手放行。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温心涟和叶婉盈同时停下了脚步。 她们站在宫墙外的青石板路上,头顶是一片灰蓝色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空气充满了泥土,露水和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炊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37章 短暂的自由 温心涟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啊,自由的味道,要不是怕连累家里人,我真想直接一走了之,逃出宫去。” 叶婉盈用力地点了点头:“是啊,天天在宫里提心吊胆的,累死人了,时间还早,我们要不先去逛逛!” 温心涟转头看向李璟廷:“哎,我们没出来过,哪里最热闹啊?” 李璟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话,迈步走在了前面。四个人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一个街角,来到了集市。 路两旁摆满了各色摊子,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首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温心涟和叶婉盈像两只被关了太久憋疯了的小鸟,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这个小摊前凑一凑,那个铺子边摸一摸。这边刚往嘴里塞了串糖葫芦,那边又盯上了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这个好吃!你尝尝!” 温心涟掰下一块糕,也不管烫不烫,直往叶婉盈嘴里塞。叶婉盈嘴里还鼓着,手已经举着糖人怼了回去。 “唔唔唔,这个也好吃!” 两个人就这么边走边吃,嘴角沾着糕屑糖渣,抬起袖子往嘴上一抹,浑身上下哪还有半点皇后和贵妃的影子。 李璟廷和赵诚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手里油纸包摞得老高,两串糖葫芦歪歪斜斜地夹在指缝里,糖浆正顺着竹签往下淌。 叶婉盈回头瞥了一眼,见赵诚手里的糖葫芦都快化完了,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吃啊,专门给你买的呢。” 赵诚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我不吃甜的。” “不吃给我,别糟蹋了。”叶婉盈一把夺过去,张嘴就咬了下去。 温心涟瞧了瞧李璟廷手里的那串,便也问了句:“你也不吃甜的?” “我吃。” 说完低头咬下一口,酸甜的滋味漫上来,他忽然顿了顿。 “味道有点熟悉。” 街上正闹着,温心涟没听清,扯着嗓子喊:“你说什么?” “没事,很好吃。” “你第一次吃这个啊?” 李璟廷点了点头。 温心涟眼里浮出点心疼,嘴里嘟囔了一句“太可怜了”,转身便从怀里摸出刚才一路攒下的吃食,一样一样往他嘴里喂。 “来,这个你也尝尝,这个也吃一口。” “唔唔……” 李璟廷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话都说不出一句。 “吃好了吧,走吧,咱们得办正事。” 叶婉盈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咽下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道:“我爹给我的地址,你们俩经常出来看看这是在哪。” 赵诚凑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示意跟着他走。 这一带已经偏离了早市的热闹地段,街道宽敞了些,两旁的建筑也整齐了不少,拐过巷口,一家铺面出现在眼前。 朱红色的门柱上刷了新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用红绸布遮着,还没揭开来。两扇木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 叶婉盈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面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正对门是一排长长的木柜,柜面上铺着深色的绒布,靠墙的位置立着几架大小不一格子柜,存放不同尺寸的妆品 几个小侍女正在里面忙碌,擦柜子,擦地板,收拾散落的杂物。 听到脚步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小侍女抬起看了一眼,就继续手上的工作,道:“姑娘,本店还没开张呢,您过几天再来吧。” 叶婉盈笑着喊了一声:“杏儿,是我。” 那小侍女抬头仔细一看,瞪大了眼睛,声音激动的说道:“大小姐!大小姐您怎么……给贵妃……” 说着就要往下跪。 叶婉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低调低调,可不能让人知道我出宫了。” 杏儿用力的点了点头。 叶婉盈笑了笑,伸手捏了捏杏儿的脸:“先带我看看我的铺子。” 杏儿领着叶婉盈在铺子上下楼都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一楼是卖妆品的,整体都是按照大小姐您画的要求做的。二楼是单独的雅间,负责身份更为贵重的客人。” “不错,比我想的还要好。” 叶婉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温心涟已经把带来的妆品从包裹里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在柜面上铺了一片。 看到叶婉盈下来了,道:“我们今天带出来的不多。要不在门外支个摊子卖?铺子里面太冷清了,没人敢进来。” 叶婉盈眼睛一亮:“好主意。” 杏儿带着几个小侍女搬了张长桌出来,架在铺子门口,铺上一块干净的布匹当桌布。温心涟和叶婉盈把妆品一盒一盒地摆上去,按颜色和品类分好。 待一切准备就绪,温心涟拿起铜锣,抡起敲槌,当当当地敲了起来。 温心涟扯着嗓子喊,声音响亮:“新店开业,眼妆黛膏,胭脂口脂,提亮修容,遮瑕淡斑,纯天然不添加,干净又养肤,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李璟廷站在屋里里,看着温心涟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此刻她站在一个脂粉摊子前面敲锣打鼓,嗓门大得堪比打更人。 铜锣声很快引来了第一批客人。 最先凑上来的是几个年轻的小娘子,她们看着那些精致的妆盒,却不敢伸手去碰,只是小声地交头接耳。 “这个盒子好好看啊。” “这是什么呀?怎么用的?” “这花花绿绿的是什么?抹脸上的吗?” “这个黑的……画眉毛的?” 温心涟热情地迎上去,拿起一盒眼影打开来,用小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晕开,带着一点细闪。 “这是眼影,抹在眼皮上的。” 她又拿起那支眼线膏,在手背上画了一道:“这是眼线笔,也是画在眼皮上,能让眼睛大一倍。” 小娘子们听的云里雾里,温心涟看出了她们的顾虑道:“我知道各位姐妹不太了解怎么用,今天呢,本店举行抽奖活动。” 她转身从杏儿手里接过一个竹筒,道:“抽中的十位,可以免费体验我们老板亲自试妆!一分钱都不要!” 第38章 开张 免费二字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小娘子们立刻排起了队,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抽签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温心涟让众人记住这几个小娘子现在的模样,让杏儿把几人带进了店内。 屏风后面,叶婉盈已经准备好了。 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将化妆要用的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作为专业的化妆师,她的技术娴熟,动作很快,大约一刻钟,第一位小娘子就化好了。 待小娘子睁开眼睛的瞬间,整个人呆住了。 “这……这是我?我可以这么好看吗?” 叶婉盈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去画第二个。 当两个小娘子并肩从铺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等在门口的众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刚才那两个人吗?”有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衣服没换!就是她们!” “这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两个小娘子被众人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着,她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我要买!多少钱?”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温心涟清了清嗓子,报了一个数字。 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也太贵了吧……” “我两个月的月钱才够买一盒。” “好看是好看,可是咱们也不会用啊……” 小娘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纠结。 温心涟不慌不忙地开口:“今日试营业,全场半价,并且我们老板今日可以现场教学。” 半价,还能免费学。 听到这,还在犹豫的小娘子纷纷挤到摊子前面,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钱。 “我要一盒眼影!就那个桃花色的!” “眼线膏!给我两盒!” “那个口脂还有吗?来三盒。” 温心涟赶紧抬手虚虚拦了一下,笑着劝道:“各位娘子,这一盒够用半年呢,真不用囤那么多,每样来一盒就成。” 正说着,一辆青帷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摊子对面。 车帘掀开一角,一个丫鬟跳下车,快步走到摊子前面,喊道:“我们小姐说了,这些东各来一样,多少钱都行。” 话音未落,对面又驶来一辆马车,另一个丫鬟探出头来,声音比刚才那个还大:“我们小姐说了,把你们店的全包了。” 两个丫鬟隔着一条街对峙,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们先喊的!” “我们先到的!” 眼看两边的丫鬟就要吵起来了,温心涟快步走到两辆马车之间,笑盈盈地说:“两位小姐别伤了和气,小店二楼有雅座,环境清幽,不如两位小姐上楼坐坐?妆品的事,咱们慢慢商量。” 两边侍女各自回身向车内请示了什么,片刻之后,马车的车帘同时掀开,各有一位年轻女子从车上下来。 温心涟一眼认出来了,是上次宴会见过的吏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的女儿。 还好今天戴了面纱。 温心涟低下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两位小姐上了二楼,雅间的小桌上已经摆上茶水和几样小点心 两位小姐各自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叶婉盈从门外走了进来,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微微施礼,道:“两位小姐能来捧场,小店蓬荜生辉。” 工部尚书家的小姐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那些妆品,我全要了,你开个价吧。” 叶婉盈不慌不忙地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说:“实在对不住,小店今日是试营业,货备得不多,方才楼下的情形您也瞧见了,剩的实在没几样了。若是两位小姐瞧得上,不妨先预定一些?” 两位小姐对视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丫鬟却站了出来,下巴一扬,声音倨傲得很:“放肆!你们可知道我家小姐是什么身份?还敢让我家小姐等?现在就给我家小姐做出来。” 另一个丫鬟也不甘示弱:“就是,信不信把你们整间店盘下来,叫你天天伺候我家小姐梳妆打扮。” 叶婉盈听完,也不恼,反倒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说完,她拍了拍手掌。 赵诚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块令牌,在两人眼前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两位,认识这个吗?” 两人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慌忙站起来施礼。 “不知是宫里的大人驾临,臣女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叶婉盈道:“这位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赵内侍,今早就来预定过了,这几日的货全都得紧着宫里那头。两位小姐只怕要委屈一阵子了。” “不委屈,不委屈。” 吏部尚书家的小姐连忙摇头,脸上堆起笑来:“能跟贵妃娘娘用一样的,是臣女的福气。” 叶婉盈满意的点点头,道:“不过呢,为了补偿二位,今日我给两位也梳妆改造一番,麻烦二位多多宣传,往后小店的生意,还望二位帮衬呀。” “一定一定。” 叶婉盈站起身来,侧身一引:“两位,这边请。” 为了把招牌打出去,叶婉盈给这两位大小姐化得格外细致。 方才还因没抢到妆品沉着脸的两位小姐,铜镜一照,跟换了个人似的,脸色登时就从乌云转了艳阳,嘴上不住地夸叶婉盈手巧,催着丫鬟赶紧下定金。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叶婉盈才算把手里的活收了尾。 又要给客人描画,又要耐着性子讲用法,偏偏围观的小娘子越聚越多,下单预定的人排了一长串,她连喝口水的工夫都匀不出来。 温心涟捏着那卷订购单子,越看越惊讶:“这量……就是把赵美人累死她也做不出来啊。” 叶婉盈瘫在躺椅上,整个人像散了架,有气无力地哀嚎:“这也太累了……都当上贵妃了怎么还这么累啊。突然觉得我也没那么缺钱,就这么躺着吃一辈子,好像也饿不死。” 温心涟拍了拍旁边满满当当的大木箱子,铜钱挤得箱盖都快合不上了,笑道:“这是今日卖出去的,加上预定收的定金,拢共这么多。” 叶婉盈撑开一只眼皮瞄了一眼,腾地坐起来。 “突然觉得累点也不算什么了,本宫有的是力气。” 第39章 习武 温心涟道:“今天是第一天要打广告,以后劳你亲自动手的,得多收些银子才行。” 叶婉盈接话道:“还得给惜言找几个帮手才行,这么多预定单子,光靠她一个人做,要做到猴年马月去。” 温心涟点点头:“这倒是。不如让她只负责调颜色,做花样,雇来的人按着她的做法批量生产。” 叶婉盈伸了个懒腰:“行,回去跟她商量。先吃饭吧,饿死老娘了。” 李璟廷往窗外望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他低声提醒:“得走了,再不动身宫门该关了。” 温心涟怔了怔:“这么快?怎么觉着还没干什么呢,一天就过去了。” 叶婉盈道:“而且这个月出宫机会就这一次,下次出来就得等三十天了。” 温心涟看了看现在床边的李璟廷和赵诚,想到了办法,道:“正规出宫的途径没有了,我们还有不正规的呢。” 叶婉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瞬间理解了她的想法。 “哦~我懂了。” 李璟廷和赵诚互相对视一眼,总感觉有些瘆得慌。 四人堪堪卡着宫门关闭的最后一刻进了宫。 暮色已彻底沉下来,甬道两侧的石灯笼次第亮起。 温心涟走在最前头,忽然回过头来,把方才在路上提出的建议又说了了起来。 她指了指李璟廷和赵诚:“你们俩觉得怎么样,以后咱们出宫,就别走宫门了。你们暗卫不是有出入的路子吗?带我们走那个。” 赵诚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不行。”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道:“带着你们两个,太影响施展轻功了。” 叶婉盈斜了他一眼:“实力不够就是不够,别找借口。” “你那么重,我跳不起来。” “我抽你啊!”叶婉盈抬巴掌就要揍。 李璟廷接过话头,打断叶婉盈的动作:“那条路中途要过三道宫墙,守卫每半个时辰巡一次,一旦被发现,会直接把你们当成刺客射杀,太危险了。” 赵诚立刻顺着他的话道:“就是!而且皇后娘娘功夫那么好,不用我们带,自己应该也能出去吧?” 温心涟一愣:“我哪来的功夫?” “没有几年的训练,怎么一脚就把我踢晕了?” 赵诚说这话的时候还下意识摸了摸脑袋,显然那一下记忆深刻。 温心涟更疑惑了:“我不是蒙着面吗?你怎么认出来的?” 赵诚道:“声音,气味,一摸一样。” 叶婉盈冲着赵诚就怼了回去:“哎哟,可显着你了是吧?鼻子这么好使,怎么不去当追踪犬啊?有没有礼貌啊,闻女孩子身上的气味。” 赵诚意识到说错话,立刻解释:“我没有大不敬的意思……我只是。” 叶婉盈打断他的话:“你就该庆幸,我闺蜜不怎么会用这身武艺,不然一脚给你直接废了。” 李璟廷走在后头,脚步慢了半拍。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温心涟身上停了一瞬,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温心涟还有这身手,他怎么全然不知。 叶婉盈却忽然扭过头来,拍了拍李璟廷的胳膊,道:“哎,这位李兄,要不你教教我闺蜜呗?反正她也有基础,你带一带,她很快就学会了。” 李璟廷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学的那些……不适合她。” 温心涟偏过头看他:“是吗。” 说话间已经到了凤仪宫门口,叶婉盈打了个呵欠,拽着赵诚往承乾宫的方向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冲温心涟摆摆手。 洗漱过后,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动着。温心涟散了头发躺在床榻上,闭着眼,意识正往睡意里沉下去。 忽然,她听到了什么。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极轻的脚步声。 她还来不及分辨,一道冷光便刺穿了床帘,直直朝她的脖颈袭来。 温心涟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往床内滚去。 那一剑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剑势未收,紧接着又刺了过来,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再做反应。 避无可避。 她紧闭双眼,认命般地僵在原地。 “你这个反应,是怎么打晕赵诚的?” 熟悉的声音落在头顶。 温心涟睁开眼,李璟廷站在床边,半张脸隐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手里的剑已经收回了鞘。 “你大晚上干什么!吓死我了!” 李璟廷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平静:“方才贵妃说的,我想了想,很有道理,我可以教你一些基本的防身功夫。” 温心涟余悸未消,抚着胸口瞪他:“你不是说不适合我吗?” “我又改主意了,万一以后统领派我出任务,来凤仪宫侍寝的换成别的暗卫,你也有一战之力,不至于白白被占便宜。” 温心涟扯了扯嘴角道:“你想得也太远了吧。再说,我也可以用当时对付你的招数对付他啊。” “不行。”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激烈,试图补救。 “我的意思是,万一来的人心术不正,你那招会适得其反” 温心涟瞧着他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的红,唇角便慢慢弯了起来。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放心吧,他们没有你的脸蛋好看,那招啊,我只对长得好看的人用。” 李璟廷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是……”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真实的想法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道:“总之,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温心涟想了想,学点功夫倒也不错。 李璟廷的身手她是见识过的,自己也算有底子,学起来应该不会太难。如今整日闲在宫里也没什么事做,叶婉盈又忙着铺子的生意,她一个人待着反倒有些空落落的,趁这个机会,学点真本事。 “行。” 她往后退了一步,冲他拱了拱手,道“那李师父,那以后多多指教了,咱们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那就今晚吧。” “啊?” 温心涟还没反应过来,李璟廷已经抬手熄了烛火,寝殿陷入一片黑暗。 第40章 师德在哪里 片刻之后,凤仪宫寝殿里传来了一阵很轻的打斗声,其中还夹杂着一男一女的对话。 “手腕转开。” “不对,要这样。” “再使点劲。” “你踢我做什么?” “你让我踢的!” “你也不用专程往这里招呼吧……” “打蛇打七寸,我当然要攻击你的短处了。” “短处?” 这话说完,寝殿忽然安静下来,交谈的声音停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温心涟的气息有些慌乱,她被反剪着手抵在窗户上,后背严丝合缝的贴着李璟廷的胸膛。 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她立刻识时务地软了声调:“李师父息怒,刚才那是条件反射,我保证再不踢你了,真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她可以感受到身后人剧烈的心跳。 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李师父,你的心跳怎么比我还快。” 身后的人僵了一瞬,扣在她腕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点。 他缓缓低下头。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他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温心涟浑身像过了电,从耳尖一路麻到了尾椎骨,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喂!” 她声音都变了调:“谁家师父还带这样调戏徒弟的?师德在哪里,道义在哪里?” “是你先目无尊长的。” 李璟廷松开钳制她的手,退开半步。 “继续练。” 第二日,日头爬过宫墙老高的时候,叶婉盈就已经杀到了凤仪宫门口。 人还没进大门,声音先到了:“心涟,温心涟!” 寝殿门外,李璟廷正端端正正地站着,见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躬身行了一礼:“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还没起来呢。” 叶婉盈脚步一顿,抬头看了看天,太阳都快晒到头顶了。 她叉着腰:“睡到现在?我还想叫她一块儿去明月轩呢。” 李璟廷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昨晚折腾了一宿,天快亮才睡着的。” 叶婉盈的眼睛刷地亮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嘴角已经翘了起来,表情里写满了不可言说的兴奋:“一宿?难道你们昨晚又……” “打了一晚上架。”李璟廷面无表情地把话截断。 叶婉盈嘴角抽了抽,兴致瞬间全无。 “切。”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明月轩里。 叶婉盈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一进门就往桌上一撂。 “来,你的那份。” 赵惜言打开袋子,眼睛倏地瞪圆了,满满一袋的铜钱和碎银子。 “娘娘,怎么这么多?” 叶婉盈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满脸得意:“没想到吧?还是你的手艺好,加上我超强的化妆技巧,你是没看见,昨天铺子都快被挤爆了。” 说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展开来递过去:“喏,这是昨天预定的单子,你看看剩下的材料够不够做这批货。” 赵惜言接过来,一行一行仔细看下去,心里默默盘算着。 片刻后,她抬起头,神色有些为难:“嗯……是有点不太够。云母石和贝壳粉缺得最多了,上次采买的那些,只够做一半的量。” 叶婉盈干脆利落地拍板:“行,我一会儿回去就让人出宫去买。”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换了一副正色:“对了,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看这预定的单子越接越多,光靠你一个人做,把手做断了也做不完。我想着,等这批货做完,你就专程研制新的品类,后续我雇一些人来批量做,放心,酬劳还是对半分。” 赵惜言慌忙站起来,连连摆手:“这怎么可以,娘娘,臣妾拿一成就够了。方子虽然是臣妾调的,可铺子是娘娘张罗的,客源也是娘娘招来的,臣妾不过是……” “打住。” 叶婉盈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可是技术骨干,一半都是给少了。” 赵惜言眨了眨眼,没听懂。 叶婉盈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别人听不懂的词,重新解释道:“总之呢,你就是咱们的顶梁柱,没你店都开不起来。你就安心拿着你该有的那一半,别有什么顾虑,听见没?” 赵惜言鼻子一酸,起身就要施礼,叶婉盈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连声道:“快免了免了,别动不动就行礼,我还有事拜托你呢。” “娘娘有什么事,臣妾能帮的一定帮。” 叶婉盈认真地看着她:“你的这些手艺,是在哪里学的?我想雇你们那里的其他人。” 赵惜言微微一怔,下意识低下了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了许多:“娘娘,您应该也知道,臣妾以前是玲珑阁的。那些调脂弄粉的手艺,都是跟那里的姐妹们学的。” 叶婉盈把她低下的头用手托着下巴抬起来:“给他们赎身得多少钱?我看我这够不,不够了我在找皇后借点。” 赵惜言惊讶道:“娘娘,您不介意他们出身吗?” 叶婉盈站起来:“这有什么介意的,都是靠本事吃饭的,难道让那么多有才华有手艺的女子,就被天天关在玲珑阁里,让那些臭男人评头论足?” 赵惜言听过太多次旁人对玲珑阁出身的议论,或轻蔑,或怜悯。但这是头一回,有人从这个角度看这件事。 叶婉盈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我决定就雇玲珑阁的姐妹,要是有愿意跟我走的,我就给她们赎身。” 赵惜言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压了压翻涌的情绪,有些激动道:“臣妾可以写一封信,您去了以后,找一个叫灵汐的姑娘,她会帮您推荐人的。” “好好好,你写,现在就写。” 赵惜言转身去取纸笔,她侧过身的时候,腰间挂着的香囊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叶婉盈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跟这个相似的,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赵惜言已经蘸墨落笔,写了几行字,将信折好递过来。叶婉盈接信的时候,目光从那香囊上移开了,没有多问。 第41章 玲珑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悠闲的过着,转眼来到夏季,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御花园的亭子里,几位后妃聚在一起乘凉。石桌上铺着一块毡子,上面哗啦啦地堆着一副温心涟自制的麻将牌。 温心涟站在刘才人身后,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指着牌,比打牌的人还上心:“刘才人,你得赶紧碰一下呀,再不碰就没机会了。” 刘才人慌慌张张说道:“哦哦哦,碰碰碰。” 温心涟又绕到王婕妤身边,歪着头看了一眼她的牌,压低声音:“王婕妤,下这张,这张好上牌。” “是吗?”王婕妤犹豫了一下,依言打出一张。 温心涟又凑到陈贤妃旁边,笃定地点了点头:“陈姐姐,你听牌了,等着自摸就行。” 叶婉盈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张牌,嘴角往下拉了拉:“喂!你们这怎么还带场外求助的啊?” 温心涟冲她笑了笑:“新手需要一点指导嘛,老将多包容包容。” 叶婉盈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三条。” “碰!” 王婕妤一边理牌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道:“对了,你们这几日有没有听说过宫外新开了一家妆品铺子?好像叫什么……琳记妆品” “知道知道!” 刘才人立刻接话:“我听说那家的东西可神了,用他们的脂粉,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温心涟和叶婉盈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温心涟没忍住,嘀咕了一句:“传得这么快,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陈贤妃笑着摇扇子:“我也是从采买回来的宫女那里听来的,怎么,你们也想买了?” 王婕妤叹了口气:“唉,是挺想的,可我听说他们还要预定呢,不知道得排到什么时候去了。” 刘才人忽然环顾了一圈,疑惑道:“说起来,这几日怎么都没见到赵美人?她忙什么呢?” 叶婉盈面不改色地摸了一张牌,语气轻描淡写:“本宫让她帮忙做点事情,你们最近都不要去打扰她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 “哎呀,自摸了。” 叶婉盈把手里的牌整整齐齐地推倒, 其余三人凑过来一看,哀嚎声顿时响彻凉亭。 “又是贵妃娘娘!” “今天第几把了这是?” “贵妃娘娘今天连胜啊,把把自摸,手气也太旺了吧!” 叶婉盈把赢来的铜钱拢到自己面前,哗啦啦地堆成一小堆:“本宫近日财运亨通啊,来来来,继续继续。” 凉亭里麻将声清脆,笑声不断,几个女人挤在一处,让御花园变得热闹非凡。 而宫墙之外,李璟廷正站在玲珑阁的招牌下,袖中还揣着一封信。 至于为什么是他站在这里,说来话长。 起因是天气太热了。 入了夏之后,日头一天毒过一天,温心涟和叶婉盈这两位娘娘往凉榻上一躺,扇子一摇,直接宣布罢工。 “让李璟廷和赵诚去,正好把上次预定的一批货送过去,顺便拿着信去玲珑阁看看能不能雇到人。” 温心涟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补了一句:“对,你们去就行,我俩今日中暑了。” 李璟廷和赵诚对视一眼,认命的接过了信和货。 刚踏出宫门,赵诚就把怀里的信递给李璟廷。 “干嘛给我?”李璟廷不解道。 “你去雇人,我去送货。”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女人多的地方,去了浑身发痒。” 李璟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诚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真的,我以前在那里做过任务,回来起了三天疹子。” “你是暗卫。” “暗卫就不能起疹子了?” 李璟廷怼不过,他妥协了,接过信封。 “行吧,那你去送货。” 赵诚二话不说接过货,脚底抹油似的走了,生怕李璟廷反悔。 于是现在就变成了这样,李璟廷一个人站在玲珑阁门口。 他抬头看了看玲珑阁的匾额,那几个字写得倒是风雅,漆金隶书,一看就是名家手笔。门前也没有其他青楼那种花枝招展的拉客场面。 玲珑阁与其他青楼确实不一样,来这里的大多是王公贵族、文人雅士,图的不全是皮肉之欢。 里头的姑娘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偏向于精神上的交流,当然,精神交流完了之后的事,就另说了。 李璟廷把袖子里的信又往里塞了塞,抬脚迈了进去。 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迎了上来,脸上的脂粉抹得厚实。 “这位公子,生面孔啊,” 她摇着手里的团扇:“需要妾身帮您介绍介绍?我们这儿的姑娘啊,各有各的本事,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李璟廷道:“不了,我找人,请灵汐姑娘来一下。” 那老鸨的笑容当场凝固了。 “灵汐?本店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李璟廷没有解释,从腰间摸出一包碎银子,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有劳了。” 老鸨的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瞬,嘴角重新扯了上去,她把银子收进袖子里:“哎呦,公子,那灵汐都是老姑娘了,在咱们这儿待了十来年了,要不妾身给您换几个更水灵的?” “不用了,就灵汐,麻烦快一点。” 老鸨撇了撇嘴,转身冲一个丫鬟招手,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丫鬟应声往后头跑了。 “公子,这边请。” 老鸨引着李璟廷进了一间雅间,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沾着细碎的柴屑,脸上没有脂粉,皮肤被灶火熏得有些粗糙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公子,妾身正是灵汐。” 李璟廷站起身,将那封信递了过去:“有人托我给你带封信。” 灵汐在衣服上把手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信封拆开,她看着看着,手指开始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 “是惜言……真的是惜言……” 她把信按在胸口,哭得弯下了腰:“原来她没忘了我,她还记得我……” 第42章 赵惜诚 李璟廷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姑娘,你别激动。我们老板就是托我来问,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帮你赎身。” 灵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李璟廷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 “别谢我,我就是个跑腿的,以后有机会你谢我老板吧。” 他把人扶起来,道:“信上她都给你说了吧?你看看还要不要带其他人,今天一起带走。” 灵汐抬起头,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里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公子,请跟我来。” 她领着李璟廷出了雅间,拐进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油烟的气味。 终于走到了一处小院。 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柴火,斧头劈进木头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几个女人正蹲在地上干活,有的在劈柴,有的在烧火,有的蹲在水盆边洗碗。 灵汐招了招手,把几个人都喊了过来。 她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不明所以地聚过来,在院子里站成一排,灵汐把信上的事说了一遍,那几个女人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敢相信。 灵汐转过身来,道:“公子,你别看她们现在样貌不济,从前我们都是和惜言一起共事的。只是年岁渐长,没有客人再来找我们了,才被赶到这后头来做粗活。可是做口脂、香粉、香膏这些手艺,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做了十来年了,手上的功夫都在。” 李璟廷的目光从那一排女人脸上扫过去。 她们站在那里,眼神里混着期待和害怕。 “既然赵美……赵老板相信你,你举荐的人,一并带走。” 话音刚落,那一排女人齐刷刷跪了下去磕头致谢。 李璟廷往后退了半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别跪了,你们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快去。” 几个女人慌忙爬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去收拾包袱。 李璟廷现在小院的树荫下等待,随手接过飘下来的叶子把玩。 忽然,他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杀意。 他猛然转头。 一根刚劈好的柴火带着凌厉的风声朝他面门砸来,握着它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量不高,脊背有些佝偻。 李璟廷侧身闪开,柴火擦着他的耳廓掠过,他还来不及站稳,又是一招横扫,角度刁钻,直奔他的膝弯。李璟廷提气后跃,堪堪避开。 老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招数连绵不断。 李璟廷接了十几招,讨不到半分便宜。 他的招式太精妙了,每一次出手的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 而且,在闪避的间隙,他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这些招式,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来不及细想,老人的攻势骤然加快。 那截柴火在他手里转了个花,抓住了李璟廷的防守空隙,直捣他的胸口。李璟廷双手交叉格挡,脚下连退了三四步,后背撞上了院子里那棵槐树。 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了一地。 李璟廷从树干上撑起身子,没有还手。 老人的每一招都凶,但都留了分寸,仿佛是在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下盘,拱手施礼:“前辈,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奉命来为几位姑娘赎身。” 老人上下打量着他:“奉命?奉谁的命?” “赵惜言,有她亲笔写的信。” 李璟廷将信递了过去,老人在看到上面的内容后,表情肉眼可见的和善了。 他把手里的柴火随手往柴堆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上前来,伸手在李璟廷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原来是惜言那个丫头派来的,小伙子别介意,老头子我是看着这些姑娘长大的,总得多操一份心。不试探一下,谁知道你是什么来路。” “能与前辈一战,是在下的荣幸。”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道:“真会说话,比我那徒弟强多了。” 他摇着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嫌弃:“那小子,一张嘴能给人气得半死。” 说着,他忽然往前凑了一步,仔细端详起李璟廷的脸来。 “你别说,你跟我那徒弟,长得还有几分像呢。” 老人的眼力不太好,他始终眯着眼睛看着李璟廷的脸。 “年龄也对上,哎,那小子最近怎么样?嘴还是那么毒吗?教他的时候没把老头子气死。” “您徒弟是?” “小诚啊。” 老人又道:“赵惜诚,三年前他们姐弟俩一起离开的玲珑阁。怎么,你不是跟他们一起的?” 李璟廷觉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 赵诚。 赵惜诚。 赵美人的弟弟。 所有那些零碎的、不成形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拼在了一起。 他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他现在好的很,前辈不用担心。” “那就好。” 老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教赵诚练武的旧事。 “那小子天赋好,就是嘴巴不饶人,第一次教他就说要熬死我这个老骨头,气得我拿竹条追着他跑了三圈,虽然嘴上气人,可心里是软的,姐姐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 李璟廷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宫,把这事告诉温心涟。 那几个收拾包袱的女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李璟廷收回思绪,带着她们去前头找了老鸨。 赎身的过程不算复杂,老鸨拨着算盘正准备算,李璟廷直接从怀里掏出银票搁在桌上。老鸨拿出几张身契,当着面点了火烧掉。 到了琳记妆品店,杏儿迎出来,看到这一行人愣了一下。 “赵诚呢?”李璟廷问。 杏儿撇了撇嘴:“那小子,他把货放下就走了,说宫里有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果然。 李璟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交代杏儿先把这些姑娘安置下来,一切等老板来了在定夺。 说完后,就着急忙慌的往宫里赶去。 凤仪宫里,温心涟正站在屋顶上。 她一边扶着屋脊,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院子里,小昕和几个宫女正手忙脚乱地往地上铺被子。 第43章 对峙 好几床被子厚厚地叠了起来,铺成了一张简陋的救生垫。 小昕仰着头,声音都变了调:“娘娘,要不还是算了吧!等李内侍回来咱们再练这个好不好?您这样太危险了!” 温心涟站在屋顶边缘,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人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能激发潜能,再说这不还有被子垫着呢吗?没事的。” 小昕急得原地转圈,几个宫女张开手臂,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顶上的人,随时准备接。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 她看过李璟廷飞身下屋顶的样子,像一片被风托起来的叶子,轻轻的就落在地上,好看得很。她想着自己好歹也跟着练了几天基本功了,就算飞不起来,至少也能找找那种感觉。 “我来也!” 她张开双臂,一脚踏空,跳了下去。 预想中那种乘风而起,衣袂飘飘的感觉完全没有。 身体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往下坠,地面上的被子和宫女惊慌失措的脸越来越近。 原来飞不起来是这个感觉。 她闭上眼睛,准备跌入柔软的被窝。 接着,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温心涟睁开眼,李璟廷的脸近在咫尺。 他抱着她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周围的宫女齐齐松了一口气, 李璟廷还抱着她,表情带着疑惑。 “你在干嘛。” 温心涟眨了眨眼,理直气壮:“练轻功啊。” “谁练轻功往下跳的?” “我这是找找飞起来的感觉,我看你跳下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吗。” 李璟廷叹了一口气,把她放了下来。 “没事别乱跳,小心瘸了。” 温心涟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问道:“事都办完了?” 李璟廷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低声道:“进去再说吧。” 两人回到寝殿,温心涟把门带上,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水。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她端着杯子问道。 李璟廷把今日在玲珑阁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赵诚是赵美人的亲弟弟?” “他叫赵惜诚。” 她一拍桌子,有些懊恼道:“早该想到了,这种里,同姓的多少都会有点关系。” “这种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口乱说的。你说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他为什么要瞒着婉盈呢?难道是他们姐弟俩关系不好所以不想说?” “根据那位老前辈说的,赵惜诚跟她姐姐应该挺好的。” “不行,总感觉他有什么秘密。” 说着,温心涟转身就要走。 李璟廷拉住她的手:“你去哪。?” “去承乾宫啊,我得跟婉盈把这事说一下,你跟我一起吧。” 温心涟拽着他往外走。 承乾宫,夜晚。 叶婉盈坐在梳妆台前,正一颗一颗地取下头上的珠翠,铜镜里映着她的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门被推开了。 赵诚慢悠悠地走进来,脚步随意,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身体靠在桌子上:“你找我有事?” 叶婉盈没有回头,她的手从发间抽出一支金步摇,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碰到点难题,想让你出个主意。” 赵诚挑了挑眉,叶婉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还是头一回。 她平时找他,要么是使唤他干活,要么是挑他毛病。这种正正经经的调子,反而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指了指自己:“我?你确定没找错人?” 叶婉盈转过身来,靠着梳妆台的边缘。 “我听说,今天从玲珑阁招来的那些女人,穿得又破又烂,长得也不好看。你说,要是把她们招进店里,往那儿一站,多影响那些贵客进店的心情。你想个办法,把她们打发走吧。” 赵诚脸上那点散漫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你既然一开始就对她们有意见,何必多此一举雇她们?” “谁知道一个个跟乞丐似的。” 叶婉盈嫌弃的说道,她从妆台上拿起一把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我的顾客都是王公贵族、富商小姐,怎么能用玲珑阁那种地方出来的东西?” 赵诚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那赵美人不也是那里出来的?你不照样卖出去了,还赚得盆满钵满。” 叶婉盈冷笑了一声。 她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两步,道:“对哦,我差点忘了。还好我现在已经有了她的配方,看来以后不必用她了。” “你……” “不行。” 叶婉盈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道:“这样也不够保险,要不直接把赵美人处理掉吧?谁让她知道这么多秘密呢。死人的嘴最严了。” “你不能碰……” “本宫不过处理一个不受宠的美人,你急什么?” 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向殿内的正位,缓缓坐了下去,她一字一顿的说道。 “在你赵惜诚眼里,我不就是这种心思歹毒的女人吗?” 赵诚的脸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惨白的解释:“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叶婉盈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敢说真名,不就是怕我拿你姐姐来威胁你吗?哎呀,本宫还真有点想这么做呢。” 赵惜诚闭上了眼睛,他站在那里,脊背贴着门框,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然后他跪了下去。 双膝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伤害我姐。” 叶婉盈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朝他身上砸了过去。 瓷杯撞上他的肩膀,茶水溅了他半边衣裳,赵惜诚跪着没动。 “你他爸的是不是脑残!” “老娘在你心里就这么歹毒?你也跟在我身边有段时间了,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我有伤害过谁吗?我有欺负过谁吗?你倒是给我说出一件来!” 赵惜诚跪在地上,默默抬手指了指自己。 叶婉盈被他这个动作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那是你活该!” 她腾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肚子里的火气。 “每次去明月轩你都借口有事,你是故意的吗,不想见见你姐姐吗?” “姐姐她……以为我在军营。” 第44章 冷战 他给他姐姐编了一个在军营当兵的理由,所以赵惜言也不知道自家弟弟是暗卫。 “你们统领没有派其他暗卫去明月轩,也是因为你吗?” 赵惜诚点了点头 “那你真是高看自己了,单纯是因为她没有利用价值了,没有暗卫去,就代表皇帝也不会去,皇帝都不去,她在宫里就不受宠。” “统领说,不受宠才能得到保护。不会被宫中其他妃嫔嫉妒,不会被卷进争斗里。这是最安全的活法。” 叶婉盈一脚踹了上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身上,把他踹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赵惜诚撑住地面,又跪直了。 “你脑子被驴踢了吧?洗脑洗傻了吧?” 叶婉盈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了:“宫里人都是拜高踩低的你知不知道?没有宠爱,连最低等的宫女都敢欺负她!生病了御医不来,冷了炭火不给,这就是你说的保护?什么狗屁保护!就这你还帮着慕容衍做事?” 赵惜诚猛地抬起头:“当年是陛下把我们姐弟俩从那鬼地方带出来的,他对我们有恩。” 叶婉盈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神情固执,带着一股执拗的傻劲。 “你姐姐当初给他提供了多少政敌的情报,你心里没数吗?慕容衍要是有半点良心,带你们出来不是应该的吗?现在他自己登上皇位了,利用完了就把人往宫里一丢,不闻不问,你管这叫恩情?” 赵惜诚没有说话。 叶婉盈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她甚至已经准备把语气缓下来。 但赵惜诚还是开了口。 “陛下是利用,你不也是吗?她做她的美人做的好好的,你非要带着她做什么生意,你有那么缺钱吗?” 叶婉盈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看着他倔强的,不肯低头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这些话全部涌到了喉咙口,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跟你解释个鸡毛啊? “滚出去。” 赵惜诚抬起头。 “慕容衍的狗,不要待在我这里,滚!” 赵惜诚跪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慢慢地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气死我了!” 凤仪宫里,叶婉盈已经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她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声音一阵高一阵低,把昨晚的事翻来覆去地讲了三遍。 “我是缺钱的人吗?啊?我缺那点银子吗?我好好当我的贵妃不行吗?” 温心涟坐在榻上,看着她来回走,没有打断。 “还有勤政殿那次!” 叶婉盈越说越气:“慕容衍当着她面秀恩爱,跟人姑娘都气哭了,你说,我就想让她有点自己的事干,不要把心思全放狗暴君身上。”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委屈。 “结果在他眼里,我就是利用他姐姐赚钱。我呸!我叶家缺这点?” 温心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到榻上坐下。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她拿起一块枣泥糕往叶婉盈嘴里塞,“小心长结节,来,吃点甜的压压。” 叶婉盈接过糕点,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骂:“哎,你说惜言那么有教养、那么有才华,琴棋书画样样都好,怎么亲弟弟就这么……” 她在找一个足够刻薄的词。 “贱。”温心涟帮她说了。 “对!就是这么贱!他就是一个贱人。”叶婉盈把剩下的糕点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像是在嚼赵惜诚的骨头。 温心涟又递了一块过去,随口问道:“他现在还在承乾宫吗?” 叶婉盈翻了个白眼:“在啊,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我门口。嘴张了又合,一看就是想跟我说话。我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温心涟伸手替叶婉盈擦了擦嘴角的糕点渣,她知道叶婉盈在意的点。 原著里,慕容衍回宫后,举行了一次选秀,林若雪一气之下和男二萧景私奔,景阳宫的出宫令牌被慕容衍收走了,她就借了明月轩的。 赵惜言觉得林若雪出宫后,皇帝就能多看自己几眼,结果慕容衍得知用是她给的令牌,直接下令杖杀,尸体丢去乱葬岗。 温心涟想到此处不禁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原著杖杀赵美人时,赵四那家伙在干嘛? 接下来的日子,叶婉盈正式开始了对赵惜诚的冷战。 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睡醒后吃完早膳就去凤仪宫,一待就是一上午。 要么就是在明月轩帮赵惜言研究新的妆品方子,叶婉盈最近迷上了调香,把各种花瓣和香料混在一起,烧的满屋子都是腻人的气味。 如果这两处都不在,那就是在御花园里召集后宫姐妹搓麻将,从午后搓到黄昏。 而赵惜诚也没闲着,他几乎承包了承乾宫所有的杂活。 三天砍完了够用一个月的柴火,砍完了就去洗衣裳,把侍从们的衣裳收拢来,蹲在井边一件一件地搓,晾干了又去扫地,除草。 宫女们私下议论,说赵内侍最近是不是中了邪。 只有叶婉盈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每次干活的地方,恰好都是她回宫的必经之路。 叶婉盈心道:演给谁看呢,切! 如此过了半个月。 陈贤妃和赵美人的宫里要出宫采买,温心涟和叶婉盈借了两人的令牌,假扮她们的宫女出宫。 两人换了宫女衣裳,拿上令牌,带上李璟廷,混在采买的队伍里出了宫门。出宫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守门的侍卫看了看令牌就放行了,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到了妆品店门口,叶婉盈一脚踏进去就开始喊:“杏儿!杏儿!” 杏儿从前堂跑出来,一看见叶婉盈就瞪大了眼睛:“大小姐,您怎么又跑出宫了?” 叶婉盈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惊讶,以后我会经常出的。” 杏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 “上次雇的那批人呢?都在哪儿呢?”叶婉盈边走边问。 “都在后院住着呢,您跟我来。” 三人跟着杏儿穿过前堂,经过那道新修的长廊,走进后院。 几个女人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她们身上穿的已经不再是那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杏儿喊声道:“都过来,这两位就是老板。” 第45章 摇钱树 那几个女人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在院子里站成一排,齐刷刷的施礼。 温心涟和叶婉盈早有准备,一左一右上前,四只手同时伸出去,把人扶住了。 叶婉盈道:“你们怎么都这么瘦啊?这里吃的不好吗?” 几人连忙摇头,都道吃的比在玲珑阁好多了。 温心涟想了想:“请个大夫吧,让大夫挨个看看,有什么病都记下来,该吃药吃药,该调养调养。” 叶婉盈点了点头,转头说道:“杏儿,你现在就派人去请。”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灵汐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局促:“老板,我们在这儿白吃白住了这么久,实在过意不去,您要是有什么活计,就吩咐我们做吧,劈柴烧火洗衣裳,什么粗活我们都行的。” 其他几个女人纷纷附和。 叶婉盈道:“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事的。”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沓纸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赵惜言的笔迹,配方和制作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妆品的配方,以后你们就按照这个做,分量、步骤,一个字都不许差。咱们店里的东西,都是卖给京城最挑剔的客人。每一盒口脂,每一罐香粉,都得是最好的。” “酬劳呢,每个月三贯,管吃管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贯?” 一个年纪小些的女人不敢相信地重复了一遍,轻声说道:“就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一个月最多也就一贯。” “吓死了,我还以为你们不说话嫌少呢。好好干,以后做得好还涨。” 一排人又要跪。 叶婉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最前面那个,连声道:“说了不许跪!谁再跪我扣谁工钱!” 几个人被她这话吓得站直了,脸上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嘴里不住地说着“谢谢老板”。 杏儿领着她们去搬材料,院子里安静下来。 灵汐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两位老板,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老板,惜言她……还好吗?” 温心涟和叶婉盈对视了一眼。 “她挺好的,只是不方便来店里,你们不知道她当时是被谁赎身的吗?”温心涟问道。 灵汐摇了摇头:“只听说是一位极为尊贵的客人,那人出手阔绰,三年前先带走了她弟弟小诚,去年才把惜言接走的。” 温心涟心道,看来玲珑阁的人并不知道赵惜言进了宫,成了皇帝的赵美人。 叶婉盈忽然问道:“她弟弟怎么也在玲珑阁?你们那里还需要男的接客?” 灵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小诚就是负责打杂的。” 她理了理思绪,慢慢说起来。 “惜言祖上也是官宦人家,后来家里犯了事被抄了,府中的女眷全部发落到玲珑阁,其中就有惜言和她的母亲,小诚也是他母亲来玲珑阁后怀上的。” 叶婉盈的眉头微微拧起来:“他们两个是同母异父?” 灵汐点了点头。 温心涟又问道:“你们玲珑阁……没有避孕的香料吗?” “那些香料价值连城,一小撮比黄金还贵,怎么舍得给我们用。” “那老鸨也不介意生下来吗?” “老鸨也有她的算计,要是生下女孩,养大了就是新的摇钱树,要是生下男孩,就留在楼里做些烧火做饭劈柴的杂活,总归是不亏的。”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令人窒息的规矩冲击着两个现代女性的三观。 “那个教小诚武功的老前辈,灵汐你知道他的来历吗?”温心涟收回思绪问道。 “您说白大叔啊,其实他的来历我们也不清楚。有一回他受了重伤晕倒在玲珑阁后门,浑身是血,是惜言把他救回来的,后来他就留在玲珑阁了,帮着做些粗活。” “听说那位前辈的身手极为厉害。” 灵汐笑了笑:“白大叔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头。不过有一次楼里来了几个闹事的醉汉,被他狠狠了教训了一顿,他看小诚有天赋,教了他许多年呢。” 温心涟还想再问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璟廷面色沉凝,径直走到温心涟身边,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回宫,太后在找你。” 温心涟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暗卫之间有传信用的鹰,应该是赵惜诚放的。” 温心涟一把拽住叶婉盈的手腕:“快走。你那个姑姑又来没事找事了。” 叶婉盈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拽着往前走,她回头冲灵汐喊了一句“好好养着过几天我再来”,话音还没落就被拽出了后院。 三人坐上马车后,叶婉盈才有时间问道:“到底怎么了?” “太后到凤仪宫了!不知道找我什么事,小昕她们撑不了太久!” “这老太太不好好念佛诵经跑出来干嘛?” 马车穿过街市,来到宫门,刚踏进去,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陈贤妃带着两个宫女,正急匆匆地往宫门的方向走,一看见他们三个,快步迎上来。 “快跟我来!太后已经在凤仪宫等了好一阵子了!” 三人也顾不得陈贤妃怎么在这里,只能跟着她快步拐进旁边的甬道,一路疾走,进了瑶华宫。 陈贤妃把殿门关上,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几件衣裳扔过来。 “换上我的衣服吧。” 温心涟和叶婉盈手忙脚乱地脱掉宫女的外衫,陈贤妃比叶婉盈高一点,衣服袖子长出一截,她一边挽袖子一边骂骂咧咧。 “好了没有?”陈贤妃催促。 “好了好了,快走。” 凤仪宫里,太后坐在正殿的主位上,已经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小昕站在一旁,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怎么还没回来?不是说跟贵妃去御花园了吗?” 小昕的声音发着抖:“皇后娘娘许是玩得忘了时间,应……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太后没有看她,微微侧过头,对自己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会意,抬脚便往殿外走。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凤仪宫的大门口,温心涟和叶婉盈正迈过门槛走进来。 温心涟走到殿中央,盈盈施了一礼:“让母后久等了,臣妾和贵妃从御花园回来,路过瑶华宫,便进去坐了坐,与陈贤妃说了会儿话,不小心就睡着了,请母后恕罪。” “无碍无碍,哀家也没等多久。” 她抬了抬手,示意殿内的侍从全部退下。 第46章 恶毒女配的下场 殿门被从外面合上,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正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太后的神色变了,她从椅子上走下来,拉过温心涟的手,语气着急。 “皇后啊,哀家刚得到消息,皇帝遇刺,打斗中马车滚落山崖,至今生死未卜。” 温心涟面上做出惊骇的神色,旁边的叶婉盈也配合地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捂住了嘴。 “怎么会……陛下他……” 太后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刺客定是有备而来,沿途的路线,护卫的换防时辰,他们都摸得清清楚楚,这是有人蓄意为之。孩子,你快给你父亲写信,让他调兵入宫,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温心涟连连点头:“好好,臣妾这就写。” 她转身走向书案,拿起笔开始写信。 叶婉盈站在一旁,用帕子掩着嘴角,发出几声低低的抽泣:“表哥他不会有事吧?姑姑,表哥他……他武功那么好。” 太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他的护卫已经下山去找了,但愿上天庇佑。” 叶婉盈一边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一边在心里冷着脸想:最好是让他死在那里,可惜了,男主是不可能这么早死的。 里写得很清楚,这次刺杀是慕容衍的政敌燕王派的人。 燕王当年夺位失败,旧部势力依然存在,于是派刺客在山道上设伏,慕容衍为保护林若雪,带她躲进马车,结果两人连人带车一起被打下了悬崖。 结局当然是没事。 男主和女主摔下悬崖怎么可能死?两人顺着溪流漂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落。而那位大名鼎鼎的才子萧景,居然正巧就隐居在这个村子里。 他对林若雪一见钟情,三人一起度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美好田园时光。 而另一边的京城,温心涟的父亲温将军和兄长温心铭,二人内外联防,硬生生把燕王的兵马挡在京城外三个多月,直到护卫找到慕容衍,这才带着援军回来。 里写这段的时候,主线在慕容衍的田园生活那里。 温家父子忠勇无双,血战不退守着京城百姓,而皇帝陛下采菊东篱,悠然自得在村里种菜。 温心涟将信笺折好,呈给太后,太后没有当场拆开,只是将信收好,神色平淡地道了声“哀家这就派人送出去”,便起身离开了凤仪宫。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太后走出凤仪宫的大门,立刻取出那封信。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将信封好,递给身旁的宫女。 “送出去。加急。” 宫女双手接过,转身快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凤仪宫里安静了一瞬,确认太后的脚步声走远后,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李璟廷大步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赵惜诚。 李璟廷说道:“统领有命令,让京城的暗卫即刻前往支援。” 温心涟问道:“京城不是只有你们两个吗?过去能支援个什么?” 李璟廷摇了摇头:“宫里只有我们两个,京城还有很多。” 他抬起手,指了指温心涟和叶婉盈。 “比如,你们的家里,最少有三个。” 温心涟和叶婉盈对视一眼,心道,慕容衍还真是谨慎。 赵惜诚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拍了拍李璟廷的肩膀,示意得快点走了。 叶婉盈靠在桌子上,双手环在胸前,阴阳怪气道:“哎呦。小狗要着急去救他的恩人了。” 要是以前,这两人又得互怼好一会,这次,赵惜诚居然没有应声,只是转身走到院里。 温心涟开口道:“慕容衍在一个叫青石村的地方,你们得快点找到他,不然京城会有大乱。” 李璟廷的眉头微微收拢:“你怎么知道的?”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赶紧出发吧。”温心涟把他往门口推。 李璟廷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转身跟上赵惜诚。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掠过凤仪宫的庭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之外。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叶婉盈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快点找到他,让他晚一点回来不是更好吗?” “燕王会趁机作乱,到时候得死不少人,虽然我也烦他,不过他早点回来,京城局势就能早点稳定。” 叶婉盈点了点头,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哎,要我说,你爹干脆趁乱夺权算了。这边在打仗,他那边当上隐士了,凭什么呀,让你爹把皇位坐了算了。” “有道理,那样我就是皇后变公主咯。” “你说到公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叶婉盈继续道:“我记得书里,慕容昭和林若雪,坐的是同一辆马车。” “那岂不是三个人一起掉下去了?” “是啊,看来太后刚才故意没提这事,怕你还记着她女儿的仇呢。” “这事我得记一辈子,早晚报复回去。” “慕容昭跟他们两个被水冲散了,漂到了哪里都没写,反正就是命大没死。” 温心涟叹口气,道:“好歹是女二,能活到大结局呢。” “这女二塑造得跟个反派一样,出的全是上不得台面的损招,哪里像个公主。” 温心涟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道:“林若雪是娇软坚强小白花,惩罚恶毒女配这种事,她来做容易崩人设,所以只能设定一个女二来代替做这些脏事。” 温心涟沉默了一瞬,忽然偏头看着叶婉盈问道。 “你还记得你这个人物是怎么死的吗?” “不是跟你一样吗?跟暗卫私通,被乱棍打死。” “结局你没看吗?你死得比我晚。” 叶婉盈满脸嫌弃,道:“我看到你那里就不想看了,气的肝疼。” 温心涟道:“叶婉盈最后是被丢去教坊司接客了。” 叶婉盈眉头皱成一团。 温心涟继续说道:“是慕容昭出的主意,还给她定下了每天必须伺候二十个汉子的要求。” “她能想点更侮辱人的法子吗?” “惩罚女配嘛,最喜欢用这种方法了。又狠又羞辱人,还能让读者解气。” 叶婉盈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原著我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伤天害理的事情吧?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怎么没有?” 温心涟的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她坐直了身体,指着她:“你,叶婉盈,竟然试图抢男主,罪该万死。” 叶婉盈然后做出了一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呕!” 第47章 爹,咱们造反吧 “那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的暴君,谁会喜欢啊?这种暴君,也就是在里有一堆人抢着要。要是在真正的历史上,老百姓早就揭竿而起了!” 她越说越激动:“说的我真想造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然后殿内忽然安静了。 小昕端着一盘点心,一只脚跨过了门槛,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小昕!” 温心涟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说完她戳了戳叶婉盈的后腰,压低声音从挤出一句:“你要造反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叶婉盈道:“内心有点激动了,没控制住。” 小昕端着点心走进来,她的表情倒不像是害怕,更像在探究。 温心涟赶忙解释:“小昕,贵妃娘娘刚才在乱说呢,你别当真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小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然后抬头问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叶婉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她没听到。” 温心涟拉住了小昕的手,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道:“这个意思啊,就是说,那些当王、当侯、做大官的人,难道天生就比其他人高贵吗?那些为奴为婢的天生就要被他们压迫吗?谁都可以靠自己翻身,命运不是天生注定的。” 小昕的眼睛亮了起来,问道:“奴婢也能翻身吗?” “当然啦。” 两人开始举例给小昕讲历史上有名的典故,讲着讲着直接演了起来,吸引了凤仪宫的宫女都趴在窗户围观。 后面的剧情如原书发展一般。 皇帝坠崖失踪之事被有心之人故意传播,京城人心惶惶,各路藩王蠢蠢欲动。 温岐将军在收到书信的第二日,便从京郊大营紧急回来,第一时间关闭大门,调动宫中禁军与京畿周边驻军,做好死守的打算。 宫门城墙上,温岐将军已经从温心涟那里得知皇帝还没死,燕王的人马已从幽州出发了。 温将军压低声音道:“光靠驻扎在京郊、要塞的戍卫部队,还有这些城防兵、城禁军,恐怕挡不住燕王多久,得调集附近郡守都尉的兵马。” “爹,您调得动他们吗?” 温将军看了她一眼:“需得借你的名义下旨,只是京中粮草有限,你爹我拼死也最多撑两个月。” 温心涟心中稍定:“足够了,应该用不了那么久,陛下便能回来,前朝如今如何?” “有叶老头压着,他可是太后亲弟弟,出不了大乱子。” 温心涟点点头,她记得原书中皇帝三个月后才回来,不知温将军当年是如何守住的。 她试探着问:“爹,假如,我是说假如,您不能确定陛下何时回来,您会怎么守城?” 温将军思索片刻:“若到了第二个月,陛下仍生死未卜,便需调边境军来。不过那至少也要十几二十天,在此之前,京城只能靠死撑。” 温心涟故作轻松地笑道:“爹,看不出您权柄还挺大。” 温将军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说什么呢?不到那危难时刻,我是不能随便调边境军。没有陛下的诏书和虎符,便是谋反!” 温心涟心头一沉,难怪书里慕容衍回来后对温将军疑心更重。 温将军等不来皇帝消息,只能以“京城危机、社稷不保”为由,召边军回京勤王,苦撑了三个月,回来还要被怀疑谋反,真令人寒心。 她小心翼翼地问:“爹,咱们家要是真的造反,您觉得能成吗?” 温将军吓得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听到,压低声音道:“我给你教的忠君爱国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说出这等话!” 温心涟小声嘀咕:“感觉这个君不是很值得忠。” “嗯?” 温心涟连忙摆手:“哎呀爹,我就是好奇问问,您就发挥一下想象力。” 温将军面色稍缓,沉声道:“如今天下门阀只认天子正统,不认外戚强权。我若谋反,世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父女举事之日,便是灭族之时!” 温心涟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可原书中,温家最后没有造反,不还是被皇帝灭族了? 她不由叹了口气。 温将军问道:“怎么,陛下对你不好?” 温心涟苦笑道:“您觉得呢,哪朝哪代公主敢打皇后还无事的?” 温将军叹口气,道:“这事咱们也不能真计较,如今咱们温家已经够显赫了,倒不如咽下这口气,让陛下欠个人情。” 他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道:“是不是你派人在宫外宣扬此事的?” 温心涟一愣:“您怎么知道?” 温将军冷哼一声:“你派出来的那个姓李的小子,偷偷摸摸翻进咱们府上,被你哥逮住了。” “啊?” 温心涟瞪大眼睛,心道李璟廷怎么从没说过这事?话说让他传消息,他跑去温府干嘛? 温将军继续说:“要不是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你的玉石吊坠,差点被你哥一枪刺穿了。” 温心涟尴尬地呵呵笑:“对没错,就是我派他去的,我就是气不过,想让你们给我出气,这才让他去传话的。” 温将军摇头叹气:“爹知道你委屈,可公主毕竟是皇室,你若跟叶家那丫头不对付,我倒是可以帮你出气。” “爹,您怎么还欺软怕硬呢?” 温心涟哭笑不得:“再说我们关系很好,您可别因为我们跟叶叔叔闹矛盾。” 温将军嘿嘿一笑:“知道知道,你上次不都说了嘛。不说了,你爹得去看看你哥那边准备的怎么样。” 温心涟点点头,送将军出宫。 送走温将军,温心涟回到自己的凤仪宫,刚进院子,小昕几个宫女正围着大树丢石子。 “小昕,你们做什么呢?”温心涟走过去。 小昕着急道:“娘娘,是您的鸟!方才喂食不小心跑出来,飞到树上不下来了。” 温心涟抬头看了看树的高度,笑道:“这还不简单。” 跟李璟廷学了也有些时日,这树的高度,直接跳上去对她来说已非难事。 她鼓足劲,奋力一跃,在树干上借力一踩,轻松攀了上去。 树下几个宫女看得目瞪口呆,一片“哇”声。 第48章 陈佩宁的秘密 温心涟又继续往上爬了一段,终于看到站在细枝上的小鸟。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轻声哄道:“小小鸟,快来姐姐这里,我带你去抓好吃的虫子。” 趁其不备,一把将小鸟抓住。 她正得意地朝树下众人展示,忽听“咔”的一声,脚下的树枝应声断裂。 “妈呀,今天忘垫被子啦!” 温心涟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宫女们吓得尖叫,都张开手臂等着接人。 这时,一道白影飞身而来,双臂稳稳从半空中接住了她。那身影轻巧落地,衣袂翻飞,众人长吁一口气。 温心涟看清来人,顿时愣住了。 陈贤妃。 陈贤妃将她轻轻放下,关切地问:“娘娘,您没事吧?” 温心涟看呆了,脱口而出:“你刚才好帅啊!” “啊?” 温心涟回过神,连忙道:“没事没事,多谢你救我,差点屁股分四瓣了。没想到姐姐你轻功也这么好。” 陈贤妃微微垂眸,语气淡然:“略懂一些皮毛罢了。” “对了,您怎么来我这里了?”温心涟问。 “碰巧路过,在宫门外便瞧见娘娘趴在树上,担心出事,便未离开。” 温心涟眼睛一亮,拉住陈贤妃的胳膊:“姐姐,您功夫这么好,教教我行不行?” 陈贤妃一愣:“我?” 自从李璟廷离宫办事,温心涟只能独自练习,进步甚缓。 方才见陈贤妃那身手,完全不逊于李璟廷,若能跟着她练,倒也不错。 温心涟拉着她的胳膊摇了摇,满眼期待。 陈贤妃无奈一笑:“难得娘娘不嫌弃,那臣妾便尽力而为。” “太谢谢你了!那咱们明日就开始练,如何?” 陈贤妃颔首:“但凭娘娘吩咐。” “那说好了,明早我去找你。” 陈贤妃想了想:“娘娘此处院落宽敞,还是臣妾过来吧。” 温心涟拍手道:“好!那便有劳姐姐了。” 陈贤妃行礼告辞,转身离去。 温心涟望着她的背影,那袭素白衣裙在风中轻轻摆动,步伐轻盈,完全没有平日见到那般病殃殃的。 小昕凑过来,小声道:“娘娘,贤妃功夫好厉害啊,方才那一跃,跟飞似的。” “嗯。” 温心涟若有所思,问道:“小昕,贤妃她以前在王府身体就不好吗?” 小昕想了想道:“刚入府那时还好,后来小产过一次,身体就垮了。” “陈佩宁怀过孩子?” 小昕点了点头:“是呀,还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可惜从怀孕开始就一直各种不适,两个月就掉了。” 不用想,指定是慕容衍搞的鬼,他怎么会让暗卫的孩子出世,混淆皇家血脉。 温心涟有些不解,她记得贤妃自从嫁给慕容衍就一直喝避子汤,这还能怀上? 难道是父母双方身体太好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小昕,陛下赏我那盒香料,你有天天点着吧?” “点着呢,从来没停过。” “那就好,多点些。” 慕容衍赏赐给她和叶婉盈的香料都有避孕之效,这倒正随了自己的心愿。她可不想怀孕,虽然最近也没跟李璟廷那什么…… 想歪了。 温心涟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们找到村子没有。 齐国与梁国边境,山脉纵横交错,绵延数里。 山谷里稀稀拉拉散落着几个村落,荒僻得看不到几个人。 护卫们沿着慕容衍坠落的山崖搜寻了许久。最麻烦的不是找人,而是时不时会碰上刺客,少不得要交手一番。 李璟廷和赵惜诚跟随援军赶到时,护卫们已经找到了坠落悬崖的马车残骸,却不见人,只能顺着崖底的河流分支,一条一条地找。 李璟廷虽然知道那个村子的名字,却不能直接告诉统领,否则不好解释。此处过于偏僻,找人打听也只能问出个大概方位。他和赵惜诚只能暗中循着路人指点的方向,一路摸过去。 距离皇帝失踪已过了二十天。 李璟廷摘下面具,蹲在小溪边舀水喝。溪水冰凉,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他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赵惜诚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龇牙咧嘴地包扎伤口。 两人在寻人路上偶遇了三个刺客。赵惜诚嘴贱,非要挑衅人家,结果三个全冲着他去了。 虽然最终还是打赢了,胳膊却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赵惜诚拿出药粉,准备往伤口上倒。 “喂,用这个吧。” 李璟廷朝他扔过去一只琉璃瓶子,赵惜诚接住,仔细端详。 瓶中装着无色液体,他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这什么?” “对刀伤剑伤有奇效,你试试。” 赵惜诚没多问,直接往伤口上浇。 李璟廷这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会有一点点疼……” “啊——!” 话没说完,一道惨烈的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李璟廷皱眉:“嗓门小点,你生怕引不来敌人?” 赵惜诚疼得面部扭曲,额上青筋暴起,咬着牙道:“你试试!疼死老子了。” “快点包扎好,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 赵惜诚手忙脚乱地缠好绷带,两人重新戴上面具,正准备继续前行。 忽然,他们同时顿住了脚步。 细小的呼吸声,有人在附近。 两人对视一眼,李璟廷打了个手势,赵惜诚会意点头。 他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声音果然跟了上来。 待那声音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两人同时施展轻功,身形如鬼魅般闪到来人身后,长剑已架上脖颈。 那人吓得惊叫一声。 赵惜诚仔细一瞧,愣住:“昭公主?” 慕容昭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麻布衣裳,破破烂烂的,头发胡乱绑着,脸上还有泥渍,完全没有平日那尊贵的模样。 慕容昭见来人叫公主,立马端起架子,厉声道:“你们是我皇兄的暗卫吗?” 两人收了剑,赵惜诚抱拳道:“公主,属下失礼了。” 确定是自己人,慕容昭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们怎么回事?居然连我都认不出来!我皇兄怎么养了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 第49章 您没机会见到皇兄了 慕容昭说完,抬脚就朝赵惜诚踢去。 赵惜诚闪身躲过,可她不依不饶,追着踢,结果都被一一闪过。 一边躲还不忘怼道:“公主,您穿成这样,就是亲娘来了也未必认得出来。” “你!”慕容昭气得脸都青了。 李璟廷在面具后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他适时出声,语气淡漠:“公主怎会在此?” 慕容昭冷哼一声,满脸嫌恶:“还不是那群贱民!居然让本公主吃那么腥的鱼,还有那难以下咽的粗米。我不过是把桌子掀了,就把我赶出来了。” 李璟廷/赵惜诚:活该! 她揉了揉肚子,语气更加恶劣:“我饿了好几天了,还好听到一声喊,我就跟着声音过来了。等我找到皇兄,一定要把那个村子的人全都杀光。” 李璟廷瞥了赵惜诚一眼,面具下的目光分明在说:看你惹来的麻烦。 赵惜诚把头转向一边,装没看见。 慕容昭又问:“有吃的没?我快饿死了。” 赵惜诚从包裹里摸出一块干饼子:“只有这个了。” 慕容昭一把抢过去,咬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 “呸!这么硬,怎么吃?”她嫌恶地将饼扔了出去。 “别扔啊!” 赵惜诚飞身扑过去接住自己的饼,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 “你们俩,去给我赶紧找点吃的来!”慕容昭命令道。 李璟廷一动不动,声音冰冷道:“我们还要找陛下,公主先忍忍吧。” 慕容昭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护卫,竟敢不听本公主的命令?” “燕王作乱,已派兵攻打京城。务必尽快找到陛下主持大局。” 慕容昭闻言,脸上竟没有半分担忧,还有一股得意的神色,道:“当年夺位输给我皇兄,现在居然还敢来!京城守卫是谁?” “温岐将军。” “原来是皇后那个贱人的爹啊。” 李璟廷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面具挡住了他眼睛里翻涌的杀意。 慕容昭浑然不觉,仍在喋喋不休:“那就不用着急找了。最好让那个贱人的爹死在这场动乱里,我皇兄就再也不用跟那个贱人演什么帝后情深了。” 一提到温心涟,慕容昭仿佛有说不完的脏话,越说越起劲。 李璟廷的声音沉了下去,问道:“公主何故对皇后如此敌意?” “她这种虚伪的人,对这个温柔相待,对那个善解人意,不就是因为有利可图吗?偏偏那些无知的人整日夸她贤后,齐国之福,真是令人作呕。” “等我皇兄废了她,本公主要把她送去做军妓,让她被千人骑万人骂,看她还怎么装清高。” 赵惜诚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还是头次见到像慕容昭这样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的,和她比起来,叶婉盈简直就是神女下凡。 慕容昭发号施令道:“你们一个人去找皇兄就行了,给我留一个找吃的。” 赵惜诚正想说什么,却听李璟廷先开了口:“好,那我留下。” 赵惜诚一愣,这家伙居然主动要求留下? 那他只能先跑为敬了,反正不用跟这个公主待在一起,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那我先走了。” 赵惜诚转身就跑,轻功施展到极致,眨眼便消失在山林间。 慕容昭见只剩李璟廷一人,更加颐指气使:“你快去给我抓些山鸡野兔来!要肥的,瘦的我可不要。” 李璟廷转身走进林中,步子不紧不慢。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 他将猎物往慕容昭面前一丢。 一只野兔,头上还淌着血,身体已经被不知名的野兽咬掉了一半,内脏拖在外面,腥臭扑鼻。 慕容昭吓得惊叫一声,往后跳开:“你干什么?!” 李璟廷歪了歪头,面具下的声音平静得诡异:“公主不是饿了吗?吃吧。” “这生的怎么吃?你存心耍我是不是?!” 李璟廷的语气平淡,道:“这山里的畜生就喜欢吃生的。” 他顿了顿,又道:“公主和它们,有什么区别呢?” “你!” 慕容昭正要发作,忽觉额上一痛。 一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她的额头。 慕容昭惨叫一声,伸手一摸,温热的血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你……你敢打我?” 李璟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石子,语气轻描淡写:“打偏了,我本来想打你身后那只虫子。” 慕容昭气得浑身发抖,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又是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她的膝盖。 慕容昭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想站起来,膝盖却疼得使不上力,额头还在流血,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你放肆!你居然敢打我!”她尖叫着,声音刺耳。 李璟廷面具下传来一声低笑:“怎么,只准你用石头打人,我就不行吗?” 慕容昭瞬间想起,假山上打人的事。 “你……你是温心涟的人!你竟然背叛我皇兄!他不会放过你的,我要让他把你们五马分尸!” 李璟廷缓缓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刃出鞘,寒光一闪。 “可惜,公主没机会见到您的皇兄了。” 慕容昭终于感到了恐惧。 她哆哆嗦嗦地往后挪,后背抵上树干,再无退路。 “别……别杀我……我……我是公主……你不能……” 李璟廷歪了歪头,声音温柔的可怕。 “我给你两个选择,割舌头,还是割脖子?选一个。” “我不要……我不要……” 慕容昭拼命摇头,结结巴巴道:“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在干什么?!” 赵惜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跑得急,额上全是汗。 刚走没多久他就觉得不对劲,李璟廷刚才的反应太古怪了,他不放心,折返回来,果然看到了这一幕。 慕容昭看到赵惜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到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快救我!快救我!他跟温心涟那个贱人是一伙的,他们要背叛我皇兄!你快把他杀了!” 赵惜诚看着慕容昭的惨状。 额头上开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第50章 公主之死 他叹了口气道:“没必要杀人灭口吧?该报复的,不是已经报复回去了?” 李璟廷把玩着匕首,刀刃在指间翻转:“她言语侮辱心涟,该死。不过我给了她选择,舌头还是脖子。” 慕容昭见有人给自己撑腰,胆子又大了起来,她躲在赵惜诚身后:“哼,本公主不过是想让军营里的汉子好好伺候伺候咱们皇后,怎么就侮辱她了?” 赵惜诚闭了闭眼,心中暗骂:快闭嘴吧。 慕容昭见李璟廷没有动,以为他怕了赵惜诚,越发得意:“既然你觉得那是侮辱,那我就直接找根棍子让她……” 话没说完。 匕首破空而出,直直戳进她的脖子。 慕容昭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从伤口涌出来,她缓缓抬起手,想去拔那匕首,手指刚触到刀柄,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她眼中还残留着不可置信。 慕容昭的身体轰然倒地。 赵惜诚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半晌,摇了摇头:“你是真该死。” 李璟廷走上前,从慕容昭脖子上拔出匕首,他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刀身 “尸体怎么处理?”赵惜诚问。 李璟廷头也不抬:“一会就有野狼过来吃了,不用管。” 赵惜诚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只被咬了一半的野兔,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慕容昭。 那只被咬了一半的兔子,估计是从狼嘴里抢的吧。 赵惜诚叹了口气,蹲下身,清理了两人留下的脚印。 结束后,两个身影消失在苍茫的山林间,继续往青石村的方向赶去。 京城,瑶华宫。 院中两道人影翻飞,树枝破空声簌簌作响。 温心涟与陈佩宁各持一根树枝,权充刀剑,正在对练。日光下,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一个攻势凌厉,一个守得滴水不漏。 叶婉盈坐在廊下,手肘撑着栏杆,托腮看着。 这位贤妃哪有一点病殃殃的样子?步伐稳健,出手精准,叶婉盈觉得,她若是没收着力,完全可以用那根树枝把温心涟抽死。 果然,又过了几十招,温心涟手里的树枝率先脱手飞出,“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不打了不打了!” 温心涟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累死我了。” 陈佩宁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如常,连额上都未见几滴汗珠。 她微微一笑:“娘娘最近进步了不少,已经能跟臣妾有来有回这么久了。” 温心涟直起身,看向陈佩宁的目光中满是赞叹:“你这么厉害,就应该去做大将军,把你困在这后宫,真是太可惜了。” 陈佩宁垂眸,语气淡淡:“臣妾这辈子能顺顺当当过完就好了,怎么敢奢求宫外的生活。” 叶婉盈从廊下站起身,走上前来,随口道:“陈姐姐,你还是要有理想的。万一哪天陛下突然驾崩了,你就能出宫了呀。” 语出惊人。 温心涟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伸手捂住叶婉盈的嘴,干笑着打圆场:“她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多注意身体,一定能等到出宫那天。” 叶婉盈被捂着嘴,“呜呜”了两声,眨了眨眼。 陈佩宁倒没有被这话吓到,反而轻笑一声。 她顿了顿,有些惋惜地说:“就算陛下某天真的驾崩了,咱们也出不去。” “为什么?”叶婉盈挣脱温心涟的手,好奇地问。 陈佩宁将树枝轻轻放在一旁,道:“若有儿子的,倒是可以随儿子搬去封地,做太妃安享晚年。没有儿子的,都安置在章华宫,孤独终老。再不幸的……可能会被拉去殉葬。” 温心涟不解道:“齐国不是已经废除殉葬吗?” 陈佩宁点点头:“殉葬之风不如前朝盛行,但并未彻底根除,有妃嫔深爱皇帝,会自己向新帝请求殉葬,或者先帝生前喜爱某位妃嫔,可点名让她殉葬。” “谁会喜欢给人殉葬?八成都是被逼的。”叶婉盈一针见血的点出。 陈佩宁没有接话,看了她们两人一眼,低声道:“两位娘娘都是好人,臣妾也叮嘱几句话。凡事多顾及自己和家人。帝王之心多有变数,终究不能终身依靠。”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不可靠,他不爱你们,你们得给自己留后路。 叶婉盈和温心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回凤仪宫的路上,叶婉盈和温心涟并肩走着,宫女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我怎么感觉,贤妃话里有话啊。”叶婉盈压低声音问道。 温心涟点头,同样放轻了声音:“大概是被慕容衍伤到了,对他死心了吧。而且……我跟她交手这么久以来,她完全没有之前柔弱的感觉,一定是因为某些原因在装病。” 叶婉盈若有所思:“那……我们要不要把暗卫的事也给她提醒一下?” 温心涟想了想,摇头:“她武功那么好,我猜测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不然怎么会提醒我们?等李璟廷他们回来,问问他认不认识负责瑶华宫的暗卫。” “也好。” 叶婉盈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道:“哎,慕容衍就要回来了,咱们要继续演宫斗吗?我感觉我们最近有点过于放肆了,估计满宫都知道我天天跟你待在一块。” 温心涟停下脚步,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要不我们把青竹和银朱那两个监视器叫回来吧,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凑到叶婉盈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叶婉盈听罢,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好主意!我一会就把银朱喊回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带着心事回了宫。 青石村,夜。 慕容衍的护卫们已经将整个村子包围得水泄不通,暗哨布在每一个制高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璟廷在到达这里的第一时间就用飞鹰将消息传给了大部队。此刻,慕容衍在一间茅草屋里听暗卫统领汇报京城的局势。 一众戴着面具的暗卫站在屋外等待。 第51章 顾好你的皇后 赵惜诚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李璟廷则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统领走了出来,目光在两个面具人身上扫过,声音低沉道:“四号,五号,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统领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统领转过身,直直盯着他们:“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赵惜诚有些心虚道:“我们……运气好。” “运气好?”统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我们跟着三个刺客走的。” 李璟廷接过话,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中途被发现了,交手了一番,把他们杀了。后来又碰到几个村民,说在青石村遇到过穿着华丽的贵人,就来此地找找。” 统领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打量。 赵惜诚连忙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还缠着的绷带,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您看,还有打斗的伤口呢。” 统领瞥了一眼那道伤口,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废物,三个人都能把你打伤。” 赵惜诚讪讪地放下袖子。 “这段时间宫里可有异动?” “没有。”李璟廷答得干脆。 “没。”赵惜诚也跟着应了一声。 统领又问道:“皇后和贵妃都在做什么?” 李璟廷微微一顿,答道:“练剑,酿酒。” “酿酒?她酿酒做什么?” “属下听说,她觉得宫里的酒没劲,要做一杯就倒的酒。” 统领思索一瞬,对皇后的爱好不感兴趣,又问:“承乾宫呢?” 赵惜诚道:“贵妃大部分时间在打麻将。” “麻将是何物?” “属下也没见过,只能听到贵妃玩的一会哭一会笑的。”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输钱了哭,赢钱了笑,我也没撒谎。 统领没再深究,吩咐道:“明日陛下回京。昭公主还没找到,你们和七号、八号留下来,继续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璟廷抱拳:“属下明白。” 赵惜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一句:“明白了。” 统领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四下无人,赵惜诚长长地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这下麻烦了。” 李璟廷偏头看他,问道:“怎么,你着急回去?” 赵惜诚道:“我出来没带解药,时间快到了。” “什么解药?” 赵惜诚压低声音说道:“三十日痒痒丸啊,你不是也吃了吗?” “我吃的是七天的。” 赵惜诚瞪大了眼睛,道:“这还能控制天数?好厉害的毒药。” “厉害个鬼啊,那是假的。” “啊?你怎么知道的?” 李璟廷解释道:“上次在集市上,你要是吃了那串糖葫芦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赵惜诚愣在原地,消化了几息,然后快步追上去,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这么说我不会全身发痒皮肤溃烂而死了?那我就放心了。” 李璟廷停下脚步,故意调侃道:“难说,毕竟连你都觉得贵妃心肠歹毒,万一她给你的是真的呢?你还是提前安排一下后事,别到时候来不及。” 赵惜诚脚步一顿,脸色又变了:“我跟她说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贵妃在凤仪宫骂了你一个时辰,碰巧听到的。” 赵惜诚瞥了他一眼,不悦道:“要不是你嘴那么快把我的事抖出去,我和她……你管好你家皇后就行了,少操我俩的心。” 你家皇后。 李璟廷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步子似乎轻快了些。 他喜欢这个称呼。 七日后,慕容衍回京。 与原书不同,这次不过一个月便找到了皇帝。温将军无需拼死守城,更不必冒险调动边军。 各郡守都尉得知陛下尚在人间,纷纷引兵来援,不过十日,燕王便被生擒,京城之危彻底解除。 御花园里,几位妃嫔聚在一处石桌旁,却个个愁眉不展。 王婕妤率先开了口:“你们听说了吗?太后向陛下进言,要将此次平叛有功之臣的女儿选入宫中。” 叶婉盈手里摇着扇子,嗤笑一声:“人家有功,就给人家升官晋爵赏金银,把人家女儿娶来这鬼地方,这哪是赏赐,分明是惩罚。” 刘才人叹了口气:“我听说,太后是嫌弃咱们入宫这么久,没能给陛下添个子嗣。” 陈贤妃道:“咱们一个月都见不着陛下几回,便是想添,也无从添起。满宫里算下来,怕只有林昭容有这个可能。” 王婕妤听了这话,脸色更苦了几分:“听说这次多亏了林昭容,萧景公子才愿意出山入朝为官,看来陛下很快就要升她的位分了。” 叶婉盈心里暗暗嘀咕:那是因为萧景作为男二对林若雪一见钟情,什么立场什么规矩都抛到脑后了,女主在哪他就跟到哪。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余光瞥见远处一道身影撑着伞,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 “哎呦,热死了热死了!” 温心涟小跑着过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几位妃嫔见她来了,纷纷起身要行礼。 温心涟连忙摆手:“打住打住,这么热的天,免了吧。” 她一屁股坐到石凳上,顺手从叶婉盈手里夺过扇子,拼命地摇:“怎么不搓牌啊?一个个看着兴致不高的样子。” 王婕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娘娘,您知道陛下要选秀的事吗?” “我当然知道啊,太后把名单都送我这来了,那叫一个多,挑都挑不过来。” 刘才人的脸垮了下来:“这下好了,人一多,能分到的恩宠就更少了。” 温心涟放下扇子,道:“你们就因为这个不高兴啊?没办法,谁让咱们嫁的是皇帝呢。以后指不定还有多少人要进来,想开些。” 陈贤妃轻声道:“臣妾倒不是怕人多人少,只怕新来的不好相处。” “没事,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搓几回麻将,斗几回地主,就玩到一块儿去了。” 叶婉盈立刻接过话头:“就是就是,你们要是觉得无聊,我还可以教些别的玩法。” 她顿了顿,朝温心涟眨了眨眼:“皇后娘娘,上次我送您的象棋呢?” 第52章 又开演了 温心涟心领神会,面上不动声色:“哦,昨晚研究那个太晚了,就随手放在床榻边了。” 她偏过头,朝身后的青竹吩咐道:“青竹,你去拿一下。” “是。” 青竹应声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不多时,她便端着一副象棋回来了。温心涟接过,摆在石桌上,和叶婉盈一起给众人演示玩法。 青竹侍立在一旁,神色却有些不自然,手指在袖口中不停地摸索着什么。 刘才人和王婕妤对象棋兴趣不大,拉着叶婉盈去旁边斗地主。陈贤妃倒是对这纵横交错的棋局颇有兴致,与温心涟在棋盘上厮杀了一下午。 日头渐渐西斜,几位妃嫔各自散去。 趁着所有人不备,青竹飞快地将袖中藏着的物件塞进银朱手里,压低声音道:“在皇后宫里发现的。” 银朱将东西拢入袖中,跟上了叶婉盈的脚步。 承乾宫。 叶婉盈坐在妆台前,透过铜镜瞥了银朱一眼。 她一直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银朱,你怎么了?从尚宫局回来不适应吗?” 银朱咬了咬下唇,看着犹豫不决。 “娘娘……奴婢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婉盈转过身来,语气温和:“咱们主仆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银朱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个物件,一方白布裹着的东西。 她双手捧着递到叶婉盈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婢今日在御花园……捡到了这个。” 叶婉盈接过白布,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稻草扎成的小人,胸口写着她的名字,头上还扎着两根银针。 叶婉盈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微微发颤。 “娘娘,这……这是从皇后的宫女青竹身上掉下来的。想来,应该是她自作主张做的……” 叶婉盈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声音冰冷:“她一个宫女,哪来的胆子做这个?八成是温心涟指使的。” 银朱连忙解释道:“娘娘,皇后娘娘曾经和您是有些矛盾,可近来她对您友善许多,应当不会用此手段……” “砰!” 叶婉盈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怒火在眼中燃烧:“哼!本宫还以为她是真心待我好!这个毒妇,抢了本该属于我的后位,心虚了,便出此邪招!” 银朱声音怯怯的问道:“娘娘,咱们要将此事告诉陛下吗?” 叶婉盈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道:“不可,她父亲刚立了大功,咱们手中也没有确凿证据。万一她咬死不认,反倒成了咱们眼红要污蔑她。” 她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温心涟,你还给我在这演,那我就陪你演下去。” 银朱跪在地上,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隐去。 叶婉盈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暮色,内心疯狂呐喊。 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表演,这届影后非老娘莫属! 一晃便是几日,原定轰轰烈烈的大型选秀,因为一件事被紧急叫停了。 慕容昭的尸骨被带回了京城。 对外统一称公主为救皇帝与歹徒殊死搏斗而亡。 皇帝下旨,以公主舍身救君、殉国有功为由,追封为忠烈长公主。 皇家内廷、宗正寺亲自迎回遗骸,以皇室最高殓服入棺,加御赐锦衾、明器。 皇帝辍朝三日,百官素服,禁宴乐、禁婚嫁,举国为之哀悼。宫中设皇家灵堂,后宫妃嫔、宗室皇族亲往祭拜。 那几日,整座宫城都被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 温心涟和叶婉盈穿着一身素衣,走在回宫的长廊上。两侧的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哀乐。 叶婉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真没想到,慕容昭居然没了。这跟原著完全不一样啊。” 温心涟若有所思:“可能是我们来了之后,影响了很多事情,导致故事线跑偏了。” 叶婉盈望了一眼远处灵堂的方向,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轻叹一声:“人都死了,也不知道做这些给谁看。” 温心涟摇了摇头,语气复杂:“慕容昭在京城名声一向不好,临了临了,倒得了个‘忠烈’的谥号。” 叶婉盈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原书里,因为慕容衍要选秀,林若雪才会跟着男二萧景私奔。这下选秀没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段剧情。” “只是不搞大选秀了。” 温心涟低声道:“太后已经挑好了三个,过段时间会悄悄送进宫来。” 叶婉盈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道:“真有她的,女儿都没了,还急着给儿子送媳妇。” 温心涟想了想:“可能……着急抱孙子吧。哎,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女主私奔那事,咱们管不管?” 叶婉盈沉吟片刻:“惜言现在整天忙着研究化妆品,恋爱脑那东西,算是彻底清除了。她这边应该不会借令牌给林若雪。主要就是景阳宫那些侍女的问题。” 温心涟回忆着原著的情节:“我记得这段,写得挺细致的,为了突出男主暴君的人设,说他杀得景阳宫血流成河。那批人还是慕容衍亲自挑选的,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叶婉盈皱了皱眉:“私奔咱们可以不管,但得救人吧?” 温心涟停下脚步,望着廊外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得好好想想怎么救,还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夜,凤仪宫。 寝殿里的灯烛灭了大半,只余床边一盏孤灯。 温心涟盘腿坐在床榻上,手里翻着花绳,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别的事,该怎么救景阳宫那些人的命呢? 去求求林若雪,让她别走? 告诉她慕容衍其实很爱她,对后宫其他人都是假的? 不行不行,原主林若雪后期得知此事,心中只有感动陛下原来为他做了这么多,半点对后宫无辜女子的同情都没有。 正想得出神,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熟悉的黑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温心涟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第53章 温存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绳掉了都没察觉。 李璟廷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了几分。 温心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太平稳,像是跑的很着急赶过来。 “怎么了这是?”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李璟廷声音闷闷的:“没事,只是很久没见了。” 温心涟心里默默算了算,差不多快两个月了。 “你们最近忙什么呢?”她问。 李璟廷慢慢松开了她,退开半步:“刚回宫,我们几个人被留在青石村找公主的下落。” 温心涟一怔:“她不是为了救陛下死的吗?怎么还要你们找?” 李璟廷语气平淡,道:“她是被野狼咬死的。” 温心涟吓了一跳。 李璟廷讲述了他们寻找慕容昭的事,他们向附近的村民打听过,原来慕容昭被好心的村民救了,人家把仅有的一点粮食分给她,她吃不惯粗粮,在村里惹是生非,还扬言要杀光全村人,结果被赶了出来。 “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被狼吃了,我们到的时候,只剩一具骸骨。” 温心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确实有点……作死了,不会说话真是要命。” 李璟廷沉默了一会儿,随口问道:“这段时间……陛下来过你宫里吗?” “他回来以后忙得很,哪有空来这。” 李璟廷明显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就好。” 温心涟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凑近了些,故意逗他:“怎么,你是怕有别的暗卫取代你?” 李璟廷看着她凑近的脸,没有躲开,道:“我怕他们欺负你。” 温心涟挑了挑眉,退开半步,摆出一个架势来:“我现在身手可不比当初了,要不要来试试?” 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李璟廷轻笑一声:“好啊。” 两人在床榻前不大的空地上交起手来。 没有刀剑,只有拳脚。温心涟比起两个月前确实精进不少,步法也更稳了。李璟廷以守为主,试探她的深浅。 两人过招的间隙,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李璟廷的掌心扣住温心涟的手腕,温心涟试图抽手反制,他顺势松开,指尖从她腕间滑过。 几招下来,温心涟渐渐占上风,她一拳击出,李璟廷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顺势往床榻上一倒。 温心涟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查看:“你没事吧?你怎么没挡呢……”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握住。 一股力道将她往前一带,她整个人直接扑倒在李璟廷身上。 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过来,越来越快,分不清是谁的。 温心涟趴在他胸口,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箍住,一时动弹不得。 她偏过头,脸颊蹭到了他的下颌,低声道:“我……来月事了,今天不能那个。” 李璟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无奈:“我没有那个意思。” 温心涟毫不客气地揭穿他:“收收你的小兄弟再说这话。” 两人贴得太近,温心涟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李璟廷的脸瞬间红了个透,他猛地坐起。 温心涟原本趴在他身上,这一下被带着坐了起来,慌忙搂住他的脖子才没摔下去。两人的姿势更暧昧了,她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李璟廷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腰侧。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璟廷才开口,问道:“那个……炮友,是什么关系?比朋友更亲密吗?” 温心涟一愣:“你从哪听来的这个词?” “你上次给贵妃说,我跟你是炮友。” 温心涟想了想,有些犹豫,这个词该怎么解释呢? “那是我随口乱说的,我们不太适合这个词。”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李璟廷抬眼看着她,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应的小狗。 他们是什么关系,温心涟也给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是暧昧期的小情侣吗?可是自己目前已经算嫁人了,这算出轨吗?还是各取所需? 她避开他的目光:“我也不知道,你希望是什么关系。” 温心涟把问题抛了回去。 李璟廷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帘,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温心涟只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 他扯开她的衣领,露出肩头白皙的肌肤,一口咬了下去。 “嘶——” 温心涟倒吸一口凉气,疼得肩颈一缩:“你是狗吗?” 李璟廷松开牙齿,舌尖却轻轻舔过那道齿痕,温热的触感激得温心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嘴唇贴在她肩头,问道:“你愿意跟我……逃出宫吗?” “不行。” 温心涟拒绝的很干脆,她接着说道:“我不会丢下婉盈,让她一个人在这宫里,而且慕容衍对我家本就有意见,我一走,这不是更给了他把柄,温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不能用他们做赌注。” 李璟廷将头埋在她肩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温心涟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条吊坠,又问道:“之前让你传消息,你怎么跑我家里去了,还跟我哥打起来了?” 李璟廷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我是想让温将军知道此事,向陛下上表严惩慕容昭。” 温心涟心头一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原来是想替我出气啊,有心了。” 她叹一口气:“我一开始也是这个想法,没想到慕容衍居然真的能和稀泥,就那么轻轻放过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她人都没了。” 李璟廷抬起头,松开揽住她腰的手:“那个……要不你先下来吧。” 他快炸了。 温心涟这才意识到两人过于亲密,她坐在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他稍微转一下头,嘴唇就能蹭到她的脸颊。 她连忙松手从他身上翻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到了一旁。 李璟廷站起身,叮嘱道:“我有新的任务,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你自己多加小心。” 第54章 又被打了 温心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道:“我没事的,我现在自保没问题,还有你给我的暗器,倒是你多注意点。”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哨子,递了过去。 “你找我的话,就去皇宫东北角,吹响这个,我就出来了,别离的太近,会被其他暗卫发现。” 温心涟接过来试了一下,是一声短促的鸟叫声,她还想凑过去问些什么。 李璟廷后退了半步,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那个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早点歇息。” 说完,他转身翻窗而出,动作快得像有人追。 温心涟望着还在轻轻晃动的窗棂,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急,他们暗卫又集合了吗?” 暗卫营地在宫城东北角的一片偏僻区域,常年无人踏足,与冷宫无异。 李璟廷回到住处,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的发丝下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才觉得胸腔里那股快要烧起来的燥热被压下去了一些。 这时,赵惜诚捂着脸从外面走进来。 在看到李璟廷后明显被吓了一跳,问道:“你在干嘛?” “我洗头。” 李璟廷放下木桶:“你捂着脸做什么?” 赵惜诚道:“拍死了一只虫子,手劲儿大了,脸疼。” “是……吗?” 李璟廷语气平平,心里却道:这家伙不是去承乾宫了吗? 赵惜诚也心道:刚才他不是还在凤仪宫的屋顶上吗?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错开,互相都没有戳破,很有默契地各自回屋了。 此时的承乾宫,叶婉盈手里紧紧攥着一件白色的胸衣,站在寝殿的窗户边。 “死变态!!!” 一切追溯到半个时辰前。 叶婉盈已经在酝酿今晚的美梦,窗户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还以为是风吹的,翻了个身,没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传来。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 叶婉盈的睡意渐渐消散,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到了手腕的袖箭。那是温心涟之前给她用来防身用的,小巧精致,使用方便。 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住了。 那人似乎从袖中取出了什么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床头。 然后又转身,往窗户的方向走去。 “站住。” 那身影僵住了,缓缓转过身来。 叶婉盈已经坐了起来,半靠在床榻边,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哎呦,这不是那谁的狗吗?” 赵惜诚低着头,不敢说话。 叶婉盈伸手将床头那张纸拿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来这招?能不能换个套路?” 赵惜诚声音发虚,道:“那……你想要什么?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 叶婉盈从床榻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当然想要钱喽,毕竟我这么缺钱,都要利用别人帮我赚钱。” 赵惜诚的头垂得更低了:“对不起……我那天是胡说的,你是个好人。” “不敢当,我还想毒死你呢。” “那毒药是假的,我都知道了。” 赵惜诚抬起头,一脸真诚道:“你一直都很好,对我姐姐很好……对我……” 叶婉盈挑眉:“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对你怎么样?” 赵惜诚沉默了一会,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对我怎么样……都是我活该。” 叶婉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头一次从这张嘴里听到这么顺耳的话,意外得很。 “看你今天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赵惜诚眼睛一亮:“真的?” “暂时而已,之后嘛……看你表现了。” 赵惜诚连连点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帕裹着的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叶婉盈一边接过来一边问:“这什么?” “你的……胸衣。”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那一刻,叶婉盈感觉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咬牙切齿道:“你……你偷拿着我这个做什么?” 赵惜诚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我偷的!是你自己嫌热脱掉的!我当时只是进来找解药的,你突然说梦话,好热好热的,还把这个脱掉了丢我头上……然后守夜的宫女听到动静进来查看,我着急就拿走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叶婉盈压着嗓子怒道:“那你天天放你怀里做什么?变态啊?” 赵惜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住的地方都是一群大老爷们,万一不小心翻出来就不好了,放我身上比较安全,你放心,我经常帮你清洗的,绝对干净……”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从承乾宫寝殿传出来,惊醒了值夜的宫女。 “娘娘,是您在叫奴婢吗?” “无事,本宫拍蚊子而已。” 数日后。 太后亲自挑选的三位新人入宫了。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来凤仪宫向皇后请安。 温心涟端坐在正位上,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正式的装束, 两侧坐着宫里的几位妃嫔,今日难得的是,林若雪也来了。 她的位份已经恢复为淑妃,她坐在左侧首位,看起来并不高兴。 宫女扬声道:“宣李才人、胡美人、魏美人进殿。” 殿门缓缓打开,三道身影缓步而来。 为首的是李才人,李婉儿,温心涟上次在太后的寿宴上还见过一面。 叶婉盈在看到后两人的脸时,心里陡然一惊,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胡美人和魏美人,居然是她店铺刚开业时,去店里买妆品的那两位小姐! 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微微抬手,声音温和:“都起来吧。” 三人直起身,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不敢乱瞟。 温心涟道:“入宫之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本宫,本宫定会尽力相助。” 三人齐声道:“谢娘娘。” 第55章 李婉儿,温心铭 温心涟又分别送了见面礼,一一介绍了在座诸位妃嫔的位分和性情,言语间既不失皇后威仪,又带着几分随和。 三位新人一一施礼认过,也算正式加入了这个“冤种后妃大联盟”。 此后数日,慕容衍连着三天,分别去了三人的宫里。 在魏美人和胡美人那里都过了夜,当然不用想,去的一定是暗卫。 到了去李才人宫里的日子,却出了岔子。 李才人发了烧,病得起不来身,自然无法侍寝。 温心涟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她身子骨弱,不适应宫里的生活。可接下来一连几次,轮到李才人侍寝的日子,她不是发烧,就是磕破了头,或者是崴了脚,各种伤病轮番上阵,巧得不能再巧。 温心涟心中起疑,特意派了人去盯了几回。 宫女回来禀报:每次轮到李才人侍寝的前一晚,她便会用冷水沐浴,或是拿石块悄悄砸伤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温心涟听罢,她决定亲自去镜月轩看看。 镜月轩坐落在御花园西侧,偏僻清幽,院中种了几竿翠竹。 温心涟走进去时,李婉儿正坐在廊下教自己的宫女绣花。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皮肤红润,气色极好,哪里有半分病弱的样子? 李婉儿抬头看见来人,慌忙起身,快步迎上来施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伸手将她扶起,道:“听说你身子一直不好,本宫来看看。” 说着,她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内侍抬着几只大箱子鱼贯而入。 “这些都是一些上好的补品,你可以拿来做药膳,调养身子。” 李婉儿连忙施礼:“臣妾多谢娘娘厚爱。” 温心涟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细腻红润有光泽,分明健健康康的一个人。 李婉儿被她看得心虚,垂下头去。 温心涟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笑道:“外边日头大,进你屋里坐坐。” 说着便朝殿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你们先退下,本宫跟才人说几句体己话。” 众人应声退下。 殿门关上,光线暗了几分。 温心涟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来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装病?” 李婉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嘴唇微微发颤,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才能想办法帮你,你这么装下去,迟早被陛下发现的。” 温心涟的语气放软了几分,拉着她坐到窗边的榻上。 李婉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臣妾……不想侍寝。” 说完这句话,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她的手背上。 温心涟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她,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现在这样整天装病,也不是办法。难道每次轮到你,你就泼冷水,撞墙?身子再好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李婉儿接过帕子,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下来,她声音带着哭腔道。 “娘娘,臣妾真的不想进宫,不想侍寝,臣妾……不喜欢陛下,臣妾有喜欢的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直直跪在了温心涟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娘娘,您帮帮臣妾吧!” 温心涟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将她扶起来:“快起来,别跪了。” 她将李婉儿按回榻上坐好,又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柔声问道。 “按理说有婚约在身的人,是可以不用选秀的,你和你那位心上人,还没有定亲吗?” 李婉儿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原本……他想趁着这次平定燕王之乱的功劳,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可还没来得及面圣,臣妾的名字就已经在选秀名单上了。” 温心涟心中一动:“平定叛乱?他也是武将?” 李婉儿点了点头,却又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目光闪烁,不敢与温心涟对视。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温心涟。 温心涟接过手帕,缓缓展开。 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交颈而卧,针脚细密,手帕的左下角,绣着两个并排的名字。 婉儿,心铭。 温心涟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缓缓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喜欢的人是我哥?” 李婉儿的脸腾地红了,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温心涟拿着手帕,内心五味杂陈。 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娶了自己哥哥的未婚妻,这叫什么破事?简直是造孽啊。 她又问道:“你们的事,两家大人都知道吗?” 李婉儿轻轻点了点头:“知道,这门亲事……原是两边长辈都点了头的,想求一道赐婚圣旨,也只是为了更有面子,谁知竟然……” 温心涟心中顿时明白了。 温府里有慕容衍安插的暗卫,哥哥和李婉儿的事,慕容衍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偏偏要将李婉儿选入宫中,分明就是故意的,不想让温家和李家结亲。 温心涟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李婉儿。 她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婉儿,你跟我哥的事……确实有些难办。不过,我有办法让你不用再侍寝,只是……需要你受些罪。” 李婉儿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急切地说道:“我与铭哥哥此生……此生已无缘再做夫妻。只要不必与陛下待在一处,什么罪我都受得!” 温心涟看着她那双泪眼中的决绝,她走上前,俯身在李婉儿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婉儿听着,先是怔了怔,随即连连点头。 “明日,你来御花园找我。” 次日,御花园。 叶婉盈坐在池塘边的石栏上,手里捏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扔,看锦鲤争相抢食,悠闲自在。 