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别惹,嫡女她真会亿点点玄学》 第1章 她瞎了?! “还惦记着做郡王妃呢?顺仪王早把你赏给老子了!” 胸口剧痛传来,风离的意识还停留在爆炸的热浪中,下一秒就被一座肉山压进软绸被褥里。 肺里空气被抽干,本能去推,手臂却软绵绵没有力气。 她猛的睁眼,一片漆黑。 她瞎了?! 不对。 她明明抱着丧尸王同归于尽了,炸弹就炸在胸口,怎么可能只瞎一双眼睛? 该死的透透的才对…… 「大凶!脱困则生,失败则抹杀」 冰冷预警劈进脑海,风离眉心一跳。 天瞳?那个末世觉醒却毫无用处的废物异能? 她把丧尸穿串杀的时候,它闷声装死,这时候跑出来添什么乱? 一股浑浊的酒臭味砸下来,温热黏腻的呼吸喷在颈窝里,肥厚的嘴唇几乎贴上皮肤: “老子劝你趁早死心,意之表妹会替你嫁过去……” 意之…… 缺氧发晕的脑袋里,这个名字像根针扎了进来。 搭档老许每晚窝在帐篷里念的那本烂俗古言,翻来覆去念的就是这个名字。 卢意之,顺仪王墨清尘,全是这俩的虐恋情深。 而书里只有一个瞎子,就是那个和她同名不同姓、被老许嘲笑“但凡有你十分之一不要脸,都不会这么惨”的恶毒女配。 一片黑暗里,离谱的猜测让风离唇角抽搐。 好家伙,她穿书了? 风离开口,嗓子却沙哑的像在刀片上滚过:“我叫……卢离?” “磕傻了?” 下巴被粗暴掐住,带着酒臭的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 “表妹,你就是傻了,过了今天也得带着嫁妆进我张二郎的门,少在这给老子拿乔!” 肥硕的指头陷进腮边软肉里,硌得骨头酸疼。 风离缓缓眯眼。 上一个敢这么掐她脸的,怎么死的来着? “呲啦” 腰带断了。 四肢被压的无法动弹,粗估身上这玩意得有二百斤。 书中的肥猪表哥,是继母安排来毁她清白的,也是害死她的直接凶手。 风离作战尤善以弱胜强,在末世,她甚至裸绞勒杀过比张二郎块头还大的肌肉男,因为她为了活命,无所不用其极。 啧,扮猪吃老虎的戏码,有日子不演了。 “表哥……” 风离嗓子一夹,尾音掺着软糯与三分委屈,“我……自己来。” “你早这样不就行了,” 张二郎心花怒放,手一松,终于从她身上爬起来:“表妹这一声,哥哥骨头都酥了。” 胸口骤然一轻,空气灌进来。 她压住喉间咳意,小口吸气,手肘半撑,任外衣滑落雪白的肩头。 卢离应是生的不错,记得书里写她原本有一双勾魂摄魄的凤眼,笑起来如春波荡漾。 如今瞎了,也不知这春波还能荡几分,风离把唇角弯到最柔软的弧度。 听到唾沫划过喉管的”咕咚“声,她趁机攀上他肩头,一推。 “噗通” 两人位置颠倒,床榻不堪重负的一震。 风离指尖抚过他化了似得摊在床上的松软肥肉,耳边全是他震天响的粗重呼吸。 这是一具末世前常见的,被酒色掏空的身体,体积虽大,底子却虚。 “表哥。” 她凑到他耳边,气声轻软:“我今天身体不适,改日好不好?” “耍老子?” 张二郎脖子一梗就要起身:“姨母可要罚我的!” 风离抬指把他脖子按下去。 指腹陷进颤巍巍的肥褶里,那里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急。 “急什么?” 胳膊如蛇环住他的脖子,肩头抵住他下颌,一点点调试角度。 风离绽开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难得亲近,自然要玩得尽兴。” 这就怪不得她了。 末世的她代号玉面阎罗,解决问题的方式,一向是直接解决人。 初来乍到本不想这么简单粗暴,是他不珍惜。 张二郎的肥脸正陶醉的埋进她发间:“好表妹,你这么知情识趣,我会对你……” “好”字卡在喉咙里,风离小臂扣死,肩胛猛的一沉—— 床榻猛晃。 日光从窗棂斜斜挤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大一小扭曲的影子。 两团影子在地面上颠簸、撕扯、折出无数扭曲的形状。 大影子的挣扎幅度一点点减弱。 最终不动了。 风离把喉头的腥甜狠狠咽下去。 书里继张二郎用强之后,继母捉奸接踵而至。 在末世习惯了疼痛的她,忽略了这具身体的肺部损伤,一番缠斗,伤势雪上加霜。 