李婉儿沿着小径走来,远远看见叶婉盈的身影,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两人站在池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之后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似乎起了争执。 第56章 失策了 “贵妃娘娘何苦如此折辱臣妾!”李婉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激愤。 叶婉盈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就在这时,李婉儿猛地伸手。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叶婉盈整个人被推入了池塘中,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被闻声赶来的宫女和内侍七手八脚地救了上来。 浑身湿透,发髻散乱,好不狼狈。 消息很快传到了凤仪宫。 温心涟端坐在正殿主位上,神情肃然。 叶婉盈换了一身干衣裳,头发还半湿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着帕子掩面哭个不停,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李婉儿跪在殿中,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温心涟沉声道:“李才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蓄意伤害贵妃,你可知罪?” 李婉儿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道:“皇后娘娘明鉴,是贵妃娘娘先出言侮辱臣妾。臣妾一时气急,这才失了分寸。” “哦?她怎么侮辱你了?” 李婉儿道:“贵妃娘娘说……说臣妾入宫多日,未能侍奉陛下,是无福之人,她还说……说臣妾这副模样,就是没生病,陛下也不会喜欢的。” 叶婉盈一听,“啪”地拍了一下扶手,猛地站起来:“你放屁!本宫何时说过这些话?你拿出证据来!” 温心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用词文雅一点啊,姐妹。 她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叶婉盈坐下。 叶婉盈气鼓鼓地坐回去,拿帕子捂住脸,继续委屈的说道。 “御花园里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你把我推进池子里喝生鱼汤,害得我一整天跑茅房,证据确凿!皇后娘娘,快治她的罪!” 温心涟看向跪着的李婉儿,语气缓和了几分道:“李才人,不论贵妃说了什么,你动手伤人便是你的不对。本宫念你是初犯,从轻处置,罚你禁足半年,在镜月轩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李婉儿伏下身去:“是……臣妾领罚,多谢娘娘开恩。” 温心涟微微点头,又对侍立在一旁的青竹吩咐道:“青竹,你去勤政殿走一趟,向陛下禀明今日之事。” 青竹屈膝一礼:“是,奴婢这就去。” 勤政殿。 慕容衍正伏案批阅奏章,朱笔在纸上游走,批得飞快。 元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凤仪宫的青竹求见。” 慕容衍头也没抬:“何事?” “是新入宫的李才人,今日在御花园与贵妃娘娘起了争执,将贵妃推入了池塘中。皇后娘娘已下令禁足半年,特命人来知会陛下一声。” 慕容衍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批下去,语气淡淡的:“皇后是后宫之主,宫妃犯错她自己处置便是,不必来问朕。” “是。”元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慕容衍忽然开口。 元青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慕容衍放下朱笔,道:“让她进来。” 青竹被传入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慕容衍靠在椅背上,开口问道:“朕听闻,皇后与贵妃整日形影不离,关系甚好,可有此事?” 青竹跪在地上,眼珠微微一转,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只是表面如此。” 慕容衍挑了挑眉:“哦?” 青竹道:“奴婢无意间发现,皇后娘娘私下做了一个写着贵妃娘娘名讳的稻草小人,上面还扎了银针。” 慕容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贵妃知道了吗?” “奴婢悄悄将那东西交给了贵妃身边的银朱,想来已经知道了。” “很好。” 慕容衍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办得不错,回去告诉皇后,就说,李才人之罪不可饶恕,禁足半年不够,直接打入冷宫。” 青竹微微一愣,随即叩首:“是,奴婢遵命。” 青竹退出殿外后,慕容衍将元青唤到跟前,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李才人的事,想办法让李尚书知道,就说,是皇后亲自处置的。”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贵妃那个针扎小人,也告诉叶家的人。” 元青躬身应道:“是。” 正欲告退,元青的脚步却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梗在喉咙里。 慕容衍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元青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陛下,萧大人每次和您议完政务,都要去角门那里……和淑妃娘娘见面,两人不知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慕容衍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 “萧景,竟敢觊觎朕的女人。” 元青连忙将身子弯的更低:“陛下息怒,听景阳宫的侍女说,淑妃娘娘近来心情不大好,也不好好用膳,人瘦了一大圈。您……您好些日子没去瞧她了。” 慕容衍的神色微微一滞,眼中的怒意散去几分。 他深深叹一口气,道:“她是在气朕选秀之事。” 元青不敢接话,只垂着头听。 “可是朕不得不这么做,朕若是独宠她,后宫那些女人便全都会盯着雪儿。今日送碗汤,明日赏块饰品,谁知道里头藏了什么心思?她们一个个争风吃醋,惯会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朕总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似是把心里话说出来,怒气消散不少,慕容衍整了整衣冠,道:“罢了,去景阳宫。” “诺。” 凤仪宫中,温心涟和叶婉盈面对面坐在桌前,两张脸上写满了愁容。 原本的计划是让李才人禁足一段时间,这样就可以免去侍寝,皇后虽然能直接下令处罚后妃,可到底这皇宫是皇帝的,才人也是皇帝的,怎么样的都得询问下皇帝的意见。 温心涟双手撑着额头,哀叹一声:“完了,慕容衍要直接把人打入冷宫,这下可真是完犊子了,失策了。” 叶婉盈也是一脸郁闷:“这本不是什么大过错,禁足半年都已经算重的了。我感觉慕容衍是故意的。” “现在怎么办?冷宫那地方……李婉儿还不得饿死在那儿?我出的什么馊主意啊!” “饿死倒不至于。” 叶婉盈摆了摆手:“以后吃的喝的穿的,都从你凤仪宫直接送过去就是了。冷宫虽然偏,又不是不让送东西。” 温心涟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去看看她。” “我跟你一起去。” 第57章 小帅哥,陪姐姐睡一觉 冷宫在宫城最北边,潮湿阴冷,也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两人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径走了许久,才在一排低矮破旧的房屋前停下。墙皮剥落,窗纸破损,屋檐下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温心涟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心中更沉了几分:“吃喝我出没问题,可住在这破地方……冬天会冻死人吧?” 叶婉盈环顾四周,道:“你找人来修缮一下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正说着,李婉儿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却带着笑容。 看到温心涟和叶婉盈,她快步迎上来,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婉儿多谢两位娘娘大恩大德。” 温心涟愣住了。 叶婉盈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都是困惑。 温心涟两人扶起:“你谢什么?” 李婉儿眼眶微红,嘴角却是弯着的:“我再也不用考虑侍寝的事了。” 她解释道,原本还觉得皇后罚得不够重,禁足只有半年,半年之后出来了,又得重新面对那些事。到时候装病也装过了,总不能故技重施。 可如今被打入冷宫,反倒一了百了,再也不用见皇帝了。 温心涟哭笑不得:“你倒是想得开。” 她看了一圈周围的破屋烂瓦,还是有些不忍心:“这地方住着太苦了,冬天冷夏天又漏雨,你一个姑娘家……” “娘娘不必替我担心。” 李婉儿笑着打断她道:“臣妾自小跟着母亲学刺绣,手艺还算拿得出手。冷宫里清闲,臣妾正好可以多绣些帕子香囊,托人拿出去卖了,足够自己过日子了。” 温心涟伸手拉过她的手,郑重道:“你放心,以后吃穿用度,本宫全包了,再派人来照顾你,缺什么只管说。” 叶婉盈在一旁看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法子直接让你出宫。过些时日,就说李才人在冷宫中染病身亡,对外发丧,然后再想办法悄悄把你送出宫去,谁会在意一个冷宫妃子的死活。” 温心涟眼睛一亮:“好主意!” 她随即想起什么,又看向李婉儿:“不过,出宫之后,就不能在京城随意走动,更不能回李府,李婉儿这个名字都不能用了。” 李婉儿怔了一下,随即激动的泪流满面:“只要能出宫,莫说王婉儿张婉儿,便是叫阿猫阿狗我也情愿。” 温心涟被她逗笑了,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道:“那你先忍耐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本宫安排你出宫。” 李婉儿重重点头。 …… 又过了一些时日,为了安抚落水的叶婉盈,慕容衍在她拉肚子的症状好了以后,光临了承乾宫。 叶婉盈已经完全熟悉了那套流程,迷晕、换人,天亮收场。她懒得琢磨这次会用哪种药,也懒得事后催吐,干脆在慕容衍来之前,直接猛猛灌了自己几壶酒。 反正横竖是要晕的,不如喝酒来的痛快。 等慕容衍踏进寝殿时,她已经彻底耍起了酒疯。 “陛下!” 叶婉盈踉跄着扑上去,一把抱住他:“您怎么来得这么晚?让臣妾好等。” 慕容衍闻到那股冲天的酒气,嫌弃地将她推开,偏头看向银朱,语气冷冷的:“怎么喝成这样?” 银朱解释道:“奴婢实在拦不住,娘娘她拿起酒壶就往嘴里倒。” 慕容衍看了叶婉盈一眼,心道醉成这样,倒也省事。 “让其他人都退下,今晚不留守夜的了。” “是。” 银朱领命,将寝殿的蜡烛吹灭大半,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阖上。 慕容衍嫌弃地拽起叶婉盈的胳膊,将她拖到床榻边,随手扔了上去,然后拉下床帘。 他站起身来,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沾染的酒气,眉头又皱了起来。脱掉外袍搭在臂弯,推门而出。 元青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低声道:“陛下,暗卫已准备好了。” 慕容衍“嗯”了一声,将外袍丢给他,头也不回地往景阳宫的方向走去。 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顶上一道黑影无声落下,穿着与慕容衍一模一样的衣袍,推开了承乾宫的殿门。 叶婉盈猛地睁开眼。 这里的酒度数确实不高,可架不住她灌了好几壶。刚才扑到慕容衍身上那会儿还能勉强撑住装醉,这会儿躺在床上一放松,酒劲反倒全涌上来了,脑子晕乎乎的。 难道是叶婉盈这个身体酒量太差?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拉开床帘的一条缝。 赵惜诚正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表情有些局促。 叶婉盈眨眨眼,问道:“傻站着干嘛?” 赵惜诚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醉了呢。” “这点量还搞不倒我。” 叶婉盈掀开被子要从床上下来,脚刚踩到地面,腿就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两晃。 赵惜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 叶婉盈摆摆手:“不用扶,我真没事儿。” 赵惜诚扶着她坐到桌边,倒了杯温茶水递过去。 叶婉盈接过来喝了一口,调侃道:“出了一趟远门,体贴了不少啊。” 赵惜诚道:“我一直都很体贴的。” “夸你一句就顺杆子爬。” 叶婉盈将茶杯放到桌上,手一抖,杯子歪倒在桌上,茶水打湿了桌面。 赵惜诚连忙去扶杯子,又看了她一眼:“你喝成这样还嘴硬呢。” 叶婉盈撑着桌子站起来,凑近他,酒气喷洒在他脸上:“这个世界的酒,跟我们那个世界的酒比起来,那都不是一个档次,你知道我原来那个世界,白酒多少度吗?” 赵惜诚被她话里的“那个世界”弄糊涂了:“什么……你的我的世界?” 叶婉盈没回答,站了一会儿,她的身体又开始晃,朝着一边倒过去。 赵惜诚赶紧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住。 叶婉盈靠在他怀里,仰起脸看他的时候,视线已经有些对不准焦了。 她迷迷糊糊地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小帅哥,今晚陪姐姐我睡一觉怎么样?” 第58章 让我高兴一次 赵惜诚的脸腾地红了:“你……你说什么呢?” “哎呦,这是不好意思了?” 叶婉盈伸手勾住他的下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没事,姐姐我有钱,包你一晚,绝对不亏。” 赵惜诚觉得这话跟玲珑阁那些喝醉了酒的客人一模一样。 他把人往床榻那边扶,叶婉盈却不肯好好走路,整个人赖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嘟囔:“这么着急啊小帅哥?来来来,让姐姐试试你实力怎么样?” 赵惜诚不想在听这些调戏的话,回道:“烂得很,没实力……你亲口说的。” 叶婉盈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回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你怎么不多学学,自己有时间要多练练知道不?” “我自己一个人怎么练?” 叶婉盈“哦”了一声。 两人已经走到了床榻边,叶婉盈借着酒劲猛地往前一扑,赵惜诚没有防备,被她扑得往后一倒,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叶婉盈趴在他胸口,抬起头,笑的憨憨的:“那我来教你吧。” “你……要干嘛?” 叶婉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委屈和控诉:“你个赵四,你气死我了。” “啊?” “我都把你当自己人了,你居然还那么看我,我是那么恶毒的人吗?” 这事怎么还没过去? 赵惜诚心虚地别开眼:“我……我不是道歉了吗?” “没诚意,不够。” “那……怎么才算有诚意?” 叶婉盈嘿嘿一笑,她忽然直起身来,改成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胳膊两侧。 她缓缓解开自己的衣带,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胸衣。 赵惜诚偏过头,不敢看。 叶婉盈伸出手,掐着他的下巴,掰正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让我高兴一次。” 蜡烛在角落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烛花,发出细微的声响。 寝殿里有水声传来,像山涧溪流在石缝间缓缓流淌,时有时无的。 和着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寝殿里交织缠绕。 终于,水声停了。 寝殿恢复了寂静,只余下一个人沉沉睡去的均匀呼吸,和另一个人极力克制的急促喘息。 赵惜诚坐在床沿,用帕子慢慢擦着嘴角。 他低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着,耳根的红还没褪去。床上的叶婉盈已经彻底睡死过去,脸颊绯红,嘴角还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他替她盖好被子,将被角仔细掖好。 然后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他自言自语道:“真过分……光顾着自己了,我还没解决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殿门,消失在夜色里。 执行完今晚的替身任务,赵惜诚回到营地。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声响,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出事了。 赵惜诚加快脚步走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几盏油灯全部点亮,昏黄的光照着床榻上触目惊心的景象。 五个人一动不动的躺着,衣袍尽数被血浸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有人正在给他们检查伤口,有人撕扯布条包扎,手忙脚乱。 赵惜诚扫了一眼,走到一个受伤较轻的暗卫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伤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暗卫七靠在墙角,胳膊上缠着绷带,闻言抬起头说道:“去追查燕王旧部,线索有误,中了埋伏,差点全交代在那儿,还好一号带人来得及时。” 赵惜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几个血淋淋的人影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璟廷躺在床榻最里侧,脸上的血迹糊住了大半张脸。若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是谁。 他的衣袍被剪开,露出胸口和肩胛处的伤口。 但最触目惊心的不是箭伤。 他的左边脸上,从颧骨斜斜划到下颌,一道极深的刀伤,血已经流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枕上。 赵惜诚几步走上前去问道:“五号怎么样?” 正在给那人处理伤口的是暗卫一号,手法利落,头也没抬的回答:“还活着,他运气好,胸口的玉坠子挡住了最致命的那一箭,不然现在已经在阎王殿了。” 赵惜诚看了一眼被放在床头的玉坠,那上面还沾着血,正中裂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屋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统领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带任何感情。 “伤的怎么样?活得了不?” 暗卫一号简明扼要地汇报:“统领,六号最严重,左臂手筋被砍断了,往后……怕是拿不了剑了。” 统领语气淡淡道:“这里不需要无用的人,直接把人送走吧。” 众人沉默。 “送走”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废了的暗卫,留着是累赘,知道太多秘密又不能放出去,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暗卫一号低下头:“是。” 统领又问:“其他人呢?” “八号和九号腿部中箭,失血过多晕过去了,没有伤到筋骨。七号只是皮肉伤,三五日便能恢复。五号中了两箭,不会致命,只是……” “只是什么?” “脸毁了。” 统领的目光转向躺在床榻最里侧的李璟廷。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赵惜诚站在一旁,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他知道统领在想什么,暗卫最重要的条件之一,便是脸要与慕容衍有几分相似。这是替身任务的基础,是从选拔之初就定下的铁律。 脸毁了,便意味着很多任务都不能再做了,对统领来说,就失去了大半价值。 “统领。” 赵惜诚忽然开口道:“五号心思缜密,身手也不错,只是脸毁了,不影响他执行其他的任务。” 暗卫一号也跟了一句:“是啊,统领。留着总有用到的时候。” 统领沉默了片刻。 终于,统领开了口,语气依旧是那样冷漠:“五号是负责凤仪宫的,以后不能再让他去了,让十号接替他。” 话音刚落,暗卫七忽然从墙角站了起来,急切道:“统领,让我去吧!” 第59章 一屋子畜生 统领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有任务了?” 暗卫七的脸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懊恼:“是镜月轩的李才人,已经被皇后打入冷宫了。统领,这差事还没开张就黄了,您总得给属下换一个吧?” 统领似乎想起了那个女人,嘴角动了一下:“怎么,没吃上肉,馋了?” 暗卫七嘿嘿一笑,那笑声在满屋血腥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舔了舔嘴唇,道:“统领,属下逛了那么多回窑子,学了一身本领没处使啊。凤仪宫那位皇后娘娘,也让属下享受享受。” 屋里传来几声哄笑。 赵惜诚看着暗卫七那张带着淫邪笑意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两人合作过一次任务,去审讯一个俘虏。暗卫七当着那俘虏的面,把他的妻子拖了进来。整整一夜,那女人的惨叫和哀求声就没有断过。 最后那女人和俘虏都死了,暗卫七说是“不小心下手重了”,但赵惜诚看见她脖子上有掐痕。 而现在,这个畜生要去凤仪宫了。 不行,要提醒皇后娘娘一声。 “那凤仪宫以后交给你。” 统领淡淡地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暗卫七躬身,声音里压着兴奋:“是!统领放心,属下一定把皇后伺候得服服帖帖。” 一号和七号送统领到门口。 院子里,暗卫七背着手,心情似乎好到了极点。 “皇后啊……这下可让老子尝到鲜了。” 暗卫一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警告他:“你别忘了,你要模仿的是陛下。你那套窑子里的把戏,趁早收起来,出了纰漏,你担不起。” “知道知道。”暗卫七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他忽然话锋一转,凑近了些说道:“我说一号,你睡了贤妃这么多年,不腻吗?那女人看着总是病殃殃的,在床上怕是跟条死鱼似的,有什么滋味?” 暗卫一脚步一停,侧过脸来,表情阴冷,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暗卫七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咂了咂嘴:“哎呀,看来贤妃这几年不得宠,一号憋坏了,脾气都变大了。” 他又笑了几声,哼着小调进了屋。 赵惜诚靠在屋里的窗户边,将院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暗卫七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当初自己没做暗卫,去明月轩的,会不会就是这个畜生? 他太清楚暗卫的规矩了,武力排名靠前的,才有资格做替身任务。说白了,这些后妃在统领眼里,在皇帝眼里,不过是赏给暗卫的“奖励”。 赵惜诚的目光落在暗卫七身上,那个人正翘着腿坐在床边,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在窑子里的“丰功伟绩”,言语粗鄙不堪,引得几个人低笑。 想起自己在玲珑阁的那些年,他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搂着阁楼里的姐姐们上楼。他听见房间里传来的声音,听见姐姐们哭泣的声音,他攥紧拳头,在心里骂那些男人是畜生。 他现在居然成了那些男人中的一个,原来自己也是畜生。 赵惜诚转过头,看向昏黄灯光下还在昏迷的李璟廷。 你也一样。 他缓缓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一屋子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 数日后,明月轩。 叶婉盈沿着回廊往赵惜言的住处走,远远便瞧见胡美人和魏美人站在院门口,脑袋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叶婉盈放轻了脚步走近,竖耳听了几句。 “这种地方出来的,怎么配跟咱们一起侍奉陛下?” “就是,还弹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曲子……” 叶婉盈猜到又是在蛐蛐赵惜言的身世,她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干嘛呢?” 胡美人和魏美人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来施礼:“参见贵妃娘娘。” 这时,明月轩里传来一阵琵琶声,那曲调不似宫中雅乐那般端肃板正,而是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婉转旖旎。 叶婉盈听得愣了一下。 胡美人扯了扯嘴角,道:“娘娘,臣妾正想进去,让她别弹了呢。” 叶婉盈挑眉:“为什么?这么好听,我站这儿都舍不得走了。” 魏美人一脸正色道:“如此靡靡之音,怎么能在宫里出现?这岂不是在勾引陛下吗?” 叶婉盈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那陛下挺没用的,听个曲子就被勾引到了。” 胡美人压低声音道:“娘娘,臣妾听说,赵美人以前是青楼出身的?” 魏美人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嫌弃:“这种地方出来的人,怎么能跟咱们一起侍奉陛下?” “就是,还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曲子。” 叶婉盈心里叹了口气。 炮灰女配们的底层代码发动了,出身高贵的世家女,瞧不上出身普通的平民女子。 她耐着性子,问了一句:“我问你们,抛开赵美人的身份,你们觉得,她弹得好听吗?” 胡美人想了想,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听是挺好听的……” “那不就得了,既然好听,那就好好欣赏。你管人家弹曲子的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家世好不好?曲子好听就听,不好听就走,多简单的事。” 两个美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叶婉盈继续道:“你们两个若是闲得没事,去找刘才人,王婕妤她们搓麻将去。” 魏美人苦着脸:“娘娘,臣妾玩不明白那个,老是输钱。” 胡美人连连点头:“臣妾也是,手气不好,去了就是给人送银子的。” “输钱就过来蛐蛐人?” 叶婉盈瞪了她们一眼道:“赵美人进宫比我还早呢,是咱们的前辈,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前辈?” 两人低下头,小声说:“知道了,娘娘。” 叶婉盈见她们那副样子,语气放缓了些:“人家赵美人又能弹琵琶,又能做妆品。你们知道京城那家最有名的琳记妆品吗?” 两人眼睛一亮,疯狂点头:“知道知道!臣妾为了买他家的妆品,排了好久的队呢!” “赵美人能做出跟她们家一模一样的。” 胡美人和魏美人同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第60章 前兆 叶婉盈慢悠悠地说道:“所以说,不要一上来就比家世背景。你们是出身名门,可自身的能力呢?有赵美人强吗?” 她看向胡美人:“你擅长做什么呀?” 胡美人想了想,说道:“娘娘,臣妾擅长丹青,臣妾还给您的宫里送过一幅画,画的是芍药。” 叶婉盈偷偷偏过头,问身后的小晗:“哪一幅啊?我怎么没印象?” 小晗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娘,就是您正殿挂着的那幅,您那天说‘画得真牛逼,得挂起来’那幅。” 叶婉盈想起来了。 那幅画挂在正殿最显眼的位置,她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画上的芍药花瓣层次和颜色的过渡都恰到好处,确实挺牛逼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胡美人道:“妹妹笔下功夫了得啊,那幅画本宫日日瞧着,越看越喜欢。” 胡美人被夸得脸微微泛红,连声道谢。 叶婉盈又问:“魏妹妹呢?” 魏美人欠了欠身:“回娘娘,臣妾平日里爱写些诗词歌赋,聊以自娱。” 胡美人立刻接话:“娘娘,就是前阵子京城流行的那曲《长歌赋》,就是魏美人作的词!” 叶婉盈愣了一下,随即嘀咕了一句:“都这么厉害啊,搞半天,最无能的是我?” 太丢人了,还好意思在这里批评人家两个才女。 她一手搂住一个,把胡美人和魏美人揽到身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么厉害的女子,却被关在这四方宫墙里,整日为了一个男人的恩宠勾心斗角。 慕容衍何德何能?这些女子的才华,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名动天下,却被困在这里。 她收回思绪,说道:“你们既然各有本领,何不跟赵美人一起?她谱曲,你作词,王婕妤呢会唱歌,刘才人舞跳得好。” 叶婉盈看向胡美人:“胡妹妹呢,就把那一幕画下来。反正闲来无事,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 两个美人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在这宫里待久了,每日不是斗嘴就是斗心眼,倒不如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视一眼,齐声道:“知道了,娘娘。” 叶婉盈摆了摆手:“好了,都退下吧,本宫找赵美人还有事。” 两人告退,转身离去。 叶婉盈走进明月轩。 院子里的琵琶声还在继续,赵惜言闭着眼坐在廊下,手指在弦上翻飞,完全沉浸在曲子之中,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察觉。 她身旁的侍女要出声提醒,叶婉盈竖起手指抵在唇边,轻轻摇了摇头。 一曲终了,赵惜言才缓缓睁开眼,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叶婉盈。 她慌忙放下琵琶,站起身来:“贵妃娘娘!” 叶婉盈由衷地鼓掌:“真好听,我都没舍得进来打断你。” 赵惜言脸红了红,似是想到什么,主动开口道:“贵妃娘娘,我知道您是怕我把令牌借出去,您放心,好好放在匣子里,我都锁起来了。” 叶婉盈点头:“那就好。” 赵惜言给叶婉盈倒了杯茶,问道:“娘娘,关于那令牌……是要发生什么事吗?您和皇后娘娘日日都要来一趟明月轩,这般谨慎,臣妾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没事,你不用担心,只要看好出宫令牌就行。” 赵惜言应了一声,又问:“娘娘,店铺里雇佣的那些姐妹们怎么样啊?有没有影响您的生意?” “怎么会呢?她们手艺可好了,就是京城内乱那几天生意差了些,现在又开始红火起来了。” 赵惜言脸上浮起一丝欣慰,道:“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道:“娘娘,一直以来多谢您……还有皇后娘娘,帮我把玲珑阁的姐妹们接出来。” 叶婉盈摆了摆手道:“不用谢了,力所能及的事。” 赵惜言道:“许久没见她们了……臣妾有时候也想出宫去看看。” “那下次我偷偷出宫,把你带上。” 赵惜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万一被陛下知道了……臣妾还是算了。” 叶婉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让惜言也假死出宫算了。 赵美人不受宠,宫里少了她估计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只是不知道惜言自己愿不愿意。 她试探着开口问道:“惜言,要是让你以后彻底离开皇宫,丢掉赵美人的身份……你愿意吗? 赵惜言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着急的询问。 “皇后娘娘!您怎么受伤了?!” 叶婉盈脸色一变,和赵惜言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往外跑。 院子里,温心涟撑着石桌,身体微微发颤,小昕和翠儿扶着她正往石凳上坐。 温心涟嘴角挂着血,头发散了一半,发髻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衣裳上沾满了灰尘和泥渍,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叶婉盈快步冲上去,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怎么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温心涟咳了一声,摆了摆手,声音发虚:“我没事,惜言,看看你的令牌还在不在。” 赵惜言被她那副样子吓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屋里跑。 叶婉盈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去擦温心涟嘴角的血,问道:“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温心涟喘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出那个名字:“萧景,那个男二。他带着林若雪跑了,我拦不住,就被打成这样了。” “什么?!” 叶婉盈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赵惜言已经慌张地从屋里跑了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里面空空如也。 “娘娘……不见了!” 温心涟道:“果然如此,看来是他们偷了惜言的令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方才发生的事。 半个时辰前,凤仪宫。 温心涟心里一直记挂着林若雪私奔的事,派了人在景阳宫外盯着,每日来报。 今日来回报的宫女跑的格外急。 “娘娘!淑妃……淑妃穿着一套宫女的衣裳,背着包裹,从景阳宫后门出去了!” 温心涟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来。 “走!” 第61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赶到宫门时,远远便看见两道身影。 一人穿着宦官的服饰,身形高大,正是萧景。另一人低着头,穿着宫女服饰,身形纤细,温心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林若雪。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萧景的手揽在林若雪身后,像是在催促她快走。 温心涟提气施展轻功,几个纵身便落到了两人面前。 “站住!” 萧景和林若雪同时一惊。 林若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皇后娘娘……您怎么……” 温心涟稳住气息,问道:“淑妃穿成这样,这是要去哪里啊?” 林若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萧景上前半步,将林若雪挡在身后,语气不善:“关你什么事?” 温心涟没有退让,厉声问道:“萧大人身为外臣,不知道要与后宫妃嫔保持距离吗?” 她转向林若雪,声音放软了一些:“若雪,你上次离宫,陛下把你的贴身宫女都打死了。你这次又要跑,你想过那些宫女的下场吗?” 林若雪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萧景冷冷地看着温心涟,嘴角带着一丝讥诮:“都传皇后宅心仁厚,颇有贤名,看来不过如此。” 温心涟偏过头看他。 他继续说道:“那些侍从都是皇帝派去监视她的,雪儿在这宫里没有半点自由,连吃饭都要被人盯着。她不过想出宫散散心,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她想出宫散心,直接告知陛下便是。以陛下对她的宠爱,还会不答应吗?” 林若雪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簌簌而下:“皇后娘娘,我只想出宫,我在这宫里,真的待不下去了。” 萧景弯腰将她扶起来,声音里带着心疼:“雪儿,不用跪她。”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刺向温心涟:“你看不出来吗?雪儿快被那皇帝逼死了。若是真的宠爱她,怎么还会娶这么多女人?怎么还会选秀?怎么还会让那些女人日日在她面前晃?” 温心涟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于小昕跑得气喘吁吁,看到林若雪,小昕直接跪在了她面前。 “娘娘,您心疼心疼我们这些奴婢的命吧,景阳宫不能再有第二个被打死的姐姐了。” 林若雪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昕,脚步迟疑了。 她缓缓将小昕扶起来。 萧景察觉到她的动摇,眉头一拧,抬脚便朝小昕踢去。 温心涟眼疾手快,挡在了小昕面前,双臂交叉格挡。萧景的脚结结实实地踢在她小臂上,震得她后退了两步。 温心涟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不再跟他废话,摆出了攻势。 萧景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丢给林若雪:“雪儿,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往宫门跑,那里有我的人接应,我挡住她。” 林若雪接住令牌,咬了咬牙,转身朝宫门跑去。 小昕扑上去拉住她的衣角:“娘娘!您不能走啊。” 林若雪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温心涟想上前阻拦,被萧景拦住,一掌劈向她的肩颈,温心涟侧身避开,两人缠斗起来。 萧景的功夫远超温心涟的预料,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力道极沉,像是练过多年。 温心涟一拳打向他的胸口,萧景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拳,同时左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拧。温心涟吃痛,身形一歪,萧景趁势一脚踢向她膝弯。 她踉跄着单膝跪地,咬牙翻身跃起,肘击萧景肋下。萧景侧身避过,反手一推,温心涟重心不稳,连退数步才稳住。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不是一两招能弥补的。 萧景一拳打在她肩头,趁她吃痛之际,一脚正中胸口。 温心涟整个人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 她趴在地上,猛地咳了两声,一口血呕了出来。 萧景看了一眼已经站不起来的温心涟,转身便走。 小昕扑到温心涟身边扶她:“娘娘!您怎么样?” 温心涟又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望着萧景远去的背影,道:“靠!他不是文官吗?怎么这么能打?” 小昕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远处道:“娘娘,奴婢方才看到那令牌,好像是赵美人的。” 温心涟脸色一变:“啊?惜言怎么可能给她呢……难道是他们偷的?” 回忆结束。 叶婉盈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下怎么办?” 赵惜言抱着那只空匣子,道:“如果陛下问起来,臣妾就实话实说。陛下……应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叶婉盈和温心涟同时看向她,目光复杂。 叶婉盈叹了口气:“那可不好说,他一碰到林若雪的事,就跟失了智一样,脑子丢一边了。” “没错。” 温心涟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胸口,道:“得想一个备用计划。” 她抬头看了看赵惜言,又看了看叶婉盈,道:“那个……婉盈,我刚被打得不太舒服,你陪我回宫吧。” 叶婉盈看懂了她的暗示,立刻点头:“好啊,走吧,我扶着你。” 她转头对赵惜言道:“惜言你先歇着吧,有什么情况,让你宫女来及时通知我。” 赵惜言施礼送别,目送两人出了院门。 回宫的路上,叶婉盈压低声音问道:“你想说什么?” “你能联系上赵惜诚吗?我想了一个办法,需要他帮忙。” “我还真没有,你不是能联系到李璟廷吗?” “哨子吹了半天,完全没有回应。” 温心涟的眉头拧了起来,道:“不知道他出什么事了,我知道暗卫营地在皇宫东北角,你有没有什么赵惜诚认得的信物?我用弹弓给他弄进去。” 叶婉盈认真地想了想,好半天憋出一句:“胸衣可以不?” “有没有正经点的?你不怕里面有变态捡到啊?” 叶婉盈思索片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赵惜言腰间那个锦囊,走起路来轻轻晃着。 “我知道了!” 她一拍手,转身就要往回走。 温心涟眼疾手快拉住她:“你干嘛去?” “信物在惜言那里!他们姐弟俩有个绣着名字的锦囊,那个最合适了。” 说完她就急急忙忙地往明月轩跑去。 第62章 不眠之夜 夜晚,承乾宫。 温心涟和叶婉盈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 叶婉盈的手指不安地敲着桌面,望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道:“这都天黑了,慕容衍马上就要发现人不见了,这家伙在干嘛?怎么还没来?” 温心涟也皱眉问道:“他会不会跑明月轩去了?” “我让惜言把香囊拆开了,在里面放了纸条,他脑子不傻,就该知道是我找他。” 话音刚落,后窗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两人同时转头。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来人穿着一身宦官的衣服,正是赵惜诚。 叶婉盈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顿时找到了出口:“磨磨唧唧的!怎么现在才来?” 赵惜诚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举到她面前,满脸无辜:“你就不能写个更明白的暗示?害我想了半天。” 温心涟瞥了一眼纸条,上面画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骨头。 “这还不明显?这里有骨头,快来吃!” 赵惜诚的脸黑了:“我又不是狗!” “好了好了。” 温心涟打断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她神色严肃起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赵惜诚听一半,插话道:“又不是我姐主动给她的,陛下总不会是不讲理的人吧?” 叶婉盈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都说了备用计划,闭嘴,继续听!” 赵惜诚吃痛,龇了龇牙,没敢再吭声。 温心涟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慕容衍发现人不见了,应该很快就会派你们去找。萧景会让手下假扮成自己和淑妃,在城里四处乱跑,扰乱你们的视线。” “他们真正的路线是往梁国边境,你要想办法把正确的路线告知慕容衍,不能太明显,但要让他相信。” 赵惜诚的目光在温心涟和叶婉盈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不解的问道:“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叶婉盈面不改色:“我会算卦,忘了吗?” 赵惜诚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叶婉盈摆了摆手道:“好了,赶紧去传消息去,别在这儿杵着了。” 赵惜诚不情不愿地往窗户走去,手刚搭上窗棂,忽然被温心涟叫住了。 “那个……李璟廷最近出任务了吗?” 赵惜诚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声音也刻意放得很平淡:“他……受了点伤,还在休养。” “很严重吗?” “都是不致命的,没多大事。” 温心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赵惜诚想了想,还是多说了几句:“皇后娘娘,以后凤仪宫的暗卫,会换成七号,您小心点他。” 说完,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叶婉盈和温心涟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已经没有心思管这种事了。 今晚的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明月轩里,赵惜言已经摘了头饰,换上寝衣,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榻上。 令牌被偷的事,她并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匣子一直锁着,钥匙贴身收着,令牌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她一概不知。既然不知情,那便问心无愧。 她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丑时。 “砰——” 一声巨响将赵惜言从梦中生生拽了出来。 明月轩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火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将整个院落照亮。 守夜的宫女被吓得惊叫出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侍卫一脚踢翻在地。 十几个侍卫鱼贯而入,甲胄碰撞声混杂着脚步声。 赵惜言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粗鲁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床榻上拖到院子里。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心被碎石硌得生疼。 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要做什么?” 明月轩的几个宫女纷纷扑上来挡在赵惜言面前。 “几位大人!我们美人犯了什么罪?要如此对待。” 领头的侍卫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道:“有什么罪,见了陛下才知道。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翠儿看了看那些侍卫腰间明晃晃的刀,眼中闪过犹豫。 赵惜言对着她轻轻使了个眼色。 翠儿咬着唇,慢慢后退了两步,其余的宫女也跟着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赵惜言被带走了。 翠儿等那几个侍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就往承乾宫的方向跑去。 景阳宫。 火光冲天。 赵惜言被带到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血腥味。 院子里跪着十几个宫人,人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地面上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已经有人死了。 赵惜言只看见几具身体横在地上,一动不动,衣袍被血浸透,血从他们身下蜿蜒流出,汇成细细的溪流,沿着青砖的缝隙往低处淌。 慕容衍坐在正殿外的椅子上。 他的身后站着一排持刀的侍卫,火把的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赵惜言被侍卫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的膝盖磕青砖上,一阵钻心的疼。还没等她缓过神来,一股温热的液体漫到了她的膝盖边。 是血。 还在流动的,温热的人血。 赵惜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的身体在发抖。 慕容衍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一步一步走到赵惜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朕问你,淑妃出宫的令牌,是你给的吗?” 赵惜言跪在地上,膝盖浸在血里,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臣妾……臣妾没有,臣妾已经许久没用过那令牌,一直锁在匣子里,钥匙也一直在臣妾身上。” “是吗?可侍卫没有从你宫里搜到令牌呢,你的匣子是空的。” 赵惜言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砖石上,一下又一下:“陛下,臣妾不知何时丢的……更不知淑妃娘娘出宫之事……求陛下明鉴……” 慕容衍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的意思是,雪儿偷了你的令牌?” “臣妾绝无此意!”赵惜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慕容衍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轻声道。 “赵惜言,你不会以为,怂恿雪儿出宫之后,朕就会宠幸你吧?” 第63章 暴君又发癫 “陛下,臣妾与淑妃娘娘从未有过交集,求陛下明查。” 慕容衍站了起来。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赵惜言的胸口。 他习过武,这一脚绝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承受的。赵惜言整个人被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地上。 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青砖上,和地上那些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惜言!” 叶婉盈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她拼命推开拦她的侍卫,冲到赵惜言身边,将她抱进怀里。 赵惜言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嘴角还在往外淌血,脸色白得像纸。 “惜言,你怎么样?” 叶婉盈用自己的袖子去擦赵惜言嘴角的血,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慕容衍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叶婉盈身上:“你来做什么?” 叶婉盈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怒意:“她已经说了,跟她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还要打她?” 慕容衍冷笑一声:“哼?诡辩之言,此事她难辞其咎。” 叶婉盈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道:“陛下,臣妾可以作证。赵美人足不出户,从不与淑妃来往,此事真的与她无关。” 慕容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作证?如果不是你们这群女人,雪儿怎么会离宫?是你们逼走了她。” 叶婉盈仰头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在放什么狗屁呢? 是我们逼着你娶这么多老婆的?是我们逼着你选秀的? 你在委屈什么?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声音拔高几个度,道:“既然如此,陛下把我们这些女人统统赶出宫就好了,和你的雪儿过你们的二人世界吧。” 慕容衍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着叶婉盈,像是在审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道:“你在欲擒故纵吗?” 叶婉盈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你脑子有病吧? 就在这时,几道黑影无声地落在院中。 暗卫到了。 赵惜诚跟在暗卫一身后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赵惜言。 她蜷缩在叶婉盈怀里,脸色惨白,下巴上全是血。叶婉盈紧紧抱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愤怒。 赵惜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定在她胸口那个清晰的鞋印上。 那是慕容衍的鞋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冲出去。 暗卫一上前一步,低头禀报:“陛下,已得到消息,他们往南去的,应该是要去梁国,属下已派人去追了。” 慕容衍的声音冷冷地响起:“遇到萧景,不必留活口。” “是。” 慕容衍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回叶婉盈和赵惜言身上,又看了一圈跪在台阶下的宫女。 他很随意说道:“把赵美人拖出去,乱棍打死,其他宫人,直接砍了吧” 赵惜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再次往前冲,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暗卫一。 暗卫一没有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别动。” 赵惜诚咬着牙,挣了一下,暗卫一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纹丝不动,像是要把他钉在原地。 “陛下。” 叶婉盈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响了起来。 “是我指使她做的,你打死我吧。” 赵惜言在她怀里微弱地摇头:“娘娘……别……” 叶婉盈轻轻按住了她的嘴。 她抬起头,直视着慕容衍的眼睛:“陛下,是我嫉妒淑妃得宠,是我撺掇她出宫的。她走了,就少一个人跟我争宠。是我偷了赵美人的令牌,想把罪扣在她头上。” 慕容衍道:“为何现在又说实话了?” “我怕赵美人冤死了变成鬼来找我报复。” 慕容衍站起身,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剑,冲着叶婉盈走来。 寒光一闪,剑尖已经抵在了叶婉盈的脖颈上。 一线血珠从剑刃贴着的地方渗出来,顺着她白皙的脖子往下流。 赵惜诚的瞳孔里映着那滴血,他的手腕被暗卫一死死扣着。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暗卫一,戴着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 暗卫一目视前方,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暗示什么? 叶婉盈跪在原地,剑刃贴着脖子,冰凉刺骨。 “太后娘娘到——”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所有人循声望去。 太后匆匆赶来,发髻都有些松散。 温心涟走在太后身侧,看到叶婉盈脖子上的剑,脸色白了一瞬。 慕容衍收回剑,随手丢在地上。 太后的目光从院中扫过。 地上的尸体,漫开的血泊,被打伤的赵惜言嘴角带血,叶婉盈脖子上那道细细的血痕。 她的脸色铁青。 “皇帝,你还要为了那个女人疯到几时?” 慕容衍的戾气瞬间被熄灭。 太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跟我进来。” 慕容衍不情不愿地跟着太后进了正殿,殿门在两人身后阖上。 温心涟快步跑到叶婉盈身边,蹲下来问道:“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你们俩怎么样?” 叶婉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我没事,就是惜言被那家伙踢了一脚,得请太医看看。” 温心涟看了一眼赵惜言的脸色,咬紧了牙关:“居然打女人,真不是个东西。” 叶婉盈苦笑一声:“你信不信,要是有弹幕,这会儿一定在刷屏‘哇塞男主好帅啊’‘暴君好疯我好爱’。” “你还有心情演?我再来晚一步,你就嗝屁了。” 叶婉盈扯了扯嘴角,又问道:“你怎么说服太后来的?” 温心涟压低声音:“我跟太后说,你儿子在景阳宫乱砍人,还要把贵妃也杀了。这事要是传出去,皇位还能不能坐稳当?” 叶婉盈道:“看来这个姑姑关键时候还是有用的。” 赵惜诚站在院子角落里,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正殿那两扇紧闭的门上。 约莫过了一刻钟,殿门重新打开。 慕容衍和太后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太后的面色依旧不好看,但已经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慕容衍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周身那股戾气压下去了几分。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扫过。 第64章 被贬 “赵美人素怀妒心,私煽宫嫔擅离宫禁,即废去位份,打入冷宫幽禁。” “贵妃叶氏,干预刑讯,失坤仪端庄之态,即日起禁足承乾宫,无圣旨宣召,不得擅出宫门。” “景阳宫一众宫人,侍奉淑妃懈怠失职,有违宫规,各杖责三十,逐出宫门。” 跪了一地的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齐声说道:“谢陛下隆恩……” 赵惜诚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他的亲姐姐跪在地上,膝盖泡在别人的血里,对着那个踹她的人说“谢恩”。 他看着叶婉盈跪在地上,脖子上那道剑痕还在渗血,对着那个拿剑指着她的人说“谢恩”。 他看着那些被打得半死的宫人趴在地上,对着那个下令打他们的人说“谢恩”。 为什么要谢他? 跑出宫的是淑妃,乱杀人的是慕容衍。无辜的人跪了一地,对着刽子手磕头谢恩。 赵惜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居然帮这样的人做了那么多事。 慕容衍带着侍卫离开了景阳宫,暗卫们紧紧跟上。 赵惜诚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忍不住回过头去。 温心涟将自己的外衣盖在赵惜言身上,将她横抱起来,喊着“叫太医”。叶婉盈被身边的宫女搀扶着站起来,对温心涟说了句什么,挥了挥手,捂着脖子的伤口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赵惜诚转回头,跟上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 因为剧情被篡改,这次还没跑出多远,林若雪和萧景就被抓了回来。 萧景被手下的人拼死救走,林若雪则被送回了宫里。 慕容衍一道口谕下来,将她贬为勤政殿的侍奉宫女,在外人看来,这是陛下龙颜大怒,给她最重的惩罚。 然而实际上,不过是他为了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换个身份玩一场帝王与宫女的爱情游戏罢了。 原书里,林若雪一朝失了身份,成了人人可欺的对象。 那些平日里嫉妒她得宠的妃嫔,一个个闻着味儿就来了,轮番上前奚落羞辱,这时候慕容衍再适时出现,将欺负她的人一一教训回去,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可这一次,温心涟提前给后宫诸人递了话,不要去招惹林若雪,导致男女主这条主线剧情过得十分平淡。 叶婉盈被禁足在承乾宫,日子却过的很舒心。 她平日里对宫人极好,每个月除了该有的月例银子,还会自掏腰包多发一份奖金补贴。如今她被禁足,那些曾经受过恩惠的宫人纷纷暗中接济她,吃喝用度完全不用发愁。 赵惜言则被安置在冷宫,温心涟特意安排她和李婉儿住在一处,冷宫也早就被修缮过,院子里种了不少花卉,收拾得干净雅致,住起来和明月轩没什么区别。 另一边的萧景一路逃往梁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梁国国君出兵攻打齐国,两国边境很快就起了冲突。 战事一触即发,温将军率长子领兵前往边境平乱。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慕容衍踏入了凤仪宫,这个他已经许久不曾涉足的地方。 不过这一次,他还带上了林若雪。 温心涟端着酒杯和慕容衍碰杯,动作僵硬,连自己都觉得别扭。 林若雪就站在一旁侍奉酒水,慕容衍似乎是故意要让她吃醋,当着她的面和皇后举止亲昵,时不时低声耳语,演的一出夫妻恩爱情深。 温心涟端着酒杯的手都在发颤,内心疯狂呐喊:别把我当成你们py的一环啊! 这一段剧情在原书里也有过,被书粉们称为“最虐片段”。 女主不知男主有多爱自己,心中默默委屈垂泪,男主则因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对待心爱之人。 可这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个无辜的配角啊! 温心涟在心里怒吼。 她记得很清楚,原书里这一段,原主想缓和气氛,招呼林若雪坐下来一起小酌几杯,结果被慕容衍一句“一个奴婢也配”给怼了回去。 当时的弹幕一边疯狂攻击皇后“太假了”“太装了”“到底在演什么啊?”,一边又拼命替男主解释,说什么“男主有苦衷”“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真是双标至极。 这一次温心涟没有按原著走,她喝了几杯酒,便开始装头晕,身子一歪,倒在桌子上装醉。 慕容衍冷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转向林若雪,道:“朕与皇后要就寝了,你在门外候着,朕随时叫你。” 林若雪眼眶微红,哽咽着说了一声“是”,转身向门外走去。 慕容衍目送她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忍,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被趴在桌上装醉的温心涟眯着眼看了个一清二楚。 寝殿大门合上,慕容衍眼中的柔情瞬间烟消云散,转过身看向温心涟时,眉宇间只剩冷淡和不耐烦。 温心涟趴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装得像模像样。 慕容衍几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拽住她一条胳膊,将她整个人从桌边拖起来,狠狠甩到了床榻上。 温心涟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了最里面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疼得险些当场叫出来,硬生生咬着牙忍下来,整个人顺势瘫软在床上,继续装醉。 慕容衍站在床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便走。 寝殿门被他拉开,他对着守在门外的元青低声吩咐:“让今晚的暗卫多待一会儿。” 元青应道:“是。” 慕容衍脚步未停,走到还在门外委屈垂泪的林若雪身边,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勤政殿方向走去。 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温心涟才缓缓坐起身来。 她抬手揉了揉后脑勺,低声骂了一句:“痛死了,神经病,冲我发什么脾气?又不是我把你心上人贬成奴婢的,又不是我让她端茶倒酒的,拿我撒什么气?” 温心涟越想越气,不理解慕容衍非要来凤仪宫,难道不和皇后睡觉,温将军就不给他打仗了? 这偌大的江山是靠后宫里的床笫之事来治国吗? 第65章 鬼魅 正暗暗吐槽着,寝殿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心涟立刻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陌生的气息逐渐靠近。 这就是七号吗? 七号走到床边,看着榻上熟睡的美人,压低声音试探道:“皇后娘娘……您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 他又走近一步,声音里多了笑意:“皇后娘娘,属下要对您大不敬了,您不说话,就当您是同意了。”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七号脸上露出一个猥琐至极的笑容,开始迫不及待地解自己的衣带,嘴里自言自语道:“憋了这么久了,今晚终于能好好释放一次了,还是皇后这等身份,这等美人,我这是什么好运气。” 他把自己脱了个干净,猴急地爬上温心涟的床榻,伸出一只手摸向她的脸:“美人,我可馋你好久了。” 就在他俯身凑上来的瞬间,温心涟的手腕猛地一翻,一枚袖剑自袖口激射而出,直取他的面门! 七号反应倒快,生死关头硬生生偏头一闪,袖剑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温心涟趁他偏头闪躲的间隙,抬腿狠狠一踢上了他最脆弱的部位。 七号发出一声闷哼,整张脸瞬间涨红,双手捂住要害蜷缩起来。温心涟从床角摸出早就备好的瓷瓶,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一声脆响,七号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温心涟一脚将这个暴露狂踹下床,拍了拍手。 “小样,菜狗一只。” 她走到后窗边,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两个太监利落地翻了进来。 温心涟指了指地上瘫着的男人:“给他丢到御花园的假山上去。” 两名太监动作麻利,一人架一条胳膊,将人从窗户拖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 七号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他发现自己全裸躺在假山山顶上。 好在这假山足有两层楼高,平日里只有几条偏僻的小径可以登上来,一般很少有宫人特意攀爬。 七号趴在假山顶上往下看,御花园里宫人来来往往,他赤身裸体地缩在假山上,一动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 这一躲就是一整天。 好不容易挨到了夜深,御花园里终于没了人,他才悄悄溜下山,打晕一个夜巡的太监,扒了对方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灰溜溜地跑回了暗卫营地。 他踏进院子时,一群暗卫正在院中坐着闲聊,见他穿着一身宦官服,都好奇的问道。 “哟,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就是啊,兄弟们等你一天了。” “别说了,昨晚陛下特意叮嘱要多待一会儿,我可是卖力耕耘到天明,白天总得吃点好的补补吧?”七号面无表情的扯谎道。 他可不敢说自己被皇后一瓶子砸晕,扒光衣服丢在御花园。 这话要是说出来,不被这帮家伙笑掉大牙。更要命的是,要是被统领知道他任务失败,他那条小命可就真的不保了。 院子里那帮暗卫听了他的话,哄笑着围追问。 “皇后滋味怎么样啊?” 七号故作不屑地摆摆手:“一个无趣的女人罢了,毫无风情,跟条死鱼似的。” “能吃上肉还挑三拣四?我们这一大帮人可是连骨头都啃不上!”有人抱怨道。 “就是,我看是七号你不行吧?” 七号立刻反驳道:“放屁!老子弄得她嗷嗷叫!”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要我说啊,还是贵妃娘娘看着带劲,那身段,那脸蛋……不知道在床上……” “你们这帮人,脑子里整天就装这点事。” 一群人发出龌龊的笑声,话题越说越不堪入耳。 有人忽然说道:“这得问四号啊,他人呢?” “好像跟一号一起出任务去了吧。” “那小子命真好,来得最晚吃到的肉最肥。” “没办法,谁让人家真有几分本事呢,不服不行。” “哎哟,你们一直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都有点感觉了,要不要一起出去找个地方放松放松?” “同意同意!七号,你还有力气去不?” 七号站起身道:“走就走!瞧不起谁呢?” 一群人笑着闹着起身,勾肩搭背地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堂而过的声音。 正房的屋门被推开了。 李璟廷披散着头发,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银色面具,他缓缓走了出来。 夜风吹动他的长发,像一尊从黑暗中浮出的鬼魅。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春香楼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与调笑声不绝于耳。 暗卫七正搂着一个美人饮酒作乐,醉眼迷离,好不快活。 忽然,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手持长剑径直刺向暗卫七的面门。暗卫七反应极快,一把将怀中的美人推出去挡剑。 那黑衣人剑锋急转,堪堪避开美人,将她推向一旁。 美人惊叫着跌倒在地,而黑衣人的剑势稍顿,又立刻朝暗卫七刺去。暗卫七也拔剑格挡,几个回合下来,他发现黑衣人似乎有些力不从心,隐隐落了下风。 黑衣人虚晃一剑,翻身跃出窗户,施展轻功飞上了屋顶。 “站住!”暗卫七厉喝一声,提剑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屋顶上飞檐走壁,追了好一阵子,那黑衣人终于在一处僻静的河边落了地。 暗卫七紧随而至,持剑戒备,问道:“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转过身,缓缓抬手摘下了面具。 暗卫七看清来人后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五号?你没事打我干嘛?暗卫之间不允许私斗,你不会是忘了吧?” 李璟廷脸冰冷如霜,他盯着暗卫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个脏东西,根本不配碰她。” 不等暗卫七反应,李璟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了上来,出手再不留半分余地。 暗卫七仓促招架,却发现对方这一次的攻势与方才判若两人,剑锋凌厉狠辣,招招致命。 他本就不是李璟廷的对手,此刻对方使出全力,他更是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连连后退,手中长剑被一剑挑飞,整个人被一脚狠狠踹倒在地。 第66章 一切的根源 暗卫七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冷笑出声:“碰她?你说的不会是皇后吧?” 李璟廷蹲下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暗卫七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他却笑得更加猖狂:“原来如此,你对皇后动心了?你一个暗卫,居然对主子的女人动了春心?你这个疯子……” 李璟廷又给了他一拳,这一拳打得他嘴角出血,顺着下巴滴落。 暗卫七咳着血,依然刺激他:“你以为你打我一顿能改变什么?我就算睡了又如何?以后我还会做这种事无数次,而你,没机会了。” 暗卫七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河岸边回荡。 李璟廷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猛然收紧,笑声戛然而止。 暗卫七的脸迅速涨红,双手拼命去掰李璟廷的手指,却撼动不了分毫。 李璟廷俯下身,道:“不,是你没机会了。” 暗卫七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敢杀我……你就不怕被统领知道……” “我会把你的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暗卫七的眼珠慌乱地转动着,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 李璟廷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就在他即将摸到腰间信号弹的瞬间,他松开掐住他脖子的手,以迅雷之势抽出腰间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手背。 匕首穿透手掌,钉入地面。 暗卫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本捏在掌心的信号弹滚落一旁。 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开始刻意激怒李璟廷:“你杀了我又怎样?统领还会派别人去,她身边的男人会一直换,一个接一个,再也轮不到你!” 李璟廷拔出匕首,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暗卫七口中涌出大股鲜血,却还在挣扎的说:“老子这辈子,也不算白走一遭……睡到了皇后……你知道她昨晚有多……” 那龌龊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掠过他的喉咙。 匕首横切而过,声音断了。 暗卫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李璟廷缓缓站起身来,他掏出火折子,丢在了暗卫七的尸体上。 火苗点燃衣物,迅速蔓延开来,将那张丑陋的面孔吞没在橙色的火焰之中。 他走到河边,蹲下身,撩起冰冷的河水,一把一把地清洗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月光洒在河面上,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看到了自己脸上那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的面容上。 他想起温心涟说那句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他们都没有你好看,我只对好看的人这样。”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变丑了 她还会喜欢吗? 她会不会更喜欢下一个来的暗卫?从而彻底厌弃自己。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要不,把他们都划破脸好了,这样就没有人比他好看了。 不行。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压下去。 这样太明显了。 河水晃动着,水中的倒影随着波纹起伏变形。 不知为何,那张模糊的面孔逐渐与另一个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慕容衍的脸。 倒影中,那道丑陋的疤痕仿佛长在了慕容衍的脸上,看起来格外醒目,也格外合适。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李璟廷心中浮现。 直接把慕容衍的脸划破就好了。 不,还不够。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直接杀了他吧,把一切的源头解决掉。 李璟廷戴上面具,曾经压在心底深处的阴暗,此刻再无束缚。 …… 皇宫东北角,一到夜里就会传出一阵阵凄清的鸟叫声,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在夜风中时远时近。 温心涟每到夜深人静时分,就会悄悄溜到那附近去吹哨。 她学着夜鸟的调子,隔一阵才敢吹几声,生怕引起巡夜侍卫的注意。她站在墙角阴影里,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等一个迟迟不来的回应。 今天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她收起骨哨揣进袖中,望着漆黑的夜空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从赵惜诚那里打听到的消息说,李璟廷的伤并不严重。 可既然不严重,为何要换一个暗卫来凤仪宫来?而且这么久了,怎么都联系不上人。 她之前听他说过,为了防止被妃嫔察觉,只有这个暗卫死了或者残了,才会换下一个来侍寝。 他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要不让婉盈再去问问赵惜诚? 那小子上次说话模棱两可的,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肯坦白。 这般想着,她脚步一转,朝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她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一处拐角阴影里,一道颀长的黑影正静静地立着,目光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每一次哨声响起,李璟廷都会来。 来了,又不敢出去,只能躲在暗处悄悄看着,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承乾宫。 虽然叶婉盈被禁足,但守门的小太监都是受过皇后或贵妃恩惠的人,一看来人是温心涟,二话不说便放行。 温心涟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寝殿门口,却发现殿外一个守夜的都没有,周围冷冷清清,只有寝殿里隐约传来些古怪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抽在软物上,闷闷的,带着某种规律。 温心涟仔细听了听,愣是没听出那是什么动静。 她心道:这么早就睡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养生了? 她放轻脚步,慢慢凑近门口,里面传出了叶婉盈说话的声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笑意,温心涟顿时放下心来。 没睡啊,那就好,省得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 她一把推开门,大步踏进寝殿:“小琳琳,我来找你……”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叶婉盈正坐在床榻边,一只脚随意地跷着,足尖不偏不倚踩在某个不可描述的位置上。 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根马鞭,鞭梢在她指间轻轻晃荡。 而跪在她面前的人是赵惜诚。 他上身赤裸,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线条分明的脊背和臂膀在烛光下泛着薄薄一层细汗。 第67章 我算出师了吗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下意识转过头来,脸颊上还挂着一道未干的泪痕,眼眶微红,嘴唇微微张着。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温心涟的脑子里只蹦出一个词:“哇偶。” 她以最快的速度转过身去,一只手捂住眼睛:“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来找你问点事情!” 叶婉盈的反应也是极快,手里的作案道具“嗖”地一下塞进被褥底下,另一只手揪着赵惜诚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把推进床榻里侧,“哗啦”一声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快步走到温心涟面前,脸上挂着几分难得的心虚,清了清嗓子解释:“禁足太无聊了嘛,我找点乐子。” 温心涟还用手挡着眼睛不肯放下来,叶婉盈干脆把她手腕拉下来:“好了,又没露什么见不得人的!” 温心涟飞快地朝床榻方向瞟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你不了解我还是怎么的?” 温心涟笑着凑近她,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没想到,他还会顺着你陪你玩这个。” “我这是……很正经的教学。” 叶婉盈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又问道:“你找我什么事快说,正在兴头上呢。” 温心涟也不多废话,道:“你一会儿帮我问问他,李璟廷到底什么情况,好久都联系不到人了。” 叶婉盈眉梢微微一挑,意味深长地问道:“哦~看来你也想……” “打住,我就是单纯关心一下他的近况,你们继续,我先撤了,明天再来找你。” 说完她又回头往床榻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丢下一句:“别踩坏了,以后玩不了了。” 叶婉盈举起拳头:“我捶你啊!” 温心涟笑着小跑出寝殿,临走还不忘体贴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出来后她才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禁足生活过得这么滋润。 待人脚步声彻底远去,叶婉盈重新回到床榻边,伸手拉开床帘。 赵惜诚手腕的缎带已经被他自己解开了,正坐在床榻上揉着已经发红的手腕。 “你怎么自己松开了?还没结束呢。”叶婉盈弯腰看他。 赵惜诚别过头:“不玩了,太丢人了。” “再来一会嘛,就一小会。” 叶婉盈放软了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哄人的意味。 “不要,你下手真重,疼死我了。” 叶婉盈低头瞥了一眼:“那你这不是还挺……” 赵惜诚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整个人缩成一团。 叶婉盈见他这副又委屈又紧张的模样,忍着笑站起身:“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今晚就到这儿吧。” “啊?” 叶婉盈作势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握住了。 “干嘛?你不是不愿意吗?” 她回头看他。 赵惜诚抬起脸望她,眼眶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脸颊泛着薄红,嘴唇动了动,吞吞吐吐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说好了今天让我……上次我都帮你了……” 叶婉盈俯下身,故意逗他:“不要,你在这方面真的很差,我才不想再经历一次。我说你们暗卫接这种任务之前,都不先去学习一下的吗?” “学……学了。” 叶婉盈来了兴致,重新坐回床榻边,好奇地追问:“在哪里学的?实践还是理论?” “给了……一本书。” “那还是有点理论知识的嘛,不至于就会那么一个动作吧?” 赵惜诚恼羞成怒,偏过头去不耐烦地嘟囔:“我不喜欢看那种东西,就……随手翻了几页。” 叶婉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腹轻轻揉着他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宠物:“看来你更喜欢实践了。” 赵惜诚抬起眼睛望她,轻轻握住她摸他头发的那只手,将她的手心贴上自己滚烫的脸颊。 “那你教我……可以吗?” 那眼神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未干的泪痕,仰着脸看她的样子像一只小心翼翼求摸摸的小狗。 叶婉盈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软。 这眼神,这表情,这乖巧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模样,简直太对她的胃口了。 她怎么能说出拒绝的话呢! “好。”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摇曳。 承乾宫的寝殿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低语声。 “这个动作对吗?” “……” “这个力度怎么样?” “……” “我做得对吗?” 叶婉盈用胳膊挡住脸,耳根烫得厉害,终于忍不住开口怼他:“对对对,烦死了,一直问问问。” 赵惜诚轻轻拉开她的胳膊,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在向你请教呢,既然是对的,那我就继续了。” “……” 五更天,晨光微熹,透过窗户照进寝殿。 赵惜诚伏在她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又问了一遍:“我算出师了吗?” 叶婉盈有气无力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照着他的方向踹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滚。” …… 第二日,承乾宫。 叶婉盈瘫在摇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浑身乏力。 温心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她茶杯里漂着的枸杞。 “你这体质怎么回事?这就虚了?” 叶婉盈捧着枸杞茶有气无力地抿了一口:“上岁数了,搞不定这些小年轻了,赶紧搞点枸杞来补补。” 温心涟笑出声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和她碰了一下:“你这是缺乏锻炼,要不要跟我一起打打拳?我发现我来这边开始练武之后,蹲久了站起来都不头晕了。” 叶婉盈连连摆手,动作大了还牵动了腰,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别了,我懒得动弹,还是躺着舒服。对了,我昨晚帮你问了李璟廷的事。” “你昨晚还有空问这个?” 叶婉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巴缝住。” 温心涟立刻做了个捏住嘴唇的动作,乖巧地等她下文。 叶婉盈重新躺回摇椅里,晃了晃才开口:“他说李璟廷让他保密,他要遵守承诺。不过他伤势已经好了,没什么大问题,能跑能跳能打。” “既然身体没问题,为什么不出来见我呢?”温心涟皱起眉头思索着。 第68章 暗卫一号 叶婉盈从摇椅上坐起身来,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我怀疑,他做任务的时候那里伤到了,所以才不好意思来见你。” 温心涟愣了愣,最后缓缓点头:“你的猜测……很有道理,这也就说得通为什么要给我换一个暗卫了。” 叶婉盈又靠回椅背,随口问道:“上次来顶替的那个暗卫怎么样?” “纯变态,我的爸呀,我把他打晕丢出去了。” 叶婉盈皱了皱眉,道:“这招也不能一直用,下次他再来一定会有所防备。要不……下次再来直接把他做了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稀松平常,温心涟竟然也没有半分惊讶,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我也有这个想法,我就怕暗卫突然少了个人,会被他们统领怀疑,而且尸体也没法处理。” “你不是有酒精吗?浇上去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 话刚说完,她的表情忽然一顿,脸上浮现出一种匪夷所思的神情。 “我们两个居然就这么心平气和地讨论怎么毁尸灭迹?” 温心涟面色冷淡,语气平静得说道:“我甚至想过,直接把慕容衍杀了呢。” 叶婉盈被这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窗户外看了看,确认无人才放下心。 温心涟继续说道:“始作俑者,一切的根源,他死了,后面那些狗血剧情都可以直接结束了。” 叶婉盈想了想,神色也认真起来:“倒也是,后宫这些妃嫔,前朝那好几个大臣还有他们的家眷,少死多少人。” 温心涟道:“我就是怕他一死,那些藩王争权夺位,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想想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叶婉盈也陷入了沉思。 寝殿门被轻轻叩响,小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娘娘,元青总管来传话,陛下今晚要来凤仪宫。” 温心涟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摊手:“你就说烦不烦?” 叶婉盈说道:“我一会儿偷偷过去帮你。” “别,你不会武功,到时候万一伤到了怎么办?我会让我宫里的人帮我盯着的,你放心。” 说完她便从后门离开了承乾宫。 刚踏进凤仪宫,寝殿门口只剩下青竹一个人在守着。 “娘娘,您这是去哪了?”青竹凑上前来问道。 温心涟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承乾宫,贵妃被禁足了,我专门过去嘲笑她,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青竹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娘娘……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你去忙你的吧,这里有小昕就行。” “是。” 青竹躬身退下。 温心涟推开寝殿的门,一只脚刚迈进去,一股浓烈刺鼻的香味便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整盒香粉同时点燃了一样,呛得她连连后退了两步。 “小昕,你点了多少香啊?怎么这么冲!”她捂着口鼻。 小昕也被呛得直咳嗽,连忙用袖子捂住鼻子:“娘娘,奴婢今天没点香啊。” 温心涟心中猛地一惊,她冲到香炉前,端起桌上的茶水就往香炉里泼去,连泼了两杯,那股刺鼻的味道才稍稍淡了几分。 这个味道,和她第一晚来到这里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里面掺了东西,只要吸进去几口,就会浑身无力,失去意识。 温心涟转头对小昕说道:“小昕,你先出去吧,本宫有点累了,想早点歇息。” “娘娘您没事吧?” 小昕担心地看着她,话音刚落,自己的身子却晃了晃,整个人像喝醉了酒一样站不稳。 温心涟上前一把扶住她,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小昕!你快去歇息!” “娘娘,奴婢不知怎么了……头好晕……” 小昕的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温心涟身上。 温心涟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把她往外推:“你是太累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快去,快去!” 小昕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脚步踉跄地朝自己住所的方向走去。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温心涟终于支撑不住了。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下去。 一定是青竹放的。 看来今晚慕容衍不会过来,所以才让她下了这么重的药。 这下怎么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靠在门槛上,心里暗骂了一声。 算了,睡了就睡了吧,就当被猪拱了一次。 眼皮越来越沉,月光在眼前晃动,她的意识逐渐涣散。 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温心涟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那股香气顺着鼻腔一路蹿上脑门,晕眩感逐渐褪去,她缓缓睁开眼。 一个瓷瓶正悬在自己鼻尖下方,那清爽的味道便是从这瓶中散发出来的。 “皇后娘娘,您感觉如何?” 一道陌生的男子声音在近旁响起,温心涟猛地瞪大眼睛。 自己正坐在椅子上,面前立着一个身着黑衣,脸戴面具的男人。 那身装束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暗卫的常服。 “你是谁?”她的手指摸向袖中的暗器。 那暗卫将药瓶搁在桌上,抬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一张清秀俊美的面容露了出来,眉眼温和,不带半分戾气,与他那一身肃杀的黑衣形成反差。 “属下是暗卫一号,娘娘不必惊慌,我并无恶意。” 温心涟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你为何要救我?还主动自报身份?” 暗卫一行了个规整的抱拳礼,压低声音道:“属下听命于瑶华宫,与四号、五号是一样的。” 温心涟闻言,有些诧异的问道:“你跟贤妃也是……” 暗卫一微微点头。 温心涟激动地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可那药劲还没全然过去,刚站直就软了回去,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上。 暗卫一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她连忙摆手拒绝。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激动了。” 她伸手指了指椅子:“快请坐。” 暗卫一躬身施礼:“不必了,娘娘,既然您已无大碍,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眼看他转身要走,温心涟连忙出声拦住:“等会,那个……今日怎么会是你来?” 暗卫一顿住脚步,回身说道:“今夜本该是七号来您这里,但他已失踪数日,寻不见踪迹,我便自告奋勇过来了。” 第69章 美人如画卷,皇帝如疯狗 “原来如此,还是得谢谢你。” “举手之劳罢了,是阿宁……贤妃娘娘嘱咐过我,若有机会,能帮则帮。” 温心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亲昵的称呼,表情变得八卦起来:“阿宁?叫得好亲密哟~” 暗卫一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清秀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那模样像个被人戳破心事的少年郎。 温心涟逮着机会,又问道:“你们是何时发现我与五号的关系?” “起初只是有些疑心,后来你们偷跑出宫那回,是我传信给五号,这才真正确认了。” 温心涟恍然大悟,道:“原来那只飞鹰是你放的?怪不得,我们刚一回宫,贤妃就在那儿等着了。” 暗卫一见她再无大碍,便重新将面具戴上,抱拳道:“娘娘若没有旁的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了。那瓶解药您留着用,日后再遇此情形,嗅一嗅便能清醒过来。” 说罢他利落翻出窗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温心涟在椅子上又缓了好一阵,腿部才渐渐恢复知觉。 次日,温心涟便想去瑶华宫当面道谢。 可到了瑶华宫门口,却被宫人告知贤妃不在。 她转头又去寻其他妃嫔,一个接一个地跑遍了后宫,结果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温心涟躲在长廊下,叉着腰直喘气:“人都去哪儿了?御花园没有,各宫里也没有,总不能集体穿越了吧?” 小昕也用帕子擦着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要不咱们先回宫歇会儿?” 温心涟正要应声,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算了,出都出来了,去冷宫看看惜言吧。” 两人便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越走越是偏僻,宫墙渐渐斑驳,草木也少了修剪的痕迹。 可就在这荒僻之中,却有一阵丝竹声隐隐传来,越来越清晰,引着人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 等到了冷宫门口,那悦耳的乐声已近在耳畔。 温心涟放轻了脚步,悄悄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刚好能看到院中全景的宽度。 院中并没有冷宫该有的凄清模样,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赵惜言坐在石凳上,怀抱琵琶,指尖轻弹,李婉儿在一旁吹笛相和,笛声清越悠扬,胡美人面前摆着一架古琴,魏美人则伏在石桌上执笔作画,时而抬头凝望,时而落笔勾画。 王婕妤立于一旁轻唱,最惹眼的是贤妃和刘才人。 贤妃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窄袖劲装,手持长剑舞得寒光流转,却又不失女儿家的飒爽英姿,刘才人则在她身侧甩开水袖,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温心涟站在门口看得出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幕。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还是赵惜言最先发现了门口的人,她放下琵琶站起身,面带惊喜地道了一声:“皇后娘娘!” 众人闻声纷纷看过来,齐齐起身施礼。 温心涟抬步跨进院门,双手鼓起掌来,赞叹道:“太美了,仿佛看到了一幅活的画卷。” 几人相视一笑,胡美人搁下画笔,笑盈盈地说道:“娘娘,等臣妾把这画完成了,便送到您宫里去。” 温心涟连连点头:“真的!那……能不能将我与贵妃也添进去?” 胡美人道:“早就给您和贵妃娘娘留着位置呢,怎会落下。” 贤妃将长剑利落地插入剑鞘,走过来笑着说道:“娘娘今日怎么也寻到这儿来了?” 温心涟闻言,顿时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还说呢,我满后宫地找你们,结果一个人影都不见,我原是想着过来瞧瞧惜言和婉儿,不料你们竟全聚在这儿了。”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的笑意散去,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王婕妤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将缠在掌上的绷带亮了出来。 温心涟走上前去轻声问道:“这怎么弄的?” 贤妃叹了口气,开始讲述昨日发生的事。 “昨日我们几个在御花园里品茶谱曲,本是极惬意的,偏巧陛下带着若雪也来了,非要让她来侍奉茶水。” “若雪本就心神不宁,端茶时手一抖,整杯刚沏的热茶便浇在了王婕妤手上。” 王婕妤继续说道:“我本来说了无碍,养几日便好。可陛下不依不饶,非要让若雪罚跪,跪的还是御花园里那条石子路,穿着鞋踩上去都硌得生疼。” 贤妃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道:“陛下明明心里疼惜得很,却不知为何偏要如此磋磨她。” 王婕妤苦笑着摇了摇头:“磋磨她也就罢了,臣妾这个伤员还得陪着在那儿看着。她身体又不好,没撑半个时辰就晕过去了。” 胡美人搁下茶盏,冷冷地补了一句:“结果陛下又心疼得不行,还把气撒在我们头上,将我们几个好一顿训斥。” 魏美人小声补充道:“还说我们整日作些淫词艳曲,若是再让他听到,就要把我们都拉出去砍了。” 贤妃环顾了一圈这方小小的院落:“我们这才想找一个他永远不会踏足的地方。恰好李妹妹和赵妹妹也住在这里,姐妹们还能一起做个伴。” 温心涟听完,胸中的火气蹭蹭往上窜,一张口便骂了出来:“他有病吧?整天到底在发什么疯,逮着谁就乱咬,狂犬病发作都没他这么癫,是不是该给他打一针狂犬疫苗啊?”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几人虽然没听懂,但字里行间那股怒气和嘲讽是明明白白的。 赵惜言端了一杯茶水递过来,温言劝道:“娘娘,您先喝杯茶歇会儿吧,消消气。” 贤妃也柔声安慰:“您别往心里去,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温心涟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胸口的火气却半分未消。 王婕妤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陛下若再这么疯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为了林若雪,把咱们全都杀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温心涟忍不住暗暗点头。 恭喜你都能提前猜到后续剧情了。 第70章 陈佩宁,陈凛 魏美人怯怯地开口:“陛下应该……不至于如此残暴吧?” 王婕妤撇了撇嘴:“那可不好说,你们看看他是怎么对惜言的,又想想是怎么把景阳宫杀得血流成河的。” 陈贤妃叹口气道:“咱们得早些为自己打算了。 温心涟听完这话,若有所思地看向陈佩宁,忽然想起昨夜之事。 她将陈佩宁拉到一旁,避开众人。 “陈姐姐,昨晚多亏你让一号来帮我。”温心涟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 陈佩宁摇了摇头:“娘娘不必在意,其实,我也有我的私心。” 她看了看四周,将声音压到最低:“臣妾想带着姐妹们逃出宫去,恳请娘娘助我一臂之力。”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我当然愿意帮你,只不过……” 她看了看院中那几张鲜活的面孔,面露难色:“这么多人,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陈佩宁道:“我想过了,可以隔一段时间送几个人出去,不至于打草惊蛇。” “其实,我是打算先把惜言和婉儿送出去的,冷宫的妃嫔没人会在意。可其他人总不能都犯个事来冷宫吧?慕容衍再怎么不理事,后宫一下子少这么多人他总会察觉的。” 温心涟环顾四周,低声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觉得直接解决慕容衍更方便。” 陈佩宁猛地捂住嘴巴:“你要弑君!这万万不可,会天下大乱的!” 温心涟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我知道,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两全的法子,你给我一些时日容我好好思量。”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你是何时知晓……与你同床共枕的并非陛下的。” “三年前,嫁入王府的第一晚便知道了。” “那你当时没有想过逃吗?在王府总比在皇宫好脱身。” 陈佩宁轻轻摇了摇头,走到廊边的长椅坐下:“我本来就不喜欢他,他娶我,也不过是为了让我兄长更忠心耿耿地替他卖命罢了。既如此,与我同榻而眠的那个人是谁,对我而言并无分别。” 她停了停,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其实,在王府的时候,我有过一个孩子。” 温心涟在她身旁坐下:“我从侍女那里听说过。” “有了那个孩子之后,我认真地想过和阿凛私奔。”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阿凛就是一号,他叫陈凛。” “跟你一个姓氏呀?” “他没有姓,母亲是商户家的婢女,被府中管家强占才有的他,偷偷带着他在府中生活了五年,那家大夫人知道就把他们娘俩赶出去了。” “他母亲出去没多久就病死了,他就把自己卖给人牙子,给他母亲换了寿材。” “当时,我问他名字,他只说叫阿凛,我就让他随我姓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找一个陛下不在的时机,我们就能远走高飞,可结果……孩子没了。” 温心涟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问:“是慕容衍做的?” 陈佩宁点了点头,又道:“其实,他从一开始就送来了避子的香料。不知是那香点得不够多,还是怎么的,竟然还是怀上了。” 温心涟分析道:“我倒觉得,多半是你们两人都习武身子骨好,香料压不住。” 陈佩宁侧头想了想:“确有这种可能。” “那之后呢?”温心涟轻声追问。 “那碗药把我的身子都喝垮了,调理了很久才慢慢恢复过来,那时陛下开始正式夺位,陈凛的任务更多了,根本没法脱身,后来又进了这皇宫,就更难出去了。” 温心涟长叹了一口气,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这时王婕妤走了过来,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在这儿待得太久,若是被陛下察觉,连这唯一的清净之地都要被发现了。”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收拾,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转眼便恢复了冷宫该有的寂静模样。 几人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温心涟待众人走后,特意留了一会,将李婉儿和赵惜言唤到身边,低声嘱咐道:“你们把出宫要带的东西提前收拾好,拣值钱的带,很快就会有一个脱身的机会。” 两人眼中充满期待,齐齐点头应下。 与梁国的战事僵持不下,萧景特意传了密信给齐国朝廷,直言只要慕容衍肯交出林若雪,他便出面劝说梁国退兵。 后面的剧情,便是慕容衍亲自带着林若雪赶赴前线。 而那,将是最佳的离宫机会。 深夜,暗卫营地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陈凛推开房门,警觉地环顾四周。 院子里空荡荡的,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人,便悄无声息地带上门,朝着门外走去。 刚走出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就察觉到身后有异。 那道脚步声压得极轻,若非他多年训练出的警觉,根本无从察觉。 有人跟着自己。 陈凛脚步一顿,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厉声喝道:“出来!” 身后只有夜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无人应答。 他猛然回头,一道剑光已逼至面门! 陈凛腰身急拧,脚尖点地,整个人凌空侧翻,那柄长剑擦着他的衣襟划过。 他落地瞬间拔剑出鞘,剑身横挡,格开对方紧随而至的第二剑。 那黑衣人一击未中,左手一扬,三枚飞刀破空而来,陈凛手腕急转,“叮叮叮”三声脆响,飞刀被尽数弹开,钉入不远处的树干。 黑衣人趁着这个间隙已欺身而上,陈凛沉着应对,两人在狭窄的巷道中激斗起来。陈凛架住对方一记力劈,剑身被压得微微弯曲。 这时,一道身影从屋顶飞身而下,长剑一挑,精准地切入两炳剑锋之间,将缠斗的两人稳稳分开。 赵惜诚挡在陈凛身前,横剑而立,对那黑衣人沉声道:“别打了,他和我们是一起的!” 黑衣人似乎愣了一瞬,握剑的手微微一顿,周身那股凌厉的杀气渐渐收敛。 他缓缓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五号!” 陈凛收剑入鞘,语气里带着意外。 李璟廷偏过头去,没有应声。 第71章 我要见李璟廷 赵惜诚收起剑,转身对陈凛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别介意,因为凤仪宫的事,他最近有点……心情不佳。” 陈凛看了看李璟廷那副回避的姿态,忽然笑了笑,说道:“你放心,我昨晚什么都没做。我就是给了她解药,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李璟廷这才转过头来,他抱拳行礼:“对不住,是我冲动了。” 赵惜诚见两人消了火气,拍了拍陈凛的肩膀:“你先去找你的人吧,我跟他聊聊。” 陈凛也不多话,足尖轻点,飞身上屋顶,往后宫方向去了。 巷道里安静下来。 赵惜诚走到他身边,问道:“是不是以后谁去过凤仪宫,你就要杀谁啊?” 李璟廷不答。 赵惜诚没好气的说道:“你是不是傻,你觉得你能杀得了多少人?你还不如直接带着皇后逃出宫去呢。” 李璟廷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她不会出宫的。” “你怎么知道?你连问都没问过她,不对,你连见她都不敢。” 赵惜诚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抬手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大得李璟廷都往前踉跄了半步。 “没出息!不就是毁容吗?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至于整天这副鬼样子?” 李璟廷猛地抬起头,手已摸向腰间的匕首。 只听“唰”的一声,匕首出鞘。 “那我给你脸上也划一道,看你敢不敢再去见贵妃。” 赵惜诚吓得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大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你把我这张完美的脸划伤了,咱俩都没进后宫的资格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李璟廷的表情,见他没有真的动手的意思,才慢慢放下手,试探的说道:“要不这样,下次我去凤仪宫,旁的人你不放心,总信得过我吧?” 李璟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将匕首插回腰间,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几日后的夜晚,凤仪宫。 寝殿里,温心涟和赵惜诚面对面坐在桌前,大眼瞪小眼。 温心涟的表情写满了困惑和嫌弃:“为毛今晚是你?” 赵惜诚干咳一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这个……说来话长,不过您想啊,我来不是更安全吗?” 温心涟想了想,觉得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赵惜诚又问道:“那个……皇后娘娘,您这里还有酒精吗?” “有啊,还存了不少呢,你要用?” “上次好几个人受伤,把您给我和李璟廷的那几瓶都用光了,我想再拿点回去备着。” 温心涟转身走到架子前,从高处搬下一个木箱搁在桌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好几排琉璃瓶子。 赵惜诚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温心涟眼疾手快,“啪”的一声将箱子盖合上,手掌按在箱盖上:“白嫖可不行,你得给我点同等价值的交换。” 赵惜诚的手僵在半空,试探的问道 “钱?” “我要见李璟廷。” 温心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让我见到他,这一箱子你全部带走。” “成交。” 赵惜诚答应得干脆利落。 “这么干脆?都不带犹豫?” 赵惜诚叹了口气:“他最近整个人都神情恍惚的,能让他恢复正常的,就只有你了。” 温心涟皱起眉头:“他到底怎么了?” 赵惜诚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就是……毁容了。” “就这?” 赵惜诚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反应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温心涟已经将箱子往他面前一推:“走,带路。” “现在?”赵惜诚抱起箱子,一脸错愕。 “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不过,他现在像个惊弓之鸟,看到你怕是会跑。” “我有办法。” 两人从后窗翻出,借着夜色摸黑前行。 穿过几道偏僻的小径,最后在一处距离暗卫营地不远的荒僻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有几堵半塌的宫墙作掩护,视野隐蔽,进退皆可。 按照两人商定的计划,温心涟负责吹哨引他出来,剩下的赵惜诚会处理。 熟悉的鸟鸣声在夜色中响起,温心涟捏哨,隔一会儿吹几声,耐心地等着。 李璟廷听到第一声哨响的瞬间,人就已经到了附近。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堵矮墙后面,透过墙缝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温心涟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夜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侧脸被月光映得柔和而清透。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道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一双手掌结结实实地推在他的后背上,将他整个人从墙后猛推了出去! 李璟廷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猛然回头,只见赵惜诚站在他方才藏身的位置,冲他咧嘴一笑,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你——” 李璟廷话还没骂出口,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身体本能地又要往反方向逃。 “给我站那儿!” 一声怒斥传来,李璟廷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温心涟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他还戴着面具,头发也不打理,随意的披散着,衣服上沾着干涸发暗的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还有那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 她拉过他的手腕就往旁边一处无人的角落走。 李璟廷被她一路拽过去,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温心涟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来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摘,还是我给你摘?”她指了指他脸上的面具。 李璟廷不说话,也不动手。 温心涟无奈地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她踮起脚,伸手绕到他脑后,指尖摸索到固定面具的绑带,缓缓解开。 绑带松开,面具应声落入她的掌心。 那道疤痕终于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从颧骨延伸至下颌,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缘微微泛红,像一道被强行缝合的裂缝。 李璟廷在她摘下面具的瞬间就将头深深低了下去,下意识地用垂落的头发遮挡自己的脸。 温心涟伸出手,指尖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缓缓抬起来。 她的指腹落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动作轻柔。 “还疼吗?”她轻声问。 他摇了摇头。 第72章 我是处男 温心涟忽然换了只手,捏住他另一边完好的脸颊:“你个傻子,就因为这点事不敢见我?” 李璟廷被她掐得嘴角都歪了,瓮声瓮气地说:“我现在这么丑……我怕你见了会嫌弃。” “我有这么肤浅吗?”温心涟松开了掐他脸的手。 不等他回答,她双手搂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在他的疤痕处落下了一个轻吻。 “不丑,战损版更有风味。” 李璟廷的眼睛瞬间睁大,他张了张嘴,发出了几个不成句子的音节:“你……我……” 温心涟退后半步,欣赏着他这副傻了的样子,忍俊不禁:“怎么还结巴上了?身上的伤口怎么样,都恢复好了没有?” 李璟廷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胸口处掏出一枚吊坠。 “你的玉……被我弄坏了。” 温心涟低头看去,那块玉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纹,看着像是随时都会碎。 “能救一条命,碎了就碎了,无妨。” 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啊,害我白担心一场,我还以为你……变成太监了呢。” 李璟廷被这突如其来的脑回路打得措手不及,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还不是你们那个统领,干嘛给我宫里换人?你又不出来见我,我难免不往那方面想。” 她举起哨子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我都快把这哨子吹烂了,今天要不是赵惜诚把你推出来,你是不是打算继续躲着不出来?” 李璟廷望着她,再也忍不住了,伸出手臂,将温心涟一把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温心涟在他怀里只沉浸了一瞬,就被一股复杂的气味拉回了现实。她用力嗅了嗅鼻子。 “你身上什么味啊?多久没洗澡了?” 李璟廷连忙松开她,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浮起一丝窘迫:“我……做完任务没来得及换衣服,熏到你了。” 温心涟双手叉腰,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头发不梳,衣服不换,身上一股怪味。” 李璟廷将头又偏到一边,嘟囔了一句:“你果然还是嫌弃了。” 温心涟伸手将他的脸掰正,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这跟嫌弃有什么关系?你就算长成天仙,不洗澡我也得绕着你走,” 她说完转身走到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指了指比自己矮一层的那个位置:“过来,坐这里。” 李璟廷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地走过去,在她指定的那级台阶上坐了下来。 温心涟从自己袖口扯出一方手帕搓成细长的布条,然后十指插进他的乱发中开始梳理。 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头皮,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感。 李璟廷僵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一动都不敢动。 将头发都理顺之后,温心涟把他的头发高高束起,再用那条手帕缠绕绑紧,扎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她拍了拍手,将他的脸掰正朝向自己,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还是这样好看,来,给我香一个。” 说完她俯下身,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李璟廷愣了一瞬。 他的手伸了出去,扣住温心涟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她整个人从上一级台阶上拉了下来,稳稳地放在在自己的膝上。 温心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坐在了他腿上,双手下意识地撑住他的脖子。 “干嘛?” “我也要……香一个。” 他低头吻了上来。 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捧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却根本无处可逃,双手撑在他胸口推了推,推不动丝毫。 两人之间的热度不断攀升,温心涟终于忍不住握拳捶他的胸口,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声,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两人急促地喘息着,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打在脸上的温度。 温心涟的脸颊绯红,嘴唇被亲得微微发肿,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温心涟缓过气来,挑眉看他:“你还挺会啊,从哪儿学的?” “跟你学的。” 温心涟眯起眼睛,凑近他的脸:“我可没教过你这些,你肯定是出去乱搞了,老实交代。” 李璟廷着急解释道:“没有!我绝对没有和别人亲过,我很……干净。” 温心涟愣了一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话……好像在说,我是处男。” 李璟廷茫然又认真地问道:“处男……是什么?” “就是……完全没做过男女之事的小郎君。” 李璟廷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她:“那我……在你之前,是。” “是吗?那你怎么还会做那些事?” 李璟廷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之前统领给过我们一些书,里面都有教过。” 温心涟小声嘀咕了一句:“难道这就是古代版小电影?” 李璟廷怕她误会,又急忙补了一句:“其实,统领曾建议我们去秦楼楚馆历练历练……我没去。” 他说这话时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邀功。 温心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非常的有男德呀。” 李璟廷皱起眉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有些无奈:“别老摸我头,我不是小孩子了。” 温心涟笑了笑,手指顺势滑到他脸上的疤痕处,语气认真起来:“我那里有很好的祛疤药膏,改天你过来拿一下。” 李璟廷垂下眼帘:“那道伤口砍得太深了,估计不会有什么效果。” “总能淡一点吧,我可不想以后什么人都往我宫里派。尤其是像上次那个什么七号,想起来我就犯恶心。” 她满脸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放心,他不会再去了。” “嗯?为什么?”温心涟歪头看他。 “我把他……杀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璟廷又小心开口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残忍?” 第73章 小诚他又长高了 “怎么会,干得太漂亮了!” 李璟廷的表情从紧张转为错愕:“啊?” “那种人渣留着也是祸害,你不动手我也要动手的。” 温心涟理所当然地说,随即又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可是光这样也不是办法呀,总不能以后来一个你杀一个,早晚会露馅的。” 李璟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她。 “其实……我有个想法,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说。” “我想……把陛下的脸也划破。” 温心涟愣住了。 李璟廷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语气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期待:“这样,我的脸和他就有了同样的问题,我还是能继续做替身,统领就不会换人。” “替身?” 温心涟忽然从他的话语中想到了一个更大胆、更彻底的计划。 她猛地一拍大腿:“有了!我有了!” 李璟廷的目光立刻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她的腹部上,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啊?我……我的吗?” 温心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肚子,一巴掌推在他肩膀上:“去你的!我说的是有办法了,有一个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麻烦的法子了!” 她从他怀里利落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我得先跟婉盈商量一下这事可不可行,这事她可是最关键的一环。” 李璟廷也跟着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你要走了吗?” 温心涟回过头来,看到他站在那里,心里一软,走上前,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又落下一个吻。 “嗯,我得走了,你先回去好好洗个澡,把衣服换了,下次再见面不准这么邋遢了,听到没有?” 李璟廷点了点头,认真应了一声。 温心涟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快步离去。她的身影在月色中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李璟廷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愣神了许久。 又摸了摸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 …… 两日后,慕容衍带着林若雪御驾亲征,前往齐国的边境。 他们离京的当夜,冷宫方向忽然腾起冲天的火光,火是从李美人和赵美人的屋子里烧起来的,等宫人提着水桶赶到时,两间屋子已经烧得只剩焦黑的房梁。 皇后闻讯赶来,立在火光前沉默良久,最后传下令来,以昭仪位分,好生安葬。 翌日清晨,琳记妆品店。 门板刚刚卸下,伙计还在洒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停在了店门外。 帘子掀开,先下来的是李婉儿和赵惜言。 温心涟和叶婉盈随后下车,两人不着痕迹地四下扫了一圈,才引着她们往店里走。 “灵汐!” 赵惜言刚跨过门槛,一眼便瞧见正在货架前清理灰尘的灵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灵汐闻声回头,手里的鸡毛掸子差点滑落。 她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跑过来,一把攥住了赵惜言的手:“惜言!你可算愿意来看我了。” 两人在货架旁说了好一会儿话,灵汐又急急忙忙拉着她往里屋走,说姐妹们都在后头,见了她一准要高兴坏了。 温心涟拍了拍李婉儿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婉儿,你先在这儿住下,暂时不要回李府,等时机成熟了,自会让你与家人团聚的。” 李婉儿微微屈膝,垂眸应了一声:“多谢娘娘。” 她抬眼望了望这家不大却布置得极用心的店铺,又看了看门外那条熙攘的街巷,眼底有些恍惚,像是在做梦一般。 温心涟引着她穿过中堂,往后院的住处走去。 这家店店面临街,后院隐蔽,二楼还辟了几间雅间,关上门窗便是一处不忧隔墙有耳的议事之所。 后院的几间厢房早就收拾得齐齐整整,随时可以安置人住进去。 温心涟也没想到这里成了藏在市井里的庇护所。 此刻,李璟廷和赵惜诚正坐在二楼雅间的窗边,从半开的窗棂往下张望。 楼下大堂里,叶婉盈正兴致勃勃地带着赵惜言四处参观,她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 “以后的你就是这里正儿八经的赵老板!” 赵惜言听着,时不时点头,她今日穿着虽不及做美人时华丽,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明媚张扬,打心底的高兴。 赵惜诚看着楼下交谈的两人,嘴角不知何时已弯了起来。 李璟廷将他这表情尽收眼底,冷不丁开口:“你为什么不去见见你姐姐?” 赵惜诚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我怕她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会失望。” 他顿了顿,忽地转过头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服气的挑衅:“不是,你怎么好意思问我这句话?” 他上下打量了李璟廷一番。 李璟廷今日依旧戴着那半张面具,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袍上干干净净,周身利落又清爽,哪还有前些日子那副颓丧潦倒的影子。 赵惜诚往窗户上一靠,抱着胳膊啧啧两声:“哎哟,这一见皇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嘛,你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去哪啦?” 李璟廷语气淡然:“你不懂,那是战损风。” “又是从皇后娘娘那儿学的新词吧?” 赵惜诚一条胳膊搭上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说兄弟,你这样可不行,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喜怒哀乐全系在女人身上,多向我学学……” 话音未落,李璟廷忽然抬手按住他的后腰,腕上发力,铆足劲往外一推。 赵惜诚半个身子本来就斜倚在窗框上,这一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仰面翻出了窗户。 好在多年习武的本能刻进了骨子里,他在半空中腰身一拧,硬生生把姿态调整过来,稳稳落在了一楼大堂的地板上。 他站定后猛地仰头,冲二楼窗户怒道:“喂!你纯报复啊!” “小诚!”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赵惜诚浑身一僵,转过身去。 赵惜言正站在货架前,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哎,这不是小诚吗?”灵汐从赵惜言身后探出头来。 店里其他几个姑娘闻声也纷纷围了过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真是他,都长这么高了?” “可不是嘛,我记得他走的时候跟我一般高呢,一转眼都成大小伙子了。” “还挺俊俏的嘛。” 赵惜诚被一群姐姐的热情的围在中间,那一声声夸奖让他的脸变得通红。 第74章 欠我三次 雅间里,赵惜言和她弟弟正说着话。 温心涟和李璟廷坐在一楼大堂的茶桌旁,叶婉盈趴在楼梯口的扶手上,身体探出去老远,恨不得把脑袋直接贴到雅间门板上去。 温心涟忍不住开口道:“你在那儿能听到什么,直接上楼敲门去听呗。” 叶婉盈道:“那多不好,离得太近万一被抓包了怎么办。” 她又梗着脖子使劲听了片刻,终究只听见模模糊糊的低语,连一个字都分辨不出,终于放弃,走下来坐到温心涟对面。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叶婉盈困惑地皱着眉。 “两人说话能有什么动静。”温心涟漫不经心的说道。 “比如,惜言对她弟弟做的事痛心疾首,一巴掌抽过去,整个店都能听到声音。” 温心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摇了摇头:“我觉得她没这么暴力。” 叶婉盈又说道:“那就是……惜言得知了慕容衍对后宫妃嫔的种种所为,伤心欲绝,为自己错付痴心而伏案痛哭。” 温心涟还是摇头:“慕容衍什么德行她应该早就看清楚了,不至于现在才哭。” 叶婉盈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又道:“那就是她彻底认清了那个暴君的真面目,决定加入我们的阵营,共同商讨大计。” 温心涟想了想,道:“这个嘛……要不我上楼替你偷听吧。” 一直沉默喝茶的李璟廷忽然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没有,他们在说你。” 叶婉盈一愣,指尖转向自己:“我?” 温心涟也诧异地扭头看他:“这你都能听到?你是葫芦二娃?” “听得不太清楚,依稀说……要给贵妃娘娘赔罪。” “给我赔什么罪?”叶婉盈更疑惑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赵惜言从楼梯上走下来,面上的神情郑重。 她一路走到叶婉盈身前,站定,然后提裙跪了下去,膝骨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实实在在的闷响。 叶婉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扶她:“怎么啦惜言,有话好好说啊。” 赵惜言却攥着她的胳膊不让她扶,执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娘娘,是我教导无方,竟让小诚对您做出那般禽兽之事,我实在……无颜见你。” 叶婉盈使劲往上拽她:“你先起来再说话!” 赵惜言倔强地跪着不动,攥着她胳膊的手指反倒收得更紧了些:“不,娘娘,我们姐弟两个……对不起您。” 叶婉盈拽了两下没拽动,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决心的脸,忽然松了劲。 她提着裙摆,干脆利落地也跪了下去,面对面,膝盖碰膝盖,眼睛平视着她。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赵惜言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要来扶。 “你不起来我就跟你一块儿跪着,这店铺的地砖可硬了,回头我膝盖上磕出淤青,紫了青了破了,就全怪你。” 赵惜言被她这话说得又急又慌,再也顾不得,连忙起身将叶婉盈搀扶起来。 叶婉盈握住赵惜言的手,声音轻柔:“惜言,你不必如此。我跟他的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用替任何人向我道歉。况且……始作俑者是慕容衍,他也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赵惜言的眼眶红了一圈,强忍着没有哽咽出声:“娘娘,您帮了我这么多,我们欠您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从今往后,我们任您差遣。” 叶婉盈将她拽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 “你要是真想报恩,就好好过好以后的日子,做你的赵老板,把这店经营好,年底给我分红,这就是最大的报恩了。” 赵惜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帮您把这间店经营好。” 叶婉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赵惜诚呢?怎么不下来?” 赵惜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雅间门:“他哪有脸见您,做出这等行径,连那些玲珑阁的客人都不如,人家好歹还知道付钱呢。” 这话一出,直接攻击到了在场的另一个人。 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璟廷忽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目光飘向窗外,表情肉眼可见地不自然起来。 叶婉盈从凳子上站起身,提起裙摆往楼梯口走:“我上去看看。” 雅间的门被推开时,赵惜诚正贴着窗户,仔细听着楼下的声音, 叶婉盈靠在门框上,语气轻快道:“哎哟,这位没脸男在这儿干什么呢?” 赵惜诚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字:“我……” 叶婉盈随手将雅间的门虚掩上,走到他对面。 “你是不是把所有事都和惜言说了?”她问。 赵惜诚点了点头。 “那……你姐姐让你给我赎罪呢,你打算怎么做?” 赵惜诚想了想道:“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叶婉盈挑了挑眉,往前又走了一步:“你不是已经在给我当牛做马了吗?” 赵惜诚被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拧着眉头冥思苦想了片刻,又挤出一个答案:“那我……给你做一辈子护卫,永远保护你。” 叶婉盈摇了摇头:“不好,我给你出个主意。”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赵惜诚犹豫了一瞬,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叶婉盈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赵惜诚听完,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度,连楼下都隐约听到了动静:“什么?五次!我不会被你打死吧?” “好吧,那就三次。” “一次?” “三次。” “两次?” 叶婉盈的声音比他更大,怒声道:“想都别想!就三次,你再不同意,我就直接加到十次,你自己选!” 赵惜诚纠结了半天,最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吧,三次……就三次。” 叶婉盈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乖,姐姐会很温柔的。” 第75章 替身上位,取代皇帝 楼下大堂里,赵惜言听着楼上两人越来越大的嗓门,转头问温心涟:“他们不会吵起来了吧?” “没事没事,他们两个平时相处就这样,习惯就好。” 李璟廷把楼上的对话听了个七八分,他忽然微微偏头,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低声问道:“什么三次要被打死,难道贵妃会对他用私刑吗?” 温心涟表情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嘛……小孩子不要打听这种大人的话题。” “我又不是小孩。” 话音刚落,他搭在桌沿的手忽然移到温心涟的腰间,在她的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温心涟毫无防备,身子猛地一抖,差点把茶杯打翻。 她扭头瞪过去,却只看到李璟廷已经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往后院方向走去。 “这么幼稚!” …… 琳记妆品店二楼,雅间的门轻轻合上,将大堂里清点货架的细碎声响隔绝在外。 窗外的市井喧嚣渗进来,反倒成了天然的屏障,让这方寸之地的谈话不必担心被任何人偷听了去。 四人围坐在那张方桌前,商议着今后的计划。 温心涟开口道:“我的计划是这样,解决掉慕容衍,然后让你们两个随便谁去假扮他。” 赵惜诚率先皱了眉头:“皇后娘娘,我们只是长得有几分相似,又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朝堂上那些大臣日日上朝盯着陛下的脸看,总不至于这都分不出来吧?” “这点你放心。” 叶婉盈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我可以把你画得和他一模一样,别说大臣,就是让先帝从皇陵里爬出来,也分不出哪个是他亲儿子。” 李璟廷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面具:“那我这张脸,恐怕没法假扮了吧。” 叶婉盈:“你那个疤痕嘛,我可以用特制的脂粉帮你遮住,一层不够就两层,不影响。” 赵惜诚却没有被说服,又说道:“那后半辈子岂不是得天天往脸上涂脂抹粉?万一哪天出点汗,或者不小心蹭掉了,岂不是暴露了。” 温心涟和叶婉盈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叶婉盈率先开口:“这个问题确实得好好想想,不可能让我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补妆。” 温心涟也点了点头:“后半辈子一直靠化妆维持,确实不太切合实际,这风险太大了。” 短暂的沉默一会,李璟廷语气平淡的开口道:“我觉得,让慕容衍毁容比较好。” 赵惜诚闻言,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微妙。 “你对让他毁容这件事,真的有执念啊。” 李璟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继续说道:“他是皇帝,上朝的时候总不能戴着面具见臣子。既然贵妃娘娘有办法用脂粉遮挡疤痕,那就反过来,先让慕容衍的脸上也有疤,然后再以‘遮丑’的名义帮他上妆,趁机一天一天地改变他的容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惜诚脸上:“如果是这样,只能你去代替。” 赵惜诚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为什么是我?而且为什么改变他的容貌?” 温心涟在听到李璟廷前半段话时便已豁然开朗,她双手一拍桌面。 “我懂了!是让慕容衍的脸一天一天地向你靠拢。” “今天眉毛变一点,明天眼睛变一点,后天唇形调整一点,每次上朝都只变一丝一毫,慢到没有人会觉得哪里不对。” “等过上半年,大臣们每天见到的皇帝,就已经是长着赵惜诚那张脸的了。” 叶婉盈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可行,当即拍板。 “这个办法妙,而且就算有大臣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只要我提前跟我爹通好气,让他在朝堂上一口咬定陛下就长这样,旁人谁还敢多嘴?谁敢说自己比舅舅更熟悉外甥的?” 赵惜诚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计划敲定下来,感觉自己这个当事人完全没有拒绝的机会。 他做了最后一次挣扎:“为什么不能是李璟廷去替?” 叶婉盈学着他刚才反驳自己的话:“他去代替,后半辈子我还得跟着他天天补妆,万一哪天他出点汗、蹭一下……你不一样,你的脸是原装的,经得起风吹雨打。” “那就让一号去也行啊,他功夫比我们都好。” “一号不行。”李璟廷打断了他。 “他跟随统领的时间太久了,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统领又一直在暗中保护慕容衍,若他发现皇帝的脸在一天天地变得像自己的部下,你觉得他不会起疑吗?” “你不一样,你是来得最晚的,和统领碰面的时候几乎都是带着面具,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温心涟听完这通分析,忍不住点头:“这是你的优势,统领对你的脸没有记忆点,多好。” 叶婉盈也深以为然,站起身来走到赵惜诚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将降大任于你,你简直就是为这个计划而生的完美人选。” 赵惜诚抬头看了看叶婉盈那张写满了“你逃不掉了”的笑脸,又看了看对面正用同样笃定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温心涟和李璟廷。 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我有第二个选择吗?” 叶婉盈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温柔的说道:“你当然有选择呀,你可以选择做勤政殿里正襟危坐的假皇帝,也可以选择做承乾宫里陪伴我的赵内侍。” “当然,做内侍嘛,是要净身的哦~” 赵惜诚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我选第一个。” 叶婉盈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脸颊:“是个聪明人。” “那就这么定下了。”温心涟说道 “不过,光咱们四个人关起门来谋划可不够,弑君易容这样的大事,前朝和后宫必须里应外合。” “如今确定站在我们这边的,有叶澜丞相,温岐将军,以及贤妃的兄长,镇北将军陈靖。” 叶婉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眉头又蹙了起来:“等等,这些府上都埋着慕容衍的暗卫,能不能先把他们解决了?不然我连家都不敢回,更别提让我爹配合了。” 第76章 深入叶府 李璟廷思索片刻:“我之前去过温家,负责盯梢的是十六、十七和十八号。” 赵惜诚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几声清脆的骨节响动:“那就容易了,我们两个完全可以处理掉他们。” “一次死这么多暗卫,你们统领不会起疑吗?”温心涟皱起眉头问道。 “娘娘多虑了,这些年死的暗卫还少吗?隔三差五就有做任务折在里面的,统领才不在乎这些,听一号说,统领这些年还在秘密培养一些孤儿,死了几个,他再从后备里挑合适的顶上就是了” 叶婉盈听完,忍不住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些小孩算幸运还是不幸啊。” 温心涟在脑中权衡了片刻,终于拿定了主意。 “我觉得,杀暗卫的事暂且不急,就算你们统领不在乎手下的命,可他若是突然之间收不到埋在各府眼线传来的消息,一定会意识到出事了。” “不如先把各家的女眷约到这里来,当面商议。如今这店铺在京中妇人圈里颇有名气,女眷们来此也不会引人怀疑。” 叶婉盈第一个表示赞同:“我同意,这样最妥当,都是我们的人,也不怕隔墙有耳了。” 赵惜诚和李璟廷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四人在这间小小的雅间里,定下了接下来每一步棋的走法。 …… 两日后,子夜时分,叶府。 李璟廷和赵惜诚伏在叶府正堂的屋脊上,一身夜行衣将他们与瓦片上的暗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书房方向的灯还亮着,院中不时有侍从端着茶水进出,步履匆匆。 赵惜诚往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哎,你看得出谁是暗卫吗?” 李璟廷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缓缓摇头:“好像没在这群人里。” 赵惜诚有些不信:“不应该啊,这里可是叶丞相的书房,按理说监视此处最容易截获机密,统领不可能放过这个位置。” 李璟廷没有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后院,片刻后轻声道:“先去柳夫人那里送信吧。” 柳夫人,叶婉盈的生母,居住在叶府最深处的一处清幽院落。 她性情温和不喜热闹,平日里除了打理花草,鲜少出院门一步。 两人在屋脊上轻点脚尖,身形如羽毛般无声掠过几重院落,最后落在柳夫人院中那棵老树上,借着浓密的树冠遮掩了形迹。 廊下站着两三个侍女,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看模样都是在等柳夫人回院。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柳夫人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量颇高的侍女。 李璟廷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盯了片刻后低声道:“是他们。” 赵惜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满脸不可置信:“你是说……那两个侍女?” “没错,虽然脸上涂了脂粉,但你仔细看那身量体态,你见过哪个侍女长这样的。” 赵惜诚眯起眼睛又看了一遍:“柳夫人听不出他们的嗓音吗?两个大男人天天跟在身边伺候,怎么可能?” 李璟廷解释道:“我们以前专门学过变换嗓音,再配合脂粉和衣饰,普通人不注意根本分辨不出。” “怪不得。” 他来得晚,入营时只急着让他尽快顶替上岗,所有的训练都压缩到了最短时间,重点只教了他一件事,模仿慕容衍的声音。 赵惜诚突然用探究的目光看向李璟廷。 李璟廷瞥了他一眼:“你死心吧,我不会学女声的。” “这都能猜到!” 视线移向院中,柳夫人已经进了正屋,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两个假扮侍女的暗卫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赵惜诚凑到李璟廷耳边快速说了一句话。 李璟廷听完微微点头,两人将脸上的黑布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沿着屋脊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自动。 片刻后,屋顶东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儿?” 左侧的“侍女”猛然抬头。 一道黑影从屋脊上掠过,两名暗卫对视一眼,脚尖点地同时追了上去,身形转瞬间便消失在院墙之外。 赵惜诚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悄声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翻窗进了正屋。 柳夫人正坐在妆台前卸头上的钗环,在铜镜中看到了身后突然多出来的黑衣人,瞳孔骤缩,张口便要叫出声来。 赵惜诚比她更快,他将一直捏在掌心的香粉往外一扬,细白的粉末扑向柳夫人的面门。 只吸了一口气,身子便软软地往后倒去。 这香粉与凤仪宫那炉香同出一源,若是点燃了慢慢吸入,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 若是直接吸进鼻腔,则会手脚乏力,口不能言,但神志依然清醒。 赵惜诚将柳夫人扶起来,轻手轻脚地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抱拳低声道:“夫人,属下得罪了。实在是贵妃有难,托属下来向您求助,事出紧急,不得不如此行事。” 柳夫人原本惊恐万状的眼神在听到“贵妃”两个字时,骤然变成了忧虑与急切。 赵惜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和一副项圈。 那项圈是叶婉盈从小带大的,柳夫人一眼就认出来。 赵惜诚将信纸展开,举到柳夫人眼前。 信上的一正是出自叶婉盈之手: “爹娘亲启:女儿身陷危局,性命悬于一线,万望二老于三日后亲赴朱雀街琳记妆品铺一晤。此事关乎女儿生死,切不可告知任何人,至亲亦不可言,婉盈” 柳夫人的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了两遍,她的眼眶越来越红,泪水在烛光下打着转,她将信看完后,用力地眨了眨眼。 赵惜诚确认她已经将内容记下,迅速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怀中,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柳夫人鼻下轻轻晃了晃。 一股清凉的气息散开,柳夫人的呼吸明显顺畅了几分。 “一刻钟后您便可恢复如常,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翻身而出,足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转瞬便消失在了飞檐之间。 第77章 两个皇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两名被引开的暗卫才急匆匆地返回院中。 他们追出足有三条街,跟着那道黑影在巷陌间绕了七八个圈子,直到黑影忽然钻进一条死胡同里消失不见,才猛然意识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两人回到正屋门口时,柳夫人已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只是手脚仍有些麻木,坐在椅子上缓冲。 “夫人!您怎么样?” “是我们失职了夫人。” 柳夫人看了看面前这两张涂着脂粉的脸,又想到了女儿信中的叮嘱。 “无事……只是个小毛贼,偷了我妆台上的几样首饰便跑了。” “你们是怎么守的夜?幸好那贼人胆子小,若是个亡命之徒,性命都要搭进去了,行了,都下去吧,我头疼得厉害,不想再多说话。” 两名暗卫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说得面有愧色,垂首应是,重新退到了门外。 夜风拂过叶府高低错落的屋檐,李璟廷和赵惜诚在约定的汇合点碰头时,两人检查了一番身后没有尾巴,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宫墙之内。 承乾宫里灯火犹明,寝殿里的烛台几乎全被点亮了,明晃晃地映得满室通明。 温心涟和叶婉盈早已等候多时,听到门响便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赵惜诚和李璟廷刚跨进寝殿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同时顿住了脚步。 两个温心涟正并排站在他们面前。 其中一个温心涟开了口,语气却分明是叶婉盈的腔调:“怎么样,像不像?” 赵惜诚往前凑了两步,左右端详了一番,忍不住咂舌:“不说话还真瞧不出来。” “老娘的手艺不错吧!” 叶婉盈顶着温心涟的脸,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这个动作换在温心涟那张脸上,便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温心涟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脸被别人做成这等表情,她果断将目光从叶婉盈脸上移开,看向进门的两人问道:“你们事办得怎么样?” 赵惜诚将夜行衣的头罩扯下来:“信已经给柳夫人看过了,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按着信上说的做。” 叶婉盈语气笃定:“绝对没问题。记忆中我娘最疼我了。” 她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换了个话题,双手搓了搓,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对了,慕容衍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在他那张脸上施展我的手艺了。” 温心涟在心里算了算路程:“从京城到边境,光来回路上就得一个月。再加上到了那边还要和萧景谈判,最少也得两个多月才能回来。” 叶婉盈眉头微蹙:“两个多月!那什么时候动手毁他的脸?回来的路上可以吗?” “当然不行。”温心涟摇了摇头。 “他回来肯定是跟着大部队,那些可全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将士,在那种场合动手,和送死没有区别。” 李璟廷一直安静地站在靠门的位置,这时忽然偏了偏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嘘”。 殿中所有人同时噤声。 赵惜诚的反应最快,他身形一晃便贴近了窗边的墙壁,侧耳细听,窗外确实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 他猛地推开窗扇翻身而出,一手按下去便精准地扣住了蹲在窗下之人的后颈,将那人像提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一声女子的惊叫划破了寂静。 赵惜诚揪着那人的衣领,将人大门推了进来。 女子踉跄了两步跌跪在地,烛光映出她的脸。 是银朱。 银朱伏在地上:“贵妃娘娘饶命,奴婢什么都没听到,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叶婉盈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本宫不是已经免了守夜的规矩吗?三更半夜,你不在自己房里歇着,蹲在我窗户底下做什么?” 银朱抬起头,看到两个皇后的脸,被吓了一跳。 可声音又的确是贵妃的。 “奴婢……奴婢是看到两个黑衣人进了娘娘的寝殿,担心娘娘的安危,这才跟过来看看……” 叶婉盈转头望了温心涟一眼,目光里写满了“你怎么看”四个字。 温心涟将她拉到寝殿另一侧,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她绝对听到了,不能放过她。” “我当然知道啊,那现在把她杀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跪在地上的银朱,语气里带着几分矛盾。 “虽说她确实是慕容衍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从一开始就没安过好心,可细想起来,她也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实质伤害我的事。” “可是不杀她,我怕他她转头就能把我们的计划原原本本地端到慕容衍面前。” 叶婉盈也陷入了纠结:“可杀了她,慕容衍回来发现他亲自安插的眼线突然失踪了,这不更可疑吗?” 叶婉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哎呀烦死了,以后再也不在宫里商议这种掉脑袋的事了。” 温心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时不时回头看看跪在地上的银朱,目光复杂。 李璟廷看着两人纠结的样子,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把拽住银朱的后领,将她往门外拖去。 银朱失声尖叫起来:“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听到这凄厉的叫声,温心涟和叶婉盈同时转过身来。 “你干嘛?”叶婉盈愣了一瞬。 “拉出去处理,免得脏了寝宫。” 银朱拼命地摇头:“娘娘,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赵惜诚冷哼一声:“你方才自己亲口说的,看到我们两个进门就一路跟了过来,现在又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李璟廷已经拖着人走到了门口。 叶婉盈犹豫了一下,出声道:“要不……给她喂个哑药?说不出话至少不会泄密。” 赵惜诚语气平淡道:“不会说话还能用手写,要不要把手指也砍了?” 银朱听着赵惜诚话,脸色惨白,在被即将拖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娘娘!奴婢这里有您不知道的事!奴婢愿意全部说出来,只求您留一条活路!” 第78章 坦白 温心涟抬手示意李璟廷暂且停一下。 她走上前两步:“你说,若是你说的事能让贵妃满意,便留你一命。” 银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地开口道:“奴婢……奴婢是奉陛下的命令,负责监视贵妃娘娘的一举一动,每隔十日向元青总管禀报一次,他还让奴婢多多挑拨您和皇后娘娘的关系。” 温心涟低头看着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就这事?还有呢?” 银朱被她问得一愣,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有……还有……凤仪宫的青竹,和我做的是同样的差事。” “婉盈,你对这个回答满意吗?”温心涟转过身去问道。 叶婉盈慢慢走到银朱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她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 “这就是你要交代的全部吗?” 银朱颤巍巍地回答:“是……是奴婢知道的全部了……。” 叶婉盈忽然抬起手,朝赵惜诚的方向指了指:“认得他不?” 银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眯起眼辨认了片刻,迟疑地摇了摇头:“不……不认识。” 赵惜诚听到这话,慢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银朱面前蹲下。 “怎么会不认识呢?每次贵妃娘娘侍寝,咱们都会在寝殿外碰面啊。” 银朱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你……你是……那个替身!” 叶婉盈站起身来,冷声道:“拖到外面解决吧,别在承乾宫里动手。” 银朱张嘴便要尖叫,李璟廷抬手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劈在她的后颈上。 她的声音被截断在喉咙里,身体倒在了地上。 赵惜诚弯腰抓住她的后领,将人拖了出去。 李璟廷看了一眼门外:“我出去帮忙处理尸体。” 说完便转身出了殿门。 寝殿里只剩温心涟和叶婉盈两个人。 叶婉盈还站在原地,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银朱方才跪过的位置。 温心涟走上前,伸臂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这样做最安全,你别有太多心理负担,别忘了在原著里,她怎么欺负原主的。” 叶婉盈转过头看她:“怎么欺负的,我没看那段?” 温心涟道:“慕容衍带着一堆人把原主和暗卫捉奸在床,银朱还在一旁造谣,说与贵妃私通的还不止这一个狂徒,慕容昭听到后才提出,贵妃这么缺男人,建议送去做军妓。” 叶婉盈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什么?这个银朱!” 温心涟道:“所以,你就当为原主报仇了。” “我不是心软她,我是担心慕容衍回来后发现他的暗桩没了,他不起疑才怪。” 温心涟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说道:“银朱趁着你被禁足,伺候不周,克扣伙食,一日三餐都不给你送,摆明了是要作践你。本宫身为皇后,听闻此事勃然大怒,亲自下旨赐死了她。合情,合理,合乎规矩。” “这样行吗?” 温心涟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好歹我是中宫皇后,处置一个苛待妃嫔的宫女,再正常不过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她说完一抬眼,又看到了面前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皱着眉头,终于忍无可忍。 “你赶紧把你脸上这妆容给我卸了,我对着自己的脸说话,感觉真的太诡异了,像是在照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叶婉盈方才还沉浸在正事里,被她这么一打岔,那股玩心又冒了上来。 她往后跳了一步,双手护住自己的脸,笑嘻嘻地说道:“我不!我一会儿还要把小赵的脸化成你家小李的,然后重现一下你得知他身份那晚的经典场景。” 温心涟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扯住自己的袖子,对准叶婉盈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便是一通乱抹。 “不准用我的脸玩角色扮演!” “哎呀你轻点,我的眉毛要被你擦秃了!” …… 三日后,朱雀街琳记妆品店。 叶丞相与柳夫人如约而至,车驾停在街角,只命随从在店外等候。 老两口跨进店门时并未认出这是自家的铺子,当初叶婉盈问他们要商铺,她只是将此事交给下人去处理。 直到看见前厅接待他们的竟是杏儿,两人齐齐愣在了原地。 “杏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杏儿福了一礼,压低声音道:“夫人,此处不便多言,您与老爷先上雅间吧。” 夫妻二人满腹狐疑地被引上二楼。 雅间门推开,茶点已备齐,却空无一人。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房门再次被推开,叶婉盈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上。 “爹,娘。” 老两口霍然起身,柳夫人一把攥住女儿的手,上下端详了好几遍,眼眶登时便红了。 叶丞相虽稳得住面上神色,声音却已微微发颤:“你……你怎么出宫了?” 叶婉盈顾不得细细解释,只拣要紧的将自己在宫中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 暗卫假扮陛下侍寝,又因后宫妃嫔私奔一事险些被灭口,如今她已被禁足许久。 她语气尽量平淡,可字字句句落在父母耳中,却如钝刀割肉。 叶丞相听到最后,一掌拍在桌上:“当年他登基,为父是如何拼尽全力助他!他若从一开始便不喜你,又何必迎你入宫!既娶了去,又这般磋磨你!” 说着说着,他声音竟哽咽起来,背过身去以袖掩面,柳夫人忙上前扶住丈夫,轻声劝慰着。 叶婉盈看着父亲这副模样:“爹……您还真是……感性啊。” 叶丞相稳了稳情绪,转过头来,眼中犹带泪痕:“皇后平日里欺压你也就罢了,怎么连皇帝也对你如此薄情寡义?” “谁说皇后欺压我了?”叶婉盈反问。 柳夫人帕子按了按眼角:“娘身边那两个侍女,在宫中有相识的熟人,时常能带回你的消息。她们说你与皇后几次三番当众争吵,她还曾在背后做你的小人……” 叶婉盈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娘,那两个侍女,是陛下派来的暗卫。她们男扮女装在您身边潜伏,她们传给您的消息,都是陛下想让您听到的。” 柳夫人与叶丞相对视一眼,满目震惊。 “你说那两个侍女……可她们跟着我一年多了。” 第79章 边境悲剧 叶丞相也皱眉道:“盈盈,你忘了吗?一年前你娘去城外慈云寺上香,途中遇了歹人,随行的家丁仆妇尽数被杀,若非那两个‘侍女’相救,你娘只怕……” 叶婉盈在脑子里搜寻着这段记忆。 “女儿记得。” 叶婉盈点了点头,又道:“可爹娘细想,那条路是出京的官道,离京城不过十余里,怎会有亡命之徒敢在官道上动手?偏巧就在母亲遇险时,那两个侍女从天而降,这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那时,陛下刚刚登基,他就是故意把人安插进咱们家的。一边派人监视你们,一边隔三差五传些我与皇后不和的假消息,借此挑拨您与温叔叔的关系。” 叶丞相沉默良久,缓缓坐回椅中,长叹一声:“难怪,难怪我每次当朝驳温老头的面子,他都一笑置之,看来他早就知道。” “他是想让您和温叔叔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爹,您两位一文一武,完全可以互利共赢,何必让旁人得了便宜。” 柳夫人握住女儿的手,眼眶又红了:“女儿,前朝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娘回头去求求太后,让你出宫,就说为国祈福,带发修行,总好过在那宫里日日夜夜被人折磨。” 叶婉盈摇了摇头,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娘,他不会放我出宫的,他如此待我,就是忌惮咱们家。留我在宫里,既能做人质,又能利用我来挑拨叶家和温家的关系。” 柳夫人听了这话,眼泪便止不住了,别过脸去用帕子擦着。 叶婉盈安慰道:“娘,没事的,如今我被禁足,反倒清净,许久都不必见他。至于旁的……贞洁这种事,女儿不会放在心上。我只想活着,咱们全家都活着,别的都不重要。” 叶丞相站起身来,语气十分郑重:“闺女,爹明白了,往后该怎么做,爹心里有数了。” 柳夫人虽止了泪,面上的愁容却未散尽。叶婉盈又宽慰了几句:“放心吧,娘,女儿有筹划,只是眼下还不能细说。爹,您只需把前朝的事稳住便好。时候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恐惹人疑心,你们先走吧,那两个暗卫暂且不要动。” 叶丞相摆了摆手:“这点你爹还是知道的。” 柳夫人依依不舍地拉着女儿的手,又问了几句衣食冷暖,这才被叶丞相轻声催促着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杏儿正在前厅候着,见人出来,便笑着迎上去。 “老爷,夫人,这铺子您瞧着还满意吗?” 柳夫人面上已恢复如常:“还不错,如今这里是谁在管事?” “是赵娘子,她还在雅间与旁的主顾谈生意呢。” 柳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随口道:“既然她还忙着,那便不叨扰了,我瞧着这里的妆品不错,挑几样时兴的送到府上吧。” “是,夫人。” 叶丞相与柳夫人出了店门,登车而去。 叶婉盈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目送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出朱雀街,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 齐国与梁国的边境。 慕容衍与萧景的会面,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驿站那扇破败的木门关上后不过一个时辰,萧景便走了出来,他走到候在门外的林若雪面前,拉起了她的手。 慕容衍站在驿站二楼的窗后,看着萧景将林若雪扶上马车,他的指甲抠进了窗框的朽木里。 他亲手,把林若雪送给了他的情敌。 当天夜里,萧景便将梁国边境的布防图交了出来,作为他的投名状。 温将军拿到布防图的当夜便挥师南下,他戎马半生,从未打过如此顺手的仗,齐军势如破竹,连下十六城,所到之处梁军望风而逃。 不过一个月,梁国遣使求和。 梁王割让城池,并主动提出将梁国安宁公主送往齐国和亲。 林若雪被安置在齐军后方的小城里,萧景将她安顿好之后便一直忙于军务,只派了两个可靠的亲兵守在院门口,却没有限制她出入自由。 为了避免见到慕容衍,她几乎不怎么出门。 但还是不可避免听到关于慕容衍的消息。 听说他收下了梁国割让的城池,听说他接受了梁国送来的公主,听说那位公主生得极美,慕容衍第一晚就叫她去侍寝。 林若雪听完最后一个消息,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一病不起。 而那位安宁公主,不过十六岁的姑娘,她被连夜送出宫时甚至来不及和母妃道别。 一路上车马颠簸,她反复告诉自己,为了梁国的百姓,她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做好他的妃嫔,伺候好这位齐国皇帝。 可慕容衍却认为,公主是蓄意勾引他。 他命人将安宁公主带到城楼上来,让她亲眼看着如何屠杀梁国的子民。 他说,都是公主的错,第一晚就爬上他的床,若不是因为她,林若雪不会一病不起! 这些百姓都将因为公主而死。 安宁公主为了她的子民,毫不犹豫的从城墙跳了下去。 慕容衍似乎还不泄愤,依旧下令将打下的城池全部屠城,最终在几位老将极力的劝说下,才撤了这道命令。 书信传回京城,温心涟在拿到的第一时间去了承乾宫。 信是温心铭的笔迹,本该先经过暗卫的查验才能送到她手上,被李璟廷半道截了下来,里面的内容才能一字未改。 “我哥说慕容衍一意孤行,自从把林若雪送给萧景之后,他就跟疯魔了一样,谁的话都不听。” 温心涟将信拍在叶婉盈面前的桌上,压不住语气里的怒火。 叶婉盈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完,双手微微发抖。 她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这个疯子!为了赢把自己的女人送给情敌,完了又把气撒在无辜百姓身上,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他是故意的。” 温心涟语气中带着讽刺:“书里这段我记得很清楚,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林若雪看不下去,主动找他为这些百姓求情。” 第80章 弥补童年 叶婉盈道:“你说慕容家是不是有家族遗传性的疯病?正常人谁能干出这种事来?可怜了梁国公主。” 温心涟露出鄙夷的神色:“整天脑补人家勾引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人家都嫁过来做你的妃嫔了,侍寝不是正常的吗。” “就是,你不喜欢直接拒绝梁王不就好了,这种男人真的lOW爆了。” 温心涟继续说道,语气沉重了几分。 “本来两国实力相当,梁国兵力和粮草都算不上劣势。如果没有萧景临阵倒戈交出布防图,齐国不可能在短期内打赢这场仗。可如今梁国公主死得这么惨,这个仇算是结死了,等梁国缓过气来,迟早还要再打一场。” 叶婉盈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书里,下一次大战不是跟梁国,是跟北边的游牧部族打。” 温心涟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没错,那场仗打完,原著剧情就快到大结局了。可问题在于,因为我们的到来,好多事件提前了。这次的战争,原本是该在明年开春才发生的,现在还没过年都快打完了,我担心和北方的战争也会提前。” “那我们的计划就得快点实施,慕容衍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估计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叶婉盈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得跟他们商量一下什么时候动手。那两个家伙最近忙什么呢?我好一阵子没见过人了。” 温心涟不紧不慢地说道:“今晚应该就回来了,李璟廷把玲珑阁那位姓白老前辈接到你店里了,他们两个现在天天跟着老前辈练功呢。” 叶婉盈满脸不解的问道:“怎么突然跑去练武了?之前也没见他们这么勤快。” “为了以后对付他们统领的时候能不那么吃力。” 温心涟语气认真起来:“暗卫统领对慕容衍忠心耿耿,到时候肯定不能留他,他们得提前准备起来,不然怎么打得过,你别忘了,所有暗卫的武功都是那个统领教的。” 叶婉盈无奈的摊了摊手:“赵惜诚这小子,小时候不肯好好跟着师父学,现在长大了倒跑去补课了。” “那看来这位老前辈确实厉害,小时候没怎么用心学,都能被他教进前五,我也有点想去跟着他学几招呢。” 叶婉盈毫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你出宫不方便,一趟一趟往外跑迟早引人起疑,还是老老实实跟着佩宁姐在宫里练吧。” “行行行。” 温心涟话锋一转,忽然紧紧盯着叶婉盈的眼睛:“那你呢?我让你看的治国理政的书,看几本了?” 叶婉盈的眼神飘来飘去,声音也变得含含糊糊:“那个……繁体字嘛……有些看不大懂……” 温心涟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往外扯了扯:“我看你是一页都没翻过吧?理由都不找个像样的。” “哎哟疼疼疼!!!” 叶婉盈歪着脑袋叫唤起来,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脸从她手里抢救回来。 温心涟松开手,正经了神色,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现在不看,赵惜诚可是字都不认识几个,你想让他治国理政?咱们别把人家齐国搞灭亡了,那可真是穿书者之耻了。” 叶婉盈揉着被捏红的脸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没事,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我问我爹,你问你爹,两个老臣还能让咱们把国给亡了不成?” 温心涟仰天长叹:“我嘞个权臣当政啊。” 叶婉盈笑了一声:“你放心,再差还能比慕容衍治理得更差吗?我们不屠城,不滥杀无辜,不害功臣,一个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和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你选哪个?” “但愿真的无功无过吧。” …… 夜,承乾宫的寝殿里烛火微弱,只留了床头一盏纱灯,将帐幔映出一片朦胧的暖色。 赵惜诚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床沿,胳膊上,肩背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白老下手有分寸,用的都是竹竿和藤棍,打不破皮肉,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躲不开就是一道淤青。 “啊——疼疼疼!你轻点儿!”赵惜诚龇牙咧嘴地往后缩。 叶婉盈沾了药酒按在他胳膊上,毫不留情地揉开那块淤血:“忍着点,我说你跟着你师父也学了有七八年了吧,怎么如今还被追着满院子打?” 赵惜诚咬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他统共就教了我四成本事,攒着剩下的六成,就等着揍我呢。” 叶婉盈手上力道故意重了几分:“活了个该,谁让你一见面就说‘老头子,你怎么还活着呢’,他没把你打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赵惜诚扭过头来,表情认真又困惑:“我这句话……不是在夸他长寿吗?” 叶婉盈愣了一瞬,随即扶住额头:“你才是最该好好读书的那个人,这遣词造句的本事到底是从哪儿学的?你看看你姐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你呢?” 赵惜诚垂下眼帘,方才那点倔劲儿一下子散了。 “姐姐她……是小时候还没抄家的时候学的。我是在玲珑阁出生的,哪有什么书让我看,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 叶婉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看着他那副耷拉着肩膀,有些委屈的样子,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关系,你童年缺失的,我现在就补给你。” 说完她转身走到书架前,弯腰搬过来一个木箱,搁在他脚边。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全是这段时间温心涟费了好大力气给她搜罗来的治国理政典籍。 赵惜诚低头看着那连盖子都合不上的箱子,一脸震惊,半晌才憋出一句:“倒也……不用这么多。” 叶婉盈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多,这里面的知识,你早晚都用得上。” 赵惜诚默默站起身,拿起他的衣服,脚步往门的方向挪了一步:“我突然想起来……今晚统领好像有任务交代……” “站住!” 第81章 这谁忍得住 叶婉盈抱起胳膊,慢悠悠地踱到他面前:“你们统领跟着慕容衍去前线了,最近哪来的任务?” 她踮起脚,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凑近了几分:“你忘了吗……你还欠我三次呢。给你个选择,是坐下来乖乖看书,还是……” 赵惜诚还没等她说完就做出了选择。 “我选择做。” 叶婉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按照她预设的剧本,他应该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选看书”才对,然后她就可以欣赏他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再逗他两句,多好玩。 他怎么不按套路走? 赵惜诚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扛上了肩膀。 他丢掉手里的衣服,大步流星地朝床榻走去。 “我去!你干嘛!” 叶婉盈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 “你不是说欠你三次吗?我现在就给你还了。” 说完他将她往床榻上一放,叶婉盈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赵惜诚已经俯身下来,双手撑在她耳边两侧,低头看着她。 烛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双平时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认真地望着她。 “放心,一晚上就能还完。” 叶婉盈瞪大眼睛纠正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次数!” “我知道啊。” 他起身坐在床榻边,抬手扯下床帘上的绸带,递到她手边。 “来吧,你想怎么玩?” 叶婉盈接过那条绸带,半天没说话。 她最喜欢的明明是他被自己欺负到眼眶泛红,脸颊发烫,手足无措的样子。 那种欲拒还迎的羞赧,那种被她拿捏在手心里肆意蹂躏的满足感。 可今晚他非但没有躲,反而主动送上门,这让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她将绸带往旁边一扔,嘟囔了一句:“你都没哭……不好玩。” 赵惜诚低下头,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抬眼看她:“那你努努力,试试能不能让我哭出来。” 叶婉盈脑子里轰的一声,理智那根弦彻底断了。 这谁忍得住! 她一把揽过赵惜诚的脖子,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纱帐被一只手胡乱扯了下来,遮住了满室摇曳的烛光,只余两道帐幔上的影子,模模糊糊地靠近,交叠,再也分不出彼此。 …… 季节已悄无声息地进入深冬,宫城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雪覆盖,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腊月,慕容衍带着大军班师回朝。 此次南征,大获全胜。 慕容衍犒赏三军将士,又诏令天下为萧景洗清旧日罪责,称其当初并非叛国出逃,而是奉密旨潜入梁国做间谍。 此次大破梁军,萧景居功至伟。 紧接着又颁了两道旨意,将温岐将军提为镇国大将军。 温岐当即跪了下来,抱拳推辞:“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年岁渐长,伤病缠身,精力大不如前,实在难以担此重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慕容衍沉吟片刻,目光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停了停,最终点了头,只把御林军交给他的长子温心铭。 温心铭出列谢恩,年轻的将军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尽是锐气。 慕容衍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了文臣队列的最前方。 令他意外的是,原本该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文臣,今日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些平日里动不动就撞柱死谏的言官们,此刻像是集体哑了嗓子。 散朝后,他将文臣之首的叶丞相单独叫去了勤政殿。 “参见陛下。” “舅舅不必多礼,快请坐。” 慕容衍抬手示意,语气比朝堂上缓和了许多。 叶澜谢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慕容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问道:“舅舅,朕把御林军交给温心铭,您觉得如何?” 叶澜微微颔首:“温小将军英雄无畏,又屡立战功,自然是不错的人选。” “可他毕竟是皇后的兄长。” 叶澜面上的神色纹丝不动,不紧不慢地接道:“陛下若是有顾虑,派一人做他的副官便是,互相牵制,也稳妥些。” 慕容衍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表弟今年也有十六了吧?不如送他去军中历练历练,以后御林军还是得交给自家人。” 这话一出,叶澜的脸色终于变了变,连忙起身拱手:“陛下万万不可,犬子自小不善武艺,弓弦都拉不开,哪里担得起这等重任。” “那舅舅可有合适的人选?” 叶澜仔细思索了一番,才缓缓开口:“臣听闻,李尚书府上的长子李崇,今年二十有五,曾在南境大营待过三年,弓马娴熟,为人沉稳。若论资历和人选,此人最为合适。” 慕容衍沉默了几息,笑着说:“既然舅舅举荐,朕这就下旨” “陛下英明。”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叶澜便告退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慕容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元青,你不觉得朕这个舅舅,今天怪怪的吗?” 元青躬身上前一步,斟酌着道:“陛下,许是因为贵妃娘娘被禁足一事,丞相心中多少有些怨怼。” 慕容衍眉头一皱:“贵妃被禁足了?” 元青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是……是啊,陛下,已经禁足好几个月了。” “把她放出来吧。” 慕容衍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是,陛下。” 慕容衍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他踱了几步,又转了回来:“他为什么偏偏推荐李尚书家的人?这两个人向来没有交集。” 元青低声道:“陛下您忘了吗,李尚书府上的长女李婉儿,当年曾与温家长子温心铭私定过终身,后来……” 慕容衍脚步一顿,片刻后才想起这个人来:“朕记得专门挑她入宫的,后来不是被打入冷宫了吗?” “冷宫失火,她命丧火海了,李尚书因为此事与温将军彻底决裂,曾在府中当着一众家仆的面辱骂皇后娘娘,言辞极为难听。” 慕容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 “看来李尚书是站队到朕这个舅舅那里去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李家的长子和温家的长子搁在一处……有意思了。” 他对着身后的元青说道:“今晚去凤仪宫。” “是。” 第82章 夜战 今夜,凤仪宫的灯火亮得晃眼。 皇帝许久未驾临,阖宫上下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宫女们进进出出,好酒好菜流水一样端上来,暖炉烧得正旺,殿内暖意融融,和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温心涟坐在慕容衍对面,亲自执壶给他斟了一杯酒,笑容温婉得体。 “陛下,臣妾敬您一杯,贺您得胜归来。” 慕容衍端起酒杯:“此次大捷,是你父亲和兄长的功劳。” “这都是他们应该做的。” 慕容衍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朕听说,你打死了承乾宫的宫女?” 温心涟面上不见慌乱,正色道:“陛下,那宫女趁着贵妃禁足,竟敢苛待贵妃,饭菜都不给送,臣妾偶然路过去探望时,贵妃已经饿得晕过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毫不闪躲地迎着慕容衍的目光。 慕容衍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做得很好,心涟,前朝有你父亲兄长,后宫有你,是朕之福啊。” 温心涟面上维持着笑,心里却不屑道。 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家把你前朝后宫都架空了? 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像是在夸她,又像是在敲打她。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顺势转了话题:“陛下今日怎么没带若雪妹妹一同过来?” 慕容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语气随意道:“朕把她送给萧景了。” 温心涟假装惊讶。 慕容衍又说道:“一个朕用过的贱婢而已,能换来萧景这样的旷世之才,也值了。” 温心涟忍不住内心吐槽:满书里骂女主最歹毒的词汇全是从你的嘴里蹦出来的。 不过,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在盘算怎么杀了萧景把林若雪夺回来。 他怎么可能真的把自己最爱的女人送到别的男人身边去。 温心涟决定加一把火。 她轻声叹了口气:“若雪从淑妃贬为奴婢,伺候人想必也不习惯,往后做了萧夫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啪”的一声脆响。 慕容衍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酒液溅了一地。 殿内侍奉的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出。 温心涟也站起身来,面上带着惊慌失措:“陛下,是臣妾说错话了吗?” 慕容衍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站起身来:“你早点歇息吧,朕去处理公务。” “陛下今晚不是要在凤仪宫留宿吗?”温心涟追问道。 “朕一会儿再过来。”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殿门,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温心涟站在殿中,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看来那声“萧夫人”把他刺激到了,估计今晚又要跑去萧府附近转几圈。 “来人,东西都撤了吧。”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将桌上的菜肴撤走,又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 温心涟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搁在案头的那本书,就着烛火继续看了下去。 今晚的事情还没结束呢。 不到半个时辰,青竹便掀帘走了进来。 “娘娘,该歇息了,这样看下去太伤眼睛了。” 温心涟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合上书:“说得对,伺候梳洗吧。” 一切洗漱完毕,温心涟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青竹照例取出安神香点上,又逐一熄灭了寝殿内的蜡烛。 殿内暗了下来,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钻进了温心涟的鼻腔。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她的手探到枕头下面,摸到了小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清凉的药气直冲天灵盖,将那阵甜腻又不适的感觉驱散得一干二净。 她起身走到香炉旁,端起茶杯,将残茶倒了进去,火光明灭了几下便熄了,那股浓香也渐渐散去了。 重新躺回床榻上,温心涟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耳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碎的声音。 约莫一刻钟后,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陌生的气味随着冷风涌了进来,温心涟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假装依然在沉睡中。 脚步声极轻,但她能感觉到那个黑影正在一点一点靠近床榻。 一只粗糙的手摸上了她的衣襟。 温心涟猛地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声:“有刺客!!” 那暗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弹开,撞到了床边的矮几。 温心涟翻身而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飞起一脚朝他胸口踹去。 那暗卫反应也快,侧身闪开,这一脚踹在了他的肩头。 他闷哼一声,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温心涟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卸力,另一只手掌根直击他的下颌,逼得他仰头后退了半步。 两人在黑暗中拳脚相加,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瓷瓶碎裂的声音接连炸开。 “来人啊!有刺客!!”温心涟扯开嗓子大喊。 那暗卫不敢再恋战,转身扑向窗户。 温心涟怎可能让他逃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右手中指上的戒指被她轻轻一拉,一道极细的丝线弹了出来,缠上他的脖颈。 “别动!再动一下,你就身首异处了。” 那暗卫浑身僵住,他感觉到了,那道丝线已经割破了他脖子的皮肤,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脖颈往下淌。 温心涟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暗卫整个人软了下去,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几乎就在同时,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熟悉的黑影利落地翻了进来。 李璟廷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暗卫,又抬眼看向温心涟。 “怎么样?” 她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我就说不需要你帮忙我也能放倒他。” 李璟廷的表情却不像她那么轻松,他皱着眉说道:“这招能行吗?” “没问题,等会儿见到慕容衍,我会刻意引导他的,你快去外面喊几声。” 第83章 统领出手 李璟廷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头,翻身跃出窗外。 片刻后,凤仪宫外响起了他刻意拔高的声音:“抓刺客!凤仪宫有刺客!快来人啊!” 温心涟随即打开窗户,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夜色撕心裂肺地喊道:“有刺客——!!” 巡逻的守卫听到动静,立刻举着火把朝这个方向冲来。 直到这时,凤仪宫的宫女们才陆陆续续从偏殿里跑出来,个个披头散发,满脸惊惶,显然是刚从沉睡中被惊醒的。 今夜的皇宫,注定是个不眠夜。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凤仪宫已经被侍卫包围起来。 慕容衍从宫外得知消息,骑马一路疾驰赶了回来。 当然不是关心皇后,只是单纯怕自己的暗卫代替计划被发现了。 那个假扮皇帝的暗卫被五花大绑,扔在院子正中央,看着已经晕了过去。 凤仪宫的一众宫人齐刷刷跪在地上。 温心涟站在殿门口,身上的披风裹得紧紧的,发丝凌乱,眼眶微红。 一看到慕容衍走来,她立刻扑了上去,一头扎进他怀里:“陛下……臣妾……臣妾差点被贼人给……” 慕容衍伸手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安抚一边对着满院宫人怒斥道:“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竟让刺客闯入皇后寝殿,朕养你们何用!” 小昕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发颤:“陛下恕罪,奴婢今夜不知怎的,一躺回炕上便睡死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未曾听到。”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也纷纷附和,都说自己也是如此,像是被人下了迷药一般,一沾枕头便人事不知了。 慕容衍正要发作,温心涟从他怀里抬起头,抽抽搭搭地说道:“陛下,其实臣妾也是。臣妾一躺在床榻上,便闻到一股特别刺鼻的香味,接着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她顿了顿,接着说:“好在臣妾自小习武,察觉不对便挣扎着将那香炉扑灭了,又及时开了窗透气,这才没让贼人得逞。” 慕容衍脸色阴沉,问道:“今晚值夜的是谁。” 小昕:“陛下,是青竹。” 青竹跪在人群最边上,闻言浑身一哆嗦,往前膝行了两步。 “陛下,奴婢……奴婢当时闹肚子,去了一趟净房,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实在没注意到有人进了娘娘寝殿……” 温心涟从慕容衍怀中微微偏过头:“本宫当时一直在大喊有刺客,喊得嗓子都快哑了。青竹,难道你没听到吗?” 小昕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青竹,脱口而出:“这就奇怪了,连巡逻的侍卫都听到了娘娘的呼救声,你就在凤仪宫里,怎会听不到?” 青竹被她这一问慌了神,结结巴巴地反驳:“那你呢?你难道听到了吗?” 小昕直起身来,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我说你今晚怎么这般好心,非要主动替我值夜。青竹,是不是你?我们房中的迷香是不是你点的?你故意把我支开,好让刺客无人发现!” “你胡说!”青竹尖声反驳。 “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都给我闭嘴!” 慕容衍被吵得额角青筋暴起,一声怒喝落下,满院瞬间寂静无声。 温心涟趁势从慕容衍怀里退出来,语气也恢复如常:“陛下,那香炉臣妾没让人动,还在寝殿里原样放着。陛下不妨派人查一查那里面的香是否有问题,这样也可还青竹一个清白。” 慕容衍沉默片刻,转头吩咐元青去寝殿取香炉,又传了值守的太医过来。 经过太医的确认,这香中确实有让人四肢酸软、意识昏沉,吸入过量则人事不知的效果。 “搜,把凤仪宫上下所有宫人的住处都给朕搜一遍。”慕容衍怒声道。 侍卫们领命而去,很快便从青竹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几块尚未使用的香料,颜色和气味与香炉中的残灰一模一样。 当那只布包被扔到青竹面前时,她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陛下……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奴婢的柜子里……” 她爬到慕容衍脚边,抓住他的衣袍哭诉道:“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慕容衍低头看着她的手抓在自己袍角上,眉头厌恶地皱了一下。 元青对旁边的侍卫做了个手势。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青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往外拽。 青竹疯了一样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凄厉的嚎叫声穿透了夜色:“陛下!陛下您不能不管奴婢啊!奴婢都是听……”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头像被人拽了一把似的,猛地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温心涟心中猛的一惊。 是谁动的手? 为什么突然就没声音了?是晕过去了,还是已经…… 她忽然想到了那个一直在暗处隐匿的暗卫统领。 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了一个人。 慕容衍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他抬手拢了拢她肩上滑落的披风:“今晚你受惊了。” 温心涟面色恢复如常,说道:“还好臣妾自小学武,一些基本的防身之术还是会的,才没让那贼人得逞。” “皇后真是……令人惊喜。” 温心涟感觉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失望。 果然,他接着问道:“寝宫里那么黑,皇后是如何一眼就认出那不是朕的?” 温心涟抬眼看着他,目光坦荡而真挚。 “陛下,臣妾与您同床共枕这么久,怎么会连自己的丈夫都认不出来?您身上的气味,走路的声音,臣妾都牢牢记在心里,闭着眼睛也能分辨。” 慕容衍与她对视了一瞬,嘴角慢慢弯起来:“原来如此,皇后真是心细如发。” 他又在凤仪宫安慰了一会,还是温心涟主动提出让他早点回去歇息。 而今晚的勤政殿里,灯火彻夜未熄。 慕容衍站在御案前,将桌上堆叠的奏章一把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第84章 妖妃叶婉盈 台阶下,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单膝跪地。 慕容衍快步走到他跟前:“今晚怎么回事?” 暗卫统领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失职。” “为什么会被发现?朕不是说过不要轻易换人吗?还有,你给朕训练出来的暗卫,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陛下,此前一直负责凤仪宫的暗卫……在做任务时伤到了脸,属下担心会被皇后认出来,这才临时换了一个人。此人的身手在暗卫中确实不算顶尖,是属下判断失误,请陛下降罪。” 慕容衍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讽刺:“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他脸上有没有疤痕?你没听到皇后说的什么?” 暗卫统领不敢接话,只把身体伏得更低。 慕容衍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说道:“让原来的暗卫继续去做替身。” “是!属下遵命!” 慕容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望着宫墙外漆黑的夜空,忽然问道:“萧景那边如何?” “萧府防守森严,明哨暗哨不下十处,属下派去的人无法靠近,实在无法得知若雪姑娘的近况。” 慕容衍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既如此,那就等春猎再说。” 他转过身来:“你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 …… 年关将至,宫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各宫都在忙着置办年货,裁剪新衣,廊下的红灯笼换了一批新的,尚食局也开始筹备除夕的宴席,到处都透着辞旧迎新的热闹劲儿。 唯独勤政殿那位,氛围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萧景和林若雪的婚期定在了年后,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慕容衍又发了脾气,吓得勤政殿的宫人齐齐跪了一地,没一个敢抬头。 从那天起,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先是停了早朝,紧接着开始疯狂光顾后宫,频率之高,堪称登基以来之最。 今日贤妃,明日王婕妤,后日胡美人,几乎一天换一个,空白许久的侍寝记录册被写得满满当当。 其中最受“圣眷”的,是贵妃叶婉盈。 慕容衍连着去了她宫里五天。 这个消息又被他刻意传到了宫外,市井街巷里的老百姓添油加醋地说着,没几天,“叶贵妃是祸国妖妃,勾的陛下不上朝”的闲话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接着,慕容衍又借口房事过频伤了身子,需要静养,直接把除夕夜的宫宴给取消了。 太后勃然大怒,却舍不得骂儿子,转头就把叶婉盈叫去慈宁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什么“狐媚惑主”,“不知收敛”。 叶婉盈被迫跪在地上听了一个时辰。 从慈宁宫出来,她直接拐去了凤仪宫。 一进门,叶婉盈就把披风扯下来往床榻上一躺,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大字。 生无可恋。 “我靠,我才是那个伤到身体的人好吧!你不知道慕容衍给我下了多重的药,吐出来都没用,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拉着小赵连着做了五天,我现在感觉肾都在抽抽,真的燃尽了。” 温心涟正在看着册子,打量了她一眼:“不对啊,燃尽的应该是赵惜诚才对,怎么你看上去跟被榨干了一样?” “本宫这么娇弱,怎么跟那种整日舞刀弄枪的粗人比?” 叶婉盈翻了个白眼,拉过软枕抱在怀里。 温心涟慢悠悠地走到床榻边:“早劝你多锻炼身体了吧,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 “你是错开三天,中间还能喘口气。我是连着五天,一点缓冲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叶婉盈越说越气:“最气人的是,太后居然说我用下作手段缠着她儿子,我呸!且不说根本没碰过他儿子,就算真碰了,他自己管不住裤裆也能怪我?” 温心涟翻着那本侍寝记录册翻了翻,嘴里嘀咕着:“贵妃五次,皇后、贤妃、王婕妤各三次,胡美人、魏美人、刘才人各两次……妈呀,真是一天都没歇着。” 叶婉盈不解的问道:“这个慕容衍到底想干嘛?装病有一万种方法,为什么偏偏选这种?” 温心涟放下册子,眉头微蹙:“说实话,这次我真没看懂他的骚操作。他是因为萧景和林若雪大婚被刺激到了?原书有这段吗?” “原书有他们两个大婚的剧情,但没写他疯狂逛后宫啊。” 温心涟思索片刻说道:“总感觉他有什么阴谋……他是不是想挑拨后宫宫斗?” “自从上次他发癫要杀了我和惜言,现在后宫里人人都祈求离他越远越好,哪个妃嫔还敢往上凑?他能挑起谁斗?” 叶婉盈嗤笑一声,随即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我感觉,他是想让林若雪吃醋。” 温心涟叹了口气:“这个人真矛盾,你说他爱吧,他把她拱手送给别的男人,你说他不爱吧,他又为人家守身如玉。” “嘛,就是要有这种酸涩拉扯的味儿,不然谁看?” 叶婉盈耸耸肩,重新倒回软榻上。 温心涟又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这个年因为他,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一点乐子都没有。” “那倒不一定,太后为了让她儿子节制点,特别开恩,让后宫妃嫔元宵节可以回家省亲。” 温心涟猛地转过头:“真的?!” “昨天亲口说的,这下咱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家了!” 温心涟低声说道:“我觉得他一定会派人跟着我们。跟家里人说话还是小心点。” “知道的,你放心。” 叶婉盈摆摆手,换上一脸憧憬的表情:“哎,你说省亲的场面会不会像红楼梦里元春那样,銮驾开道,满街跪迎,那叫一个气派。” “元春省亲后贾家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大过年的,你举个吉利的案例行不行?” 叶婉盈嘿嘿一笑,随即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朝温心涟伸出一只手。 温心涟低头看着那只手:“干嘛?” “新年红包,大过年的,你还没给我呢。” 第85章 回温府 “京城最红的妆品铺老板,你问我要红包?你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零头都够我一年吃喝开销了。” “主要是心意嘛。” 叶婉盈不依不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以前你逢年过节还送我包包护肤品呢,怎么当皇后还抠搜上了。” 温心涟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儿:“那你让我好好想想送什么,你先去准备你回家要带的东西去,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好嘞!” 叶婉盈得偿所愿,从榻上跳下来,脚步轻快地往外蹦跶着出门。 临走还要说一句:“不许糊弄我。” “知道啦!” …… 元宵节转眼就到了。 太后特许各宫妃嫔可在娘家留宿一夜,这对深锁宫墙的女人们来说,是天大的恩典。 天还没亮,各宫就开始忙碌起来,收拾行装,打点礼物,比过年那几天热闹多了。 温心涟的马车一路驶到温府门前。 皇后省亲,排场自然拉满,光是随行的太监宫女就站了半条街。 温府中门大开,温家满门早已恭候多时。 温心涟掀开车帘,看见自己的家人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 父亲母亲并排而立,大哥温心铭抱着手臂立在一旁,小妹温心棠踮着脚朝马车这边张望。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却又不得不端着规矩,私底下这是自己的女儿、妹妹,可到了外面,该讲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温心涟拉开车帘走了下来。 温岐将军中气十足地开口:“臣温岐,携家眷恭迎皇后娘娘。” 说着便要撩袍下跪。 温心涟哪里等得及他跪下去,直接冲过去,一手扶住父亲,一手搀住母亲,硬生生把两个老人托住了。 “都免了,免了。” 她轻声道:“爹,娘,这些虚礼就别整了,我饿了。” 江夫人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腕,声音又轻又急:“走走走,回家吃饭,娘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 温心涟搀着母亲的手臂,一家人往府中走去。 温岐将军一生只娶了江夫人一个,膝下两女一子,这顿饭只有他们一家五口,气氛欢快又轻松。 唯一遗憾的是,府里还藏着宫中的眼线。 问起宫里的事,温心涟只能五分真五分假地跟他们说,报喜不报忧。 一顿饭吃完,温心涟的目光落向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立着的兵器架,忽然来了兴致,提出和妹妹温心棠比试一场。 温心棠一听,二话不说就去拿木剑。 姐妹二人在院中拉开架势,温心棠率先出手,木剑直直朝姐姐肩头刺来,温心涟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的衣料掠过,她反手格挡,两柄木剑相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温心棠继续攻击,木剑在她手中转的飞快,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 温心涟一步一步往后撤,木剑横在身前,将所有攻势稳稳格挡在外。 “姐姐,别光挡啊!” 温心棠打得兴起,忽然变招,剑身压低,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自下往上挑来,直取温心涟的下颌。 她脚下错步,身形一晃,不退反进,趁机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只有彼此能听见呼吸声。 温心涟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妹妹,姐姐有一事拜托,此事绝不能被任何人听到。” 随即她撤剑后退,朗声笑道:“棠儿最近武功大有长进啊!” 温心棠反应极快,脸上毫无异色,也跟着说道:“姐姐,我还没发挥出三成呢。” 温心涟再次欺身而上,借着一记劈砍的动作压低声音。 “过几天带兄长去趟朱雀街的琳记妆品铺,不要带任何侍从,去找店里的赵老板,说明你们的身份就行。” 温心棠借着剑势的掩盖,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大声喊道:“姐姐,小时候的笑话对我已经没用了,别想用这招让我放松警惕!” 话音刚落,她手腕陡然发力,木剑快速一挑,以一个极为精妙的角度破开了温心涟的防线,剑锋直指她的咽喉。 温心涟低头看了看抵在喉间的剑,微微一笑,眼底满是欣慰:“不错,这招打得漂亮。” 温心铭从廊下走了下来,摇着头点评道:“看来入宫之后疏于练习了,连小妹都能赢你了。” 温心涟无奈地摇了摇头。 温心棠收起木剑,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姐姐在宫里不能练武,也不能逛街,肯定闷坏了吧?今晚元宵没有宵禁,咱们去逛灯会吧!” “我可以出去吗?” 温心涟转头看向父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温岐将军皱了皱眉,大步走过来:“这怎么行?街上鱼龙混杂的,万一你出点什么差池,爹怎么跟宫里交代?” 江夫人也跟上来,拉着女儿的手,面露担忧:“是啊涟儿,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可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莽撞。” 温心铭却站了出来,拍了拍胸口:“爹,娘,没事,我跟着她们俩一起去,有我盯着呢。” 温心涟拉着母亲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对啊,我们三个一起,谁敢近身?您就让我去吧,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宫。” 江夫人和温岐对视了一眼,看着女儿眼里的渴望,两人心里都软了。 温岐叹了口气:“好吧,不过,得跟上几个信得过的随从。” 江夫人又叮嘱了一句:“从后门走吧,此事还是别让宫里头那些人知道为好,传到陛下那里,对你不好。” 温心涟点了点头,心里清楚,这府里有慕容衍的暗卫,这些话大概已经被人听了去。 不过知道了就知道,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 更何况,慕容衍最近没空理会这种小事。 温心棠拉着温心涟就往闺房里跑,翻箱倒柜地找出两套合身的男装。 两人换上之后戴了面具,刚好遮住上半张脸。 三人从后门悄悄溜出府。 夜色已浓,朱雀街上的花灯次第亮起,整条长街被映得流光溢彩,恍如天河倒悬。 人潮涌动,笑语喧天,卖糖人的,猜灯谜的,耍杂耍的摊子一字排开,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糖和炒栗子的甜香。 第86章 灯会小插曲 温心涟和温心棠混在人流里,买了不少零嘴,边走边吃。 路过一个灯笼摊时,温心涟随手挑了一只兔子小灯笼,提在手里看了看,觉得简简单单的也好。 温心棠却一眼相中了挂在摊角的那只虾灯笼。 那灯笼做得活灵活现,风一吹就一颤一颤地动,跟真虾在游水似的,她正要掏银子,一道清朗的少年声从身后横插进来。 “老板,我出两倍,把那个灯笼给我。” 温心棠眉头一皱,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少年站在几步开外,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肤色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 “不是,先来后到懂不懂?”温心棠把银子往桌上一拍。 少年看都没看她,只盯着摊主:“要看老板愿意卖给谁了,我出两倍。” 摊主一听这话手就顿住了,灯笼不自觉地往少年那方向挪了半寸。 温心棠也不服气:“老板,我出四倍!” “我出六倍,老板快点给我。” 话刚说完,温心棠一个箭步上前,肩膀一顶,直接把那少年推搡得一屁股坐倒在街边。 她趁机把银子拍在桌上,一把将虾灯笼抢到手里。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白净的脸上瞬间涨红,拍着衣摆上的灰土,声音也高了几分。 “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按规矩价高者得!” “谁跟你价高者得,这东西本来就是我先要买的,先来后到,天经地义。” 说完她拽着温心涟就要走,那少年却不依不饶,快速跑了几步,双臂一展,直接挡在了两人面前。 温心铭拉开两个妹妹,站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量差距一目了然,温心铭肩宽背阔,常年军营养出来的气场不怒自威,往那一站就像一堵墙。 “这位小哥,想找事吗?” 少年被吓得咽了咽口水,他似乎还想理论一番。 就在这时,一只纤白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毫不犹豫地拍上了他的后脑勺。 “啪”的一声响。 “你干嘛呢傻站着?买的灯笼呢?” 那少年被拍得脑袋一缩,捂着后脑勺转过身去,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姐……你要的灯笼,被这几个人抢走了。” 来人是个面带面纱的女子,手上还拿着两根糖人,她往摊子上一看:“摊子上不是还有很多吗?” “这个最好看了。” 温心涟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身形,这语气,这不叶婉盈吗? “小琳!”温心涟叫了一声。 听到这个名字,叶婉盈猛地转过头来。 面前站着的是个戴面具穿男装的人,但是能叫出这个名字的还有谁。 “你怎么也跑出来了!”叶婉盈两步凑上来,又惊又喜。 几个人转移阵地,在河边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来,远处街市上的喧嚣隔了一层水声,变得朦朦胧胧的,倒别有一番风味。 温心涟把方才抢灯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介绍道:“这是我哥哥温心铭,这是妹妹温心棠。” 接着凑到温心铭耳边,声音压得极轻:“这是叶婉盈。” 温心铭闻言神色一正,抱拳就要行礼。 叶婉盈连忙摆手示意不用,顺手拍了一下旁边的少年:“这是我弟弟,叶勋羽。” 说完又捶了他一拳:“快点给棠妹妹道歉,快点!” 叶勋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声音含含糊糊:“对不起。” 温心棠提着虾灯笼,傲娇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叶婉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弟弟的脑门:“你真是吃饱了闲的,跟人家女孩子抢东西。” 叶勋羽揉着脑门,往旁边挪了半步才敢嘀咕:“力气那么大,谁看得出她是女的。” 温心棠耳朵尖,立刻怼了回去:“我也是头一回见这么弱的男的。” 叶勋羽猛地抬头:“你……粗鲁!” 温心棠不甘示弱:“你还无用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音量越来越高。 温心涟和叶婉盈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起身,把这对冤家丢在亭子里继续吵。 “那边有河灯,我们去放几个。” 温心涟一手拉叶婉盈,一手扯了扯温心铭的袖子。 三人在河边的小摊上各挑了一盏河灯,蹲在河边,将河灯一一点亮。 烛火透过薄薄的灯纸,在水面上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晕,随着水流往下游漂。 温心涟放完自己的,回头往亭子里瞥了一眼。 那俩小朋友还在吵,温心棠撸起袖子,看架势是打算用拳脚解决问题了。 叶勋羽却从怀里往外掏书,一本接一本,一边翻页一边嘴上不停,也不知道是在引经据典骂人,还是在找理论依据为自己辩护。 温心涟噗嗤笑出声来:“你弟是哆啦A梦啊?怎么兜里装那么多书?” “书呆子一个,今天要不是我硬拽他出来,他能在书房里窝几个月不出门。” 温心涟笑完,余光扫到一直站在旁边的温心铭。 他手里的河灯还没放,一动不动地捧着,目光落在灯面上,神情有些恍惚。 叶婉盈也注意到了,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温心涟:“你哥不放吗?怎么一直站着发呆?” 温心涟站起身走过去:“哥,你怎么了?” 她探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河灯。 那盏灯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只写了两个字,婉儿。 温心涟假装不知,轻声问道:“哥,这不是李才人的名字吗?你认识她?” 温心铭点了点头,轻声道:“其实,她本可以不用进宫的。” 他蹲下身,将河灯缓缓放到水面上,指尖在水里浸了一下才收回来。 “我当初……应该早点向她提亲的。” 温心涟看着那盏渐行渐远的河灯,很想告诉他实情,可此刻,黑暗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她只能把声音放到极轻,嘴唇几乎不动,飞快地吐出三个字:“她没死。” 温心铭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侧过头看她。 温心涟已经换上了一副感伤的表情:“希望这盏河灯能代替你,把心意传达到她那里吧。” 说完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第87章 春猎前准备 温心铭的反应极快,立刻收敛了面上所有的异样,重新恢复了那副略带伤感的神色。 叶婉盈蹲在旁边,默默看完这兄妹俩一整套变脸表演,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累。 想说句话都得绕八百个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放完河灯,几人又结伴去看了打铁花,猜了灯谜,一直玩到三更,才依依不舍的回府。 回到家,正厅的灯还亮着。 温将军和江夫人披着衣服坐在堂上,把兄妹三人数落了一遍,才终于放他们去睡觉。 温心铭有种又回到小时候的错觉,带着妹妹们干坏事被逮住。 次日一早,一家人又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后,温心涟便该回宫了。 江夫人拉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放,翻来覆去的叮嘱,温心涟笑着应了一遍又一遍,抱了抱母亲,才回到了马车上。 省亲就这么结束了。 各宫的妃嫔们陆陆续续回到宫墙里,红墙金瓦重新合拢,把这群人又关了起来。 回到宫里,温心涟才知道慕容衍又出了新的旨意。 因为除夕的群臣宴被取消,他下旨今年加办一场春猎,王公大臣家中亲眷皆可参加。 骑射表现优异者,赏黄金百两,还可以向皇帝求一个恩典。 诏书一下,京城里有条件的府邸都开始加紧练习骑射。 武将家的子弟摩拳擦掌自不必说,连文臣家的公子哥们也不甘落后,毕竟黄金百两事小,御前求恩典的机会才是真正的彩头。 叶婉盈对这个恩典没任何兴趣,她对黄金百两可是相当中意。 于是一连好几天,她天天往凤仪宫跑,逼着温心涟拉弓射箭。 凤仪宫的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箭矢钉在靶子上的闷响。 温心涟拉开弓眯眼瞄准,手指一松,箭飞出去,“砰”的一声扎进靶子,离红心还差着好几圈的距离。 叶婉盈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本书,眼皮抬了抬:“你这技术也太菜了吧?怎么赢啊?” 温心涟甩了甩拉的酸疼的胳膊:“你过来试试?” “我连弓都拉不开,还是算了。”叶婉盈理直气壮。 “那你还让我参加?我头一回摸这玩意儿。” 叶婉盈终于放下书,笑眯眯地说:“这不是为了黄金嘛。无论在哪个时代,黄金都是硬通货。我想了想,就拿这个当你送我的新年礼物吧。” “姑奶奶,你的礼物我已经让人去做了,你这又给我加了一份。” “那你就当多学一门技术呗,技多不压身嘛。”叶婉盈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 “你这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 温心涟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慢慢把弓箭的方向调转过来,对准了叶婉盈。 “人家猎场的猎物可不会乖乖站着让我射,要不……你给我当活靶子吧?” 叶婉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蹿到桌子后面蹲下来:“你这个魔鬼要干嘛?!” 温心涟嘴角一弯,搭上箭拉弓,弓弦却只拉了一半,力道放得极轻。 箭射出去完全是个抛物线,软绵绵地掉在离叶婉盈好几步远的地上。 但叶婉盈还是吓得满院子乱跑,一边跑一边喊:“谋杀亲闺蜜啊!来人啊!” 温心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时不时放一箭,每一箭都故意偏得恰到好处,追得叶婉盈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跑着跑着,叶婉盈拐进了一条回廊的死角,四下无人。 温心涟一个轻功掠过去,稳稳落在她面前,一把将她拽到墙根下。 温心涟声音压到极低,嘴唇几乎贴着叶婉盈的耳朵:“今晚把你宫里的后门留条缝,寝殿附近别留人值夜。” 叶婉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她又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哎呀!我这个柔弱的小女子被抓到了!救命啊!” …… 子时三刻,承乾宫后门。 月色被云遮了大半,宫墙下浓黑一片,温心涟一身夜行衣,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地进了承乾宫。 她快速穿过偏廊,绕到寝殿后窗,手掌在窗棂上轻轻一推,翻了进去。 寝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床榻上,叶婉盈正睡得四仰八叉,锦被蹬到了脚边,只剩一个被角勉强搭在肚子上,睡姿之豪迈,和贵妃这个身份只能说完全不沾边。 温心涟走到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婉盈,婉盈,起来了。” 叶婉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干嘛……大晚上的……” “慕容衍驾崩了。” 叶婉盈猛地坐起来:“真的?!” 温心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觉得呢?今晚开会,你怎么睡着了?” “你没说啊!” 叶婉盈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你只让我给你留门,又没说要开会。” “废话,那我大晚上来找你干嘛?睡觉啊?” “万一你觊觎本宫很久了呢。” “去你的。” 温心涟一把推上她的脑门:“赶紧把衣服穿好,那两个一会就过来。” 叶婉盈随手抓了件外袍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往桌边走。 两人在桌前坐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头顶传来瓦片轻轻错动的声响。 紧接着,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两道黑影一前一后翻了进来。 李璟廷站定之后,连寒暄都省了,开口直奔主题:“慕容衍要在春猎上杀了萧景。” 赵惜诚同样没有半句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那是一张围场的地图,墨线勾得极为精细。 “这是春猎围场的地图,在京郊西山南麓。围场方圆四十里,东面是密林,西面临水,南边是开阔草甸,北边是断崖。正中央这块空地是搭设大帐和营地的区域,猎场行宫就设在这里。” 他等两人看清了地形,手指往东侧的密林区域重重一点:“他让暗卫假扮刺客,在这里趁乱杀了萧景,我想,这也是我们下手的机会。” “你们趁乱对慕容衍动手的话,一定会被发现的。”叶婉盈皱着眉问道。 “我们两个商量过了,可以把刺杀计划透露给萧景,萧景身边有贴身护卫,到时候必然会出手反击,我们再假扮成萧景的人动手。” 第88章 骑马是门技术 温心涟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有具体位置吗?” 李璟廷俯身,手指落在密林深处靠近中央营地的一条小路上:“这里,慕容衍会亲自把萧景引到这个地方,这里两侧都是密林,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是最好的时机。” 赵惜诚接过话头:“他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会在动手的同时派人袭击营地主帐,制造出刺客来袭的假象,他还让我们……”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叶婉盈抬眼盯住他:“让你们干嘛?” 李璟廷声音平淡的说道:“让我们杀两个妃嫔。” “哪两个?”温心涟问。 “除了皇后和贵妃,其余随便。” “为什么专挑后妃下手?”叶婉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温心涟冷笑了一声:“因为他要清理后宫了,杀了萧景之后,他的真爱就该回来了。他要给林若雪一个干干净净的后宫,正好借着刺客来袭的名头死两个,既能清理后宫,又能让人觉得这次刺杀不是他自导自演的。” 叶婉盈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没想到,他连贤妃也放弃了,陈家那样的家世。” “贤妃的兄长远在边关,千里之外,顾不上京中的事,他自然无所顾忌。” 李璟廷目光落在温心涟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你要保护她们吗?” “当然。”温心涟毫不犹豫。 李璟廷没有再问,从怀中取出两柄折扇,递了过去。 “这是你要的暗器。” 温心涟将其中一柄转手递给叶婉盈:“喏,你的礼物。” 叶婉盈满脸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仔细端详。 那是一柄二十四骨折扇,扇面用的是极薄的鲛绡,透光不透影,扇骨由乌金打造。 温心涟拿起自己那柄,给她示范:“看好,合起来的时候,扇骨可以格挡刀剑,打开之后,每一个扇骨顶端都有毒针,按这个开关就可以发射出去。” “这么帅!” 叶婉盈捧着自己的扇子,翻来覆去地摩挲:“感觉自己好像行走江湖的女侠。” 赵惜诚看了她一眼,泼了盆冷水:“你那天顾好自己就行了,别耍帅。” 叶婉盈不以为意:“他还不敢杀我呢,还要用我制衡皇后呢,倒是你们两个,行动靠谱吗?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一切准备就绪,等着慕容衍自己跳进来就行。” 李璟廷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号会给我们打掩护。” 温心涟道:“你们把计划跟他说了?” “没说具体,只提了一句,想趁乱试试能不能把慕容衍做掉。” “他支持?” 赵惜诚笑了一声:“他太支持了,他说,要不是贤妃一直拦着,他早就动手了。” 叶婉盈啧了一声,由衷赞叹:“是个狠人啊,非常适合做我们的同伙。” 温心涟摇了摇头:“这词用的,太邪恶了,是我们可敬的同伴。” …… 二月下旬,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被御林军拦在黄帷之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着皇帝的銮驾。 銮驾之后是后妃们的车辇,随行的侍从浩浩荡荡跟在车后。 再往后是王公大臣和家眷的马队,年轻的世家子弟们个个意气风发。 围场行宫早已搭好了连绵的帐篷。 主帐居中,玄色帐顶上绣着五爪金龙,四周环绕着后妃们的营帐,大臣们的帐篷,以及御林军的驻地。 慕容衍率大队人马出发行猎时,号角声响彻山谷,猎犬的吠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惊起林中飞鸟。 年轻的王公贵族们策马紧随其后,弯弓搭箭,呼啸着冲进密林深处。 大本营里留下的是不懂骑射或不便上场的女眷和年迈的大臣。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铺了软垫和矮几,摆满了时令瓜果和糕点。 今日几个妃嫔也都换了骑装出来,此刻都坐在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王婕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带咱们来干嘛,又不懂骑射,还得一整天都陪着。” 刘才人目光追随着远处林间偶尔惊起的飞鸟,语气恹恹的:“是啊,只能在这个营地附近走动走动,比宫里还无趣。” 叶婉盈似是想到了什么:“要不咱们去学学骑马吧?看他们骑得那么欢,满山遍野地跑,咱们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胡美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手连声说好,随即又犹豫地转头看向温心涟:“可是……咱们都不会啊。” 话音一落,一众妃嫔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温心涟。 “看我干嘛?我也不会啊。” 她又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喝茶的陈佩宁。 陈佩宁缓缓抬起头,对上众人期盼又热切的目光。 她犹豫了一下:“我……” “求你了陈姐姐!”叶婉盈双手合十。 “就教我们最基础的就行!”温心涟跟着帮腔。 陈佩宁实在没法拒绝这群人发光的眼神:“好吧,我试试。” 众人一阵欢呼,纷纷站起来就往马场跑。 陈佩宁帮她们挑了几匹性情温顺的马,她亲自逐一检查了肚带的松紧和镫子的长度,确认一切妥当后,才开始一个个地教。 有几个上手快的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自己慢慢骑着溜达了。 王婕妤坐得僵直如一根木头,马每走一步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慢点慢点”。 刘才人倒是意外地有天赋,在马背上颠得有模有样。 温心涟上手最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让马小跑起来,再过一会儿,她甚至开始尝试加速。 她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快感,心里涌上一阵久违的畅快,远远地冲叶婉盈招手:“婉盈!过来,带你感受一下风的速度!” 叶婉盈兴冲冲地跑过来,被她一把拽上马背,坐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马场边的风景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温心涟骑得兴起,吓得叶婉盈尖叫着把她的腰勒得更紧。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 叶婉盈蹲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撑着膝盖,呕得撕心裂肺。 温心涟蹲在她旁边帮她拍背,满脸愧疚:“你没事吧?” “你……呕……” 第89章 有仇当场报 叶婉盈刚要开口,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扶着树干又吐了一轮,好半天才喘匀了一口气。 “你这也骑得太颠了吧?我胃里没消化的都要被颠出来了……呕……” “还好吧?我怎么没感觉到难受?” 叶婉盈猛地抬起头:“你见过哪个开车的人会晕车吗?呕……” 温心涟哭笑不得:“你快别说了,说一句话你就要吐一下,我看着都替你累。” 叶婉盈扶着树干直起腰来,满脸悲愤:“你毁了我对马……呕……震的全部想象。” “行行行,我的锅。” 温心涟正要再安慰几句,余光忽然瞥见马场另一侧,急忙拍了拍叶婉盈的肩膀:“哎哎,别吐了,看那里。” 叶婉盈用帕子擦了擦嘴,转过头去。 马场里,林若雪正骑在一匹温顺的白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萧景走在马前牵着缰绳,缓缓地拉着马往前走,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指点她怎么控缰。 马场周围的栅栏边站着几个围观的女子,她们中大都是大臣的家眷。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用团扇遮着半张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林若雪身上瞟。 对于林若雪的事,她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曾经是皇帝的淑妃,宠冠六宫,如今却成了萧景的新夫人。 这件事本身就是京城贵妇圈里最劲爆的谈资,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嚼舌根。 王婕妤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叉着腰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这萧大人也真是的,走到哪儿都带着她,这不是故意气咱们陛下吗?” 魏美人也跟着说道:“陛下今日看着心情还不错,应当已经忘了她了吧?” 叶婉盈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他超爱。” 陈佩宁也点点头,轻声附和道:“我猜测,她还会入宫的。” 温心涟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翻身上马:“好了,不管他们了,我们去骑马吧。” 几人也不再蛐蛐,开始纷纷上马往更远处的空地继续学习。 林若雪经过小半个时辰的练习,已经慢慢掌握了节奏,不需要萧景再帮她牵缰了。 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肚,白马听话地加快了步伐,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萧景站在马场边,冲她喊了一声:“雪儿,要不要喝点水?” 林若雪回过头,脸颊微红,笑着点了点头。 萧景转身去取水壶。 就在这时,围观的女子中不知谁的手腕一扬,一道细锐的银光破空而出,一支银簪被人当成暗器狠狠掷了出去,直直扎进了白马的后臀。 白马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差点把林若雪掀下马背。 她死死抓住缰绳,白马落地后撒开四蹄疯狂地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就冲出了练习区。 萧景听到马嘶声回头,他快速翻身上了最近的一匹马,狠狠一鞭抽下去,骏马嘶鸣着追了出去。 但林若雪的马是受了惊,速度太快,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温心涟几人的位置是距离她最近的,她只花了半秒钟考虑,手腕一抖,甩起了鞭子,骑马追了上去。 她俯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不断加鞭,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终于,在密林边缘,她追上了那匹疯马。 两匹马并排狂奔,林若雪已经快撑不住了,身体在马背上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甩下去。 温心涟一手拉着缰绳,身体向右倾,她伸出右臂,一把揽住林若雪的腰,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林若雪的身体稳稳地落在了温心涟的马背上。 两人回到马场时,萧景已经翻身下马,大步冲了过来。 林若雪从马上滑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捂着嘴跑到一边,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温心涟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群围观的女子。 那些女子见皇后面色阴沉地走过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温心涟在她们面前站定,压着声音怒斥道:“你们是不是疯了!这种要人命的事也做得出来?她跟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 没有人回答,几个女子把头埋得更低。 温心涟知道这不能全怪她们。 这本书的设定就是这样,里面但凡是个女角色,见了林若雪都得上去踩两脚,好像不嫉妒不陷害就对不起“女配”这两个字。 她们只是按着剧情的底层代码在运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开口道:“这次人没出事,本宫就当没看见,你们赶紧离开这里,回自己帐篷去。” “不想死就赶紧走!” 那群女子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后此话何意,但也不敢多问,只得按着吩咐快速散开,往各自的营帐走去。 几个妃嫔也赶了过来,叶婉盈看了看远处还在干呕的林若雪,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我就说你技术不行吧,看,又搞吐了一个。” 温心涟苦笑了一声:“这次真不怪我,是那匹马的问题。”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慕容衍带着一支小队疾驰而来,他远远就看到了营地边缘的景象。 林若雪从皇后的马上下来后蹲在地上呕吐不止,面白如纸,萧景半跪在她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拿着帕子温柔地替她擦拭嘴角。 慕容衍的脸色在一瞬间黑了,他猛地勒住缰绳,翻身跳了下来,大步朝人群走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向萧景和林若雪。 但他没有。 他径直走到温心涟面前,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马场上炸开。 温心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右脸颊上,一个鲜红的掌印迅速浮了起来,几乎能看见指痕的轮廓。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皇帝当着这么多大臣家眷,宫嫔侍卫的面,扇了皇后一巴掌。 “她都已经出宫了你还不放过她吗?”慕容衍失控的怒吼道。 那一巴掌的力道还在温心涟脸上灼烧,她忍不了了。 她缓缓转过头,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还了回去。 第90章 刺杀 “啪!” 慕容衍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眼睛,仿佛大脑还没有处理完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是不是有病啊?” 说完,她转身就走。 叶婉盈连忙转身跟上,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招呼其他妃嫔:“走走走,赶紧的。” 几人低着头小跑着跟上皇后的步伐,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现场。 马场上只剩下慕容衍还站在原地。 他愣了好几息,才缓缓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直到萧景扶着林若雪从旁边走过,慕容衍才猛地回过神来。 “站住!” 萧景停下脚步,侧身将林若雪挡在身后:“陛下,臣的夫人身体不适,需要立刻回帐休息。” “朕会让御医过去瞧瞧。”慕容衍的语气里带着急切 “多谢陛下美意,臣这次出来带了大夫,不劳陛下费心。” 说完,他扶着林若雪转身就走。 林若雪自始至终没有看慕容衍一眼,她的脚步虚浮,半边身体靠在萧景身上。 慕容衍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在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他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萧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你的死期……到了。” …… 皇后营帐里,叶婉盈正拿着剥了壳的熟鸡蛋,小心地滚着温心涟脸上的红印。 鸡蛋滚过红肿的皮肤时,温心涟嘶了一声,偏头躲了躲。 “别动。” 叶婉盈把她脑袋按回来,手上动作放轻了几分:“你那一巴掌抽得也太爽了。” “爽什么爽。” 温心涟指了指自己肿起的半边脸:“用这个换的,而且他手劲比我大多了,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 “那刚才应该再给他来一下,左右对称。” 温心涟扯了扯嘴角:“我那是气急了,现在回忆了一下……是不是草率了?” “草率什么?抽都抽了,再说,本来就是他自己有问题,看到人家两个亲密恩爱的样子,转头就拿你出气?真是lOW爆了。” 温心涟也点头同意:“那萧景也是,也不知道出来替我说句话,我是为了救他老婆才被误会的。” “就是!”叶婉盈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桌子。 “萧景一巴掌,慕容衍更是两巴掌。” 叶婉盈凑过来,压低声音安慰:“别气啦,他们俩一个马上就没了,一个马上就要变丑了。” 温心涟方才那股子闷气被这句话冲散了大半:“这话听着倒有点安慰作用。” 叶婉盈重新拿起鸡蛋,继续给她滚脸。 慕容衍被今天这一幕刺激得不轻,原定春猎最后一日才执行的计划,被他直接提到了第二日。 次日清晨,慕容衍便召集人马,宣布要去围场北面的断崖附近寻找更大的猎物。 那片区域地势险峻,密林幽深,大型野兽出没频繁,随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萧景也在其中。 昨晚,一道暗器裹着纸条射进了他的帐篷。 纸条上告知了慕容衍今日要带他前往的具体位置,伏击的大致方位,甚至连撤退路线都标了出来。 这次春猎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他只是没想到慕容衍连第二天都等不及了。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装了,他将随从叫进来,按照纸条上的提示逐一做了部署。 不管来信的人是什么意图,他笃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与此同时,大本营这边也并不平静。 慕容衍临走前故意调走了营地附近的大部分守卫,如今留在营地里的,大多是女眷。 按照计划,刺客会在营地制造混乱,假装刺杀慕容衍,袭击皇家帐篷,这样一来,那些随行大臣的家眷不至于被卷入其中。 温心涟和叶婉盈坐在帐篷里,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柄乌金折扇的机关。 温心涟低声道:“一会儿你就防身就行,保护其他人的事我和贤妃解决。” “就你们两个能行吗?” 叶婉盈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陈佩宁:“陈姐姐,你要不要暗器?我这儿还有备用的。” 陈佩宁目光落在不远处武器架上那杆被闲置的长枪上,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用,那里有更长更大的武器。”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隐隐燃烧。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陈佩宁突然坐直了身子。 “来了,六个人。” 叶婉盈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在哪呢?” “嘘。” 温心涟按住了她的手腕:“婉盈,准备好防身。” 话音刚落,嘶啦一声,帐篷的厚布被利刃从外侧划开,六个黑衣人手持长剑而入。 几位妃嫔吓得失声尖叫,慌慌张张地往角落里挤,缩成一团。 叶婉盈站在她们前面,声音尽量放稳:“没事,不怕,站在我后面。” 温心涟和陈佩宁同时起身,一左一右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她朗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手中的剑尖指着她:“慕容衍在哪里?” “刺杀连人在哪都没搞清楚,你们上司干什么吃的?” 一个黑衣人被噎得一愣,下意识就想怼回去,被领头的那个伸手拦住了。 “你是皇后吧,只要你告诉我们皇帝的下落,我就放过你这些姐妹,不然……” “他们往北边那个山头去了,你们找他直接去那里就行,他带的护卫挺多的,你们六个肯定搞不定。” 领头的显然也没遇到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情况。 按照原计划,皇后应该宁死不从,拒不交代皇帝的下落,他们再顺势杀两个妃嫔作为威胁。 可她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另一个暗卫见场面快绷不住了,灵机一动,往前逼进了一步:“好啊,不过在去找皇帝之前,先把他的这些貌美如花的夫人们都尝一遍。”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暗卫纷纷跟着起哄。 一个暗卫抬剑指向叶婉盈:“这主意好啊,我看这个穿红衣服的不错,一会儿让给我。” 叶婉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傻*。” 第91章 一挑六 那暗卫见状嘿嘿一笑:“哎呦,带劲,我喜欢。” 温心涟脚下一动就要冲上去,却被陈佩宁一把拉住了手臂。 “皇后娘娘,您保护好几位姐妹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陈佩宁迅捷地探手,从武器架上取下了那柄长枪。 暗卫中领头的那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怕什么,一群娘们而已,上。” 话音落下,几名暗卫便齐齐冲了上来。 陈佩宁以一敌六,身姿却不见半分凝滞。 那柄长枪在她掌中仿佛有了魂魄,挑、刺、扫、劈,枪尖寒芒点点,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仗着兵刃长度的优势,那几个暗卫连她的衣角都难以触及,稍一近前便被枪身震开,或被枪尖逼退,接二连三地被击倒在地。 她身在深宫,头顶贤妃的头衔,却仿佛此刻才真正回到了属于她的天地,每一个动作都利落果决,浑然天成。 妃嫔们早已看得呆了。 叶婉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精巧的扇子,心中暗叹: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什么花里胡哨得武器都是浮云。 不过片刻功夫,六名暗卫已被她一一击倒,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陈佩宁收枪回身,气息平稳,目光看向身后众人:“你们没事吧?” 回应她的,是一片亮晶晶的目光。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出奇地一致。 温心涟和叶婉盈同时扑了过去,一人抱一条胳膊。 “抱一下大神!” “大神求带飞啊!”叶婉盈跟着喊。 陈佩宁低头两个人形挂件,愣住了 “啊?” 看着皇后和贵妃这个架势,其他妃嫔也被感染了,纷纷扑了过来,又是抱住她的胳膊,又是扶着她的肩膀。 “贤妃姐姐你也太厉害了!” “一打六啊!一打六!” 陈佩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被夸的不好意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你们别这样……” …… 另一边,密林深处,两匹马并辔缓行。 慕容衍和萧景各自骑着马,并肩走到这片人迹罕至的丛林深处。 萧景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陛下还真是心急,臣与雪儿成婚不到一月,就要动手了。” 慕容衍声音冷淡:“你早就该死了。” 萧景听了,笑着嘲讽道:“我把梁国布防图送给你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该死?慕容衍,你真是既要又要啊。” 慕容衍冷哼一声,不以为然,缓缓抬起了手。 随着他这个动作,林中枝叶簌簌响动,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跃出,将萧景围在当中。 萧景却不见半分慌张:“我既然敢跟着你来,你觉得我会没有准备吗?” 话落,他身后同样跃出十来个黑衣人。 萧景盯着慕容衍,一字一句地说:“慕容衍,我只要雪儿,我可以带着她去隐居,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想都别想,今日你必须死。” 萧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两拨人马瞬间碰撞在一起,刀剑相撞的铮鸣声炸裂开来。 萧景与慕容衍也同时策马对冲,两柄长剑在半空中交击,火花四溅。 两个人都存了置对方于死地的心思,出招之间全无保留,招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剑光交错,马匹嘶鸣,杀得难解难分。 就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之际,萧景这边的人中忽然有一人手腕一抖,一道暗器破空而出,直直射向慕容衍。 暗卫的反应迅速,几乎在暗器离手的瞬间就察觉了。 他猛然飞扑过去,将慕容衍从马背上一把推了下去。 暗器擦着慕容衍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推他下去的人是赵惜诚。 而射出那枚暗器的是李璟廷。 李璟廷快速跑到萧景面前:“公子,动静太大,一定会引来御林军,咱们得赶紧撤。” 萧景没有半分犹豫,猛地调转马头,留下几个人拖住追兵,自己只带着两三人便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赵惜诚上前扶起慕容衍:“陛下,您没事吧?” 慕容衍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死死盯着萧景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道:“给我追!把他的头提来见我。” “是。” 赵惜诚喊了几个人想要跟上,却被萧景留下断后的死士死死拖住,一时间竟无法脱身。 而慕容衍被暗器划破了脸颊,伤口极浅,但暗器上淬了毒,此刻毒素正无声无息地渗进他的身体。 他的视野开始晃动,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倒了下去。 御林军听到动静后终于赶到,迅速解决了剩下的死士。 赵惜诚带了几个人,沿着萧景逃窜的方向追了下去。 …… 萧景被追兵一路逼到了围场最边缘的地带,他的人早已备好了马车。 萧景翻身下马问道:“雪儿呢?雪儿在哪儿?” 护卫急声道:“公子,现在还管夫人做什么?慕容衍不会对夫人怎样的,您得先活下来,才有机会再找夫人。”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轻巧地落在萧景对面。 陈凛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公子,还有空操心别人呢,先小心自己的命吧。” 几声惨叫从身后传来,萧景猛然回头。 方才那个劝他离开的护卫,此刻手中正拿着染血的剑。 而其余的两个护卫已经倒地不起,没了气息。 萧景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慌乱的神色:“你……你是慕容衍的人!” 他猛地拔出剑,试图反抗。 李璟廷目光平静:“再见了。” …… 营地遭遇袭击,好在无人伤亡。 但皇帝就没那么幸运,他被刺客所伤,御林军将他抬回了大帐。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已经昏迷不醒。 御林军将营地团团围住,铁甲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寒光,御医们全部被召进大帐全力救治。 皇后作为此刻唯一能拿主意的人,被请到了帐中陪侍。 御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地回话:“娘娘,这毒药极为罕见,解药的药材更是难寻啊。” 温心涟道:“刚才袭击陛下的那些人呢?尸体都搜一下,看看有没有解药。” 侍从立刻走出帐篷去传话。 第92章 命重要还是脸重要 侍从立刻走出帐篷去传话。 帐外躺着的贼人尸体都是萧景的人,御林军逐一搜了片刻,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暗卫们带着萧景和剩余三两个护卫的尸体过来了。 领头的陈凛说道:“搜搜这几个吧。” 有御林军惊讶道:“这不是萧大人吗?” 陈凛语气淡漠:“他就是刺杀陛下的主谋。” 御林军在这几具尸身上摸索片刻,终于在一个护卫身上翻出了一个药瓶,急忙送进了大帐。 御医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凑近鼻端闻了闻。 温心涟紧盯着他的表情:“如何?是解药吗?” 御医点点头:“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温心涟催促道:“那快给陛下用上。” 御医却犹豫了,吞吞吐吐地说:“娘娘,此解药……与寻常解药不同。” “什么意思?” “只要敷在伤口上,片刻便可解毒,只是……会有后遗症。” 温心涟听着急得不行:“你一口气说完啊!” “陛下的脸上会长出青色的斑,随着时间推移,斑会逐渐扩散到全身。” 温心涟装作被吓到的样子,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什么?那有生命危险吗?” “对身体不会有影响,只是会有斑。” 温心涟坐在那里,看着床上痛苦挣扎的慕容衍。 我去! 这两人是从哪里搞来这么歹毒的药? 太牛逼了。 她面上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此事……本宫需要和大臣们商议一下。” 元青一直守在床边,他原本佝偻着身子,看上去和温心涟个头差不了多少。 此刻他急步上前,站得端正,目光锐利,全无平日里那副宦官模样。 “皇后娘娘,哪有时间商议了?陛下再不用药,就有生命危险了。” 温心涟不急不缓地说:“若是陛下醒了得知此事,你来担责吗?” 元青毫不犹豫:“我愿意。” 温心涟盯着他,语气带着斥责:“元青,本宫知道你从小跟着陛下,可这是关乎齐国的大事,你何来的胆子替陛下做决定?” 帐外的御林军守着,御林军首领又是温心铭,皇后的兄长。 一旦皇帝有事,局面会怎样变化,谁也不好说。 元青目光死死地盯着温心涟,片刻后,他道:“既然如此,那请叶贵妃来一同商议便是。” 温心涟心道,他这是生怕自己跟兄长有勾结,把慕容衍的江山直接葬送了。 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不一会儿,叶婉盈便被请了进来。 她进来时还拿着帕子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表哥怎么样了?” 御医又简单地将情况说了一遍,把利害关系讲得明明白白。 叶婉盈听了,也露出纠结的神色。 温心涟看向她:“如何呀贵妃,要不要用这个解药?” 叶婉盈果断道:“当然要用了,先保住陛下的命再说,脸蛋算个屁呀。” 元青闻言,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 温心涟摊了摊手:“陛下醒来后若是问起来,就由贵妃来解释吧。” 叶婉盈连忙摇头:“元总管不是说他担责嘛,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柔弱女子罢了。” 元青已经不耐烦了,声音沉了下来:“现在可以用了吗?” 温心涟不再拖延,对御医点了点头。 御医得了旨意,立刻上前,将解药小心翼翼地敷在慕容衍的伤口上。 药效极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慕容衍紧皱的眉头便渐渐松开了,身上那种痛苦挣扎的迹象也慢慢褪去。 只是,在他脸颊上,一个花瓣大小的淡青色印子悄然浮现。 又过了半个时辰,慕容衍缓缓睁开了眼睛。 元青俯身道:“陛下,您感觉如何?” 慕容衍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朕无事,雪儿呢?雪儿在哪儿?” 元青轻声答道:“姑娘还在营中。” 慕容衍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元青将解药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又取了一面铜镜给他看。 慕容衍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那个印子,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或许是现在的印子还太浅了,看上去像是蹭到了青色颜料,他没有放在心上。 他将帐中无关的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元青一人。 温心涟和叶婉盈并肩从帐中走出来,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帐篷方向走。 夜风徐徐,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飘动。 温心涟一边走一边嘀咕:“一醒来理都不理我们两个。” 叶婉盈学着慕容衍方才的语气,深情款款地念道:“雪儿,我的雪儿……神经病。” 温心涟被她那惟妙惟肖的样子逗笑了:“你学他那个魔怔的样子还挺像的。” 叶婉盈凑近压低声音问:“哎,那斑什么时候变异?我怎么感觉他完全不在意啊?” 温心涟摇了摇头:“不清楚,那两个家伙上次都没跟我们说这事,刚才听御医说,以后会全身都是。” “我的脑子里有画面了。” 温心涟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这次计划非常顺利,好喜欢这种知道剧情,人生开挂的感觉啊。” 叶婉盈却没那么乐观:“现在剧情变动很多,林若雪又回宫了,咱们得小心点,他估计要清理后宫了。” 温心涟点点头:“书里杀萧景都是秋天的事了,然后就给林若雪坦白了暗卫侍寝的事,他们两个人就开始坐山观妃嫔宫斗。” 叶婉盈回忆着剧情,补充道:“书里的妃嫔很多,加上慕容衍刻意拱火,宫斗得特别严重,都不用他出手就斗死了好多,这次没人宫斗了,我估计他要用别的招数了。” “回宫之后,先跟那两个见个面吧,商议一下再说。” 叶婉盈点了点头。 …… 夜,慕容衍的帐篷里。 几十个暗卫肃立其间,人人脸覆面具,屏息敛声,帐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统领垂手立在侧旁,那六个负责刺杀妃嫔的暗卫被绑着跪在最前面,头深深低着。 慕容衍坐在上首,声音听不出喜怒:“六个人,连几个女人都打不过?” 为首那名暗卫尽力稳住声线,却仍掩不住嗓音里的微颤:“陛下,那贤妃身手了得,属下们……不是她的对手。” 第93章 自污避祸 “贤妃?贤妃不是向来身体不好吗?” 他目光转向统领。 统领立刻会意,沉声道:“一号,出来。” 陈凛应声出列,抱拳行礼。 慕容衍问:“贤妃近况如何?” 陈凛如实禀报:“陛下,贤妃娘娘这一年身体已好多了,不过,属下并未与她过招,不清楚她竟有如此身手。” 统领接过话头:“陛下,贤妃自幼在军中长大,有此身手倒也在意料之中。” 慕容衍不再追问此事,只淡淡道:“按你们平时的规矩,任务失败要怎么做?” “鞭四十。” “拖下去。” 统领抬手一挥,几名暗卫上前,将那六人架起拖出帐外。 不多时,帐外便传来鞭子破空的凌厉声响,一下接一下。 被罚的暗卫死死咬住牙关,没有一个敢出声,这是他们自幼便被训练出来的规矩,发出声音便要加倍,他们只能将所有痛呼咽进肚子里。 慕容衍转头看向陈凛,面上霜色稍降:“听说今日是你和五号拦截了萧景,立了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陈凛抱拳垂首:“这是属下的职责,不敢向陛下邀功。” 慕容衍目光微移:“那五号呢?” 李璟廷从队列中走出,抱拳行礼:“为陛下效劳,不敢邀功。” 慕容衍看着他,忽然说道:“把你的面具拿下来。” 李璟廷顿了一瞬,随即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那张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无所遁形,狰狞刺目。 慕容衍扫了一眼那道疤,问道:“你这疤竟这么明显,去凤仪宫的时候,皇后就没怀疑过你吗?” 李璟廷面不改色,坦然回答:“属下每次都会蒙上她的眼睛。” 慕容衍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你倒是挺有主意。” 他顿了顿,又将话头转了回来,“你们两个,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他又问了一遍。 李璟廷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故事。 那是温心涟讲给他的,曾有个老将军统领全国兵力出征在外,为免帝王猜忌,临行前特意大肆索要金银珠宝,良田宅邸,以贪图小利换取不被怀疑,自污避祸。 他做出思索的模样,片刻后开口,语气故意带了几分粗莽:“陛下,我想要钱。” 统领当即低声喝道:“没出息。” 慕容衍却被他这副直白的贪财模样逗得轻松一笑,转向统领说道:“这次狩猎准备的黄金拨出来一些,给他们两个。” 统领躬身:“是。” 李璟廷与陈凛齐齐施礼:“多谢陛下赏赐。” 