治伤是后面要考虑的,眼下,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她逃离,倒是可以做些布置。 她抖着手穿好衣服摸到床沿,翻身落地,脚腕一软,又迅速撑住。 掌心顺着温烫不一的地砖,摸到窗户的位置,打开插销,一推。 根本来不及感受外面裹着青草香的春风,她回退了两步,在床和门中间空地上找了个位置,一躺。 "嘭"的一声,门被踹开。 “这……” 冲进来的脚步声堵在门口。 地上一个,床上一个,香艳?不存在的。 风离被人拎起来反剪摁跪在地,在被掐人中前,“悠悠转醒”。 一个妇人声音冷厉,劈头便斥: “阿离,你纵有婚约在身,若心仪二郎,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愿为你一搏,你何故做这种丑事?” 风离空洞的凤眼抬起来。 听这铁了心强按罪名的架势,该是笑面虎继母王韵清了。 理智让她压下心头杀意,她仰起脸,气若游丝:“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她的脸白的毫无血色,灰瞳浅唇,配着那语气,整个人似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周围丫鬟婆子呼吸便是一滞,随即就是王韵清嘲讽的声音: “真是稀奇,你这丧门星往日见人就咬,这会想起装疯卖傻了?” 风离只一脸无措模样。 这时,床畔方向响起丫鬟的惊叫:“大娘子……二郎君他,他没气了!” “什么?” 王韵清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风离竖起耳朵。 被绞杀术杀死不会有明显外伤,只会脸色苍白,眼睑半阖,和睡着一般。 不探鼻底,根本看不出来。 床畔传来衣料摩擦声,王韵清气息骤然急促,似是扶住丫鬟的手才站稳,那悲戚的声音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二郎……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屋里瞬间炸了锅,凌乱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 风离单膝跪地脊背紧绷,摸着地砖悄摸往墙根挪。 这一动,喉间又有血腥味翻滚的势头,她暗暗压下去。 正如她想的那样,没人怀疑她。 毕竟,谁会信一个柔弱的瞎子能杀死二百斤的男人? 「斯哈……恶灵的气息!」 风离偏偏头,往袖子里塞了塞顺来的宝石戒指。 杀人摸尸,雁过拔毛,末世基操。 什么恶灵? 一股阴湿黏腻的寒气突然从戒指窜出,直冲面门—— 她汗毛乍起,五指如钩,凌空一抓,随即拇指与食指一合,竟似捏住了什么东西。 「斯哈,吞了它,替此身讨债」 什么瘆人玩意? 她可是老实人! 这时,忽听王韵清咬牙切齿的开口: “拿我的帖子去京兆尹,请裴九郎私下走一趟,我倒要看看是谁害我侄儿性命。” 捏着张二郎恶灵的风离指尖一僵。 裴九郎? 那个断案如神,狡诈莫测的裴慎,裴九郎? 袖中戒指骤然变得烫手起来。 第2章 鸡肋异能 裴慎出身寒门。 借着王韵清攀上卢家,趋炎附势,手段狠辣,人称活阎王。 寻常人能瞒过,但裴慎? 戒指是铁证。 风离刚想忍痛扔掉,脑中嗡鸣声搅成一片。 「恶灵,大补!」 天瞳破天荒殷勤,塞来一堆玄奥术法,阴阳因果、肉身不坏,大饼画的遮天蔽日。 仓促之下,王韵清没让人搜身,风离便将戒指笼回袖中,由着她将她关进祠堂。 “嘭”的一声,门扇在身后阖上。 熏人的香火里,风离消化着脑中海量信息,凭直觉捏住宝石戒指,将那团寒气往宝石里一按。 “破” 话音方落,戒指霎时碎作细尘,一缕清灵之气扑面荡开。 「天瞳激活成功」 眉心倏地一刺,脑海中徐徐浮出轮廓。 眼前依旧漆黑,脑中却见牌位逐寸分明,蝇头小字纤毫毕现。 风离猛的按住眉心,抬手一看,指腹一点腥红。 她能看见了! 透明光幕铺开。 右边能量池,七成供应天瞳,三成补给身体。 左边是天瞳等级:一阶、限时三日,以及状态:中度损耗,修复中。 再下面是条目:气运、恶灵、术法、测算、感官、体质…… 吞恶灵可升级,升了级能堪国运、探因果、通阴阳、体魄无双,甚至弹指倾灭一国。 风离额角青筋直跳。 这么能吹,在末世怎么和个废物似的? 她细细体会,内伤在被修复,疼痛减轻,气血平复,仿佛还能再战八百年。 只是一呼一吸都在烧能量,攥两下拳,红色的“减一”数值哐哐外蹦,效果夸张。 身体能量池里,重度损耗的红线标得又粗又壮。 光幕顶悬一行:「借其身,平其怨」 天瞳这厮绝对故意的。 很快,脚步声传来,她被带去审讯。 审讯室设在卢家西跨院一间僻静的客房。 搜过身后,风离被小丫鬟搀进去,正迎面碰上一个小厮踉跄出来,脸色煞白,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屋里毫无陈设,四面白墙空空,如棺材倒扣。 正中一张漆黑桌案,案后坐着一人,下首一把椅子,侧首圆脸侍从铺纸研墨,静得落针可闻。 风离刚被扶着在椅子上坐下,小丫鬟就脚底抹油,门扇”咔哒“阖上。 裴慎端坐案后。 一身墨绿圆领袍朴素至极,却被他穿出一股杀伐气。 那张脸生的极好,眉骨高挺,眼窝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五官锋利冷冽。 一双眼睛漆黑如渊,没有一丝光亮,目光落到人身上,让人脊背发凉。 风离也在“观察”他,但裴慎似乎感受不到她的“视线”。 她语气忐忑:”大人……是受大娘子所托吗?“ 裴慎眉稍微动,目光刮过她苍白的脸:”大姑娘不必紧张。” 声音不高,却没什么温度:“只是简单问话,论私交,你还要唤我表哥。“ 风离双手交握,乖觉的放在膝头:”表哥。“ 接下来几问几答,她一问三不知。 空气陷入安静。 风离放轻呼吸,些许兴奋的等着对方露出獠牙。 王韵清在卢家并非一手遮天,裴慎和时间赛跑,她只需见招拆招。 裴慎敛着眼,手指搭在腰间刀柄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大姑娘” 他忽而开口:“可知京都皆颂你枯等顺仪王十二载,用情至深,是难得的痴烈女子?“ 风离指尖蜷了蜷,脸上闪过惊讶,旋即羞赧的垂下头:”我……不知。“ 裴慎松开刀柄,十指交叠往椅背一靠,半张脸沉入阴影,声音也变得难以捉摸。 ”裴某倒是好奇,大姑娘一个深宅女子,如何搅动得了的这京都风云?“ 风离缩在椅中,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她身形消瘦,肩骨嶙峋的撑不起褪色的薄夹袄,像是一只扔到案板上的雏鸟。 这副模样,落在对面人眼里,应是没有半点郡王妃气象的。 ”卢大姑娘,“ 裴慎眉目隐在暗处,声音如刀刃贴着她的皮肤滑行:“还要演下去吗?“ 来了。 风离灰瞳微张,像两潭被风吹过死水:“表哥,是……什么意思?” “啪” 一个荷包被信手掷到桌案上。 “尸体上找到了你的荷包。” 裴慎骤然沉声,话锋直逼面门:“若你无法自证,杀张二郎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你。” 风离捏住膝头裙褶的指尖倏地收紧。 当时目不能视,脱衣服就是为了不留任何…… 不对。 他在诈她! 伪造证物逼她自证,趁机戳穿她假装失忆的谎言。 狡诈! “表哥非要我说……我当真什么也记不得。” 风离单薄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支离破碎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记不得的事,怎么证明呢……” 忽然,她决然起身,兜头就往墙上撞。 “郎君!” 圆脸侍从失声低呼。 裴慎没急着动,指节敲在刀柄上,哒、哒。 这个龟孙。 风离暗自咬牙,脚下发了狠,没有一丝停滞,哪怕再往前两步头上就得撞个窟窿…… 裴慎这才抬手,撑案一跃而过,长腿几步迈到风离身前,展臂一拦。 她整个人撞上他的手臂,如撞上铁壁,肩头一麻,反弹着退了两步。 “减一”哐哐外飘,能量池瞬间去了两成,呼吸如针扎,她抿住唇,压住翻滚的气血。 裴慎的手臂一触即离,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改而提溜她肩头的衣裳,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姑娘,”他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何至如此?” 