一行人退出帐外,那六人的鞭刑刚刚结束,几个暗卫瘫在地上,背上衣衫尽碎,皮开肉绽,血淋淋一片,疼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统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这是第一次,再失败,知道是什么后果。” 那几人伏在地上,虚弱地应着“是”。 …… 因皇帝遇刺受伤,这一年的春猎提前草草收场,第二日天不亮,车马仪仗便浩浩荡荡启程回宫。 慕容衍对自己脸上那片淡青色的印子不甚在意,他坚信以齐国的国力,迟早能找到最好的大夫,解掉那毒药留下的后遗症。 他终于又将林若雪接进了宫里。 这一回,他没有给她任何位分,只是把人安置在勤政殿里,既不算妃嫔,也不算正经女官,身份含混不清,叫旁人不知该如何对待。 林若雪因为萧景被杀一事和他闹别扭,整日不吃不喝,寻死觅活,勤政殿里时常传出摔东西的声响和压抑的哭声。 凤仪宫里倒是一派安闲。 几个妃嫔聚在一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至于为何不去御花园,实在是去那里太容易“偶遇”林若雪了。 碰上了吧,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传到慕容衍耳朵里,那位陛下遇到林若雪的事就喜怒无常,谁也不想撞到刀口上,索性躲着,落个清静。 贤妃捧着一盏茶,眉梢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看我猜得如何?若雪又进宫了吧。” 王婕妤皱了皱眉,有些困惑:“陛下怎么也不给个位分?我们昨天碰见她,都不知该不该行礼。” 刘才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行什么礼,她现在的身份算外臣夫人。” 魏美人接了话:“可要是被陛下知道我们对她无礼,又要训斥我们了。” 叶婉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觉得我该退位让贤了,让她来做贵妃。” 温心涟不紧不慢地接了句:“该退位的应该是我。” 胡美人闻言,脱口而出:“她是婢女出身,怎么能做皇后呢?” 温心涟抬眼看向她:“怎么不能?只要陛下愿意,他想让谁坐那个位置,谁就能坐。” 胡美人小声嘟囔:“群臣一定会反对的。” 温心涟解释道:“咱们陛下可是实权皇帝,让谁做后位,还需要臣子同意吗?” 叶婉盈当即附和:“就是,人家汉宣帝还有权臣霍光压着呢,都能让自己的原配夫人做皇后。” 温心涟接过话茬:“还有汉武帝,卫子夫是歌女出身,人家也可以做皇后呀,还有刘太后,她还是二婚嫁给真宗的,最后不仅做了皇后,还做了垂帘听政的太后。” 她一番话说完,却让大伙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安静。 贤妃一脸茫然地问:“他们都是哪个国家的皇帝呀?” 魏美人也蹙着眉头,神色困惑:“是啊,臣妾熟读史书,还从未听过这些名字呢。” 温心涟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书中的世界,那些名字这里的人从未听过。 她摆了摆手,含糊地解释道:“就是……离咱们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无意间看到过他们的史书,刚才说的这些人,可都是真实存在的。” 叶婉盈紧跟着补充,语气也兴奋起来:“还有最厉害的一个,武则天,她本来是太宗的才人,后来做了高宗的皇后,最后直接当上了皇帝。”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齐齐惊讶了一瞬,瞪大了眼睛:“女人也能做皇帝?” 温心涟语气笃定:“当然,武皇可是几千年来唯一的女皇。” 第94章 侍寝还要蒙眼 叶婉盈趁机感慨道:“所以说,男人若真爱你,是可以为你扫平一切阻碍的,连江山都能共享。” 温心涟却忽然话锋一转,挑了挑眉:“你这么一对比,感觉陛下对林若雪也一般啊?真爱她,只娶她一个不就好了?” 贤妃率先摇头:“皇帝怎么能只娶一个呢?” 王婕妤也跟着附和:“是啊,就算再爱她,不也得娶我们这些人来平衡朝堂和后宫?” 温心涟不以为然道:“怎么不行?朱佑樘就只娶了一个张皇后,什么平衡后宫和朝堂关系,都是借口。” 魏美人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娘娘,您那本史书还在吗?臣妾对您描述的那个地方很感兴趣。” 胡美人也跟着说道:“臣妾也是。” 几个妃嫔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看那本“史书”。 温心涟被缠得没法,只好含糊其辞地搪塞:“这个嘛……书是我小时候看的,早不知放哪儿去了,可能还在娘家。你们若想听,我倒是可以讲给你们听。” 叶婉盈立刻帮着转移焦点:“对!我就是听皇后娘娘讲的才记住这些的,你们想听谁的故事,我们两个给你们演出来都行。” 贤妃毫不犹豫地抢答:“自然是女皇的故事了。” 其余几人齐齐点头,满脸期待。 温心涟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开始讲起那个遥远国度里传奇女帝的故事。 从她十四岁入宫做才人,讲到感业寺的青灯古佛,再讲到重返宫廷,一步步登上权力之巅。 一众妃嫔听得目不转睛,最让她们心驰神往的,是那段女子执掌天下的时代,女官可以堂堂正正上朝议事,女子可以凭才学出人头地,不必事事仰人鼻息。 温心涟和叶婉盈轮换着讲,一个讲累了换另一个,讲到日头偏西,嗓子都快冒烟了,几个妃嫔还意犹未尽,赖着不肯走。 温心涟实在撑不住了,硬是把她们一个个往外赶,连声说着“改天再讲,改天再讲”,这才把人打发走。 夜已深,凤仪宫的烛火只剩零星几盏。 温心涟洗漱完毕,散着一头半干的长发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 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嗓子疼的不行,她端起水杯又饮尽一杯,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些。 小昕在一旁整理妆匣,忍不住念叨:“娘娘,您睡前喝这么多水,夜里得起好几回呢。” 温心涟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今天废了太多口水,我得补补,起夜就起夜吧,总比嗓子冒烟强。” 小昕抿嘴笑了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娘娘,其实您白天讲的那些,奴婢在门外也偷偷听了一耳朵。” 她语气里带着向往:“这世上……真的有让女子也可以参政的国家吗?” 温心涟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小丫头脸上是真切的好奇与憧憬。 “当然有,比如上官大人,她虽然不能像外朝大臣那样正式站班上朝,但可以在御前参与决策,批阅奏章,草拟诏书,权力相当于内朝宰相。” 小昕的眼睛里的钦佩几乎要溢出来:“好厉害啊。” 温心涟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感慨。 这里的尚宫局女官,说到底也只是管着宫里的事务,离真正的参政差了十万八千里。 若是以后真能掌握些权力,不说一步跨到现代去,那跨度太大,容易扯着。 但学学武周那套制度,给女子多开几扇门,倒也未尝不可。 正想得出神,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温心涟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 慕容衍拽着林若雪的手腕,正大步流星地往凤仪宫走来。 林若雪一路挣扎,脚步踉跄,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整个人几乎是被拖拽着进了寝殿。 温心涟迅速调整好表情,退后两步,在慕容衍推门而入的瞬间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心里却在飞速转着念头,这两人大半夜的又抽什么风? 慕容衍面色阴沉,语气生硬地吐出几个字:“平身,朕今晚要在你这里留宿。” 温心涟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啊?” 林若雪的反应比她更激烈,闻言又开始挣扎,拼命想将自己的手从慕容衍掌中抽出来,声音带着哭腔:“你放开我!” 慕容衍侧头看向林若雪,语气冰冷:“你今天必须在这里待着,不然,朕就杀了侍奉你的那两个宫女。” 温心涟暗暗摇头。 往后宫里还有谁敢伺候林若雪? 这句话显然也击中了林若雪的软肋,她浑身一僵,终于不再反抗,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委屈又无助。 慕容衍环视殿内,冷冷道:“都出去,守夜的也走,一个人都不留。” 小昕担忧地看了温心涟一眼,却不敢多言,默默施礼退下。 林若雪也转身退了出去,临走时又默默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合上,寝殿里只剩下两人。 温心涟压下心中的疑虑,换上一副温顺的神情,主动上前拉住慕容衍的手。 “陛下,那我们就寝吧。” 她引着他往床边走去。 慕容衍跟着走了两步,却在床前挣开了她的手。 “皇后,你把眼睛闭着。” 温心涟疑惑地看向他:“这是为何?” 今晚他又想用什么法子把自己弄晕? 慕容衍的神色冷淡:“朕与皇后,不一直是这样吗?” 温心涟心中警铃大作。 是哪样? 李璟廷那家伙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可事先怎么不跟她通个气?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声音里还特意掺了几分娇羞:“是……臣妾今晚太高兴,都忘了。” 一条柔软的布条覆上了她的眼睛,绕到脑后轻轻系紧。 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慕容衍扶着她坐到床榻边:“皇后安心等片刻,朕准备些东西就来。” 温心涟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软绵绵的:“陛下可别让臣妾等太久。” 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是殿门开合的声音,他走了出去。 第95章 这是今晚的顺序 殿外,林若雪还在低声啜泣着。 忽然,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屋顶落下,站定在殿前的阴影里。 那人穿着与慕容衍一模一样的衣袍,身形相仿,仔细看连面容都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脸上那道疤痕。 林若雪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险些叫出声来。 李璟廷对着慕容衍抱拳行礼:“陛下。” 慕容衍的语气冷淡:“进去吧,动静大点。” “是。” 李璟廷推开殿门,跨入寝殿,反手将门合上。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温心涟,她还蒙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端坐着,一动不动。 温心涟听到脚步声,伸手将布条拉下,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张口想说什么。 李璟廷立刻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快步走到床前,俯身凑到她耳边:“陛下在门外听着。” 温心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变态!” 李璟廷继续低声说道:“他要给林若雪坦白一切,还让我动静大些。” 温心涟倒吸一口凉气:“皇宫这么大,非要在这里坦白?” 李璟廷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我们要……那个吗?” 温心涟几乎没有犹豫就摇头:“不要,我才不想被他听到这种私密的事情。” 她目光扫向那几根雕花床腿:“还是晃床吧。” 李璟廷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门外,林若雪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又看向面前这个慕容衍:“他为什么穿得和你一样,还进了……” 慕容衍伸手握住林若雪的手,语气低沉而深情:“雪儿,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吗?” 他拉着她走到窗边。 雕花窗棂透出微弱的烛光,殿内的动静隐约可闻。 慕容衍终于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缓缓说出,他低声道:“雪儿,朕从未碰过后宫任何一人,刚才进去的是暗卫,一直以来,侍寝都是他们代替朕。” 林若雪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慕容衍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朕为了齐国的江山,才娶了她们,可是朕……” “陛下……别这样……” 一道娇软的声音从窗缝里溢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打断了慕容衍那句最关键的深情告白。 慕容衍的眉心跳了一下,嫌恶地瞥了一眼窗户,强压着被打断的不悦,试图接上刚才的情绪:“可是朕的心里,从来只有……” “陛下……您太坏了~” 又一声,时机卡得天衣无缝。 慕容衍的深情告白第二次被打断。 林若雪却忽然反手握住了慕容衍的手,声音发颤:“阿衍,我没想到你居然为我……” “陛下……会被宫人听到的~” 殿内,李璟廷蹲在床边,憋着笑摇着床腿,床架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响。 温心涟一边嘴上不停地发出各种声响,一边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推到另一边。 “不许看我!不许笑!” 她透过窗户往外瞄了一眼,那两个人居然还站在那儿不走。 她压低身子,悄悄往窗户的方向挪过去。 窗外,慕容衍还在努力将被打断的情绪重新酝酿起来。 他紧紧抱着林若雪,声音诚恳:“雪儿,是我对不住你,我答应过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没有做到。” 林若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阿衍,你……” “陛下,咱们去窗户那里好不好?总是在床榻上多无趣呀。” 那声音甜腻腻的,带着撒娇的尾音,从窗户缝里钻出来。 慕容衍脸色骤变。 紧接着,窗棂上传来撞击声。 一声接一声,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温心涟用拳头一下一下捶着窗户,嘴里还在继续说着愈发大胆的话语。 她一声声“陛下”唤得千回百转,声音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不堪入耳。 上一回不清醒的时候,她嘴里说些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这一次,她神志清明,把那些年在各种漫画里见过的词儿全使了出来,一句比一句大胆,一声比一声暧昧,花样百变,层出不穷。 窗外那两位煽情的人被这动静震得一愣一愣的,方才那点凄美哀婉的气氛被冲击的粉碎。 林若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透了,慕容衍也满脸的难以置信。 动静大些确实是他下的命令,可也没让人大到这个地步啊? 林若雪扯了扯慕容衍的袖子,声音又羞又急:“阿衍,我们快走吧。” 慕容衍回过神,一言不发地拉着林若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凤仪宫。 温心涟从窗户缝里目送那两个身影走远,终于停止了撞窗的行为。 她直起身,揉着自己酸疼的手,龇牙咧嘴地嘟囔:“捶得好疼啊。” 她转过身,下一秒便被一道灼热的气息逼到了窗前。 李璟廷不知何时过来的,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窗户与他之间。 背脊抵着微凉的窗户,身前是他温热的胸膛,围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红得厉害,呼吸又粗又重,一下一下拂在她的额头上。 温心涟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 李璟廷没有回答,而是又往前靠近了一寸。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他的身体变化清晰的感觉到。 温心涟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了:“你不至于吧,我就是模仿下声音而已。” 李璟廷声音低沉:“不要叫陛下了,叫……夫君,好不好?”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拖着她抱起来,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双腿无处可放,只能顺势环在他精瘦的腰间。 温心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窗户,语气软了几分:“窗户不隔音……去床榻好不好?” 李璟廷低头看她,唇边勾起一个弧度。 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不是说,床榻上无趣吗?” 温心涟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我那是……演戏而已,你别当真啊,此处……不可乱来。” 李璟廷纹丝不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认真思考了一会。 他不疾不徐地说道:“窗户,床榻,书架,桌子……梳妆台也可以。” 温心涟搂着他的脖子,亲昵的问道:“是让我选一个嘛,那我选床榻。” 李璟廷低下头,嘴擦过她的耳垂:“不是……这是今晚的顺序。” 温心涟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第96章 我还没同意结束 后来,温心涟被哄着喊了半晚上的“夫君”。 为什么是半晚上? 因为到了床榻上没多久,温心涟就因为睡前喝了太多水,实在憋不住了,推开他急急忙忙跑去小解。 这场双人游戏就此被迫中断。 等她收拾妥当回来,李璟廷正仰面躺在床上,一条手臂搭在额头,目光幽幽地盯着帐顶,浑身上下写满了欲求不满四个大字。 温心涟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侧躺在他身边,一手支着头,温声软语地哄道:“下次,下次一定啊。” 李璟廷此刻上身未着寸缕,烛光将他身体的线条描摹得清清楚楚。 常年习武练就的肌理匀称而不夸张,肩宽腰窄,腹部的线条块块分明,一路延伸下去,隐没在散乱的衣料边缘。 可这副身体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痕。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其中一道旧伤上,顺着那微微隆起的疤痕缓慢地滑过去。 “怎么有这么多伤口,慕容衍给你们多少钱啊,值得这么拼命。” 李璟廷的目光落在她手指划过的地方,语气淡淡的:“有功才有钱,没功劳的,倒也饿不死。” 温心涟又问:“那要是任务失败了呢?” “受惩罚。” 三个字,轻描淡写。 “这么多年你们居然没人揭竿而起,真能忍。” 李璟廷侧过头看她:“我们是下属,都习惯了。” 他忽然撑起身子凑近,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再说,我现在只听你的。” 温心涟并没有被这个吻所迷惑,她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床榻:“这简直就是,用身份地位之间的差距,来合理化对你们的虐待!” 李璟廷怔了怔,喃喃道:“是这样吗?” 温心涟的眼睛亮了起来,转身抓住他的手臂,语气兴奋:“你应该拉拢你们暗卫,站在我们这边。这样,我们就又多了一份助力了。” 李璟廷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情愿:“他们……有的人品很差劲。” “只要能为我们所用就行了,最多就是贪财嘛,给他们换个老板,我和婉盈给他们的俸禄,比你们统领给的多了去了。” 李璟廷的表情更加不悦了,眉头拧在一起:“有我就行了,他们不可信。” 温心涟凑近了些,盯着他别扭的表情:“你干嘛这么抵触拉拢其他暗卫?” 李璟廷也坐了起来,别过脸不看她:“你有我一个手下就行了,何必还要收他们。” “你不是我夫君吗,怎么又成手下了?” 李璟廷的表情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声音带了几分不确定:“我……是吗?” 温心涟伸手戳了戳他的腹肌:“你逼着我喊你夫君,提上裤子就不认账了?” “我没有!” 李璟廷几乎是立刻反驳,耳尖红了一片:“我还以为……你不愿意。” 温心涟看着他这副难得的窘迫模样,含糊地说了句:“等解决掉……那谁……再说。” 李璟廷得了这一句模棱两可的承诺,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他凑上来抱住她,声音急切:“那个时候,你会跟我出宫吗?” 温心涟沉默了一秒,还是如实回答:“不会。” 李璟廷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不解。 “你还要做赵惜诚的皇后?” 温心涟被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解释:“就是挂个名而已,我有我的理想和目标,只有皇后的身份,皇后的权利才能做到。” 李璟廷的表情又蔫了下来,垂着头不说话。 温心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又带着点哄:“你做好我的贤内助就行,乖。” 李璟廷低下头,对着她的肩膀,毫无预兆地咬了一口。 牙齿陷进柔软的皮肉里,留下了两排清晰的牙印。 温心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疼死了!又咬我!” 李璟廷没有回答,嘴唇顺着那个牙印往下,细碎的吻一路蔓延,气息越来越烫。 温心涟试图做最后的抵抗:“说好了下次的……” 李璟廷的回答含糊不清,嘴唇依旧贴着那片温热的肌肤:“你自己说的,我可没答应。” “你这人……” 温心涟的后半句话被吞没在他落下的吻里,没能说完。 烛火轻轻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无声地摇曳着。 …… 自从慕容衍与林若雪解开误会,两人便迎来了甜蜜期。 勤政殿的宫灯夜夜长明至三更,那扇雕花殿门之内,时常传出缱绻的低语与轻柔的笑声。 宫女们远远地守着,不敢靠近,偶尔透过窗户看到两道人影依偎在一处。 可这样的欢愉,并未持续太久。 某日清晨,慕容衍对着铜镜更衣时,忽然顿住了动作。 镜中的面容上,原本只有花瓣大小的淡青色印迹,如今颜色竟深了许多,已扩散到铜钱般大小,边缘隐隐有继续蔓延之势。 御医们被急召入殿,可这药的后遗症,他们也没法解决。 慕容衍阴沉着脸坐在龙椅上。 当初若不用那解药,他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御医也是依命行事,他满腔的怒意无处发泄,最终只能挥挥手让众人退下,随即传旨发告示于全国,重赏寻求名医入宫诊治。 承乾宫里。 温心涟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快意:“那副药可是白老前辈亲手调配的,解药的剂量比市面上流传的重了好几倍,这下好了,慕容衍要变丑喽。” 叶婉盈唇边也浮起一抹笑意:“听说最近连早朝都取消了。” “那自然,那么明显的斑,大臣们看到了,私下不议论才怪。” 叶婉盈正色道:“那我什么时候去给他上妆?” 温心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最好等他自己来找你。” 她偏头看向叶婉盈,又问道,“你那边妆品齐全吗?” 叶婉盈闻言,语气里带了几分骄傲:“我是妆品店的老板,还能缺了货?” 温心涟凑近她,趴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叶婉盈听着听着,连连点头:“还是你有办法。” 第97章 贵妃的换脸术 揽月轩里。 一声尖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本宫的脸啊!!!” 王婕妤双手撑着妆台,整个人几乎贴到了铜镜上。 镜中的面容上,不知何时冒出了许多细密的红点。 她用帕子蘸了水使劲擦拭,那些红点却纹丝不动,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周围的皮肤被蹭得通红。 侍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娘娘,要不请御医来看看?” 王婕妤转过头:“不行!请了御医,岂不是让旁人都看到本宫这副样子了?” 侍女又小声道:“娘娘,您今日不是与各宫娘娘约好了去凤仪宫听故事的吗?时辰快到了,还去吗?” 王婕妤颓然坐回床沿:“我这样怎么见人?一会儿谁来了我都不见,都给我婉拒了。” “是。”侍女应声退下。 凤仪宫里,妃嫔们陆续到齐。 温心涟在主位上落了座,环视一圈:“今日想听谁的故事?” 胡美人抢先开口:“娘娘,上回您提了一嘴那位二婚嫁给国君,最后垂帘听政的娘娘,今日能不能细细讲讲?” 温心涟略一想:“你说的是刘太后?” 几人齐齐点头,满脸期待。 叶婉盈却忽然四下张望了一圈,故作诧异道:“咦,今日怎么没见王婕妤?” 刘才人接口道:“她病了,臣妾方才去揽月轩喊她,连面都没见上。” 叶婉盈与温心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站起身:“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温心涟立刻会意,也跟着起身:“都不能见面了,看来挺严重的。” 一众妃嫔点头应和:“也好。” 几人起身,簇拥着皇后和贵妃,往揽月轩浩浩荡荡而去。 揽月轩寝殿里,王婕妤正半靠在床榻上,举着一面小菱花镜,左照右照,越看越是绝望。 她用手指戳了戳脸上的红点,不痛不痒,却丑得让她想哭。 侍女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有些慌:“娘娘,各宫娘娘都来看您了。” 王婕妤手一抖:“什么?就说我病得很严重,会传染,让她们快走!” 侍女领命退下,王婕妤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 寝殿外,叶婉盈的声音洪亮又热络。 “王舒窈!我们来看你了!” 侍女走出来,福了福身,满脸歉意地行礼道:“各位娘娘,我们婕妤怕把病气过给诸位,特地嘱咐奴婢转告,等她病好了……” 话还没说完,叶婉盈已经大大咧咧地绕过她,一把推开了寝殿的门:“没事,我打过疫苗了,不怕。” 侍女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疫苗”是什么东西,一群妃嫔已经鱼贯而入。 王婕妤听到门响,吓得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温心涟快步走到床前,俯身柔声道:“这是怎么了?连我们都不肯见。” 王婕妤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带着哭腔:“娘娘,臣妾没脸见人了。” 温心涟伸手,缓缓拉下被子。 王婕妤捂着脸不肯松开,温心涟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一点点拿下来。 一张布满红色疹子的脸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些红点颜色鲜红,乍一看有些吓人,但仔细端详,又隐约觉得那颜色过于均匀了些。 简直像画上去的一样。 这本就是用特制的颜料点的,非寻常清水能洗去。 温心涟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住”。 这是她昨晚趁夜悄悄翻进揽月轩,在王婕妤熟睡时小心翼翼点上去的。 这红点看着吓人,其实过上几天便会自行消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对不起了舒窈,这次要利用你一下。 她面上却是一副笃定从容的神色,仔细端详了一番,微微一笑:“这疹子我见过,我以前也得过,过几天自己就没了。” 王婕妤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呀,我还能骗你不成?你且安心养着,过几日便好了。” 叶婉盈凑上前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忽然说道:“你若是这几天实在看着难受,我可以给你把它遮住。” 王婕妤转过头看她,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这要如何遮?” 叶婉盈得意地哼了一声,双手叉腰:“哼哼,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宫的手艺。” 她转身吩咐身边的宫女回承乾宫去取自己那一整套妆品,又嫌屋内光线不够敞亮,索性拉着王婕妤来到院子里。 叶婉盈净了手,将妆奁在石桌上一字排开。 她先用清水替王婕妤净了面,取一块细软的棉布轻轻印干,随即调了一味与王婕妤肤色相近的膏体,用指尖蘸取,一点点点在她脸上轻轻拍开。 她的手指轻巧,力道均匀而细腻。 胡美人和魏美人站在一旁看着,对视了一眼,神情越来越微妙。 胡美人凑到魏美人耳边,低声嘀咕:“娘娘这手法……怎么有一丝熟悉?” 魏美人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是。” 温心涟耳尖,听到了她们的私语,连忙笑着说:“贵妃她之前专门跟着那位琳记妆品店的老板学过,你们是不是去过那家店呀?” 胡美人恍然大悟:“难怪呢!这手法和那家老板简直一模一样。” 温心涟暗暗松了口气。 叶婉盈又替她重新梳了发髻,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多时辰。 一众妃嫔等得无聊,便搬了凳子围坐在一旁,听温心涟接着讲刘太后的故事。 “皇帝不同意这桩婚事,可那位王爷铁了心要娶,便先把刘氏暂时安置在朋友家中,等风声过去了再……” “好了!” 叶婉盈忽然高声宣布,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转移。 叶婉盈还神秘兮兮地用帕子挡住王婕妤的脸,嘴里倒数着:“三、二、一,揭晓!” 帕子落下的一瞬,满院皆静。 王婕妤微垂着头,竟有几分不自在。 方才那个满脸红疹,形容憔悴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致如画的面容。 珍珠在额间和两颊排成素雅的花钿,衬得她眉目温柔,肌肤细腻,与之前判若两人。 最关键的是,那些红疹子半点痕迹也看不出来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98章 鱼儿上钩 刘才人愣了半晌才惊叹道:“舒窈,你好美啊!” 贤妃也啧啧称奇:“当真是判若两人,贵妃娘娘竟有如此神技。” 胡美人和魏美人一左一右拉住叶婉盈的袖子,连声道:“我们也要!” 叶婉盈笑眯眯地拍了拍手,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来,今日本宫全给你们化了。” 说完,她趁着众人闹哄哄的当口,朝温心涟眨了眨眼。 计划通。 温心涟心领神会,悄悄退到一旁,招手唤来小昕,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把“贵妃娘娘神乎其技的手艺连满脸疹子都能遮得干干净净”这件事,送进勤政殿那边的耳朵里。 这话果然传得飞快。 宫女们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不出三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贵妃娘娘的绝技。 午后,林若雪正坐在勤政殿的偏殿窗下绣花,隐约听见外头两个洒扫宫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可听说了?王婕妤原本脸上全是红疹子,贵妃娘娘给她上完妆以后,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何止啊,听说不光是变漂亮了,那些疹子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真有这么神?” “我亲眼瞧见王婕妤从揽月轩出来,脸上干干净净的,人也变美了。” 林若雪手中的针顿住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轻声唤道:“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两个宫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 “你们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回姑娘,千真万确,奴婢的表姐在揽月轩当差,亲眼看见的。听说贵妃娘娘今日还在御花园里给其他娘娘们教学呢。” 林若雪沉默了片刻,抬眼望了望勤政殿正殿的方向。 透过窗户,隐约可见慕容衍正批阅奏章的身影。 自那青斑扩散以来,他虽嘴上说不甚在意,却不敢再去上早朝,白天也是戴着面具。 她没有再多问,独自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御花园的凉亭里,几张石桌被拼到一处,上面摆满了各式妆奁和铜镜,妃嫔们围坐在四周,叽叽喳喳地说笑。 叶婉盈正站在中央,以王婕妤的脸为样本,一步步教她们如何做。 王婕妤坐在那里,脸上的红疹还在,但已没了前两日的愁苦。 林若雪躲在一丛茂密的海棠花后,远远地看着。 她看了小半个时辰,亲眼见到叶婉盈把王舒窈那张脸画的有多么完美。 她抿了抿唇,心里有了盘算,悄悄转身离去。 …… 到了夜里,承乾宫来了一位稀客。 元青。 叶婉盈起身迎上去笑道:“元总管怎么这么晚来本宫这儿?” 元青躬身行礼:“娘娘,陛下请您去勤政殿一趟。” “现在?”叶婉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元青点了点头,又道:“娘娘,还请您带上今日给王婕妤用的妆品。” 叶婉盈装作不解却不得不从的样子,迟疑道:“好吧。” 夜色中的宫道幽深寂静,叶婉盈走在元青身后,心中暗暗感慨。 这还是她头一回来勤政殿。 勤政殿的正殿只点了寥寥几盏烛火,光线昏黄。 殿内宫女和内侍都被遣了出去,慕容衍已经换上寝衣,听到脚步声便站起身来。 叶婉盈上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慕容衍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婉盈,快起来吧。” 叶婉盈起身,借着烛光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脸上的青色斑点比上次见到时又扩大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不少,像是磕到哪里留下的淤痕。 她怔了一瞬,随即眼圈便红了几分,声音里带了几分自责:“陛下,您的脸……怎么……都怪臣妾,当时让御医给您用了那个药。” 慕容衍走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婉盈,这不怪你,朕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当机立断,朕这条命早就没了。” 叶婉盈抬起头,眼眶里带泪:“陛下,不管您变成什么样,臣妾对您的心都不会变。” 说着,她顺势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慕容衍的腰。 慕容衍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开。 “婉盈,朕听说你施妆后可以遮挡面部的红疹,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试试能不能把朕脸上的这东西也遮一遮。” 叶婉盈神色认真地端详他的脸,点头道:“臣妾可以一试。” 慕容衍在铜镜前坐下。 叶婉盈将妆奁在桌上一一摆开,她刚调好底妆膏体,用手指蘸了往他脸上点,慕容衍便皱起了眉。 “只挡这边就好,为何全脸都要涂抹?” 叶婉盈手上动作不停:“陛下,您只涂一边会很奇怪的,两边肤色不同,看着像阴阳脸。” 慕容衍闭紧嘴巴不再出声。 叶婉盈便专心致志地替他上妆。 第一次给慕容衍施妆,她的分寸拿捏得极准,只遮住那片青斑即可,其余地方按照他本身的肤色薄薄上了一层粉。 这还是她头一回离慕容衍这张脸这么近。 她一手托着他的下颌,一手执粉扑轻轻按压。 撇开别的不谈,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五官深邃,眉骨高挺,下颌线利落流畅。 难怪找来的暗卫也都长得不差。 叶婉盈停了手,对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许久。 调整哪里可以更像赵惜诚呢? 慕容衍等了片刻,不见她继续动作,便轻轻咳了一声:“表妹,你怎么发呆了?朕有这么好看吗?” 叶婉盈险些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硬生生把那阵胃里的翻涌压了下去:“臣妾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把陛下画得更英武些。” 一个人的言语品行,当真会拉低他的颜值。 她只稍微调整了一下鼻翼两侧的阴影,让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更深邃几分。 收手后她退后一步:“好了,陛下请看。” 慕容衍转向铜镜,镜中的面容上,那片青斑果真消失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痕迹。 不仅如此,他的面色比平时更精神了些,却又不至于脂粉气太重。 他微微颔首,又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元青:“元青,你来看看。” 第99章 闺蜜的夜话会 元青站得远,从他的距离望去,更是半点粉痕都看不到。 他端详了片刻,躬身道:“陛下,毫无破绽。” 慕容衍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婉盈,想不到你还有如此绝学。” 叶婉盈垂眸浅笑,温顺地答道:“能为陛下分忧就好。” “你以后就住在勤政殿吧,元青,把偏殿收拾出来,让贵妃住。” “是。” 叶婉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如常:“真的吗陛下?那臣妾可太高兴了。” 可心里却在哀嚎。 我不要住他旁边啊! 我的闺蜜,我的自由,还有我的……她脑海里闪过赵惜诚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陛下,臣妾想求一个恩典。” 慕容衍心情甚好,大方地一挥手:“你立了大功,说。” “臣妾想要一块出宫令牌,不限次数的。” 叶婉盈语气乖巧,面不改色地编着理由:“妆品是在宫外的铺子买的,若是托宫女去挑选,臣妾怕她们挑不出合适的。这种事讲究得很,差一个色便不自然了,所以臣妾想亲自去。” 慕容衍沉默了片刻,眉心微动,似乎在权衡。 叶婉盈立刻又补了一句:“您可以派人跟着臣妾,若不放心的话。” “朕怎么会不放心你?准了。” 叶婉盈心中一喜:“多谢陛下。” 慕容衍又道:“以后你四更时分来此伺候朕梳妆上朝。” 四更。 叶婉盈在心里飞速换算了一下。 凌晨三点。 我干脆别睡了。 但她只能笑着应下:“臣妾遵旨。” 从勤政殿出来后,叶婉盈没有回承乾宫,而是沿着幽暗的宫道悄悄往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温心涟已经沉浸在梦乡里。 寝殿的门被“哐”的一声推开,温心涟被惊得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枕下的扇子。 待看清冲进来的人是谁,她才松了口气,又倒回枕头上。 叶婉盈扑到她的床上,嘴里已经开始哭诉:“狗皇帝让我以后住勤政殿!” 温心涟半梦半醒,拍了拍叶婉盈的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叶婉盈不管她听没听进去,把方才在勤政殿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干脆把脸埋进温心涟的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温心涟终于从睡意中缓了过来,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这说明咱们的计划是成功的呀,你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叶婉盈抬起脸:“我以后更不自由了!虽说要来了随意出宫的令牌……” “你都能随意出宫了,还不自由?”温心涟挑了挑眉。 叶婉盈撇了撇嘴:“他肯定会派人跟着我的,到时候我去哪儿都有人盯着,做点什么都不方便。” 温心涟歪头想了想:“那就看派的人是谁喽,万一是你家赵四呢?” 叶婉盈愣了愣,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有道理呀,那家伙脑子机灵点,就应该主动站出来说要监视我。” “那你还愁眉苦脸什么?” “对啊,这是好事啊。” 温心涟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翻身背对着她,准备继续睡觉。 叶婉盈却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整个人贴着她的后背躺下来。 温心涟头也不回:“干嘛?” “今晚睡你这儿。” 叶婉盈把被子拉到下巴:“以后想再深夜跑来找你,可就太难了。” 温心涟往床榻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的位置。 叶婉盈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望着帐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哎呀,好久没开这种夜话会了。” 温心涟也睁开了眼睛,想起了正事:“你那个铺子,挂在谁名下的?” “我家管家的。” 温心涟翻过身来,语气认真了几分:“太危险了,挪个店吧,你以后若是常去那里取东西,慕容衍一定会派人调查的。如今铺子也有名气,不必再开在那么扎眼的街上。” 叶婉盈点点头:“好,我下次让阿诚去办。” 温心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称呼,似笑非笑地偏过头:“阿诚?什么时候叫得这么亲密了?” 叶婉盈嘿嘿一笑:“我一开始是学贤妃这么叫的,后来发现,每次叫他阿诚,他整个人就浑身不自在,然后……我就一直这么叫了。” “没有感情,全是报复。” 温心涟想起什么,神情又认真起来:“我一直有个事想问你。” 叶婉盈转过头,应了一声。 “暗卫统领知道赵四是惜言的弟弟,惜言出事后,统领都不怀疑下他的忠心吗?” 叶婉盈侧身用手肘撑着枕头:“这事多亏了陈凛大哥。” “你记不记得那天在景阳宫,我说,是我偷了赵美人的令牌,故意让她背锅?” 温心涟点了点头。 “陈凛大哥说‘你要记住,是贵妃陷害你姐姐的,但贵妃娘家势力太大,陛下也不得不拿你姐姐来平息事端,所以,都是贵妃的错。’” “然后呢?” “然后这一幕,恰好就被他们统领看到了。赵惜诚当场就表明忠心,咬牙切齿地说要和我势不两立。” 温心涟缓缓点头:“原来如此,陈凛怎么会知道他们姐弟俩的关系?” “当时去招募赵惜诚的时候,陈凛就在统领旁边呢。”叶婉盈解释道。 温心涟不由感慨:“陈大哥还真是厉害,能在统领身边潜伏这么多年。我听说其他序号的暗卫基本都换过人了,就他一直稳稳当当地做着一号。” 叶婉盈语气里带了几分赞叹:“成熟稳重,武力值又高,这就是年上的魅力。” 温心涟瞥了她一眼:“你那个年下也不错呀,能接受你的那些……怪癖。” 叶婉盈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温晴,我挠你了啊。” 说着,她伸手就往温心涟腰上探去。 温心涟早有防备,灵巧地往旁边一躲,顺势翻身按住了她的手:“别逼我动手,我现在收拾你,跟收拾一只鸡差不多。” “我可记得你小时候被鸡啄过的事呢。” 第100章 像止咬器 叶婉盈趁机又扑了上来,两人在被窝里闹作一团。 闹累了,便头挨着头躺在凌乱的被褥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宫里的各路八卦。 最终,两个人谁也没睡成。 天色将明未明时,温心涟催着她赶在天亮前溜回了承乾宫。 第二日,叶婉盈便正式搬进了勤政殿的偏殿。 对外只道贵妃深得圣心,陛下片刻离不得她,须得日日相见方才安心。 这话传着传着便变了味,从前朝到坊间,叶婉盈那“妖妃”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她可没心情管那些传闻,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赶在早朝前一个时辰,伺候那位皇帝梳妆打扮。 到了夜里,她躺在床榻上,盯着帐顶的绣纹,耳边时不时传来正殿那两口子恩爱的声音。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默念:我聋了,我什么都听不见。 唯一让人宽慰的事发生在搬进来的半个月。 元青领着一个人走进了偏殿。 叶婉盈正歪在榻上看书,抬眼一扫,目光便定住了。 赵惜诚跟在他身后,换了一身利落的侍卫装束,原本遮住全脸的面具也换成了只挡住下半张脸的样式,露出眉眼和额头。 “给贵妃娘娘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叶婉盈放下书,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元总管,何事啊?” 元青躬身道:“娘娘,这位是陛下派来保护您安全的护卫,往后您出宫时,带上他随行便可。” 叶婉盈的目光在赵惜诚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故作好奇地问道:“他为何戴着面具?” “回娘娘,这是陛下的暗卫,面容不可轻易示人。” “本宫知道了,正好,今日便打算出宫去铺子里挑些新到的妆品,你就跟着来吧。” 赵惜诚抱拳:“是。” 元青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了。 殿门刚合上,叶婉盈便从榻上弹了起来,凑到赵惜诚跟前,双手已经张开了一半。 赵惜诚却倏地退后一步,压低了声音:“不能抱,这可是勤政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叶婉盈的动作停在半空,随即慢悠悠地收回了手。 她歪头打量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那半张面具上,冷哼一声。 “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你戴这个面具,就像狗戴着止咬器,忍不住想嘲笑一下你。” 赵惜诚:“你已经嘲笑到了。” 叶婉盈绕过他往门口走去,路过他身边时顺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走吧,带你出宫遛遛弯。” 赵惜诚跟在她身后,咬了咬牙:“我不是狗。” …… 有令牌在手,出宫的路畅通无阻。 马车驶过宫门时,守门的侍卫连盘问都没有,只验了一眼令牌便恭敬放行。 为了把戏做足,他们先去了一趟朱雀街的老铺子。 果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原先气派的店面如今大门紧闭,招牌也摘了。 叶婉盈还专程去隔壁的茶铺打听了一下,听说这家铺子生意好得很,可房东眼红,非要涨租金,那赵老板也是个倔脾气,一气之下就搬到后街了。 马车又摇摇晃晃地驶向后街。 这条街明显冷清了许多,路面窄了一半,两旁的店铺门脸也朴素了不少。 但拐过街角,远远便望见一家店门口排着队。 店铺还没完全收拾利索,几个伙计正在里里外外地搬东西、擦柜台,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还没挂上去。 可即便如此,那些老主顾已经追着铺子找过来了,宁可排队等着,也不肯去别家。 叶婉盈的马车进了后院,她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 “贵妃姐姐,你可算来啦!” 一道清脆的声音迎面扑来,紧接着一个人影小跑着冲了过来。 温心棠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襦裙,梳着双髻,脸上满是雀跃。 叶婉盈笑着接住她,往雅间里走:“棠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温心棠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我每天都来这儿,就想着哪天能堵到你和我姐姐。” “来这么频繁,会被怀疑的。” 温心棠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答道:“没事,我都打听过,好几位官家夫人小姐日日都来呢,都是来学如何梳妆的,多我一个不多。” 叶婉盈听完放下心来。 赵惜诚已经自觉地在门口站定,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楼梯口和窗外。 温心棠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姐姐,宫里的事家里人都知道了。我爹让我来问问,需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或者你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我们也好提前配合。” 叶婉盈想了想,缓缓开口:“暂时不需要做太大的动作,不过,下个月柔然使节会来京城,陛下一定会举办宴会招待。你让温叔叔跟那些老臣通个气,宴会那天,不论看到陛下长什么样,都不要多嘴问。” 温心棠表情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她又想起什么,接着道:“还要麻烦贵妃娘娘跟我姐姐说一声,我爹……在暗中训练府兵,以备不时之需。” 叶婉盈这下真的愣住了:“府兵?你们怎么敢搞这个,不怕被暗卫发现?” 温心棠眨了眨眼,反倒露出几分诧异:“贵妃姐姐还不知道?我们家已经没有暗卫了。” 叶婉盈的表情更困惑了。 温心棠见状,解释道:“是一个姓李的哥哥来处理的,他把那三个潜伏在我家的细作都解决了,让我哥哥每个月用飞鹰传信给他们统领报假消息就行。” 叶婉盈不由得感慨,这一大家子行动都好迅速啊。 “我知道了,我会给心涟说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温心棠便起身下楼去了。 她还得在前头露个脸,假装是来学梳妆的客人,跟着那些官家小姐们一起听女师傅讲课。 雅间里安静下来。 赵惜诚从门口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露出一张神色略显凝重的脸。 “你太着急了吧?下个月就让他换脸?” 叶婉盈叹气道:“不着急不行啊,谁让你们下的药那么重?他现在脸上的青斑扩散得越来越多,我估摸着,到了下个月,半张脸都不能看了。” 赵惜诚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好把锅往别人身上甩:“那你问老头去,药是他搞来的。” 话音刚落,窗外便飘进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老夫辛辛苦苦做的药,就这么被嫌弃了。” 第101章 正经的名分 赵惜诚猛地一惊,霍然起身冲到窗边。 推开窗户探头一看,白老正翘着腿坐在屋顶的瓦片上,一手拎着酒壶,悠哉游哉地晃着脚,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听了多久的墙根。 赵惜诚没好气地仰头道:“我说老头,自从你来了这,活也不干了,柴也不劈了,整天就知道喝酒听戏,你倒是会享福。” 白老闻言,一个轻功从屋顶翻进窗内,站定后,抬手就在赵惜诚脑袋上敲了一记。 “你个没良心的,你师父这把岁数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他转过身,看到屋内的叶婉盈,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露出几分探究的神色。 叶婉盈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笑容得体:“前辈好,我是这家店的东家。” 白老眼中欣赏之色愈发明显,捋着胡子点头道:“小姑娘真是年轻有为,老头子天天在你这白吃白喝,倒有点惭愧了。” 叶婉盈笑着摆手,语气真诚又不失俏皮:“没事前辈,您随便吃随便喝,我给您养老都行。” 白老被这话哄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真会说话。” 他目光在叶婉盈和赵惜诚之间打了个转:“你跟我这徒弟是……” 赵惜诚下意识地接话:“她是我……”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是我什么呢?媳妇算吗? 叶婉盈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我是他主人,他是我的奴隶。” 赵惜诚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 齐国的奴隶制不是早就废除了吗? 白老看了看叶婉盈,又看了看自家徒弟那张精彩纷呈的脸,似乎懂了什么。 他笑眯眯地拍了拍赵惜诚的肩膀:“可以呀,小子,少走了几十年弯路。” 他朝叶婉盈说道,语气豪爽:“小姑娘,以后你就尽情使唤他,就当抵了老头子我在这儿白吃白喝的开销了。” 叶婉盈点头:“没问题。” 白老说完,也不走门,转身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只听屋顶瓦片轻轻响了两声,便再没了动静。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惜诚黑着一张脸,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叶婉盈明知故问,歪着头凑到他跟前:“摆个臭脸干嘛?” 赵惜诚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在你心里,我就是你的奴隶吗?” 叶婉盈眨眨眼,反问道:“不然呢?你还想做什么?” 赵惜诚的嘴唇动了动,气得说不出话。 叶婉盈看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终于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叶婉盈收了笑,凑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开玩笑嘛,你不是奴隶,你是我优秀的合作伙伴。” 赵惜诚的眼神黯了一瞬:“只是这样吗?” 叶婉盈偏头想了想:“还有……合拍的床伴,优质的炮友,高质量男宠。” “我才不是男宠。” “差不多啦。” 叶婉盈打了个哈哈,转身就想往外走:“走吧,难得出来一趟,陪我逛会儿街。” 她还没迈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了。 叶婉盈脚步一顿,回过头:“干嘛?” 赵惜诚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随即俯身,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放在了身后的圆桌上。 刚好让两人平视。 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上,将她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叶婉盈的呼吸微微一窒,下意识地想往后仰,却被他圈住的范围限制了退路。 她不自觉地偏过头,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光天化日的,不要离我这么近。” 赵惜诚又凑近了些,声音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我都跟着你这么久了,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吗?” 叶婉盈眨了眨眼:“男宠不算吗?” 赵惜诚咬紧了后槽牙:“就没有能上的了台面的名分吗!” 叶婉盈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她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抬起腿,小腿绕过他的腰侧,轻轻一勾。 赵惜诚被她这一勾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两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 叶婉盈伸出双手,慢悠悠地环住了他的脖子:“想做我的大房啊?” 赵惜诚语气笃定:“我本来就是。” 话出口,他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不对,什么叫大房?你还想有二房三房?” “那就看大房的表现了,本宫再考虑,要不要找新的。” 赵惜诚的表情又憋屈又着急,闷闷地挤出一句:“你不能找……我表现还不够好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和脖颈。 叶婉盈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唇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赵惜诚只是愣了一瞬,便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用力地回吻。 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紊乱,他的手不自觉地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雅间的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两人还保持着贴在一起的姿势,听到声音立马分开转过头去。 赵惜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鸡毛掸子。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自家弟弟那只搂在恩人腰间的手上,又慢慢移到了他另一只手所放的位置。 那个无论如何都不该放的位置。 空气凝固了一瞬。 赵惜诚猛地把手缩回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姐……你怎么……” 赵惜言的咬牙切齿的说:“白老跟我说,看到你在这在欺负一个姑娘。” 叶婉盈一把推开赵惜诚,双手捂住脸,声音里带着委屈:“是呢,他方才可凶了。” 赵惜诚:“啊?” 赵惜言提着鸡毛掸子,一步一步地走近。 赵惜诚下意识地往后退:“姐……姐……你听我解释……” “你这个禽兽!” 赵惜言扬起了鸡毛掸子。 “姐,你误会了,哎呦!” “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头子乱说的,你不能相信他啊姐!” 第102章 草枝招展的护卫 赵惜诚从桌子底下钻过去,又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最后他实在没处躲了,冲叶婉盈喊了一嗓子。 “你别发呆呀,快给我解释一下!” 叶婉盈坐在桌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她第一次见赵惜言发火。 往日里那个温温柔柔,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子,此刻目光凌厉,手里的鸡毛掸子追得赵惜诚上蹿下跳。 人真是不可貌相啊。 …… 凤仪宫。 温心涟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长排侍卫,呆愣了片刻。 十个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个个身材修长挺拔,五官端正俊朗,站在一起便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他们身上穿是深红色的文武袖,袖口收得利落,腰封束得板正,胸前和肩头缀着暗纹刺绣,腰间佩着长剑,头上戴着纱制幞头。 这一身行头,比寻常侍卫的华丽了不止一星半点。 元青站在一旁,躬身解释道:“娘娘,这些都是陛下特意为您选拔出来的侍卫,往后他们会全力保护凤仪宫的安全。” 温心涟缓过神来,皱了皱眉:“本宫这里……应该不需要这么多人吧?” “自从凤仪宫遇袭,陛下一直担忧不已,特意嘱咐奴才,务必要给您这里多添几个得力的护卫。” 温心涟心里冷笑了一声。 遇袭都过去多久了,现在才想起来加派人手? 而且后宫里一向只许太监出入,往她宫里塞男人,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她慢悠悠地顺着这一排人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打量过去。 这些人要么眼睛生得像慕容衍,要么就是鼻子,嘴巴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身高和体型,简直是照着同一个模子挑出来的。 这一看就是暗卫里面挑出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脚步停在了队伍末尾那个人面前。 李璟廷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温心涟多停留了一会,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今日这身打扮和平时太不一样,不由得想多欣赏一会。 元青见她盯着李璟廷看了好一会儿,凑过来低声问道:“娘娘,您认识他?” 温心涟迅速收回目光:“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能是错觉吧。” 元青没有多问,随即退后一步,躬身道:“娘娘,您这边既然无事了,奴才先行告退,还要去其他娘娘宫里安排侍卫呢。” “每个宫都有吗?” “总要做好万全的防范才是。” 温心涟语气真挚:“陛下对我们真好,替本宫多谢陛下。” “是。” 元青转身离去,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口。 温心涟目送他走远,又回头扫了一眼那一排侍卫。 往每个妃嫔宫里都塞暗卫,还让他们打扮得草枝招展的,这是要做什么? 她琢磨了片刻,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转头吩咐身边的小昕:“去库房拿些银子来。” 小昕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领着几个内侍抬了一口木箱过来。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锭子直晃人的眼睛。 温心涟对着那十名侍卫温声道:“诸位往后在凤仪宫当差,本宫这个人最是公道,有功必赏,这些银子是本宫给诸位的见面礼,往后只要尽忠职守,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十人齐齐抱拳:“多谢娘娘!” 温心涟摆了摆手:“都各忙各的去吧。” 侍卫们散了开去,各自归了岗位。 温心涟将小昕拉到殿内,关上门。 “小昕,跟宫里的人都嘱咐一声,离这些侍卫远一点,我总觉得他们都不安好心,怕是想勾引咱们宫里的小姑娘。” 小昕瞪大了眼睛,连忙点头:“是,娘娘,奴婢一定挨个嘱咐到。” 温心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内侍们也提一句。” 小昕愣了一下:“啊?” 温心涟解释道:“万一有……好男风的呢?防备着些总没错。” 小昕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明白了娘娘!” 温心涟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 凤仪宫的十名暗卫被分成了两班,白班五个,夜班五个,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绕着凤仪宫巡视。 白天,上夜班的暗卫们聚在他们共用的住处,围着桌上一堆碎银子,一个个眉开眼笑。 “皇后出手真大方,这见面礼,顶咱们一整年的俸禄了。” “怪不得宫里的人挤破头都想来凤仪宫当差。” “咱们陛下为何不喜欢皇后啊?我看她也挺漂亮,人也好,说话也和气。” “不是吧,送个见面礼就把你收买了?别忘了正事。” “不就是勾引皇后偷情嘛,五号,你有经验,给兄弟们说说,皇后她喜欢什么样的?” 李璟廷一直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一条腿屈起踩在凳沿上。 听到有人点他的名,他才慢悠悠地抬眼。 他思索了片刻:“她喜欢爱笑的,身形要壮实些的,肚子嘛……要肉多点,情话要多说点。” 几个暗卫低头看了看自己精瘦的腰身,面面相觑。 “啧,看来咱们得多吃了。” “还得学学怎么笑得好看。” “五号,谢了啊。” 李璟廷嘴角弯了弯。 深夜换岗时分,第二小队准时来到凤仪宫接替。 李璟廷主动揽下了看守后门的差事,后门偏僻,离正殿远,花木茂密,月光被树冠遮去了大半,只剩一地斑驳的碎影。 他站在后门旁的墙根下,等同伴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悄无声息地闪身进了花丛。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摸索着前行。 忽然,一个人影从侧面扑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怀里。 他身体瞬间绷紧,手已握上剑柄,却在下一秒松开了。 熟悉的香气钻进了鼻腔,他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那人,低头一看。 温心涟穿着一身宫女的衣裳,得意的看着他。 李璟廷压低声音,语气里有些无奈:“你怎么穿成这样?” 温心涟趴在他怀里:“我就猜到你今晚要来,寝殿那边不好进来,我特意扮成这样。” 她站直了身子:“说吧,今天来这么多暗卫,是什么意思?” 李璟廷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吐出几个字:“慕容衍让他们来勾引你。” 第103章 质检员 “什么?勾引我?为什么?” “想让你主动和侍卫私通,他再带人来捉奸在床。” 原书里,慕容衍就是趁着暗卫和皇后同房时带人闯入,把私通的罪名扣在皇后头上,借机废后。 上次凤仪宫遇刺的事闹得太大,那招用不了,他便换了个更离谱的,派十个美男子天天在她眼前晃,等她主动上钩。 她冷笑了两声,忽然又觉得不对,抬头看他:“既然是勾引,怎么会让你来?” 李璟廷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醋意:“我怎么不能来?你觉得我貌丑,不配勾引你吗?” 温心涟赶紧伸手环住他的腰:“你哪里丑啦?这不挺俊俏的嘛。” 她抬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痕:“我就说去疤膏还是有用的,现在看着淡多了。” 李璟廷盯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 温心涟又解释道:“我是觉得,你们统领就不怕被我认出你是夜里替身的那个人吗,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把你放我身边。” “其实是我自己求来的,我说,我对你熟悉,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温心涟抬起脸,表情复杂:“你不会真给他们说了吧?” 李璟廷嘴角微微一撇:“我看根本不用说,你今天眼珠子都快粘他们身上了。” 温心涟心虚地移开目光,小声辩解:“我那是……欣赏衣服呢。” “我穿的跟他们一样,你怎么不看?” 温心涟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肩线撑得格外挺括,腰封束出的线条格外好看。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真诚地点了点头:“嗯,好看,非常好看。” “敷衍。”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她抱起来,转身将她抵在了身后的宫墙上。 花丛将两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他低下头,一口咬在她肩颈。 温心涟手抵着他的肩膀:“你干嘛?” “我饿了。” “借口都不换一个……” 李璟廷没有回应,他的唇沿着她的颈线慢慢往上移动,在耳垂轻轻地蹭过去。 他的手掌扣在她的腰侧,不安分地往下滑了几分。 温心涟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背,压低声音:“这是在外面,你注意点!” 他充耳不闻,继续不紧不慢地攻城掠地。 温心涟的抗议被堵在了喉咙里,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任何声音溢出。 她的手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全身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尾音发颤,又羞又恼:“你这个……淫贼。” 李璟廷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温心涟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的睫毛颤了颤,浑身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 李璟廷的目光落在身旁那丛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花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几片花瓣上凝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晶亮光泽。 他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明年开春,这朵花一定开得最艳。” 温心涟有气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抬起脚踹了他一下,声音绵软:“混蛋……” 李璟廷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等着她缓过劲。 …… 天气一日日暖了起来,慕容衍脸上的青斑日益扩大,如今已经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后留下的淤青。 他遍访天下名医,药方换了又换,最多只能暂缓那青斑扩散的速度,却没人能将它彻底根除。 为了上朝,他不得不把整张脸交到叶婉盈手里。 叶婉盈也在不动声色地改变着他的容貌,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日积月累,那些细微的变化叠加在一起,便成了另一种模样。 不带妆的时候,慕容衍便戴着一副面具遮住脸。 他身边的人早已习惯了他面具遮面的模样,连日夜相伴的林若雪都没有注意到,面具之下那张面孔的细微变化。 而另一边的凤仪宫。 暗卫勾引计划,陷入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僵局。 温心涟近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每次出门,总能碰到那几个值勤的侍卫。 若只是碰见倒也罢了,怪就怪在他们一见到她,便齐刷刷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冲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参见皇后娘娘!” 那人笑得眉眼弯弯,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傻气。 温心涟脚步一顿,狐疑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侍卫挺直了腰板,声如洪钟:“娘娘,属下看到您高兴!” 温心涟礼貌地点了点头,快步逃离现场。 好诡异的感觉。 另一头,几个不当值的暗卫聚在他们共用的值房里,愁眉苦脸地商量对策。 “娘娘怎么对我们没兴趣呢?”一个暗卫托着腮,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我每天都面带微笑给她请安,笑得脸都要僵了。” “五号不是说她喜欢爱笑的吗?咱们笑得还不够?” “要不,学学春香楼的男小倌,试试脱衣服?” 值房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此后几日,凤仪宫的画风又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几个侍卫依旧面带微笑地行礼请安,可身上的穿戴却明显比前些日子随意了许多。 领口不知怎的总是不经意地敞开,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 腰间的革带也扎得松松垮垮,衣料在走动间微微荡开,腹部的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起伏,勾勒出年轻而精壮的轮廓。 显得笑容也多了几分赏心悦目的感觉。 “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从廊下走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步子便慢了半拍。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端庄持重,可眼珠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些年轻又带劲的身体上飘去。 这样的诱惑,谁能拒绝啊? 她一路看过去,目光从一个侍卫的肩线滑到另一个侍卫的腰身,心中暗暗点头,直到她的视线落在队伍末尾的那个身影上。 李璟廷站在最边上,衣襟拢得严严实实,腰封束得一丝不苟,他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第104章 柔然公主 温心涟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猛地把视线弹开,随即用力咳了一声。 一个侍卫立刻上前一步,关切地问:“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 温心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而正派:“那个……毕竟是宫里,穿衣还是收敛一些,这样松松垮垮的……不雅观。” 众侍卫齐齐抱拳:“是,娘娘。” 温心涟点了点头,端着皇后的威仪款款而去。 夜里,值房中的烛火又亮了起来。 几个人围着桌子,愁容满面。 “不行啊,娘娘对这个也不感兴趣。” “五号,你教得这些没用啊?” 李璟廷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剑刃:“你们太瘦了,她自然不喜欢看了。” “吃不胖啊,没办法。” 一个暗卫捏了捏自己精瘦的胳膊,语气委屈。 另一个叹气:“就是,我现在已经一天吃六顿,一顿吃四个馍,不长肉啊。” “是不是露得不够多?我看那些男妓都是光着膀子的,等过几日天气再热些,咱们再试试。” “而且还得吃更多才行。” 几人一致点头。 …… 初夏的风吹过宫墙,带来了北方边境的消息。 太极殿中,宫灯高悬,织锦铺陈,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妃嫔们端坐于案几之后。 殿中央的舞姬们水袖翩跹,乐师奏着庄重而悠扬的雅乐,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 这场宴会是为接待柔然使节而设。 齐国与柔然的关系,说来复杂。 柔然是盘踞在齐国北方草原上的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骑射为生。 早年间,齐国以通商和粮草为筹码,扶持柔然可汗统一了草原上散落的十几个部落,使其成为北方最强大的部族。 作为交换,柔然每年向齐国纳贡骏马千匹,皮毛无数,并承诺永不南犯。 然而这一年来,柔然羽翼已丰,纳贡的次数越来越少,边境上抢掠的小股骑兵却逐渐增多。 今日,他们自称是为此事道歉。 柔然派来的使者是可汗的亲弟弟察合亲王,以及可汗的长女牧云公主。 牧云是她特意取的中原名字。 这位草原上的公主,并未穿着中原贵女惯常的宽袖长裙。 她身着一件绛红色窄袖锦袍,腰间束着牛皮革带,大步流星地跟在使团最前面,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殿中众人。 察合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柔然可汗遣臣弟察合,前来拜见齐国皇帝陛下。边境上的小摩擦,皆是部下莽撞,非可汗本意。可汗特命臣带来良马皮毛,以示诚意。” 慕容衍端坐于御座之上,面上毫无瑕疵。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可汗有心了,亲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入座吧。” 察合再次行礼,带着牧云在客席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编钟齐鸣,舞姬们鱼贯而入,水袖如云,乐声悠扬婉转,舞姿曼妙典雅。 可牧云看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露出了不耐烦。 她歪坐在席上,时不时撇撇嘴,或是不屑地从鼻子里轻哼一声。 当一队身着青绿长裙的舞姬以缓慢而优美的姿态演绎山水意境时,她终于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慕容衍目光扫过她的席位,淡淡开口:“公主可是对这些歌舞有意见?” 牧云也不客气,站起身来,朗声道:“这些舞姬扭来扭去,矫揉造作,这哪里是跳舞,分明就是奔着勾引男人去的,太无趣了,我们草原上的歌舞,那才是真正的豪爽痛快,男人女人一起纵马放歌,无拘无束!” 殿中一时安静了几分。 温心涟坐在慕容衍旁边,听完这话,心中那股不舒服的劲儿便翻了上来。 什么叫都是奔着勾引男人去的? 她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公主此言差矣,这支舞是尚仪局舞姬们排练了数月的心血,以齐国的山川河流为主,身上的青绿衣裙,还有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描摹山河的形貌,高耸如峰,婉转如流。”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公主初次来齐国,看不懂也可以理解。” 牧云盯着温心涟看了片刻,她从席位后绕出来,站在殿中央。 “听说皇后娘娘是将门出身,自幼习武,不如就趁今日,请皇后娘娘与我比试一番,也算是为这宴会助助兴。”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大臣们交头接耳,目光在牧云和温心涟之间来回看。 察合坐在席位上,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丝毫没有制止自家侄女无礼行为的意思。 慕容衍的目光转向温心涟的方向,他在权衡。 拒绝吧,等于当着柔然使节的面承认皇后技不如人。 答应吧,万一输了,齐国更丢不起这个脸。 温心涟倒是不慌不忙,声音平静地问:“不知公主想比试什么?” 她心里盘算着,若是比拳脚刀枪,她有信心不落下风。 牧云:“比射术。” 温心涟:没信心了。 侍从已经开始布置场地。 几名内侍在殿外空地上竖起靶子,又用细绳在远处悬吊起数枚铜钱。 牧云接过侍从递来的弓,随手拉了拉弓弦,发出清脆的“嗡”声,目光再次投向温心涟的方向,等着她起身。 就在这时,席间忽然响起一道沉静的声音。 “牧云公主。” 陈佩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身份尊贵,便是你父亲亲自来了,也需叩拜行礼,岂能轻易下场与公主比试?” 牧云不以为然地扬了扬下巴:“只是一场比试而已,难道皇后娘娘还怕输给我吗?” 陈佩宁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席后走了出来,站定在殿中央。 她从侍从手中接过另一张弓,掂了掂分量。 “既然公主执意要比,那就由我来代替皇后娘娘,公主,请吧。” 察合这时候终于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右手抚胸,朝慕容衍微微躬身:“公主从小被可汗宠坏了,不知礼数,无礼之处还请陛下见谅。” 慕容衍摆了摆手:“无妨,歌舞看久了,朕也有些乏了。公主此举,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第105章 神射手 牧云将规则讲了一遍:远处悬吊的铜钱,箭矢穿过钱眼算中。 陈佩宁却对着侍从淡淡的说道:“固定靶未免太容易了些,取三枚铜钱,待会儿同时抛向空中。” 侍从领命,取来三枚铜钱,捧在掌心。 牧云上下打量着陈佩宁。 这位贤妃穿着素雅的宽袍大袖,衣料飘逸柔软,发间簪着素银步摇,耳坠是两粒温润的珍珠。 与自己这身利落的窄袖骑装相比,眼前的齐国妃嫔怎么看都像是只会拈针绣花的样子。 在她看来,只有像她这样穿男装,骑烈马的女人才算好女人,那些穿罗裙,戴首饰,涂脂抹粉的,都是矫揉造作,整日里只想着如何取悦男人。 她率先拿起弓,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瞄准前方。 她冲侍从扬了扬下巴,三枚铜钱应声抛向空中,弓弦“嗡”的一声响,箭矢破空而去,流星般穿过最上方那枚铜钱的钱眼,牢牢钉在了后面的木靶上。 但另外两枚铜钱已经落到了地上,在石砖发出清脆的响声。 牧云放下弓,眼神里已经少了几分得意。 轮到陈佩宁了。 她不慌不忙地走到靶场中央,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囊中拿出一支箭矢,那身宽大的衣袍在她身上并不显得碍事。 侍从高喊一声“起”,三枚铜钱再次被抛向空中。 陈佩宁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完成。 弓弦发出嗡鸣,箭矢飞射而出。 那一箭的速度快得肉眼追不上,众人只看到一道残影穿过,三个金色的钱眼被箭杆依次贯穿,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然后被箭矢死死钉在靶心最中央的位置。 殿中寂静了一瞬。 随即,惊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大臣们伸长了脖子张望,有人忍不住抚掌叫好。 牧云不甘心的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弦。 察合从席位上站起身,朝慕容衍抱拳:“想不到陛下的妃嫔中,竟有如此身手的奇女子。” 慕容衍微微一笑:“亲王有所不知,贤妃乃镇北将军陈靖的妹妹,自幼随兄长在军中长大,骑射功夫自然不差。” 牧云听了这话,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她大步走到陈佩宁面前,先前的倨傲一扫而空。 “原来你是陈将军的妹妹,难怪射术这么好。我在边境见过他,那时他带着骑兵巡边,遇到我们的人在追一群野狼,他单枪匹马就冲了上去,一箭射倒了头狼。” 陈佩宁将手中的弓递还给侍从,淡淡地开口:“我哥哥和嫂嫂很恩爱,而且侄儿都十岁了。” 牧云愣在原地,不解的问道:“你……你这是何意?” 陈佩宁没有再答话,径直走回自己的席位。 察哈给了牧云一个眼神,她乖乖的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接下来的宴会,她明显老实了许多,不再对殿中的舞姬评头论足。 只是她的目光依旧不闲着,从那一排妃嫔的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对于穿着华丽的妃嫔,她的目光便格外多停几息。 尤其是叶婉盈。 牧云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里满是不屑。 叶婉盈当然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但她压根不在意,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另一个方向。 她在看慕容衍的脸。 今天早上给他上妆的时候,她故意下手狠了几分。 此刻慕容衍坐在御座上,那脸上脂粉匀净,英俊依旧,却已悄然换了另一种面貌。 他的眉眼神韵,与赵惜诚竟已有六分相像,像一对嫡亲的兄弟。 叶婉盈的心一直悬着。 她虽然提前托温心棠给老臣们递过话,可还是怕万一有哪个眼神好使的,或是哪个不识趣的言官当场指出陛下的容貌有异常。 然而她担心了一整晚,却发现自己多虑了。 整日上朝都能看见,大家都逐渐习惯了。 满各宫的妃嫔们许久未见皇帝,本该多看他两眼,可她们一个个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喝酒的喝酒,吃席的吃席。 无人在意在龙椅上坐着谁。 叶婉盈暗暗松了一口气。 宴会在一片祥和的丝竹声中落下帷幕。 柔然使团被安排在西华门的客馆歇息,文武百官各自散去,妃嫔们也在宫女的簇拥下回了各自的寝殿。 这一夜,慕容衍在勤政殿单独见了察合。 殿门紧闭,连林若雪都被请回了偏殿,两个人在里面谈了些什么,说了多久,无人得知。 第二日清晨,一道圣旨便传遍了六宫。 柔然公主牧云,册封为昭容,赐居雪阳宫。 …… 凤仪宫里,气氛有些沉闷。 温心涟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两列妃嫔的脸上一一扫过。 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痛快。 温心涟率先打破了沉默:“新人入宫,还是柔然公主,咱们多少给点面子,都别板着脸了,笑一笑。” 王婕妤头一个憋不住:“娘娘,臣妾真不喜这个公主,她在宴会上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跟咱们齐国都欠了她似的。” 刘才人紧跟着接话:“舞姬们辛辛苦苦练了几个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那般不堪的模样。”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同仇敌忾。 叶婉盈也有些厌恶道:“她对我们有莫名的恶意,说什么跳舞是勾引男人,难道跳舞就不能是自己喜欢跳吗?非要扯到男人身上。” 刘才人得了共鸣,越发气愤起来:“就是!你们瞧见没有,被贤妃姐姐比输之后,她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上去讨好。” 贤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似乎我昨日的打扮,我留意看了,她一直盯着我的衣服和发饰瞧。” 温心涟语重心长地劝道:“唉,我也不喜欢她,可往后同在宫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闹得太僵。” “或许是他们那边风俗习惯和咱们不一样,咱们也试着多包容些。”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云昭容到——” 牧云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柔然的衣服,在一群宽袖长裙,珠翠环绕的妃嫔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大步走到殿中央,右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个草原的礼:“参见皇后娘娘。” 第106章 蛮夷之地不知礼数 温心涟看着她那副装扮,在心里默念:尊重个人喜好。 她面上浮起温和的笑容:“平身,云妹妹初来乍到,若是在宫里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尽管来同本宫说,吃穿上……” 牧云不等她说完便开口打断:“皇后娘娘,我在草原上待惯了,不喜欢你们这边的繁文缛节,以后能不能不来请安?” “当然可以,本宫早就把每日请安这规矩取消了。今日叫大家来,原是想让你认识一下各宫姐妹,往后在宫里彼此也有个照应。” 牧云扫了一眼两旁坐着的妃嫔们,目光在那些精致华美的衣裙和珠光宝气的饰品上掠过。 她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必了,我最不喜脂粉气,跟她们待在一起不舒服。” 这话一出口,几个妃嫔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叶婉盈嘴角勾起:“嫉妒我们的美貌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牧云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难怪贵妃娘娘盛宠不衰,原来就是靠着这张脸,可惜啊,容颜又能保持多久?还是得看内在。” 叶婉盈轻轻摇了摇扇子:“说得好像你有什么内在一样。” 牧云被她噎了一下,一时竟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回击。 她干脆不再理会叶婉盈,大步走到贤妃面前,语气忽然变得热络起来。 “和贤妃娘娘待在一起就可以。” 她歪头看了看陈佩宁身上那件衣服,皱了皱眉:“如果您能换一身更飒爽的穿着就好了,我们草原上的女子,可不会穿这么不方便的衣服。” 陈佩宁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本宫就喜欢这身衣裳,而且,本宫也喜欢涂脂抹粉。”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坦然地看着牧云:“云昭容瞧瞧,我今日的妆容好看吗?” 牧云的脸色僵了一瞬。 胡美人轻哼一声:“贤妃娘娘穿得这么不方便,昨个不还是赢了你吗?” 魏美人紧跟着补了一刀:“说起来,你们柔然可是年年从齐国拿丝绸布匹呢,那些不方便的料子,你们倒是一匹也没少要。” 叶婉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搞半天,原来是柔然产不出丝绸啊。” 牧云的脸色变了,她咬着牙不知道怎么怼回去。 温心涟适时开了口:“云昭容,本宫回头让人给你挑几匹好料子,做几件新衣裳吧。既来了齐国,便要遵守这里的礼仪。” 牧云低下头,嘴里用柔然话嘟囔了一句什么。 温心涟原以为这场见面会到此便算收场了,正准备说几句体面话让大家散了。 牧云却又抬起了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真麻烦,我们草原上就没有这么多规矩。女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骑马就骑马,想射箭就射箭,那才叫自由。” 温心涟语气平和:“本宫听说,柔然的男子若是看上了哪位女子,只要将她拖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强行占有,那女子便算是他的了,可有此事?” 牧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草原不像你们这里,连嫁人都要听父母之命。” 温心涟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们的自由?”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在齐国,此乃重罪,按律当弃市,其尸曝于市三日,以儆效尤。” “蛮夷之地,不知礼数,你柔然仰仗齐国扶持才得以统一部族,年年受我齐国粮草之利,如今羽翼未丰,竟敢在宗主国的宫廷里大言不惭。” “念你初来乍到,本宫今日饶你言语上的过失,若有下一次,你知道后果。” 牧云愣在原地,被温心涟的气场吓得不敢回话。 其他的妃嫔也一脸怒意的看着她,此刻她站在中间显得格外另类。 最后连告辞的话都说得含糊不清,仓皇转身跨出了殿门离去。 牧云怒气冲冲地走在宫道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她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方才被温心涟那番话震住了。 “这些人就知道欺负我!” 她的侍女是从柔然带来的,自小跟在她身边,对她的脾气了如指掌。 侍女快步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公主,您的目的不就是惹恼她们吗?如今成功了,怎么反倒生这么大气?” 牧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是我气她们,不是她们气我!这群整日就知道争风吃醋的女人,对付起我来倒是突然有默契了。” 侍女温声劝道:“公主您消消气,可别忘了咱们来的目的。” 牧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本公主自然知晓,咱们这就去勤政殿。” “公主,陛下今夜会来您宫里的吧?咱们是不是先回去准备……” “像那群女人一样乖乖在宫里等着,多无趣,就是要给皇帝来点新鲜的,不一样的花样。” 她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只有那里,才有我需要的消息。” 侍女眼中流露出由衷的佩服:“公主真是聪慧。” 牧云轻哼了一声,大步朝勤政殿走去。 …… 凤仪宫里,各宫妃嫔陆陆续续地散了。 叶婉盈还赖在椅子上没走。 自从搬进勤政殿偏殿,她和温心涟能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日子实在太少了。 每次都是借着各宫妃嫔一起聚会的由头才能碰上面,周围还总是围着一圈人,什么私密话都说不得。 难得今天人散了,她哪里肯就这么回去。 殿门刚合上,叶婉盈便站起身走到主位前,毫不客气地往温心涟身边一挤,一屁股怼了上去。 温心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差点挤下椅子:“你这劲怎么这么大?” 叶婉盈不理会她的抱怨,挤在她身边坐定:“你记不记得牧云是来做什么的?” 温心涟点头道:“来当细作的嘛,我记得这个人物,从小学习中原文化,就是被派来齐国刺探消息的,为以后柔然和齐国打仗做准备。” 叶婉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咱们能不能把她戳穿了提前弄走?” “怎么了?” 叶婉盈哼了一声,撇了撇嘴:“烦人,我嫌她一直在拉低美丽大草原的风评。” 第107章 贵妃她馋了 温心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伸手拍了拍叶婉盈:“我感觉她今天有点像是在故意激怒我们。” 叶婉盈眼睛一亮,立刻接口道:“对!书里她好像就是这么干的,假装自己很在乎慕容衍,所以跟后宫妃嫔争风吃醋,这样没人会怀疑她真正的目的。” 温心涟想了想:“确实得尽快把她弄走,如果柔然和齐国再起战事,咱们的计划就得往后延了。” 叶婉盈点头表示同意,随即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你这椅子怎么这么舒服,我在那边坐的椅子硬邦邦的,还是你这儿好,让我过个瘾。” “这椅子算什么,还是勤政殿那把坐着舒服。” 叶婉盈拍了拍胸口:“放心,我会努力让咱们两个坐上去的。” 她侧头看向温心涟,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昨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温心涟点头道:“看到啦,我就在他旁边坐着,从侧面看过去,那侧脸跟赵惜诚一模一样,他身边的人都没发现吗?” 叶婉盈语气里满是嫌弃:“你是没瞧见那半张脸现在成什么样了,看着跟尸斑似的,我每天对着那张脸都得做半心理建设。那些人哪有心思管他脸上画得像谁?他们只求我把粉越抹越厚,只要能遮住就谢天谢地了。” 她往温心涟身边凑了凑:“他最近脾气暴躁得不得了,动不动就打骂勤政殿的宫人。现在都没人敢近身伺候,也就林若雪还能安抚安抚他。” 温心涟皱了皱眉:“那些宫人也真是可怜,要伺候那么个有狂躁症的疯子。” 叶婉盈叹了口气:“幸好他现在还需要我这张手,我替宫人求情还是有几分用的。” 温心涟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宫人也是有脾气的,他这么搞下去,哪天人家偷偷在他菜里下点毒都不知道。” 叶婉盈语气无奈:“他那总管元青,把那皇帝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顿饭都要亲自试毒。” 温心涟有些不解道:“你说,慕容衍身边有个这么忠心的总管,还有个忠心耿耿的暗卫统领,到底是什么魔力,让这两个人对他不离不弃的?” 叶婉盈摊了摊手,站起身来:“谁知道,唉,我得走了,待太久惹人起疑。” 温心涟也站起身,两人并肩往宫门口走去。 刚走到宫门口,叶婉盈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凤仪宫大门两侧,那几个值勤的年轻暗卫正一个个赤裸着上身站在日头下。 他们的皮肤被盛夏的阳光晒成了匀净的小麦色,汗水沿着肌肉的纹理缓缓滑落,淌过结实的胸膛和块块分明的腹部。 年轻的身体线条流畅而紧致,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叶婉盈眨了眨眼,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哇哦~好靓丽的风景线。” 温心涟面不改色地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从牙齿挤出几个字:“这就是慕容衍派来勾引我出轨的。” 叶婉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居然能抵挡这么久的诱惑?” 温心涟淡然道:“我已经心如止水了。” “那其他宫里的人呢?” 温心涟表情有一丝不确定:“应该……不会有人上钩吧?” 那几个暗卫看到皇后和贵妃走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花丛上的外衣往身上套。 为首的侍卫硬着头皮开口:“娘娘恕罪,属下们实在热得受不住了,这才……” 温心涟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温和:“无妨,凤仪宫后面有浴池,轮班去冲洗一下。如今天气这么热,中午别一个个傻站在太阳底下,自己找找阴凉地方躲着点。” 几个侍卫随即齐齐抱拳:“多谢娘娘!” 叶婉盈凑到温心涟耳边低声道:“那我就先走了,有事御花园见吧。” 温心涟微微点头:“Ok” …… 自从叶婉盈搬进勤政殿偏殿,日子便过得比想象中还要憋闷。 慕容衍从不踏足她的住处,两人每天唯一的交集,便是早朝前那半个时辰。 她捧着妆奁推门进去时,慕容衍已经坐在铜镜前等着了,而纱帐深处,林若雪多半还睡在床榻上,露出一截手臂搭在外边。 叶婉盈只能垂下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专心致志地在慕容衍脸上涂涂抹抹。 到了夜里,正殿那边传来的动静更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那对爱侣仿佛有消耗不完的热情,隔着几道墙都挡不住,而叶婉盈只能坐在偏殿的窗下,与守在门外的赵惜诚遥遥相望。 他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面具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默的眼睛。 两人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勤政殿里到处都是眼睛。 虽说手里攥着那块出宫令牌,可叶婉盈到底不敢出去得太频繁。 三天两头往外跑,迟早会引起怀疑。 盛夏的暑气像蒸笼一样罩着整座皇宫。 偏殿里放了两个冰桶,叶婉盈让宫女把冰桶挪到殿门口,好让冷气往门外多散一些。 宫女内侍们都被她叫进来乘凉,几个人围坐在冰桶旁做针线活,倒也有说有笑。 可赵惜诚是外男侍卫,按规矩不能进妃嫔的寝殿,只能站在门外的廊檐下。 廊檐投下的那一道窄窄的阴凉根本遮不住什么,日头稍微偏一偏,他便整个人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 叶婉盈看着他额上沁出的汗珠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淌,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进领口,他时不时用袖子擦一把额头。 她单手托腮,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开。 她心里在盘算着。 若是在承乾宫就好了,就可以把他拉进浴池里…… 她端起冰饮灌了一口,试图浇灭心里那点燃起来的小火苗。 赵惜诚忽然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透过半掩的殿门,正对上叶婉盈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她的眼神毫不避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在看一盘美味的佳肴,正盘算着从哪里下口比较合适。 他眯了眯眼,用目光无声地询问:想干嘛? 叶婉盈的唇角缓缓扬了起来。 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条红色的绸带,慢条斯理地绕在纤细的手指上,缠了两圈。 赵惜诚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第108章 采购还是踩我 他猛地转过头去,试图把脑子里突然浮现的画面清理掉。 叶婉盈轻笑了一声,她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走去。 他觉得光天化日之下,她应该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也不好说啊! 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叶婉盈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朗声道:“侍卫小哥,本宫今日要出宫采购,随我同去吧。” 赵惜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真的是采购吗? 不会是踩我吧。 她手上还拿着那根绸带,可他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抱拳道:“是,娘娘。” 叶婉盈戴上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正好遮阳。 她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路过正殿时,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慕容衍的住处。 透过那扇敞开的窗,殿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慕容衍坐在窗前的榻上,他身旁坐着的人是牧云。 那位平日里穿着窄袖锦袍,马尾高束,动不动就甩鞭子的柔然公主,此刻竟换了一身齐国的衣着,乖巧地依偎在慕容衍怀里。 慕容衍一手揽着她的肩,两人有说有笑,姿态亲昵。 叶婉盈脚步微微一顿,皱眉低声道:“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恩爱了?” 赵惜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她天天都来勤政殿。” “是吗?没注意过。” “你白天都在补觉,等你醒来,人家早都走了。” 叶婉盈收回目光,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一天起那么早,补觉是应该的。不管他们,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去,赵惜诚紧紧跟上。 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眼看就要拐入通往宫门的长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破风声。 赵惜诚的反应飞快,他一把揽住叶婉盈的腰,侧身一闪,将她护在身后。 一条乌黑的长鞭擦着叶婉盈的帷帽甩过,啪的一声抽在青石板上。 两人同时回头。 牧云站在数步开外,手中握着那条长鞭,脸上挂着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 “你干什么?”叶婉盈质问道。 牧云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你这个整日魅惑陛下的妖妃!” 话音未落,她的鞭子又甩了过来。 长鞭在空中抖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抽向叶婉盈的面门。 赵惜诚一步抢上前,抬手在半空中稳稳攥住了鞭尾。 他猛地一拽,牧云整个人被鞭子上传来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两步,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叶婉盈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的牧云:“你疯了吗,竟敢在宫里伤人?” 牧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了血丝。 她顾不上疼,怒意不减:“你不要脸!天天住在勤政殿勾引陛下!” 叶婉盈气得笑了一声:“陛下是我夫君,我就是跟他住一个床上也跟你没关系,轮得到你来管?” 赵惜诚站在她身侧,听到这句话,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叶婉盈懒得再跟牧云纠缠:“不管这个疯子,咱们走。” 她转身迈开步子,赵惜诚甩开鞭尾,也转身跟上。 牧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烧越旺。 她忽然伸手探向腰间,猛地抽出了一柄软剑,不管不顾地朝叶婉盈的后背袭来。 赵惜诚听到背后利刃破空的声音,猛地回身,反手拔剑格挡。 两柄剑刃在空中相撞,迸出几点火星。 他手腕一转,将牧云的剑锋带偏,剑刃擦着他的肩头刺了个空。 牧云不依不饶,手腕连翻,剑势凌厉而密集,一剑接一剑地逼向叶婉盈的方向。 赵惜诚始终将叶婉盈护在身后,脚下步伐沉稳利落,将牧云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不到十招他便摸清了她的出手习惯,一个破绽引她近身,随即抬腿一脚,正中她握剑的手腕。 软剑脱手飞出,紧接着,赵惜诚的剑尖已经抵在了牧云的脖颈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慕容衍带着一队侍卫匆匆赶来,他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牧云,又看了一眼持剑而立,剑尖还指着牧云咽喉的赵惜诚。 “把他给我拿下。”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将赵惜诚的双臂反剪在身后,猛地按在地上跪下。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慕容衍,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叶婉盈急步上前挡在赵惜诚面前:“陛下这是何意?” 慕容衍走上前来,伸手将牧云揽进怀里。 “放肆,竟敢对朕的昭容不敬。” 叶婉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还被按在地上的赵惜诚:“陛下,他是为了保护我!云昭容想杀我!” 牧云立刻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委屈:“陛下,我没有,我是看贵妃和一个侍卫走在一起,还以为他们有染,这才一时冲动对他动了手。” 叶婉盈气得回怼:“我们两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你在造谣什么啊?” 慕容衍低头看了看怀里楚楚可怜的牧云,又抬头看了看叶婉盈:“牧云,这侍卫是我派去专程保护贵妃的。” 牧云软声道:“原来是陛下的人啊,那臣妾误会了,难怪这侍卫对我这么凶呢。” 叶婉盈着急解释道:“陛下,她根本就是蓄意……” “来人。” 慕容衍打断了她的话:“送贵妃回勤政殿。” 叶婉盈愣在原地:“陛下,我还要出宫采买呢。” “明日朕会派人跟你同去,今日先回去歇着吧。” 叶婉盈目光落在被侍卫按跪在地上的赵惜诚身上。 他微微抬起头,朝她轻轻眨了眨眼睛。 先走,别管我。 叶婉盈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着侍卫转身往回走。 待叶婉盈走远,慕容衍擦了擦牧云脸上的灰尘。 “牧云,以后不许这么鲁莽,你看你,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 牧云带着撒娇的抱怨:“还不是您那个侍卫把我打成这样的。” 慕容衍笑了一声,语气宠溺:“是朕不好,你想怎么教训他,朕听你的。” 牧云得意的看了一眼赵惜诚。 收拾不了叶婉盈,拿这个刚才打自己的人出出气也好。 第109章 敢打我的人 赵惜诚跪在滚烫的石板上,听到这句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还好,婉盈已经走了。 要是她听到这句,以她的脾气,估计当场就冒火了。 叶婉盈确实没有听到那句话,她已经被侍卫半强迫地带回了偏殿。 可墙再厚,也挡不住接下来的声音。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规律。 那声音透过紧闭的门窗钻进她的耳朵里。 赵惜诚跪在勤政殿外的砖石地面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后背的衣料已经被鞭子抽得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口。 新伤叠在旧疤上,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 他始终挺直着脊背,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面具后的嘴唇紧闭,连一声闷哼都没有溢出来。 叶婉盈把所有门窗都关得紧紧的。 她用双手捂住耳朵,那鞭声穿过门板,穿过手指,一下一下地抽在她心上。 这个牧云。 还有这个慕容衍。 这两个贱人。 她在心里把他们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原书里,慕容衍是在得知牧云是柔然派来的细作之后,才开始刻意接近她的。 他故意对她温柔体贴,故意在勤政殿里留她近身陪伴,让她一点一点放松警惕,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假的军情机密透露给她,借她的手将柔然一步步引入圈套。 可那是牧云入宫至少半年以后才开始的布局,这一次怎么这么快就行动了?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两人已经亲密到了这般地步。 一边要假装对牧云用情至深,一边又要稳住自己这个贵妃,毕竟他的脸还要靠她来遮掩。 两相权衡之下,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护卫来哄这位柔然公主开心,是多么划算。 叶婉盈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 “敢打我的人,你们两个,都给我等死吧。” …… 赵惜诚是被几个暗卫架回营地的。 每挪一步,后背便牵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汗水混着血水从破碎的衣料里渗出来,守门的暗卫远远瞧见,飞奔进去报信。 难得今夜陈凛和李璟廷都在营地。 两人从同伴手中接过已经神志不清的赵惜诚,将他半拖半抱地弄进了屋里,让他趴在铺了一层粗布的炕面上。 赵惜诚的后背暴露在烛光下,背上的衣料已经被鞭子抽得碎成了布条,零零散散地黏在皮肉上。 陈凛从墙角拎过药箱,取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衣缝剪开那些碎布。 他皱眉问道:“你不是在勤政殿当护卫吗?不做任务怎么还能被打成这样?” 赵惜诚把脸埋在枕头上,闷声说道:“那个柔然公主,拿我撒气呢。” “你招她惹她了?”陈凛手上的剪刀不停,碎布一片片落下来。 赵惜诚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自己一个无辜的护卫,最后莫名其妙成了撒气的对象。 陈凛听完,沉默了片刻,手上的剪刀顿了一瞬:“陛下是真不拿咱们当人。” 李璟廷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酒精。 赵惜诚歪过头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 他撑着胳膊就想爬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恐:“你干嘛?” 李璟廷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现在天气这么热,擦拭一下,防止感染。” “你直接浇上去我会疼死的!” 李璟廷放下瓶子,面无表情道:“你是不是被打傻了?破损溃烂严重的地方直接泼上去只会加重伤情。”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用酒精浸湿了边角:“先用它擦拭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肉,还有衣物接触过的地方,防止外部感染蔓延到伤口上,严重的部位用三碗清水兑一碗酒精,混匀了再擦。” 陈凛听得一愣一愣的,由衷地感叹道:“你好懂啊。” 李璟廷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我热爱学习。” 赵惜诚:“瞧给你能的。” 两人不再多话,分工替他处理伤口。 赵惜诚趴在炕上,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清洗完毕,两人又合力扶起他,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过他的胸膛和脊背。 陈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惜诚的脸,忽然定住了。 赵惜诚抬头看了一眼他,没好气地说道:“看什么?没见过男人?” “你何时与陛下长得这般像了?” 赵惜诚愣了一下,随即还是胡扯:“可能……我年岁渐长了吧,长相也变了些。” 李璟廷在一旁将沾了血的棉布扔进盆里:“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陈凛看了看赵惜诚的脸,又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赵惜诚惊讶道:“这你就懂了?” “是隐约感觉陛下的脸有些变化,我还以为只是那个解药的后遗症又加重了。”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璟廷走到窗边看了看。 “统领来了。” 赵惜诚急声道:“快把我面具给我!这张脸会被怀疑的!” 陈凛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炕上:“谁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戴面具?别动。” 他伸手拆开了赵惜诚束发的绳子,将他的头发打散披落下来。 墨黑的发丝散落在脸侧,将他的面容遮去了大半。 刚布置好,屋门便被推开了。 统领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暗卫,屋内本就逼仄的空间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李璟廷和陈凛同时抱拳行礼:“统领。” 统领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两人落在炕上那团裹着纱布的人影上:“四号怎么样?” 陈凛语气沉稳:“已经包扎过了,没大事。” 统领扫了一眼那些被剪碎的染血衣料和盆中泛红的血水,并没有打算解释下因为什么缘由被打。 只是收回目光,转向李璟廷:“五号,你带他去宫外宅子养伤。” 他丢出一枚令牌,李璟廷稳稳接住。 “出宫的令牌,今晚就走。” 宫外的宅子,就是他们小时候训练的地方。 李璟廷有些诧异的问道:“统领,凤仪宫的任务不做了吗?” 第110章 新任务 统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嘲弄:“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样子,皇后会看上你?” 李璟廷:那可真不好说。 他沉默了一息,又问道:“属下问的是代替侍寝的任务。” 统领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以后不会有这个任务了,陛下不会再临幸后宫了,等四号伤养好了,你们两个人潜进叶丞相府中去。” 陈凛眉头微皱:“统领,叶府不是已经有两个弟兄在盯了吗?” “那两个废物,传不来一点有用的消息,去了见到他们,直接处理干净。” 李璟廷抱拳:“是。” 统领转过身面对屋内和院子里聚拢过来的暗卫们:“你们也是,最近的任务都上心些,陛下要尽快清洗后宫,拖了这么久,圣心不悦。” 一个暗卫忍不住开口:“统领,后宫妃嫔都是自幼读圣贤书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私通这种事她们如何做得出来?” 另一个紧跟着附和:“是啊统领,属下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她们都不上钩啊。” 统领没有理会这些抱怨,转而看向陈凛:“你那边如何?” 陈凛面不改色地答道:“统领,贤妃娘娘总让我们跟她比武,输了还要被她嘲讽一番废物,看着实在不像会对我们有意思的人。” 统领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屋内这些部下的脸上缓缓扫过。 “自己想办法,陛下只要结果,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做不到,就自戕谢罪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的暗卫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开口。 陈凛率先打破了沉寂:“都别在这里待着了,回自己房里去,想想有什么办法。” 暗卫们唉声叹气地走出屋子。 待人走光了,赵惜诚才慢慢从炕上撑起身子。 他看向陈凛。 “你是怎么忍耐了这么多年,还不逃走?” 陈凛平静的说道:“以前有个四号,想逃走,被统领抓回来后,活剐了。” 赵惜诚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块刻着“四”字的腰牌。 “我腰牌上不会有他的血吧?” 陈凛笑眯眯地看着他:“非常有可能。” 李璟廷忽然说道:“一个人不行,为什么大家不一起上?” 陈凛缓缓摇了摇头:“杀了统领没用,管事的是皇帝,在这座皇城里,他又不是只有暗卫。”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们两个出宫了也好,方便和外臣联系,而且你的脸也不容易被发现。” 李璟廷有些担忧道:“那宫里的事……” 陈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会跟他们说的,而且只要温家和叶家还在,她们两个不会有事。” 李璟廷和赵惜诚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赵惜诚是绝对不能在宫里待下去了,借着这个机会出去也好。 宫门关闭前,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宫城。 …… 第二天一早,跟着叶婉盈出宫的人便换成了两个陌生面孔的暗卫。 这两人从勤政殿门口开始,便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之内。 一路上不论她说什么,两人都像两尊石雕,一句话都不带回的。 到了妆品店,叶婉盈提裙上楼,两人紧跟着也要上去。 叶婉盈无奈,只能让他们守在雅间门口。 她这次出宫,除了取几盒新到的妆品,什么都没干成。 本来想趁着出宫的机会逛一会,可带着这两个闷葫芦实在无趣,叶婉盈早早地便打道回府。 回到宫里,她听说温心涟去了瑶华宫,便调转方向往那边去,想着过去坐坐,说说话也好。 瑶华宫。 刀剑相击的铮鸣声远远地便传了出来。 在其他宫里巡逻的暗卫,最多也就是在妃嫔面前装作不经意地展示一下身材,说几句笨拙的甜言蜜语,实在不行还能老老实实地站岗。 可在瑶华宫干活的,除了这些之外,还多了一项额外的差事,免费陪练。 偏偏贤妃武艺高强,枪法剑术样样精湛,把他们几个人轮着揍一遍是常有的事。 此刻,温心涟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得津津有味。 院子中央,陈佩宁和陈凛正打得不可开交。 两柄剑在日光下翻飞碰撞,金属相击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陈凛的身手在暗卫中已属顶尖,可面对陈佩宁的攻势,竟然被压得节节败退。 温心涟喃喃道:“这才是对抗路夫妻呀。” 陈凛在陈佩宁手下已经算是这几人中撑得最久的一个了,可最终还是被她击退。 陈凛苦笑着收了剑,抱拳认输。 陈佩宁收剑入鞘,扫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被揍得服服帖帖的暗卫:“一个个就这点身手,还想保护瑶华宫?谁保护谁啊?” 几个暗卫垂下头,不好意思答话。 陈佩宁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都去歇着吧,白天不用守着了。” 几个暗卫如蒙大赦:“是。” 温心涟走上前,笑的眉眼弯弯:“我算是知道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的了,他是被你打服的,对吧?” 陈佩宁想了想:“倒也没有那么凶,当年我还是很温柔的。” 两人正说笑着,门口忽然传来叶婉盈中气十足的喊声。 “我去贤妃宫里你们也要跟着?在门口等着就行了!” 回应她的是一个暗卫冷冰冰的声音:“属下得寸步不离跟着您。” “跟屁虫啊,在宫里还能出什么事?” 温心涟转过身,正看到叶婉盈气鼓鼓地走过来,身后果然紧紧贴着两个面色冷硬的暗卫。 温心涟将叶婉盈拉到自己身后:“你们干嘛?狗皮膏药?” 暗卫抱拳行礼:“皇后娘娘,这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让你们寝宫也要跟进去吗?” 两个暗卫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心涟不再理会他们,拉住叶婉盈的手腕,直接把人拽进了陈佩宁的寝宫。 陈佩宁跟进来后反手将房门合上,又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那两人还站在原地。 叶婉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烦死了,一直跟着我,出宫跟着,回宫也跟着,走到哪跟到哪,像两块会喘气的石头。” 第111章 设局 贤妃给她添满茶杯,柔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陈凛今日也没跟我细讲,只说他们俩出宫去了。” 叶婉盈放下杯子,将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最后,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要不是今天休沐,我非得让他当场脱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丢个大脸。” 温心涟问道:“我记得牧云是入宫半年多才开始得宠的,怎么陛下现在就对她用上美男计了?” “谁知道,我就说剧情跑偏了吧。我总觉得,和柔然要提前打起来了。” 陈佩宁说道:“我兄长前段时间来信说,柔然这几个月经常骚扰边境的居民,抢夺财物、布匹和粮食,陛下给边军的命令是暂时忍耐,不要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叶婉盈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慕容衍这么能忍?” 温心涟:“估计是等着放长线钓大鱼呢,等牧云把假消息传得够多再动手。” 叶婉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还有那个牧云,她干嘛总是针对我?我招她惹她了?” 温心涟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漂亮,爱打扮,穿得花哨,而且不会武功。” 叶婉盈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哎呀,也没那么好啦。” 陈佩宁接过话头:“牧云公主对中原女子似乎有些看不上,在她眼里,穿罗裙戴首饰,涂脂抹粉的女人,都是矫揉造作,只会取悦男人的。” 温心涟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不上是吧?行,看不上就再也别见我们。” 她朝叶婉盈和陈佩宁招了招手,让两人靠近些。 温心涟的悄声说了她的计划,叶婉盈的眼睛便亮了起来,陈佩宁也微微点头。 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将她们的私语尽数淹没。 …… 今年的夏天格外难过。 温心涟一早便让尚食局备下了几大桶冰饮,又从自己私库里拨了一笔银子,给各宫宫人发了高温补贴。 凤仪宫里支起了遮阳棚,棚下摆着条案,还有刚做好的冰饮,瓜果汁浇上去,看上去别有滋味。 各宫妃嫔应邀而来,三五成群地坐在凤仪宫的水榭里。 王婕妤舀了一勺冰饮送进嘴里,眼睛顿时瞪圆了:“哇,好甜,好吃!” 贤妃低头端详着碗里,好奇地问:“这是怎么做的?” 温心涟笑道:“简单得很,瓜果榨成汁,浇在打碎的冰块上就行了。” 叶婉盈翘着腿坐在凉榻上,舀了一勺冰饮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吃了包窜稀的。” 胡美人勺子停在嘴边,一脸惊慌地转过头来:“啊?那臣妾已经吃了这么多了,可怎么办?” 魏美人满不在乎地又舀了一大勺,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在乎,只要能让我凉快点,窜稀我也认了。” 众人看她那副豁出去的架势,全都笑了起来。 温心涟环视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便问道:“刘才人今日怎么没来?” 王婕妤解释道:“她月事来了,吃不了冰饮,就在宫里歇着呢。” 温心涟点点头:“那等她月事过去了,我再搞一次。到时候还是这个配方,大家再来聚。” 几人纷纷应好。 凤仪宫大门外,值白班的侍卫们也人手端着一盆冰饮,站在专门为他们搭设的遮阳棚下,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 头顶的遮阳棚是温心涟前段时间让内侍们搭的,用的是厚实的竹席,挡去了大半毒辣的日头。 棚下还放了两只冰桶,冰块在桶里慢慢融化,冷气丝丝缕缕地散开。 这些暗卫们每次轮值结束回到营地,都要被其他宫的同伴拉着问东问西,言语间满是羡慕。 “咱们运气真好,分到这凤仪宫。”一个年轻的暗卫端着空盆,意犹未尽。 “就是,来凤仪宫才两个多月,光是发的银子就顶咱们三年俸禄。” “你们这就被收买了?” “难道你从没有犹豫过吗?” 那暗卫声音低了下去:“有点,皇后娘娘至少把咱们当人,比统领好多了。” “唉。” 另一个暗卫叹了口气,靠坐在墙根下:“只给三个月时间,做不到的话,咱们就得死。” “皇后如此贤德,怎么会做私通的事?咱们还是等死吧。” “嘘,别说了,那个柔然公主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牧云风风火火地穿过宫道,朝凤仪宫大门走来。 夏日的齐国宫廷里,上至妃嫔下至宫女,大多换上了轻薄透气的纱制衣裙,又凉快又好看。 可牧云还是那副老样子,从雪阳宫一路走到凤仪宫,额上已经闷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云昭容到——” 通报声还未落,牧云已经大步跨进了凤仪宫的大门。 温心涟从水榭里站起身,迎了上去,笑容温和又亲切:“快来坐吧,本宫前些日子让人给你送去的料子怎么没用上?这么热的天,你穿成这样会中暑的。” 牧云站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料子那么透,穿上去全身都让人看光了。” 说着,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叶婉盈。 叶婉盈今日穿了一身纱制衫裙,轻薄的纱料隐隐透出里面月白色的抹胸,袖子宽宽松松地挽到肘弯以上。 牧云的目光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停了一瞬,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需要穿那种衣服勾引陛下,不像某些人。” 叶婉盈放下碗,用怜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你脑子里除了勾引男人,就没别的东西了吗?你学了那么久中原文化,就学了个这?打扮好看是勾引,穿着清凉也是勾引。” “别以为自己最近得了几天圣宠就飞到天上去了,哪天怎么摔下来的都不知道。” 牧云脸色一变,声音拔高了几分:“贵妃娘娘,这几日在勤政殿待着不舒服吧?不舒服就回承乾宫去。” 叶婉盈从凉榻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牧云面前,她抬起手,用一根手指在牧云肩头连续点戳了几下。 “不好意思,我偏不走,我还要天天穿成这样在陛下面前晃来晃去,你能把我怎么样?” 第112章 蹦的欢挂的早 牧云低头看着那只点在自己肩上的手指,眼中骤然烧起两团怒火。 她猛地抬手,狠狠推在叶婉盈胸口。 这一推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叶婉盈整个人往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 水榭里响起一片惊呼。 王婕妤和胡美人同时站起身想上前扶人,却被温心涟伸手拦住了。 她朝两人摇了摇头。 叶婉盈从地上爬起来,气不打一处来,拔下头上的金簪,就要朝牧云刺过去。 牧云的反应更快,她下意识地抽出腰间的软鞭,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朝叶婉盈挥了过去。 鞭梢离叶婉盈的手臂还有足足两寸远,叶婉盈便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重新跌倒在地。 她捂住自己的右手,表情痛苦:“哎呀!我的手!我的手被什么东西扎到了!” 牧云愣在原地,手里的鞭子还扬在半空中:“你装什么?我根本没打到你!” 温心涟这才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叶婉盈,厉声喊道:“来人啊!云昭容要杀人了!” 门外的侍卫听到喊声,就立刻冲了进来。 温心涟一手扶着叶婉盈,一手指着牧云,声音冷厉而果断:“把她给我拿下!还有那凶器,一并没收了!”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牧云的双臂反剪在身后。 牧云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大声叫喊:“你们干什么!我是陛下的妃嫔,你们怎能如此无礼!” 一个侍卫将她手中的软鞭夺下。 温心涟没有理会她的叫嚣,吩咐道:“快去请御医,小昕,你去勤政殿请陛下来。” “是。” 小昕应声而去,跑得飞快。 温心涟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牧云脸上。 “既然是陛下的人,那就让陛下来裁决好了。” …… 慕容衍赶到凤仪宫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大步踏入寝殿,眉头拧成一团。 叶婉盈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御医正半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用银针一根一根地挑着,漆盘里已经放了好几根细如牛毛的小刺。 牧云被两个侍卫死死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布巾。 实在是她太吵了,声音听的人又热又烦躁。 她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泪,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在不停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慕容衍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床榻前。 温心涟上前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贵妃怎么样?” 温心涟指了指床榻边的漆盘:“陛下请看,贵妃的手就是被这些小刺所伤,好像是一种暗器。” 慕容衍盯着盘中的细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有毒吗?” 御医放下叶婉盈的手腕,站起身来,躬身回话。 “陛下放心,并非毒素。依老臣诊看,这刺上所淬之物,乃是一种令人麻痹的草药汁液,刺入肌理后,侵扰经筋,致使手部经络痹阻,手会失去知觉,使不上力。” “能恢复吗?” 御医连忙答道:“几个时辰后便可渐次恢复知觉。只是……半月之内,凡刺绣,书写等精细之功,皆不宜行,须静养调护,方能痊愈如初。” 半个月。 半个月不能用右手,意味着半个月内都不能上朝了。