呵。 风离维持着面上破碎表情,唇角极快的牵了一下。 得尽快恢复实力,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要踩到她头上了。 “贤侄!”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贤侄啊——“ 裴慎眼底瞬间覆上阴翳,目光扫过她单薄却毫无瑟缩的肩线,将手里的人毫不怜惜的一推:”青禾,照顾好大姑娘。“ 胸腔翻涌渐平,风离接过青禾塞来的竹竿。 指腹一摩挲,竹皮温润,新砍不久。 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王韵清找外人插手家事,卢家必会干涉,世家绝不容忍家丑外扬。 再看裴慎,他抖抖袍角转身迎向门口,嘴角已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 卢家家主卢承远笑容热络的踏进来:“你婶母惯会使唤人,贤侄,我请你喝茶。” 转脸朝风离一喝:“孽障,还不回屋!” * 分岔路上,小厮来报:“主君,顺仪王来了,门房不敢拒,小的特来通传。” “什么?”卢承远脸色微变,唇角僵住的笑容转瞬又堆了回去,侧身对裴慎做了个“请”的手势,“贤侄,不巧,你先去花厅暂歇。” 裴慎略一颔首,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垂花门下的单薄的身影。 风离正被两个婆子扯的踉跄,闷声攥着竹竿,捏的指节泛白。 转过垂花门,隔绝那审视目光,她抬竹竿,使了不费力气的巧劲,不偏不倚戳在婆子脚腕上。 婆子“哎哟”一声倒地。 风离这才按住刚才就悲鸣不止的胸口。 墨清尘。 那个把她送到别人床上的未婚夫。 他三日后才露面,那时木已成舟,卢家欢天喜地的赶制两套嫁衣。 一套潦草,一套重工。 那套华丽的郡王妃嫁衣,穿在了卢意之身上。 她攥着他的衣角求他时,他是怎么诓她的? “你且先嫁过去,我定会带你回来。” 等来的是拳打脚踢、小产,草席裹尸。 那晚,正逢墨清尘给卢意之庆生,烟花放了整整一夜。 风离收回手。 正好。 她本来就要去找他。 第3章 帝王紫气 “大姑娘跑了,快拦住她!” 垂花门内的婆子回过神,急声招呼人。 风离已冲出内院,凭着书中的线索,躲过护院,穿廊过院到了书房门前。 小厮欲拦,风离扬声喝道: “还不通传,小心误了殿下大事。” 她飞快扫一眼能量池,这一跑,直接耗去一成。 眼见小厮要把她往外推搡,风离忍着胸口刺痛,在心里喊了一声: 「天瞳,加强听力」 没动静。 她皱眉扫向光幕右侧,原来是“感官延伸”。 光幕一跳,耳畔声音骤然放大,飘红的“减一”变成了“减二”…… 风离把心神收束到书房。 只听里面一声轻笑,随即是茶碗搁到桌面的声音:“我倒不知,卢大人家中还藏了这般人物。” 卢承远声音发紧:“臣管教不严,惊扰殿下,万望恕罪。” 风离无心和小厮纠缠,边躲边高声道:“殿下好不容易出宫,莫非就要失去圣心吗?” “出宫”是墨清尘碰不得的逆鳞。 当年晋王被举谋逆,阖府幽囚宫中,直至近日才获准出宫立府。 书房内骤然一静,随即一声冷哼,冷森森地补了一句: “让她进来。” 风离当即掐断听力延伸,能量又短一截,看到缓慢飘着的“减一”,竟觉亲切。 门扇在身后阖上,风离抬眸。 上首端坐一人,团花圆领袍衬得肩平腰窄,容色如冬日薄冰,透着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一双狭长凤目半阖着,眼尾微微斜挑,因着那份矜冷,反倒生出一丝近乎妖异的冶艳。 能量减少,胸腔血气翻涌变急,五脏六腑似被细刃绞着,额角泛起一层薄汗。 风离抿紧唇,眼底却悄然浮上幽暗的兴味。 即便裴慎查无实证,定不了她的罪。 但卢家想让她消失,易如反掌。 本以为要费些力气,谁想这狗东西自己送上门来。 迎头就见一层紫气笼在他周身。 天瞳标注,帝王紫气。 啧。 还要再看,眉心突突直跳,她只好作罢。 “阿离,还不快见过殿下。” 卢承远看到她,脸上青白交错。 