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前几日还被他捧在手心里百般宠爱的柔然公主。 “她用什么阴险招数伤到的贵妃?” 温心涟朝端着另一个漆盘的侍女点了点头。 那侍女走上前来,盘子里放的正是从牧云手中收缴的那条软鞭。 可以清晰看到鞭身上确实嵌着一些细小的刺,与方才从叶婉盈手中挑出来的那几根一模一样。 牧云看到那条鞭子,挣扎得更加剧烈了,嘴里呜呜地叫着。 慕容衍冷冷说道:“让她说话。” 侍卫拔掉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巾。 “陛下!那个贱人是装的!臣妾根本没有打到她!臣妾的鞭子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她就自己倒下去了,是她陷害我!” 温心涟道:“今日凤仪宫来了这么多人,各宫妃嫔,宫女内侍,门口的侍卫,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呢,你还要狡辩?” 牧云猛地转头瞪着温心涟:“是你!是你和贵妃串通好的!还有贤妃,还有这些女人,你们全都合起伙来害我!” 慕容衍抬手扶了扶额头。 牧云的声音又尖又利,吵的他头疼。 他对着侍卫淡淡地吩咐道。 “禁足雪阳宫,没有朕的允许,不准放出来。” “陛下!陛下!臣妾是冤枉的……” “赶紧拖下去让她闭嘴,吵死了!” 慕容衍对着侍卫发怒,几人愣了一瞬,又连忙把布条重新塞回去。 待牧云被侍卫拖出凤仪宫,那歇斯底里的叫骂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之后,寝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慕容衍站在殿中,面色阴沉,他大步跨出了寝殿的门。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殿前空荡荡的阶下,忽然冷声问道:“那两个保护贵妃的护卫呢?” 话音刚落,两个黑衣戴面具的暗卫从廊柱后匆匆上前,单膝跪地。 其中一人的膝盖磕在滚烫的石板上时明显晃了一下。 “陛下,属下有罪,方才……方才吃了贵妃娘娘赏的冰饮,就……就去茅房了。” 另一个紧跟着低声补充:“属下也是……一直在闹肚子,实在是憋不住,这才……” 话没说完,慕容衍已抬腿一脚踹了上去。 那暗卫被踹得仰面倒地,闷哼一声,又迅速爬起来重新跪好。 “两个没用的废物,来人!拉出去,按规矩处置。” 那两个暗卫跪在原地,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侍卫的手扣上两人肩膀的那一刻,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寝殿传了出来。 “陛下,别杀他们。” 叶婉盈被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走出了寝殿。 慕容衍转身,看到她的那一刻眉间的戾气散了几分。 他快步迎上前,伸手扶住她:“婉盈,醒了怎么不多躺会儿?” 叶婉盈微微摇头:“陛下,臣妾没事,过一会儿就恢复知觉了。” 她的目光看向台阶下的两人。 “陛下,他们一直尽职尽责地保护臣妾,今日也是臣妾让他们喝的冰饮,您就别处罚他们了,好不好?” 第113章 装,接着装 慕容衍沉默了一会,没有应答。 叶婉盈见状,微微踮起脚,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陛下放心,臣妾左手也可以,就是会慢一点而已,不会耽误您上朝的。” 慕容衍的表情松动了,语气里带了几分温和:“无妨,你就好好休息,只是半个月而已,朕等得起。” 他将目光挪到台阶下那两个还跪着的暗卫身上:“既然贵妃替你们求情,这次就饶你们一回。” 两个暗卫如蒙大赦,齐齐叩首:“多谢陛下!多谢贵妃娘娘!” 慕容衍转过身又对叶婉盈叮嘱了几句,便以奏章还没批完为由,带着元青和一队侍卫离开了凤仪宫。 叶婉盈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收回目光,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那两个还跪在原地的暗卫面前。 两人正要起身,见她走过来,又跪了回去。 叶婉盈:“起来吧。” “谢娘娘。” “别光口头感谢我呀,来点实际的。” 两个暗卫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迟疑地问道:“娘娘……是何意?” “以后你们该监视还是监视,我不为难你们,但是,不要盯得那么紧,保持点距离,行不行?”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眉头都拧了起来。 这个问题显然让他们十分为难。 叶婉盈叹了口气:“别那么死板,你们自己瞧瞧,那么认真有什么用?一点小错误就要被罚,只要你们睁只眼闭只眼,我保证,我会护好你们。” 又沉默了几息,其中一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忽然浑身一僵,猛地弯下腰捂住了肚子。 “对不起贵妃娘娘……我……闹肚子。” 另一个也紧跟着佝偻起身子,声音发颤:“我也是……” 两人说着就要往茅房的方向冲,叶婉盈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拽住了两人的衣服。 “别走啊,先说了同意,同意就让你们去,不同意就在这给我当场拉。” “同意同意!真憋不住了!” 另一个疯狂点头:“我也同意!娘娘您快松手!” 叶婉盈满意地松开手。 两人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射出去,捂着肚子往茅房的方向狂奔,生怕慢一秒,当场拉出来。 叶婉盈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狼狈的背影消失,转身走回了寝殿。 寝殿里,温心涟正坐在窗边的案前,低头仔细端详着漆盘里那几根细刺。 叶婉盈在她对面坐下,问道:“你给他们下了多少泻药?怎么还在窜?” 温心涟头也不抬:“我怕他们常年习武身体底子好,一包不够,就多放了点。” 她将细刺放回漆盘,目光落在她右手上:“手怎么样?” 叶婉盈甩了甩胳膊:“没事啊,就是还有点手发麻,跟压久了似的。” 温心涟点了点头:“那就行,就怕射偏了伤到别的地方。” 叶婉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我真得半个月不能用右手吗?” 温心涟得意一笑:“当然是假的喽,就跟给你胳膊上打了一针麻药一样,再等一会儿就完全恢复了,那个御医,是我提前收买好让他乱说的。” “那岂不是要难为本宫,装上一段时间的残疾人了。” 叶婉盈歪在椅子上感叹了没两句,忽然一个挺身坐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想……出宫看看那谁,你有什么法子不?” 温心涟瞥了她一眼:“怎么啦?担心人家的伤势啊。” “有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哎哟,装,接着装。” 叶婉盈拽着她的胳膊摇了摇:“快点想办法!快点给我想办法。” 温心涟被她晃得头晕:“别晃了,让我想想。” 她安静了片刻,随即抬眼看向叶婉盈:“你家最近有没有人过生日?或者谁生病了?” “我爹的生辰刚过完,生病嘛,可以让他装装。” 温心涟道:“丞相是太后亲弟,皇室至亲勋贵,你以亲生女儿的身份回去探望,名正言顺。” “慕容衍如今只能带着面具,应该不会愿意出宫的,到时候我可以代天子体恤太后母族,陪同慰问丞相。” 叶婉盈听得一愣一愣的,由衷地感叹道:“你好懂啊,你到底看了多少书?” 温心涟谦虚地摆了摆手:“天天闲得没事干,就随便翻翻了。” 她话锋一转:“你呢?那箱子书看了多少啦?” 叶婉盈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猛地站起身:“啊!本宫得去瑶华宫找陈大哥了,让他给我爹通知一下,赶紧装病,先走了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往门外跑去,脚下生风。 温心涟看着她的背影眨巴眨巴眼。 “我去?开疾跑了这是?” …… 经此一事,牧云这个入宫才得宠了没几天的柔然公主,算是彻底失了圣心。 雪阳宫的宫门被从外面落了锁,一日三餐由专人从后门送进去。 她带来的那两个柔然侍女也一并被关在了里面,一个字都传不出宫门。 慕容衍那条耐心布局的长线,还没来得及放出去,就被一刀剪断了。 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对牧云示好笼络,现在全都白费了,所有关于柔然的谋算都被迫搁置。 与此同时,没有叶婉盈给他施妆,他的面具便再也摘不下来了。 早朝连停了数日,流言蜚语也从宫墙传了出去,他开始频繁地密召宫外的大夫。 在倾全国之力的寻找下,居然真的有了破解之法。 勤政殿里。 慕容衍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先生,您说的可是真的?朕的脸,真的可以彻底治好?” 那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拱手答道:“陛下,彻底消除确实是可以的,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三年。” 慕容衍的喜色瞬间没了。 他语气急切:“怎么这么久?没有更快的法子吗?” 老大夫坦然道:“回陛下,这已经是最快的了,这症状须缓缓化解,循序渐进,用药太猛,反倒伤身。” 林若雪站在慕容衍的身旁,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阿衍,好不容易能找到消除的方法,三年而已,我陪你一起等。” 第114章 怀孕了 慕容衍转过头,看着林若雪那双澄澈而温柔的眼睛,方才那点急躁慢慢被安抚了下来。 他转头对大夫说:“好,老先生,以后你就住在宫里,治好了朕,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老大夫俯身叩首:“多谢陛下。” 元青上前,引着老大夫往殿外走去,为他安置住处。 而正殿门口,两个正在洒扫的宫女看着元青和那位老大夫走远,她们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拎起一只水壶,若无其事的走到了偏殿附近的花圃前。 叶婉盈的贴身宫女小晗恰好从偏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把团扇,漫步到那宫女身旁。 两人低声私语了几句后,小晗便转身回到了偏殿。 叶婉盈正歪在凉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 小晗快步走到她身边,弯腰附在她耳边,将方才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叶婉盈听完后冷笑一声。 还三年? 让你多活三个月,都算命长了。 她抬起头,对小晗吩咐道:“把这事悄悄告诉皇后。” 小晗点头:“是。” 凤仪宫里。 温心涟听完这个消息后感慨道:“想不到婉盈已经把勤政殿的宫人都收服了。” 慕容衍对底层的宫人向来是非打即骂,稍有不顺便摔杯踹人,如今有了一个善待他们的贵妃,这些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了过去。 这些他最瞧不上的人,可千万别哪天,变成刺向他的第一把刀。 看着旁边的小昕,温心涟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小昕,你想过给你姐姐报仇吗?” 小昕被这句话问的愣了一瞬,脑子里飞速转动。 想报仇,可要找谁报仇? 总不会是…… 温心涟看着她一脸纠结的样子说道:“没事,我随口问的,你不必回答我。” 窗外,凤仪宫的几个小宫女正在踢毽子,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温心涟道:“出去跟她们玩会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小昕懵懵的点了点头,往门口走去。 刚跨出门槛,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正往寝殿而来的身影。 小昕连忙福身施礼:“才人万安。” 刘才人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急切:“皇后娘娘在吗?” 温心涟在殿内已经听到了动静,回道:“在呢,芷薇,你直接进来吧。” 刘芷薇对着身后的宫女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跟过来。 她独自一人跨进门槛,反手将寝殿的大门轻轻合上。 又觉得不够严实,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一扇一扇地关严实。 窗外的喧嚣被隔绝在外,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温心涟看着她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眉心微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芷薇转过身来,她快步走到温心涟面前,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温心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扶她的胳膊:“怎么了这是?” “娘娘,求您救救我。” “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刘芷薇沉默了几息,她终于开口:“娘娘……我……我怀孕了。” 温心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没有追问,她小心翼翼地把刘芷薇从地上搀了起来,扶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的声音平稳温和,关切的问道:“怀孕了别动不动就跪。” 刘芷薇坐在凳子上,不敢抬头看她。 温心涟柔声问道:“芷薇,你想生下她吗?还是……拿掉?” 刘芷薇怔怔地看着温心涟:“娘娘……您不问孩子是谁的吗?” “你肚子里怀的,当然是你的孩子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应该问,这孩子的爹是谁?” 刘芷薇咬着下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臣妾宫里的侍卫。” “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了。” 温心涟点了点头,又问:“那侍卫知道这事吗?” 刘芷薇轻轻摇了摇头。 “娘娘,您之前特意叮嘱过,要小心那些侍卫,可是……臣妾也不知怎么了,那天喝了几杯酒,就……” “入宫这么久,陛下在白天,从未正眼瞧过我,可是在夜里,又像变了一个人,总是说不完的情话。” “在他身上,有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夜里的那个陛下又回来了,所以那天喝醉了,才会一时冲动。” 温心涟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刘芷薇忽然拉住温心涟的手,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恳求:“娘娘,此事若被陛下知道,他一定会杀了我的,宫妃私通是大罪,还会祸及家人,臣妾是一时糊涂,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我家里人更是无辜的,娘娘,您救救我。” 温心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一口气,问道:“芷薇,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那个侍卫吗?” 刘芷薇低下头,没敢回话。 温心涟已经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全部。 她没有再追问,又问了一个问题:“他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 温心涟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帮你试探他一次,如果他通过了,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送出皇宫,如果他没有通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冷了几分:“我会杀了他,再送你一人出宫。” 刘芷薇被这句话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温心涟。 她再次跪倒在地,深深叩首:“多谢娘娘。” 温心涟将她扶起来:“别跪了,你现在要多注意身体,毕竟逃走的路上可需要折腾一番呢。” 刘芷薇用力点了点头。 …… 映月轩派去的侍卫共有四人,轮换排班,白日两人夜间两人。 那位犯事的人就是暗卫里的三号。 刘芷薇在数日后的一个白天,等到了暗卫三轮值。 她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计划,将暗卫三引到了寝殿内。 门窗紧闭,阳光打进窗户,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暗卫三低头看她,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就在这一刻,寝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温心涟站在门口,身旁跟着陈佩宁。 第115章 测试 暗卫三猛地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皇后与贤妃,下意识地将刘芷薇从怀里推开,转身就往窗户的方向冲去。 贤妃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他的肩膀,反手一拧,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膝盖抵住他的后腰,干脆利落。 暗卫三的脸贴在冰凉的砖石上,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 他不是贤妃的对手。 温心涟缓步走进殿内,厉声怒斥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刘芷薇脸色煞白,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浑身瑟瑟发抖:“娘娘……臣妾是一时糊涂……” 温心涟低头看着她,语气严厉:“刘才人,你入宫多年,应该知道后妃私通是什么罪过。” “娘娘,臣妾知错了。” 刘芷薇匍匐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求您饶我一命。” 温心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语气淡漠:“这事本宫可拿不了主意,还是得问问陛下,该怎么处置。” 刘芷薇抓住她的裙摆,哀求道:“娘娘不要……陛下……陛下一定会杀了我的……” 她下定了什么决心,闭上眼睛,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怀孕了。” 被按在地上的暗卫三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一旁的刘芷薇。 刘芷薇朝着温心涟的方向挪了两步:“求求您,只要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就好,我的命,可以交给您处置。” 温心涟转过身来,冷哼一声:“你还想生下奸夫的孩子,混淆皇家血脉?不行,此事本宫必须禀告陛下。” 她迈开步子,往殿门走去。 “娘娘。” 身后传来暗卫三的声音。 温心涟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强迫刘才人的,与她无关。” 温心涟慢慢转过身,审视着他:“你所言属实?” “是真的,娘娘,是我趁才人醉酒,潜入她寝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都是属下一人所为。” 温心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想好再回答,皇家不会饶恕玷污后妃的外男,你的下场,不是凌迟就是腰斩。” 暗卫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眼迎上温心涟的目光:“属下所言属实,还请您放过才人。” 温心涟和陈佩宁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佩宁松开了钳制他肩膀的手。 暗卫三趴在地上,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 刘芷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快起来……娘娘是在考验你。” 暗卫三看看刘芷薇,又看看温心涟,像是大脑还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温心涟低头看着他们二人,声音已恢复了温和:“本宫会送你们出宫,以后,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再也别回京城了。” 刘芷薇拉着暗卫三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两人并肩跪在温心涟面前。 她拽了拽暗卫三的袖子:“快谢谢皇后娘娘。” 暗卫三连忙俯身施礼。 他和刘芷薇对视一眼,嘴唇微微弯了弯,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 从映月轩出来时,已经是黄昏。 温心涟和陈佩宁并排走着,影子被拖得长长的,两人时不时说着话。 “你觉得,三号可信吗?” 陈佩宁思索片刻说道:“他们的任务本就是让刘才人犯错,他已经成功了,他本可以将此事禀报统领,邀功请赏,可是过了这么久,他一个字都没有往上说,有八成可信吧。” “我跟你想的一样,方才我拿凌迟腰斩吓他的时候,他也没有退缩,还挺硬气的,那就信他一次。” 陈佩宁侧头看了她一眼,好奇的问道:“你要怎么安排他们出宫?” 温心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装疯卖傻怎么样?” …… 勤政殿。 慕容衍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叶府送来的密信。 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 密信上写着,叶丞相突发恶疾,病势凶猛,已昏愦数日。 叶澜是他的亲舅,当朝丞相,叶氏一族的顶梁柱。 若他在这时候撒手去了,世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会在顷刻间松动。 他比谁都需要这个舅舅活着。 起码暂时先活着。 “元青。”他沉声唤道。 元青从殿外趋步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丞相生病,朕心甚忧,即遣御医四名前往相府视疾。” 元青躬身应道:“是。” 他退出正殿,刚转过身,迎面便撞上一个跌跌撞撞跑来的身影。 叶婉盈跑的着急,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贵妃娘娘……您这是……” 话还没说完,叶婉盈便一把推开他。 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扑通一声跪在御案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陛下,请陛下准许臣妾出宫探望父亲!” 慕容衍站起身,绕过桌案走下台阶,双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声音里透着惊讶与关切,像是毫不知情一般:“婉盈,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出宫?” 叶婉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从袖中掏出一封家书递了上去。 “陛下,家中来信,说我爹……已经昏迷好几日了,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唤臣妾的名字。臣妾怕……怕晚了就来不及了,求陛下开恩,让我去看他最后一眼。” 慕容衍接过信纸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婉盈,你先别急,丞相是朕的舅舅,论起亲情,该亲自去探望。这样,朕与你一同去,可好?” 叶婉盈连连点头:“真的吗陛下?那臣妾就多谢陛下了。” 慕容衍刚要开口,殿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太后娘娘到——” 殿门被推开,太后步履急促地跨了进来。 叶婉盈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来的真是时候。 不枉她专门让宫女去太后宫里“不经意”地传了几句闲话。 第116章 出宫使人快乐 慕容衍上前:“母后。” 叶婉盈也跟着起身施礼。 太后握住叶婉盈的手,声音里满是焦急:“婉盈,你爹怎么样了?” 叶婉盈声音哽咽:“信上说,父亲已经好几日水米未进,一直昏睡不醒。” 太后点了点头:“哀家准你出宫探望。不过……” 她将目光转向慕容衍,语气严肃:“皇帝,你不能去,你如今面容还未恢复,婉盈无法替你遮掩,若你戴着这副面具出宫,被人瞧见,不出一日流言便会传遍京城,届时人心惶惶,朝局动荡可怎么办?” 慕容衍也不想去,但还是要在叶婉盈面前做点样子。 “母后,朕可以趁夜色去,不会有人瞧见。” 叶婉盈连忙装作善解人意的样子。 “陛下,太后说得对,即便是深夜出行,可叶府人多口杂,奴仆成群,万一被哪个多嘴的下人传了出去,那叶家可就有大罪了。” 慕容衍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一副纠结的样子。 叶婉盈见他不语,又小心翼翼地提议道:“不如这样……让元青总管代替陛下去一趟?” 慕容衍立刻摇头:“这不妥,丞相为齐国殚精竭虑半生,如今卧病在床,朕若只派个内侍总管去探望,岂不是寒了老臣的心?” 叶婉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试探着说道:“那……只能让皇后娘娘代替陛下去了。皇后是后宫之主,身份尊贵,是最合适不过了。” 太后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一眼叶婉盈:“这法子倒是周全,皇后代天子探望,名正言顺。” 慕容衍思忖片刻,确实没有比这更妥当的法子了。 皇后去,既显得他重视叶家,体恤功臣,又不用暴露自己的脸,两全其美。 他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提起笔来:“朕这就给皇后下旨。” …… 为了安全起见,这次探望安排得极为低调。 温心涟和叶婉盈只带四名贴身宫女,十来个侍卫,轻车简从,免去一切仪仗排场,免得招摇过市。 原本按慕容衍的意思,当天便须往返,不可在外过夜。 但叶婉盈在勤政殿里使出了浑身解数,又是哭又是闹,最后慕容衍被磨得头疼,只能妥协,准许在叶府留宿一晚。 如今对于叶婉盈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能满足便尽量满足。 毕竟,暴君也需要求人办事。 第二日一大早,天光未亮,一辆不起眼的素帷马车便无声无息地驶出了宫门。 马车刚到长街,叶婉盈整个人往车厢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服。” 温心涟端坐在车厢另一侧,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难过点,你爹都病重了,你还嬉皮笑脸的,到了叶府门口,万一被人瞧见你这副模样,戏就白演了。” 叶婉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难过不了一点,我一想到昨天慕容衍那副表情,想弄死我又不得不同意的样子,我就想笑。” “慕容衍如今也是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那是,他想在人前当个俊俏皇帝,就得求着我,求人办事得有个态度啊。” 温心涟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已驶入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两旁店铺林立,人声渐沸。 她放下车帘,正色道:“一会儿进叶府,你还是稍微挤两滴眼泪出来,实在哭不出来,面无表情也行,别整得这么乐呵。” 叶婉盈努力收敛了一下表情,可嘴角刚压下去又弹了回来。 她索性把脸凑到温心涟面前:“哭不出来,你掐我一下。” 温心涟看了看她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蛋,犹豫了一瞬:“真的?” “真的,快……” 话音未落,车厢里响起一声压抑的痛呼和一声闷笑。 车夫听见动静,只当是路太颠簸让两位贵人坐的难受了,缓缓降下速度。 马车在叶府门前缓缓停稳。 叶府坐落在京城的永宁街上,占了整整半条街的地界。 宅邸是前朝一位亲王留下的王府旧邸,叶家几代人又不断扩建修缮,如今已是京城公认的第一豪邸。 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门楣上悬着开国皇帝御笔亲题的金匾。 正门平日里极少开启,今日因皇后驾临,才破例大开,叶勋羽早已候在正门内。 他见到马车停稳,便快步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温心涟先下了马车,微微颔首:“平身,丞相病势如何?” 叶勋羽语气沉重:“回娘娘,家父仍在昏睡之中,尚未苏醒。” 他余光便瞥见紧跟着下了马车的叶婉盈。 只见他这位姐姐满脸泪痕,脸颊通红,拿着帕子不停地擦拭眼角。 叶勋羽愣了一瞬,压低声音问道:“娘娘,我姐姐她……怎么了?” 温心涟面不改色,低声答道:“我掐了她一下,就成这样了。” 叶勋羽偷偷瞥了一眼叶婉盈。 叶婉盈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赶紧带路!” 叶勋羽被她这道杀人的目光瞪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转身引路。 叶丞相病后就移居到了书房静养,四周遍植翠竹,清幽静谧,不易被打扰。 叶勋羽将人引到书房门口,便识趣地退到院门外守着,亲自把风。 温心涟和叶婉盈推开书房的门,刚跨过门槛,便听到一阵熟悉的声响。 如雷贯耳的鼾声。 柳夫人坐在床榻边的一张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面上写满了无奈。 看到女儿推门进来,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身迎上前来,一把拉住叶婉盈的手:“盈盈!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目光转向叶婉盈身后的温心涟,连忙松开女儿的手,后退半步就要屈膝行礼:“臣妇参见皇后……” 温心涟伸手扶了一把,笑道:“这儿也没有外人,夫人不必多礼。” 叶婉盈踮起脚越过柳夫人的肩膀往床榻上张望,问道:“娘,我爹怎么样了?” 柳夫人脸上的欣喜之色瞬间消失,她回头看了一眼床榻,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听听他这个鼾声,就知道怎么样了。” 第117章 叶丞相的“病” 叶婉盈走到床榻前探头一看,只见叶澜丞相裹着一床薄薄的锦被,侧身酣睡,呼吸均匀,脸色完全没有病人的模样。 柳夫人解释道:“亏他想得出这个法子,你那封信一到,他就整宿不睡,熬到天蒙蒙亮,白天躺在这儿补觉,一睡就是一整天。到了夜里又爬起来,精神抖擞的,我还得半夜假装自己饿了,偷偷溜到书房来给他送吃食。” 原来所谓的“昏迷不醒”,就是熬通宵白天补觉。 所谓“水米未进”,就是夜里偷偷吃宵夜。 “我爹这个法子挺好的啊,”叶婉盈捂着嘴笑道。 柳夫人叹了口气:“好什么好,府里的下人还以为我是得知你爹病重,高兴得一天吃好几顿饭呢。” 叶婉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温心涟在一旁也忍俊不禁。 柳夫人瞪了她一眼,又问道:“你这次着急回来,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吗?” 叶婉盈收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娘,我就是……想您了。” 温心涟站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叶婉盈面不改色地补充道:“还有,顺便跟我爹商量点事。” 柳夫人无奈地看了看床榻上的丈夫:“那你得等到晚上了,他这一觉不睡到天黑是不会醒的。” 叶婉盈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什么,她凑近了些问道:“娘,咱们府里那两个一直跟着你的暗卫呢?” 柳夫人神色微微变了一下:“刚死了没多久。” “啊?”叶婉盈瞪大了眼睛。 “怎么没的?” “那天,我一整天都没看到他们的人影,觉得蹊跷,便让侍女去他们的住处瞧瞧,侍女进去后,就看到那两个人已经悬梁自尽了,府里便按例办了后事。” 叶婉盈和温心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同一个答案。 不用想,准是那俩干的。 叶婉盈嘀咕了一句:下手真挺狠。 她又问道:“这几日府里有新来的伙计吗?” 柳夫人想了想,困意又翻涌上来,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这得问问荣管家了,府里百来号人,我也不挨个记。” 叶婉盈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娘,您困了就歇会儿吧。反正我爹还打着雷呢,您在这儿干坐着也是受罪。” 柳夫人犹豫地看了一眼温心涟:“皇后娘娘还在这儿呢,怎能如此失礼。” 温心涟语气轻快随意:“夫人,您夜里还要陪丞相大人熬着,白日再不补觉,身子哪里吃得消。您尽管歇着,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 叶婉盈一把搂住温心涟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没事,您睡吧。我带着她在府里四处转转,叶府这么大,够她逛一下午的。” 柳夫人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又看看温心涟毫不介意的神情 “这……” “夫人,我跟婉盈已经拜过把子了,您就把我当自己女儿看待,不必拘礼。” 叶婉盈已经挽着温心涟的胳膊往门口走去,回头冲柳夫人摆了摆手:“那您安心歇着,我们就不打扰了。” 柳夫人又叮嘱道:“我让厨房准备了宴席,一会儿记得让勋羽招待。” “知道啦!”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合上。 叶婉盈一出来便像换了个人一般,虚弱的靠在温心涟身上,帕子按在眼角轻轻抽泣。 温心涟也配合的一脸忧色。 两人顶着这副悲戚的模样,从院门里缓缓走出来,被叶勋羽和远处的侍卫们看得清清楚楚。 “勋羽,娘说准备了宴席,你先让那些宫里来的侍卫们去用饭吧,他们辛辛苦苦跟着跑了一趟,总不能让人家饿肚子,让厨房备些好酒好菜,好生招待。”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借着帕子的遮挡,压低声音说道:“灌倒,不行就用蒙汗药。” 叶勋羽懵懵的点了点头。 叶婉盈走到那几个侍卫面前:“几位小哥辛苦了,跟着本宫跑这么远的路,一会儿多喝几杯酒,不必拘束。” 侍卫们面露难色,目光纷纷投向了温心涟。 他们都是平时在凤仪宫站岗的,此刻需要皇后发话。 温心涟开口道:“贵妃娘娘盛情款待,你们就别扫兴了,难得出宫一回,也放松放松,丞相府中守卫森严,本宫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皇后亲自发话,侍卫们再不敢推辞,齐齐抱拳道:“多谢贵妃娘娘。” 将这些跟屁虫打发去喝酒,叶婉盈顿时浑身轻松。 她挽着温心涟的手臂,带她逛起了这座百年世家的宅邸。 温家是将门新贵,府邸虽也气派,却透着武将世家的简朴硬朗,与叶府这种百年世家的富贵风流截然不同。 正堂飞檐翘角,琉璃碧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院落层层递进,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后院还有一座从城外引了活水进来的荷花池,池上架着九曲石桥。 温心涟顺着她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不由得感慨。 “叶家比温家奢华多了。” 叶婉盈笑了笑:“叶家是世家大族,几代人都是一品大员,一代代攒下来就成了这样。温家是从温岐将军这一代才起来的。” 温心涟啧了一声:“这就是自主创业和家族继承的差距啊。” 两人说说笑笑,穿过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窄巷,周围渐渐幽静起来。 叶婉盈压低声音道:“走吧,咱们先去问问荣管家,那两个人躲哪儿去了。府里这么大,他们要是存心藏着,还真不好找。” …… 叶府的厨房设在东路跨院的后罩房,三间打通的大屋,从早到晚烟火不歇。 今日因府上来了贵人,更是早早便忙开了。 十几个灶头一字排开,蒸笼摞得半人高,白汽翻涌,与油锅里的青烟搅在一起,将整个屋子罩得雾蒙蒙的。 在这片热气腾腾的喧闹中,灶台最里头那个烧火的位置,却像是个被遗忘的角落。 李璟廷蹲在灶口前,穿着一身粗麻布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沾了炭灰的手臂。 那衣裳原本是灰褐色的,如今已经被烟熏火燎得分不清颜色。 第118章 灶房的“卧龙凤雏” 他正低着头,将一根劈得粗细不匀的柴火往灶膛里塞,塞得太多,火焰被闷住了,一股浓黑呛人的烟从灶口倒灌出来,直直地涌了他满脸。 厨房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在叶府管了大半辈子厨房。 他被这股黑烟呛得捂着口鼻咳了半晌,等烟雾稍散,终于忍不住扯着嗓子吼道:“李五!你怎么回事!会不会烧火呀?你看看你把这厨房搞成什么样了!” 李璟廷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结果袖子上的灰比脸上还厚,一抹之下更是惨不忍睹。 他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本来就不是厨房的。” 周管事一边咳嗽一边走到灶台前,弯腰往灶膛里瞅了一眼,发出了一声绝望的长叹:“哎呀,我的亲爹呀,你快别干了,你哥呢?” 李璟廷抬起沾满炭灰的手指,朝门外指了指。 院子里,赵惜诚正抡着一把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周管事扯着嗓子喊道:“赵四,进来烧火!” 赵惜诚将斧头往木桩上一剁,直起腰来,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好嘞!” 他抱着一捆劈好的柴火走进厨房,往灶台前一蹲,用胳膊肘捅了捅李璟廷:“去去去,挪挪位置,你哥我来教教你。” 这个称呼听得李璟廷浑身像被针扎了一遍。 两人为了混进叶府,假扮是一对从南边逃荒来的穷苦兄弟。 赵惜诚以自己腰牌上刻的是“四”为由,自封大哥,还大言不惭地提议让李璟廷跟着他叫赵四赵五。 这个提议被李璟廷当场拒绝了。 最终管家问起来这兄弟俩怎么姓还不同,赵惜诚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一句,一个随爹姓,一个随娘姓。 赵惜诚蹲在灶口前,熟练地将柴火一根一根地架进灶膛里,留出空隙让空气流通,火苗很快便蹿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瞥了李璟廷一眼:“你没干过这?” “长这么大头一遭。” 李璟廷老实承认。 “想当初,烧火这事我天天干。” 赵惜诚往灶膛里又添了根细柴,嘴上不停:“看着啊,要把柴火架空了,火才能旺,塞太实了烟就大。” 话还没说完,一根没干透的湿柴被他顺手丢进了灶膛,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嘶声。 紧接着,一股比方才更浓更黑的烟从灶口猛地涌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扑了两人满脸。 赵惜诚正张着嘴教学,被呛了个结结实实,弯着腰咳嗽。 李璟廷躲闪不及,也被熏了个正着。 两个本就不怎么干净的脸,在这股黑烟的加持下,彻底被熏成了两块木炭。 李璟廷咳了几声,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天天干?” 赵惜诚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嘴硬道:“很久没干了,手生了。” 周管事在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绝望地闭眼。 他转身对着厨房里所有人吆喝道:“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皇后娘娘和咱们家大小姐今日都在府上呢!。” 赵惜诚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这下总算找回了手感,火苗重新蹿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说道:“一会儿忙完了,咱们偷偷去找她们吧。” 李璟廷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头土脸的模样,又偏头看了看赵惜诚。 “还是稍微洗洗再去吧,太脏了。” 赵惜诚语气洒脱:“你怎么这么在意外形容貌?两个人在一起,还是要多看内在。” 李璟廷语气平淡道:“陈凛说你走后,贵妃身边的暗卫又换了两个,年纪比你小,衣袍比你鲜亮,脸也比你白净。” 赵惜诚往灶膛丢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我也要洗。” 李璟廷侧头看他:“你的内在哪去了?” “没有外在,怎么吸引她看我的内在?”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声恭敬的行礼声从前院一路传到了厨房门口。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 周管事听到动静,慌忙拽下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又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襟,小跑着迎出门去。 “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叶婉盈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我来看看宴席准备得怎么样了,周叔,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厨房里,赵惜诚拽住李璟廷的胳膊,将他连拖带拉地往灶台更深的角落里塞。 灶台旁堆着半人高的柴垛,两人硬是把自己塞进了那点逼仄的缝隙里。 “干嘛?” 李璟廷被他按得差点撞在墙上。 “不能让她们看见咱们这副样子,太丢人了。” 李璟廷:“……” 院子里,叶婉盈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只看得到满屋子的蒸汽和忙碌穿梭的人影。 她扬声道:“大家都好好干,今日本宫全都有赏。” 厨房里外的小厮,杂役,帮厨们齐齐应声:“多谢大小姐!” 周管事纠正道:“什么大小姐,要多谢贵妃娘娘!” 叶婉盈笑着摆了摆手:“没事,在自家府上怎么叫都行。” 温心涟趁叶婉盈说话的间隙,绕着院子里的人快速扫了一圈。 劈柴的,挑水的,端盘子的,择菜的,就是没有看到熟悉的那两张脸。 她压低声音道:“没在这。” 叶婉盈回道:“管家说今天厨房人手不够,让他们来这儿帮忙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厨房深处:“进去看看吧。” 两人跨进厨房的门槛,迎面扑来的烟气让她们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周管事紧张地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这儿太呛人了,两位娘娘,咱们还是在外头等吧。” 温心涟的目光落在了灶台最里侧的角落里。 那儿蹲着两个人,缩在柴垛和灶台间的缝隙中,低着头,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满厨房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这两个人一动不动地蹲着,身形明显比周围的杂役大了一圈,想不注意都难。 温心涟戳了戳叶婉盈的胳膊,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叶婉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声问道:“你们两个,低着头干嘛呢?” 周管事冲到灶台前,弯腰急声道:“大小姐问你们话呢!还不快把头抬起来!” 第119章 大房地位不保 蹲在地上的两人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慢慢的把脸抬了起来。 温心涟和叶婉盈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笑出声来。 那两张脸上,除了眼白,其余地方全是黑的,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发间还挂着几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木屑。 再配上那一身灰扑扑的粗麻短褐和蹲在灶台的姿势,面前放个碗,就可以去要饭了。 温心涟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失体统。 叶婉盈倒是毫不在意,指着两人的脸:“你们两个,是掉进碳堆里了吗?” 周管事连忙上前打圆场:“贵妃娘娘,这两个是后院负责搬货卸货的,今日厨房实在缺人手,才临时把他们叫过来帮忙,哪里想到他们连个火都烧不好,您看这把自己整的……” 叶婉盈顺水推舟地说道:“正好,我那儿有些重物需要搬,让他俩跟我来吧。” 周管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俩,别蹲那儿了!赶紧跟着大小姐去!” 赵惜诚和李璟廷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身。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是”,便耷拉着脑袋跟在温心涟和叶婉盈身后走出了厨房。 四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通往客房的回廊上。 温心涟终于不用再憋着,边走边回头打量身后那两个人,越看越觉得好笑。 “跟两个要饭的似的,你们俩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 赵惜诚抬手蹭了一下脸上的黑灰,推诿道:“都怪他不会烧火。” 李璟廷怼回去:“你会?谁把湿柴塞进去的。” 赵惜诚:“……” 叶婉盈不客气的说道:“半斤八两,还互相推诿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赵惜诚的后背上,柔声问道:“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赵惜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故作轻松:“都好了,就是有点痒。” 叶婉盈点了点头:“一会儿让我再看看。” 温心涟忽然停下了脚步。 叶婉盈跟着停下来,不解道:“怎么啦?” 温心涟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怕你一会儿饥不择食,还是分开行动吧,我回我房里去。” 叶婉盈辩解道:“我哪有那么饿!再说了,脏成这样,再饿也没胃口了。” “都到自己家了,还找不到洗的地方?快把你家这位领回去收拾收拾。” 她转头拽了拽李璟廷的衣服:“咱们走吧,去我房间。” 李璟廷沉默地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转过了游廊的拐角,消失在竹影深处。 叶婉盈嘀咕了一句:“我看饿的是你吧?” 赵惜诚凑过来,脸上还是那副黢黑的模样,表情却十分认真:“你饿了?刚才怎么不在厨房里拿几个馒头?” 叶婉盈转回头,看着他那张黑炭脸,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傻?” 她转身气鼓鼓地大步往前走,赵惜诚在原地愣了一瞬,又快步追了上去,一脸茫然和委屈:“你怎么又生气了?我没做错什么呀?你要是饿了咱们现在回去拿馒头还来得及。” “你身上脏死了,你拿的馒头我才不吃呢。”叶婉盈头也不回。 “那让你爹给我调个更好的差事,我就能干干净净的了。” 赵惜诚追着她的步子,脑子里忽然闪过李璟廷方才在厨房里说的话。 “不是,我这才出宫多久你就嫌弃了?是不是觉得新来的那两个小白脸更好了?” 叶婉盈边走边看他:“哎哟,大房还吃醋了?” 赵惜诚不敢直视她,别过脸去:“我哪敢吃醋呢,地位都不保了,也不知道哪天就被换了。” 叶婉盈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倔的模样,拉了拉的手腕:“走吧阿诚,带你洗澡去。” 赵惜诚被她这声“阿诚”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太诡异了。 …… 温心涟被安排住最为奢华的一间客院,屋子宽敞得有些过分。 雕花隔扇将房间一分为二,里间是寝榻,外间是小厅,整套紫檀木的家具立在各自的位置上,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前朝青瓷。 房间虽华丽,却因为过于宽敞而显得有些冷清空旷,像是一座精致的博物馆。 温心涟以爱清静为由,将叶府安排在客院伺候的侍从都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才对着窗外那片竹丛招了招手。 “没人了,快进来。” 李璟廷从竹林后的阴影里闪出来,确认四下无人,闪身进了房间。 温心涟从盥洗架上拿起一条干的棉帕子,朝他扔了过去:“快把你那张黑脸擦擦。” 李璟廷接过帕子,边擦边问道:“你们怎么突然出宫了?” 温心涟转身走到铜盆前,将另一条帕子浸在清水里,说道:“婉盈担心赵惜诚的伤势,想出来看看,我就想了这么个主意。” 她拧干帕子,回头冲他笑了笑:“慕容衍那张脸又不能见人,只能让我替他来探望丞相。” “那些跟着你的暗卫呢?” “都打发去前厅喝酒了。” 温心涟将湿帕子也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在糖衣炮弹的长期攻势下,他们的立场已经不太坚定了。” “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温心涟看他拿着湿帕子胡乱抹了两下,脸上还是黑一块白一块的,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从他手里将帕子抽回来,又把他按在椅子上,说道:“他们能对我做什么?” 李璟廷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含糊:“嗯……就是……” 温心涟将打湿的帕子展开,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一手拿着帕子使了劲地擦他脸上的黑灰。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呀?你不会觉得,他们整天光着膀子傻笑,我就会上钩吧?” 李璟廷被她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看她。 她将帕子放进铜盆里重新搓洗,声音从水声里透出来:“你要自信点,那些人不及你半分。” 她将重新洗净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李璟廷把脸往前凑了凑:“你擦,我看不见。” 温心涟指了指妆台的方向:“那儿有镜子。” “不要。” 他闭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道理:“你擦。” 第120章 和“狂徒”的午后 温心涟弯下腰,凑近他,声音里压着笑意:“你在给我撒娇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又往前凑了半寸。 温心涟无奈地摇了摇头,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拭。 烟灰一点一点被洗去,那张白净而线条分明的脸终于恢复了原样。 她将帕子丢回铜盆里,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她张开双臂就要往他身上扑,李璟廷却忽然站起身,避开了她的拥抱。 “我衣服全是土。” 温心涟才不管他,她根本不给他再躲的机会,一个猛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李璟廷怕她摔着,慌忙伸出手臂将她接住,稳稳地托在怀里,粗麻布上的尘土蹭上了她的衣裙。 “我才不嫌弃。” 她搂着他的脖子,凑近他的脸,鼻尖几乎碰到了鼻尖。 “想我没?想我没?” 李璟廷被她盯得耳尖又开始泛红,含糊的说道:“想了,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温心涟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认真的问道。 “每次跟你稍微亲近一下就脸红,每次跟你办事的时候又荤话连篇,难道那个时候是下半身控制大脑?” 李璟廷面露不解:“办什么事?” “没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捧着他脸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哦,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李璟廷怀里骤然空了,手臂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他缓缓放下手。 “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暗卫突然消失,又不被你们统领怀疑?”温心涟问道。 “只能让他‘死’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温心涟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到里间的榻边坐下,将刘芷薇和三号的事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李璟廷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怀疑道:“三号这么有种吗?” “他平时什么样?”温心涟问。 “低调,小心,谨慎,生怕犯一点错。” “可能是爱情令人盲目吧,要不就是快当爹了,有责任心了。” 李璟廷抬头看她:“需要我做什么?” “让三号有一个合理的脱身理由,不能太突兀,不能让统领起疑。” 李璟廷:“事成后我有奖励吗?” “奖励嘛……” 温心涟凑近他的耳边,飞快地吐出两个字。 “么有!” 话一说完她便转身要溜,李璟廷的反应比她更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温心涟稳稳坐在他怀里,下一秒,他的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来,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将她按向自己。 温心涟有些喘不过气,用手使劲推搡着,被他抓着手腕扣在身后。 她的脑袋晕乎乎的,此刻真想开口问问他。 这种时候怎么就脸也不红了,嘴不结巴了,心脏也不跳了。 不对。 心还是跳的挺快的。 …… 叶婉盈回府后住在自己的以前的闺房,那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掩映在两株老槐树的浓荫里。 小楼一直有人打理,一楼是起居的小厅,二楼才是真正的闺房,四面开窗,宽敞明亮。 窗下搁着一张紫檀木的雕花大床,铺着好几层锦褥。 窗外树影婆娑,午后日光从叶缝间漏进来,这样的地方,明亮,宽敞,柔软,最适合与所谓的“狂徒”做点什么坏事。 此刻,那位狂徒刚被洗干净,正趴在那一层又一层的锦褥上。 他后背裸露,纵横交错的鞭痕结了深褐色的痂,有几道鞭痕格外深,愈合后留下了微微隆起的疤痕。 叶婉盈侧身坐在床沿,膝上搁着一盒去疤痕的药,用极轻的力度往他背上抹。 “还疼不?”叶婉盈问 赵惜诚把脸埋在枕头里,故作轻松的说道:“早就不疼了。” 话音未落,叶婉盈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一处伤疤,他的脊背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极轻的“嘶”。 叶婉盈停下手:“平时我手劲那么小你就嗷嗷喊疼,那天都被打成这样了,竟然一声不吭。” 赵惜诚撑着胳膊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刚洗完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那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我是怕你担心,才忍着不吭声的。”赵惜诚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叶婉盈眼神躲闪:“我才不会担心你呢,实话告诉你,那天我躲在门后听着可爽了。” 赵惜诚弯起嘴角,慢悠悠地说:“口是心非,你都专程出宫来看我了。” “自作多情,我是来解决……那啥……需求的。” 赵惜诚皱起了眉头,显然没听懂,一脸困惑。 “你在说什么呢?” 叶婉盈深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手,双手按在他赤裸的肩膀上,将他重新推倒在床榻上。 她在铺床的时候特意多垫了好几层褥子,倒下去的时候软绵绵的,不会伤到他背上的伤口。 赵惜诚仰面倒在柔软的锦褥里,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刚沐浴出来的红晕。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不行啊,婉盈。” “抵抗是无用的。” 叶婉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个刚抢到压寨夫君的女土匪。 赵惜诚仰头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说道:“我怕你……会怀孕,你之前不是说,等一切结束再考虑此事,万一这次……”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她双手还撑在他胸膛两侧,此刻僵在原地。 当初在承乾宫的时候,寝殿里天天燃着香料,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考虑任何后果,无所顾忌。 可自从搬去了勤政殿,已经很久不用香料了,万一身体里的药效已经过了…… 她低下头,幽怨地看了一眼躺着的赵惜诚。 他那双黑亮的眼睛正毫无杂念地看着她。 叶婉盈在心里把“该死的古代”骂了好几遍,从他身上翻下来,抓起旁边那件干净的中衣,一把甩在他脸上。 “衣服穿上!别再勾搭我!” 赵惜诚被衣服糊了一脸也不恼,只是慢吞吞地把衣服从脸上拿下来。 他坐起身,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那要不……我帮你吧。” 第121章 初见老丈人 夜色铺满了整座叶府,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庭院此刻安静下来。 前厅那边的宴席早已散了,几个从宫里来的侍卫被叶勋羽亲自作陪,酒过不知道多少巡,再加上添进酒里的蒙汗药,此刻一个个横七竖八地睡在客房的床榻上。 叶婉盈带着赵惜诚,一路无声地穿过几院门,来到了叶澜丞相的书房。 书房里烛火通明。 叶丞相已经醒了,他坐在书案后,正不紧不慢地夹着菜。 书房的门被推开,叶婉盈快步走了进来:“爹!” 叶丞相抬起头:“盈盈,可算来了,让你爹一把年纪还要装病,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叶婉盈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进来吧。” 赵惜诚从门外的阴影里跨进了书房。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 叶澜正夹起筷子往嘴里送,抬头随意地瞥了一眼,手腕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这张脸。 这张脸可太熟悉了,他几乎每天早朝都能在御座上看到。 他急忙站起身,弯下腰就要行礼:“臣参……” 叶婉盈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爹,认错了,他不是皇帝。” 叶澜表情困惑,他直起腰,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面前这张脸。 确实像。 可仔细看,又不太一样。 面前这年轻人眉宇间没有慕容衍那股阴鸷冷厉的帝王之气,眼神更清更直,站在那里虽然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呆气。 叶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你怎么找来这么像陛下的人,吓我一跳。” 叶婉盈拉着丞相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的说道:“爹,你觉得用他替代慕容衍坐皇位怎么样?” 叶澜吓得又站起来,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这怎么可以?皇室血脉,岂能轻易混淆。我叶家自大齐开国以来,世代效忠慕容氏,怎么能做此奸佞之事。” “爹,别那么死板嘛,只要权力捏在自家人手里,您管那皇位上坐的是谁呢?” 叶澜却依旧摇头:“闺女呀,你若是想掌权,好歹扶持一个宗室子弟。宗室里总还有年幼的孩子,你想把持朝政,何必非要用一个外人去坐那个位置?” 叶婉盈双手一摊:“那您给我推荐个人选。” 叶澜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眼睛一亮:“先帝还有一个小儿子,今年算来也有十一岁了,这孩子生母出身不高,母族也没什么根基。” “爹!” 叶婉盈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您现在又扶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等他长大了,咱们家还能有好下场?抄家,流放,株连,慕容衍对您这个亲舅舅都动了杀心,您指望下一个皇帝会对您感恩戴德?” 叶澜沉默了。 慕容衍在前边利用自己为首的言官集团,在后宫,对自己的女儿却如此无情,全然不看叶家的面子。 叶婉盈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他不一样,他对朝政一窍不通,字都认不全几个,不比那些从小耳濡目染权力斗争的皇室子弟更好把控?” 叶澜又瞥了赵惜诚一眼。 他上下打量着赵惜诚,从他那张过于沉默的嘴,到他那副站得笔直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的身板,越看越不满意。 “看着呆头呆脑的,坐在龙椅上怎么能服人?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叶婉盈拍了拍她爹的肩膀:“人靠衣裳嘛,他是穿的太朴素了,您看他换一身龙袍试试?再说了,他还能模仿慕容衍的声音呢。” “小诚子,来,给我爹展示一下。” 赵惜诚正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充当背景板,被突然点名,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啊?现在?” “给我爹证明一下。” 赵惜诚仔细回忆了一番慕容衍平时那做派。 他深吸口气,开口道:“贵妃叶氏,干预刑讯,失坤仪端庄之态,即日起禁足承乾宫,无圣旨宣召,不得擅出宫门。” 叶澜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方才那个呆头鹅已经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还真有几分帝王的威严。 那神态、那语气、那眼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对。 叶澜回过神来,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撸起袖子,大步朝赵惜诚走过去。 “我说你这小子,还没坐上去就敢让我闺女禁足?” 赵惜诚方才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在一瞬间瓦解。 他往后连退两步,躲到了叶婉盈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一脸无辜。 叶婉盈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中间,按住她爹的胳膊解释:“爹,别激动别激动!他是学陛下说话呢,不是真的要禁足我!” “这臭小子,学哪句不好!偏偏学这句!我看他就是成心的!” 叶婉盈把她爹重新按回椅子上:“爹,他是什么人您还看不出来吗?把柄都在您手里,他以后要是敢欺负我,您一句话就能治他,他哪来的胆子禁足我?” 叶澜又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老老实实站着的赵惜诚,冷哼了一声。 叶婉盈见她爹的火气消了大半,便绕到他身后,殷勤地替他捶起肩膀来。 “爹,以后就让他跟在您身边,您教教他平日在朝堂上会遇到的情况,应该怎么跟大臣们说话呀,别让他第一天坐上去就被发现了。” 叶澜被女儿捶得浑身舒坦,可眼角余光扫到角落里那个年轻人,还是不舒服。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呢?” 叶婉盈尴尬地笑了笑:“多看看就顺眼了。” 她心里却在嘀咕:这就是当爹的第六感吗?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惜诚和李璟廷从叶府的临时杂役,正式被调到了丞相身边做贴身护卫。 至于叶澜丞相的病,也因为见到了女儿后大有好转。 白天能醒过来了,也勉强能吃点流食了。 至于真实情况,依然是夜里吃多了,白天就喝点稀粥装样子。 在安顿好一切之后,温心涟和叶婉盈便启程回宫。 第122章 刘才人“疯了” 那几个被灌了酒又被下了蒙汗药的侍卫,直到马车驶入宫门时,一个个还面色青白,走路摇摇晃晃。 领头的侍卫揉着脑袋,隐约记得昨晚丞相府的公子一杯接一杯地敬酒,盛情难却,再然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马车刚在宫门内停稳,温心涟和叶婉盈踩着脚凳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候在宫道旁。 “两位娘娘留步。” 元青趋步上前,朝两人躬身行礼。 温心涟顿住脚步:“元总管,何事?” “陛下请您去勤政殿一趟。” “知道了。” 温心涟淡淡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勤政殿,慕容衍坐在御案之后,脸上还戴着面具。 陈佩宁恭敬地站在御案台阶下,看样子已经来了许久。 温心涟上前几步,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 叶婉盈跟在温心涟身后也跨进了殿门,她对这勤政殿可太熟悉了,既不行礼也不问安,径直走向御案,伸手去拉慕容衍的袖子。 “陛下~” 慕容衍被她这一声叫得浑身难受,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丞相的病怎么样了?” “多谢陛下恩准臣妾前去探望,父亲见到臣妾后,精神好多了。” 慕容衍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转头将视线转向温心涟:“皇后啊,映月轩的刘才人疯了,你是后宫之主,帮朕想想,怎么安置她才好。” 温心涟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什么?怎么突然就疯了?” 慕容衍看向陈佩宁:“贤妃,你来说。” 陈佩宁上前半步:“回娘娘,昨夜映月轩突然起火,寝殿被烧了个干净。好在宫人发现得早,人也都没事。今早臣妾去探望时,就看到刘才人衣衫不整地站在院子里,说赵美人是冤死的,来索命了,要把皇宫都烧了。” 叶婉盈一把抓住慕容衍的袖口,声音发颤:“陛下,她说的是真的吗?赵美人不会真的……” 慕容衍冷哼一声,拂开她的手:“疯妇之言,岂可当真。” 温心涟接过话头:“赵美人之死是天灾,此事早有定论,如今刘才人这般胡言乱语,四处散播鬼神之说,若传了出去,岂不是在败坏陛下的名声?” “对对对!” 叶婉盈立刻附和:“妖言惑众!陛下,应该直接处死她。” 慕容衍扶了扶额头。 他很想直接处死刘芷薇,可刘芷薇的父亲是国子监司业,门生遍布朝堂,桃李满天下。 虽然品级不算高,可在士林中的声望和影响却不容小觑。 因为女儿疯了就把她杀了,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他缓缓将目光投向温心涟, 他希望这个皇后能主动站出来,把这脏活揽下来。 皇后处置宫妃,合情合理。 温心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沉思了片刻,随即抬起眼:“陛下,刘才人毕竟伺候了您这么久,若直接处死,倒显得陛下刻薄寡恩了,不如,将她送去宫外的行宫休养吧。” 慕容衍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京城外那处行宫,奴仆也不少呢。若是她到了那里还是满口胡言,被那些嘴碎的奴仆传了出去,岂不麻烦?” 温心涟微微一笑,语气温柔:“陛下,刘才人被火惊吓而得了失心疯,陛下体恤她,准她前往行宫静心休养。可惜她身子实在不争气,病势沉重,还没到行宫,半路上便香消玉殒了。” 勤政殿里安静了一会。 叶婉盈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皇后娘娘真是厉害,弄死个人还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慕容衍的目光越过御案,直直地盯着温心涟的眼睛。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皇后的心,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忽然觉得有点危险呢。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既如此,此事就交给皇后全权处理了,朕派去你宫里的那些侍卫,你可以随意调遣,不必再另行请示。” 温心涟俯身行礼:“是,陛下。” …… 第二日清晨,映月轩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经历了昨夜那场“火灾”之后,映月轩的外墙还残留着被浓烟熏黑的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焦糊味。 刘芷薇站在马车旁,披头散发,发间还沾着几片从院子里吹来的草屑。 一件半旧的披帛被她胡乱地缠在身上,她的目光涣散,痴痴傻傻地盯着面前马车上的帷帘,嘴里念念有词。 “烧了好……都烧了……赵姐姐说烧了好……” 温心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声音也冷冷淡淡的:“快让她上车,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两个宫女上前扶住刘芷薇的胳膊,将她半搀半推地送上了马车。 她坐在车厢里,却不肯安分,车帘还没放下,她又探出头来,朝着映月轩烧焦的废墟嚎叫。 “都烧了……都烧干净了……赵美人来索命了……下一个就轮到……” 温心涟快步走到马车旁,抬手将车帘唰地拽了下来,将那张疯疯癫癫的脸隔在了帘子后面。 她对着坐在车辕上的两个侍卫低声吩咐道:“记住没?快到行宫的时候再动手。” 两个侍卫抱拳应道:“是。” 马车缓缓启动,向宫门的方向驶去。 就在马车转过宫道的拐角,即将消失在温心涟视线中的那一刻,车窗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了一道缝。 透过那道缝隙,刘芷薇露出半张脸,她脸上的痴傻神色却不见了。 她用口型无声的说了句:谢谢 温心涟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赶紧拉下车帘。 刘芷薇的手缩了回去,帘子重新垂下,马车转过宫墙的拐角,消失在清晨的天光里。 马车驶出京城后,一路沿着官道向西行去。 护送马车的两个暗卫坐在车辕上,一个驾着车,另一个警觉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野地。 从官道拐入通往行宫的小路之后,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便越来越少了。 道路两旁是茂密的野林,灌木丛生,枝叶繁密。 第123章 双双假死脱身 暗卫三一直躲在暗处,紧紧尾随着马车。 他借着路旁的树木和灌木丛掩护自己的身形,始终与马车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直到马车驶入一片密林深处,四下荒无人烟。 是时候了。 暗卫三从怀中摸出两枚飞镖,手腕一甩。 多年的训练让两个暗卫凭着本能和听到的破风声后躲开攻击,两人同时翻身跳下马车,落地的瞬间三号便拔剑冲了过来。 三柄长剑在树林中交击,迸出几点火星,三号以一敌二,攻势凌厉又急躁,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但两个暗卫毕竟也是从小一起训练出来的,很快就稳住了阵脚。他们轮番进攻,配合得颇为默契,开始将三号渐渐压制。 暗卫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剑刃又一次撞在一起,虎口被震得发麻,脚步也被逼退了半步。 两个暗卫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三人在官道中央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甜香毫无预兆地从林间飘了过来。 那香味香的腻人,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钻进了三人的鼻腔。 “什么味?好熟悉啊。”左边那暗卫吸了吸鼻子,皱眉道。 右边那个脸色猛地变了:“坏了!是迷药!” 两人同时伸手摸向胸口口袋。 “解药我没带!” 左边那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我也没带……” 右边那个比他好不了多少,身体已经开始摇摇晃晃。 他们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重影。 “任务完不成……回去……死定了……” 话没说完,两人便像两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和他们对峙的暗卫三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然蒙着半张脸,口鼻之间隔着一层黑布,吸入的迷药比那两人少得多,但那股甜腻的香气依旧渗了进来。 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四肢发软,只能用长剑撑着身体,让自己不倒下去。 灌木丛背后,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暗卫三警觉地抬起头,用尽剩余的力气抓紧剑柄,准备迎接下一轮搏杀。 黑衣人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暗卫三看清那张脸后,满脸都是困惑。 “怎么是你?” 李璟廷将面具重新戴好,说道:“来帮忙的。” 他从袖中掏出青瓷药瓶,拔开塞子递到暗卫三鼻尖下。 药味冲入鼻腔,眩晕的感觉迅速褪去。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剑当拐杖,转身便往马车的方向踉跄着走去。 三号伸手拉开车帘,声音激动:“薇薇!” 刘芷薇缩在马车最里侧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 再看到眼前人后,她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抓着他后背的衣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在一瞬间全部化作了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三郎!” 李璟廷正把解药瓶收回袖中,听到这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眯了眯眼。 三郎? 怎么还用代号做爱称,都不膈应吗? 那这么叫的话,陈凛岂不是能叫大郎? 赵惜诚就是四郎了,那我就是…… 跑偏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走到两人身边。 暗卫三拍了拍刘芷薇的后背,示意她先放开。 刘芷薇擦了擦眼泪,从他怀里退出来。 李璟廷将布袋递了过去:“银子拿着,路上用得到。” 刘芷薇双手接过那袋银子,分量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 她朝李璟廷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你,多谢皇后娘娘。” 李璟廷问道:“你们打算去哪里?” “去洛川,那里有我娘家的一处老宅,可以暂避一段时间。” “洛川,离京城太近了吧?” “我现在的身子也没法跑太远,等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李璟廷点了点头,又问暗卫三:“你还能驾车吗?” 暗卫三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行,还有点没力气。” 刘芷薇看了一眼三号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将披散的头发拢到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将套车的缰绳拆了下来,拽着暗卫三的手走到那匹拉车的马前,干脆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刘芷薇俯身朝三号伸出手:“我们骑马走,还更快一点。” 暗卫三仰头看着骑在马上的她,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缩在马车时的恐惧和颤抖。 他有些发愣,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快上来呀!” 他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借着她的力翻身上马,双臂从她身侧绕过去,与她一同握住缰绳。 李璟廷道:“把令牌给我。” 暗卫三从腰间解下令牌,给他扔了过去。 “赶紧走吧。” 刘芷薇朝他点了点头,一甩缰绳。 骏马扬蹄,顺着官道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野道上越来越远。 李璟廷目送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才转过身来。 低头看着脚边那两个瘫倒在地的暗卫,从袖中摸出解药,不情不愿地蹲下身。 两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左边那个,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看到了蹲在面前的人。 “五号?你怎么在这儿?” 李璟廷语气平淡:“路过,你们怎么中了迷药?” “哎哟别提了!” 另一个暗卫也爬了起来,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 “刚有个人袭击我们,打了一阵,然后不知怎么就中招晕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辆马车。 “糟了!马车上的人!五号,你帮我去看看,马车上的人还在不在?” 李璟廷头都没回:“我来的时候只看到你们两个躺在这里,没有别的人。” 两个暗卫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完了,回去等死吧。” 李璟廷从怀中掏出暗卫三的令牌,随手丢在地上。 “拿回去给统领。” 两人低头看去,目光同时落在了那枚铜牌上。 “这不是三号的令牌吗?怎么在你这里?” “他死了。” “啊?怎么死的?” 李璟廷胡扯道:“在春香楼,把自己玩死了。” 第124章 你真是病的不轻 其实这个理由也并非胡扯,以前真的有个暗卫终日在那里流连忘返,最后把自己搞没了。 “哎,不对啊,你不是从来不去烟花巷嘛,怎么碰到他的?” “我路过,不行吗?” 右边那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道:“这死法不错呀,要不咱们也去试试?反正回去也是死。” “你傻呀!” 左边那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事是皇后负责的,咱们只需要回去跟她汇报就行了,皇后娘娘可不会处罚下人的。” 右边那人揉着后脑勺,认真想了想:“对啊,皇后娘娘人美心善,一定不会处罚我们的,不像统领动辄打骂的……哎呀!” 话没说完,背上便挨了一脚。 他看向身后那个罪魁祸首:“你干嘛踢我?” 李璟廷收回腿,冷声道:“赶紧走,等着过路人多了被围观吗?” “脚还没恢复知觉呢,走不了。” 那暗卫苦着脸,捶着发麻的大腿。 李璟廷弯下腰阴恻恻的说道:“那就爬回去。” …… 凤仪宫门外,两个侍卫在墙根下推来搡去。 “你去跟皇后娘娘说。”其中一个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同伴。 “我不去,你去说。”另一个果断拒绝他。 “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放心大胆地说,皇后娘娘是什么人,咱们在凤仪宫这些日子你还不知道?” 那个瞥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去?咱们几个还没正式排过名次,地位是平等的,凭什么听你的?” “你本来就打不过我,迟早得排我后面,早点听听前辈的话有什么不好?” 那暗卫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势。 “你上次用阴招赢了我,得意什么?要是堂堂正正比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两人的动静越来越大,从互相推肩膀发展到了互相掐脖子,在凤仪宫门口扭成了一团。 守门的宫女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赶紧小跑着进殿去通报了。 正当两人面红耳赤,互相揪着对方领口谁也不肯先松手时,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你俩干嘛呢?” 两人保持着互相掐脖子的姿势,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温心涟正倚在宫门的门框上,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出闹剧。 两人同时松手弹开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事都办完了吗?” “办……办完了。” 温心涟挑了挑眉。 她看着面前这两张明显写着心虚的脸,又问了一句:“真的吗?路上没有什么意外吧?” 两人又不说话了。 温心涟慢慢踱出殿门:“本宫虽然脾气好,可是最讨厌别人跟我说谎了。” 她随手指向其中一人:“你叫什么名字?” 被点中的那个暗卫懵了一瞬,最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属下以前……叫狗蛋。” 旁边的暗卫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 他连忙用袖子捂住嘴。 温心涟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笑什么笑?你名字好听啊?” “回娘娘,属下名柳承安。” 这下轮到温心涟被噎了一下。 确实挺好听的。 她轻咳一声,重新把目光转向狗蛋:“狗蛋,你说,我要听实话。” 狗蛋抬起头,看了看温心涟那张温和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豁了出去。 “娘娘,属下有罪!任务没完成!有个贼人半路杀出来放了迷药,把我们两个都迷晕了。等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刘才人……刘才人已经不见了。” 柳承安赶紧接上:“娘娘,那迷药能麻痹四肢经络,属下醒来后浑身酸软无力,缓了许久才能勉强动弹,等我们恢复过来想去追赶都来不及了。” 两人说完,齐齐低下了头,等着皇后的处置。 沉默了许久。 “做得好!” 两个暗卫同时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和困惑。 温心涟往前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刘才人已经死了,是你们亲手杀的。这事,本宫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你们记住了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几块金饼,平分后塞进了两人手里。 金饼沉甸甸的,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两人的眼睛都直了。 “狗蛋啊。”温心涟忽然又开口。 狗蛋连忙将金饼揣进怀里:“娘娘有何吩咐!” “别叫这个名字了,以后就叫……” 温心涟想了想,偏头看了一眼柳承安。 “叫承永如何?你们俩的名字连起来就是永安,听着吉利。” 柳承安:“啊?” 狗蛋,不。 承永抱拳行礼,激动道:“多谢娘娘赐名!” 温心涟摆了摆手:“姓氏嘛,你自己选父母一方的就行。” 承永挠了挠头,有些茫然道:“娘娘,属下没见过父母,不知道家里人姓什么。” 温心涟语气随意道:“那你自己挑一个喜欢的姓吧。” 说完她慢悠悠地走回了寝殿。 承永捧着金饼,低头看了又看,咧开嘴笑出了声。 “那我以后……就叫温承永。” 柳承安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了?你什么身份,敢跟皇后娘娘姓?” 承永理直气壮道:“娘娘让我自己挑一个喜欢的姓,再说了,天底下姓温的多了去了。” “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柳承安毫不客气的骂道。 温承永也不恼,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 半月期限已到,叶婉盈的手也恢复了。 在停了大半个月的早朝之后,宣室殿的御座终于又迎来了它的主人。 今日早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绷得紧紧的。 几个主战派的言官你一言我一语,慷慨激昂地陈述柔然今年以来的累累恶行。 主和派的几位老臣则据理力争,认为柔然不过是疥癣之疾,犯不上大动干戈。 两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撸起袖子当场打一架。 慕容衍端坐在御座之上,看着底下吵成一锅粥的臣子们,不停的揉着太阳穴。 终于,在一位言官激动得险些把笏板甩出去之前,他果断地宣布退朝,将这场看不到尽头的口水战休战。 散朝之后,慕容衍将几位最重要的官员留了下来,移驾勤政殿继续议事。 第125章 丞相眼神不好使 勤政殿的大门紧闭,侍从们被遣到了正殿数十步之外,只留元青一人在殿内伺候。 温岐率先开口,语气沉稳:“陛下,柔然今年屡次犯我边境,劫掠村镇,杀伤边民,恶行累累。” “上一次他们那亲王来朝,名为道歉,实则试探,若我们再一味退让,只会让柔然以为齐国无人,得寸进尺。” 李尚书接口道:“温将军所言极是,上次宫宴上,那察合纵容牧云公主肆意妄为,陛下宽仁,未与计较,可此举分明是不把齐国放在眼里。” 慕容衍从御案上拿起一封边关急报,递给身旁的元青,示意他传给几位大臣传阅。 “陈靖已经连发了好几封急报,他在信中说,如今北境局势日益紧张,他希望朕能允准他在边关就地征兵,以备来日开战之用。” 李尚书不解道:“陛下,若真要开战,届时从西境大营调兵便是,何必在边关重新征兵?训练起来又费时费力。” 叶澜将看完的信递给身旁的胡尚书,解释道:“陈将军在信中说得明白,北境边关黄沙漫天,气候与中原迥异,从西境调去的士兵,难以适应,水土不服,不如征召本地边民。” 胡尚书看着信纸上的字迹,眉头皱了皱:“陈将军麾下,都是常年驻守北境的精锐五万,若是再行征兵……”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殿中一时沉默下来。 几位大臣都知道那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 精兵五万,再加上新征的兵,若尽数握在陈靖一人之手,这位年仅三十岁的镇北将军,就将成为陛下最大的心腹之患。 慕容衍扫了一眼底下神色各异的重臣们,语调平和:“若他真有不臣之心,何必连送发几封急报来询问朕的意思?各位爱卿还是慎言。” 叶澜不紧不慢的说道:“陈将军是陛下亲手提拔起来的,他的父母妻儿都还在京城,妹妹又是宫里的贤妃娘娘,他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做悖逆之事。” 温岐将信递还给元青,拱手道:“陛下,既然迟早要与柔然一战,还是应当早做打算。” “征兵,练兵皆非一日之功,从新兵入营到能上阵杀敌,少说也要数月光景。如今已入秋,再拖下去,北境天寒地冻,便不是开战的好时节了。” 慕容衍微微颔首:“温将军所言甚是。” 他探究的目光落在温岐身上。 偌大的朝堂,如今能带兵打仗又有资历的,只剩下面前这位大将军。 好在温家和陈家素来没有来往,若这两个人联起手来,他才是真的睡不着觉。 既然没有来往,那就还能用,让他北边督战,制衡陈靖, 等柔然的仗打完了,再慢慢解决掉这两人也不迟。 勤政殿的门重新打开时,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 几位大臣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了没多远,胡尚书忽然慢下了步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几位同僚说道:“你们……没觉得陛下今日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吗?” 李尚书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语气从容:“哪有的事,咱们整日在宣室殿上朝,陛下的脸天天看不都是那个样子吗?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温将军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斟酌着开口:“陛下在春猎时被刺客所伤,面部中了毒,或许留有后遗症也未可知。” 几人的目光看向叶丞相。 叶澜表情从容自若:“陛下年岁渐长,容貌有所变化也是正常的,老夫倒觉得,陛下越长越像先帝了。” 此话一出,另外几位大臣的表情变得极为微妙。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心里齐刷刷地念叨。 先帝哪长这样啊! 叶丞相的眼睛,已经不好使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是陛下的亲舅舅,从小看着长大的,既然亲舅舅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这些外人又何必多说? “是啊是啊,叶丞相说得是。” 李尚书率先附和,其他几人也连连点头。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再也没有被提起。 …… 洛川县。 洛川原本是小县城,但刘府在片地方却是数得上名号的宅邸。 刘芷薇的父亲刘焕是国子监司正,当年他还没入京做官的时候,便带着一家老小住在这座洛川老宅里。 宅子依山傍水,虽比不上京城那些豪门世家的气派,却也三进三出,院落深深,亭台假山一应俱全,算得上是诗书人家该有的体面。 后来刘大人入京,便把这处老宅留了下来,只派了几十个忠心的老仆人看管打理,逢年过节偶尔回来住上几日。 一晃十多年过去,府中的老仆们大多已经白发苍苍。 他们每日照例洒扫庭院,修花剪草,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直到那天,大小姐突然回来了。 府中的老仆们见到刘芷薇出现在门口时,吓了一跳。 他们都听说大小姐几年前入了宫,怎么也不该出现在洛川老宅里。 刘芷薇对此早有准备,她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说自己当年选秀落了选,根本就没有入过宫,这几年来一直住在京城娘家。 好在这洛川消息闭塞,府中的老仆们又大多不识字,既没见过邸报,也不知道当今皇帝的后宫里究竟有几个妃嫔。 这一日,大夫刚从刘芷薇房里出来,叮嘱了几句要好生将养,不宜劳累之类的话,便离开了刘府。 大夫前脚刚走,府中的管事周娘子后脚便走了进来。 周娘子今年五十出头,是刘府的老人了,当年刘芷薇还在襁褓中时便是她帮忙照看。 她进门后没有寒暄,只是看了刘芷薇一眼,便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将门外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反手将门关上。 “大小姐。” 周娘子在刘芷薇面前坐下,拉住她的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当年明明是入宫做了才人的,怎么如今忽然回到洛川,还怀了身孕?那这孩子……是陛下的吗?宫里的皇子怎么能养在宫外?” 第126章 三郎要入赘 刘芷薇看着周娘子那双满是担忧和困惑的眼睛,轻轻握了握周娘子的手。 她语气平静道:“周姨,我跟您说实话,我跟宫里的侍卫私通,怀了他的孩子,不得已,才逃出了皇宫。” 周娘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吓得站起身。 “私……私通?大小姐,您这是……这是死罪啊!” “周姨你别怕。” 刘芷薇将她拉回椅子上:“宫里那边已经安顿好了,过几日,京城便会传出我薨逝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刘才人死了,不会有人来查,也不会牵连到刘府,您尽管放心。” 周娘子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 她问道:“那……跟您一起回来的那个人,就是那个侍卫?” 刘芷薇点了点头。 周娘子猛地站了起来。 “岂有此理!定是那狂徒引诱了您!我这就去跟他拼了!” 刘芷薇连忙拽住她的胳膊,声音急切:“周姨!您听我说,我们是两情相悦的,您千万别怪罪他。” 周娘子看着刘芷薇那张认真的脸,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姑娘,您从小知书达理,性情温顺,怎么会做出这种……” 刘芷薇道:“陛下自我入宫以来,从未碰过我,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要为他守活寡不成?” 刘芷薇也是到了前几日,才从三郎口中得知了一切的真相。 皇帝竟厌恶后宫到了如此地步,连碰都不愿碰她们一下,却又要维持表面上的雨露均沾,便让这些暗卫代他出入各宫妃嫔的寝殿。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说不清自己是愤怒还是释然。 周娘子长叹了一口气:“君心难测,难为你了,姑娘。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多说也无益。您往后打算怎么办?要跟那侍卫成亲吗?” “您这肚子眼看就要显怀了,若是还没名没分地住在一起,府里的人会说闲话的。” 刘芷薇想了想:“成亲?可他父母早就不在了,也没有认识的亲戚,怎么提亲呀。” 周娘子眼睛一亮,忽然想到了什么绝佳的主意。 “那正好啊!让他赘给咱们刘家,以后孩子就姓刘。” 刘芷薇愣了一下,随即支支吾吾地说:“这……我得问问他愿意不愿意,毕竟是让他入赘……”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周娘子的语气不容置疑:“赘给咱们刘府还能亏待了他不成?咱们刘家有宅子有地,吃喝不愁,他又无父无母无家无业,能赘进咱们家,那是他的福气。” 刘芷薇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周姨是为我好,一会儿我就问问他。” 周娘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还是得快些,您这都两个月了,显怀之前一定得把婚事办了。” 刘芷薇又道:“周姨,还有一事要麻烦您。我想让您去一趟京城,把我平安的消息告诉我爹娘。此事万不可让其他人知晓。” 周娘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知道厉害关系。” 房门打开,午后的日光涌了进来,周娘子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刘芷薇一眼。 “明日我就去京城。” 刘芷薇站在门口,目送周娘子的背影消失在小院门后。 等她走远,一道人影从屋檐上轻巧地翻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她面前。 程三。 他的父亲姓程,没什么文化,家里排行老三,打小就管他叫程三。 后来做了暗卫,居然也阴差阳错地排到了第三的位置,倒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刘芷薇嫌“阿三”“小三”叫着总有说不上来的古怪,便一直让他叫她三郎,他也不反驳,她怎么叫他就怎么应。 “三郎!你一直在屋顶待着吗?” 刘芷薇拉着他的袖子将他拽进屋内,反手将门合上。 程三点了点头。 刘芷薇将他拉到榻边坐下,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嗯。” 程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芷薇,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你介意做上门女婿吗?”刘芷薇干脆利落地问出了口。 “我是怕你父亲不愿意,毕竟我出身低微,做了这么多年暗卫也没有存下多少银钱,实在是……实在是配不上你。” “你别妄自菲薄,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 刘芷薇说着,忽然拉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平坦的腹部还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知道,就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她弯起嘴角,笑着问他:“能感觉到吗?” 程三结结巴巴地开口:“现……现在太早了点吧,应该……还不会动吧?” “你真扫兴,仔细感受一下嘛。” 刘芷薇不满地捏了捏他的手背。 程三认认真真地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缓缓开口:“嗯……感觉到了。” “真的吗?”刘芷薇眼睛一亮。 “感觉到你肚子在饿得咕咕叫。” 刘芷薇:“……” …… 秋风是在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的。 白天的时候还不觉得,日头依旧明晃晃地悬在头顶。 可到了夜里,那一阵阵凉意钻进衣领,让人不由自主地拢一拢衣襟。 对于在凤仪宫当差的暗卫们来说,天气转凉带来的最大变化,就是他们不能再像夏天那样“不经意”地展露身材了。 虽然温心涟每次见了都面不改色,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多停留一会,他们也觉得自己在“努力完成任务”。 可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再敞着领口就不是潇洒而是找病了。 几个暗卫不约而同地把衣襟拢得严严实实,这直接导致了暗卫统领对他们进度极度不满。 这一日,几个轮值的暗卫聚在值房里,一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快想想办法呀,任务期限马上就要到了,一点进展都没有啊。” “统领上次说,实在不行,可以用强的,都是练武的人,难道连这点手段都没有?’” 他说完这话,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温承永最先拍案而起。 第127章 深夜的密信 “你们太没有良心了!皇后娘娘对咱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没数吗?你现在跟我说要用强的?” 柳承安坐在角落里,也有些不屑道:“就是,好歹读了几年圣贤书,都读狗肚子了。” 那暗卫被他俩怼得面红耳赤,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被压下去。 “你们两个有良心,那你们说怎么办?期限一到,大家一起死吗?你们有能耐,能让统领收回成命,能让陛下取消任务吗?光会教训人。” 温承永和柳承安对视了一眼。 温承永重新坐回凳子上,说道:“我觉得吧,统领只是在吓唬吓唬咱们,你们想想啊,如今暗卫排前几的,死了多少了?” “三号前几天刚没了,六号手筋断了就被统领杀了,还有七号,十号,十二,十三,十五……” 温承永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越数越起劲。 柳承安忍不住打断他:“你在这儿报数呢?” “我的意思是,都这么缺人了,再把我们几个杀了,我看暗卫可以直接解散了,统领他嘴上说得再狠,也不可能真把剩下的全砍了。” 角落里的一个暗卫幽幽地开了口。 “你懂什么呀。” “统领一直在训练新的暗卫,咱们全死了都不会缺人的” “而且我之前听三号说,陛下打算成立正式的殿前护卫司,管宫门,守殿内,充密探,还能监视百官禁军,若能在这次任务中立功,以后怎么也能做个小队长,那可是有品级的。” “有品级又怎样。” 温承永嘟囔道:“我看未必有皇后娘娘赏的多。” “这倒也是。” 那暗卫难得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可随即话锋一转。 “可咱们得先活下来啊,钱再多,没命花有什么用?法子下作就下作吧。” 值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几个人都低着头,各自在心里盘算着各自的心思。 …… 深夜,凤仪宫寝殿里,烛火早已熄了。 温心涟已经躺在床榻上,裹着锦被,闭着眼,努力酝酿睡意。 窗户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像是衣料摩擦着窗户,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 若是在几个月前,温心涟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是李璟廷来了,接下来他就会翻窗而入。 可现在,那股细碎的声音很难判断是什么逮人来袭。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坐起来,赤着脚无声地挪到窗户旁,将耳朵贴近窗棂,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窗外,柳承安和温承永鬼鬼祟祟地蹲在墙根下。 柳承安手里攥着一封信,两人用口型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激烈争执。 柳承安把信往温承永手里塞:你去送。 温承永把信推回去,朝窗户的方向指了指:直接放进去就行,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把信塞进去,再关上。 柳承安又把信推回来:万一娘娘没看到怎么办?万一信被风吹到地上,被明天打扫的宫女捡去了怎么办?那上面可是有笔迹的,一查就能查到咱们头上。 温承永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他沉吟了一瞬,做了个新的口型:那我一会儿用飞镖投掷过去,保证落在她枕头旁。 柳承安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极慢的速度推开了一条缝。 木制的窗扇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窗扇刚开到能容一只手掌通过的宽度,他便对上了一双正在黑暗中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温心涟的脸就贴在窗缝的另一侧,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表情,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柳承安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温承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差一点就要叫出声来,又同时死死捂住了嘴。 窗户被从里面彻底推开了。 温心涟探出半截身子,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人,双手抱在胸前,压低声音。 “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两人连滚带爬地翻身跪好。 “娘娘恕罪!属下无意惊扰,只是……只是……” “半夜擅闯皇后寝宫,你俩知道什么后果吗?” 温承永抬起头来,硬着头皮从柳承安手里抢过那封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娘娘,我们真的不是来干坏事的,我们就是来……来给您送个东西。” 他将信往温心涟的方向递了递,温心涟伸手接过。 “这是什么?” 柳承安快速的说道:“我们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您就当没看过这封信,也没见过我们,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说完便拽了拽温承永的袖子,两人以惊人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便消失在了宫墙拐角的阴影里。 一阵秋风卷着落叶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温心涟的头发糊了一脸。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懵了好一会儿。 “啊?” 她关上窗户,走到桌边点亮了蜡烛。 那张薄薄的信纸被展开铺平,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小心侍卫,深夜闯宫,陛下来此,捉奸在床。” 温心涟看完后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叹:“真是言简意赅啊。” 看来暗卫们等不及了,三个月的期限逼近,统领的耐心耗尽,而各宫妃嫔们始终没有一个上钩的。 既然“引诱”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用最直接最下作的手段,深夜闯进寝宫,强行制造“私通”的现场。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那张纸一点一点地被火焰吞噬,直到最后一角也在她指尖化为灰烬,才松开手。 明天得跟各宫一人一件能防身的东西。 贤妃那边好说,她自己就可以把他们吊着打,又有陈凛在暗中盯着,不用太担心。 可王婕妤,胡美人和魏美人也不会武艺,得给她们每人备一件趁手的武器。 她在心里一条一条地盘算着,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行,怎么这么心慌。 她从衣架上扯了一件披风裹在身上,推开寝殿的门。 第128章 夜闯揽月轩 既然这两人已经来给自己通风报信了,那其他宫的侍卫,会不会已经抢先动了手? 凤仪宫门口,两个值夜的侍卫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他们正在低声交头接耳,纠结着要不要动手。 正说到关键处,身后的宫门忽然被推开了。 两人同时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转头一看,只见皇后裹着一件素色的披风,头发披散着,脚步匆匆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皇后……皇后娘娘,您这……这么晚了怎么出来了?” 一个侍卫结结巴巴地开口。 “睡不着,想散步,你们俩陪我转悠转悠。” “啊……是。” 温心涟走得飞快,她穿过长廊,绕过月门,沿着宫道一路往瑶华宫的方向走去,那两个侍卫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两人面面相觑。 这哪里像遛弯,这简直像逃命。 瑶华宫的宫门已经紧闭,门口两个值夜的侍卫正靠在墙根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脚步声,两人猛地抬起头,迷糊中看到一个裹着披风的身影快步走来,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 “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走到门前,侧头问道:“贤妃呢?” “回娘娘,属下不知里面具体情形,这个点应该是……歇着了。” 温心涟点了点头,她稍稍放下心,没有多留,转身继续往前走。 路过钟粹宫的时候,还没到门口,便隔着高高的宫墙听到了墙内传来的欢声笑语。 胡美人和魏美人今晚又凑在了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心事,笑声清脆而轻快, 看来他们这边的暗卫似乎还没打算动手。 她没有打扰她们,继续往前走。 就剩最后一处了,揽月轩。 揽月轩宫门紧闭,门口两个侍卫站得笔直,从远处看去一切正常。 守门的侍卫见到皇后半夜突然驾到,明显慌乱了一瞬,但很快便稳住了,抱拳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在门口站定,目光越过两人落在紧闭的宫门上,问道:“王婕妤呢,已经歇着了吗?” “回娘娘,寝殿刚熄灯不久。” 温心涟“哦”了一声,缓步走到宫门前,伸手将门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寝殿门外守夜的侍女正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根,头歪向一侧,睡得正沉。 温心涟一把将宫门彻底推开,大步跨了进去。 身后那两个侍卫脸色骤变,急忙跟上:“娘娘!娘娘请留步……” 温心涟根本不理他们,径直走到那个昏睡的侍女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晃了晃她的肩膀:“小春,小春醒醒!” 任由她怎么晃怎么喊,侍女都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头随着温心涟的摇晃无力地摆动着。 跟着她的侍卫急忙解释道:“娘娘,自从有我们执勤之后,这些宫人就不好好守夜了,整天偷懒。” 温心涟站起身,故作生气:“真是太过分了,看来本宫明天要好好整治一番这种情况,如此懈怠,成何体统。” 说罢,她假意转身要往外走。 那两个侍卫明显松了一口气。 刚迈出两步,温心涟猛地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寝殿门口。 两个侍卫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把推开寝殿的大门。 寝殿内,烛火已经熄了,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亮了床榻的方向。 王婕妤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整个人瘫在床榻上。 而她身旁,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半跪在床沿上,一只手压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正扯着她身上最后一件遮挡的衣物。 那男人听到门响,猛地转过头来。 在与温心涟对视的那一瞬,他没有犹豫,立刻翻身就往窗户的方向冲去。 温心涟的反应比他更快。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牢牢扣住了他的肩膀,同时冲着门外厉声喊道。 “你们几个瞎了吗!看不到有刺客?” 那男人挣脱了她的手,继续往窗户的方向冲。 温心涟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袖中机括发出咔嗒声,一支袖箭破空而出,直直地射向他的后心。 那暗卫听到了背后的破风声,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过身子,袖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了窗框上。 门外那几个侍卫还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帮忙吧,等于把自己的同伙卖了。 不帮忙吧,摆明了就是这次事件的同伙。 几人用极短的时间完成了这场心理博弈,然后默契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帮皇后。 他们一拥而入,很快就将那试图逃跑的暗卫擒住,反剪双手按倒在地上。 温心涟不再管他,快步走到床榻边,一把扯过被子将王婕妤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她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舒窈,舒窈,醒醒。” 王婕妤没有任何反应,温心涟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都没有什么异常。 她转过头,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暗卫。 “你对她做了什么?” 跟着她来的那个侍卫抢在别人前面答道:“娘娘,应该是中了迷药,吸入后便会昏睡不醒,对身体没有大碍,两三个时辰后自己就醒了。” 另一个侍卫狠狠瞪了他一眼。 话真多。 温心涟松了口气,看来跟自己上次中的一样。 她将被子又掖了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那个暗卫面前。 之前听李璟廷说过,负责王婕妤宫里的是暗卫二号,看来就是此人了。 二号跪在地上,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温心涟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私闯妃嫔寝殿,还下药意图欺辱,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吗?” 二号抬起头来,与她目光相接,语气轻佻:“是她引诱我的,我一个大男人,怎么挡得住这种……”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 温心涟扬起手,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脸上。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的全是不甘和愤怒。 “绑起来,带去凤仪宫。” 二号挣扎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没有权利处置我!我们是归陛下统管的侍卫,就算是皇后,也不能随意处置御前的人!” 第129章 慕容衍的处置 啪! 又是一巴掌。 “放肆,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 她冷笑了一声:“好,既然你觉得本宫管不了你们,那就把他送去勤政殿,让咱们的好陛下亲自来处置。” “娘娘!” 跟在她身后的侍卫说道:“这个时辰,陛下已经歇下了吧?现在去惊扰圣驾,会不会……” “那就跪在门口等着。” 温心涟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等到天亮。” …… 勤政殿外。 几个侍卫押着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巾的二号。 温心涟站在殿门前,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目光平静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殿门。 元青从偏门里匆匆赶出来,显然是被值夜的小内侍叫醒的。 他快步走到温心涟面前,躬身行礼:“皇后娘娘,都这个时辰了,陛下已经歇下了,您就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也等天亮了再说吧。” 温心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面前紧闭的殿门。 “本宫也不想打扰陛下安寝,可惜这位侍卫说本宫管不了他,那就只能来让陛下亲自做主了,元总管不必劝了,回去歇着吧。” 元青看了一眼那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暗卫,安抚道:“娘娘统管后宫,既然这些侍卫是被派来保护后宫的,那自然归娘娘管辖,您要打要罚,都在您的职权之内,何必非要惊动陛下呢。” 温心涟转过头来看向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元总管这话深得我心,不过你也不能替陛下做决定,还是等他起来再说。” 元青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最终只是躬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 这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反正慕容衍四更天就要起来上朝,现在还需要叶婉盈给他化妆,估计起得更早。 她不怕等。 她怕的是一旦她转身离开,这个暗卫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放走,今晚的事会被轻轻揭过,那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暗卫效仿他,用同样的手段。 这一次一定要逼着慕容衍亲手处置他,让所有暗卫看一看,这就是死心塌地给他卖命的下场。 四更天终于到了。 最先打开的,却是偏殿的门。 叶婉盈打着哈欠从门里走出来,头发没有梳,只用一根簪子胡乱地绾在脑后,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 她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整个人睡眼惺忪,正打算像往常一样晃进正殿去给慕容衍上妆,余光一扫,却看到了正殿门口站着的一排人影。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你怎么在这儿?” 温心涟转过头来看她:“本宫找陛下有要事,贵妃这么早就去陛下寝殿?” 叶婉盈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她迅速切换到了贵妃模式:“臣妾每日都要伺候陛下梳洗,像您这种许久都见不到陛下的人,怎么会懂。” 她傲娇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正殿。 宠妃的那股劲,演得越来越好。 叶婉盈刚踏入正殿,便看到元青正凑在慕容衍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她做作的走了过去,夹着嗓子问道:“陛下~臣妾刚在门口看到皇后娘娘了,她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还绑着一个人,把臣妾吓了一跳呢。” 慕容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开始上妆。 叶婉盈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开始每日那套流程。 化到一半的时候,慕容衍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怎么了陛下?” “元青,叫皇后进来。” 元青躬身:“是。” 慕容衍转过头来,将下巴微微抬起:“你继续。” 叶婉盈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陛下,您不是说此事不能告诉其他人吗?万一皇后进来看到臣妾给您……” 慕容衍扫了一眼殿内,指了指旁边的屏风:“你把那屏风拉过来挡一下。” 叶婉盈翻了个白眼,把粉扑往桌上重重一搁,心里问候慕容衍的祖宗十八代。 我是你丫鬟啊,使唤我使唤得这么顺手。 温心涟迈步跨入正殿,朝着屏风后端坐的身影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朕听说你在殿外等了一夜,什么事如此着急?”慕容衍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 温心涟侧身招了招手。 两个侍卫押着被五花大绑的二号走进殿内。 “陛下,此人是揽月轩的侍卫,昨夜他闯入王婕妤寝宫,打晕守夜宫女,对王婕妤意图不轨,若非臣妾偶然路过揽月轩,听到动静进去查看,恐怕……” 慕容衍声音淡漠道:“皇后昨夜不睡觉,去王婕妤宫里做什么?” 温心涟在心里猛地翻了个白眼。 这是你该关注的重点吗? 她面上波澜不惊:“臣妾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想着遛弯散步,路过揽月轩时发现里面有些不对,这才进去查看。” 慕容衍沉默了一阵后缓声开口,语气冷淡:“这侍卫为何胆大至此,敢深夜入妃嫔寝宫行不轨之事?朕看,怕是王婕妤主动相邀吧。” 叶婉盈拿着粉扑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这货又在放什么狗屁? 温心涟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陛下,臣妾进去的时候,王婕妤已经被他下了迷药昏迷不醒,她连意识都没有,如何相邀?” 叶婉盈适时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往后退了半步:“陛下,这侍卫如此大胆,竟敢在宫里做这种事,臣妾好害怕,会不会有一天,他也半夜闯进臣妾的寝宫?那臣妾一个弱女子,岂不是……” 她往慕容衍身边缩了缩,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衣服。 慕容衍瞥了她一眼:“朕还在这呢,他敢跑到勤政殿来造次不成?” 慕容衍拿起妆台上的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了那片还没有完全遮好的青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屏风,一步一步地走到殿中央。 他从兵器架上拔出了一柄剑。 那剑平日里搁在架子上当陈设,刃口却保养得极为锋利。 那暗卫抬起头来,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慕容衍,眼中终于浮出了恐惧。 他拼命地挣扎,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徒劳地扭动着,嘴巴被布巾堵着,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第130章 是时候行动了 慕容衍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他走到暗卫面前,举起剑,没有任何犹豫,干净利落地划了过去。 剑刃划过皮肤,温热的液体便溅了出来,几滴血飞溅在他的面具上。 押送二号进来的两个侍卫被此举吓得不轻。 任务完不成得死,任务完成了还得死。 “拖走,把这里擦干净。” 慕容衍将剑随手丢在地上。 他转过身来,面向温心涟:“皇后对这个处置还满意吗?” 温心涟面无表情,说道:“陛下真是仁慈,按律,欺辱宫妃者,当腰斩弃市,陛下却给了他一个如此痛快的死法。” 慕容衍冷哼一声,转身往屏风后走去,丢下一句话:“退下吧。” 温心涟微微施礼,倒退几步,转身走出勤政殿。 慕容衍重新在铜镜前坐下。 “元青。” 慕容衍闭着眼,任由叶婉盈在他脸上操作,语气冷漠道。 “王婕妤昨夜被侍卫所辱,失了贞洁,自觉无颜面对君王,今夜投湖自尽了,你安排一下。” 元青躬身应道:“是。” 叶婉盈的手猛地一抖。 慕容衍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睁开眼偏头看她:“怎么了婉盈?” “陛下,王婕妤既然是无辜的,你们怎么还要……” 慕容衍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 “表妹,你难道不希望朕的后宫只有你一人吗?” 叶婉盈怔怔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很快又切换了一副惊喜的样子:“陛下,原来您是为了臣妾才这样做的,多谢陛下一片苦心,是臣妾愚钝,方才竟没有领会。” 慕容衍笑着看她,那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可笑意之下却另有算计。 叶婉盈还有价值,至少三年之内。 至于后宫里的其他女人,赶紧给我的雪儿腾地方,尤其是后位。 他一直没有给林若雪二次册封,就是要直接把皇后之位给她,不能让她跟自己再受委屈了。 …… 暗害王婕妤的消息,被叶婉盈很快通过宫人之间传给凤仪宫。 温心涟甚至没来的及补觉,她听完小昕附在耳边的话,脸色在一瞬间变了,立刻便往揽月轩的方向跑去。 揽月轩寝殿内,王舒窈已经醒了。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正坐在妆台前,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头发,脑子里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先是刘才人突然疯了,又在去行宫的路上病死了,接着又是自己这里出事。 未免太奇怪了,简直就像刻意在针对后宫一样。 这时,温心涟推开寝殿的门冲了进来。 “舒窈!” 王舒窈从铜镜中看到温心涟慌乱的神色,起身转过来:“皇后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温心涟朝身后的侍女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全部退下。 等房门关上,她才快步走上前,握住王舒窈的手:“你今天千万别离开寝殿,哪里都不要去,不行不行,寝殿也不安全,要不……要不你先逃走吧,可要怎么出宫呢?总不能再点一次火……” 王舒窈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 她声音轻柔:“娘娘,出什么事了,您慢慢说。” 温心涟看着她那平静如水的眼睛,那些绕来绕去的谎话和安慰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只能把一切都告诉她。 王舒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慢慢转过身去,重新在妆台前坐下。 “陛下这是要将咱们一个个都杀干净啊。” 温心涟快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道:“舒窈,要不你跟着贵妃的采购车逃出宫吧,宫里的话,我来……” “娘娘。” 王舒窈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谢谢您一直护着我们,这一次,我不想再躲在您身后,我想靠自己。” 她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温心涟,落在了床榻边那个针线盒上。 她快步拿起那把剪刀,温心涟见状,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你干嘛!舒窈,还没到那个地步呢?” 王舒窈轻轻摇了摇头:“娘娘,我不会做蠢事,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挣脱了温心涟的手,抬起剪刀,对着自己垂在肩侧的长发利索的剪了下去。 乌黑如墨的长发从她肩头滑落,飘落在砖石上。 原本及腰的长发变成了齐肩的短发,王舒窈放下剪刀,抬手摸了摸自己裸露的后颈,有些不适应。 “娘娘,臣妾会自请去兴善寺出家为尼,只求陛下能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废除我的位分,准许我出宫,为国祈福。” 温心涟看着面前这个剪了短发的女子,颇有一种看到现代女性的影子。 这一刻的王舒窈,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温心涟走上前去,用力地抱了一下。 “好好活着,我会来接你的。” …… 几日后,王婕妤的位分被正式废除。 慕容衍也没有阻拦,既然她主动要去当尼姑,省的需要他动手还脏了自己。 又一辆马车驶出皇宫大门,王舒窈坐在车厢里,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皇城。 秋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她齐肩的短发。 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此时的模样。 啧! 本姑娘怎么还是这么美! 看着王婕妤的马车辘辘远去,温心涟收回目光。 是时候了,可以动手了。 她特意选了一个第二天休沐的日子。 一封只有叶婉盈能看懂的信,被她遣心腹宫人悄悄递进了勤政殿。 叶婉盈展开纸条,当场愣住。 “明天杀狗皇帝,不要给他化妆,让他丑,你去采购,在宫门等我,把那两个石头赶走。” 满纸都是中式英语,叶婉盈看得直皱眉。 我的天,这四级当年是怎么过的? 她下意识去摸火折子,想点蜡烛把纸条烧了。 转念一想,又停住了。 就这玩意儿,谁能看懂? 她嘀咕一句:“谁能看懂这信,我把他吃了。” 随手把纸团揉成一团,丢进了痰盂里。 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动手了,说不激动是假的。 叶婉盈定了定神,翻出妆奁里的粉盒,把剩下不少粉全倒进水中化掉,拿着空盒子,急匆匆往正殿去。 “陛下~” 第131章 教书使人沧桑 叶婉盈捏着又甜又软的声音跑进去。 可刚迈进正殿的门,就看见龙椅之上,慕容衍正搂着林若雪,两人正耳鬓厮磨,听到这一声,慕容衍立刻松了手。 叶婉盈瞬间演技上身,满眼委屈:“陛下,臣妾……臣妾来得不是时候。” 说完,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来。 慕容衍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 林若雪见状,悄悄给他递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去哄。 叶婉盈咬着唇:“臣妾这就走!” 说完一个利落转身,跑出了正殿。 林若雪轻轻推了推他:“陛下,还不快去哄哄你的贵妃娘娘。” 慕容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酸呢。” 林若雪偏过头去,故作生气:“奴婢只是个宫女,有什么资格酸。” 慕容衍站起身,从背后将她环住,下巴抵在她肩上,低声道:“哪个宫女能坐到朕的龙椅上,嗯?” 林若雪娇嗔地挣了一下:“好了,别闹了。” 两人又旁若无人地亲昵了一阵。 叶婉盈等在花丛边,对着正殿的方向不时瞥一眼,帕子掩着脸,做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她知道慕容衍一定会来,可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住到这里以后,他们最多晚上制造点噪音,怎么如今白天都急成这样? 她等得几乎要放弃了,慕容衍终于迈出了正殿的门。 远远的,叶婉盈就看见他脖颈上一道清晰的印记。 有病吧? 这是炫耀什么? 原先堆好的委屈表情,一点点垮成了嫌弃。 慕容衍浑然不觉,大步靠近,叶婉盈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慕容衍只当她是赌气,强硬地揽过她的肩膀:“婉盈,什么事要跟朕说?” 叶婉盈压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柔声说:“方才臣妾不小心把粉盒掉进脸盆里,用不了了,臣妾想明日出宫去采买些新的。” 慕容衍淡然的笑笑:“这点小事你自己决定就是,朕不是给了你令牌吗。” 叶婉盈忍着反感,低声补了一句:“臣妾是心疼陛下明日又要戴一整天面具了,那面具又硬又不透气。” 慕容衍神色微微一动:“明日休沐,不用上朝,戴个面具也无妨,婉盈,还是你待朕最好。” 话音刚落,他猛地用力将她抱住。 叶婉盈的内心在疯狂尖叫。 别碰我。 我今天就不该往你房里演什么戏! 再忍一忍,马上就弄死你…… …… 深夜,凤仪宫。 温心涟已经把出宫所需的东西备齐。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夜行装束,长发利落地束成马尾,一应武器都贴身收好。 按照计划,等叶婉盈的马车行到宫门口,叶婉盈会随便找个由头把那两个暗中盯梢的暗卫支开,温心涟趁机钻入马车。 到了宫外,再料理那两个人,便易如反掌。 她将东西放在床榻边上,打算微微阖眼歇一歇,便趁着夜色溜出去。 窗外风声骤然大了,呜呜咽咽地灌进来,吹得院中落叶急旋乱舞,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逼近。 宫外的丞相府,同样灯火不眠。 李璟廷和赵惜诚自做了叶丞相的贴身护卫后,便住在丞相书房旁的一间小屋里。 叶丞相每日忙完政务,便雷打不动地把赵惜诚叫进去单独授课。 课分三种,朝堂话术,基础政务,临场应急。 不需深究赋税,兵制,律法细则,只抓关键词,能听懂朝臣的话,能当场应对,否则,即便那张脸一模一样,往龙椅上一坐也迟早露馅。 赵惜诚坐在桌前,桌上一摞摞的书看得他头昏脑涨。 叶丞相负手在屋里慢慢踱步,不时抛出问题来。 “我问你,若户部尚书问,今年江南漕运损耗过大,该如何缩减开支?” 赵惜诚想了想:“漕运关乎京城粮草供给,你们户部拿出两套可行方案让我看看,我来敲定最终选择。” 叶澜微微点头:“若是武将发问,南疆戍卒粮草不足,是否要加急征调民间粮食?” 赵惜诚脱口而出:“征嘛,怎么能让士兵饿着肚子打仗呢?” 叶澜脸色一沉,大步逼近。 赵惜诚知道自己答错了,吓得直往后缩。 叶澜一巴掌拍在桌上:“征征征,征个鸡蛋!我怎么跟你说的,军粮不可仓促征敛,惊扰百姓!” 赵惜诚小声嘀咕:“我忘了嘛……” 叶澜压着火:“下一个,御史参某官员贪腐,让你下旨即刻革职查办。” 赵惜诚憋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叶澜急得敲桌子:“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该怎么做?” 赵惜诚猛地想起来了,立刻皱眉沉思,缓缓说道:“此事容朕细细思量,改日再议,退朝!” 叶澜脸上总算好看了一点:“记这个倒是记得清楚,接着说,奏报粮储库存不足,要不要提前从江南调粮入京?” 赵惜诚沉吟片刻:“粮食储备关乎京畿安稳,户部先出两套调运预案,核对沿途损耗与花销,方案齐备再商议定案。” 叶澜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一个,近日朝堂上常议的,世家子弟挤占寒门仕途,应该应该革新选官方式?” 赵惜诚毫不犹豫,义正词严:“选材唯才是举,怎么能让世家子弟一直占着名额,朕觉得,应该……”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渐弱。 他小心翼翼抬眼看去,果不其然,他这位老丈人,正是齐国最大的世家,此刻正黑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赵惜诚缓缓站起来,声音发虚:“丞相……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叶澜抓起桌上的书想甩过去,又心疼知识,目光在屋里搜寻了一圈趁手的东西。 赵惜诚趁机往门口挪,叶澜环视一圈,样样都太值钱,最后把视线落到了自己脚上。 他一把脱下鞋子,赵惜诚见状,猛地拉开门窜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鞋子狠狠砸在门框上,嘭的一声闷响。 叶澜气得胸口起伏:“这臭小子,政务一窍不通,气我倒是花样百出。” 第132章 暗卫统领现身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心里转着念头。 不过,政务不通也好,反倒更好掌控。 他长出一口气,慢慢平复胸中的火气。 门外,赵惜诚关上门,听见鞋子砸在门框上的声音,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小声嘀咕:“这家人的脾气真是像啊,发起火来一模一样。” 他转身往卧房走,刚走到院中没几步,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袭来。 那是一种被好几双眼睛同时盯着的感觉。 他猛地回头,背后的屋顶上空无一人。 他环顾四周,只有树枝随风晃动,不见任何黑影。 赵惜诚面不改色,淡定走回房中,一进门便迅速将门合上,压低声音道:“有人在监视我们。” 李璟廷已经蹲在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屏息向外窥视。 他声音压得很沉,语气严肃:“我看见了,人还不少。” “是暗卫吗?他们来监视我们干什么?” “只能是他们,别人,没那个胆子来丞相府。” 话音刚落,远处夜风中遥遥送来一阵哨声,断断续续,却极具穿透力。 赵惜诚脸色骤变:“集合哨!统领也在附近。” 李璟廷眉头倏地拧紧:“出事了。” “难道是咱们暴露了?不应该啊,知道计划的,就咱们六个。” 李璟廷霍然起身:“出去问问就知道了。” 他抬步便往外走,赵惜诚猛地伸手拦住他,急切道:“这明显不对劲,你还出去?” “这里已经被包围了,不出去,一样跑不掉。”李璟廷神色平静。 “要不……躲丞相屋里吧?” 话刚出口,他自己又猛然摇头否定了:“不行,那就把丞相搭进去了。” 李璟廷转过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不,你躲在那儿。” “你呢?” “我去跟统领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丞相,他在朝堂沉浮这么多年,一定有办法。” 他抬手拍了拍赵惜诚的肩膀,像在交付什么。 不再多言,他推门而出,身形拔起,施展轻功朝着哨声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 屋顶上,一道黑影见他离开,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哨声将李璟廷引到一处荒废的院落。 院中站着两个人,统领与陈凛。 至于黑暗中还藏着多少双眼睛,看不见,却感觉得到。 李璟廷自屋顶飘然落下,抱拳施礼:“统领。” 统领语气冷漠:“怎么就你一个人,四号呢?” “叶丞相让他去书房帮着搬书,一时走不开,怕引起丞相疑心。” 统领缓步踱到他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寸寸压缩。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属下怎敢。” 统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在夜风中微微作响。 “我这儿有一封密信,说皇后与贤妃里应外合,联合温家和陈家,企图造反。”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李璟廷脸上:“而从中传信的人,就是你。” 李璟廷单膝跪地,神色不变:“统领,这是无稽之谈,属下怎会做出背叛陛下,背叛统领的事。” 统领弯下腰,声音骤然阴冷下去:“我也不信,可咱们陛下的性子,那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的。” 陈凛适时开口:“统领,如今与柔然战事在即,主帅与主将同时被牵扯进来,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统领没有看他,继续盯着李璟廷,缓缓说道:“这信上若只提皇后与贤妃,我自然不信。可偏偏扯进来一个暗卫,还是与皇后来往最多的暗卫。” “我信你,可陛下不信,审不了皇后,就只能从你这里突破了。” 他弯腰凑近。 那一瞬间,一股极淡的气息钻进李璟廷鼻腔。 好熟悉的味道。 像慕容衍身上沾染上的龙涎香。 李璟廷陡然拔刀,寒光匹练般直取统领咽喉。 统领疾退,李璟廷手腕猛地一翻,袖箭破空激射,这是他改装过的机关,按一次,连射两支。 统领侧头避开第一支,第二支擦着他绑面具的绳结掠过,绳结应声绷断,面具“啪嗒”一声落地,在死寂的夜中格外刺耳。 陈凛看准时机扑上去,佯装将李璟廷钳制住。 黑暗中数道人影同时掠出,眨眼间便将李璟廷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统领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具,缓缓转过身来。 李璟廷的脸被按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拼尽全力挣扎着抬起眼,终于看清了。 原来统领,就是他。 那个整日跟在皇帝身边,佝偻着身子,捏着嗓子说话的内侍总管。 元青。 元青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我说呢,之前那么重的疤,如今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了,你哪来的银子买这么贵重的药。” 陈凛心头一阵发紧,勉强稳住声线:“统领,按老规矩处置吗?” 元青摇头,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人脊背生寒:“不,他知道的事不少,带去天牢,一定要从他嘴里问出点东西来。” 陈凛打了个手势,两名暗卫将李璟廷从地上拖起,准备带出小院。 “慢着。” 元青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我要亲自审。” 陈凛暗道不好,要是让他亲自审,不死也要脱层皮。 只能等会见机行事了。 他面上却纹丝不动,抱拳应道:“是。”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远处丞相府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赵惜诚那边了。 …… 凤仪宫外,脚步声在寂静中被迅速放大。 十几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前后宫门,围着宫墙不间断地巡视。 天蒙蒙亮起,一名小宫女打着哈欠推开房门,被满院的落叶吓了一跳。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扫把,想了想,还是先扫宫门口吧,省得有人路过还以为凤仪宫破败了。 她拖着扫把走到宫门前,伸手一拉,门纹丝不动。 小宫女有些奇怪,又使劲拽了拽。 门环发出沉闷的响动,门板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顶住。 她敲了敲门:“门外的侍卫大哥,劳驾开下门?” 门外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陛下有令,皇后禁足凤仪宫,无诏不得出。” 第133章 危机四伏 扫把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 小宫女脸色煞白,转身就往皇后寝殿跑,脚步声凌乱而急促。 “娘娘,娘娘出事了!” 她用力拍着门,声音都在发抖。 温心涟刚把包袱背上肩头,闻声几步上前拉开门:“怎么了?” “陛下把您禁足了,凤仪宫……出不去了。”小宫女喘着气说道。 温心涟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扔下包袱,快步往宫门口走去。 她用尽全力拍打着厚重的宫门,掌心震得发麻:“开门!快点给本宫开门!” 门外侍卫的声音依旧冷硬:“娘娘,属下等奉命行事,您别难为我们了。” “为什么突然禁足,总得有个理由吧?” “属下只负责执行,缘由一概不知。” 温心涟猛地转身,快步穿过后殿直奔后门。 后门同样紧闭,锁是从外面扣上的,她狠狠拍了几下门板,闷响在宫墙间回荡。 另一个侍卫的声音响起:“陛下有令,皇后涉嫌谋逆,事情查明前暂时不得外出。” 谋逆! 温心涟扶在门上的手微微发颤。 是哪里暴露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稳住呼吸,又开口:“贵妃呢,贵妃在哪儿?” “贵妃?自然还在勤政殿。” 婉盈没事。 温心涟的心定了半分。 既然婉盈没事,那就不是整个计划暴露,是冲着她来的。 她立刻换了副面孔,拔高声音,凄厉地喊起来:“是不是叶婉盈在陛下面前说本宫的坏话!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喊到嗓音发哑,门外再无回应。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屋顶。 等深夜翻墙? 不行,围得太严实,墙外脚步声一刻未停,根本没有死角。 温心涟咬着下唇,忽然转身往小花园跑去。 花园的墙根处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密密匝匝的枝叶后藏着一个极小的狗洞。 那是她之前无意间发现的,原本宫人想把它堵上,温心涟让暂留,种了些花木遮挡。 从这里出去,可以直通承乾宫的后门,宫墙外当初为了好看也沿墙种了一圈花丛,刚好形成天然遮蔽。 承乾宫空置已久,只有几个宫人负责日常洒扫,而且都是叶婉盈的人。 她迅速召集宫里几名心腹内侍,压低声音吩咐下去。 花丛只能挡住两三个人的身形,不能被外面的侍卫察觉动静,只能几人轮换着挖,一点一点地掏。 就在花丛后的泥土被无声翻开的时候,宫门口,一辆马车正缓缓停稳。 叶婉盈坐在车中,车辕上坐着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控着马。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忽然像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一拍额头。 “哎呀!本宫怎么把最要紧的东西给忘了,停车,快停车!” 马车停下。 暗卫回头问道:“娘娘有何事?” “你去我屋里,把梳妆台上那个空粉盒拿来,快去。” 叶婉盈语气急促。 暗卫愣了一瞬:“啊?” “啊什么啊,本宫要买同款,没有盒子怎么给掌柜的说,赶紧的。”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帕。 那暗卫只得转身,快步往回跑去。 叶婉盈目送他走远,又等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哎呀,忘了让他把帷帽也带上了,这几天风大,本宫这皮肤可受不了,你追上去跟他讲一声。” 剩下那名暗卫犹豫了一下:“娘娘,这……” 叶婉盈的脸色说变就变,方才的急切一瞬间化作感伤。 她语气里带着委屈:“唉,枉费本宫上回救了你们,帮我拿个帽子都不肯,错付了啊。” 暗卫也没招了,只得说道:“属下这就去。” 转身疾步追上前面那人的方向。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叶婉盈立刻掀开车帘,往约定好的方向低咳了几声。 没有回应。 她压低声音又叫:“温晴!温晴!” 依然没有人应。 叶婉盈皱起眉,说好了在这儿集合的,怎么还没来?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两个暗卫都回来了,帷帽和粉盒一并递进车帘,车外安静如常,温心涟依然不见踪影。 不对劲。 一定是出事了,以前她可是出门逛个街都要提前半小时到的人。 叶婉盈接过东西,装作随口一问:“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暗卫摇头:“没有。” 叶婉盈又问道:“没什么妃嫔又突然死了吧?” 另一个暗卫接话:“没有死的,不过有被禁足的。” “谁?” 叶婉盈的声音骤然绷紧。 “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都被禁足了。” 陈佩宁也被禁足了? 叶婉盈的心猛地往下沉,她攥紧车帘,追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禁足她们?” “具体属下也不清楚,似乎是牵扯到一桩谋逆案。” 谋逆! 叶婉盈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松开手,车帘垂落,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她坐回车中,深吸一口气,声音急促:“出宫,现在就走。”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不再多问,扬鞭催马,马车辘辘驶出宫门。 叶婉盈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脑子里飞速盘算。 不应该啊,按理说我才是最该被抓的那个人。 为什么动的是陈佩宁? 难道我还没有暴露? “去丞相府。” 她对着车帘外吩咐。 暗卫的声音传回来:“娘娘,陛下只允许您出宫去那家妆品店,不能去别处。” 叶婉盈沉默了,良久,她闭上眼。 不能乱,心涟说过,计划不是万无一失的。 如果中间出了纰漏,一定要先保住自己,绝不能让慕容衍怀疑到自己头上。 实在不行,就走另一个计划。 温心涟不会坐以待毙,她现在一定也在想办法往外递消息。 自己如果贸然冲去丞相府,跟送人头没什么区别,要先稳住。 “去妆品店。” 这一次她没有拖延,到了地方迅速取了货,便催着马车回宫。 车轮滚过青石板路,驶进宫门时她没有回自己寝殿,而是直奔勤政殿正殿。 在殿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焦灼瞬间变成了喜色。 她扬起笑容,提着裙摆小跑进去,人未到声先到。 “陛下~” 慕容衍的手一抖,奏章上的朱笔险些写错。 他放下笔,抬起眼,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道:“新货买回来了? 第134章 见机行事 叶婉盈跑到他身边,凑近了献宝似的举起盒子:“陛下,要不要臣妾现在就给您试试?” 慕容衍往椅背上靠了靠:“今日也不出门,明日上朝再试。” “好嘞。” 叶婉盈收起盒子,却并不走,站在原地扭着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慕容衍看了看她:“还有事?” 叶婉盈往前蹭了半步,压低声音:“陛下,臣妾听说皇后和贤妃被禁足了?她们犯什么事了?” 慕容衍的目光倏然冷了下来,语气也淡了:“你消息倒挺快。”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传闲话的嘛。” 叶婉盈眨眨眼,语气满是期待,“陛下,您是不是要废后了呀?” “你很高兴?”慕容衍看着她。 “臣妾当然高兴了。” 叶婉盈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声音软了下去:“陛下,你不会骗我的吧?当初可是答应把后位给我的。” 慕容衍低头看了看她拽着袖子的手指,唇角浮起一点弧度:“君无戏言,朕怎么会骗你,只是还不到时候。” 叶婉盈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道:“您随便给她安个罪名不就好了。” 慕容衍神色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如今与柔然战事在即,朕还打算让温将军挂帅去平定北境,这种时候,怎么能动他的女儿。” 叶婉盈的心倏地松了一寸。 温家暂时没事,温心涟也暂时没事。 她面上装出一副失落的表情。 慕容衍只当她是吃醋,耐着性子安慰了一句:“放心,等北境战事一了,朕自会证明给你看。” 叶婉盈叹了口气,语气幽怨:“那看来皇后和贤妃还得继续待在后宫里了,唉,臣妾什么时候才能与陛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慕容衍的目光微微一闪,若有所思,低声自语般重复了两个字:“贤妃……” “陛下您说什么?” “没事。” 慕容衍收回思绪,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朕还有政务要处理。” 叶婉盈退出正殿,脸上的天真笑意在转身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抽出桌上的纸,提笔飞快写下几行简体字。 小晗正在收拾床铺,叶婉盈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小晗,你来。” 小晗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叶婉盈将纸条卷好塞进她手心,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一会儿跟我去凤仪宫,配合我演戏,找机会把这东西送进去。” 小晗捏紧纸条,用力点了点头:“娘娘放心。” 她跟叶婉盈久了,一个眼神就知道该怎么演。 两人来到凤仪宫前。 叶婉盈立刻换上一副趾高气扬的神色,下巴微抬,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给本宫开门,本宫要进去看看皇后。” 门外的侍卫将佩刀一横,面无表情地挡住:“没有陛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入。” 叶婉盈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一面令牌,在侍卫面前一晃:“认识不?这可是陛下亲赐的令牌,赶紧给我开门。” 侍卫瞟了一眼令牌,语气纹丝不动:“贵妃娘娘,此物只可用于出入宫廷,无法让属下听令行事。” 叶婉盈气呼呼地收起令牌,转身沿着凤仪宫的宫墙往外走。 她故意拔高嗓子,声音隔着墙头传进去,又尖又亮。 “皇后娘娘,被禁足的感觉如何呀?臣妾想进去探望,可这些侍卫就是不肯通融呀,您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跟臣妾说,千万别客气!” 她边走边喊,方向却极有讲究,一路往后院那处狗洞的位置靠近。 温心涟在墙内早就听到了。 叶婉盈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沿着墙根移动,方向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她立刻跑到那片灌木丛后蹲下。 宫里的夯土比想象中硬得多,几个人轮换着挖了半天,洞口才刚刚能勉强钻出去一个小孩的身量。 动静还不敢太大,外面巡逻的脚步声不时经过,每次都要屏息停下。 温心涟趴在狗洞边,贴着泥土听外面的动静。 叶婉盈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些侍卫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你们跟着我干嘛!” 叶婉盈扭头瞪了一眼身后的侍卫:“不让进去还不让本宫说话了?” “娘娘请便。” 侍卫口中客气,脚下一步不让。 叶婉盈继续拔高声音说着阴阳怪气的话,话里话外都是“皇后快倒了,本宫要上位了”的得意劲儿。 侍卫们面无表情地跟着,不敢松懈。 陛下有令,不许任何人向凤仪宫传递消息,即便贵妃看起来只是在落井下石,也得防着万一。 叶婉盈忽然不耐烦地跺了跺脚:“你们真是烦死了,跟着本宫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拽着小晗的手,加快速度往前跑。 侍卫们立刻提速跟上,靴底砸在石板路上,追得越来越紧。 忽然,叶婉盈右脚绊左脚,一个踉跄,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栽了过去,“扑通”一声摔进了墙边的花丛里。 “哎哟!” 小晗一个箭步扑上去扶她:“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温心涟趴在狗洞边,隔着密密的花丛,已经看到了小晗膝下的那截裙角。 叶婉盈坐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晗趁机发作,扭头冲着追上来的侍卫厉声道:“你们追我们娘娘干什么!看把我们娘娘的手都磕破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方才的凌厉劲儿散了大半,慌忙低下头去。 小晗一边扶着叶婉盈,一边将袖中藏好的纸悄无声息地丢进花丛深处,嘴上说个不停:“还不快去叫御医来!” 立刻有侍卫转身跑去找御医。 剩下几个也纷纷垂下头:“贵妃娘娘恕罪。” 小晗将叶婉盈从花丛里搀起来,用帕子擦着她脸上的泥巴,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眨了眨眼。 叶婉盈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膝盖:“本宫人美心善,就不跟你们计较了。” 侍卫们:“……” “小晗,咱们去承乾宫歇一会儿,正好本宫去那边拿点东西。” 叶婉盈搭着小晗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往承乾宫方向走去。 第135章 暗卫的倒戈 脚步声渐远,墙外的侍卫也开始撤去一部分。 温心涟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从花丛缝隙里探出手,摸到那团被卷成牙签粗细的纸条。 她迅速抽回手,展开纸条,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佩宁也被禁足,陈大哥联系不上,丞相府进不去,毒药已备好,是否实施B计划?若用A,树枝绑红绸带,若用B,绑白绸带。” 温心涟捏着纸条坐在石凳上,单手撑着额头,脑中急速运转。 陈佩宁也被禁足,叶婉盈却安然无恙。 看来慕容衍那边得到的消息不完整,他只咬住了自己和陈佩宁,却漏掉了最关键的一个人。 是谁告的密? 告密还给了假消息? 是那人根本不知道完整的计划,还是刻意有所保留? 已经没有时间深究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留给她的选项都只剩一个。 A计划需要宫外的人接应,但现在陈大哥联系不上,丞相府进不去,那条线已经断了。 继续等,等于等死。 那就只能走B计划,齐国版的壬寅宫变。 这个计划最大的问题在于参与的人太多,人一多,就很容易出现纰漏。 可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温心涟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 她快步走进寝殿,从柜中翻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绸带。 她攥着绸带走到殿门口,正要往院中那棵老槐树去,就听见凤仪宫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温承永和柳承安一前一后跨进门槛,四只手各提着一个食盒。 两人正回头跟守门的侍卫说话,语气随意。 “这凤仪宫里不止皇后娘娘,还有那么多宫女内侍呢,光靠小厨房哪吃得饱?这不,专程从尚食局拿过来的。” 温承永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守门的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我说你们两个半天跑哪儿去了,原来是去尚食局偷吃。” 柳承安嘿嘿一笑,伸手搭上那侍卫的肩膀,压低声音:“偶尔偷个懒嘛,行了,关门吧。” 侍卫正要转身,又问道:“直接把东西给他们就成,一会儿功夫还费劲关门?” 柳承安啧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那可不行,万一有人通过食物传消息呢?什么馒头里塞纸条的,咱们得盯着他们吃完才行。” 守门的侍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退回原位。 两人相视一笑,大门在身后合拢。 他们脚步轻快地往寝殿走去。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温心涟站在寝殿门口,神色疲惫,手里攥着一条白绸带,正愣愣地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温承永和柳承安脸色骤变。 食盒咚地落在地上,两人几步冲上前,齐刷刷跪了下去。 温心涟被这阵仗弄得一愣,低头看着两人:“你们俩干嘛?” “娘娘!禁足只是暂时的,您千万别做傻事!” 柳承安跟着急声道:“是啊娘娘,等陛下查明真相,自会放您出来的,这一脖子挂上去,后悔都来不及了!” 温心涟微微蹙眉:“什么一脖子挂上去?” 温承永抬手指了指她手里的白绸带,喉结上下滚动:“您不是要……自缢吗?” 温心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绸带,又看了看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一时语塞。 拿着白绫对着树发呆,确实很难不让人往那方面想。 她随手将白绸带丢在一旁的椅子上:“想什么呢,本宫可没那么脆弱,禁个足就上吊?不至于。” 她转身往殿内走:“把食盒拿进来吧。”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爬起来把食盒分给院中的宫女内侍,又提了一份跟进寝殿。 柳承安刚往桌上摆菜,温心涟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等陛下查明真相就会放我出来,是什么意思?” 柳承安放下手中的盘子,压低了声音:“娘娘,我们进来,就是想跟您说这件事。” 他顿了顿,说道:“有人给我们统领飞鸽传书,说您和贤妃娘娘关系密切,还收买了陛下的暗卫在宫外替您传递消息,意图联合陈家和温家一同谋反。” 温心涟眉梢微挑:“这么离谱的消息,谁传的?” “我们也不清楚。” 温承永接道:“昨晚紧急集合的时候统领提了一嘴,紧接着就让我们封锁凤仪宫,前后门全堵上了。” “收买暗卫?说的是五号?” 柳承安一愣,脱口而出:“他不会真被您收买了吧?” 温心涟没有回答,反而看着两人,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们两个不也一样吗?不然,怎么想方设法都要进这凤仪宫?” 温承永连忙低下头:“娘娘,我们是……怕您一时想不开。” 柳承安赶紧点头附和:“对对,您对我们那么好,我们想报恩。” 温心涟没看他们,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平静地嚼完,才慢悠悠地说:“别扯了,说实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承永悄悄用肩膀推了推柳承安。 柳承安结结巴巴的开口:“我们想知道……您是不是真的要……谋反。” 温心涟放下筷子,抬眼看他:“如果我说不是呢?” 温承永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娘娘您放心,等五号那边审讯结束,要是问不出什么来,您的禁足就能解了。” “审讯谁?” “五……五号啊,昨晚统领亲自去抓他了,直接押去天牢了。”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温心涟的耳中,她的手一颤,筷子从指间滑落,清脆地弹在桌面上。 她猛地站起身,不知是惊惧还是起身太急,耳朵里一阵嗡鸣,眼前微微发黑,身形晃了一晃。 柳承安下意识伸手去扶,温心涟已经扶住了桌沿,稳住了身形。 “娘娘您没事吧?” 柳承安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墙穿过来的。 温心涟已经听不进这句话了。 审讯,昨晚就开始了,那个统领的手段早有耳闻。 李璟廷落在他手里,一夜过去了…… 她几乎不敢往下想。 要赶紧救他。 可现在被锁在这凤仪宫里,外面十几双眼睛盯着。 胸口像被一团乱麻堵住,越急,脑子越乱。 第136章 未来的都虞候 她用指甲在自己的小臂上狠狠剜了一道,混乱的思绪被生生掐断。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两个人。 两个暗卫正盯着她胳膊上那道血红的抓痕,满脸震惊。 “你们……说要报恩?”温心涟平静的问道。 柳承安回过神来:“是,娘娘,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既然你们有此心,那本宫就实话实说了。” 她转身走到书桌旁坐下。 “如今坐在勤政殿里的那位,并不是真正的陛下。”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温承永道:“娘……娘娘,这话可不兴胡说啊。” “这种时候,我会有闲心骗你们?” 温心涟的又道:“真正的陛下,在春猎时就被替换了,是你们的统领把这个傀儡扶上了龙椅,真正的陛下被他打落山崖,好在老天庇佑,陛下被一农夫所救,如今就藏在宫外。” 她一边说着,一边铺纸镇尺,动作从容。 “我知道你们今日来的目的,你们统领给的期限快到了吧?任务没完成,自戕谢罪。” 两人身形微微一僵。 “所以,得知本宫要谋反的消息,你们也不确定是真是假,索性来试探一番。” 她抬起眼,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若是真的,便跟着本宫起事,成了,就是大功臣,输了,横竖不过一死,反正都要死,不如搏一搏。” 两人低下头,谁也没有开口。 温心涟将他们的沉默看在眼里,继续说了下去:“你们统领是不是告诉过你们,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 温承永和柳承安同时点了点头。 温心涟冷笑一声:“那你们就是被他骗了,勤政殿里坐的是傀儡,你们统领才是真正想谋权篡位的那个人。你们这些人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他不过是找个借口,把你们一并解决掉罢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许久,柳承安率先开口:“娘娘,我们竟不知……陛下已经……难怪,二号明明任务完成了,还是被处死了。” 温承永攥紧了拳头,猛地抬起头:“娘娘,我们只想活下去,让我们跟着您谋反吧。” 温心涟看了他一眼,反驳道:“什么谋反!本宫这是,平定叛乱。” 温承永一愣,旋即用力点头:“对对,属下失言了。” “过来研墨。” 温心涟收回目光。 温承永“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柳承安已经一步跨到桌边,挽起袖子干活。 墨汁在砚台中渐渐浓稠,温心涟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随即落笔开始写。 温承永凑过来看,纸上的字一个个落在眼里。 “皇后懿旨:封温承永,柳承安为殿前司都虞候,掌禁军纪纲,司巡查之职,执军法裁断。” 写罢,她放下笔,从桌角取过一方四四方方的锦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从未用过的凤印,她将凤印蘸满朱红印泥,在纸的左下角稳稳按了下去。 她拿起那张纸,递给两人。 “我听说,你们统领要成立殿前护卫司,专门负责监视百官言行,还是有品级的。” “这是本宫给你们的承诺,殿前司都虞候,正三品,此事若成,尽管拿着这个来找本宫。” 正三品。 两个暗卫盯着纸上那枚鲜红的凤印,惊的说不出话来。 品级是正三品,他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品级。 当初统领还给他们承诺,以后做个殿前司的都头,也就六品顶天了。 膝盖先于意识软了下去。 两人齐齐跪倒,声音不再犹豫,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属下愿为皇后娘娘分忧!” 温心涟走上前,双手将两人扶起。 “起来吧,接下来的事,还要劳烦你们。” 柳承安抬起头:“娘娘尽管吩咐。” 温心涟退回桌边,问道:“如今围着凤仪宫的暗卫有多少?” 温承永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番:“大约十七八个。” “还是原来那批人?” “大部分是,又添了几个新人。” “瑶华宫呢?”温心涟问。 “那边有三十几个。”柳承安接道。 温心涟眉心微蹙:“这么多?” 温承永苦笑:“统领怕贤妃娘娘那身手,人少了挡不住。” 温心涟心里有了底。 佩宁那边围得比她还严实,靠自己突围几乎是妄想。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问道:“助我出凤仪宫,胜算几成?” 柳承安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五成吧,前后门各有五个人守着,剩下的绕着宫墙不间断巡逻。” 温心涟摇摇头:“你们不需要把我送出凤仪宫,只需要把西南角那一片巡逻的人引走片刻,其余的事,不用操心。” 柳承安与温承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没问题,不过娘娘,得等到天黑才好动手。” “天黑?” 温心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起码还有两个时辰,太慢了。” 温承永忽然抬起头,迟疑着开口:“娘娘,如果能说动之前一起共事的几个兄弟帮忙,那就方便多了。” 柳承安眼睛一亮,接话道:“是啊娘娘,他们本就存了投靠您的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温心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缓缓走到柳承安面前,微微侧头,语气似笑非笑:“可是,都虞侯这个位置,只有两个啊。” 柳承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温心涟没有看他,而是慢悠悠地踱了两步,像在自言自语:“等事成之后,本宫该给其他人什么职位呢?总不能,把你们的官职分出去吧?” 她停住脚步,偏过头,目光落在柳承安脸上。 “你愿意把你的三品职位,分享给你的好兄弟吗?” 柳承安脸色刷地白了,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娘娘,属下失言。” 温承永也跟着又跪下去。 温心涟俯视着他,片刻后,微微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是他们派来的说客吧。” 柳承安的背脊僵了一瞬,只能实话实说:“是,大家伙都想跟着您,这才让我俩……先来试探一番。” 温心涟蹲下身凑近他:“可是,本宫不信他们。” 柳承安的肩膀微微一颤。 “万一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反悔,或者更糟,拿着我的计划去向你们统领邀功。” 第137章 逃离凤仪宫 温心涟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但本宫愿意信你们。” 此话一出,柳承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温心涟没有给他们感动的时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所以,该怎么跟他们说,你们知道吧。” 柳承安随即用力点头:“属下明白。” “如果有人临阵反水,就地斩杀,不需要跟我汇报。” 柳承安和温承永同时抱拳,齐声道:“是,娘娘。” …… 叶婉盈在承乾宫暂歇,却没有半分歇息的心思。 御医已经来过了,仔仔细细地替她包扎了手上的擦伤,再晚来一会儿,那伤口就该自己愈合了。 她打发走御医,独自在院中踱步,目光时不时越过宫墙,往凤仪宫的方向望去。 等了许久许久,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终于有了动静。 一红一白,两条绸带同时系上了枝头,在风里飘动。 叶婉盈眯起眼看了片刻,低声自语:“两个都执行?懂了。” 她提起裙摆,快步走出了承乾宫。 同一时刻,凤仪宫内。 温承永和柳承安正提着空食盒,大摇大晃地往后门走去。 两人抄了近道,路过西南角那片茂密的花丛时,柳承安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根处那个被灌木半掩的洞口上。 他脸色骤变,一把将食盒塞给温承永,怒气冲冲地走到后门前,抡起拳头砸了上去:“开门!快开门,是我!” 门外的侍卫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开了锁。 门刚推开一条缝,柳承安的骂声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还在这儿守门呢?人都跑了!把墙外那几个都喊进来!” 门外的几名暗卫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柳承安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拖着就往西南角走:“来来来,都给我过来,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看什么?” 他拽着那暗卫的衣领,一把将他搡到草丛边上,指着墙根那个洞口:“瞎了?这是什么!” 那暗卫被拽得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我还以为多大个洞,这也就钻得出去一条狗吧。” 柳承安二话不说,抬脚蹭了蹭洞口下方的浮土。 松软的泥土被推开,露出底下明显被刨过的痕迹。 他冷笑一声:“这土松成这样,一看就是刚挖的,稍微往下掏深几寸,瘦小些的人就能钻出去了。” 那暗卫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洞口的深度,脸色白了下去:“你是说……已经有人从这儿溜出去了?” “废话。” 柳承安双手抱胸,一脸恨铁不成钢。 温承永在一旁补了一刀,语气里全是埋怨:“大白天让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怎么盯的梢?这要是让统领知道了……” “统领”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得五个暗卫齐齐打了个寒噤。 一个新来的嘴唇都白了,结结巴巴道:“那……那要不要跟统领禀报?” “禀报?” 柳承安嗤了一声,目光在那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一看就是新来的,任务失败让统领知道,咱们几个全得死,你以为统领跟你讲情面呢?” 几个暗卫的脸色更难看了。 柳承安见火候到了,压低声音冲他们招了招手,几人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脑袋挨着脑袋,围成一个小圈。 “都听好了,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个洞,不知道有人出去,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往外吐一个字,明白吗?”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要是哪个多嘴的敢透露出去……” 温承永面无表情地接上:“那就是大伙儿的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几个暗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一个接一个地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就在几个人交头接耳,心神大乱的时候,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后门缝隙中溜了出去,贴着一人高的花丛,迅速消失在通往御花园的小径尽头。 温心涟伏低身子,借着花丛和假山的掩护一路疾行。 李璟廷曾经跟她提过,御花园的假山群往南走到尽头,有一段宫墙的守备相对薄弱。 从那里可以翻出皇宫,只是需要等到禁军交班的时辰。 假山这一带向来冷清,少有人来,是藏身等候的最佳地点。 她在假山之间小心穿行,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压得极缓。 转过一个拐角,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两人同时吓了一跳。 温心涟的右手已经蓄势待发准备打晕,却在看清对方面孔的瞬间,硬生生收了回来。 面前是个小宫女,脸上的惊慌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兴奋取代了:“皇后娘娘!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顿了一下才稳住神色:“免……免礼。” 她仔细端详了那宫女两眼,只觉得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小宫女主动开口了:“娘娘不记得奴婢了?奴婢以前是伺候景阳宫淑妃娘娘的,后来差点被陛下杖毙,是您出面救的我。” 温心涟恍然,神情微微松动:“难怪,我就说你看着眼熟。” 小宫女往她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问:“娘娘,奴婢听说您被禁足了,您怎么出来的?” 温心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编出一句像样的说辞。 她看着面前这张毫无防备的脸…… 还是打晕吧,最省事。 还没等她抬手,小宫女已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奴婢知道了!一定是那些宫人拜高踩低,不给娘娘送吃的,您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跑出来的,是不是?” 温心涟沉默了一息,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你猜得真对,所以,就当没看见我,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 小宫女立刻捂住嘴,用力点头。 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娘娘,奴婢这儿还有中午剩的两个馒头……” 温心涟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不用不用,本宫……刚才吃饱了,现在正准备回去呢,先走了啊。” 第138章 被掩埋的皇宫密道 她抬步要走,袖子却被人轻轻拽住了。 小宫女意识到自己失礼,立刻松开手跪了下去:“娘娘,奴婢失礼了,可是娘娘,您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跑回去,万一明天还是没饭吃呢?您还要再跑出来找吃的吗?” 温心涟回头看她,一时语塞,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弯下腰:“那你说,本宫该去哪儿?” 小宫女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 她膝行两步凑近温心涟,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您给奴婢一个报恩的机会,奴婢这儿有一个门路,可以送您出宫,到了宫外,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温心涟睁大了眼睛。 天降福利?还是陷阱? “真的假的?在哪?需要多久?” “就在这假山下,脚程快些,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出去。” 温心涟斟酌了一会,反正还得在这里等换岗,不如跟着去看看。 “带路。” 小宫女不再多言,转身便领着温心涟在假山中绕行。 她对这片假山熟悉得惊人,七拐八绕,专挑最偏僻的小径走,终于在一片几乎被杂草淹没的角落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个低矮的山洞,洞口不过一米来高,四周爬满了藤蔓和青苔,若非特意寻找,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两人弯腰进入。 小宫女趴在地上,伸手在黑暗的洞壁上一寸一寸地摸索,摸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石块时,用力按了下去。 只听一声沉闷的机关响动,山洞的岩壁上缓缓旋开一道窄门,刚好容一人侧身钻进去,眼前是浓稠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温心涟倒吸一口气,心道:宫里居然还有这种密道? 小宫女回头道:“娘娘,您拉着我的衣裳,刚进去得弯着腰点,一会儿就宽敞了。” 温心涟点了点头,弯腰跟着她钻了进去。 小宫女在墙上又按了一下机关,身后的石门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黑暗中,温心涟攥着小宫女的衣角紧紧跟上。 密道里空气阴凉潮湿,带着泥土和陈年旧木的气味,但不觉得憋闷,也不知道出气口在哪。 “你怎么发现这条路的?” 温心涟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微微回荡。 小宫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是我师父告诉我的,她在宫里待了快四十年了,原本是先帝身边侍奉茶水的。后来淑妃娘娘对茶艺感兴趣,师父就带着我一起去了景阳宫。” “师父年岁大了,那次责罚没能挨过去……走之前,把这个地方告诉了我。” 温心涟沉默了一瞬,又问道:“那你怎么一直没离开?” “奴婢第一次来的时候,里面有一段已经塌了,这密道是前朝就有的,那位末代君主残暴不仁,最爱折磨宫人” “当时的宫人们人人自危,就私下合力偷偷挖了这条逃生路,年头太久了,没人修缮,好多地方都堵死了。” 她顿了顿,带了一丝不好意思:“奴婢专门调到御花园来当差,到了夜里偷偷来挖,娘娘放心,那条塌掉的路,奴婢已经挖通了。” “你刚才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准备逃走了?”温心涟问。 小宫女笑了笑,声音在黑暗中听着格外爽朗:“原本是被吓了一跳,看到是皇后娘娘,就不怕了。” “你叫什么名字?” “锦璎,奴婢叫锦璎。” 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密道渐渐宽敞起来,头顶不再压得那么低,慢慢可以直起腰,继而可以站直了行走。 锦璎熟练地跳下一个台阶,回身伸手将温心涟扶下来,然后蹲下身在地上一阵摸索,摸出一个包裹。 她从包裹里取出一截蜡烛,用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周围的土壁和两人沾了灰的脸。 “娘娘,咱们得快些,路还有一段呢。”锦璎吹灭火折子,端着蜡烛往前走去。 温心涟点头跟上。 烛光在狭窄的隧道里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壁上。 密道里有微微的风,从不知名的缝隙渗进来,虽然稀薄,但足够呼吸。 锦璎走得极稳,这条路,她大概已经在黑暗中走过无数遍了。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属于烛火的光亮。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那光亮来自头顶,是一道狭窄的裂缝,离地至少有五米高。 裂缝边缘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不断有细小的水珠顺着石壁渗下来,在地面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裂缝里透进来的是黄昏时分的天光,带着一点橘红色。 锦璎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一边翻找一边说:“奴婢上次就是到了这儿,因为爬不上去才放弃的,这回专程带了绳子……” 温心涟抬手打断她:“不用,我背你上去。” 锦璎连连摆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怎么行!娘娘千金贵体,怎么能背奴婢……” 温心涟笑了笑:“这都出宫了,哪还有什么娘娘,什么奴婢。” 她直接拉过锦璎的手,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微微蹲下身。 “抓紧。” 锦璎咬着嘴唇,把手臂收得紧紧的,整个人贴在温心涟背上,眼睛死死闭住。 温心涟从腰间抽出匕首,仰头估算了一下距离,手腕一抖,匕首钉进了三米高处的土壁,只留刀柄在外微微震颤。 她蹲身蓄力,足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稳稳落在匕首上方,单足在刀柄上轻轻一点,借力再度飞身而上。 两次腾跃衔接得天衣无缝,等到锦璎感觉到风,耳畔已经传来温心涟带着笑意的声音。 “锦璎,你看,太阳,宫外的太阳。” 锦璎缓缓睁开眼睛。 黄昏的日光迎面涌来,暖得让人鼻子一酸。 她怔怔地看了一息,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趴在皇后背上,慌忙跳下来,跪地就要行礼:“奴婢多谢娘娘……” 温心涟伸手将她扶住,认真地看着她:“是我该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若是走宫墙那条路,还要等到天黑透换岗时才有机会。 从密道走,快太多了。 第139章 丞相,该下注了 “出来后有什么打算?”温心涟问。 锦璎理了理沾满泥土的裙摆,轻声道:“奴婢想回家看看,好多年没见过爹娘了。” 温心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拍了拍锦璎的肩膀,挥手告别,转身大步走进了黄昏的天色里。 锦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她慢慢转过身,面朝皇城的方向跪了下来。 双手交叠在额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锦璎今天帮了咱们的恩人,不辜负您临终的嘱托了。” …… 丞相府里,叶澜已经不知道在书房里踱了多少个来回。 昨夜得知事情可能败露,他当机立断让赵惜诚去温府。 没想到赵惜诚连大门都没能进去,温府周边已经被暗卫围得水泄不通,温家手里的兵完全用不上了。 最好的法子,就是带着赵惜诚直接入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场戳穿勤政殿里那个是假的,而真正的天子就站在自己身边。 可今天刚好休沐,得等到上朝时候。 到了今天中午,一条消息让他犹豫了。 琳记妆品店的老板赵惜言来府上给柳夫人送货,顺便带进来一条叶婉盈从宫里传来的消息。 皇后与贤妃因谋逆案被禁足,皇帝已经知道了什么,却把矛头指向了温家和陈家,半个字没有提到叶家。 叶澜大胆猜测,皇帝还不知道叶家参与了,这意味着叶家可以全身而退。 就此收手,斩断一切联络,销毁一切证据,等这阵风头过去,叶家还是叶家,百年的门楣还立在那里。 可真的还能立的住吗,慕容衍清算叶家是迟早的事,这百年世家万一最后毁在自己手里…… 可如果走另一条路呢? 成了就是通天坦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百年门楣更上一层楼。 可如果败了呢? 举族上下,鸡犬不留,万劫不复。 赵惜诚在书房外焦急的等待着,他这个老丈人的犹豫他也感觉到了。 这种时候自己也不能进去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惜诚看到一道身影焦急的往书房跑来。 “老爷!老爷!” 叶澜一把拉开门,厉声道:“喊什么喊,又出什么事了?”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撑着膝盖,伸手指着大门的方向,喘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皇后……皇后……” 叶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皇后怎么了?被废了?” “皇后娘娘带着一帮人,把我们相府包围了!” 叶澜瞳孔骤缩,失声道:“什么?” 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中气十足,穿透庭院。 “丞相大人,本宫来接陛下回宫了。” 叶澜抬头望去,只见温心涟大步流星地跨进了书院大门。 她穿着一身轻便的女式软甲,长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飒飒地垂在脑后。 她身后跟着二三十名温家府兵,个个步履沉稳,甲胄齐整,一看就不是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 温心涟回到温家后,根本没在乎周围还有没有暗卫在监视。 温家上下,从老到少,就没有一个身手差的。 她一声令下,全家出动,不到一刻钟就把盯着温府的那批暗卫料理得干干净净。 虽然跑了几个漏网之鱼,不过到这份上了,消息走不走漏,已经无所谓了。 温心铭被皇帝今早就调去城外了,御林军目前由李崇指挥。 温心涟带上提前训练好的府兵,往丞相府接人,江夫人从箱底翻出了自己年轻时穿过的旧盔甲,硬是给温心涟套上。 叶澜看着面前这副阵仗,看着她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这个丫头,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现在来叫他一起下注了。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俯身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抬手虚扶:“免礼。” 她解下背上一个布包袱,随手丢给站在叶澜身后的赵惜诚:“赶紧去换衣服。” 赵惜诚手忙脚乱地接住包袱,打开一角,里面赫然露出绣着龙的纹样。 他立刻抱着包袱转身进了屋内。 叶澜看着温心涟,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温心涟早就知道这个丞相会纠结了,她从叶婉盈那里了解过她这个爹。 温心涟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叶叔叔,慕容衍不知道咱们真正的计划,他拿到的是假消息,可是假消息能拖多久?他的人迟早会查出真相,到那时候再动手,就晚了。” 叶澜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温心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咱们这不是谋逆,是迎接圣驾回宫,这是平定叛乱,是勤王救驾。” “只要咱们够快,京城就乱不了,一夜之间,尘埃落定,天一亮,百官上朝,一切照旧。” “还有。” 温心涟往前又凑了半寸:“婉盈那边应该已经行动了,叶叔叔,您可不能再犹豫了。” 叶澜终于开口,声音沉缓,问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皇后娘娘,事成之后,我叶家能得到什么?” 温心涟早有准备,答得毫不犹豫:“得到一个垂帘听政的贵妃。” 叶澜眉梢微微一挑:“皇后与贵妃共掌朝政,群臣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温心涟看着叶澜,嘴角微微弯起:“这就要看丞相大人的口才了。” 叶澜怔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两人相视,同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温心涟拱手道:“御林军副将那边就拜托叶叔叔了。” 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惜诚换好了衣袍走出来,龙袍贴身而合,头发重新束起,用金冠扣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和勤政殿里的那位一模一样。 温心涟后退半步,抱拳行礼,朗声道:“臣妾恭迎陛下回宫。” 叶澜拂袖整冠,声音沉稳有力:“臣恭送陛下回宫,请陛下登舆。” 赵惜诚站在阶前,看着面前俯首行礼的两人,心脏在胸腔里跳的飞快。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慕容衍。 大齐真正的皇帝。 第140章 宫变,城门被围 皇宫天牢。 李璟廷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这里只有头顶极高处开了一道巴掌宽的铁栅透气孔。 他蜷缩在墙角,整个人瘫在冰冷潮湿的稻草堆上,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疼。 审讯结束有一个时辰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疼晕过去几次。 疼到极致之后,反而分不清具体哪里疼了,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同时尖叫。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这个微小的动作牵扯到了手臂上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又是一黑。 最要是耳朵被用了钟刑,两根木槌,一左一右,在他耳边猛地对敲。 巨大的声响在颅骨内炸开,耳膜像是被人狠狠捅穿,耳鸣从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嗡鸣声塞满了整个脑袋,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当场吐了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暂时的失去听力,元青知道再问下去也没必要,才暂时放过了他。 这是陈凛建议的,没有更好的法子能在不伤及性命和四肢的情况下拖延审讯了,同时又不能让元青觉得偏颇。 此刻耳中的嗡鸣渐渐退去,远处隐隐传来狱卒巡夜的脚步声,听不真切,忽远忽近。 李璟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道铁栅缝隙。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外面的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牵连到她。 下一秒门打开迎接他的又是什么。 究竟是哪个狗东西传的密信,要是能活着出去,非得给他来一遍自己受过的这些苦。 …… 天已经完全黑了。 宫门外的禁军侍卫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还没合上,屁股上就挨了一脚,踹得他一个踉跄。 “认真点!干嘛呢?” 小队长瞪着眼骂道。 小侍卫揉着屁股,不满地嘟囔:“头儿,那么认真干嘛?整天在这宫门口守着,能出什么事啊。” 小队长啐了一口:“你懂个屁,这宫里说变天就变天,万一疏忽那么一刻,皇位上坐的是谁可就不一定了。” 小侍卫不以为意,偏过头去,目光懒洋洋地扫向远处。 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那片浓稠的夜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朝着宫门的方向压过来。 他眯起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小队长看他那副表情,火又上来了:“什么眼神啊?我说的话你不服气是不是?” 小侍卫的手开始发抖,他慢慢抬起胳膊,指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打……打……打进来了!” 小队长猛地回头。 一大队人马正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夜的寂静,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头儿,你真是乌鸦嘴。”小侍卫抱怨道。 小队长一把拔出佩剑,扯着嗓子吼道:“都抄家伙,准备迎敌!” 几十名禁军齐刷刷拔出刀剑,在宫门前排开阵型。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青石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人马逐渐靠近宫门前的火把光晕,小队长终于看清了领头那人的衣着,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是皇帝才能穿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其余的侍卫也看清楚了,面面相觑,刀剑稀里哗啦地收回去大半。 他们这些守宫门的,平日里见皇帝的机会屈指可数,偶尔在大朝会远远望上一眼,连脸都瞧不真切。 可皇帝不是应该在宫里吗? 什么时候出去的? 赵惜诚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手足无措的禁军,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看什么?还不快给朕开门!” 大多数侍卫已经把剑收了起来,纷纷往两旁退开。 就在这时,小队长却横跨一步,挡在了宫门前。 “慢着,您……真是陛下?” 赵惜诚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的手指攥紧缰绳:“放肆!见到朕不行礼就罢了,如今竟敢怀疑朕的身份?” 温心涟策马上前,停在赵惜诚身侧。 她扫了那小队长一眼,偏头对赵惜诚道:“陛下,这些侍卫平日不敢直视天颜,对您这张脸,恐怕还真不熟悉呢。” 她说着,从马鞍后解下一个锦缎包裹,从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 盒盖打开,烛火映照下,一枚白玉雕成的印玺静静躺在盒子里。 “既然记不住陛下和本宫的脸,总该认得这几个字吧。” 温心涟将印玺翻过来,露出底部的篆书,稳稳地举到那小队长面前。 小队长凑近一看,瞳孔骤缩:“皇后之玺!”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温心涟和赵惜诚之间飞速扫了一个来回。 这是皇后的凤印,那旁边这个穿龙袍的……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属下有眼无珠,不识圣驾,请陛下恕罪!” 赵惜诚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紧闭的宫门上:“开门。” “是,是!赶紧开门!” 小队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身后的侍卫猛挥手。 沉重的宫门发出一声巨响,缓缓向两侧推开。 几个侍卫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两扇门完全打开。 小队长再次跪倒,声音发抖:“恭迎陛下回宫!”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地踏入宫门。 火把将宫门后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回响。 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宫门后的第一进广场,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正前方是通往内宫的第二道门。 赵惜诚下意识地放缓了马速。 不对。 太安静了。 广场上空无一人,连巡夜的禁军都不见踪影,两侧宫墙上的火把倒是燃得正旺,把整片广场照得亮堂堂的。 温心涟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巨响。 宫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密密麻麻的御林军从四面八方的暗处涌出来,弓箭手占据了墙头,长枪手堵住了前方的通道,数百人的阵型在几息之间便合拢成一个包围圈。 一众人马被死死围在宫墙之间,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第141章 御林军倒戈 马蹄不安地踏着碎步,府兵的队列却没有散,所有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沉默地等待命令。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御林军的队列中缓步走出来。 他在阵前站定,缓缓抬起了头。 元青。 他目光越过层层甲胄,落在温心涟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皇后娘娘,您还真是有本事,居然找了个和陛下一模一样的人。” 温心涟没有下马,毫不掩饰的讥讽道:“元青,你这个暗卫统领整天弯着腰装阉人,也是不容易啊。” 元青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还要感谢陈凛。 那个废弃小院里,陈凛走之前,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留下消息。 后来赵惜诚在丞相府左等右等不见李璟廷回来,心里越来越不安,索性趁夜溜出丞相府,原路摸回了那个废弃小院。 他翻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找到,最后是在门框下面的泥地里,摸到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他对着月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这玩意儿是什么意思,只好把铜钱揣进怀里,原路返回。 直到与温心涟会合之后,他忽然想起来这枚铜钱,掏出来递给她。 圆形的铜钱,青色的锈迹。 温心涟几乎瞬间就联想到元青。 暗卫统领,一直伪装成内侍总管藏在皇帝身边。 弯着腰,掐着嗓子,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站了那么多年。 温心涟的声音骤然拔高,清亮凌厉。 “元青,你谋害陛下,寻替身傀儡妄图把持朝政!” “诸位御前将士,你们世代食皇家俸禄,护卫的是真龙天子,不是阉宦私养的傀儡!宫中坐着的那位,是内侍总管私自寻来的替身,先帝传下的真龙天子,就在我身侧!” 御林军的队列里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元青冷哼一声:“皇后娘娘,您不会觉得御林军会听你们温家的吧?温心铭今早已经被陛下调去城外了,御林军只听陛下的命令。”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刷地抖开,上面赫然盖着朱红的玉玺。 “陛下有令,皇后意图谋反,罪无可赦,将皇后及其同党,全部诛杀。” 温心涟轻笑一声:“你说得没错,元总管,御林军的确只听陛下的命令。” 她话音刚落,身后紧闭的宫门再次发出沉重的巨响,是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骑马披甲的年轻将军带着一队人马鱼贯而入,马蹄声整齐划一,甲胄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御林军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那年轻将军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赵惜诚马前,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臣李崇参见陛下!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李崇。 李婉儿的兄长,御林军副指挥。 温心铭不在,御林军由他调度。 他其实根本分不清勤政殿里那个和宫门口这个哪个才是真皇帝。 但是丞相已经叮嘱过他,再加上他那死而复生的妹妹也说过。 皇后在哪边,你就站哪边。 那就简单了。 皇后在这边,那这边的就是真皇帝。 赵惜诚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李将军来得正好,此处就交给你收尾了。” 李崇起身,转身面向御林军阵列,手按剑柄。 元青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厉声质问道:“李崇!你怎么能相信这个假天子的话?” 李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信陛下,难道信你这个阉人?” “陛下方才在勤政殿亲自给你下令,不过半个时辰……” 元青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李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元总管,你这么一说我倒奇怪了,陛下好端端的戴个面具做什么?我看勤政殿那个,就是你这个阉人找人假扮的。” “你!” “将士们!” 李崇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元青:“杀了这个谋逆的阉人!” 御林军齐刷刷转向元青。 就在这时,黑暗中骤然跳出百十来号黑衣人,个个脸覆面具,无声无息地落到元青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两拨人马厮杀在一起,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 赵惜诚扫了一眼那些黑衣人,低声对温心涟道:“这是把那些还没训练好的暗卫都拉出来临时充数了。” 温心涟从腰间摸出一支信号弹,拉开引线。 一道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烟火在最高处炸开。 她将空管丢到一旁,转头对赵惜诚道:“一会儿我去帮婉盈,你去天牢救人,天牢那边的人只认皇帝的脸。” “好。” 赵惜诚应得干脆利落。 温心涟一抖缰绳,马头调转方向,带着一队人马往内宫方向疾驰而去。 赵惜诚则带另一队人拐向了通往天牢的侧道。 马蹄声在宫巷中分作两路,渐行渐远。 元青在混战中抽身,脚下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踩过两个御林军士兵的肩膀掠过人群,往勤政殿方向快速赶去。 他心里盘算着,那些新人暗卫还能顶一阵子,撑不了多久,但只要能拖到京郊大营的禁军赶到,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勤政殿的飞檐斗拱已在眼前。 元青落地的时候,脚步忽然一顿。 勤政殿门前的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原本守在这里的内侍和侍卫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殿门前那两盏宫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一道寒光毫无预兆地从暗处劈下来。 元青的身体比脑子更快,猛地往后一仰,刀刃擦着他划过去,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发丝。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一杆长枪已经紧接着刺到面前,又快又准,枪尖封死了他左中右三个方位,逼得他只能一退再退。 元青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拉开距离,他抬眼看清了袭击他的人。 一号和贤妃,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陈佩宁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还在微微震颤。 陈凛手持长剑指着他。 “一号,连你也背叛我。” 元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枉费我当年救了你,竟养出了个白眼狼。” 陈凛道:“统领,你是救了我,这么多年,我豁出命帮你做了多少事,恩情早就还完了。” 陈佩宁偏头看了陈凛一眼,重新将目光锁在元青身上:“阿凛,跟一个快死的人没什么可解释的。” 第142章 弑君 元青冷哼一声,缓缓站直了身体:“凭你们两个也想杀我?别忘了,你这一身本事都是我教的。” 话音未落,陈佩宁已经动了。 她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长枪直取元青咽喉,元青侧身避过,陈凛趁机从背后一刀劈下,元青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左脚往侧后方踏出半步,堪堪让过刀刃,同时右手一甩,三枚袖箭激射而出。 陈凛急转刀面挡住一枚,侧身避开一枚,第三枚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出一线血珠。 陈佩宁的枪法远比陈凛凌厉,招招都是杀招,枪尖所到之处劲风呼啸。 元青虽然武功远胜二人,但陈佩宁正面猛攻,陈凛侧翼骚扰的打法让他始终无法集中精力解决其中一个。 好几次他抓住空隙攻向陈佩宁的破绽,陈凛的剑就恰到好处地递过来,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两人默契得不像是第一次联手,倒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但元青的阴招确实太多了,几乎全身都是暗器,而他那暗器又大多带毒,三人就这么僵持不下。 温心涟赶到勤政殿前广场的时候,正好撞上三人缠斗的场面。 她勒住马,只犹豫了一息的工夫。 这两人暂时还撑得住,那些暗卫马上就会来支援,而叶婉盈那边,没有任何人保护。 她绕开打斗的三人,直奔勤政殿正殿。 正殿门前空空荡荡,原本守门的宫人全都不见了。 两扇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殿内的烛光,安静得有些过分。 温心涟快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开大门,迅速往旁边一闪。 一道剑光直直地从门里刺出来 温心涟手腕一抖,折扇展开,从侧面斜斜劈向他的手腕。 那人反应极快,瞬间收剑回撤,堪堪避过这一击。 但温心涟的已经拨开了扇骨上的机关,两枚细针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 持剑之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长剑咣当落地,他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挣扎着想要再站起来,却发现右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温心涟跨过门槛,踏入正殿。 一道身影扑了过来,是林若雪。 她扑到那持剑之人身边,声音里全是惊惶:“阿衍,阿衍你没事吧?” 温心涟收住脚步,低头看了看那个倒在地上疼得满头冷汗的人。 慕容衍咬着牙挣扎着坐起来,右腿被细针刺中,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一条腿勉强支撑着半跪在地上,姿势狼狈至极。 他将林若雪护到身后,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剑尖对着温心涟的方向,手腕抖得厉害,剑身晃个不停。 堂堂天子,连剑都拿不稳了。 温心涟看着他这副样子,脱口而出:“慕容衍?你怎么弱成这样了?” 慕容衍气得浑身一抖,嘴唇发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撅过去。 “当然是本宫的毒药起作用了呀。” 这道声音从温心涟背后飘来。 温心涟回头,叶婉盈正从偏殿的方向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女式软甲,甲片贴合着腰身,袖口收紧,干净利落。 长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走起路来发尾在背后轻轻晃荡。 她手里摇着折扇,脸上带着十分得意的微笑。 温心涟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你从哪儿整来这一套?” 叶婉盈摇了摇扇子:“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今天穿呢。” 慕容衍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劲儿,眼睛里满是愤怒。 他的手抖得厉害,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毒药闹的。 “你们……你们早就串通一气!叶婉盈,朕这么相信你……” “哎哎哎,打住。” 叶婉盈拿扇子指着他:“陛下,这次可跟我没关系昂,我就是给宫女们提供了一丢丢毒药而已。” 慕容衍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朕的饮食都有专人试吃,怎么可能会中的你的毒药?” 叶婉盈收起扇子,在手心里轻轻敲着。 她耐心的讲解:“我呢,把毒药分成了五份,单独用一份,什么感觉都没有,银针也测不出来,可你呢,不小心就用了四份。” 她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给他听。 “你的晚膳,吃完确实没感觉,你的茶水,喝完最多有点困,你的香料,闻了也就是浑身乏力。” “第四种……” 她伸手指了指温心涟手里的扇子:“心涟的暗器,射中之后四肢发麻,站都站不稳。” 温心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扇子,问道:“那还差一种啊,第五个在哪儿?” 叶婉盈嘿嘿一笑。 她手腕暗中一转,扇骨的机关无声启动,两枚细针毫无预兆地飞向慕容衍。 慕容衍如今哪有力气躲开,眼睁睁看着那两点寒光朝自己飞来,身体拼了命地想要挪动,四肢却像灌满了铅。 细针扎进他的胸口。 慕容衍仰面摔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 他想说话,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第五种在我这儿。”叶婉盈收起扇子。 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刺中之后会失声,瘫痪。” 林若雪转过身,跪在地上挪到叶婉盈面前,攥着她的衣角,眼泪滚下来。 “贵妃娘娘,求求您,放过阿衍吧,你们想要皇位,想要权势地位,都拿去,全都拿去,只要放过他,让我们出宫,做一对农家夫妻也好。” 叶婉盈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弯下腰,把林若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这次可不是我不放过他。” 叶婉盈平静的陈述道:“膳食是尚食局的厨娘做的,她以前在景阳宫侍奉,后来被慕容衍打断了一条腿。” “茶水是勤政殿的奉茶宫女放的,她妹妹因为慕容衍乱发脾气,大夏天被罚跪在日头底下,中暑死了。” “还有那香料,调香的小宫女只是点火的时候不小心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慕容衍嫌吵,给她灌了哑药。” 林若雪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叶婉盈缓缓蹲下身,与林若雪平视:“我只是提供了工具,要不要做,是她们自己的事,她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弑君是什么下场,但还是选择做了。” 第143章 大仇得报 叶婉盈站起身,退开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慕容衍:“这宫里想让你死的人可太多了,我只是负责递刀子而已。” 慕容衍嘴唇翕动着,拼了命地想要说出什么来,但声带像被糊住了,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串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懂。 叶婉盈好心提醒道:“陛下别这么激动,这毒药你越激动,发作得就越快。” 林若雪看求叶婉盈没有用,转向温心涟,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皇后娘娘,我知道您不是狠心的人,求求您……” 温心涟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的慈悲心也是对人的,对他?只有杀心。” “可是阿衍他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 林若雪哭着喊道:“他小时候受了很多苦,先帝不喜欢他,他的兄长们都欺负他,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他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 “他受什么苦了?” 温心涟的声音骤然拔高,截断了林若雪的话:“他母亲是先帝的德妃,自己是四皇子,从小锦衣玉食,宫女成群,想要什么不过是张张嘴的事,就因为没得到父爱,就性格扭曲成这样?” 叶婉盈在一旁冷笑一声:“就是,这满宫里谁不比他可怜?若雪,你自己从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卖到王府当侍女,挨打挨骂一路熬到今天,你不可怜自己,反倒可怜他?” 温心涟没有再给林若雪开口的机会。 她的目光锁定在慕容衍身上,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慕容衍必须死,他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纠集旧部卷土重来。” 叶婉盈拍了拍手,清亮的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姐妹们,进来吧。” 正殿的大门被推开,十几名宫女鱼贯而入。 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那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释放的火。 领头的是凤仪宫的掌事宫女于小昕,她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绸缎。 慕容衍瘫在地上,努力仰起头,看清了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他的恨意。 他开始挣扎,用仅剩的那一点力气,撑着地面往前爬。 林若雪扑过去挡在他面前,张开双臂。 温心涟走上前,干脆利落地一记手刀劈在她后颈。 林若雪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宫女们围了上来。 她们没有经过任何演练,动作却出奇地默契。 几个人按住他的脚,不让他再往前爬。 几个人将白绸展开,绕过他的脖颈,一圈,两圈。 慕容衍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的手指抠着脖子上的白绸,但那些宫女的手纹丝不动。 叶婉盈站在一旁,轻轻地摇着扇子:“怎么样啊慕容衍,被那些你最瞧不上的底层人杀了,感觉如何?”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 她拉过温心涟的手,两人并肩走到了龙椅前。 叶婉盈拿出一卷空白的圣旨,铺在御案上:“你是不是会模仿慕容衍的字迹?快写一道圣旨,他刚才派人去调京郊大营的禁军了,得赶在他们围堵皇宫之前拦住。” 温心涟没有犹豫,提笔蘸墨,在圣旨上飞快地写起来。 她的字迹本来与慕容衍的截然不同,但经过这几个月的刻意模仿,已经能写出七八分的意思。 慕容衍趴在地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的视线忽明忽暗,但他还是能看见,看见他的皇后和他的贵妃并肩坐在他的龙椅上。 那两个女人,她们怎么敢,怎么敢坐在那张椅子上! 他的手挣扎着伸向龙椅的方向,手指在半空中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抓不住了。 他的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视野开始发黑,龙椅上的两个身影越来越模糊。 温心涟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叶婉盈从御案上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细细地蘸匀了印泥,递到温心涟面前。 温心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她伸出手,握住了叶婉盈的手。 “这种时候,当然应该一起了。”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托着那枚玉玺,对准圣旨稳稳地盖了下去。 朱红的印泥压在绢帛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这是慕容衍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那两个女人,手叠着手,拿起了象征帝王权力的玉玺。 他想尖叫,想怒吼,想冲上去把那玉玺夺回来。 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黑暗涌过来,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叶婉盈松开手,将玉玺搁回御案上。 宫女们已经松开了白绸,慕容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灰白,已经没了呼吸。 …… 勤政殿外,两拨暗卫正对峙着,刀剑相对,却无一人先动。 元青被几个心腹围在中间,身上已中了数剑,血顺着衣摆往下淌,他不得不用剑撑着身体才能勉强站立。 温心涟的信号弹升空之后,温承永和柳承安便带着宫中的暗卫赶了过来。 元青那一头也叫来了其余驻守宫内的暗卫,两队人马在勤政殿前的广场上撞了个正着,彼此看清对方后全都愣住了。 自己人打自己人?这到底是怎么了? 元青先发制人:“这些人都是叛徒,给我一个不留!” 没有人动。 温承永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抖,但说到后面越来越激动。 “弟兄们,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听这个统领的话吗?别忘了他是怎么对咱们的。”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面具上扫过去,那些隐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眼睛里一定装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恐惧,还有憋了太多年却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们自小被掳来训练,他不断灌输我们生来就该效忠,生来就该舍弃性命,这是谁规定的?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我们也会疼,也想好好活下去,我们不是谁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他的声音拔高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都在发颤。 第144章 新生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后暗卫们握刀的手开始微微松动。 温承永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柳承安,压低声音急道:“后面是啥来着?我忘了。” 柳承安白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 “你们仔细想想,我们给他卖命,哪一个身上不是新伤叠旧伤?结果呢,任务完不成就要杀了我们,就算安分守己,也逃不过被随手舍弃,既然怎么都是死,不如今日把这一切都推翻了。” 暗卫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不知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绝大多数暗卫默默地调转了方向,站到了温承永和柳承安身后。 刀尖不再对着刀尖,而是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陈凛看着这一幕,有些发愣,低声对身旁的陈佩宁道:“想不到他们两个还有这等口才。” 陈佩宁道:“八成是皇后娘娘给写的词,他们直接背的,你听那个还忘词了。” 元青看着自己一手培植的队伍在他眼前土崩瓦解,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厉声道。 “杀了我,你们以为自己就能自由吗?京郊大营的军队已经包围宫城了,所有背叛我,背叛陛下的人,全都得死!” “朕的暗卫,怎么会背叛朕呢?” 一道声音从暗卫们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稳稳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赵惜诚骑着马缓缓而来。 “元青假借朕的名义定下这些苛法,用朕的名号震慑你们,把你们当成他私人的杀戮兵器,他借着宫中傀儡假帝把持权柄。” 赵惜诚厉声道:“你们今日之举,是拨乱反正,有功无过。” 此话一出,暗卫们彻底被点燃了,得了皇帝的亲口承诺,再没有任何顾虑,发疯般朝着元青扑了上去。 刀光剑影在一瞬间淹没了元青和他身边仅剩的几个心腹。 陈凛和陈佩宁退到一旁,连动手的必要都没有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这场一边倒的围杀,陈凛低声道:“赵惜诚这小子,讲得还有模有样的。” 陈佩宁若有所思:“不会也是临时背的词吧?” 这一次还真不是。 赵惜诚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但面上纹丝不动。 怎么说也跟着叶丞相学了那么些日子,安抚部下几句都不会,老丈人的鞋子又该砸脑袋上了。 元青被他自己精心培养的暗卫乱刀砍死。 他一生视这些暗卫为武器,用完了就可以丢,坏了就可以折,可武器也有武器的意志。 最终,他被自己的武器反噬了。 与此同时,勤政殿内,另一场审判也刚刚落下帷幕。 慕容衍的尸身躺在大殿中央,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勒痕。 一群小宫女围在旁边,方才那股同仇敌忾的狠劲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慌。 于小昕的手一直在发抖,旁边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已经开始无声地掉眼泪,弑君,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们真的动了手? 好巧不巧,殿门被推开,赵惜诚走了进来。 那身龙袍,那张脸…… 几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往温心涟和叶婉盈身后缩。 刚勒死一个皇帝,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活的? 温心涟抬手将她们护在身后,安抚道:“别怕,你们杀死的是假皇帝,是一个残暴不仁的君主,这位,才是真正的陛下。” 叶婉盈走到慕容衍的尸身旁,弯腰摘下了他脸上那半张面具。 青色的斑痕暴露在烛光之下,看着触目惊心。 她指着那张脸,对众人道:“看,此人用药物试图伪造陛下的面容,结果被药毒反噬,成了这副模样。” 赵惜诚的目光从那群惊魂未定的宫女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温和道:“你们胆大行事,隐忍周旋,以身涉险,替朕除掉了这个祸害,待一切平定之后,朕会许你们一个恩典。” 叶婉盈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 遣词造句上,确实有进步。 温心涟拍了拍于小昕的肩膀:“小昕,带姐妹们先出去吧,今夜辛苦了,回去好好歇一歇,什么都别想。” 于小昕点了点头,领着宫女们退出正殿。 出门时正与匆匆赶来的陈佩宁和陈凛擦肩而过。 陈佩宁目光越过殿门,一眼看到了地上躺着的慕容衍。 陈佩宁脚步一顿,皱了皱眉:“这怎么刚死就有尸斑了?” 叶婉盈双手抱胸,语气里全是嫌弃:“那是他脸上的青斑,我这段日子天天都要面对这张脸,快吐了。” 温心涟从御案上拿起一卷圣旨走下台阶:“元青呢?” 陈佩宁收回目光,声音平静道:“死了,连人样都拼不出来了。” 叶婉盈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不太体面的画面,啧了一声:“我有画面感了。” 陈凛正色问道:“城外禁军如何处理?” 温心涟将手中圣旨递了过去:“正要麻烦你跑一趟,圣旨已经写好,加盖了玉玺,交给他们指挥就行,城内叛乱已平,让他们不得擅动。” 陈凛接过圣旨,转身便要走。 陈佩宁跟了上去:“我跟你一块去,禁军指挥使以前是我兄长的旧部,还算相熟。” 陈凛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跨出勤政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温心涟转向赵惜诚,声音不自觉地紧张了几分:“他怎么样?” 赵惜诚知道她问的是谁,也不绕弯子:“你放心,没缺胳膊也没少腿,我把他安置在凤仪宫偏殿,已经派御医过去了。” 温心涟微微点头,抬步便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叶婉盈也跟上去:“我陪你一起。” 两人刚迈出殿门,赵惜诚看了一眼地上慕容衍的尸身,又看了看两道快步远去的身影,急忙追了上去。 “我也去。” 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儿陪死人,算怎么回事。 三人走到勤政殿门口,一群暗卫正在台阶下整齐列队,等着皇帝的下一道命令。 赵惜诚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短暂地愣了一瞬,随即清了清嗓子。 “先把宫里的尸体清理一下,勤政殿那个先别动,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 “是!”暗卫们齐声应喏,四散而去。 第145章 去洛川 凤仪宫偏殿灯火通明。 所有能点的烛火都点上了,把殿内照得亮堂堂的,可架不住这古代的照明条件实在有限,床榻深处依旧陷在一片阴影里。 温心涟刚踏入偏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冲进鼻腔。 几个御医正围在床榻边忙碌,听到脚步声便要起身行礼,温心涟抬手示意免了。 她快步走到床榻边,一眼就看到了李璟廷的耳朵。 一道血痕从耳道里蜿蜒而出,沿着耳垂一路流到枕上。 “他耳朵怎么了?”温心涟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御医躬身答道:“回娘娘,应是钟刑。” 温心涟微微蹙眉,她没听过这个词。 御医继续解释道:“是用铜钟贴紧双耳,专人持木槌不间断撞钟,铜钟传声,直贯颅脑,会使人耳道渗血,当场耳鸣失听,头剧痛眩晕。” 温心涟面无表情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但叶婉盈能感觉到,她此时正拉着她的手,那只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扎进叶婉盈的掌心里。 “会致残吗?”叶婉盈替她问了出来。 御医摇头道:“只是暂时耳力受损,静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不会留下永久的残疾。” 温心涟的呼吸终于松了一瞬,又问:“其他伤势呢?” “娘娘放心,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脏腑,休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赵惜诚安排完勤政殿的事匆匆赶来,在门口正好听到御医的回话。 他解释道:“我问过天牢的狱卒,元青原本想把他腿骨直接夹断,陈凛情急之下建议先用钟刑,因为暂时耳鸣听不见,审讯才被叫了暂停。” 温心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一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的平静。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璟廷的脸。 李璟廷还在昏迷,只是偶尔御医换药时不小心碰到了某处伤口,他会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皱眉。 温心涟冷声说道:“元青,死得还是太舒服了。” 赵惜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勤政殿门口那摊不明物体,在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 那样算舒服吗? 但他看温心涟的脸色,明智地决定不提这茬。 御医们处理完所有伤口之后,躬身准备退下。 温心涟叫住他们,吩咐道:“你们最近就住在凤仪宫,专心照料他就行。” 御医们领命退下,屋内只剩下了自己人。 温心涟这才敢在床榻边坐下来,伸出手微微悬空了片刻,才缓缓握住李璟廷的手,他的手掌上缠满了纱布。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却还是不知碰到了哪一处伤口,李璟廷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眉头又拧了起来。 温心涟低头看他的手指,每一个指头都裹着纱布。 “他手指怎么了?” 赵惜诚沉默了一瞬,低声说道:“指甲……被拔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成了击穿最后一道防线的利刃。 温心涟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褥上。 她站起身,转向叶婉盈。 “婉盈,我出一趟远门,可能需要五六天,这几天帮我照看下他。” 叶婉盈对上她的眼睛,看到了一团压得很深的火。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温心涟的肩膀:“放心吧,宫里有我们两个,翻不了天,你去做你的事。” 温心涟又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 赵惜诚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凑过来低声问:“她要去哪儿?” 叶婉盈语气笃定道:“当然是去找造成这一切的人算账了。” 温心涟快步走到凤仪宫正门口,碰巧温承永和柳承安正等在台阶下,见她出来,两人立刻躬身行礼。 温心涟脚步不停,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边走边说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两人快步跟上,温承永看她走得杀气腾腾,心知准没好事:“娘娘有何吩咐?” “喊几个兄弟,一起跟我出趟远门。” 柳承安和温承永对视一眼,问道:“娘娘,咱们要去哪儿?” “洛川。” …… 一夜过去,皇城里的血迹已被冲洗干净。 尸体被拖走,兵甲被收起,一切照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京城的百姓从睡梦中醒来,推开门,街面上依旧是熟悉的烟火气,赶早市的菜贩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往东市去。 没有人知道,皇城里的主人已经换了。 大臣们踏入宣室殿。 几个来得早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昨夜隐约听到的动静。 有人说听到了马蹄声,有人说看到了火光,但谁也说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 偏殿里,赵惜诚正在屏风后换衣服。 他伸着胳膊摆弄了半天袖子,好容易穿戴齐整了,叶婉盈又绕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将冕冠稳稳地戴在他头上。 十二道旒珠垂下来,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赵惜诚伸手拨了拨眼前密密麻麻的珠帘:“这帘子也太挡视线了。” 叶婉盈一把拍开他的手,重新将旒珠理正:“别乱动,一会儿上朝的时候千万别抖,你一抖,这帘子就会来回晃,百官一眼就能瞧出你是装的。” 赵惜诚挺了挺腰板,不服气道:“我倒不至于发抖吧。” 叶婉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妥帖了,这才点了点头:“行了,去吧。” 赵惜诚深吸一口气,绕过屏风,刚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往殿上看了一眼,满朝文武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鸦雀无声地等着。 他忽然扭头,压低声音道:“我有点想小解。” 叶婉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给我憋回去。” 赵惜诚只得转回身,扯了扯袖口,挺起胸膛。 随着殿前内侍一声高亢的喊声。 “圣驾至——” 他迈步跨出偏殿的门槛,脚步沉稳,脊背挺直。 “圣躬万安。” 百官齐齐躬身,声浪在殿中回荡。 赵惜诚一撩袍摆,稳稳坐在龙椅上,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第146章 新帝上朝 台阶下,叶丞相微微抬眼,看了龙椅上的人一眼。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了。 成了。 赵惜诚环顾群臣,声音平静:“众卿昨夜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百官低头互相看看,交换着犹疑的目光,不知该如何应答。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既然不知,那朕就告诉你们。”赵惜诚抬手一挥。 殿侧的侧门打开,几名御林军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蒙着一方白布。 御林军将担架停在殿中央,赵惜诚沉声道:“打开。” 白布掀开,露出了慕容衍的尸身。 昨夜叶婉盈忍着恶心,重新替那张脸画好了妆容,遮住了青斑。 在百官眼里,躺在担架上的这具尸体,和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天子,生得一模一样。 赵惜诚缓声说道:“内侍总管狼子野心,暗设毒计,趁春猎之时,命人将朕推落深渊。” “幸得山崖林木层层缓冲,朕侥幸未死,却不敢暴露行踪,只能隐姓埋名,藏身丞相府中。全赖丞相庇护,方能苟活至今,静待拨乱反正之时。” 叶丞相听到此处,微微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神情肃然,一副忠臣护主的样子。 赵惜诚的目光落在担架上,声音沉了下去:“那居于龙椅之上多日之人,乃是总管从民间寻来的替身傀儡。” 他对着御林军招手,御林军立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涂在慕容衍的脸上,妆容被擦掉,他原本的容貌出现。 可惜因为那青斑,早就看不清他原本的容貌了。 众人皆被惊到。 赵惜诚缓缓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一扫过。 “此人上朝时用了特殊的毒药来易容,下朝后,就以面具示人。” “众卿竟无人察觉,对着一个替身喊了这么久的万岁。” “微臣惶恐。” 百官齐齐躬身。 赵惜诚叹了口气,语气微微放缓:“罢了,逆贼既已伏诛,往后朝政回归正统,诸位卿家只需尽臣子本分,秉公进言,朕必虚心纳谏,与诸位共治山河。” 话音落下,温岐将军第一个出列回道:“陛下圣明!” 叶丞相不紧不慢地随后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 那些本就跟着温家和叶家的臣子立刻跟上,表示自己的忠心。 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官员也只能跟着躬身。 虽然心里总觉得哪里蹊跷,一个替身居然在龙椅上坐了这么久,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察觉。 可确实有段时间去勤政殿议政,皇帝总是戴着面具。 如今台阶上站着的那位,确实是陛下的脸,陛下的声音,甚至语气都一模一样的。 文臣武将之首都已经认了,他们这些品级低的还能说什么? “陛下圣明!” 满殿齐声,尘埃落定。 因封赏一事尚未议定,朝会不便久拖。 赵惜诚敷衍了几句,便宣布退朝。 他快步走进偏殿,冕冠还没来得及摘,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墙上一靠,脸上方才那股沉稳威严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扯松了衣领,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婉盈看着他和方才在朝堂上判若两人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我?”赵惜诚苦着脸瞪她。 叶婉盈走了两步来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我刚才就站在屏风后头,听着你那一套一套的说辞,真的很想冲上去给你一拳。” 她说着举起拳头虚晃了一下:“太像了,尤其是那个声音,你怎么能把慕容衍那个调调学得那么像?” 赵惜诚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你爹天天拉着我学,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怎么也该有点进步了吧。” 叶婉盈看着他满头大汗,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 赵惜诚接过帕子往额头上按,叶婉盈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衣服,下半身颜色明显比别处深了一大片。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濡湿的布料,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尿衣服上了?” 赵惜诚的语气无奈到了极点:“这是汗!” 叶婉盈不信,弯下腰继续往他衣服下摆摸索,把衣服往上掀。 赵惜诚急忙按住她的手:“你干嘛?” “腿上能出这么多汗?我不信。”叶婉盈不依不饶。 “真的是汗啊!”赵惜诚欲哭无泪,攥着自己的衣摆死活不撒手。 “咳咳。” 一声熟悉的咳嗽从门口传来。 叶婉盈循声望去,只见叶丞相正站在偏殿门口,一脸嫌弃地看着两人。 脸上的表情写着三个字。 没眼看。 赵惜诚手忙脚乱地挣脱了叶婉盈的手,迅速将衣襟整好,站得笔直。 叶婉盈倒是一点不心虚,笑嘻嘻地凑过去:“爹,您怎么过来了?” 叶丞相板着脸迈进殿来:“一会儿百官的奏章便要递上来了,那些钱粮赋税,河工兵事的条陈,你们可看得懂?为父若不来盯着,怕你们头一天就要闹出笑话来。” 叶婉盈拉着他往外走,满口应承:“我的老父亲,您来得太是时候了!走,我带您去勤政殿。” 赵惜诚赶忙侧身让道,恭恭敬敬地伸手引路:“丞相,请。” 叶丞相点了点头,三人一同出了偏殿,沿着回廊往勤政殿走去。 刚踏入勤政殿前的空地,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跪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下。 小晗弯着腰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焦急和无奈,但那人纹丝不动。 叶婉盈脚步一顿,叫了一声:“小晗,怎么了?” 小晗闻声快步跑过来,低声道:“娘娘,林小姐今天一早就跪在这里了,奴婢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叶婉盈转头对叶丞相道:“爹,您先进去,我处理点事。” 叶丞相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便跟着小晗先一步进了正殿。 叶婉盈缓步走到林若雪身边,她蹲下身,与她平视。 林若雪的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面色苍白,显然一夜未眠。 叶婉盈看了她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何苦这样折腾自己呢。” 林若雪的声音沙哑道:“娘娘既已得到了想要的,能否让阿衍入土为安。” “暂时还没想好埋哪儿。”叶婉盈答得很直接。 “阿衍是皇帝,自然应该入皇陵。”林若雪的声音虚弱却又倔强。 赵惜诚在一旁忍不住开口了:“他入皇陵了,那我以后埋哪儿?” 第147章 无用的爱 林若雪缓缓抬起眼,语气轻蔑:“你这个逆贼还想入皇陵?身上无半点皇室血脉,就不怕历代先帝的在天之灵找你索命?” 赵惜诚被她这番话激得反倒笑了起来,双手一摊,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你这么说,我还非要住进去了,我就要看看历代国君能不能从棺材里爬起来揍我,活的我都不怕,一堆枯骨我还怕上了?” 叶婉盈被他这番歪理逗得嘴角直抽,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只能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说道:“若雪,你的那个阿衍是陷害陛下,篡夺皇位之人,我没把他拉去菜市口示众,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林若雪反驳道:“他才是真正的皇帝,你以为凭你一张嘴,就能让天下人信服吗?” 叶婉盈:“天下人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他们在乎的是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日子过得更好,很显然,你的阿衍不行。” 林若雪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许久,她哽咽道:“那……可以把他的尸身还给我吗?” 赵惜诚在一旁非常认真地问道:“都臭了,你要那个干嘛?” 叶婉盈终于绷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去,用手捂住嘴,肩膀无声地抖了好一阵。 过了好几息,她才平复下来,重新转回身,语气温和了些。 “若雪,你要想待在宫里,我保你衣食无忧一辈子,没有人会为难你,你要想出宫也行,我给你在城里置一处小院,你想做生意,想学门手艺,怎么都行,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活法,你也别一辈子全围着那个男人转了行不行?” 林若雪跪在那里,低着头,小声地啜泣起来。 “可是没有他,我该怎么活下去。” “你没认识他的时候,那么苦的日子都活下来了,怎么现在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叶婉盈看着那些泪痕,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会送你们出宫,是要给他殉情还是陪葬你自己决定吧。” 她言尽于此,剩下的,就看各人造化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身后的人,大步往正殿走去,赵惜诚也快步追上了叶婉盈的步伐。 赵惜诚追问道:“需要在出宫的路上把她解决掉吗?” 叶婉盈摇了摇头:“不用了,她无权无势,无背景无人脉,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威胁。” 她深深叹了口气。 慕容衍深爱她,可除了他的爱,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权势,地位,钱财一样都没有。 净给些不值钱的东西。 …… 洛川县,距京城一百三十公里。 温心涟带着十名暗卫昼夜不停,中途换了两次马,第三日的午后抵达洛川。 一行人个个眼带血丝,嘴唇干裂,却无一人吭声。 刘家在洛川是数得上名号的大户,温心涟在县城街口稍一打听,那指路的大娘便热络地往东指了指,连门牌都报得清清楚楚。 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温心涟的打扮,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姑娘,你们是去刘家贺喜的吧?” 温心涟眉梢微动:“贺喜?贺什么喜?” “刘司正给他们家二女儿招了个赘婿,今日大婚,这会啊,估摸着还没开席呢,你们这会去正赶上。” 大娘说着,又热心肠地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这身打扮……倒不像是来吃酒的。” 温心涟没有接后半句话,只问了一句:“刘司正家中何时有了二女儿?他们家不是一女三子吗?” 大娘压低声音道:“听说是这个二女儿身子骨弱,打小就养在庄子上,上个月才接回来的。” 温心涟心里有了数。 看来是怕芷薇的身份被人察觉,刘家替她编了个假身份。 她冲大娘点了点头:“多谢大娘,告辞。” 按着大娘指的方向,一行人很快找到了刘家老宅。 宅子坐落在洛川县城东头,此刻大门两侧挂着大红灯笼,门楣上贴了崭新的喜联,门前铺了一小段红毡,一直延伸到台阶下的马车道旁。 宾客不多,门口稀稀拉拉地停着几顶轿子和几辆马车,门前的管家正在招呼零星几位来客。 排场不算大,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看得出来,刘家既要办喜事,又不想太张扬,处处透着克制。 温心涟一行人策马来到门前。 十几个黑衣骑士齐刷刷停在刘府大门口,想不惹眼都难。 那管家原本正弯腰招呼一位来客,余光瞥见这一队人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一个女将军打扮的人领头,身后跟着一群浑身煞气的黑衣人,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贺喜的。 管家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很快稳住了神色,快步迎上前来,在温心涟马前躬身行礼。 “几位贵客也是来赴宴的?烦请把马牵到侧门,小人引诸位从正门……” “不用了。” 温心涟打断他:“劳烦让刘司正出来一趟,就说,温心涟找他。” 管家愣了一瞬。 这名字他听着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温承永厉声喝道:“发什么呆,还不快去!” 柳承安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剑柄,剑身从鞘中抽出半寸,寒光在日光下一闪。 管家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往宅子里跑。 刘焕正在大厅里招呼宾客,来的客人虽然不多,但都是洛川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刘家族中的几位老人。 他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周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嘴里说着客气话。 管家快步穿过回廊,在大厅门口探头探脑,不敢高声,只拼命朝刘焕使眼色。 刘焕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跟客人们告了声罪,随管家来到廊下的僻静处:“又出什么事了?” 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老爷,门口来了个女的,带着一群持剑的黑衣人,说要见您,她说她叫……” 管家回忆了一番:“温心涟。” 刘焕脸色瞬变,他猛地抓住管家的胳膊:“谁?你再说一遍?” “温心涟,没记错。” 刘焕一把推开管家,拔腿就往大门口跑。 这是真出事了。 第148章 扎眼的婚服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门前。 台阶下,高头大马上坐着的女子,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曾在宴会上见过皇后一面,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刘焕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了一把:“刘司正快请起。” 刘焕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腰佝偻着:“不知皇后娘娘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刘司正,府上今日有喜事?” 温心涟抬眼看了看门上的喜联,语气平淡。 “是……是臣的次女今日大婚。” 刘焕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汗珠,他拿不准皇后知不知道芷薇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挑明。 温心涟看出了他的紧张,轻声道:“您不用怕,我不是来找芷薇麻烦的,她假死出宫,本就是我替她安排的。” 刘焕松了一口气。 温心涟接着说道:“我是来找您那个女婿的。” “女婿?您是说……程三?”刘焕茫然地抬起头。 温心涟往刘府大门里看了一眼,说道:“今日刘府这宴席怕是吃不成了,刘司正,见谅。” 她抬手一挥,身后十名暗卫齐刷刷拔出长剑,温承永一马当先,带着人冲进了刘府大门。 刘焕慌的声音都变了调:“娘娘!不知这程三犯了何事?” 温心涟脚步不停,声音从前方传来:“死罪,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我心中之愤的死罪。” 她大步跨进了刘府大门口刘焕慌忙小跑跟上。 大厅里的宾客早已被外头的动静惊动,纷纷伸长脖子往外张望。 当一群黑衣人持剑冲进院子的时候,席上的酒杯被撞翻了好几个,有女眷惊叫出声,有人下意识地往桌下躲。 温心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堂惊惶的面孔,沉声道:“程三在哪儿?” 刘焕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压低声音引路:“娘娘,这边请。” 他引着温心涟绕过花厅,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走去。 按洛川当地的规矩,赘婿本应从自家坐轿子出门,由女方派人去接。 可程三没有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拿不出来,这些过场便一概省了。 刘家低调操办,只让一对新人从新房出来,到正堂拜个天地,行个仪式,便算礼成。 后院的新房里,刘芷薇正坐在铜镜前,喜娘刚替她簪好最后一支凤钗,赤金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嫁衣,料子虽比不上宫里的精致,却也是刘家尽力置办的体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来。 程三已经收拾完毕,站在一旁等着她。 今日的他换上了一身喜服,大红圆领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祥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革带,头发也重新梳过,打扮清爽,眉眼温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刘芷薇站起身,往窗外望去。 一群黑衣人冲进了小院,为首的是一个身穿软甲的女将军,身形利落,步伐带风。 “皇后娘娘!”刘芷薇惊喜地叫出声来。 站在她身后的程三,在听到这四个字的一瞬间,脸色骤变。 刘芷薇浑然不觉,她欢快地跑出了房门,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身一把拽上程三的手腕,拉着还有些发愣的他一起迎了出去。 她一路小跑到温心涟面前,盈盈行礼:“娘娘,您怎么来洛川了!” 温心涟看着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 她气色好了许多,眼睛里有了光,不似在宫中那般模样。 她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来,语调尽量放得柔和:“芷薇,身子怎么样?孕反严重吗?” “回自家就舒坦多了。”刘芷薇笑着摸了摸小腹。 温心涟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刘芷薇的肩头,落在新房门口那道大红色的身影上。 程三站在门廊下,一身喜服在满院肃杀的黑衣人中格外刺目。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凤仪宫偏殿那张床榻上的身影。 他在天牢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但看着那身伤,大概就能想象的到了。 而眼前这个人,披红挂彩,满面春风,正准备入洞房。 温心涟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我的人在天牢受你构陷,折磨成那样,至今昏迷不醒。 你倒是有福气,红袍一裹,喜烛一点,当起新郎官了。 温心涟抬手一指,对准了那张让她恨得牙痒的脸:“给我拿下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程三根本没有机会逃走。 暗卫们立刻冲上去,一把将他按倒在地,剑刃架在脖子上,动作干净利落,不给任何反抗的余地。 程三的一脸无辜的问道:“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温心涟低头看着他:“你心里没数吗?还问我。” 刘芷薇看看地上的程三,又看看温心涟,声音里带着不知所措:“娘娘,不知他……他犯了何事?” 温心涟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示意暗卫们迅速将院中所有无关人等都清了出去。 小院的门从外面合上。 “程三,本宫给你一刻钟,你自己跟芷薇说清楚,你做了什么。” 程三艰难地偏过头去看刘芷薇:“芷薇,自出宫后我与你形影不离,我做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看上去真的像一个被冤枉的人在求救。 刘芷薇站在他和温心涟之间,纠结了一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温心涟冷哼一声:“你不说,我替你说。” “你知道我与贤妃交好,又知道五号已经为我所用,可是揭发一个叛徒暗卫并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功劳,所以你编造了一封假信。” “陛下多疑,又最忌讳的前朝后宫勾结在一起,他一定会细查,而最好的突破口,就是五号。” 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看着他。 “等五号在天牢受不住酷刑,他一定会按着信上所说招供,若陛下真的处置了温家和陈家,你就是最大的功臣,就算他没有处置,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第149章 指甲换金饼 刘芷薇的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了。 她的声音颤抖:“你怎么能……出卖我们的恩人?” 程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芷薇,我没有,你相信我!自从来洛川之后我连刘府大门都没出过,如何传信?” 温心涟从怀中摸出一个哨子:“需要我吹一声,帮你把你们暗卫之间传信用的信鸽叫过来吗?” 其实这哨子是假的,那是李璟廷以前送给她用来叫自己的,根本召不来什么信鸽。 但程三不知道。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已经出卖了他。 心虚,恐惧,慌乱,所有情绪轮番上演。 刘芷薇离他只有几步远,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温心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 刘芷薇靠在温心涟身上。 “芷薇,保重身体。” 温心涟关切道:“我要带他回京城盘问,在这里审,怕你受不了。” 刘芷薇的手无意识地护在小腹上,她低下头,哽咽道:“娘娘,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京中的事已经了结了。” 温心涟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若想做一番事业,可以来找我。” 她收回手,对暗卫做了个手势。 暗卫们立刻将程三从地上拖起来,拽着他的手臂往院门走去。 程三挣扎着回头,声音嘶哑又凄厉:“芷薇!芷薇!我真的没有做过,你要相信我!” 刘芷薇转过身去,不想再看他。 刘焕将温心涟送到大门口。 方才后院那一幕他虽没有亲眼目睹,但程三被拖走时的叫喊声他在前院都听见了,不需要问,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在门口恭送,温心涟却没有立刻上马。 她站在刘府门前的台阶上,忽然说了一句与今日之事毫无关系的话。 “司正大人,你在国子监甄选天下英才,开设课业,意在培育贤才,这份本心极好。” 刘焕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只躬身听着。 “只是历来选材多偏重男子,不少聪慧勤学的女子,纵有才学,却无缘进学修习,未免可惜。” 刘焕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斟酌着措辞:“回娘娘,自古官学皆收纳男学子,女子入官学,着实不合规矩。” “若因不合理的规矩而束缚有才之人,岂不是齐国的损失?”温心涟反问道。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司正大人,听说您那几位公子不怎么争气啊,若日后芷薇能有一番成就,不也能延续您刘家的荣耀吗?” 刘焕怔住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他连客套话都忘了该怎么接。 他弯下腰回道:“臣……臣顾虑朝臣非议,不敢轻易破例。 “不必大改学制,只少量择优收录,作为试点,循序渐进即可,至于朝臣那边,陛下和本宫会安排妥当,您就放手去做。” 刘焕终于回过神来,深深地弯下腰去。 这是给他,也是给刘家一个机会。 “臣明白了,往后会兼顾有才德的女子,审慎试行。” 温心涟笑了笑:“刘司正真是明白人,那本宫就不打扰了,告辞。” “恭送皇后娘娘。”刘焕躬身长揖。 温心涟带着暗卫在洛川暂住了一夜。 几个人来的时候几人昼夜赶路,连着快三天没合眼,回去还要再跑两夜,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不好好歇一宿,半路有人一头栽下马去也毫不稀奇。 温心涟在洛川县边上找了一处偏僻安静的小客栈,把整间店都包了下来,分了两班人轮流看着程三,其他人全部睡觉,休整一天,第二日一早直接回京。 暗卫们听到这个安排,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眼神开始发亮。 温心涟被他们看得有些发毛:“不至于吧,就让你们补个觉而已。” 温承永激动的说道:“娘娘您不知道,我们以前跟着统领,连着六七天不睡都是常事,因为要一直盯着敌人,一刻都不能休息。” 温心涟皱了皱眉头:“七天不睡,会死的吧?” 柳承安随意的接话道:“难怪呢,当时就有几个兄弟突然倒在地上抽搐,抽了一会儿就没气了,我们还以为是被敌人暗算了,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来,可能就是困死的吧。” 温心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都是忍王啊,赶紧休息去吧,明天一早出发。” 众人齐声道:“是。” 温心涟刚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她站在台阶上,脸上还带着阴冷的笑意。 “差点忘了一件事,你们跟我跑这一趟也辛苦了,回京之后,可以用程三的一片指甲,在我这里换三块金饼。” 几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熬了几天的困意一扫而空。 温心涟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笑意更深了:“声音不要太大,本宫还要睡觉,别吵到我了。” 柳承安立刻抱拳,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是,娘娘您安心休息,一切交给属下。” 温心涟转身上楼。 温承永转过身,得意洋洋地看着几个同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看到没有?跟对主子多重要,关在柴房里的那个,关键时候站错了队,看看什么下场?” 柳承安在一旁补刀:“前几日劝你们跟着皇后娘娘干,一个个推三阻四的,搞得好像我们要害你们似的,现在知道了吧?” “是是是,多谢兄弟带我们脱离苦海。” “那个……” 有人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皇后娘娘真的会给金饼吗?” 温承永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样子。 “皇后娘娘出手阔绰,给的可是真正的金饼,可不是咱们那只会画饼充饥的统领。” “那就放心了。” 几个暗卫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转身,非常默契地往关着程三的柴房走去。 柳承安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哎,就十个手指头,你们抢什么?一人一个分了算了。” 温承永跟着喊了一句:“别把人弄死了,娘娘留着还有用呢!” 第150章 暗卫的去处 勤政殿里,叶婉盈坐在龙椅上,整个人几乎要被御案上的奏章淹没了。 自从毕业以来,她就没写过这么多字,还是用毛笔。 慕容衍当皇帝的时候,嘴上说着要平衡朝堂,其实就是和稀泥。 能拖的事绝不办,能推的事绝不接,各部递上来的奏章原封不动地打回去让“再议”,议来议去就没了下文。 他倒是省事,攒下来的烂摊子全堆给了后来人。 赵惜诚下旨让百官畅所欲言,这下可好,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奏章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辖区的收成,粮价的涨跌,州县的治理,仓储钱粮,徭役征发,地方治安,军队操练,边关异族动向,什么事都往上递。 叶婉盈批得头昏脑涨,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又忍不住对历史上那些皇帝生出一股由衷的敬意。 那些白天批奏章晚上还去后宫耕耘为皇家子嗣做贡献的皇帝,真乃神人也。 