风离将喉间腥甜咽下,拄着竹竿缓步近前,再抬头时,呼吸已趋平稳,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紧绷:“敢问殿下,臣女该以何等身份行礼?” 墨清尘手中摩挲着一串珠玉,闻言微微抬眸,唇角勾出一丝讥诮:“哦?你倒说说看。” 风离轻声开口:“殿下可记的,这场婚约因何而起?” 墨清尘神色不动,眸底却几不可察地一沉。 风离恍若未觉,徐徐续道:“彼时臣女的祖父尚在世,任宰辅之职,臣女与殿下皆年幼,圣人虽未明旨赐婚,却有长公主为媒作保……” 卢承远惊觉话锋不对,低声喝斥:“阿离,你胡言什么?你不是都不记得了么?” 风离语气一软,带了三分委屈:“父亲,女儿正是想起了一些儿时旧事,才特来面见殿下。” 随即神色一正:“殿下可否先请父亲退下?” 卢承远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又无措地望向首座。 墨清尘唇边一缕笑意淡淡浮起,微抬下颌。 卢承远只得咬牙退了出去。 风离这才放低声音:“殿下明睿,心中自有成算,原是臣女多虑了。殿下刚立府,行事处处妥帖,无可指摘。只是这婚事……” 她顿了顿,“又何尝不是一场考教?” 墨清尘手中的珠串骤然一顿。 风离盯着他眼底幽微变幻,不疾不徐地道:“臣女能得与殿下结缘,全因幼时所献祥瑞,口吐人言,令龙颜大悦。祥瑞当日所言,殿下可还记得?” 她点到为止。 时隔十余载,当年祥瑞之语,句句应验。 若有人往深了去想,便再不是一桩简单的婚约了。 墨清尘眼底一瞬深冷,寒意透骨。 风离便知他想到了。 退婚背后,不止背信弃义,更藏着忤逆天意之嫌。 墨清尘被幽禁碧青宫那年,不过十二岁。 书中写他在宫中十二载,草木皆兵,连梦里都甩不掉天子那双猜忌睥睨的眼。 墨清尘狭长的眸子缓缓落在她身上,眸光明灭不定,叫人捉摸不透。 风离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遥远又生疏,但很快,便被一层兴味覆盖:“即便如此,娶了你,置皇室颜面于何地?” 她还以为要多费些口舌。 面上浮起一丝醋意,又飞快掩了下去:“臣女自知不及四妹妹。四妹妹蕙质兰心,聪慧有谋……” 话未说完,却见墨清尘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厉色。 风离心中微诧。 书中分明写他对卢意之一见倾心,怎么提到她时竟是这般神情? 无暇细想,果断收住铺垫,直奔早已备好的说辞:“臣女愿陪殿下做戏。三个月后,臣女自请退婚……” 这一次,轮到墨清尘意外了。 他定定看着她,目光沉沉。 风安静静立在那里,任他打量。 若裴慎所言无误,外间皆赞卢家嫡女痴情,墨清尘却始终不置一词,已是立于悬崖之侧。 此刻退婚非良机,换人亦非上策。 书中他曾因错判圣意吃了不少苦头,根源就在这婚事上。 他需要一个活着的她来表明态度。 而她需要的,正是这段喘息之机。 墨清尘缓缓转动手中的珠串,语气轻忽:“若如此,你置卢家于何地?” 语调问的漫不经心,风离听出来了,他根本不在意卢家如何,只是借这话来探她的深浅。 她当即敛出几分小儿女情态,低声答道:“殿下,卢家已被清算,父亲如今不过四品微官,难有助力。臣女只盼殿下记得今日,日后对卢家稍加照拂。” 她微微一顿,面上浮起一丝羞怯,“至于臣女……臣女只愿殿下安康。” 墨清尘深深看了她一眼。 喉间又一股腥甜涌上,风离低头捂唇轻咳,脸颊因此泛起薄薄一层红晕。 墨清尘这才低低笑了一声,缓缓起身,踱至她面前,随手解下腰间玉佩,递入她掌心。 清淡的熏香笼下,他微微倾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眼底却是一片森寒:“如你所愿。” 风离轻轻垂首。 那玉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只拿指尖掐着。 随即身边一空,脚步声起,门扇开合。 只听墨清尘对门口的卢承远道:“官媒不日会带启媒礼登门。” 卢承远转头,远远剜了风离一眼,终究没敢发作,忙咬牙跟上去:“臣……送殿下。” 风离立在原地,望着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狠狠擦了擦耳廓。 狗东西。 