她现在是一点邪念都没有了,一觉睡醒屁股就往龙椅上一坐,坐下去就是一整天。 叶丞相年岁大了,跟着熬了几天之后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叶婉盈赶紧安排他回去休息,只把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奏章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等他一并过目。 温将军偶尔也来顶一阵班,但他只能处理军务类的。 她挠了挠头,放下笔,扫了一圈大殿。 嗯? 赵惜诚哪去了? “陛下去哪了?”她冲殿门口的小内侍喊道。 “回娘娘,陛下刚说他去凤仪宫一趟。” 叶婉盈皱了皱眉。 他去凤仪宫干嘛? 李璟廷养伤,用不着他亲自去端茶倒水吧。 她看了看桌上还剩的半摞奏章,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 算了,我也出去透口气再回来干。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离开勤政殿。 此刻的凤仪宫偏殿里,三个人正扯着嗓子说话。 因为李璟廷的耳朵还没好利索,赵惜诚和陈凛几乎是喊出来的。 三人围着桌子,陈凛坐在对面大声道:“怎么办?那么多暗卫怎么安置?” 赵惜诚坐的离李璟廷最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之前元青跟他们说,要成立殿前护卫司!” 陈凛皱着眉:“元青当初是想杀掉咱们这批人的,现在都活下来了,殿前司用得了这么多人吗?又不是要组一支军队!” 赵惜诚想了想,冲陈凛喊了回去:“那一批临时拉来充数的新人还剩多少?” “死了一半吧。” 李璟廷因为听力还没完全恢复,自己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老宅那边还有人吗?” 赵惜诚被他的音量震得耳朵嗡嗡响,捂住一侧耳朵回头瞪他:“我们又没聋,你不用喊那么大声!” 陈凛接回刚才的话:“老宅剩下的都是些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刚开始训练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元青一死,那边彻底没人管了,总不能让他们自生自灭吧。宫里这些人更麻烦,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突然让他们整天闲着,我怕会惹事。” 赵惜诚试探的说道:“要不……让他们去训练老宅里那些小屁孩吧?” 李璟廷又大声说道:“那暗卫不是更多了吗?” 赵惜诚深吸一口气,再次捂住耳朵。 陈凛问道:“两位娘娘到底怎么说?还要继续成立殿前司吗?” 赵惜诚叹了口气:“这几日奏章太多了,根本没空跟她商量这件事,我每天做梦都在写‘知道了’。” “你岳父呢?不是有他在帮忙吗?”陈凛问。 “昨天就回府歇着了,再熬下去就没岳父了,今天是他岳父来帮忙的。” 他伸手指了指李璟廷。 “温将军打仗可以,军务类的可以交给他,大部分还是得我们两个干。” 陈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皇后娘娘回来就好了。” 李璟廷忽然呆呆地问了一句:“她去哪儿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惜诚和陈凛交换了一个眼神,搞半天他还不知道。 李璟廷被救回来的第二天就醒了。 睁眼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穿着龙袍的赵惜诚。 他愣了好一会儿,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赵惜诚嘴皮子在动,可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忽然叶婉盈凑过来,对准他的耳朵运足了气,猛地喊了一声:“你感觉怎么样!” 这一声差点造成二次伤害。 他捂着耳朵整个人往床榻里侧缩了缩,龇牙咧嘴地解释不用这么大声,能听见。 叶婉盈松了口气。 李璟廷环顾了一圈殿内,没看到温心涟的身影。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叶婉盈已经一眼看懂了他的心思,抢先说道。 “心涟过几天就回来,你安心养伤,有御医专门照顾,什么都不用想,宫里的事都平定了。” 李璟廷看着她喊得嗓子都快劈了,也没再多问,便安安静静地配合御医治疗。 听力也一天比一天清晰。 可这都第七天了,温心涟还是没有回来。 他终究没忍住询问了。 赵惜诚解释道:“婉盈说她去抓那个给元青告密的人了。” 陈凛追问:“告密之人是谁?” “我也不清楚,她带了十几个暗卫,当晚就出发了。”赵惜诚摊了摊手。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赵惜诚!” 赵惜诚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他缓缓起身从窗户往外看去。 叶婉盈正怒气冲冲地往偏殿走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边走边喊:“你还在这里摸鱼!把一堆活丢给我自己干!” 赵惜诚一脸茫然地回头看了看陈凛和李璟廷:“摸鱼?这里没鱼啊?” 叶婉盈一脚踏进偏殿,看到陈凛和李璟廷也在,涌到嗓子眼的脾气瞬间压了回去。 “哎呀,怎么都在这儿?” 陈凛立刻起身,抱拳解释:“贵妃娘娘,我是来跟他们商议一下宫里暗卫要如何安置的。” “不是统一入殿前司吗?” “殿前司需要这么多人吗?”陈凛问道。 叶婉盈道:“殿前司初创,为了不让大臣忌惮,暂时先定两千人,人少了压不住场面。” 第151章 阴差阳错 赵惜诚皱了皱眉:“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哪有那么多大臣需要监视的。” 叶婉盈摇了摇手指:“元青给暗卫画饼的那个‘殿前护卫’,跟我说的这个不一样,殿前司是有兵权的,不是偷偷摸摸盯梢的那种,等有空再给你们细说。” 她伸手拽住赵惜诚的袖子就往外拖:“我还有点别的事,你先跟我走。” 赵惜诚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叶婉盈脚步不停,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既然那些暗卫都闲着,就让他们招募合适的人,虽然人越多越好,但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往里面塞,要择优而录啊。” 说完,拽着赵惜诚就消失在偏殿门外。 赵惜诚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叶婉盈边走边说到:“慈宁宫那边的宫女刚才跑来找我,说太后这几天不吃不喝,闹着要见你,怎么说她当初也救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 宫变那天晚上,为了防止太后突然杀出来搅局,叶婉盈直接派人把慈宁宫的大门从外面锁上了。 等朝会结束才把锁撤了,原本还想去看看她,事后忙得脚不沾地,愣是把这事给忘了。 可宫里的风言风语,很快就从宫人口中传到了太后那。 刚才出门透气,慈宁宫的宫女就慌慌张张地找了过来,说太后已经绝食好几天了。 赵惜诚有些心虚道:“你不会觉得我能安慰好她吧?太后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试试呗,万一能行呢。” “慕容衍平时怎么跟太后相处的?”赵惜诚问道。 叶婉盈想了想:“嗯……挺像个人的。” 赵惜诚:“……” 偏殿里,陈凛目送两人拉扯着走远。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慢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璟廷。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李璟廷皱了皱眉,侧过头,把耳朵往陈凛的方向偏了偏:“你说什么?” 陈凛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大声说了一句:“无事!” 他说完便移开了目光,思绪飘回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一切的开始。 皇后和贵妃刚刚入宫,原本的安排很简单,四号去凤仪宫,五号去承乾宫。 元青把任务交代下来之后,具体的调配都是陈凛负责,他将两套皇帝的衣服分别递给两个人,让他们换好就去后宫。 李璟廷换好衣服之后,先来了陈凛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别扭,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你有……合欢散吗?” 陈凛在自己箱子里翻了翻,从一个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李璟廷接过,拔开塞子看了看,又抬头道:“我想要两瓶。” 陈凛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五号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不逛花街不喝花酒,跟同僚之间的话都少得可怜,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纵欲过度影响到那方面的人。 要两瓶干嘛? 陈凛不懂,但表示尊重。 他又掏出一瓶递过去,李璟廷道了声谢便转身出门。 刚走到门口,跟正要进门的赵惜诚碰了个对面。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擦肩而过。 赵惜诚迈进门槛,开口就是一句:“一号,你有合欢散吗,给我一瓶。” 陈凛刚准备关上箱子,手顿了一下。 我看上去很像专卖合欢散的商人吗? 他不悦地瞥了赵惜诚一眼,还是把手伸进箱子,拿出了最后一瓶。 “这是最后一瓶了,以后自己买去。” 赵惜诚接过瓷瓶,笑着道了声多谢,转身就走。 陈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将箱子重新收拾起来。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追了出去。 他跑到院中的时候,正好看见李璟廷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把那两瓶药往嘴里灌。 陈凛扑过去一把打掉他手里的药瓶:“你怎么现在就吃了?” 李璟廷抹了一把嘴角,理直气壮:“这东西起效不是还需要一段时间吗?” “我忘了跟你说了,这药改良了,一刻钟就会起效。” 李璟廷愣了一下,又道:“无妨,我现在正准备去承乾宫,一刻钟刚好。” “陛下三更才会去承乾宫,你喝这么早干嘛?”陈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李璟廷的脑子终于转过了弯。 对啊,前半夜是凤仪宫的皇后。 要等四号那边结束了自己才能上场。 把这事完全忘了…… “我去吐一下。” 他转身就要去找地方催吐。 陈凛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吐了我就没药了,你确定?” 李璟廷犹豫了。 没有这药,他是真的下不去手。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飞速地算了算时间,憋到三更,也不是不可能。 大不了自己忍忍,应该能挺住。 就在这时,赵惜诚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换好了衣服,看见两人呆站在院中,便凑了过来随口问了一句:“还不走?” 陈凛转头看着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合欢散吃了没?”陈凛问。 赵惜诚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没啊,这玩意儿还需要提前吃吗?” 陈凛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正好,你们两个,交换一下任务目标。” 李璟廷和赵惜诚同时发出了同一声。 “啊?” “还有别的法子吗?他吃了两瓶,熬死也熬不到三更,要么现在去催吐,要么就换人。” 赵惜诚瞥了李璟廷一眼,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点没擦干净的白色粉末,忍不住怼了一句。 “你是没吃饭吗?什么都往嘴里送?” 李璟廷没有反驳,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那就换人吧。” 陈凛又转向赵惜诚:“你呢?” 赵惜诚把瓷瓶收进怀里,摊了摊手:“我无所谓。” “就这么定了。” 陈凛又看向李璟廷,叮嘱道,“记得三更就要出来,别耽误时辰。” “是。” 陈凛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不敢想象,如果按着原定的计划去,会变成什么样。 那一次调换,阴差阳错的引起了这一连串谁也无法预料的结果。 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第152章 “神女”下凡? 慈宁宫。 叶婉盈和赵惜诚到的时候,殿内安静得像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宅。 太后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 因为连日不吃不喝,她的面色灰白,平日里那一身精致优雅的气度荡然无存,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叶婉盈迈进门槛,走到近前才低低唤了一声:“姑姑。” 太后费力地抬起头,当视线触及面前的人影时,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从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发软,身子往前倾。 叶婉盈急忙上前想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赵惜诚身上,紧紧攥住他的胳膊:“衍儿!衍儿你没事,哀家还以为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僵住了。 “不对。”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指着赵惜诚的脸:“你不是衍儿,你不是我的儿子。” 赵惜诚镇定地站在原地,语气温和:“母后,您眼花了吧,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太后斩钉截铁地开口:“你不是皇帝。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穿着衍儿的衣服?” 赵惜诚转头无奈的看了叶婉盈一眼。 他耸了耸肩,退后半步,不再演了。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转向叶婉盈,忽然伸手抓住叶婉盈的胳膊:“你把衍儿弄到哪儿去了?” 叶婉盈笑着说道:“姑姑,这就是表哥啊,慕容衍。” “叶婉盈!” 太后厉声道:“亏你还是叶家的女儿,竟做出谋害国君之事,我们叶家百年的名声,全毁在你手里了。” 叶婉盈轻笑一声。 “姑姑,你默许慕容衍对叶家步步打压的时候,你默许他让暗卫夜夜来我房里的时候,那会怎么不想想叶家了。” “扶你儿子登基的时候,叶家是你的好娘家,你儿子要大权在握了,叶家马上就可以被抛弃,姑姑,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百年名声重要,还是叶家百余口人的命重要?我谋害国君怎么了?死一个慕容衍,换了这么多人平安,这笔买卖,我觉得划算。” 太后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死了?你说衍儿已经……” “慕容衍死了,陛下还活着。” 叶婉盈伸手将太后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姑姑,你就安心在这里当你的太后,我和陛下,会给您养老的。” 她松开了太后的手,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赵惜诚抱拳施了一礼,语气里带着阴阳怪气:“母后,保重身体。” 说完,紧跟着叶婉盈的步伐跨出了殿门。 身后,太后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瘫在冰冷的地砖上。 叶婉盈走到慈宁宫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宫女吩咐道:“兰姑姑,太后年纪大了,难免说些胡话,你可要看紧了,别让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传到本宫耳朵里。” 兰姑姑颤巍巍地低下头:“是……奴婢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叶婉盈走得又快又急,完全没有所谓的从容仪态。 赵惜诚迈着大步跟在她身后。 “不是你说太后救过你,要好好对她吗?怎么又气成这样了?” 叶婉盈没有停步,边走边嘀咕:“她怎么好意思给我提叶家?她把丞相骗到宫里一杯毒酒送走的时候怎么不提叶家?她放任慕容衍派人屠杀叶家的时候怎么不提叶家?她放任慕容昭把叶婉盈送去那种地方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什么百年名声了?” 赵惜诚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时候的事?” 叶婉盈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占卜算出来的。” 赵惜诚歪头看着她:“还骗我?我早就发现了,你和皇后不对劲。” 叶婉盈双手叉腰,下巴微抬:“哪里不对劲?” “你们总是能预知以后会发生的事,而且皇后总是叫你小琳,你叫她晴子,还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赵惜诚说完,忽然凑近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的表情。 “你们……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的?” 叶婉盈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赵惜诚被她笑得不自信了,迟疑道:“嗯?我猜错了?” “接近了。” 叶婉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还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呀?” 赵惜诚追着不放,绕到她身前:“我们现在都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夫妻之间保留点神秘感,有助于增进感情。” 话一出口,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脚步一顿,侧头看着他。 “等等,我们怎么就名正言顺了?又没拜堂又没洞房。” 赵惜诚想了想:“洞房还是有的呀。” 叶婉盈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在哪?你梦里?” “在承乾宫,第一天遇到你的那个晚上,当时我穿的是婚服,不过你被下了药,估计没注意到。” 叶婉盈开始仔细回忆来这里的第一晚。 迷迷糊糊睁开眼,隐约看到赵惜诚那张脸,觉得至少长得还不错,也不算太亏。 然后…… 然后就被他那直白又毫无技巧可言的技术劝退了。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把那段不太愉快的记忆甩出去。 来这里都两年了,稀里糊涂的被送过来,也不知道原来的叶婉盈去哪了? 她来到这具身体之后,很快就继承了叶婉盈全部的人生经历。 脑子里同时存着两套截然不同的记忆,有时候恍惚起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个习惯是叶琳的还是叶婉盈的? 两种记忆纠缠在一起,她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本来就是叶婉盈。 那如果她来了这里,原来的叶婉盈会不会去了她的身体里? 会不会也继承了叶琳全部的记忆,在她那个世界里替她活着? 如果真是那样,似乎也不错。 住着她家里买的那套大平层,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晚上能看见整座城市的灯火。 屋里装的都是智能家电,银行卡里存着她这些年接单化妆攒下的钱,零食柜塞得满满的,卫生巾也囤了不少。 护肤品更不用说,梳妆台上排得满满当当,连电视的会员都是自动续费的…… “哎!” 一声大喊在她耳边炸开,叶婉盈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第153章 寝殿的主人回来了 她回过神来,看见赵惜诚的手掌还在她眼前晃悠。 “你喊那么大声干嘛!” 叶婉盈捂着耳朵吼道。 赵惜诚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叶婉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在想某人第一晚那差劲的技术。” 赵惜诚的笑容瞬间凝固:“往事不必再提了。” “谁先提的?” 两人正说着话,几个小宫女从廊下经过,见到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叶婉盈抬手:“免礼。” 赵惜诚站在一旁,明显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走到哪都有人给他行礼的待遇。 他的身体微微往旁边侧了侧,有种打算给宫女让路的趋势。 叶婉盈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等宫女们走远了才开口。 “你得赶紧习惯,这宫里就是这样,你越躲,他们越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赵惜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当年在玲珑阁烧火做饭砍柴的时候,也没想到日后会坐到这个位置。” 叶婉盈调侃道:“所以要好好感谢我这个下凡来的神女。” 赵惜诚忽然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耳廓上,压低了声音。 “那今晚……可以跟神女……” “不可能。” 叶婉盈毫不客气的拒绝。 赵惜诚立刻松开手,退后一步,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装可怜没用。” 叶婉盈别过头,继续往前走:“我最近没那个心情,那么多活还没干完呢。” 赵惜诚瞬间换上了一副幽怨的表情:“那会儿住在偏殿的时候,恨不得把我吃了,现在权力到手了,就嫌弃上我了,哼,女人。” 说完,他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叶婉盈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远,满脸不解。 咋了这是? 娇夫上身了? 这是他的台词吗?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在身后冲他喊道:“那你背我回去,背我回去我就同意!” 赵惜诚方才还迈着大步往前走,听到这句话一个急转弯拐了回来。 他走到叶婉盈面前,弯下腰,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抱起来往肩膀上一扛。 叶婉盈慌乱地拍着他的后背:“哎!我要你背!不是扛!” 赵惜诚扛着着急的往回走:“有区别吗?”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恨不得用上轻功。 叶婉盈吓得抓紧他背后的衣服,风声从耳边呼呼刮过。 她在颠簸中艰难地开口:“你不是说你带着我跳不起来吗?” 赵惜诚理直气壮的说道:“那是赵诚说的,不是我。” 叶婉盈:“……” …… 凤仪宫偏殿。 李璟廷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伤口疼,他睡不着纯粹是因为太闲了。 这几天简直是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一睁眼早膳就端到跟前了,洗漱都是内侍帮忙,换药有御医亲自动手,他只要坐在那里伸胳膊就行。 整天吃了躺,躺了吃,再这么下去,肚子都要长肉了。 等身体恢复好了,得赶紧加练。 他又翻了个身,依旧睡不着。 偏殿太冷清了。 赵惜诚那天把他从天牢接出来,怕直接安置在皇后寝殿会惹人非议,这才放在了偏殿。 偏殿宽敞干净,一应物事都是最好的,就是没有人气。 李璟廷忽然坐起身,啧了一声。 不行。 我就要睡皇后寝殿。 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车熟路地翻了出去。 借着夜色,他摸黑来到温心涟的寝殿门口。 好在温心涟早就把值夜的规矩取消了,没有宫人守夜,他一路畅通无阻。 又是这面熟悉的窗户,以前不知道翻了多少回,闭着眼都能摸进去。 他打开窗户翻进寝殿,动作轻巧无声,落地的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味道便包裹了他。 寝殿里还残留着它主人的气息,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每次闻到这个味道,浑身的戒备就不由自主地卸下了。 他毫不客气地往床榻上一倒,拉过被子十分自然地盖上。 嗯,舒坦了。 换了个地方,他几乎是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因为听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从前一丁点响动就能把他惊醒,如今反倒因祸得福,外面的噪音一概听不见。 他睡得极沉,连寝殿的主人回来了都没有察觉。 温心涟跑了三天的路,风尘仆仆地回到宫中。 她连寝殿都没进,先去了浴池,把一身的尘土和疲惫泡进了热水里。 路上的灰太大了,头发里全是细沙,她实在受不了就这样倒头睡觉。 等她洗完澡,披着半干的长发,穿着宽松的中衣回到寝殿时,才看到床榻上那个睡得正香的人。 她站在床榻边,愣了一瞬,自言自语道:“怎么睡这了?” 她坐到床榻边,没有叫醒他。 从没见过他睡得这么沉。 以前每次来这儿,都要在天亮前离开,夜里基本不睡觉,偶尔打一会瞌睡,也绝不敢睡死。 警惕心太高也不好,一丁点响动就能让他从睡眠中弹起来。 可此刻他躺在她的床榻上,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又深又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温心涟忽然玩心大起。 她拈起自己一缕半干的长发,捏着发尾,在他的脸上轻轻蹭来蹭去。 发梢扫过他的鼻尖,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偏了偏头,歪向另一边,继续睡。 “警惕心这么低啊?这都不醒。” 温心涟小声嘀咕了一句,收回手,继续用帕子擦头发。 难得他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不打扰他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扇子对着头发一下一下地扇。 没有吹风机,每次夜里洗头发简直要命,又长又厚,湿着睡觉第二天准头疼。 她两个胳膊换着扇,折腾了不知多久,终于把头发扇到了五成干。 她立刻丢下扇子,钻进被窝,扯过一个被角盖在身上,几乎是头挨着枕头的一瞬间就睡着了。 第154章 又回到第一晚了? 李璟廷在睡梦中只觉得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越来越浓郁,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天色渐渐泛白。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李璟廷缓缓睁开眼。 醒来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脸。 大脑空白了一瞬,他眨了眨眼,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就躺在自己身边,侧着身子,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平稳而绵长。 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伸出手臂,轻轻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触感温热柔软。 温心涟在睡梦中感觉到脸上痒酥酥的,偏头躲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李璟廷又把她的脸轻轻掰回来,小心翼翼的低头吻了上去。 温心涟在睡梦中忽然觉得呼吸困难,眉头皱了起来,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 她的膝盖无意间往上一顶。 李璟廷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脸埋进被褥里,半晌没缓过来。 好…… 疼…… 啊…… 他趴在床上,试图用意志力熬过这致命一击。 谋杀亲夫啊。 温心涟浑然不觉,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她在做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 那种黏腻又不适的感觉,耳边似乎还有个男人在低声喘气。 不会真的又回到新婚夜了吧? 好不容易把敌人搞垮了,又要重来一遍? 那种无力反抗的窒息感涌上来,越来越真实。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那铺天盖地的红色,还是她熟悉的凤仪宫寝殿。 还好,不是新婚夜。 她刚松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那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 她此刻正侧躺在床榻上,上半身被人从身后紧紧搂着,那人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醒了?” 温心涟艰难地转过头去,李璟廷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李璟廷皱了皱眉,把耳朵凑近她嘴边:“你说什么?” 温心涟这才想起来他的耳朵还没恢复。 她伸手指了指某处,又指了指他,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质问。 李璟廷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了看,随即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你感觉到了吗?” 温心涟狠狠瞪了他一眼:“废话!” 她想挣扎躲开,可是刚动了一下就想起他身上还有伤,也不知道愈合得怎么样了。 不敢太用力,怕碰到哪一处还没长好的伤口,只能由着他胡来。 偏偏他一个伤员,这种时候倒是生龙活虎。 果然是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到了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顾了。 …… 温心涟已经昏睡过去,趴在床榻上,头发散了满枕。 她本就连续好几天没睡个好觉,昨晚睡到一半又被拉起来,莫名其妙地来了几次,此刻精力被彻底抽空。 李璟廷用帕子替她简单擦洗了一下,又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梳妆台上的狼藉。 收拾到台面下方的时候,他蹲下身,陷入了沉思。 刚才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她说的那句话,那个口型,好像是…… 我,想,小,解。 他的动作顿住了,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难怪当时表情那么急切…… 原来想小解,是不用停下来的。 早知道上次就…… 算了,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站起身,将帕子丢回水盆里,走到床榻边,轻轻掀开被角躺了回去。 温心涟在睡梦中感觉到身侧的温暖,无意识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这一觉,两个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 勤政殿。 今日的正殿门大敞,宫人进进出出对勤政殿进行彻底的换新。 昨天两人回来后,原本气氛是到了的。 可一踏进正殿,赵惜诚就把她放在御案上,叶婉盈一想到这是慕容衍用过的。 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脸在上面坐着的样子。 她当场什么心情都没了,命人把正殿里能换的东西全换了。 御案搬走,换一张新的。 窗帘扯下来,换一批新的。 龙椅搬不动,就让人里里外外擦几遍,坐垫靠枕全换新的。 所有搬不走的大件就仔细打扫,能搬走的全部换成新的。 于是,他们两只能在偏殿处理政务。 今天她还请了两个帮手,胡美人和魏美人。 这两人虽然不通政务,但帮忙把奏章分门别类还是没问题的。 叶婉盈也有意让她们慢慢接触这些东西,以后若做得好,直接做女官也未尝不可。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偏殿的小桌旁,低着头小心谨慎地分类,手指翻动奏章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但她们的眼睛还是时不时就往坐在另一头的赵惜诚那边瞟一眼。 虽然说春猎之后皇帝被换了,那个假皇帝确实不是好人,可春猎之前的皇帝也并没有多善良。 如今顶着这张脸的人看着和颜悦色,谁知道什么时候脾气就上来了。 赵惜诚负责处理一堆无聊至极的奏章。 全是一些没用的废话,偏偏按规矩还得一个一个回复。 他每翻开一本,脸色就黑一分。 里面的内容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陛下,您身体好吗。 陛下,天气转凉了您保重身体。 陛下,我这里有很多土特产给您送过去了。 陛下,今日我这里天象异变,这一定是因为陛下圣君治世。 陛下,感谢您让我做这个官我心中感激不尽。 陛下,本月臣分管区域治安平稳,无大案,无流民,无异动,暂无公务启奏,特来报备。 他把最后一本奏章往桌上一丢,声音不大,却吓得角落里的胡美人和魏美人同时抖了一下。 “不是,没公务你给我报什么呀?” 话音未落,一个纸团从对面飞过来,精准地砸在他脑袋上。 胡美人和魏美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着叶婉盈。 她手里还捏着第二个纸团,冲着赵惜诚道:“小声点,你吓到她们了。” 第155章 一切步入正轨 赵惜诚摸了摸被砸中的额头,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人。 两人立刻低下头假装继续忙碌。 赵惜诚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都怪慕容衍,把我这张脸的名声都搞臭了。 门外,一道身影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 “婉盈。” 叶婉盈抬起头,下一秒整个人弹了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来人。 “救星啊!你终于回来了!” 她松开手,抬手指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奏章。 “都是你的了。” 温心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眉梢微微挑起:“这么多?都给我了?那你做什么?” 叶婉盈理直气壮地往赵惜诚那边一指:“我要批那些无聊又简单的。” 赵惜诚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两人:“那我呢?” 叶婉盈指挥道:“你去盯着正殿那边,要让他们按我的设计来装饰,不能偷工减料。” 赵惜诚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让宫人装的那些东西,哪里像个处理朝政的地方。 简直就是…… 算了,不提也罢。 温心涟道:“你去安置暗卫吧,我听说你们以前训练的老宅那边还有不少人,你去盯着挑人,我怕他们不听陈凛得话。” 赵惜诚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好。” “顺便看看正殿装饰得如何。” 叶婉盈不依不饶地补了一句。 赵惜诚的脚步顿了一瞬,无奈道:“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偏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胡美人和魏美人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温心涟看着两人这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怎么啦?” 胡美人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道:“陛下可算走了,臣妾在这儿吓得喘气都不敢大声。” 叶婉盈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们不用怕,陛下经此一事,已经决定痛改前非,再也不乱发脾气了。你们看我刚才砸他脑袋,他都没事。” 魏美人小声说道:“贵妃娘娘,那是您本就得了盛宠,臣妾怎么敢……” 温心涟安慰道:“你们放心吧,以后这宫里,都是我和贵妃说了算。” 胡美人和魏美人同时瞪大了眼睛,互相看了一眼,又齐刷刷地转回来。 温心涟看着她们的反应,笑了笑,顺势问道:“正好想问问你们,想做女官,还是继续做后妃?” 胡美人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女官?后妃怎么能做女官?” “法子多的是,就看你们想不想。” 魏美人迟疑着问:“娘娘,是尚宫局的那种吗?” “勤政殿文书女官,分拣奏章,整理文书,提炼奏章要点。”温心涟解释道。 胡美人的声音微微发颤,试探的问道:“参……参政啊?” 温心涟点了点头,她补充道:“刚开始先从简单的来,对政务熟悉之后,再逐步深入朝堂。” 魏美人道:“还要去……朝堂?这怎么……行呢……” 叶婉盈在一旁接话:“你们从小跟家里的兄弟学的都一样,他们都做得了,你们也可以,没道理他们能站在朝堂上,你们就只能在后宫绣花。” 温心涟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想出宫做一番别的事业,我也可以给你们安排,不勉强,你们自己想好就行。” 胡美人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在反复掂量着什么。 半晌,她抬起头:“娘娘,臣妾想……出宫。” “好啊,出去有什么打算?” 胡美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到处走走,游历齐国的大好河山,画一幅传世名画。” 叶婉盈点了点头:“这个想法不错呀,也特别适合你。” 魏美人看了看胡美人,又看了看两位娘娘。 “那我就留下来吧,我想试试做女官,万一……万一以后真有机会站在朝堂上呢?” 温心涟看着她,赞许地点了点头。 胡美人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脚边拿起一个长长的锦盒。 “娘娘,那幅画我让人裱好了,刚才陛下在这儿,臣妾也不敢拿出来。” 她打开锦盒,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取出,魏美人走到她身边,两人一人一边,缓缓将画卷展开。 画上是那日她们最后一次聚在冷宫的场景。 背景明明是破败的冷宫,画上却看不出一丝凄凉,只有满纸的鲜活与自在。 那天原本没有温心涟和叶婉盈,可胡美人把她们两个加了进去,并肩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一个雍容典雅,一个明媚自信。 旁边用极细的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温心涟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指尖快要碰到画面的时又猛地收了回来,像是怕弄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叶婉盈看得眼睛都直了,目光在画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胡美人:“你一定能画出传世名画的。” 胡美人嘴角弯起来:“借娘娘吉言了。” 一切都开始步入正轨。 赵惜诚每日早起上朝,那些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烂摊子被一件一件拎出来。 起初几天朝堂上还有些窃窃私语,但随着一批批陈年旧案被干净利落地处理掉,那些质疑的声音也就渐渐小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朝堂上提起近来身体不适,奏章多是皇后与贵妃代为批阅。 果不其然,当即就有言官站了出来,后宫干政,不合祖制,牝鸡司晨,国之大忌,一套一套的说辞张嘴就来。 赵惜诚坐在龙椅上,面不改色地听完了,一句话给他堵了回去。 “爱卿说得有理,那这些奏章你来批?批不完不准出宫。” 言官支支吾吾地退回去了。 赵惜诚心道:不插手? 不插手把我累死也批不完。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下朝之后他就回勤政殿。 温心涟已经提拔上来一批女官,都是从宫里各处挑出来的识文断字,心思缜密的女官或宫女。 她手把手地教她们如何分拣奏章。 政务军务归温心涟,经济民生归叶婉盈,无聊问安的全丢给赵惜诚。 同时他还要负责殿前司的筹备,在李璟廷伤好之前,暂时由他盯着。 第156章 殿前司指挥使 有时候温心涟也会让人把奏章送到凤仪宫去处理,一来是勤政殿到底不如自己寝殿舒服,二来是不想做电灯泡。 自从她回来后分担了一部分奏章压力,那两个人跟疯了一样。 勤政殿正殿又被叶婉盈刻意改造过,白天那些装饰会被巧妙隐藏,看起来就是一个正正经经的议政场所。 可到了夜里,简直就是勤政殿情侣大床房。 她每天去那里都能看到赵惜诚脖子上那些新鲜的红印子。 温心涟实在忍不住了,好心提醒了一句。 “颈部两侧是颈动脉血管,用力吸可能造成血管内膜损伤,形成微小血栓,严重的话可能引发脑梗,中风,肢体麻木,说话不清。” 叶婉盈愣了一瞬,在心里暗暗嘀咕。 这都来这里多久了,这职业病怎么突然犯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说得也有道理。 这里医疗条件差得要命,万一真给小诚子搞坏了,那可不得了。 以后还是嘬别的地方吧,安全第一。 凤仪宫这边,温心涟把宫人都安排去了别处,只定期来几个人打扫一下卫生。 怎么说她现在名义上还是皇后,被人看见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的,不好解释。 干脆一了百了,一个人都不留。 偌大的凤仪宫,白天只有李璟廷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听力也恢复了,很快就开始了以前那种自律的生活。 到了夜里,他就沐浴更衣,乖乖坐在寝殿里等温心涟回来。 这天傍晚,他坐在床榻边,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整天待在凤仪宫,温心涟整天去勤政殿处理政务。 怎么感觉自己就像是等待女帝召幸的男妃?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怎么能是妃位呢,应该是后位才对。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我回来啦!” 温心涟一阵风似的跑进寝殿,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她看到坐在床榻边的李璟廷,二话不说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李璟廷被她的兴奋劲儿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笑着问道:“怎么了这么高兴?” 温心涟从他身上下来,从腰间解下一面令牌,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李璟廷接过令牌,沉甸甸的,纯金打造。 正面刻着三个字,殿前司。 他翻到背面,又是一行字:殿前都指挥使,李璟廷。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拇指从自己的名字上轻轻摩挲过去。 他问道:“这……相当于暗卫统领吗?” “暗卫统领可没品” 温心涟在他身边坐下来,兴致勃勃的解释道:“这可是正二品,负责整个皇宫的守卫。” “皇宫不是有御林军吗?”李璟廷问。 温心涟点了点头,跟他解释道。 “我想过了,你们暗卫呢,还是更适合做一些巡查,监视,秘密侦缉的事,所以我就直接把暗卫和御林军合并了,统称殿前司。” “御林军划为殿前明卫,负责守护皇城内外,站岗,巡逻,仪仗,明面上出来的都是他们,暗卫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事,不过这次有正式编制了,拿的是朝廷的俸禄。” “这只是初始阶段,等时间久了,我打算把京城内外的禁军全部收拢进殿前司,到那时候,整个京城的兵权就统一归你管了。” 李璟廷沉默了一会儿。 正二品,殿前都指挥使,未来整个京城的禁军都给他自己。 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站在这个位置。 他有些犹豫道:“我没管过这么多人,会不会做不好啊?” 温心涟柔声安慰:“慢慢来嘛,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带兵的。我不也是一点一点学着治国理政吗,你放心,前期我会让我兄长带带你的,他有这方面经验。” “皇城的兵权一定要捏在自己人手里,你想想咱们这次怎么赢的,最关键的一步,不就是御林军站了我们这边吗?” “那我试试?”他说。 温心涟用力点头:“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我给你挑了两个副官,之前跟你一起在凤仪宫站过岗的,人老实,也很忠心。” 李璟廷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眯了眯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酸味:“想勾引你的那几个?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这么熟了?” 温心涟道:“当时可多亏了人家帮忙,不然我连凤仪宫都出不去。” 李璟廷别过脸去,语气又闷又沉:“哦。” 温心涟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扭回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她凑近了打量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神躲闪不肯跟她对视。 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不高兴了?” “这种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你的人,你居然还信他们,我看你是见色起意了吧。” 温心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掐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这世上男女之间不是只有爱情的,人家对我完全是仰慕,敬佩之情,是下属对上司的感情。” 李璟廷低下头,语气依旧不悦:“我知道了。” 温心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软了几分:“哎呀,看来没安慰好。” 她站起来,拉住他的手:“那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李璟廷抬起头:“嗯?” 温心涟拉着他往门外走。 “跟我来,带你去看礼物。” …… 两人摸黑来到了皇宫的天牢。 天牢设在皇城西北角的地下,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推开时发出的声响简直刺耳。 两人顺着台阶往下走,潮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铁锈,霉烂的稻草,还有血腥味。 墙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盏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摇欲坠。 两旁的牢房里偶尔传出锁链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狱卒举着火把在前头引路,一直走到最后一间牢房的门。 这间牢房比前面的都小,四面石墙密不透风,只在门上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气孔。 角落里跪着一个人,手腕被铁链高高吊在墙上的铁环中,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锁链上,肩头塌下去。 第157章 招供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浸透又被风干,他垂着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李璟廷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怎么感觉跟自己受的刑一模一样。 “这是三号。” 温心涟从他身侧走进去,从狱卒手里接过一张按了手印的供纸。 “就是他告的密,害我们差点功亏一篑。” 温心涟将供词递给李璟廷。 她说道:“他到洛川之后,觉得自己在刘家失去了价值,长这么大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刘府的仆人对他又客气又疏远,他就觉得那些下人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刘司正回洛川后替他做了安排,想让他先在县尉手下当个小队长,负责城内治安,往后有了资历再慢慢往上提。他看不上这个位置,就想起了元青许过的承诺,有功者入殿前护卫司。” “可举报暗卫叛变算不上大功,所以他自己编了一封假信,把我和佩宁也扯进来,把一桩小事硬生生捏成了谋逆大案。 温心涟说完,对狱卒招了招手:“把他弄醒。” 狱卒提起墙角的水桶,一桶冷水泼了上去。 程三浑身猛地一抖,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水混着血从下巴滴落。 他睁开眼,视线还模糊着,首先看到的是李璟廷腰间挂着的那面纯金令牌。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令牌上的刻字:“殿前都指挥使,李璟廷。” 他缓缓抬起头,从令牌移到那张熟悉的脸。 程三突然冷笑一声:“跟着皇后就是好啊,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了。” 他在天牢里关了这些日子,狱卒们换班时的闲聊拼拼凑凑也够他听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 统领败了,皇后带着真正的皇帝回了宫,五号自然是从龙之功。 “羡慕吗?” 温心涟走到他面前:“一开始副指挥的位置是打算给你的,可惜啊。” 她蹲下身,平视着他,不解的问道:“我是真的不明白,既然你一开始就不甘心平庸,为什么要跟芷薇逃走?继续做你的暗卫不好吗?” 程三偏过头,不想回答。 李璟廷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他膝盖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处。 程三疼得整个人抽搐起来,锁链剧烈地晃动,他嘶哑着嗓子终于开了口。 “陛下迟早会把后宫的妃嫔全杀了,不走的话,她会死在这宫里。” “既然这么在乎她,还敢给你们统领写信?你就不怕芷薇假死的事暴露?不怕刘家满门因欺君之罪被连累?” 程三冷哼一声:“我在乎她,她在乎过我吗?”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璟廷身上:“他不过被关了一天一夜就被你救出去了,我被关在这鬼地方这么久,她连求情都不愿意。” “因为你不配。” 温心涟从怀中抽出一张信纸:“你的招供内容我给芷薇看过了,这是她写来的信,前面几页你大概不感兴趣,但最后这句,我觉得应该让你亲耳听听。” 她低头念道:“如此无情无义,无德无行之人,不配做我刘芷薇的夫婿,更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 念完,她把信纸翻过来,凑到他眼前,让他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程三的目光触到那熟悉的笔迹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不配?”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癫狂的嘶吼着:“我放弃了大好的前程跟她去了洛川!她呢?入赘就罢了,她居然让她父亲给我安排在县尉手下做事。” “管着十几个捕快!一个月拿的俸禄还不够给她买脂粉的!我也是跟着陛下做事的,凭什么要在那破地方熬一辈子!” 他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在锁链的束缚下拼命挣扎:“连累刘家又怎样?我巴不得如此!到那时候,我们的地位……就平等了。” 他挣扎的动作扯动了手腕上的伤口,他浑然不觉,目光重新落在李璟廷身上。 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抱怨。 “我没你命好,碰上皇后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家境,我那个岳丈门生遍地,却不肯为我走一点关系,他们家帮不了我,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温心涟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有个屁的前程,你那前程全是你自己幻想的。地位不对等就想着把对方拉下来,顺便出卖帮过自己的人……” “那是他自己蠢!” 程三出声打断,他死死盯着李璟廷,眼睛里全是恶意。 “以前就骗过他一次,居然还敢信我,可惜了,当年那个窝囊废居然有长进了,打了那么久什么都不肯说” “啪!” 温心涟一巴掌抽了过去。 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又脆又响,程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新的血迹。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李璟廷拉过温心涟的手,轻轻用袖子擦了擦她的掌心。 这么珍贵的东西,不该沾上他脸上的污秽。 他看着程三,声音平静:“我以为这几年足以让你认清统领是个什么样的人,想不到还是这么天真。” 他摇了摇头,不再看他,柔声对温心涟道:“咱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温心涟以为这里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不再多言,拉着他就往牢房外走去。 身后传来锁链疯狂晃动的声响,程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李璟廷!你不过运气好,分到了凤仪宫,爬上了皇后的床,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如果当初……当初去的人是我!” 李璟廷停下脚步,转身说道:“像你这种人,去凤仪宫只会死的更快。” 说完,他牵起温心涟的手,两人快步走出了天牢。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那个阴暗潮湿的世界隔绝在外。 两人走在回宫的石板路上。 等到四下无人,温心涟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他刚才说什么骗过一次?什么意思?” 李璟廷似乎不想回忆这事:“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温心涟算了算,五年前,那就是他训练结束正式加入暗卫的时候。 第158章 往事 她绕到他面前,倒着走,脸对着他的脸,目光紧追不舍。 “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他欺负你了?” “没有,一点小事。”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快说。” 温心涟停住脚步盯着她。 李璟廷叹了口气,终于妥协了:“好吧,这事现在想起来,确实有点窝囊。” 两人缓步走着,李璟廷开始讲述那段往事。 “有一次暗杀的目标是一对母子,我看到他们就想到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候,我就……心软了,放走了他们,结果被三号发现了,他当时说不会上报此事,结果还是告到了元青那里。” “元青拿我杀鸡儆猴,当着所有人的面揍了我一顿,那会儿也是没出息,疼得实在扛不住,跪下来跟他求饶,说再也不敢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是不是很窝囊?” 温心涟听完忍不住大声道:“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要知道还有这种事,当初就不会帮他出宫了。” “我想着他现在有了牵挂的人,又要当父亲了,总该有所改变吧,就像我,像赵惜诚这样。” 温心涟越想越气,嘴里恨恨地念叨着。 “不行,我要给他的处罚再加码,不能让他死得这么便宜。” 说着她就要转身回牢房。 李璟廷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轻声道:“算了吧,他身上那些伤,若是无人医治,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温心涟咬着嘴唇:“真是便宜他了。” 李璟廷看着她这副咬牙切齿替自己不平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柔声道:“谢谢你替我报仇。” 温心涟抬起头看他:“这个礼物满意吗?” “嗯……” 他歪了歪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不太满意。” “啊?” 温心涟瞪大了眼,没料到他还打了个差评! 李璟廷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温心涟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太放肆了,虽说凤仪宫现在就我们两个,这也太大胆了。” 李璟廷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们两个都敢在勤政殿搞那么多花样,我们怎么不行?” “人家那是室内,能一样吗?而且那花样都是给小赵用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转过头,眯起眼看他:“等等,难道……你也想试试那种?” 李璟廷的表情瞬间凝固,连忙摆手:“我没有!” 温心涟往前追了一步:“试试嘛,多尝试一些新鲜事物也不是坏事,虽然我不太会,但我可以跟婉盈学习一下。” 李璟廷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温心涟小跑追上去,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要不要我明天也让人改造一下凤仪宫?你喜欢哪种风格?勤政殿同款怎么样?” “我听不见,我耳朵聋了。” 李璟廷头也不回,步子迈得更大了。 “还装!” 温心涟笑着跑起来,追着他的背影,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 …… 勤政殿里,叶婉盈正趴在御案上画图。 一张宣纸铺了大半张桌面,上面用毛笔勾了好几套衣服的草稿。 她在设计殿前司的新制服,已经画了整整一个上午,墨汁蹭了满手,鼻尖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抹了一道黑印子。 温心涟坐在她旁边,把昨夜在天牢里听到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叶婉盈听到一半,激动得手一抖,墨汁甩出去溅了好几滴。 “就这?”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就是他出卖咱们的理由?他为芷薇付出过什么呀,凭什么要求人家全家扶持他?” 温心涟把溅到自己手上的墨点擦了擦:“他可能觉得自己放弃京城的日子,跟着芷薇去了县城,就已经是天大的付出了吧。” “真是自卑又爱面子。” 温心涟:“我觉得可能跟他的出身有关。” “芷薇给我的信上说了些事,程三的父亲就是赘婿,他前面两个哥哥都是随母姓,生下他之后母亲难产去世了,他爹立马把他改成自己的姓,又没读过书,取不出好名字,家里排行老三就这么叫了。” “他爹也是个败家子,把母亲做生意攒下的家产全败光了。两个哥哥因为随母姓,被母亲那边的亲戚收养走了,他就跟着爹过苦日子去了,这种人能教育出什么好儿子?” 叶婉盈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后天教育真的重要啊,你看陈凛,赵惜诚,李璟廷,小时候家长教育的好,就算做了这么多年暗卫,内心深处还是多少有点良知的。” 两人正说着,门外的侍女快步走了进来,在门口躬身行礼:“娘娘,贤妃娘娘来了。” “快请进来。” 陈佩宁缓步踏入正殿,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温心涟和叶婉盈并排坐在龙椅上,那画面,像两个女帝。 叶婉盈看到她便兴奋地从龙椅上跑下来,手里扬着那张刚画好的图纸。 “佩宁姐你来得正好!你看,我设计的殿前司新衣服怎么样?” 陈佩宁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套束腰劲装,领口和腰封设计得极为节省布料,袖口收得干净利落。 她沉默了一瞬,用了一个非常克制的词。 “好……清凉啊。”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叶婉盈两眼放光:“你想啊,陈大哥穿上这一身,整天在你眼前晃来晃去,多赏心悦目呀。” 温心涟缓步走下台阶:“佩宁要带着陈大哥去北境了,不打算加入殿前司。” 叶婉盈转头看向陈佩宁:“不是让温将军去吗?” 陈佩宁解释道:“慕容衍当初让温将军挂帅,是为了牵制我兄长。” 温心涟也补充道:“我爹在做大将军之前,是守南疆的,对北境的气候并不熟悉,佩宁是在边关长大的,她过去帮忙,比我爹去更有用。” 叶婉盈缓缓点头:“那她该以什么身份去?总不能以贤妃的身份随军吧。” “先锋如何?” 陈佩宁答得干脆,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温心涟眉头微皱,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征北将军吧。” 第159章 又见牧云 陈佩宁立刻摆手:“这可使不得,女先锋都会被朝臣弹劾的,何况征北将军,咱们刚稳住局面,没必要为这个多生事端。” “谁敢弹劾就让他自己披甲上阵去。”叶婉盈把图纸往桌上一拍。 “一个个动动嘴皮子容易得很,真要让他们骑马去北境挨冻,跑得比谁都快。” 温心涟道:“不用管他们,只要打赢了,战报传回来,那些弹劾的奏章自然就消失了,准备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不过封赏的事还是不要操之过急,给我一道密旨,等有了战功再正式册封,名正言顺,朝臣也无话可说。” 温心涟有些担忧道:“如果没有正式的册封,我怕边关那些士兵不会服你,一个空降的皇妃突然跑来指手画脚,换谁都不会买账。” 叶婉盈倒是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放心啦,慕容衍之前就不听朝臣劝谏,现在痛改前非了也不会听的,只是脾气好了一点。” 陈佩宁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道:“我今日来,还想跟你们商议一件事,雪阳宫那位,我想带着她一起去北境。” “牧云?”叶婉盈眨了眨眼。 陈佩宁点了点头:“这几日闲来无事,想了几个退敌的法子,柔然可汗就这一个女儿,我想……稍微利用一下她。” 温心涟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没问题,你随意处置。” 叶婉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最近太忙了,我把这个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温心涟转头看她,嘴角微微弯起:“你是要给小赵报仇?” 叶婉盈想了想,摆了摆手:“本来是想的,不过既然她还有更重要的作用,那就算了吧,若是让她亲眼看着柔然败退,父兄投降,那才是真正的报复呢。” 温心涟缓缓点了点头,赞许道:“格局打开了。” …… 雪阳宫的宫门已经关了很久了。 两扇朱红大门终日紧闭,只留了一扇小窗用来递饭食。 负责看守的内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叶婉盈站在他身后,待门打开后快步走了进去。 虽说已经决定不找牧云报仇了,但过来阴阳怪气一番还是很有必要的。 顺便给陈佩宁的计划助力一下。 内侍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小心翼翼地汇报。 “贵妃娘娘,原先按您的吩咐,一日三餐都是正常送的,可云昭容整日在院中怒骂您和皇后娘娘,骂得可难听了,奴婢们实在气不过,就自作主张给改成了一日一顿。” “做的不错。” 叶婉盈赞许道:“还有力气骂人,确实是吃得太饱了,她没有托你们送什么物件出去吧?” “倒是有过几次,拿了首饰和金器想收买守门的侍卫。不过您吩咐过,任何物品不得离开雪阳宫,侍卫们没收东西但也没放行。”内侍答道。 叶婉盈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到了正殿门口,内侍推开房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黑漆漆的,所有的窗户都被紧紧关死,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空气不流通,整个寝殿又闷又热。 牧云正躺在床榻上,听到开门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从门口涌进去,刺得她眯了眯眼。 待看清来人那张脸,那张她最讨厌的脸 她瞬间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牧云的声音中气十足,身形也没有明显消瘦的迹象。 叶婉盈迈过门槛,双手抱胸,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看不出来?来看你笑话的啊。” “你!” 牧云的手指着她:“都是你陷害我!否则我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的声音依旧洪亮。 叶婉盈听着这中气十足的叫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饿了这么久还这么有劲? 她环顾了一圈昏暗的寝殿,目光扫过堆在角落的食盒和桌上明显不止一人份的碗碟,眉头微微皱起。 “你那两个陪嫁的侍女呢?” 牧云转过头去,不再回答。 叶婉盈看向一同进来的内侍。 内侍慌忙躬身答道:“娘娘,奴婢们平时就是在门口放个饭盒就走,从未踏入过宫内,雪阳宫里的事,奴婢们确实不知。” 叶婉盈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会偷跑出去了吧? 她吩咐道:“给我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内侍领命转身,招呼了守门的几人一起冲进来,把雪阳宫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牧云坐在床榻边,看着一群宫人忙忙碌碌地翻找,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冷笑。 “别找了,早都死了。” 叶婉盈诧异道:“死了?” 难怪牧云看上去这么有精神,原来每日送来三人份的吃食,全让她一个人吃了。 叶婉盈看着牧云:“你杀了她们?” “我是主,她们是奴,为主子而死,是她们的荣幸。” 牧云抬起下巴,脸上没有丝毫愧色。 叶婉盈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整天喊着你们柔然多么自由自在,搞了半天还是奴隶制,你们的自由,是贵族的自由吧?” “那也比你们这里强。” 牧云毫不示弱地顶回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叶婉盈,你出身显赫,不还是得在这后宫勾心斗角,靠着卖弄风姿博取陛下的宠爱?” 叶婉盈往前走了两步,不屑道:“谁当初天天往陛下身边凑的?恨不得长在龙椅边上,好意思说我?” “我那是为了我的部族!为了我们柔然!”牧云的声音骤然拔高。 叶婉盈毫不客气的驳回去:“那我还是为了我们叶家呢,你凑过去就是高尚,我凑过去就是卖弄?牧云,羡慕本宫的颜值就直说,不用强行给自己的某些行为上升价值。” 牧云显然没听懂最后那句话。 这时,内侍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凑到叶婉盈耳边低声禀报:“娘娘,后花园的花丛里发现了两具尸体,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 叶婉盈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重新转向牧云。 “牧云,你当初打了我的人,我本来还想过要报复一下呢,不过现在算了,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你们柔然吧。” 牧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放她回去? 第160章 秘密 她盯了叶婉盈好几秒,确认这不是什么新的戏弄手段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怕我柔然举兵南下,想让我去劝和?” 叶婉盈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傻子。 柔然怎么派这种人来当细作?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用佩宁的计划。 她弯下腰,凑近牧云,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是啊,牧云公主,您猜得真对,您回去跟可汗好好说说,两国交好,万事好商量,大不了以后取消朝贡嘛。” 牧云果然得意起来。 她坐直了身体,下巴抬得更高了:“你说话算数吗?把慕容衍叫来跟我说,你一个贵妃,能做得了朝贡的主?” 叶婉盈心道:要是真的慕容衍站在这里,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直起身,语气沉稳道:“不用了,如今本宫帮陛下处理政务,此事还是做得了主的。” 牧云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你还处理政务?你见过哪个参政的穿成你这样?” 叶婉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打扮。 她承认今天这身行头确实有点过于华丽了。 可这跟参政有什么关系? “庙堂议事,贵在良谋,何必以衣裙分高低,我不仅会处理政务,来日,我还会坐上朝堂,垂帘听政。” 牧云听完她这番豪言壮语,不屑地冷哼一声:“真是白日做梦。” 叶婉盈没有再跟她争辩。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了一下,偏头丢下一句话。 “牧云,珍惜你的好日子吧。” 她跨出门槛,离开了那个闷热阴暗的寝殿。 刚走到雪阳宫门口,两个暗卫便从宫墙边无声地闪了出来,抱拳行礼。 这两人是她之前派去盯林若雪的。 林若雪带着慕容衍的尸体出宫,叶婉盈不放心,怕她拿慕容衍的尸体做什么文章,便派了两人暗中跟着。 “你们怎么在这儿?不是去盯林若雪吗?”叶婉盈微微蹙眉。 暗卫垂首禀道:“娘娘,林若雪……服毒自尽了。” 叶婉盈的表情愣了一瞬。 风把她的步摇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尸身呢?怎么处理的?” “属下把她和那位冒充陛下的逆贼葬在一起了。” “知道了,下去吧。” 叶婉盈挥了挥手,暗卫抱拳退下,重新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中。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林若雪还是给慕容衍殉情了。 罢了。 …… 皇宫东北角。 这一带原本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几座废弃宫殿,年久失修,廊柱上的朱漆剥落殆尽,琉璃瓦也碎了大半。 后来暗卫的数量多了,实在没地方安置,便草草拾掇了几间屋子,把漏雨的屋顶补了补,勉强充作住所。 如今不同了。 赵惜诚让人把这片区域彻底翻新,拆了危墙,重新铺了地砖,换了新的梁柱和门窗,连院子里花草都要重新栽种。 以后这里就是殿前司的正式驻地。 赵惜诚拿着图纸站在院子中央,对着李璟廷比划来比划去,兴致勃勃地描述着以后要怎么布局。 “我打算把这片区域再往外扩一扩,把原来冷宫那片地方也划进来。冷宫也没人住了,空着也是空着,拆了那边刚好能多出一大片地,可以再修一个更大的校场。” 李璟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的问道:“那以后万一有犯错的妃嫔,要安置在哪?” 赵惜诚白了他一眼:“现在后宫哪还有妃嫔?我看你是存心提这茬吧。” 李璟廷转过头去,故意不搭话。 赵惜诚看着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威胁道:“你最好对我客气点,小心我把殿前司整个搬去宫外,在皇城外面另找一处地方安置,我看你怎么天天往凤仪宫跑。” 李璟廷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觉得你说话算数吗?” 赵惜诚认真想了想:“好像确实不算。” 他叹了口气:“唉,朕这个皇帝做得不容易啊。” 李璟廷忍不住啧了一声。 好装。 这人当了皇帝之后别的本事没见长,表演的功底倒是突飞猛进。 这时,两个暗卫从院门外快步走进来,在赵惜诚身旁停住,抱拳行礼。 赵惜诚脸上的戏瘾瞬间收得一干二净,微微侧头:“怎么样了?” “陛下,目标已服毒自尽。” “贵妃没有怀疑吧?” “属下按您的吩咐说的,应当不会怀疑。” 赵惜诚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 两个暗卫再次抱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李璟廷等两人走远了,才问道:“你把谁杀了?怎么还瞒着贵妃?” 赵惜诚语气平淡:“林若雪,不过我没杀她,就是递了瓶毒药而已,是她自己选的。” 李璟廷眯起眼看他。 赵惜诚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要是把这事说漏嘴,我就把你以前做的事全都说出去。” 李璟廷面不改色,摊了摊手:“我坦坦荡荡,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吗?” 赵惜诚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 难道他把之前杀慕容昭的事。 杀七号的事。 还想杀陈凛的事,全都跟皇后坦白了? 还有杀萧景的时候,故意折磨人家,明明一剑封喉就能完事,偏要一刀一刀地来。 还有,让我师父给慕容衍毁容的毒药里偷偷加了剂量。 本来只是让脸烂一块,加了量之后,慕容衍半张脸都毁完了。 赵惜诚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猜测他可能真的跟皇后已经全部坦白了。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得意,得让你也难受一下。 赵惜诚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两个正在指挥杂役搬家具的身影上。 他嘴角微微弯起,浮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你知道皇后给你安排了两个副官吧?”赵惜诚突然问道。 李璟廷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换了话题:“自然知道。” 赵惜诚没有解释,抬手冲那两个忙碌的身影喊了一声:“承安,承永,你们过来一下。” 第161章 女子掌兵? 温承永和柳承安听到召唤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过来,齐齐抱拳行礼。 “陛下有何吩咐。” 赵惜诚朝李璟廷扬了扬下巴:“把你们两个的令牌,给你们指挥瞧瞧。”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要看令牌,但还是很听话地从腰间解下令牌,恭恭敬敬地递到李璟廷面前。 李璟廷没有接,先看了赵惜诚一眼:“这是何意?” “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璟廷接过两枚令牌,低头扫了一眼。 正面刻着“殿前司”三个字,翻过来,背面各刻着一行小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殿前司都虞候:温承永。 殿前司都虞候:温承安。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你们两都姓温?” 柳承安抱拳答道:“指挥,属下本名柳承安,皇后娘娘对属下有再造之恩,属下便斗胆改了姓氏,这代表了属下对娘娘忠诚与钦佩。” 李璟廷嘴角抽了抽。 赵惜诚单手撑着腰,别过头去,肩膀却在轻微地抖动。 李璟廷深吸一口气,转向温承永。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理由?” 温承永还没来得及开口,柳承安已经热心地替他抢答了。 “指挥,他以前叫狗蛋。” 温承永一胳膊肘精准地击中了柳承安的肋下,柳承安吃痛地往旁边缩了半步。 温承永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指挥,我的名字是皇后娘娘亲自取的,既然名字都是娘娘赐的,那自然该跟着娘娘姓,没有皇后娘娘,就没有今日的我。” 赵惜诚终于不忍了。 他看着李璟廷那张越来越黑的脸色,放声大笑起来。 旁边站着的温承永和柳承安被这场面弄得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陛下笑起来怎么是这样的? 太接地气了。 李璟廷不爽地瞪了赵惜诚一眼。 这家伙把他们叫过来就是故意的。 他把目光重新转回面前这两个人。 温承永和柳承安两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表情坦荡得不能再坦荡,确实不像有什么别的心思的人。 但李璟廷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张无辜的脸背后藏着别的东西。 他啧了一声。 肯定是装的,这两个心机男,一直在挑衅我。 他没再多说什么,把两枚令牌往自己袖袋里一揣。 柳承安下意识地伸了伸手:“哎,指挥……” 李璟廷面不改色:“先放我这里,过几日再给你们。” 赵惜诚终于笑够了。 他直起腰,伸手拍了拍承安承永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宽慰道:“这几日没事多叫叫这个名字。” 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叫了。 说完,他和李璟廷就离开了此处,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留下温承永和柳承安站在原地,一脸困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温承永挠了挠后脑勺。 柳承安思索了片刻,一脸笃定道:“一定是那令牌做得不够好,指挥看出来了,他决定拿回去给咱们重新做一块更好的。” 温承永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觉得你的猜测很有道理。” …… 几日后,宣室殿。 百官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圣驾至——” 内侍高亢的唱喝声中,赵惜诚快步从侧殿走出,他一撩袍摆,稳稳坐在龙椅上。 “众卿平身。” 他偏头看了内侍一眼,微微颔首。 内侍会意,提气高唱:“宣,贤妃娘娘进殿。” 满殿骤然一静,随即几处角落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贤妃?来宣室殿? 这是要做什么? 殿门大开,一道身影逆着晨光踏入大殿。 陈佩宁一身银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玄色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她的长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简单利落。 她没有看两侧任何人一眼,在丹陛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参见陛下。” 满朝文武看着她这一身戎装,面面相觑。 赵惜诚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抬手示意,内侍便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朗声宣读。 废陈氏贤妃位号,褪去内廷宫籍,破格擢封为征北将军,即刻整兵出师,星夜奔赴北境,平定柔然叛乱。 圣旨念完,短暂的死寂之后,轰然炸开了锅。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后妃封将,女子掌兵? 陈佩宁没有理会身后的哗然。 她接过圣旨,朗声道:“臣,领旨谢恩。此番北行,不破柔然,誓不回朝。” 说完,她起身,干脆利落地转身,靴子踏过金砖的声响渐行渐远,直到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笏板高举过头:“陛下万万不可呀!深宫妇人,哪里懂得如何调兵遣将!这是拿三军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陛下!” 又一位大臣出列:“授后妃武将之职,后世史书必讥朝堂礼法崩坏!况三军将士皆为男儿,怎会跪拜一介妇人为主将?” “臣附议!沙场风霜,行军作战非女子所能承受,届时大军到了边关,主将先累倒了,这仗还怎么打?” “陛下!贤妃虽出身将门,但自幼养在深闺,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一旦贤妃赴边关,将士心生轻视,号令难行,军心涣散。” “陛下!此等乱纲常之事,于国有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忠勇良将,莫因一时偏爱而坏了百年规制!” 赵惜诚耐心地听着他们一个个慷慨陈词。 来来回回就是不合规矩,有违纲常,女人吃不了沙场的苦。 待最后一位大臣说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诸卿满口祖制礼法,却忘了治国之本唯才是举。” “贤妃自幼熟读兵法,随其兄长陈靖早年驻守玉门关,对敌情布防远胜许多武将,疆场御敌,看的是能否击退外敌,保边境百姓平安,不是看男女之别。”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一个御史从队列中挤出。 “陛下!陈靖将军在北境已有精兵五万,后又招募了三万,如今贤妃再带兵前去,那陈家手里的兵马,岂不是……兵权旁落,外戚坐大,陛下难道不怕有朝一日陈家挥师南下,危及社稷吗!” 第162章 双设帘 赵惜诚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骤然拔高。 “放肆!大敌当前,尔等不想如何退敌,竟敢在此挑唆君臣关系,离间朕与边关将士!”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御史,嘴唇翕动了半天,像是被气到说不出话来。 那御史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笏板都差点脱手,声音哆嗦着:“老臣不敢……老臣一片忠心……” 赵惜诚站起身,似乎想走下来训斥。 起的太猛了,整个人身形晃了晃,往后踉跄了半步,一屁股坐回龙椅上,面色苍白,扶着额头。 众大臣瞬间慌了神,担忧道:“陛下!陛下当心!” 赵惜诚闭着眼,靠在龙椅上,对着内侍无力地摆了摆手。 内侍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大殿侧门,对着外面拍了拍手。 两名内侍应声而入,搬来一张檀木座椅,置于御座侧首。 又搬来一扇紫檀屏风,将座椅遮得人影朦胧。 百官皆是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赵惜诚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朕被奸人所害,伤势未愈,政务上常觉力不从心,诸事多是贵妃代为梳理分拣,草拟批复。”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满殿文武,语气不容置疑:“往后朝会,令贵妃帘内听政,随朕共理政务。”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叶婉盈一身宫装,从侧殿缓步走出。 她穿过百官惊愕的目光,在屏风后落座,只留下一道朦胧而端庄的剪影。 “陛下!后宫妃嫔,本居内闱,不预外朝!从未有贵妃临朝听政之礼!” “贵妃素有风言,朝野早有妖妃惑主之议,今日若令其垂帘听政,是开女子干政之始!” “牝鸡司晨,乱纲常,坏祖制!臣死不敢从!” 清流御史,礼部官员接连出列,在丹陛下跪成一片。 “请陛下收回成命!后宫不得干政!” “妃嫔临朝,必乱朝纲,贻笑天下!” “国本礼制,不可轻破!” 叶婉盈在屏风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诸位大人,陛下还在呢,本宫怎得就祸乱朝纲了?这几日本宫处理的政务,有何不妥当之处吗?若有,请诸位大人指出来,本宫洗耳恭听。” 殿下安静了一瞬。 没人能指出什么不妥当。 这几日该拨的款拨了,该驳的条陈驳了,该查的案子已经派人下去查了。 他们挑不出政务的毛病,只能揪着“礼法”二字不放。 正当百官僵持不下之际,大将军温岐从武将行列中踏前一步。 “陛下,我朝也并非没有女子垂帘的先例,只是,后宫有太后在上,皇后居中,论尊卑,何时轮得到妃嫔帘前听政?” 那帮抓着礼法不放的人终于找到了理由,立刻跟着大将军附和。 “尊卑不可乱!请陛下三思。” 赵惜诚静静听完了所有争执,神色淡淡,不急不恼。 他甚至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缓声道:“众卿说得有理,那便……一并设帘。” 话音落下,内侍立刻再搬一张檀木座椅,放在皇帝的另一侧,与叶婉盈的座位左右对称。 宫人传召声中,温心涟从侧殿缓步走出。 她穿着皇后的朝服,一看就是专程为今日而准备的。 “自即日起,一后一妃,共辅朕躬,分担国政。” 大将军温岐的态度立刻转变。 他第一个出列,拱手抱拳:“陛下圣明!” 叶丞相紧随其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臣等附议。” 武将阵营和丞相门生同时躬身,整整齐齐的唱和声在殿中回荡。 但依旧有几位老臣和宗室子弟挺直了脊背跪在原地,不肯起身。 他们依旧不依不饶的:“陛下!一开此例,后世女子临朝成常态!今日是垂帘,明日就是亲政,后日还想夺我慕容家的江山!大齐百年基业,将毁于妇人之手!” 赵惜诚听到头疼。 他懒得再争辩下去了,轻声道:“殿前司。” 宣室殿两侧,几十名殿前司护卫同时拔出佩剑。 长剑出鞘的声响整齐划一,肃杀之气瞬间淹没整座大殿,连最慷慨激昂的老臣都下意识地收住了声音。 护卫们的目光扫视着大殿内的每一个人,让人觉得下一秒,剑就要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赵惜诚缓缓站起身,冕冠上的旒珠轻轻晃动。 “朕身体大不如前,朝政需人稳住。今日之事已定,诸位卿家,能做,便做。不能做,辞官回家。” 说完,他转身离开,温心涟和叶婉盈同时起身,一左一右从屏风后走出,随他一起从侧殿离开。 殿前司护卫将长剑收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再次划过大殿。 偌大的宣室殿余威未散,文武百官却无人敢走。 一朝之内,一后一妃双帘听政,更兼贤妃手握征北将权。 几个宗室大臣待帝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侧殿门后,压抑了整整一场朝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们死死盯着叶丞相和温将军,厉声怒斥。 “好一出君臣相和,外戚共治!今日朝会,你们二人一唱一和,只顾自家权位,全然不顾江山祖制!” “丞相,你是文臣之首,理应带头维护礼法,你倒好,把礼法踩在脚下!” “此事若传至天下藩王耳中,诸王必疑朝堂倾覆!女主乱政,届时藩王领兵清君侧,挥师进京,你们担得起天下兵祸吗!” 温岐不紧不慢地转过身:“陛下端坐龙椅,皇权未移,国祚未改,藩王若敢无故入京,那不是清君侧,是起兵造反。” 叶丞相道:“往日政务堆积,案牍废滞,地方奏章半年无人批复,你们谁问责过?如今有人昼夜辛劳,清整积弊,你们反倒跳出来喊乱政。” 一名老臣被堵得胸口发闷,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转头看见站在角落的国子监司正刘焕,眼前顿时一亮,像是找到了一个出气筒。 他冲过去,厉声喝骂。 “怪不得近日国子监荒唐行事,收什么女学生,原来早有预谋!这些妖妇先惑乱圣心,再入局听政,最后开女学,培女官,蚕食朝堂!一步步颠倒乾坤,你们国子监首当其冲,罪无可赦!” 第163章 告状 刘焕被无端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只觉得荒谬又心累。 他语气淡淡的说道:“此事是陛下亲笔圣旨,我只是奉旨行事,你若觉得是阴谋,别冲我吼,去勤政殿,当着陛下的面吼去。” 一句话让对方哑口无言。 叶丞相目光扫过那些面色铁青却再也说不出话的老臣。 “朝政日渐向好,国家日渐安稳,你们拼命阻挠,到底是何居心?本相怀疑,尔等之中,藏着敌国奸细,蓄意乱我大齐江山。” 一众激进大臣气得浑身发抖,却半句反驳不出。 说政务,挑不出毛病。 说礼法,皇帝就是礼法。 说是一家独大,又像是两人互相牵制,怎么都反驳不了。 今日之后,世道彻底变了。 …… 黄昏时分,温心涟缓步走在回宫的路上,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怀里各抱着一摞今日新送到的奏章。 这几日,除非是叶丞相亲自过来帮他们处理那些实在拿不准的难题,一般情况下温心涟都会把奏章带回凤仪宫批阅。 倒不是勤政殿的桌椅不够舒服,主要是李璟廷一直嫌她回来得太晚。 前阵子他整日闲在凤仪宫里养伤,除了练剑就是等她,有时候批得晚了,他能坐在床榻边等到后半夜。 最近情况倒是好了些。 殿前司初创,从御林军里挑出了一批精锐充入,再加上原本的暗卫整编,里里外外几百号人的编制,训练,排岗,一摊子事全压在李璟廷身上。 他开始有正事要忙了,每天早出晚归,自然也就没时间像之前那样闹小情绪。 温心涟想到这里,竟然生出几分欣慰感。 她摇了摇头,余光忽然瞥见凤仪宫门口的墙角处蹲着两个身影。 那两人缩成一团,手里各攥着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在夕阳的余晖里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们时不时抬手擦擦眼睛。 好像是……温承永和柳承安? 那两个身影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果然是那两张熟悉的脸。 两人同时站起来,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 柳承安先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属下参见皇后娘娘。” 温心涟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这俩人平时也是一副干练模样,怎么今天蹲在她门口哭鼻子? 她放缓了语气,问道:“这怎么还哭了?出什么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在用目光推诿谁先开口。 最后还是温承永咬了咬牙,把手里的令牌双手捧到温心涟面前:“娘娘您看这个。” 温心涟接过令牌,低头一看。 令牌崭新锃亮,做工倒是挑不出毛病,但背面刻的字让她一瞬间没绷住表情。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接过另一枚令牌。 “殿前司都虞候,李狗蛋,殿前司都虞候,李狗剩。” 她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这……这两谁啊?” 两人同时指了指自己,动作整齐划一。 温心涟抿了抿嘴唇,把笑意硬生生按回去:“不是……你们怎么叫这名了?” 温承永吸了一下鼻子:“是指挥,他把我们原本的令牌收走了,说过几日就还给我们,结果今天他把令牌拿过来,我们一看,就变成这样了。” 柳承安也委屈道:“我比他更惨!我本来想着娘娘您的知遇之恩,诚心诚意地改了姓氏,结果现在,姓丢了不说,连名也没了!” 温承永在旁边补充道:“指挥还说了,既然这么喜欢跟别人姓,以后就跟着他姓李。” “我们两个好歹也是当官的,底下的兄弟看到这名字,指不定怎么笑话呢,以后我们还怎么带兵?” 温心涟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捂住嘴。 这家伙怎么这么小心眼。 改人家的名字,还改得这么难听。 她咳了一声,把笑意收住,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把你们原来的令牌要回来的。” 温承永猛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的吗娘娘?属下多谢娘娘!”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温心涟转向柳承安:“你也是,好好的干嘛也改成温?搞得旁人以为殿前司全是我温家的关系户,这不是落人口实吗。” 柳承安低着头:“属下没想那么多……” “行了,忙去吧,明天他应该就会把令牌还你们。”温心涟挥了挥手。 两人再次抱拳施礼,转身离开。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温心涟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哎呀,看来今晚又得哄人了。” 夜色渐浓,勤政殿的正殿烛火还亮着。 李璟廷穿过回廊往正殿走去,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 为了统计暗卫的名册耽误了不少工夫,主要是有些人压根没有名字,从小就被掳来训练,只有编号。 有的人虽然有名字,但那名字实在没法用,什么狗娃,铁栓,二愣子,刻在令牌上确实不太体面。 他只能现场翻古籍,一个一个给他们现编,编到后来脑子都快转不动了,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在飘。 算了,先把名册给赵惜诚吧,明天让他负责找人制作令牌。 他快步走到正殿门口,抬手正要推门,指尖碰到门板的那一刹那,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他的手顿住了。 好像是……哭声。 而且是男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李璟廷的手悬在半空中,维持着要推门的姿势,整个人愣了一会。 他迅速领悟了殿内正在发生什么,猛地转身。 不堪入耳啊,真是。 正殿内,赵惜诚坐在龙椅上,叶婉盈面对面坐在他怀里,侧着身子,用袖子一下一下地给他擦着眼泪。 赵惜诚眼眶通红,脸上还有两道没干的泪痕,看着委屈得不像一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哎哟,这怎么还没习惯?哭成这样?” 叶婉盈的声音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好笑,手上的动作倒是很轻,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 第164章 铁柱哥 赵惜诚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谁……谁让你手乱动的。” 叶婉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动了?这样吗?” 她的手使劲掐了他一下。 赵惜诚浑身猛地一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上一弹,后脑勺仰过去,脖颈的线条在烛光下拉出一道紧致的弧线。 他咬着唇,眼眶里又泛起了新的水光,那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叶婉盈眯了眯眼:“你再给我翻一个白眼试试。” 赵惜诚哑着嗓子:“那你……把手松开。” 叶婉盈看他那副可怜到家的样子,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他。 赵惜诚整个人瘫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坐直,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襟散开,腰带不知什么时候被解了一半。 而叶婉盈呢? 她依旧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 真不公平。 他忽然伸手,把御案上堆着的奏章往旁边一推。 几本折子顺着桌沿滑下去,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搂住叶婉盈的腰,将她推倒在御案上。 她躺在摊开的奏章之间,后背压着几本还没批完的折子,却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轻推着他的肩膀,调侃道:“这可是昏君才会做的事哦。” “就做一晚上昏君。” 赵惜诚的手已经摸到了她腰间的系带。 叶婉盈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声音又软又甜:“陛下,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赵惜诚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自在道:“你别这么叫我,我总感觉……像是在叫慕容衍。” “语气完全不同好吧。” 叶婉盈偏头回忆了一番。 “我想想,之前怎么叫来着……” 赵惜诚趁她走神的工夫,已经利落地解开了腰带,顺手把外袍丢到了地上。 他开始解中衣的衣带。 叶婉盈忽然开口,尾调轻轻往上一扬:“陛下~” 赵惜诚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叶婉盈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哦~原来你喜欢这样。” 赵惜诚手忙脚乱地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不准看。” 叶婉盈那股甜腻劲儿丝毫不减,反而因为视线被遮挡而更加肆无忌惮。 “陛下~让臣妾看看嘛。” “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案上剩下的几本奏章又被碰掉了几本,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的那两道被烛火照映而纠缠的影子微微一晃。 …… 凤仪宫,灯火依旧通明。 温心涟坐在案几旁,面前摊着一摞奏章,为了防止自己犯困睡着,她将寝殿的窗户全部打开了。 已近初冬,夜风裹着寒气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烛火不停摇晃,也吹得她一点困意都没有。 李璟廷从屋顶上轻巧地落在凤仪宫的院中。 虽说如今他已经可以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来了,但他还是喜欢走屋顶。 一来抄近道省时间,二来夜里站在高处看一眼凤仪宫的灯火,那盏灯是亮着的,他就觉得一整天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值了。 他推开寝殿的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浑身一抖。 所有窗户都大敞着,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而温心涟就坐在风口里,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风。 李璟廷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先把离她最近的两扇窗户关了,又绕到另一边,把剩下的几扇也一一合上。 “哎,别关呀,不然我一会就睡着了。” 温心涟从奏章里抬起头,笔还悬在半空中,语气带着抗议。 李璟廷没有理她的抗议,把最后一道窗栓落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睡着了就明日再批。” 温心涟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他走到案几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 她好奇地拿过册子,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也回来这么晚?” 李璟廷揉了揉眉心:“要给那些暗卫做令牌,结果好多人连名字都没有,只能现场给他们取一个。” 温心涟把册子打开,就着烛光翻了翻。名字确实不少,有的用了典故,有的借了古书里的名将。 她将册子合上,抬眼看他:“这名字都是你想的?” 李璟廷点了点头:“翻了许多史书古籍,找了半天才凑够。。” “你挺会取名的呀。” 温心涟把册子放回桌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两块令牌,放在册子旁边。 “那怎么给你那两位副将取了这么难听的名字?” 李璟廷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块令牌。 李狗蛋,李狗剩。 他理直气壮得说道:“这两人,居然越级上诉。” 温心涟被他这副毫不知错的态度气笑了,耐心地跟他讲道理。 “怎么说他们也是你的下属,你这样会让下属寒心的,你不善待他们,以后谁还真心跟着你干?” 李璟廷垂下眼,有些不服气道:“只是改个名字而已。” 温心涟看着他这副样子,决定换个策略。 她往他旁边挪了挪,拉近了距离,柔声道:“将心比心嘛,你想想,你要是叫李二楞,李黑娃,李铁柱,你会高兴吗?每天走到哪儿都有人冲你喊‘铁柱哥’,你什么感觉?” 李璟廷忽然愣住了。 温心涟以为他在认真反思自己的行为,就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可我以前……真的叫过李铁柱。” 温心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啊?那怎么后来又……改的这么文艺。” “我听我娘说的。” 李璟廷挠了挠头:“以前是打算这么叫的,贱名好养活,后来遇到了土匪,一个很厉害的女侠救了我们母子。我娘希望我以后也能像那位女侠一样惩恶扬善,就让她给我重新取了名字。” 温心涟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带着一丝调侃道:“惩恶扬善?我感觉你前几年一直在惩善扬恶。” “那是跟错人了。” 第165章 权利让人上瘾 温心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虽然跟错了人,但是我们家小李没有一条路走到黑,中途及时醒悟,跟着我走了正道。” 李璟廷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点了点头:“没错,没错。” 温心涟的脸色在下一秒立刻变得严肃:“都走正道了,那就把承安承永的令牌还给他们。” 李璟廷的表情也以同样的速度垮了下来。 他别过头去,嘀咕了一句。 “叫得这么亲昵。” 温心涟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出大招。 她换上一副柔情似水的表情,双手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夫君,把令牌还给他们好不好呀?” 李璟廷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结结巴巴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额……好,我明天……明天就还。” 温心涟搂着他的脖子,在脸上快速的亲了一口。 “真乖,你困了先去休息吧,我把剩下的这点批完就来。” 说完,她利落地挪回原位,面容恢复了之前那个专注而冷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撒娇的人根本不是她。 李璟廷坐在原地,还没有从方才那声“夫君”和那个亲吻中缓过来。 他偏头看着温心涟,好一会才开口问道:“心涟,你累不累啊?” 温心涟头都没抬,语气轻松随意:“还好啊,都习惯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摞厚厚的奏章上,忍了忍,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看你,现在每天还要早起去宣室殿听政,白天又要批奏章,难得休沐还要去宫外勘察,这一件一件加起来,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温心涟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嘴角浮起微笑:“等你体会过权力的滋味,就会发现,这点累,算不了什么。” 她眼神微微发亮:“你不知道,坐在宣室殿里,看着百官朝拜,那感觉,就一个字,爽。” 李璟廷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经历,从前那些同僚,如今见了他都要抱拳喊一声“指挥”或“头儿”。 刚开始他还觉得有些别扭,但听多了之后,确实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拿过一本还没批完的奏章,在她对面坐下:“我帮你。” “行啊,你念给我听,我教你怎么批。” 李璟廷翻开第一本,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念,就被里面的内容劝退了。 臣启陛下:请即刻罢二妃听政之令,收回征北将军兵符,禁锢女学。 他又翻开第二本。 陛下:今令后妃朝堂理事,朝政不分男女,祖制荡然无存。百姓非议,藩王生疑,长此必生大乱,望陛下遣二妃回宫,勿因妇人坏万世礼法。 他又翻开一本,看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直接把它丢在了桌上。 “怎么不念?” 温心涟眼神快速扫了一遍那本奏章:“是不是都在说让我跟贵妃退居后宫?” 李璟廷道:“都是些迂腐之言,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温心涟笑了笑,用笔杆指了指已经批好的那一堆。 “今日呈上来的,几乎全是这些话。” 她拿起朱笔,递到李璟廷面前:“我教你怎么回,空谈祖制,不察时务,驳回,再有妄议妇人干政者,降职外放。” 李璟廷接过朱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迟疑道:“这么直白……可以吗?” 温心涟解释道:“当初萧景死后,慕容衍要把林若雪接回宫里,朝堂上就有人反对,慕容衍当场就下令廷杖,抬回去没几天就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议论此事。” “虽说如今陛下的脾气变好了,可也不能真的跟以前相差太大,偶尔说点威胁的话,才不会惹人怀疑。” 李璟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刚写了一个字,又抬起头问道。 “这么多人反对,参政一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温心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若是连我们这个位置的人都不敢议政,那些出身底层的女子岂不是更不敢?上行下效,我和婉盈得给她们做个榜样才行。” “你想啊,等过上十年二十年,朝堂上站着一排女官,那时候谁还会说这是牝鸡司晨?他们只会说,这是惯例。” 李璟廷听着她描述的十年,二十年以后的日子,脑子又开始跑偏了。 十年后,那会我们是不是都有孩子了。 二十年,那孩子都长大了。 不知道是女儿还是儿子。 男女都不错。 不行,生孩子那么疼,简直就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怎么能让心涟去冒险呢。 唉,要不领养一个吧,这世道孤儿一抓一把…… “哎,想什么呢?跟你说半天话也不应一声。” 温心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没……没事,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我说,你把这些反对的人名字都记住,让殿前司去查一查他们有没有什么贪污受贿,私德不修的劣迹。有弱点握在手里,以后他们就会老实许多。” 李璟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桌上那几本弹劾的奏章重新拿过来,一本一本翻开,把上面的署名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 …… 步入十二月,京城连下了两场雪。 堆积了几个月的奏章终于开始慢慢变薄,勤政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班味”也渐渐散了。 年关将至,宫里开始张罗起来。 内侍们扛着梯子在廊下挂红灯笼,宫女们端着浆糊往窗棂上贴窗花,御花园里的枯枝上扎满了绢花,远看倒也有几分意味。 但因为和柔然的战事还在胶着,今年宫里依旧取消了除夕的宫宴。 再说大年三十谁不想跟自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来宫里还得从头到尾端着规矩,实在不是什么享受。 皇帝也下了旨,想回家的宫人,给七天假,家中无人的,可以留在宫里过年,留守的人一律发放补助金。 这道旨意一下,有许多想回家的都犹豫要不要回去了。 与此同时,殿前司之前暗中搜集的那一大批官员罪证也开始发挥效用。 那些曾经慷慨陈词的言官们忽然变得异常温驯,奏章里再也不提妇人干政一事。 第166章 成立官营坊 政务变少,那些整天弹劾皇后和贵妃的奏章也没几个。 皇帝非常高兴,在早朝上当众宣布,往年春节免朝七日,今年改为十五日。 若有紧急军务,直接来勤政殿当面议事即可,不必走繁琐的流程。 当然,这京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些富贵公子哥发现,放松得地方没了。 京城所有青楼,在新年前夕被殿前司统一查封。 大门上贴封条,招牌被摘下来,姑娘们被集中安置到临时的收容馆舍。 就连玲珑阁也没有放过。 玲珑阁是京城最大,最负盛名的青楼,平日里进出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甚至连宗室子弟都来过。 它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甚至延伸到朝堂之上,说是朝廷的“官方青楼”也不为过。 里面的姑娘个个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本就不是寻常百姓消费得起的,来的人也不是为了单纯的寻欢作乐,更多的是在这觥筹交错之间谈成交易,交换信息,拉拢关系。 可即便如此,它也在新年前夕被贴上了封条。 李璟廷带着殿前司的人站在玲珑阁大厅里,身后两排护卫身姿笔挺,刀未出鞘,却让人不敢直视。 温心涟和叶婉盈坐在大厅正中的椅子上,穿着宫装,假扮成宫里来的女官。 赵惜诚死活不肯踏进这里一步,说什么“朕乃一国之君岂能出入这等场所”,于是他就缩在玲珑阁门外的马车里等着,还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老鸨带着一群姑娘站在大厅一侧,颤颤巍巍地低着头。 她这些年在京中左右逢源,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但此刻面对两排带刀的殿前司护卫,她也只能把那些惯用的手段全收了。 叶婉盈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你们不用怕,虽然玲珑阁被查封了,但此处不会空置,会被改为绫锦院,你们之中若有懂得织染,刺绣,养蚕,缫丝的,可以留下来做女工,朝廷给你们按月发俸禄。” 她顿了顿,等这句话被姑娘们消化的差不多,才继续说道。 “这条街上的青楼,以后全部改为国营官坊,不止绫锦院一处,懂脂粉香膏的,可去凝香司,擅长金银玉器饰品的,可去瑶珍署。擅长乐舞弹唱的,可去和乐坊。擅长书画丹青的,可去清绘堂。” “每一处都有正经的差事,稳定的俸禄,独立的户籍,没有人会强迫你们做不想做的事。” 她扫了一圈那些怯生生的面孔,又补充道:“当然,若有想回家的,我也可以给你们发放赔偿金,拿了银子走人。” 话音刚落,那些姑娘们便低声私语起来。 有人偷偷抬眼打量温心涟和叶婉盈的脸色,有人犹豫不定,也有人眼睛里亮起了一星光。 老鸨扭着腰身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堆起一副讨好的笑意。 “两位女官大人,咱们玲珑阁日日宾客满座,姑娘们陪宴弹曲,待客酬宾,所得缠头赏银源源不断,衣食无忧,首饰绸缎样样不缺,您说说,这好好的营生,何必要断了呢?” 温心涟转过头看她:“大伙都是为了生计所迫才沦落至此,学了一身技艺到头来还是为了供客人赏玩。如今朝廷主动提出招募有手艺有学识的人,大好的机会,你可别替她们浪费了。” 老鸨不甘心,又道:“两位大人,这入了官家作坊,规矩严苛,半点自由都没有,在我这儿呢,姑娘们愿接客便接,不愿应酬只抚琴作画,好歹有几分快活。” 叶婉盈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快活?我看这玲珑阁最快活的就是你吧。” 老鸨被噎得不敢回话。 叶婉盈没有再看她,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金饼往桌上一拍,冲那些姑娘扬声道。 “姐妹们,来,给我讲讲这妇人都是怎么对你们的,愿意讲出来的,统统有赏。”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 那些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有恐惧和犹豫。 温心涟宽慰道:“诸位放心大胆地说,此处有殿前司的各位大人坐镇,你们玲珑阁那些打手,还不够他们练手的。” 又安静了很久。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人群后排传来:“大人……民女愿意说。” 叶婉盈循声望去,朝她点了点头:“站出来说。” 一个身形瘦弱的姑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脸上涂着厚厚一层脂粉,那些颜色堆在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你多大了?”叶婉盈放轻了声音。 “十……十七岁。” 叶婉盈猛地转头,瞪着那老鸨:“这就是你说的快活?逼着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接客?” 老鸨撇了撇嘴,语气不以为然:“二十岁都是老姑娘了,哪还有客人会点啊。十七岁正是好时候……” 温心涟抬起手,对着殿前司的护卫做了个手势。 两名护卫上前一步,一脚将老鸨踹倒在地。 她瘫在地上捂着腰。 温心涟转向那个小姑娘:“你继续说。” 小姑娘道:“民女十四岁就被她逼着接客,那时我抵死不从,她就命人将我关进暗房,不给吃喝。我饿晕过去好几次,她就趁我人事不省的时候,直接把我送进客人的房里……” 又一个姑娘站了出来,她的年纪稍长一些。 “民女今年二十二,只因为被她逼着月事来时也要接客,染了脏病,容貌也不复当初,民女便将所有的缠头攒下来想为自己赎身,谁知这毒妇竟将赎金尽数私吞,逼我签了一张欠条,命我为她无偿劳作二十年才能离开,民女便一直在这里做些杂活,扫院子,洗衣裳,倒恭桶……”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女官大人。” 喊完之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踢到了旁边一把凳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叶婉盈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她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 姑娘平静地说道:“大人,我的眼睛很小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第167章 童年阴影 “有些客人喜欢盲女,民女很小的时候就被弄瞎了眼睛,民女还有个姐姐,也是盲女,她不过是倒茶时不小心洒了几滴在客人身上,就被这妇人活活打死了。”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控诉声此起彼伏,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大厅里每个人的心上。 “大人,客人给我们的赏金,有九成都被她拿去,或是自己挥霍,或是贿赂那些有权势的大人物,以此来保全玲珑阁在京中的不败之地。” “大人,有个仅有八岁的小姑娘只是弹琴弹错了几个音,就被她用细针扎手指。” “她还把一个要逃走的小姑娘扒光了在院子里殴打致死!” “大人,这毒妇曾经还让一个十岁的小娃娃去接待两个壮汉……” 叶婉盈越听越觉得一团火从胸口往上顶。 她端起桌上那杯滚烫的茶水,走到老鸨面前,手腕一翻,一整杯滚水从她头顶浇了下去。 那老鸨被烫得惨叫,奈何被殿前司按住了肩膀,挣扎不了,只能不停地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孩子并没有接客,只是当初有两个客人看上他而已,我没有真的让他去……” “她胡说!” 方才那个姑娘指着她怒斥道:“你都让人把他送进那两个壮汉房里了,他姐姐跪在门口磕头,说以后所有缠头赏银全给你,你才肯让人把他放出来!” 叶婉盈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个小姑娘:“先等会儿,你说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老鸨跪在地上,抢先回道:“是男孩,是个男孩,男孩子皮糙肉厚的……” “什么时候的事?”叶婉盈打断她。 那老鸨在心里盘算着,倒是那小姑娘先开口。 “大概……十年前了。” 叶婉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又问道:“玲珑阁,不是没有男妓吗?” 那小姑娘回话道:“本来是没有的,只是那孩子长得清秀,平时在这里做点杂活,扫地擦桌跑腿的,那天他只是来前厅送吃食,被两个喝醉了的汉子看上了,拽着他就往房里拖。” “这毒妇不但不拦,还跟他们商议,两人一起要加价。” 叶婉盈轻轻说了一声:“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每次她问起赵惜诚小时候的事,他都闭口不提,笑一笑就把话题岔开。 也难怪,他离开玲珑阁后,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温心涟招手示意李璟廷过来,压低声音道:“玲珑阁能在京中立足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人撑腰,你让殿前司去查一查,看这老鸨把银子都孝敬给谁了。” 李璟廷点了点头,目光往叶婉盈那边偏了一下:“贵妃没事吧?” 温心涟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没事,她气懵了就这样,一会发泄出来就好了。” 叶婉盈拔出了头上的簪子,缓步走到老鸨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温和:“你喜欢搞瞎别人眼睛是吧?” 门外的马车上,赵惜诚正靠着软垫打瞌睡。 他等了太久,不知不觉就歪在软垫上睡着了。 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从玲珑阁里传来,赵惜诚猛地弹起来,后脑勺撞在车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急忙捂住了脑袋。 他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玲珑阁的大门依旧关着,门口的殿前司护卫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声惨叫只是他的错觉。 这半天不出来就算了,这惨叫又是什么情况? 正疑惑着,玲珑阁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叶婉盈第一个走出来,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径直朝马车小跑过来。 赵惜诚刚掀开车帘,她就快速钻进了车厢,二话不说坐在他旁边,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赵惜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这是?” “没事。” 叶婉盈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肯抬起来。 话音刚落,温心涟和李璟廷也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马车里原本只坐了两个人还算宽敞,一下子挤进四个,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赵惜诚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 带着点……可怜? 皇后也就罢了,怎么李璟廷这家伙也用这种眼神看他。 好诡异。 而且好恶心。 “你们一个个看着我做什么?里面出什么事了?” 叶婉盈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没事,事情都办妥了,赶紧回宫吧。” 温心涟顺势转变话题:“除夕宫里估计都没什么人了,要不咱们也回家吧。” 叶婉盈立刻抬起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同意同意!到时候在家里吃个年夜饭,晚上出来逛街,那几日也没有宵禁,正好放松放松。” 李璟廷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我也要去……温府吗?” 温心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第一次去了,还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是担心……我该以什么身份去?” 叶婉盈抢答道:“表面上呢,你是贴身保护皇后的护卫,但是实际上嘛……我估计你家里人早都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了。” 温心涟没有否认:“这倒也是。” 赵惜诚坐在角落里,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 不是,这话题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年夜饭了? 不是刚才还在可怜我吗? 怎么就讨论起回家过年的事了? …… 除夕夜,京城。 暮色刚刚沉下,朱雀大街的花灯便亮了起来,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温心涟带着李璟廷回了温府。 她一早就派人往家里传了信,温府上下提前好几天便开始张罗。 这次没有什么皇后不得在宫外过夜的规矩,毕竟现在定规矩的人就是她自己。 两人打算在温府多住几天,宫里有情况会及时通知他们。 温家把温心涟未出阁时的闺房收拾了出来。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温府门口,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决定低调出宫,温府也不摆排场出来迎接。 马车绕过正门,从侧门驶入,直接停在小院中。 第168章 温府家宴 李璟廷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从出宫到现在姿势就没变过。 温心涟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拉过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温心涟捏了捏他湿漉漉的掌心。 “我……紧张。” 李璟廷把手心在膝盖上蹭了蹭。 温心涟柔声宽慰道:“没事,咱们俩的事我都跟家里说了。” “他们……接受了?”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温心涟点了点头:“接受了呀,我现在跟皇帝就是政治盟友,都是盟友了,回家还不能带自己喜欢的人?” 她弯着腰往车门走去,回头朝他伸出手。 “走吧。” 李璟廷跟着她钻出马车。 帘子一掀开,冷风扑面而来。 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清亮:“姐!” 温心涟跳下马车,温心棠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又蹦又跳。 温心涟笑着道:“不是说不用来迎接吗。” “不是我要来的。” 温心棠往后努了努嘴:“是未来的嫂子要来的。” 温心涟愣了一瞬。 “皇后娘娘。” 温心涟顺着声音转过身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回廊下。 李婉儿。 她变了许多,脸颊不再是从前那种削瘦的弧度,而是圆润了几分,气色也好了许多。 她左边站着兄长李崇,右边站着温心铭。 “婉儿!”温心涟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李婉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许久没见你了,气色好多了,脸上也有肉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李婉儿的脸颊。 李婉儿被她捏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李璟廷站在马车旁,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过去打招呼,后背忽然挨了重重一掌,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一道爽朗的笑声在他身后炸开:“本家小兄弟,又见面了!” 李璟廷回头,抱拳施礼:“李将军好。” 李崇二话不说又往他肩膀上拍了一掌,这一掌比刚才那下更实在。 “别这么见外,上回不都说了吗,叫哥!往上数几代说不定咱们就是一家人呢。” 李璟廷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手劲真大。 温心涟在旁目睹了那两掌的全过程,感觉都能拍出内伤了。 她又回头问李婉儿:“怎么今日你会来温府?” 李婉儿道:“我父母今日都在,是来商议婚事的,温叔叔就提出两家一起过。” “真的吗?什么时候?” 温心棠从两人中间挤进来,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日子还没定呢,肯定是越快越好,毕竟……” 她斜眼看了看自家兄长,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温心铭都一把年纪了,再拖下去,啧啧啧。” 温心铭指着温心棠:“没大没小的,怎么连兄长都不叫了?再说,我怎么就一把年纪了?” 温心涟凑近李婉儿,压低声音:“婉儿,你不介意他比你大六岁啊?” 李婉儿故意犹豫了一瞬,目光飘向温心铭:“这个嘛……” 温心铭瞬间急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诚心添乱呢?” 几人同时笑出声来,笑声在冬夜里格外清亮。 温心棠道:“走吧,宴席都准备好了。” 几人说笑着往正厅走去。 温心涟时不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璟廷正被温心铭和李崇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两人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 这两人从前都带过皇城禁军,如今他们俩升职了,禁军归李璟廷管。 好在从前打过交道,彼此都熟,不至于来了温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两张紫檀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李尚书和夫人一见到温心涟便立刻放下手中的暖炉,站起来就要行礼。 温心涟急忙解释今日就是家宴,不必拘宫里的规矩。 李尚书却执意要行完礼。 救了他的女儿,让她如愿嫁给了心爱之人。 提携了他的儿子,李家下一辈的路,都是眼前这个人铺的。 温心涟只能受了他这一拜,然后亲手将两位老人扶起来。 这场两家合办的除夕家宴,在满堂欢声笑语中开了席。 人太多,便按老规矩男女分席而坐。 李璟廷被温心铭半推半拉地带到了男席那边,落座前他回头求助似的看了温心涟一眼。 温心涟示意他已经安排妥了,不用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挑了个离温岐将军最远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没躲过。 温岐将军隔着半张桌子也能精准地锁定他。 好在老将军只是问了问殿前司的近况,又叮嘱了几句,都是他几十年带兵积攒下来的实在经验。 李璟廷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女席这边气氛就轻松多了。 温心棠缠着姐姐问北境的战事,问陈佩宁到了边关之后的情形,问女子带兵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的眼睛里全是憧憬和向往,说自己以后也想做个女将军。 温心涟让她先在父亲手下历练几年,毕竟她从未上过战场。 江夫人坐在席间,手里捏着筷子却半天没有吃一口。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男席那边,落在李璟廷身上,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温心涟伸手在母亲面前晃了晃:“娘,您看什么呢?” 江夫人回过神来,放下筷子:“没事,就是觉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璟廷,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温心铭坐在男席靠边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母亲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又低头沉思的模样。 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放下筷子,起身绕到母亲身旁,弯下腰,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渝州禾安镇。” 江夫人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猛地涌了上来。 她转过身,有些诧异道:“你怎么记得?你那时才多大呀!” 温心铭笑了笑:“本来我也忘了,当初他第一次来咱们家时,报了自己的名字,我碰巧又看到他带着的那个玉吊坠,一下就想起来了。” 温心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你们在说什么呢?” 第169章 江玉贞,李三娘 江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在男席那边,落在那个正襟危坐,认真听着老将军训话的年轻人身上。 她不由得感慨道:“真想不到,都快二十年了。” 那年,温岐还只是镇守南疆的一个副将。 夫人江玉贞随他一起住在边关的小镇上。 她刚怀上温心涟五个月,这时候齐国和梁国的战争开始处于劣势,镇上的商户开始举家往内地迁。 温岐也派了最信任的几个亲兵护送夫人和长子温心铭,先回京城。 