真当她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他必不屑将一个瞎子放在眼里,等风头一过,便可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她。 他还能借机博个深情君子的好名声。 但三个月,足够她布置一番。 到时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 再看面板,能量值离重度消耗的红线已经相距不远,她赶紧休息,让“减一”频率缓下来。 等卢承远回到书房,风离勉强攒回几分精神。 “孽障!谁给你的胆子……” 风离淡淡截断:“父亲有力气在这发脾气,不如赶紧和祖母商量,这婚怎么备。” 她懒懒抚了抚起毛边的衣襟:“苛责郡王妃至此,顺仪王该如何想?” “你!” 卢承远睚眦欲裂,伸手指着她抖了半天,拂袖而去。 “先带大姑娘到客房歇息。” 扔下这一句,直奔内院。 到客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风离将茶碗推远了些。 “贱人!” 房门猛地被撞开。 第4章 她说要验身 风离知道王韵清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里不是末世,光天白日行凶要蹲大牢,裴慎那条恶犬还没打发走。 那就用这里的规矩——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我侄儿还躺在那,你个贱货,竟敢抢意之的前程!” 王韵清带人破门而入,三个婆子直扑过来。 风离扫过能量界面,还有三成,拼一把。 婆子一动,她抓起墙边的竹竿,弹身而起。 一个挎着木箱的中年妇人低声吩咐:“劳烦各位抓住姑娘手脚,按到榻上,褪了裤子。” 风离瞬间明白了,这是要验她的身。 啧,搁以前,这几个哪里近得了她的身。 她死死抿住唇,闪身避过婆子的围堵,一转脸,直朝王韵清冲去,王韵清大惊失色:“抓住她!” 丫鬟慌慌张张挡在前头。 “啪” “啪” “啪” 竹杖刁钻地抽在丫鬟们关节上,不费力,却疼得人弯下腰去,露出身后目瞪口呆的王韵清。 风离扫见又少了一成的能量池,竹杖高高扬起,王韵清只来得及咬齿低喝:“你敢!” “咔嚓” 竹杖重重落在她肩头,竟生生打折了。 王韵清一声痛呼,狼狈扑倒在地。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 “住手!” 众人拥簇中,一人缓步而入,那通身的气势压下来,迫得满室皆静。 她身后,还跟着老太君身边的任嬷嬷,一头花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疼的冷汗直流的王韵清,赶紧吩咐:“快叫府医。” 而王韵清只盯着为首那容貌艳绝的女子,眼底尽是难以置信:“意之?” 风离刚要转头,一股腥热猝不及防涌上喉间,她连忙捂住唇。 掌心霎时一片殷红。 「警告,逼近重度消耗」 这身体,比她想的还差。 她不动声色拿帕子擦了塞进袖口,顺势扶额,“哎呦”一声倒下去。 府医来得很快。 王韵清在屏风内褪了衣裳,由贴身田嬷嬷查验后,转出来向府医描述伤情。 府医开了外伤药,这才转向靠在矮榻上的风离,给她把脉。 屋里挤满了人,老太君都赶了过来,唯独没有卢家四姑娘卢意之的身影。 风离面色惨白如纸,伸出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眼眶泛红:“求祖母给孙女做主。” 房间里的人神情各异,老太君薛澜被丫鬟婆子拥坐在正中,生的慈眉善目,一双眼睛半阖着,手边搁着根紫檀拐杖,难辨喜怒。 任嬷嬷温声安抚:“大姑娘,先安心让府医看看伤。” 府医是个中年男子,姓胡。 他一手按上风离覆了帕子的手腕,指腹一探,额角细汗霎如雨下。 脉象乍大乍小,分明是窒息伤肺的离魂脉,这人早该死了。 再探又奇,内府生机似被牢牢护住,病情飘忽。 唯有一事确定,她伤了肺腑,发作起来痛如蚁虫啃食,她竟生生忍住了。 风离视线则从他变化不定的神情,缓缓移向他胸口弥漫的黑气。 她原本就想借府医的手治伤。 不然凭她这个消耗法,别说三天,明天就得变回瞎子。 却不想有意外之喜。 