温心铭那年五岁,他趴在马车车窗户,看着成群的难民和他们一个方向走着,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两国交战,边境上多的是这样流离失所的老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往别的郡县逃。 也有些趁乱打劫的山匪,专门盯着落单的妇孺下手。 车队行至渝州禾安镇时,正撞上两个山匪在抢一个年轻女人的包裹。 那女人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裹不放,山匪拽着她的头发往后拖,她咬着牙就是不松手。 江玉贞只看了一眼便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放箭,射杀了那两名劫匪。 江玉贞跳下马车,快步走过去扶起那女人:“你没事吧?” 女人扑通一声跪下去:“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救了我们。” 她的声音沙哑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 江玉贞把她扶起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裹上。 包裹被山匪拽得有些散开了,那女人伸手将包裹轻轻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婴儿。 江玉贞一下子明白了,那伙山贼要抢的是这个孩子。 “这孩子多大了?” “三个月了。”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江玉贞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瘦的像个小猫崽,她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小。” 女人的声音里全是无奈:“我一路逃难过来,没有粮食,奶水也少得可怜,只能讨些稀粥来喂他。” 江玉贞把她们母子带上了马车,让随行的人去镇上买了些羊奶,一点一点喂给那婴儿。 婴儿喝着羊奶,皱巴巴的小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女人说她叫李三娘,家园被毁,路上稀里糊涂怀了孕,稀里糊涂的生下来,抱着孩子一路逃难到了这里,打算去豫州投奔一个远房亲戚。 江玉贞一盘算,她的车队正好要路过豫州,便提出带她们一程。 李三娘起初不敢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渍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马车里铺的软垫和缎面靠枕,生怕弄脏了恩人的车。 她怯怯地提出跟着车队走就行,不用坐车。 江玉贞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只能换个说法。 “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更好保护你们,万一再有山匪,你在外面我反应不过来。” 于是两个女人带着各自的孩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开始了漫长的旅途。 从禾安镇到豫州要走将近一个月,温心铭起初觉得那个小婴儿太安静了,不哭不闹,整天就是睡觉,无聊得很。 后来小婴儿喝上了奶,力气一天比一天足,嗓门也一天比一天大,时不时就哭起来,有时候温心铭刚睡着就被他的哭声吵醒,气得直撇嘴。 李三娘年纪也不大,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孩子一哭她就慌。 江玉贞肚子里的那个还没生出来,却已经带过温心铭好几年,经验老到。 她会把哭闹的婴儿接过来哄,嘴里哼着歌,婴儿便渐渐安静下来。 马车上没有玩具,江玉贞哄孩子的时候就会把自己脖子上的玉吊坠摘下来,在婴儿眼前轻轻晃来晃去。 那孩子便很高兴,眼睛追着晃动的玉坠滴溜溜地转,有时候还会伸出小手一把抓住,攥在掌心里不肯松开。 江玉贞笑了笑:“看来你很喜欢这个吊坠,既然如此,这个就送给你吧。” 她说着就要往婴儿的脖子上戴。 李三娘连忙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惶恐:“夫人,我瞧见您家公子身上也带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这一定是您为肚子里那个孩子准备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敢收。” 江玉贞看着那婴儿不愿撒手,说道:“我看他跟这玉有缘,就当个见面礼吧。” 李三娘还是摇头,声音恳切:“夫人,我母子承您救命之恩,已经无以为报了。这玉一看就价格不菲,我怎么能白白拿您的?” 江玉贞看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勉强。 她想了想,又问道:“这孩子取名了吗?” 李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叫……铁柱,我也没读过书,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字,听老人说,取个贱名好养活。” 江玉贞低头看了看那个玉坠,通透温润,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微微的光。 “那我送他一个名字吧。” 她抬起头,看着李三娘:“叫璟廷,如何?” 李三娘跟着念了一遍:“璟廷……好听,像读书人的名字。” 江玉贞伸手摸了摸婴儿软软的头发。 “希望这孩子长大后如玉般澄澈,不失本心,如今朝廷准许寒门子弟也能应试入仕,他日后若能中榜,立足朝堂,便可辅佐明君,治理天下。若不喜欢读书呢,学一身本事,做个惩恶扬善的侠客也不错。” 李三娘用力点头,把恩人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说道:“璟廷,你听到了没有,以后可别辜负恩人对你的期许。” …… 宴席散后,温心涟和李璟廷爬上了自己闺房的屋顶。 京城的夜空中烟花正盛,一簇接一簇地在头顶炸开。 温心涟坐在屋顶上,时不时偏过头去看坐在旁边的李璟廷。 当年母亲想把玉坠送给他,被他的母亲婉拒了。 后来那枚玉坠又经过她的手,辗转送到了他手里,还在千钧一发之际替他挡了一箭。 当初她还差点让他把玉卖掉,还好他偷偷留了下来。 如果他当时真的卖了,那次任务他大概就回不来了。 这算不算冥冥之中的缘分呢? 李璟廷察觉到她的目光,往她旁边挪了挪。 “怎么一直看我?” 温心涟没有移开目光,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看你长得俊俏。” 第170章 叶府家宴 李璟廷轻轻挑了挑眉:“现在才知道啊。” 温心涟看着他那副难得嘚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的小李越来越自信了啊。” “跟你待一起久了就这样了。”李璟廷也笑了。 温心涟看了他一会儿,将目光转向远处绽开的烟花,沉默了好一阵才轻声开口。 “你母亲葬在哪里?” 李璟廷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在豫州。” 温心涟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远处的烟花。 “在京城找一处风水宝地,把她的坟迁过来吧。” 李璟廷看着她,没说话。 温心涟转头看着他:“虽说落叶归根,可我想,你娘亲应该更想跟你离得近些。豫州太远了,逢年过节你也不能赶回去给她上坟,迁到京城来,以后清明寒食,我陪你去。” 李璟廷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温心涟想了想,认真道:“后世子孙发达了,首要的善事便是迎回先人骸骨,这也是为人子女的孝道。再说……我也得去祭拜一下她,虽然咱们俩没正式拜堂成亲,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 她的话没有说完。 李璟廷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在他的肩头上。 温心涟靠在他肩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 “要不,改日在凤仪宫简单走个过场。” “什么过场?”李璟廷低头看她。 “成亲呀,不过得你执扇,我却扇。” 李璟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啊?”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自己穿着一身嫁衣,手里拿着团扇遮住半张脸,扭扭捏捏地坐在床沿上等她。 他猛地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温心涟看着他的表情,终于憋不住靠在他肩膀上笑出声来。 李璟廷松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肩膀:“又吓我。” 远处,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这一朵格外大,将整个温府的屋顶都笼罩在流光之中。 随后是更多的烟花,一簇接一簇,把京城的除夕夜空染成了一幅画卷。 …… 叶府。 叶府的年夜饭,比温家要复杂的多。 叶家是个大家族,枝叶繁茂,亲戚盘根错节。 除夕这日,不光叶丞相这一房,还有几位世伯世叔,几房姑姑婶婶,再加上堂兄堂姐表弟表妹,满满当当地坐了一整个院子。 赵惜诚的身份只有叶丞相一个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叶丞相连自家夫人都没说。 人前,他给足了赵惜诚面子,处处以君臣之礼相待。 这就导致赵惜诚在叶家真的享受了皇帝般的待遇。 宴席的主位自然也是他坐的。 他坐的浑身不自在,拽了拽旁边叶婉盈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场面我很不习惯呀。” 叶婉盈正用筷子扒拉饭菜,头都没抬:“你都上朝多少次了,还不习惯。” 这时,柳夫人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关切地望过来:“陛下,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赵惜诚条件反射地弹起来,站得笔直:“好着呢,夫人。” 其他桌的人见他站起来,也齐刷刷放下筷子跟着起身,满院子几十号人一时间鸦雀无声。 叶丞相不动声色地给他递了个眼神。 赵惜诚立刻会意:“今日既是家宴,就不用那么拘束了,都是自家人,坐下吧。” 众人这才窸窸窣窣地坐回去。 赵惜诚坐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转头对叶婉盈低声抱怨:“都怪你让我少吃,害我被点名了。” “我让你少吃是因为一会儿还有一顿,你现在吃多了,等会儿怎么吃得下。”叶婉盈慢条斯理地说道。 “还有一顿?什么意思?” “保密。” 这场宴席大家吃得都很拘谨,叶婉盈和赵惜诚更是没怎么动筷子。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一堆亲戚立刻像潮水般涌过来把叶婉盈围在中间,先是夸她垂帘听政光耀门楣,又说她深受皇帝宠爱是叶家的大福气。 叶婉盈听着太假了,直接打断道:“各位婶婶姑姑,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偷偷瞟了瞟赵惜诚。 他正背对着这边,盯着某处发呆。 他们这才说实话,让她帮衬一下几位堂兄堂弟,在朝中谋个好营生。 叶婉盈往赵惜诚的方向一指:“求我多麻烦,陛下就在那儿呢,求陛下更有用。” 几个亲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收回来,干笑着摆手。 真凑到皇帝面前,他们又不敢了。 赵惜诚浑然不知自己正被好几道热切目光注视着,他脑子里正在放空。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回过神,回头一看,叶勋羽正仰着脸冲他傻笑。 “陛下。” “别那么叫,怪见外的。” “那我叫您……姐夫?”叶勋羽试探性地换了个称呼。 赵惜诚在嘴里回味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个称呼不错。” 叶勋羽立刻顺杆往上爬:“姐夫,您能帮我一件事吗?我爹想让我以后走他的路,可我对政务实在不感兴趣,您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赵惜诚:“这……” 你姐夫哪里管得了你爹呀。 但他不能这么说,只能换了一套委婉的说辞:“你不是博览群书嘛,以后做个文官也很适合你呀。” “爱读书和爱当官不是一回事。” 叶勋羽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更喜欢做个教书先生。” 话刚说完,一只大手从天而降,精准地拍在叶勋羽后脑勺上。 叶丞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后,脸色铁青:“臭小子!我培养你这么久,你就当个教书先生?” 叶勋羽捂着后脑勺往赵惜诚身后躲了半步:“爹,我真不喜欢官场那套,要不您把堂弟过继给您吧……” 叶丞相的手又抬起来了。 叶勋羽急中生智脱口而出:“爹,爹,还有个法子!我给您纳几房小妾,再给您生几个儿子怎么样?” 叶丞相还没来得及发火,突然感觉背后一阵阴冷。 叶勋羽也感觉到了。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往上一拧。 “哎哟!疼疼疼,娘,轻点!” 第171章 圆满 柳夫人阴恻恻的声音飘过来:“臭小子,刚才的话,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胡说的,娘。” 叶勋羽歪着脑袋求饶,又试图用眼神向赵惜诚求救。 柳夫人又看了一眼叶丞相,叶丞相急忙摆手:“夫人,我没有那个意思,都是这混小子胡说八道。” 柳夫人没理他,转向赵惜诚说道:“陛下,让您见笑了,臣妇得先正一下家风。” 说完,她揪着叶勋羽的耳朵就往屋里拖。 叶勋羽挣扎着回头,一只手绝望地伸向赵惜诚:“哎,姐夫!陛下!别光看着呀,救救我……” 赵惜诚看着那双写满求救的眼睛,只能无力的摇了摇头。 兄弟,别怪姐夫不救你,姐夫的权利实在没你想的那么大。 过了一会儿,叶婉盈那边终于把亲戚们都打发走了。 她快步走过来,挽起赵惜诚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吧,去第二个场地。” “不跟家里人说一声?” “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赵惜诚跟着她坐上马车,离开了叶府。 马车在除夕夜的京城街道上行驶,叶婉盈还是不肯跟他说去哪。 走了有一阵,马车停下来,叶婉盈拉着他下了车。 赵惜诚这才发现,这里是妆品店的后院。 “怎么带我来这儿?” 叶婉盈已经往里面走去,边走边说道:“你都好几年没跟惜言一起过年了,今年难得出来,怎么能不跟自己家里人吃顿饭。” 两人推门进去。 大厅里放着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美食,几个女工还在忙碌地从厨房端新的菜肴出来。 灵汐听到开门声,立马喊道:“东家,小诚,你们先坐,还差两道菜,马上就好了!” 赵惜诚看着满屋子的热气腾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们……知道我们会来?” “我早就让人传信了。” 叶婉盈已经脱了外面的披风,走到桌边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赵惜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 这些姑娘都是从玲珑阁出来的,因为年纪大了,或是生病了,就被留在后院做一些脏活累活。 如今来了这里,不仅身体养好了,也有了工钱,也开始慢慢收拾打扮自己。 最重要的是精气神也好了许多,走路不再低头哈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看着人都年轻了许多。 有个三十来岁的娘子端着锅从厨房出来,抬头看见了赵惜诚,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身上的衣料,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子。 “小诚啊,你这衣服料子,堪比黄金呀!” 灵汐听到这话也凑过来,摸了摸他另一只袖子:“小诚,你做什么大官呢,都穿上这料子了?” 赵惜诚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却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他转过头,求救般看向叶婉盈。 叶婉盈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新成立了殿前司,他是副指挥。” 灵汐的眼睛顿时亮了:“真是出息了啊小诚!我听说前几日殿前司查封了玲珑阁”” “何止啊。” 另一个女工抢过话:“那整条街都被查封了,听说以后会改成官营作坊!” 叶婉盈顺势问道:“原来的春香楼改为凝香司了,你们想不想挪去那边?” “凝香司是做什么的?” “跟这个店一样,做些脂粉香膏之类的,你们都这么有经验了,去了凝香司就负责教新人,朝廷发俸禄,还能做个女官。” 灵汐开始想象那个场面:“女官啊,那以后旁人见了我,是不是得称我一声大人啊?” “瞧把你美得。” 叶婉盈学着朝堂上那些大臣的模样,对着灵汐施礼:“大人,此言差矣。” 学完,几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赵惜诚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叶婉盈给她们介绍凝香司的规划。 真好。 还好遇到了婉盈。 如果当初还冒着那股傻劲给元青卖命,陈凛就不会在自己差点冲出去的时候拽住他。 估计自己会和姐姐一起死在景阳宫。 至于这些玲珑阁的姐姐们,可能会在那鬼地方熬一辈子。 他看着叶婉盈手舞足蹈地跟她们比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哎!” 一只手忽然拍在他肩上,把他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赵惜诚转过头,赵惜言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姐……” 赵惜言压低声音:“你盯着贵妃娘娘傻笑什么?” “我……大过年的还不能笑笑了。”赵惜诚理直气壮的说道。 赵惜言打量了他一番,毫不客气地抓起他的袖子翻过来,指着袖口内衬上绣的那一圈极细极密的花纹。 “这料子是专供皇室的,怎么你……” 赵惜诚急忙伸出食指挡在唇边,拉着她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恳求道:“姐,这个事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以后再给你解释。” 话音未落,身后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冷风呼地灌进来,紧接着就是一声响亮的声音:“哟,我徒弟出息了,都穿上龙……唔!” 赵惜诚魂都快吓飞了。 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扑过去捂住白老的嘴,大声道:“师父咱们好久没切磋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他急忙从窗户翻了出去,拽着白老来到院中。 “老头子你小点声!”赵惜诚压低声音。 白老扒开他的手:“一点都不懂得尊重师长,当年光教你武功了,忘了教礼仪。” “你还好意思提。” 赵惜诚的语气里全是怨念:“教个武功还那么抠的,就教了四成。” 白老摸了摸胡须:“为师在带徒弟上吃过亏,不得不防呀。” 赵惜诚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立刻凑过去:“在我之前,你还教过谁啊?怎么吃亏的呀?他背弃师门了?”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白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摆出一个起手式:“来,跟我打一场,赢了就告诉你。” “我都很久没打过架了,算了算了。” 赵惜诚连忙摆手。 现在他出门一堆人保护,早就不需要亲自动手了。 白老才不管他,一步踏出欺身而上:“少废话!” 第172章 天命所归(正文完) 赵惜诚本能地偏头躲过,足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不等他喘息,第二招又来了,一招接一招绵延不绝。 他不停地闪避格挡后退,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白老一边出招一边还不停地激他:“怎么光躲呀?” “不躲被你打死了。”赵惜诚喘着气侧身让过一掌。 他咬着牙又接了十来招,在不停的闪避中,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不对。 白老此刻使出来的这些招式,和他当初教给自己的完全不同。 更巧合的是,他学的每一招,恰好都能克制白老此刻使出的招式。 这招式好熟悉。 在哪里见过呢? 他脑海里闪过刚做暗卫时比武的画面。 当时他的招式就是完全克制那些暗卫,简直就是学来专门针对他们的。 在击败李璟廷后,他顺利拿到四号的令牌,要不是跟三号比武的时候打累了实在没力气了,还能再往上走走。 这老头怎么也会?难道他是…… 两人正打得难分难解,叶婉盈跑到院子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一会儿再打呗。” 白老立刻收招,脸上瞬间堆满笑容:“来了。” 赵惜诚立马凑过来低声道:“老头,你是不是……真正的暗卫统领!” 白老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他看着赵惜诚那张自信面孔,无奈的说道。 “你退位吧,别祸害齐国百姓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路过叶婉盈身边时还不忘告状:“丫头,这小子现在功夫怎么这么差劲了。” 叶婉盈笑着扬声道:“前辈,你一会儿多练练他,最近太懒了,去哪都是马车,路都不想走。” 两人笑着说着迈进门槛,把赵惜诚一个人晾在了院子里。 赵惜诚站在雪地里,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 难道他猜错了? 在妆品店的这顿饭,吃得甚是舒坦。 在叶府,有那些亲戚在场,叶婉盈还得端着点贵妃的架子,可到了这里,除了赵惜言知道她的身份,其余人只知道她是妆品店的东家。 她丢下了所谓的礼仪,大口大口的干饭。 这里的人大都是看着赵惜诚长大的,他也不客气,在叶府没怎么吃,胃里还空着一大半,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席间,几个娘子喝了点酒,聊起他小时候的趣事,赵惜诚红着脸埋头扒饭,嘴里嘟囔着“哪有这回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在过去,也就每年过年,她们不需要接客,有几天轻松的日子。 如今不一样了。 未来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不知谁喊了一声:“哎,南门那边放烟花了!” 一桌人立刻丢下筷子,呼啦啦地涌到窗边。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将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 赵惜诚拉着叶婉盈挤到窗边最好的位置,伸手指着夜空激动得像个孩子:“婉盈你看那个,最大的那个!” 叶婉盈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看到了看到了,我没瞎。”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她,忽然又问出了那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婉盈,你到底是不是神仙啊?” 叶婉盈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来了。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好吧,我是。” 赵惜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真的?” “所以呢,某人亵渎神仙,该当何罪?”叶婉盈挑了挑眉。 赵惜诚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认真道:“那我……我给神仙烧香磕头。” 叶婉盈噗嗤笑出声来:“逗你呢,还磕头,你想折我寿啊。” 她举起手张开手掌,另一只手指着掌心的纹路。 “你看啊,这条被称作寿命线,你磕一次头,我这线就得短一截,你想我早死啊?” 赵惜诚低头认真地端详她的掌心,又把自己的左手伸出来摊在她手边,并排放在一起比较了好一阵。 “咱俩的长短差不多,是不是以后能一块死啊?” 叶婉盈白了他一眼:“大过年的说点吉利的行不行。” 赵惜诚握住她那只手,十指交扣:“一起死多吉利啊。” 叶婉盈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站在满室欢声笑语的窗边。 远处又一个巨大的烟花升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 ……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到来。 护城河的冰不知道哪一天就化尽了,柳枝抽了新芽,御花园的花也开始有了要开的趋势。 日子很快到了四月。 官营坊已经全部整修完毕,凝香司、瑶珍署、和乐坊、清绘堂、绫锦院,一家接一家地挂牌开张。 在民间,许多妇人因为皇后和贵妃的带头作用,纷纷开始走出后宅,去寻找另一种活法。 有人开了铺子,做了掌柜,有人进了官坊,有人去国子监旁听。 变化已经开始了。 五月,北境也传来了捷报。 温心涟特意安排在朝堂上当众宣布。 宣室殿上,传令兵风尘仆仆地跪在丹陛下,双手呈上战报。 “启禀陛下,北疆传来捷报!” “征北将军陈佩宁领兵横扫柔然全境,连战连捷,捣毁柔然王庭,活捉可汗!柔然一众宗室王族全部落网。” “此战向外拓土千里,诸多塞外部族主动上表称臣,只待陈将军安顿好塞外属地,便携俘虏凯旋归来,请陛下圣裁!” 满殿文武纷纷叫好。 温心涟端坐在珠帘之后,微微偏头,和另一侧珠帘后的叶婉盈对视了一眼。 她们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彼此眼底的那一抹光。 她们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赵惜诚从龙椅上站起身:“好!待大军凯旋,朕将依军功厚赏。” 至此,再无人敢公开反对女子执政带兵。 私下里的议论当然不会绝迹,但朝堂之上,那些反对的声音已经销声匿迹。 几个审时度势的老臣已经开始培养起自己的女儿,儿子和女儿同时下注,无论将来风向怎么变,总有一个能延续家族的荣耀。 次年,皇帝改年号为淳光。 自淳光元年起,齐国对内改良旧制,逐步收回藩王兵权,让百姓休养生息。 对外扬大国荣光,征伐顽敌,开拓疆土。 淳光五年,百官已经彻底习惯了朝堂上的新格局。 皇帝只负责坐在龙椅上点头,一应事务都是皇后和贵妃拿主意。 有时候上早朝龙椅上干脆空着,文武百官面不改色,淡定地转身向两侧珠帘行礼。 淳光七年,朝堂上逐渐出现了女官的身影。 起初只是几个文职,负责整理文书,记录朝议,后来开始有女官出列奏事,条理清晰,不输那些老臣。 淳光十年,齐国迎来了第一位女状元。 淳光二十年,帝“慕容衍”因病退位,将皇位禅让于皇后温心涟。 此时的百姓早已接受了男女共治天下的格局,对于这位女帝,也无人觉得不妥。 只有一些慕容家的宗室子弟站出来反对,试图在朝堂上掀起最后一波浪花,后被殿前司尽数清洗。 温心涟登基后,改年号为昭衡,京城内外兵马尽数交由殿前司指挥李璟廷统辖。 同年,齐国出了一对富可敌国的商人夫妇,叶婉盈和赵惜诚。 (正文完) 第173章 番外:陈佩宁(1) 陈佩宁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七岁那年在玉门镇救了慕容衍。 她自幼在玉门镇长大。 父亲是镇守玉门关的将军,战死沙场之后,这个位置便交给了她的兄长陈靖。 陈靖能举起一口鼎,不仅有胆识和谋略,还有一身以一敌百的悍勇。 陈佩宁的武学天赋也不遑多让,十岁就能放倒军营里的一排汉子,不论是枪法还是箭术,在关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十五岁那年,她跟着兄长上阵杀敌,乱军中一箭射穿了敌方将领的咽喉,敌军因此自乱阵脚,齐军趁势追击,大获全胜。 那天夜里军营摆酒庆功,所有将领轮番拍着她的肩膀夸她勇武。 可夸完之后,总跟着一声叹息。 “可惜了,是个女娃娃。” “要是个男娃,以后仕途怕是不输陈靖将军啊。” “终究还是要嫁人的。” “哪个男人敢娶这么厉害的媳妇?一拳下去命都没了。” “齐国从古至今,哪有女人做将军的。” 陈佩宁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宴席。 又是这些话。 先夸她有勇有谋,武艺过人,紧接着就是“以后总要嫁人”“没人敢娶”。 连她的母亲也逼着她收敛性子,说再这么下去这辈子都找不到婆家,让她学些刺绣、插花、品茶。 她很认真地学了,实在没有天赋,也不喜欢。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 到了十七岁,家里开始急着给她说亲事。 玉门镇的人太了解她了,都怕娶回去降不住,一言不合被媳妇按在地上揍。 她好歹也算官宦家的女儿,为了把她嫁出去,母亲竟然开始挑那些门第差得离谱的婆家。 陈佩宁被逼得受不了了。 一个深夜,她偷偷跑出陈府,骑马出了玉门镇。 嫁人之后,她的枪,她的弓,她的剑,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了。 还没跑出多远,她就看见一个穿得极华丽的年轻公子被几个黑衣人追杀。 陈佩宁顺手解决掉那些黑衣人,救了那公子一命。 但这次出逃失败了,那公子伤势不轻,她只能把人带回玉门镇找大夫。 从那人腰间挂着的龙纹玉佩来看,她猜测此人来头不小,回去后先把此事告知了兄长。 陈靖这边早已接到密令,说皇帝派了四皇子慕容衍前往边关与敌国谈判,一听龙纹佩三个字,立刻将人接回了军营。 为了查清那天追杀四皇子的幕后黑手,陈佩宁被留下来协助调查。 慕容衍醒来后,只是客气地对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谈判的准备上。 为保万全,他带上了陈靖一同前往双方议定的中间地带。 可惜谈判破裂。 敌国当场翻脸,派军队将慕容衍和陈靖团团围住,想用这位皇子的性命来要挟齐国。 但他们低估了陈靖,他硬是带着慕容衍从层层包围中杀了出来。 回营之后,慕容衍的态度忽然变了。 他开始毫不遮掩地向陈佩宁示好,天一亮就去陈府找她,今天是玉佩,明天是簪子,变着花样地往她跟前送。 陈佩宁只能婉拒。 慕容衍以为她不喜欢这些俗物,又跑去军营里四处打听她的爱好,闹得满营都知道四皇子看上了陈家姑娘。 有人把闲话传到慕容衍耳朵里,他非但不制止,反而往陈府跑得更勤了。 他送她亲手做的弓,亲手编的剑穗。 为了挑一副好弓弦,他把自己的手都割破了。 陈佩宁拉着他的手给他上药,无奈道:“殿下不必如此,会让军营的人误会的。” “巴不得他们误会。”慕容衍满不在乎的说道。 “殿下,我在玉门镇可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这流言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 慕容衍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认真道:“佩宁,我是真心的。我喜欢你在武场上耍枪的样子,喜欢你搭弓射箭时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你,你现在整日被关在府里绣花,跟个活死人一样。” 陈佩宁的手指微微一颤。 原来她本来的样子,还是有人喜欢的。 “佩宁,嫁给我吧,我府中还没有人,你是第一个,以后你在府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我将来能带兵,一定带上你,我让你做齐国第一个女将军。” 陈佩宁有一瞬间的心动。 慕容衍说的每一句话都正好落在她心坎上。 一个懂她,又生得俊俏的皇子。 这几日两人的风言风语早已传遍玉门镇,连她母亲都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他们家要出个王妃了。 所有人都在逼她嫁人,那就如他们所愿吧。 嫁给皇帝的儿子,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她也是赚的。 她答应了。 陈佩宁跟着慕容衍回到了京城,册封她为四皇子侧妃的圣旨很快便下来了。 慕容衍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院,把她的母亲,嫂子和侄子都接了过来。 玉门镇黄沙漫天,本就不是久居之地,更何况在京城,侄子能上最好的学堂。 虽说是侧妃,慕容衍还是给了她一场相当华丽的婚礼。 她手持团扇踏入王府大门的那一刻,以为自己选对了人,以为这辈子会这样一帆风顺地走下去。 直到那杯合卺酒喝下去。 再没有了知觉。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在自己上方。 是慕容衍吗? 身体怎么这么热,头也晕得厉害。 她努力睁开眼,眼前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她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胳膊,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那人停住了。 他握住陈佩宁的手,十指相扣,轻轻按在枕边。 陈佩宁心头猛地一惊。 她用掌心感受了一番,慕容衍的手上,因为替她挑弓弦,还留了一道疤痕。 可这人的手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口。 不是慕容衍。 陈佩宁瞬间清醒。 她使出全身力气将那人推开,紧接着一脚踹向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踹到了床下。 那人被踹的摔在地上时还在发懵。 陈佩宁翻身扑过去,膝盖顶住他的后腰,两只胳膊被他反剪在身后。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假扮殿下!” 第174章 番外:陈佩宁(2) 那人不张嘴。 陈佩宁一把扯过他丢在地上的衣服,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 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在黑暗中响起,伴随着一阵痛苦闷哼。 那人的双臂直接脱臼。 陈佩宁捏着他的手腕:“再不说,我就直接扭断。” 那人嘴里塞着衣服,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拼命点头。 陈佩宁将他嘴里的布料扯出来。 “是殿下让我来的,我只是奉命行事。”那人的声音因疼痛而发颤。 “慕容衍人呢?” “在……书房。” “你是他的护卫?手下?” 陈佩宁边说边扭着他的胳膊,那人疼得立刻全交代了:“暗卫,是暗卫。” 新婚夜,让暗卫来代替自己。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是有不举之症吗? 还是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那之前在玉门镇做那些事,说那些话,又是在做什么? 她这会儿根本没办法细想,药劲还没过去,整个人头昏脑涨,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低下头,借着月光看着那人的脸。 五官轮廓竟有三分像慕容衍。 是专门挑的暗卫吗?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月光落在上面,看起来竟然……有些好吃。 陈佩宁立刻甩掉这个念头。 她将那人翻了个身,正面对着自己,掐着他的脖子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不是……我下的。”那人被她掐得呼吸不畅,声音断断续续。 “你有解药吗?” “我刚才……不就是在解吗?” 陈佩宁心中暗骂。 定是那合卺酒里掺了什么下作的药物。 她不知不觉收紧了手上的力道,那人两条手臂脱臼使不上力,无法挣扎,只能张嘴拼命想吸气。 陈佩宁看着他那副惨兮兮的样子,额上一层薄汗,眼角因为窒息泛着红,嘴唇微微张着。 她脑子一热,忽然低头吻了上去。 可掐着他脖子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那暗卫感觉快要窒息了,空气被一点一点抽干,两种截然不同的刺激同时涌上来。 终于,陈佩宁松开了手。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先给我把药解了。” “……” ……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那些混乱的喘息声终于停了。 陈佩宁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 身体里那种烧得人发昏的火终于被浇灭了,那些之前在药力中无法细想的事,此刻一件一件地浮上来。 慕容衍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近她的? 是兄长带着他从敌军的包围圈里杀出来之后。 在那之前,他待她客气疏离。 也许他从一开始看上的就不是她。 是兄长。 是兄长那一身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实力。 那些炽热的情话,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她最渴望又最不敢奢求的幻想上。 那不是爱,那是投其所好。 可就算这样,他不碰她就是了,何必在新婚夜派一个暗卫来代替他? 她救过他的命,他至于用这种方式羞辱恩人吗? 还有母亲,嫂嫂和侄儿。 他主动替她接来京城,安置宅院,安排学堂,体贴的不能在体贴。 如今想来,那是把他们攥在手心里,当作威胁兄长的人质。 陈佩宁想到这里,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向那个还躺在地上的暗卫。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两条胳膊软塌塌地摊在身侧,衣衫半敞,整个人像是一条死鱼。 陈佩宁伸出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哎,死了?” 暗卫缓缓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是迷离的,魂还不知道飘在哪里。 陈佩宁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抱怨道:“慕容衍自己弱就算了,找的暗卫还这么弱,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挣扎着想爬起来。 他的两条胳膊完全使不上劲,他在地上顾涌了好几下。 陈佩宁看得不耐烦,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疼得整个人一抽。 “我问你叫什么,你在这扭什么?”陈佩宁皱起眉。 “一号……叫一号就行。” 陈佩宁:“这是代号吧?一号,你不会是你们暗卫排名第一的吧?这么弱,那排名往后的岂不是更弱?慕容衍在哪找的这批暗卫,这还能保护他?” 一号欲哭无泪。 他现在身心俱疲,灵魂和肉体正同时遭受暴击。 他此刻真后悔,当初拼了命打到第一,到底是图什么。 陈佩宁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行了,我给你把胳膊接回去。” “什么?” 一号还没反应过来,陈佩宁已经抓起丢在一旁的衣服,又塞进他嘴里。 他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陈佩宁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关节。 “放心,我在军营经常帮士兵接的,忍一会。” 两声清脆的咔嚓声接连响起,伴随着被布料死死闷住的惨叫。 一号这下彻底没力气反抗了,虽然胳膊被接回去了,但方才那两下剧痛已经把他仅剩的体力耗得干干净净。 他瘫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陈佩宁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哎,我现在拉你去跟慕容衍当面对质如何?” 一号瞬间清醒。 任务失败,统领会把他的皮扒了的。 是真的扒。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跪在地上:“侧妃,您就算把我供出去,下次……下次殿下还会派其他人来的。” 陈佩宁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她弯下腰,凑近他:“你怎么这么紧张啊?看来你们暗卫的惩罚很严苛啊。” 一号低下头,不说话。 “你被惩罚了关我什么事,你都打不过我,更别说下次派来的,来一个我打一个。” 一号抬起头:“您是很厉害,可是能让您晕倒或者失去武力的法子多的是,您能次次都防住吗?您放过我这一回,我下次来……不会对您如何。” “我不信。” 陈佩宁冷笑一声:“万一又让我晕倒,你又做这等禽兽之事呢?” 一号小声嘀咕道:“您不也……对我做了吗?” 陈佩宁眯起眼:“嗯?” 一号立刻噤声,跪得端端正正。 陈佩宁盯着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说得其实有道理。 慕容衍既然敢在新婚夜用暗卫代替自己,就说明这种事他完全干得出来第二次,第三次。 揭穿一个,还会有下一个。 而且看这人怕成这个样子,暗卫内部的惩罚大约是真的能让人生不如死。 第175章 番外:陈佩宁(3) 自己现在骑虎难下,家人都在京城,逃不能逃。 慕容衍既然看中了兄长的实力,就不会让他只做一个玉门关的守将,日后说不定还能往上升。 她在这王府里安安分分地待着,对陈家来说也是不错的。 她拿定了主意,把目光重新落在一号身上:“行吧,那我就不揭穿你了,不过,以后要是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把你的脖子……”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扭断手势。 一号急忙摆手:“不敢,不敢。” 陈佩宁拿起他的衣服丢给他:“衣服穿上。” 一号费力地抓起衣服,刚复位的胳膊还没恢复正常发力,手臂只能微微抬起,衣襟从肩头滑下来好几次。 陈佩宁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把扯过他的衣襟,帮他穿好衣服,然后低头开始系衣带。 一号站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轻了许多。 “好了,滚蛋吧。” 一号愣愣地开口:“哦……哦。”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陈佩宁也转身躺回床榻上。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把最近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忽然扯了扯嘴角。 真是蠢。 为了躲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火坑。 在一片懊悔中,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人轻手轻脚地躺到了自己身边。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慕容衍那张沉睡的脸。 陈佩宁之前还觉得这张脸很好看,俊俏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天潢贵胄特有的矜贵。 如今看着,只觉得厌恶。 他竟然为了做戏做全套,专程一大早跑进这间屋子,就为了坐实昨晚确实是他跟她入了洞房。 太假了。 怎么会这么假。 现在再回想他在玉门镇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让她反胃。 她翻过身去,把后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一号跌跌撞撞地跑回暗卫老宅。 两条胳膊虽然接回去了,但还是抬不起来,也使不上力。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被统领看见,要是被追问起来,根本没办法解释。 好在老天爷这回没有为难他,他一路有惊无险地摸回了住所。 天还没亮透,同僚们要么还没回来,要么已经在补觉,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一头栽倒在铺上,眼睛闭上之前最后的意识是。 胳膊好疼,心好累,侧妃好可怕。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中午。 他是被同僚摇醒的。 “一号,一号,快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恐慌。 一号挣扎着爬起来,胳膊还是酸痛,但好歹能动了,声音含混:“怎么了?” “你怎么睡这么死?那个逃走的四号被统领抓回来了,这会儿正……哎呀你自己来看吧!” 一号立刻下床,快步走到院中。 惨烈的叫声从人群中央传来。 统领为了杀鸡儆猴,命令所有暗卫出来围观。 几十个黑衣人围成了一圈,鸦雀无声,只有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院子上空回荡。 一号缓缓推开人群,走到最前方。 那个画面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统领命人将四号绑在院子中央的木桩上,一刀一刀地活剐。 血肉模糊,地面已经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 四号还没有死,他的样子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围观的暗卫们没有一个敢出声。 他们的统领悠闲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四号终于不动了。 统领缓缓站起身道。 “这就是背叛我,背叛殿下的下场,都给我记住。” 暗卫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统领的靴子踩过青砖上那摊还没有干透的血迹,走到一号面前,停下来。 一号拼命让两条胳膊保持最自然的垂落姿态。 “昨夜任务如何?” 一号低下头,声音平稳:“一切顺利。” “侧妃没怀疑你吧?” “属下走的时候,她还没恢复意识。” 统领点了点头:“嗯,干得不错。” 然后转身离去。 一号站在原地,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从小在高强度,高压力的残酷训练中长大,他们对这位统领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任务失败,有时候比死在任务中更可怕。 四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任务失败,想逃,被抓回来,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一号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差点,差点自己也变成那样了。 希望那位侧妃能信守承诺。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四皇子为什么要让暗卫代替他去洞房? 难道他有病,怕被人知道? …… 王府后院里,陈佩宁正在练剑。 剑锋劈开空气,发出凌厉的声音。 稻草人身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剑痕,自打住进这座王府,她每天都要报废一个稻草人,管家已经专门派了个小厮负责扎新的。 慕容衍的母亲德妃隔三差五就来她院里“坐坐”。 每次来都是一套说辞。 在王府整日舞刀弄枪,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哪有皇子侧妃成天跟个武夫似的。 赶紧给衍儿生个孩子才是正事,女人嘛,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前几日她还亲耳听到德妃压低了声音对慕容衍说,这陈家姑娘身子骨一看就好生养,以后多生几个没问题。 陈佩宁每次送走这位婆母,都要多劈一个稻草人。 我是人,又不是畜生。 今天这个稻草人又报废了。 她收剑入鞘,转身回屋,侍女小跑着递上帕子:“侧妃,您快擦擦汗吧。” 陈佩宁接过帕子擦了把脸,鼻尖忽然捕捉到一股浓烈又呛人的香味。 她皱了皱眉:“你点了什么?” “这是殿下专程为您调制的,用了十几种名贵的香料呢。” “太冲了,以后不要点了。” 侍女犹豫道:“侧妃,这……毕竟是殿下赏的,若是让殿下知道您不喜欢,怪罪下来……” 陈佩宁摆了摆手:“那你就点吧。” 侍女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陈佩宁后脚就冲到香炉旁,一杯冷水泼了进去。 难闻。 第176章 番外:陈佩宁(4) 如今王府后院就她一个女人,慕容衍来得还算勤。 可每次来,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总能把她弄得神志不清。 等她意识模糊之后,暗卫便趁机进了房。 那个一号倒也算守信用,每次来了既不碰她也不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到四更天再悄无声息地离开。 陈佩宁好几次想撑着不昏过去跟他说句话,结果每次都是一个不省人事,一个呆坐整夜。 终于,她逮住了一个机会。 慕容衍今晚居然要跟她喝酒。 开玩笑。 她的酒量是在玉门关的军营练出来的,放倒十个慕容衍都不带脸红的。 但今天,她必须装作被这一个慕容衍放倒。 几杯下肚,陈佩宁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醉话,脑袋一歪,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慕容衍放下酒杯,把她挪到床榻上,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大约过了一刻钟,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一号走到床榻边,低头看了一眼,侧妃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又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看来又是傻坐一晚了。 他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目光扫过书架,几乎全是兵法,还有几本边关的地理志。 这些书他之前来的时候已经偷偷看过好几本了,内容确实精彩,就是夜里烛光太暗,再看下去他怕瞎了。 他又走到武器架旁,单手掂了掂陈佩宁那杆长枪。 好重。 怪不得那晚她单手给自己翻了个面。 忽然,一道拳风从背后袭来。 一号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过,拳面擦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风。 他回头,陈佩宁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睛清亮,没有半分醉意。 她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招已经跟了上来,逼得他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卧房里交起手来,还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 一号越打越吃力,陈佩宁却越打越兴奋。 稻草人不会还手,练了这么多天早就腻了,还是活人好。 终于,她抓住他的破绽,一脚踹在他胸口。 一号整个人仰面摔在床榻上,后脑勺陷进锦被里。 他捂着胸口揉了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是女人,这是一只猛兽。 陈佩宁长舒一口气:“舒坦,一肚子气都发泄出去了。” 一号撑着手肘坐起身,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居然拿他出气? 陈佩宁走过来,弯下腰打量他:“要不要紧啊?” “没……没事。” “没事那要不……再来一次?” 一号:“……” 接下来的时间里,屋内不时传出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闷哼。 一号一会儿撞在桌子上,一会儿撞在墙上,一会儿又被甩到窗户上。 他摸到了窗户,推开一条缝试图翻出去逃走,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陈佩宁一把拽住后领拖了回去,顺便反手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一号躺在地上,浑身散了架一般。 他抬起一只手,艰难地摆了摆:“不来了……真的不来了……这下是真有事了……” 陈佩宁还意犹未尽,但看着他那副快散架的样子,还是收了手:“好吧,那就下次再战。” 一号瞪大了眼睛:“还有下次?您还是找别人出气吧。” “不识好歹。” 陈佩宁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我这是在训练你的身手呢,你看看你那武功,软绵绵的跟没吃饭似的,谁教的啊?喊你师父出来跟我打打。” 一号的武功是统领教的。 统领身手不凡,但教给他们的只有一半。 他很谨慎,脸都不给他们看,更不会把看家本事传给这些随时可以替换的消耗品。 一号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陈佩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凛啊?” 一号猛地抬起头,眼神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上次给你穿衣服,看见你衣领里面绣着一个‘凛’字,想来应该是你的名字了。” 一号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领口。 “姓氏呢?” 陈佩宁接着问:“我总不能叫你‘一号’吧,太奇怪了。” “我没姓氏,只有一个凛。” “怎么会没姓氏?” 陈佩宁皱眉,不解道:“那字一看就是你娘绣的吧,她也没有姓氏吗?” 一号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我娘早就不在了,这个字……是我自己绣的。” 陈佩宁怔了怔。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烛火旁,翻开领口内侧凑近了仔细端详。 针脚细密而工整。 陈佩宁赞赏道:“你针脚不错呀,比我绣得都好。” 他母亲没有姓氏。 一个卑微的侍女,名字是主人家取的,姓氏更是无从得知。 至于他那个父亲……他宁可一辈子没有姓,也不会跟着那个人姓。 母亲不知从哪里听来这个“凛”字,就一直喊他阿凛,还在他的衣服上绣着这个字。 母亲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替他绣了。 那件绣着名字的小衣裳早已穿烂了,破得再也补不上,他把那块绣字的面料剪下来贴身收着。 后来跟着统领来了京城,去了那个大宅院。 训练服天天刮破磨烂,三天两头换新的根本不现实,统领便专门找了绣娘来教他们针线活,纯粹是为了省衣服钱。 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不需要名字,衣服上印着代号,随机分发,互相之间就叫衣服上的那个数字。 他怕自己待久了会把名字忘掉,便在衣领内侧偷偷绣上那个字。 慢慢长大了,绣的次数越来越多,手艺也就这么练出来了。 陈佩宁松开他的衣领,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我家里人经常叫我阿宁,那我以后就叫你阿凛,如何?” 一号抬眼,直勾勾的看着她。 陈佩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怎么,不喜欢这么叫?那叫小凛好了。” 一号连忙摆手:“不是……只是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 陈佩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旧是那种能把人拍出内伤。 “以后呢,你来我这里,我帮你精进武艺,顺便也能让我发泄一下,两全其美,多好。” 一号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 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那么拼命爬到第一啊。 第177章 番外:陈佩宁(5) 王府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陈佩宁的处事方式一如既往地大胆,对德妃千叮万嘱的那些礼仪规范更是左耳进右耳出,嫌繁文缛节捆得人喘不过气。 德妃终于忍无可忍,一纸禁令将她圈在了府中,还专门指派了一名女官来教她规矩。 什么时候学成了,什么时候才准出府,免得出去丢她儿子的脸。 而这一切,慕容衍都是默许的。 他从不会替她说话,也从不替她挡德妃的刁难,他只是在需要表演恩爱的时候准时出现,演完就走。 陈佩宁被关在府里,唯一的乐子就是等一号来,然后狠狠地“教学一番”。 一号每次来都要被她拉着切磋,拳脚无眼,打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但不得不承认,他的武功确实因此突飞猛进。 又一次暗卫比武排名,他依旧稳坐第一。 两人这么一来二去,也渐渐熟了起来。 陈佩宁会跟他讲自己在边关的事,也会问他一些经历。 起初他不肯说,后来架不住她追问,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陈佩宁听完,一脸怜悯地看着他。 一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打架的时候也有这表情就好了,至少能少挨两拳。 陈佩宁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一亮。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窗户边。 “不如这样,咱们义结金兰,我上头有个大哥,你又比我小一岁,以后你就是我陈家的老三,叫陈凛,如何?” 一号愣在原地,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什么?” 陈佩宁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她兴冲冲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壶酒倒满两杯,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 她对着窗户跪下,见他还杵着不动,一拳打在他膝盖窝上。 陈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喊疼,陈佩宁已经举起了酒杯。 “苍天在上,今日我陈佩宁与陈凛结为姐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来,三弟,干!” 陈凛端着酒杯,一脸无措。 “叫二姐啊。”陈佩宁催他。 陈凛张了张嘴,那个词死活说不出口。 他咬了咬牙:“二……二……二……我叫不出来啊,咱们都一起睡过觉了,怎么结拜啊。” 陈佩宁被他说得耳根一热:“这种时候你提这事做什么?就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陈凛端着酒杯,表情复杂。 陈佩宁拿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的重重碰了一下:“三弟,喝吧。” 陈凛认命般地举起酒杯:“是,二……二姐。” 两人一同饮尽杯中酒。 陈佩宁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柜子里翻出针线,举到他面前晃了晃:“我再给你衣领上绣一个‘陈’字,这样就全乎了。” “我自己回去绣就行。” 陈佩宁理直气壮道:“二姐给你的见面礼,怎么,不相信我的手艺?” 那字绣在里衣的领子上,要往上加一个字,上半身就得脱光。 陈凛在心里劝了自己一句,我们现在是姐弟,姐弟之间不拘小节,露个上半身也没什么。 他利索地把衣服脱下来递给她,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 陈佩宁接过衣服,拿起针线,对着烛光低头认真地戳了起来。 陈凛坐在旁边看着她的针法,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觉得他的手艺好了。 她绣的实在是太差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叹了口气:“我自己来吧。” 陈佩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成果,难得没有反驳:“我实在不擅长女工。” 陈凛接过衣服和针线,坐在桌子边,就着烛光认真地绣起来。 陈佩宁端着烛火凑到他跟前,试图替他照得更亮些。 他满身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分明,此刻他低着头,捏着那枚细小的绣花针,神情专注而沉静。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陈佩宁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了他的身上。 那些鞭伤留下的旧痕,刀锋划过的长疤,一块叠一块,密密麻麻地散布在他的身上。 慕容衍对下属这般严苛,动辄打骂酷刑,迟早会让底下的人寒心。 那天她亲眼看见,一个贴身内侍不过多问了一句他今日还吃点心不,慕容衍便瞬间拉下脸来,厉声训斥他跟了自己这么久还需要问,当场让人拖下去领罚。 还好慕容衍只是个皇子,东宫太子的位置已定。 她简直不敢想,倘若这个人坐上了皇位,这天下会被他祸害成什么样子。 她想得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手里的烛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斜了,一滴滚烫的蜡油落在陈凛赤裸的肩膀上。 “嘶!” 陈凛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抖了一下。 陈佩宁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烛台放回桌上,抓起帕子就去擦他肩上的蜡油:“对不住对不住,我走神了。” 陈凛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绣好的衣服递过来:“绣好了。” 陈佩宁接过来一看,忍不住赞叹道:“你还挺贤惠。” 陈凛嘴角抽了抽。 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默默接过衣服穿上。 陈佩宁看着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他:“都是一家人了,能不能跟我透露点你们暗卫的事啊?” 陈凛瞥了她一眼。 原来今晚结拜的目的在这里。 不过,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暗卫内部谁心里没点反骨,只是没人敢做出头鸟罢了。 整天为主子卖命,稍有不顺就是一顿打骂,大家都是人,谁没脾气,只不过全压在心里罢了。 他只大概讲了一下从小的训练和严苛的惩罚制度,说到那些具体的任务时,他便推说天快亮了,再不走要被发现。 那些任务说出来,他担心陈佩宁会因此厌恶他。 还是瞒着比较好。 入府已有半年,陈佩宁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慕容衍差不多一个月来一次,她就趁这个机会跟陈凛打一架。 有时候陈凛没任务,也会悄悄来她房里,说是“精进武艺”,其实就是单方面被揍。 第178章 番外:陈佩宁(6) 不过对陈佩宁来说,这已经是这座牢笼里唯一的喘息之机了。 可惜,德妃又来找事了。 她质问陈佩宁为什么肚子还没有动静,叫了大夫来给她诊脉,又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偏方,熬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逼着她喝下去。 陈佩宁一身武艺,此刻却不能对德妃使出来,只能忍着恶心端起碗。 那汤药加了西域的药材,喝下去之后浑身燥热难耐,用冷水擦身也压不下去。 德妃派来的女官每日盯着她喝药,为了防止她偷偷吐掉,直到药进了肚子快消化了才肯离开。 日复一日地灌下去,火越积越旺,她甚至那几日看到慕容衍都想扑过去。 终于,在一个夜里彻底爆发了。 陈凛推开房门时,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情形,就被一只手猛地拽住了衣领。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直接甩到了床榻上。 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佩宁坐在床榻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陈凛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陈佩宁质问道。 “不……不会对你动手动脚。”陈凛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就躺在那儿啊,又没动。”陈凛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陈佩宁深吸一口气:“那……咱们是什么关系?” 陈凛低下头,不想回答。 “说话!” “结义的关系。” 两个字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 “谁家结义做这种事?” 陈凛小声嘀咕道:“我早就说过做姐弟不合适……” 陈佩宁没理会他的嘀咕,继续训话:“我被药控制了,你也被控制了?你就不会反抗一下?” 陈凛终于抬起头,声音难得地硬气了几分:“我哪打得过你啊,还有你那个力气……怎么反抗?你一只手扣住我两只手腕的时候我动都动不了。” 陈佩宁被他说得噎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别装,我只是控制不了身体,可记忆好着呢,你两个手在我腰上呢,我何时扣住了?” 陈凛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说道:“阿宁……” 陈佩宁立刻打断纠正他:“之前就跟你说了,不准叫我阿宁,要叫二姐。” 陈凛倔强地扭过头去:“我不。” “你这小子……” 陈佩宁被他这副罕见的犟脾气弄得有些意外,又觉得今晚的事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他,自己硬拉着他做的荒唐事,再追究下去就是她不讲理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稍微缓了些:“算了,就当没发生过,你走吧。” 陈凛忽然站起身。 他站在她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又当没发生过!那我算什么?” 陈佩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怔。 她抬起头看着他,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这么激动做什么?” 陈凛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他吞吞吐吐地试图把刚才的失态圆回来:“我……我就是觉得,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别……别做什么姐弟了。” “那你想做什么?我的敌人?” “我……” 陈凛张了张嘴,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刚才还对他又亲又咬,下了床立马翻脸不认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佩宁歪了歪头,催促道:“说啊,你想做什么?想当我哥?” 陈凛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算了,今晚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我想当你后半生的依靠,我想当你的男人,我想当你的丈夫,我……我……我走了。” 他猛地转身,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 房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陈佩宁独自坐在床榻边,她皱起眉头,认真地思索了好一阵。 “他也喝那个西域神药了?”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慕容衍出远门了。 陈凛也没有再来过。 陈佩宁猜测他是跟着慕容衍一起去的,大约是有什么任务。 她又开始每日对着稻草人,连挥剑都提不起劲。 实在无聊到发慌,她甚至翻出了针线,绣出来的东西依然惨不忍睹。 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好看,是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她就没有多余的心思无聊了。 月事没来。 她装作一切如常,借着回娘家探亲的由头出了府,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医馆。 果然,她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偏巧这个时候,慕容衍回府了。 好在陈佩宁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的孕吐反应,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那晚,陈凛时隔多日终于来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他不知去了哪里,还给自己带了个礼物。 陈佩宁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陈凛把礼物放在桌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你怎么了?不喜欢这个礼物吗?” 陈佩宁语气平淡的说道:“我怀孕了。” 陈凛整个人僵在原地。 新生命的到来原本应该是值得欢喜的,可此刻,这两个年轻的父母,眼里只有忧虑和恐惧。 陈佩宁先开了口:“慕容衍不会让这个孩子出生的,怎么办?” 陈凛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去帮我要一副打掉这孩子的药。”陈佩宁说。 陈凛脱口而出:“不行!那种药太伤身体了,出了事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陈佩宁的语气忽然冲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火药味:“那日你为什么不推开我?我控制不住自己,你也控制不住吗?你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陈凛抿着唇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直视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想和喜欢的人亲近一下,不行吗。” 陈佩宁的火气又涌了上来:“那你不考虑后果吗?因为怀孕的不是你,你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 “殿下给你的香料里有避子的成分,我以为……不会有事……” 陈佩宁转头看向桌上那只香炉。 她不喜欢那个味道,每到夜里就会偷偷熄灭,可白天屋子里还是会点着,闻了那么久,为什么没有效果?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莫名其妙的想发脾气。 陈凛低声道:“对不起。” 第179章 番外:陈佩宁(7) 陈佩宁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那眼泪来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委屈:“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我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凛第一次看到她哭。 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陈佩宁顺势趴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等她哭声慢慢变小,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才终于开口。 “我们逃走吧。” 陈佩宁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你不是说,暗卫逃走会被抓回来千刀万剐吗?” “我们跑远点,去梁国,去边塞,去西域也行,总之跑到他们抓不到的地方。” 陈佩宁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我京城的家人怎么办?我跑了,慕容衍会放过他们吗?” 陈凛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把这间屋子烧了,就说你葬身火海,我再找个尸体来代替你。” 陈佩宁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是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分头准备。 陈佩宁悄悄清点自己的首饰银两,计算有多少能换成路上的盘缠。 陈凛负责搞马匹,画路线图,挑最偏僻的驿道,避开所有可能被追上关隘。 一切都准备妥当。 就在计划实施的前一晚,陈佩宁忽然腹痛难忍,裙摆上很快就被染成一大片暗红色。 侍女吓坏了,连忙喊来了御医。 慕容衍也过来了,他站在床边,脸上挂着担忧,不时低声向御医询问病情。 但陈佩宁已经没有意识了。 御医说,侧妃被下了烈性的堕胎药,能不能熬过今夜,就看她的命了。 慕容衍当即变了脸色,厉声质问这院中的侍女。 侍女们跪了一地,浑身发抖。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甚至不知道侧妃怀了孕。 后来一通装模作样的搜查,慕容衍揪出了一个“下药”的侍女。 她很快就被打死了。 陈凛躲在小院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站在一棵树的后面,盯着那间屋子。 那屋子的门一开一合,侍女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每一盆水端进去是清的,端出来是红的。 他连正大光明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阿宁是死是活,他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御医从屋里出来了。 他面容松动了一些。 陈佩宁熬过来了。 御医对着守在门口的慕容衍拱了拱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学过通过口型判断对方在说些什么。 慕容衍对着御医说道。 “不要让她好得太快,最好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的。” 陈凛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很想冲过去,很想一刀把那个人的喉咙割开。 但他没有动。 慕容衍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保护。 冲过去就是送死。 阿宁还活着,她还需要人照顾,还需要药。 天亮之后,他偷走了御医的方子,找了一家偏僻的药铺,把方子递给大夫,又把陈佩宁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大夫仔细看了看方子,眉头皱起来,说这方子太保守,用的都是最廉价的药材,按这个方子吃下去恢复极慢。 他重新开了一副更好的方子,可惜其中两味药材名贵得很,陈凛拿出全部的积蓄,只够一个月的量。 要把身体彻底调养好,至少需要吃两年。 他把那一个月的药揣进怀里,回到了王府。 深夜,陈佩宁的小院已经恢复了死寂。 他翻窗进去的时候,浓烈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他把药放进柜子里。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 他转过头,陈佩宁正微微抬着手臂,手指朝他的方向轻轻弯了弯。 她想说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凛快步走到床榻边,半跪下来,双手握住她抬起来的那只手。 她的手冰凉,曾经能单手抡枪的手,此刻连握住他的力气都没有。 “阿宁,你怎么样?” “我想……坐起来。” 陈凛小心地将她的上半身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在……柜子那里……干嘛呢?”陈佩宁微微偏头问道。 “给你买了药,慕容衍不让御医给你开好药,用的都是最便宜的药材,我从外面重新买了更好的。” 陈佩宁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好一阵,才用气声喃喃说道:“真后悔……救了他,早知道……当初……” “你别说话了。”陈凛打断她,声音哽咽道。 陈佩宁努力偏过头去看他。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遮不住的是脸上那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你怎么……哭了。” 她抬起手,手指颤抖着伸向他的脸颊,用指腹替他擦掉了那两道泪痕。 陈凛握住她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努力地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阿宁,我没用,我连给你买药的钱都不够,我也不能替你报仇,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佩宁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眼角,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 “没事,我这里……还有不少钱呢,加上嫁妆,够用……很久了,至于报仇……你千万……别冲动,现在不是时候,你活着,我活着,以后……总有机会。” 陈凛用力点了点头。 他搂着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陈佩宁闭上了眼,声音越来越轻:“我好困……想睡觉。” 陈凛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说:“睡吧。” 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窗外天光微亮,他又该离开了。 …… 陈凛六神无主地回到老宅,推开门,一头栽倒在大通铺上。 一夜没合眼,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 同屋的几个暗卫陆续回来了。 不知道今夜又杀了多少人,满身都是浓烈的血腥味, 陈凛闻到这个味道,就想起陈佩宁房里的血腥气。 第180章 番外:陈佩宁(8) 那几个暗卫看他睁着眼躺在铺上,纷纷搭话。 “哟,你这是刚醒还是没睡啊?” “肯定是没睡觉得出了那么大的事,谁睡得着。” “听说你儿子没了啊。”第三个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笑意。 “还不知道是儿是女呢。”又有人嗤笑了一声。 “什么呀,这才多久,顶多一滩血。”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身上。 陈凛缓缓坐起身,扯了扯嘴角:“别提了,这破事害得我被统领好一顿骂。”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也想试试皇子的女人,可惜实力不够啊。” 那人说完,几个人又哄笑起来。 有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这生过孩子的睡起来,是什么感觉啊?”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凛。 那人嘿嘿一笑:“这就得问问一号了。” 陈凛保持着嘴角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还没试过呢,下次有机会给你们说。” 又是一阵更加放肆的笑声。 他们没有从陈凛脸上看到任何异常,便心满意足地收了声,简单擦洗掉身上的血迹,一个接一个倒在大通铺上。 一夜没睡,他们睡得相当沉。 陈凛慢慢下了床,他拔出剑,转身,缓缓走向那一排鼾声正浓的大通铺。 窗户上忽然溅上了一道暗色的痕迹,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屋里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然后是一阵液体滴落的声音。 接着就是一片死寂。 陈凛站在通铺前,抬手擦了擦脸上还在往下淌的温热液体。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凛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年,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一把训练用的木剑,似乎是刚从训练场回来。 他看清屋内的情形,满地的血,床榻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此刻正盯着自己,浑身杀气的陈凛。 他整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陈凛认出他。 同屋的二十二号。 前段日子做任务时放走了一对母子,被统领知道后狠狠揍了一顿,当时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说再也不敢了。 陈凛对他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他求饶,而是统领走后,他无意间瞥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统领离去的方向,瞳孔里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恨意与杀意,像一匹被拴起来的狼崽。 陈凛走神的这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他猛地回过神,却发现二十二号已经先他一步做出了反应。 一把飞刀从他手中脱手而出,直直地钉进了陈凛身后那人的喉咙里。 那个还没有死透的暗卫挣扎着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陈凛回头时,二十二号快速的跑了。 这件事被陈凛上报给统领,那几个人密谋投靠太子,碰巧被自己听到,只能先下手为强。 他还伪造了一封与太子往来的信件塞在其中一人的铺盖下,足以以假乱真。 统领只信了六分,但这时候二十二号站了出来,证实自己也听到了同样的对话,还说他们也曾试图拉拢他一起走。 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陈凛本想找机会感激一下二十二号,顺便探探口风,这小子胆大心细,出手又狠又准,若以后能联手,或许能成一股不小的助力。 但二十二号从那以后就像故意躲着他一样,从不与他同时出现,偶尔在院子里远远地看到陈凛的身影便立刻转身绕道走。 …… 王府后院里,陈佩宁半躺在床榻上,背后垫着两个软枕。 为了不引人怀疑,陈佩宁专门命侍女每日在房中煎药,把整个屋子熏得全是药材味。 这样一来,到了夜里陈凛偷偷熬真正的好药时,那气味就不会被察觉了。 为了买药,她把自己所有能换成钱的东西都卖了。 首饰、玉镯、金银器皿,然后是那把陪她上过无数次战场的弓,最后是那杆枪。 让陈凛拿去典当的时候,陈凛比她还难受。 她只能安慰他,说自己现在连弓都拉不开,那杆枪也举不起来,留着只会让她更难受。 陈凛没说话,在心里发了个誓,以后会替她赎回来。 书架上的兵书全部收进了箱子,如今上面摆放的全是医书和药典。 白天,这位侧妃被侍女扶着到院子里晒晒太阳,连小院的门都不出。 夜里陈凛来了就帮她煎药,没来她就自己动手。 陈凛坐在小炉子前扇着火,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软枕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那碗下胎药药性极其猛烈,强行剥落胎元,极易引发大出血。 慕容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 她现在也不太爱说话,更没有力气像从前那样拉着他切磋,把他当沙包一样摔来摔去。 陈凛每次来,都叽叽喳喳地跟她讲许多话。 朝堂上又换了哪些官,暗卫又接了哪些任务,她兄长陈靖又打了什么胜仗。 陈佩宁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笑一笑以示回应。 小产时大量失血导致她气血大亏,畏寒乏力,月事紊乱,以后再想有孕怕是难了。 陈凛端着药碗走过来,发现她依旧呆呆地望着窗户,便在她身边坐下,放轻了声音问:“想什么呢?” 陈佩宁的目光没有从窗户上移开:“阿凛,你说这世上,有神仙吗?” 陈凛低头吹了吹碗里的药:“不知道。” “我曾听一个算卦的说过,这世间有一部分人,是仙境里的神仙按照自己的样子幻化出来的,他们在仙境通过法器,时不时会看看凡间的自己,若是看到他受苦,就会施法于他,助他渡过难关。” 陈凛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嘴边:“若真有神仙,怎么会有那么多流民和孤儿?难道他们的神仙就干看着他们受苦吗?” 陈佩宁把药咽下去。 这药已经喝了不知多少碗,苦得舌头都麻了,她现在喝它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她认真地想了想他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没有给神仙烧香参拜?” 陈凛又舀了一勺递过去:“这种要如何烧香?难不成做个自己的雕像,自己拜自己?” 陈佩宁被他逗笑了,冷不防被药呛了一口,咳得整个人都震了起来。 陈凛赶紧放下碗替她拍后背,让她缓了好一阵才把气顺过来。 陈凛继续喂她,边喂边说:“你在哪儿遇到的算卦的?” “小时候在玉门镇,他还说我有做将军的命格呢,这么一想,果然是骗人的。” 陈凛低头搅了搅碗底剩下的几勺药,抬起头看着她:“说不准呢,所以你要把身体养好,万一真被那算卦的算准了。” 陈佩宁伸手直接端过他手里的碗,仰头把剩下的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没错。” 她的声音沙哑却有力:“我得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一切可能。” 她抬起眼看着他:“阿凛你也是,活着,咱们才能等到机会。” 陈凛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第181章 番外:陈佩宁(9) 自此,陈凛在任务中变得更加卖力。 只有在暗卫中站稳脚跟,获得统领的信任,获得慕容衍的认可,他才能继续留在这王府,才能继续守在她身边。 暗卫的任务大多是危险的,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有时候被逼到绝境,为了活下来,他不得不把身边的同僚拉过来垫背挡刀。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无奈,三次之后,他在暗卫中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冷血”“自私”“独狼”。 背地里骂他什么的人都有。 可统领偏偏认可这种行事方式,任务能出色完成,什么手段不重要,手段够狠,才像他。 陈佩宁经过长时间的调理,身体也在慢慢地恢复。 只是这种从根子上亏空了的病,没有三两年功夫是不可能真正痊愈的。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好歹能下床走动了,偶尔精神好的时候,还能在院子里走上两圈,晒晒太阳。 以前她是能单手举起一杆铁枪的女人,如今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她自己觉得窝囊,但陈凛每次都认真地说比上个月好多了。 她就继续吃药,努力活着。 陈佩宁不能生育的消息,很快就被德妃知道。 她开始张罗着给慕容衍选新的侧妃。 第二年年底,一个叫王舒窈的小姑娘来到了王府。 陈佩宁第一次见她是在后花园,那姑娘怯生生地跟在引路侍女身后。 陈佩宁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慕容衍依旧不会去王舒窈房里,这次轮到的是暗卫二,一个实力仅次于陈凛的暗卫,沉默寡言的。 新婚夜,他在王舒窈的房里坐了一整夜,终究是对小姑娘下不去手,什么也没做。 后来有一次,二号出任务受了重伤,去王舒窈房里的临时换了一个暗卫。 那个暗卫回来之后,径直去了统领那里。 没过多久,浑身是伤的二号被人拖起来押走了。 统领当着所有暗卫的面对他用了宫刑,还不许大夫治,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这两年,慕容衍积极参与夺嫡之争,其他皇子也并非坐以待毙之辈,暗杀,下毒,离间,无所不用其极。 被刺杀时,死的往往不是慕容衍本人,而是替他坐在车辇里,穿着他衣服的暗卫。 暗卫死得太多了,后面的新人年纪太小,训练还没完成,根本顶不上来。 中途统领曾亲自去民间招募过一些有武学基础的年轻人。 陈凛曾随统领去玲珑阁招了一个小子回来。 那人姓赵,他的功夫不知是从哪里学的,竟然能跟自己打得有来有回。 很快,这个姓赵的小子就正式入了暗卫的籍。 又一次暗卫比武排序,陈凛依旧稳坐第一。 那个姓赵的小子不出所料,一路打到了第四的位置。 而当初替他补了一刀的二十二号,也悄无声息地爬到了第五。 令牌一枚一枚地发下去,从此他们就有了新的代号。 陈凛曾有意拉拢四号。 可惜接触了几次之后他发现,这傻子对统领忠心耿耿。 不可用。 五号,又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以前没打过交道的时候就听说过他,出了名的哑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陈凛曾经想过拉拢他,试探过几次,对方既不接招也不拒绝。 现在感觉……也不可用。 三号太怂,不可用。 原来的二号已经死了,顶替上来的新二号那更是人渣,更不可用。 统领忙于其他事务,训练新人的担子便落到了陈凛肩上。 陈凛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甚至隐隐觉得这是个机会。 旧人早已被统领的手段吓破了胆,一个比一个麻木,不如从新人里挑那些还没被彻底污染的孩子,或许还能找到几个可用之人。 第三年,太子因谋反之罪被废。 燕王也因为屡次触怒皇帝,被赶去了封地,彻底失去了夺嫡的资格。 同年,慕容衍册封太子。 不到两个月,皇帝驾崩,新皇登基。 陈佩宁被封为贤妃,林若雪封淑妃,王舒窈封婕妤,赵惜言封美人,刘芷薇封才人。 暗卫也随驾搬入了皇城,在皇宫东北角的几座废弃宫殿里安顿下来。 陈佩宁的身体这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已经痊愈,只能继续装作还在病中的样子,终日窝在瑶华宫里深居简出。 中宫的人选还没定。 陈佩宁和几个妃嫔私下里也猜测过,那空悬的后位到底是留给温家的女儿,还是叶家的女儿? 猜来猜去,谁也说不准。 这些妃嫔大多比她年纪小,有些甚至才刚及笄,对皇帝还抱着一丝幻想,偶尔会因为慕容衍多看了谁一眼,赏了谁一件东西而斗嘴几句,拈酸吃醋。 陈佩宁从来不参与这些,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听着,都是被关在宫里的可怜人罢了。 倒是淑妃让她有些意外。 那个叫林若雪的姑娘,出身寒微,从前只是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女,慕容衍登基后却直接封了淑妃,地位仅次于她。 慕容衍这种人,竟然也会爱人。 她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了。 原来不是不会,是不屑。 登基半年后,中宫人选终于定了下来。 温岐大将军的女儿,温心涟。 同时,叶家的长女叶婉盈册封贵妃,同一天入宫。 皇帝大婚那天晚上,整座皇宫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里。 宫灯挂满了甬道两侧,大红的绸缎从宫门一路铺到凤仪宫,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陈佩宁站在瑶华宫的寝殿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礼乐和喧闹,只感到一丝淡淡的悲凉。 又是两个无辜的女子踏进了这座牢笼。 慕容衍挑选的每一任妃嫔,背后都站着一个对他稳定江山有用的家族。 外面的丝竹声渐渐停了,大约是帝后已经入了洞房。 陈佩宁走到窗户边,遥望着凤仪宫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身后的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干净利落地翻了进来。 陈佩宁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的问道:“今晚又是哪个暗卫去代替的?” 陈凛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低声答道:“是四号和五号。” 陈佩宁皱了皱眉:“两个?” “四号去贵妃那里,五号去皇后那里。”陈凛解释。 陈佩宁听完,冷笑了一声。 帝后新婚夜,还要派人去贵妃房里,慕容衍生怕她们两个不结怨。 第182章 番外:陈佩宁(10) 陈佩宁能猜到他的算盘,无非是忌惮温家的兵权太过强势,需要用叶家来制衡罢了。 她顺势靠在陈凛的肩膀上,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阿凛,咱们还有机会吗?我怎么觉得越来越看不到希望了。” 陈凛揽过她的肩膀,让她更靠近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如今的处境确实比在王府时更难了,以前在王府,慕容衍只是一个皇子,暗卫人手有限,总有漏洞可钻。 如今在皇宫,禁军,御林军,层层的防卫……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窗外的夜空有了异样。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猛地抬起手,指着天空:“阿宁,你看天上!” 陈佩宁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天空竟出现了五星连珠这一吉兆。 只是这奇景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五颗星便各自散开。 陈佩宁这两年不能习武,为了打发时间,看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书,什么天文地理,星象占卜,奇门遁甲,只要能让脑子不闲着,她什么都读。 “我在书中看到过,五星聚意味着天下太平,圣人降世,上一次出现,还是高祖皇帝在的时候,他带兵攻打京城,夜里就看到五星聚的天象,很快就推翻了前朝。” 陈凛揽着她肩膀的手一紧:“那……岂不是也有改朝换代的意思?” 陈佩宁被他这句话惊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严肃:“这话不可乱说,改朝换代没有那么容易,那是多少尸骨堆起来的。” 陈凛无数次想直接冲进勤政殿把慕容衍杀了,都被她拦了下来。 杀了他,齐国立刻就会陷入内乱,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而陈凛自己也会因为弑君而死。 她不能让他去送死。 如今两个人还能活着,还能像现在这样时不时见上一面,说说话,这已经是她在这座冰冷的深宫里能找到的最大的慰藉了。 至于皇后和贵妃入宫,陈佩宁一开始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这两个人的出身,背景,立场,注定了她们会是慕容衍棋盘上最重要的两颗棋子,也注定了她们会彼此敌对。 果然,入宫第二天两人就当众吵了起来,满宫上下无人不知,最后还是皇帝亲自出面调停的。 后来太后又出面斡旋了一次,两人才总算在表面上消停下来,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背地里依然是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 直到淑妃偷跑出宫那件事。 慕容衍大发雷霆,当场杖杀了淑妃宫里好几个宫女。 那种时候,人人都恨不得离景阳宫越远越好,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可皇后和贵妃这两个平日里互相看不上的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在那天站了出来。 皇后徒手抓住了皇帝的剑刃,贵妃则在皇帝面前周旋。 最终,原本会被全数杖杀的宫女,活下来了一大半。 这件事,连暗卫那边都传遍了。 原来这宫里真的有主子,会把下人当人看。 哪怕那些人和她们根本不认识,哪怕替她们出头可能会搭上自己的荣宠和安危。 当然也有一些人嗤之以鼻,说皇后是为了立一个好名声,贵妃是为了抢皇后的好名声,说到底还是两位娘娘在互相较劲,宫女不过是她们博弈的棋子。 可这样的说法很快就被打脸了。 陈佩宁越观察越发现,这两个人虽然表面上不和,但骨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她们都没有架子,都不太在乎宫里的规矩,经常会说出一些她们这些土生土长的齐国人根本听不懂的话。 她们还带着宫里的宫女内侍一起玩耍,哪还有半点主子下人的分别。 她们对妃嫔也很好,即便是碰到背后说过她们坏话的,也不会斤斤计较,反倒会好言开导。 她们的思想和眼界,和这座皇宫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经常说出一些陈佩宁想都不敢想的事。 陈凛那边也发现了异常。 四号和五号。 他原本觉得贵妃碰上四号这个统领最忠心的走狗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结果第二次侍寝回来,四号脸上就带着两个鲜红的巴掌印。 第三次,又是两个更重的。 同僚问他怎么回事,他面不改色地解释说,这是贵妃的床榻风情,你们不懂。 五号那边就更明显了。 暗卫们闲聊时提到皇后徒手拦刀的事,别人都在感叹皇后是个好主子,只有五号听完后,嘴角竟然浅浅地往上弯了一下。 就那一下,稍纵即逝,可陈凛看得清清楚楚。 他都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货居然还会笑? 后来他又注意到,五号没事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盯着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坠,一会儿看看,一会儿摸摸,眼神温和得和平时判若两人。 不对劲。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很像当年的自己。 陈凛心里开始有了一个大胆的盘算。 如果四号和五号真的走了他和佩宁的老路,那以后岂不是能和皇后,贵妃联手? 她们两人的家族,那可是如今京城中最显赫的。 如果能拉拢她们,说不定真的可以做一场改朝换代的大梦。 当然,陈凛现在还不敢完全确认自己的判断。 四号和五号都是极警觉的人,贸然试探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他看清这两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的时机。 很快,这个机会就来了。 慕容衍要去江南一段时间,统领也会带着大部分暗卫随行护驾。 陈凛主动向统领提议自己留守宫中,总得有人盯着皇城。 他又特意提到,上次太后宴会那件事有些蹊跷,贵妃明知道换人,却没有向皇帝和太后禀报,这里面恐怕藏着什么猫腻。 应该把四号和五号也留在宫里,让他们日日监视皇后和贵妃的一举一动。 统领觉得他说得有理,准了。 于是,四号和五号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但他们不知道陈凛也在宫里。 他们四个人在宫里宫外玩的不亦乐乎。 不知道瑶华宫的两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陈凛转过身看着陈佩宁。 “阿宁,希望来了。” 陈佩宁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也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也许那晚五星聚的吉兆,指的就是她们两人。 圣人降世,改朝换代,天下太平。 或许,当年那个算卦的老头真的勘破了天机。 或许,真的是仙境里那些神仙,施法来助她们渡过这苦海。 (陈佩宁番外完) 第183章 番外:李璟廷 “再有下次,你知道什么后果!” 李璟廷趴在地上,手指抓着统领的衣角。 他颤着声音说道:“是,属下再也不敢了”。 统领甩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围观的暗卫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开。 李璟廷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散场的人群,死死钉在统领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迟早……迟早要宰了他。 “哎,还站得起来不?”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璟廷收回目光,抬起头,看见一号站在他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跟这家伙就是同屋住着的关系,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其实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 当初为了吃口饱饭跟着统领来到这里,每天就是训练,吃饭,睡觉。 跟他同期来的也有几个能玩到一块去的,可惜他们还没长大就被统领打死了。 自那以后他就避免和同僚走得太近了,刚熟悉起来,万一哪天又没了,还要平白多一份伤心。 一号是比他早一批来的人,每次比武都是第一。 同一个师父教的,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练的? 李璟廷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没……没事。” 一号看着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说:“这几日你就养伤吧,暂时不用出任务了。” 李璟廷低着头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个月,统领跟着四皇子去了外地,宅子里的暗卫也被带走了一大半,原本挤了十个人的通铺如今就剩他一个。 他把伤养得差不多了,就每天去演武场练功,要是他武功也能到第一,就能离统领近一点,说不定就能找个机会把他宰了。 他心里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总得有点盼头,不然就活不下去。 他还是很想活着的,这是他母亲临终时的心愿。 她还希望他做一个惩恶扬善的人。 虽然现在干的事有点背道而驰了。 他停下训练,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往住处走去。 刚到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窗户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出什么事了? 有人杀进来了? 他在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 他推开门,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号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血。 他浑身是血,听到开门声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的杀气钉在他身上。 李璟廷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身后一个还没死透的暗卫正悄悄抬起手臂,袖箭的寒光对准了一号的后背。 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做出了反应,飞刀脱手而出,钉进了那人的咽喉。 没有理由。 单纯不想死在这里。 帮了一号,希望他能看在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恩情上,别把自己也宰了。 趁着一号转身查看,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路跑到训练场,确认身后没有人追来,才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气。 虽然不知道一号为什么要杀同屋的人,但他干得漂亮。 这群暗卫被统领教得没一个好东西,整天拉着他去花街,不去还要被骂。 本来俸禄就没几个子儿,暗器武器全要自己掏钱做,他们还把银子全送去那种地方。 死了也活该。 很快,一号亲自把这件事上报给了统领。 他说那几个人密谋投靠太子,碰巧被自己听到,只能先下手为强,还拿出了一封伪造的往来信件。 统领将信将疑,李璟廷站在人群里适时地跟着附和了几句。 这屋子里就活下来他们两个,他不说话反而更显眼。 可这个一号是怎么回事,怎么从那以后老是往他身边凑? 这种时候跟他走得近,那不是明摆着让统领怀疑吗? 不行,他得离这人远点。 李璟廷开始刻意回避一号的出现,过阵子再议。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阵风头,可一号变了。 他成了统领最得力的下属,为了完成任务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活命,经常把同僚拉过去当肉盾。 有一回差点把自己也拉过去挡箭,好在关键时候认出他放过了。 真危险,看来还得离他更远点。 又一次暗卫比武,他排到了第五。 第四是个新来的小子,武功不知道在哪学的,感觉天克自己。 五号就五号吧,暗卫之间默认听排名靠前的,他只需要听四个人的话就行,比从前好多了。 很快他就不觉得这个排名好了。 …… 慕容衍娶了王婕妤、刘才人,让二号和三号去代替他。 后来又娶了林淑妃和赵美人,不知为何又不让暗卫去了。 他还以为这种破任务不会再有了。 结果娶了皇后和贵妃,替身任务又来了。 他被分到贵妃那里,四号去皇后那里。 李璟廷想到曾经有个同僚因为对无辜女子下不去手,后来受伤换了另一个人去,结果发现那姑娘还是第一次。 那个同僚被处以宫刑,一刀下去,在场的暗卫没有一个敢直视,每个人都觉得那一刀像是砍在自己身上。 统领最痛恨暗卫中有人心软,李璟廷自己就吃过心软的亏。 这次硬着头皮也得上。 一号给了他和四号一人一本书,说会用上。 几个好事的同僚凑过来挤眉弄眼,暗示他们两个先去玲珑阁或春香楼体验一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四号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一天天就没别的事了?别哪天死在春香楼里。” 李璟廷在心里默默点头同意。 他跟这个四号不熟,但不得不承认这话骂得好。 而且他看得出来,四号也不愿意去。 不去不行,什么都不做也不行,前车之鉴摆在那里。 深夜,同屋的人都睡了,李璟廷借着烛火翻着那本书。 第一次看这种东西,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居然有这么多花样。 也不知道画这书的人是怎么想出来的,难道是一个一个试的? 他把书合上,想了想,又翻开,又合上。 算了,还是多喝一瓶合欢散管用。 学得再好对人家姑娘也是伤害,还不如以后有机会给她赎罪。 …… 凤仪宫寝殿门口。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浑身像是被点了一把火,烧得他神智都有些不清。 一号为什么不早点说这药一刻钟就会起效,害得他早早吃了,又跟四号临时交换了目标。 不重要了,只希望陛下赶紧出来。 终于,在他还能勉强撑住最后一丝清明的时候,慕容衍出来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中途出来时,若皇后问起你去哪,就说贵妃身子不适,朕去看看她。” 李璟廷垂首应了一声,等慕容衍带着随从走后,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床榻上的人已经意识不清,不知是不是吃了和他同样的药物,她在锦被间辗转反侧,嘴里嘟囔着什么。 李璟廷慢慢靠近,弯下腰,终于听清了她的话。 “头晕……打……打……打120。” 打谁? 李璟廷皱着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温心涟已经拽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她含糊地吐出一个词:“医院……” 李璟廷没有犹豫太久。 他爬上了皇后的床榻。 脑子还是有点意识的,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像是在旁观另一个人做这些事。 他用手指轻轻擦去了温心涟眼角的泪水,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道歉。 他期盼老天爷给他一个能弥补今日过错的机会。 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四更了。 贵妃那边三更就开始了,他这里还没结束。 万一被两位娘娘发现时间对不上,闹到陛下那里去,他和四号全都要完蛋。 他心里急得不行,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赶紧停下来…… 怎么还不停下来…… 再也不乱吃药了…… 终于结束了。 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离开,在夜色中贴着宫墙的阴影一路狂奔,偷偷摸摸地回到暗卫住处。 还好,没人发现。 他脱掉那身红色的喜服,倒在大通铺上。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他忍不住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暗骂道:有病。 第二日,还没睡几个时辰就被喊起来出任务。 他一整天状态都浑浑噩噩的,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那些画面。 结果被刀划伤了胳膊,好在伤口不深,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完事了。 今夜又是皇后侍寝。 李璟廷再次来到凤仪宫的寝殿。 他计划今夜就这么坐着,反正昨夜都有过一次了,以后若是换了旁人,也不会察觉到什么。 可惜今夜皇后主动相邀,还提出要玩点新花样。 那……实在不太好拒绝了。 直到锋利的匕首贴上他的脖子。 …… 他答应了皇后的合作要求。 温心涟的条件不算过分,以后不要碰她,帮她做一些出宫跑腿的差事。 他本来就希望能帮她做点什么,哪怕她不给自己吃那枚毒药,他也会帮忙。 李璟廷隐约觉得她想让自己做的应该不止这些,只是现在还不够信任。 …… 皇后和贵妃合力救人的事,很快就在暗卫中传遍了。 他们习惯了统领那种对待下人的方式,头一次见到肯为了几个宫女豁出去的主子。 李璟廷想起温心涟跟他说的话。 以后跟她混,俸禄翻倍,夫人包分配。 跟着这样的主子,确实比跟着统领有前途。 以后还送夫人呢。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深夜,他躺在床榻上,脑子里全是褥子下那本书里的画面。 那些模糊的轮廓不知何时换上了两张清晰的脸。 一个是他,一个是温心涟。 他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抽出褥子下的那本书,快步跑出房门,来到院子里,吹着火折子一把火给它烧了。 “哎,点火那个,借个火。” 李璟廷猛地回头,四号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也捏着一本书。 两人对视了一瞬。 四号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书丢了过来:“帮我把这个也烧了。” 说完,转身回屋,脚步飞快。 李璟廷接住他丢来的书翻了翻,立刻把它扔进了火堆。 两本一模一样的书在火焰中变成了灰烬。 马上就到七天了,可以去找她要解药了。 还得出宫看看她要的琉璃做没做好。 李璟廷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门口走去。 刚拉开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号站在门外,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一号挑了挑眉:“这么晚,去干嘛?” 李璟廷面不改色:“去春香楼。” 一号:“你还会去春香楼?” “不行吗?” 一号侧身让出一条路。 李璟廷从他身边擦过,足尖一点跃上屋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号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184章 番外:赵惜诚 “这个令牌给你,以后你就是四号了。” 赵惜诚接过一号递来的令牌,翻过来一看,上面糊着一层褐色的不明污渍,已经干透了。 他嫌弃地捏着令牌的边缘:“就没有新的吗?这上面什么东西呀,不会是屎吧?” 一号翻了个白眼:“觉得脏自己洗去,哪来的银子给你换新的。” “皇家还这么小气。” 赵惜诚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号扫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老老实实走到水缸边,把令牌浸进水里用力搓洗。 十五岁跟着统领来到这里,两年时间里他填鸭式地学完了暗卫该具备的所有技能。 他不认同统领的一些处事方式,那些手段太狠太绝,但他没有立场说什么。 到底是人家把自己从玲珑阁那鬼地方里赎出来的。 再过一段时间,姐姐也能被殿下赎出来。 要是靠自己,姐弟俩那天价的赎身费这辈子都攒不够。 赵惜诚用袖子擦干令牌上的水,把它挂回腰间。 小气就小气吧,只要以后殿下对姐姐别那么小气就行。 …… 半年后,慕容衍被册封为太子。 而帮着慕容衍在玲珑阁打探政敌消息的赵惜言,却始终没有等到入府的旨意。 赵惜诚觉得是自己不够卖力,他开始豁出命去帮慕容衍办事。 在慕容衍遇袭时,他扑过去替他挡了致命的一箭。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他命还挺硬,竟然被救回来了。 养伤的时候统领来看他,告诉他赵惜言已经入了王府。 赵惜诚听完这句话,觉得自己这一箭挨得值。 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价值。 只要够努力,够忠诚,即便有朝一日姐姐不得宠了,殿下也会看在自己救过他的份上,不会亏待她。 …… 没过多久,慕容衍登基了。 赵惜言被封为美人,赐居明月轩。 赵惜诚假称自己在禁军当差,给姐姐写了一封报喜的信,让她在宫里安心过日子,不用担心。 他不希望姐姐知道他在做暗卫。 平时做的那些任务没有一个是上得了台面的,又下作又歹毒又没人性,他自己都嫌脏。 很快,他就要去做一件更脏的任务。 代替陛下与妃嫔同房。 他去找统领问过,为什么姐姐那边没有派暗卫去?为什么陛下从不去姐姐宫里? 统领告诉他,正因为陛下太在乎赵美人,过于宠爱会让她成为后宫所有女人的眼中钉。 如今陛下处处受人掣肘,身不由己,只能假装冷落她。 待日后大权在握,后宫这些碍眼的妃嫔都会被尽数清理,到那时候自然会风风光光给她升位分。 赵惜诚听完,深信不疑。 他和其他暗卫不同,不是从小在统领的鞭子底下长大的,没见过那些惨绝人寰的酷刑。 对这位统领,他不怎么害怕,有什么话就敢问什么话。 而统领也知道,只要用他姐姐做筹码,这条身手不错又不怎么聪明的狗,就会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 …… 帝后大婚。 赵惜诚被分到凤仪宫,五号去承乾宫。 一号好心塞给他一本册子,说会用上。 赵惜诚翻了翻,面不改色地合上了。 这书他在玲珑阁就见过,每个姑娘房里都有一本,他小时候偷偷瞄过几页。 这种事他在那鬼地方里天天都能听到,有什么好学的。 出发前出了变故。五号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急得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一口气吃了两瓶合欢散。 一号当机立断让他们交换目标。 赵惜诚无所谓,对他来说,去皇后那里和去贵妃那里没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陌生人,反正都是昧着良心。 …… 三更天。 赵惜诚站在承乾宫寝殿外,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陛下也真是的,好歹还亲自去皇后宫里坐了一会儿,到贵妃这儿直接连面都不露。 一会儿进去还得装模作样地学几句陛下说话的语气,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叶婉盈早已没了意识,整个人缩在床榻上。 赵惜诚松了口气,太好了,不用假装陛下说话了,直接干事就完了。 他走到床榻边,对着床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女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叶姑娘,此事是我对不住您,但是没办法,我不做统领就得把我废了,我不想做阉人,这辈子没机会向您赎罪了,下辈子,咱俩要是能遇到,我赵惜诚给您当牛做马,您把我当狗都行。” 说完,他对着床榻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坐到床榻边,掏出那瓶合欢散吃了下去。 药粉又干又涩,糊在嗓子眼上死活咽不下去,他梗着脖子硬吞了半天:“这么干,咽都咽不下去,五号是怎么把两瓶吃下去的。”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对嘴灌了几口,才把粉末冲下去。 刚放下茶壶,一双手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赵惜诚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婉盈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后背上:“空调……好凉快。” 赵惜诚试探着去掰她的手,刚掰开她整个人又贴了上来:“制冷……十六度……” 他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赵惜诚红着脸把她抱回床榻,拉开了一点距离:“那个……药劲还没到……要不你先等等……” 叶婉盈哪里听得进他的话,此刻她只想抱着这个大冰块不撒手。 最后赵惜诚也分不清是药劲终于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任务是完成了。 过程中他似乎感觉到叶婉盈睁开过眼睛,但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应该没看清他的脸。 他这样安慰自己。 …… 听说贵妃入宫第二天就跟皇后吵起来了。 赵惜诚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暗自庆幸。 看来统领说的是真的,太得宠真的会被嫉恨。 还好姐姐不得宠。 …… 又听说林淑妃偷跑出宫去了醉花楼。 赵惜诚觉得莫名其妙,那种地方究竟有什么好去的,还连累得自己宫里的宫女差点被打死。 不过这跟他没关系,只要以后别连累到姐姐就行。 …… 陛下偷偷出宫了,为了不惹人怀疑,依旧让暗卫在深夜代替侍寝。 又轮到贵妃了。 这次赵惜诚提前做了准备,他专门找买了新药,药丸的,不会再噎嗓子,而且一粒就能起效。 可惜这次任务中途出了状况。 他挨了两巴掌,而且药还没解。 离开承乾宫后,他试着用冷水冲了一下,没用。 他躲进一处废弃的宫殿,只能咬着牙自己解决,脑子里却不停地浮现出叶婉盈的脸。 他抵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真不要脸,真恶心。 …… 七天后,他又一次来到承乾宫。 这次他什么都没吃,也没打算做什么。 结果他不但被揍了,还被喂了毒药。 叶婉盈盘问他的底细时,他撒了谎,报了个假名字。 他和姐姐的名字一听就能猜出来,万一贵妃用姐姐来威胁他,那就麻烦了。 还好,贵妃没有让他做什么背叛统领的事。 她的要求很简单,以后不要再碰她。 就是这个毒药有点麻烦,以后每个月都得来承乾宫领一次。 …… 陛下和统领出宫了,赵惜诚和五号被留下来监视贵妃和皇后。 赵惜诚以承乾宫新来的内侍身份混进了贵妃宫里。 这段日子他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贵妃一直在暗中接济姐姐。 赵美人不得宠,宫里人最会拜高踩低,不知是谁把她的出身透露了出去,不少人私下里对她指指点点,克扣月例,怠慢供给都是常事。 但贵妃时不时就去明月轩坐坐,送些衣料首饰,跟她喝茶说话,那些势利眼见贵妃与赵美人交好,便也不敢做得太过。 统领曾经用来宽慰他的那些话,他开始觉得有些站不住脚了。 每次叶婉盈去明月轩,赵惜诚都编各种借口不跟着。 要不找个机会跟贵妃说实话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次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叶婉盈对他总是凶巴巴的,脾气阴晴不定的,谁知道她知道了真相以后会怎么样。 还是瞒着吧。 可是她对其他人都那么和气,对宫女内侍都笑眯眯的,干嘛偏偏对自己这么凶。 …… 五号平时跟哑巴一样,到了关键时候嘴巴比谁都快。 自己那点事这么快就全捅出去了。 叶婉盈知道了他的真名,知道了赵惜言是他亲姐姐。 这下好了,她不搭理他了。 以前还只是凶,现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宁可她凶一点,都比现在这样强。 不过她也没有因为他的事迁怒姐姐,倒是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 快到吃解药的时间了,叶婉盈完全没有要主动给的意思。 赵惜诚决定半夜去偷。 他翻遍了整个寝殿,没办法确定哪个是解药。 最后他把能看见的药丸全吃了一遍。 总有一个是正确的吧。 正当他把最后一个药瓶放回原位时,一道白色的东西从床榻方向飞过来,无声地落在他脚边。 赵惜诚弯腰捡起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是什么。 他的脸瞬间涨红。 他僵硬地转过头,叶婉盈还在床上睡觉,被子只盖了一半。 他悄悄爬过去,试图在不碰到她的前提下替她把丢掉的衣服穿好。 这时叶婉盈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空调呢……热死了……” 门外的守夜宫女听到动静,脚步往门口移了移。 赵惜诚急忙把那块布料往怀里一塞,快速翻出了窗户。 这空调到底是谁啊?喊了好几次了。 他蹲在窗外,屏住呼吸,等宫女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块白色布料。 鼻尖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下一刻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团成一团装好。 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掌心里。 …… 慕容衍遇刺的消息传来,所有在京城的暗卫都要前往支援。 走的那天,叶婉盈时隔多日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 还是骂他的…… 算了,等回宫后再跟她认真道歉吧。 到时候做牛做马做狗,随她便。 第185章 番外:往事 岑山矾这辈子没什么出风头的机会,他出生的时候天下已经太平了,江湖人渐渐没了用武之地,侠客不像侠客,倒像一群无处可去的游魂。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帮东街的寡妇追过贼,替西巷的老头写过状子,偶尔接几趟镖,赚几两碎银子换酒喝,混到哪算哪。 改变他这辈子的事,是救了一个孤儿。 岑山矾这辈子没收过徒弟,但那天他蹲在破庙里,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也许老天爷让他混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这身功夫传下去。 他给那孩子取名叫望皎。 望皎学武极快,人也勤勉,从不偷懒,从不抱怨。 师徒二人住在一间租来的旧院子里,院子虽破,倒也收拾得干净。 岑山矾教他武功,教他识文断字,教他辨是非,明善恶,把他从一个蜷在破庙里等死的孤儿,养成了一个挺拔清俊的少年。 他对他视如己出,一身武艺尽数传授,没有丝毫藏私。 他以为这就是传承,师父教徒弟,徒弟敬师父,一代一代,把侠义二字传下去。 待望皎学成,提出想出去闯荡一番,见见世面。 岑山矾欣然同意,甚至有些骄傲。 可他万万没想到,再次见面,望皎居然攀上了朝廷。 四皇子慕容衍正在训练一批暗卫,望皎便把自己的师父推荐给了他。 岑山矾在一座凉亭里见到了慕容衍。 那时候慕容衍才十五岁,面容清秀,生得一副好皮囊,可那双眼睛里的阴狠已经藏不住了。 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岑山矾行走江湖几十年,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让他觉得这么不舒服。 他婉拒了,说江湖中人散漫惯了,从不为官府做事,还请殿下另请高明。 望皎来劝他。 他说殿下给的俸禄很高,说暗卫的权力很大,说师父这身本事不该浪费在打打杀杀的小事上,说这是一个能真正出人头地的机会。 岑山矾看着他徒弟,看着那张已经不再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他不认识的算计。 他告诉望皎,慕容衍面相不好,这种人靠不住,趁早离他远点。 可惜,徒弟没听。 他还是跟着慕容衍走了。 又过了几年,岑山矾游历江湖,路过一处偏僻的山村时,碰到一群恶人在屠杀一家农户。 岑山矾二话不说拔剑冲了过去,连斩数人,将那家人剩下的活口护在身后。 他看到了那群黑衣人的头领。 那人缓缓摘下面巾,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望皎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带血的刀,身后是被大火烧成灰烬的农舍。 他说他们需要许多和四皇子面容相似的孩子,最好是孤儿。 如果不是孤儿,那就把他变成孤儿。 岑山矾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是没见过恶人,只是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亲手养大的人会站在恶人的最中间。 他要清理门户。 这是他的徒弟,他养出来的孽,他要亲手了结。 可他没能做到。 他能一眼看出慕容衍非善类,却没能看出望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双拳难敌四手,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几十张弓同时拉满。 他身中数箭,从悬崖边坠落。 崖底是湍急的河流,望皎没有找到尸体。 从那天起,他背叛师门,舍弃师父赐的名字,更名元青。 他将恩师教给他的侠义与宽厚从身上剥离得干干净净。 他接手了慕容衍的暗卫训练,对待弟子极其严苛,动辄打骂体罚,稍有不顺便当众施刑以儆效尤。 据说他亲手打死过不止一个徒弟,尸体就拖到老宅后院挖个坑埋了,填上土压实,上面继续做训练场。 他从不避讳让其他徒弟目睹这一切,甚至故意让他们看。 这便是背叛与无能的下场。 他坚信温柔和宽厚便是隐患,师父当年一味仁慈宽和,换来的不过是自己的反噬,这便是最好的教训。 师父温柔育人,教出了他,如今他严苛打骂,把徒弟视作工具,用残酷的管教方式将背叛扼杀在恐惧之中。 他笃定只有让人心生畏惧,下属才不敢萌生反叛之心。 …… 岑山矾没有死。 他自己都没想到,这把老骨头居然活下来了。 老天爷留着他这条命,也许是他这老骨头还有用武之地。 他苟活下来后,隐姓埋名,躲进了京城最热闹的地方,玲珑阁。 山矾本有“白”之意,他便化名白老。 这里人来人往,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救他的人是个小姑娘,叫赵惜言。 这姑娘心地好,不仅让大夫治好了他,还安排他在后院干点粗活,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还有个弟弟,叫赵惜诚,那年才十岁,脸长得清秀,要是能闭嘴就更好了。 岑山矾看这小子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比当年的望皎…… 他掐断了这个念头,把目光移开。 他对带徒弟这件事有心理阴影了。 可赵惜言对他有救命之恩,既如此,那就教一些吧,不全教,留几手,也算防着。 他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一丝侥幸,他把克制望皎武功的招式揉碎了掺在那些基础功夫里,或许以后,这孩子能替自己报仇。 赵惜诚十五岁那年,望皎来了玲珑阁。 岑山矾在柴房的窗户后面看到了他。 尽管他戴着面具,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没有出去,他老了,早就打不过他了。 望皎是来招募新暗卫的。 他看上了赵惜诚,赵惜诚同意了。 白老看着那个站在望皎面前,眼睛因为终于能离开玲珑阁而亮起来的少年,忽然觉得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当年也有一个少年这样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说要出去闯荡。 他没有再搭理赵惜诚。 他觉得自己教的小徒弟又跟着那个大徒弟跑了,他又教了个有辱师门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命,他这辈子养出一个狼心狗肺的徒弟不够,还要再养第二个。 赵惜诚走的那天,白老没有送他。 他喝完了一整坛酒,醉倒在柴房里,赵惜诚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才默默的离去。 岑山矾突然有点后悔了,这孩子从记事起就在玲珑阁里劈柴烧火挨打受骂,这地方对他来说是地狱。 想走,也是人之常情。 他凭什么把对望皎的恨意迁怒到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身上。 三年了。 赵惜诚再也没有回过玲珑阁。 他大概以为师父对他很失望,还没学成便急不可耐地想离开,走的那天连句告别都没说。 直到某一天,赵惜诚突然出现在玲珑阁。他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一个叫李璟廷的暗卫。 他邀请师父去更好的地方住,说要跟着他精进武艺。 他觉得这个小徒弟好像变了,除了那张嘴…… 后来,这两小子又来了,也不知道谁在背后给他们两个出谋划策。 这次提了一个更离谱的要求。 有没有能让人毁容的毒药,最好面目全非的那种。 白老问了几句,两人支支吾吾不肯说,只推说有用,让他别问那么多。 他想了想,还是把药给了他们。 他知道这两个小子在密谋什么事,但他没有追问。 过了一段时间,他看到皇帝在宫外广招民间大夫入宫。 白老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两个小子,胆子比自己想的要大得多。 他又出了点钱,雇了一位大夫进宫,把那解药交给了他。 一切如他所料,那毒药被用在了皇帝的脸上。 后来,一切都结束了。 赵惜诚来告诉他,内侍总管元青就是暗卫统领,他死在了自己一手训练的暗卫手里,被乱刀砍死的,死后连个完整的模样都拼不回来。 岑山矾坐在屋顶上,手里提着一壶酒。 他应该高兴的,逆徒伏诛,大仇得报。 可他听到这里,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畅快,只有唏嘘。 他这一门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全是徒弟杀师父,师弟杀师兄。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转头看了赵惜诚一眼,认真的说道。 “你以后千万别收徒弟,不吉利。” 赵惜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