这府医在卢家多年,经手不少腌臜事,竟被天瞳标注了“污秽”。 那就拿他,给这金玉其外的卢家撕开一道口子。 风离似被任嬷嬷安抚住,偏了偏头,委屈的嗓音带着好奇:“胡府医近日可常心口疼?” 胡府医摸脉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这些日子确实心口隐痛,自己看不出,同行也说不出所以然。 这大姑娘怎会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任嬷嬷已先替他问了:“大姑娘这是……?” 风离一脑子的术法理论,现学现卖,缓缓道: “听着府医的气息不畅,不知是否常被梦魇住,醒来气虚惊悸,莫不是血光之灾的征兆……我记得柏叶煮水沐浴,或可缓解一二……“ 说着便一副说错话的模样,面露赧色:“我平日最爱听这些离奇的趣事,府医不要放在心上。” 胡府医手一哆嗦,差点没拿住脉枕,强自镇定连声道“哪敢”,转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匆匆开了些益气复脉的方子,让小厮一并抓药,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风离半阖着眼,望着那道仓皇背影。 他会来找她的。 她不动声色的把在场的人过了一遍。 老太君坐着,王韵清在屏风里,卢承远应该在应付裴慎,那府医诊完脉要回话,能见的,只有缺席的卢意之了。 【表情】 客房里,王氏抹了药穿戴整齐,被田嬷嬷扶着从屏风后出来。 她牙根磨得咯吱响,强撑着身子到老太君薛澜下首落座: “母亲,她毕竟和我侄儿……有了那些事,谁知道她如今还清不清白。若不查个明白,往后顺仪王怪罪下来,卢家如何担待得起?” 话音未落,风离用袖子掩唇轻咳两声,把血色一掩。 这倒不是装的,原来还能压住,现在咳血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她声气也软绵绵的: "大娘子这是怕我记性不好……裴大人不是还在府中么?要不请他过来查一查,令侄怎么就跑到了我屋里去?" 老太君薛澜脸色一沉,王韵清私自引外人掺和家事,这根刺还在她心上扎着呢。 王韵清觑着老太君的脸色,连忙小心赔话:“母亲,九郎是自家亲戚,又确实堪用,算不得外人。” 老太君薛澜眼皮撩了撩,没接话。 官媒一日不上门,便一日做不得数,她虽嫌王韵清做得难看,到底也没出言责备。 任嬷嬷也不多话,只叫人续了茶,大有就这么喝上一整个下午的架势。 风离懒懒靠在矮塌上养精神。 现在着急的,该是墨清尘,她要是现在死了,他更说不清了。 但裴慎是个变数,得打起精神把这龟孙撵走。 遂幽幽开口:“听闻先太子妃便是二嫁,可见这清白与否,并没有多要紧。殿下若不信我,自然不会允我进门……“ 她缓了口气:”我只是怕殿下多想,以为卢家欺他不得势,才如此折辱他的郡王妃。“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这可是大忌讳。 王韵清眼眶猩红:“你还没嫁呢……” 就听老太君薛澜一声轻咳。 王韵清牵动了肩头的伤,疼的嘶了口气,到底噤了声。 风离眼眶愈红,如个替长辈着想的孙女: “祖母若是要交代,问问裴大人便是,听闻厉害的判官能从尸体上看出许多事,如果这都验不出来,便也别在此丢人现眼了。” 一声声“裴大人”,老太君薛澜的脸色越发难看。 此事又牵涉女子名声,那便更不好看了。 王韵清陪在下首,脸上阵红阵白,不忘使眼色让丫鬟偷偷传个信,万一真问起来,裴慎一句话就能断这死丫头的活路。 室内死寂,只听老太君低头啜茶的细响。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老太君,外院来人了。” 风离眼皮也没抬,只把脸往靠背上偏了偏。 第5章 仔细犯太岁 王韵清眼中崩出光亮。 来的是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口齿清晰,十分干脆:”顺仪王府给大姑娘送了礼来。“ 老太君要的态度,到了。 风离瞧见王韵清脸上几经变换的神色,端起茶碗闻了闻。 芳香四溢。 王韵清看向门口,回来通报的丫鬟朝她无声摇头,她待要开口,就听老太君薛澜手里的紫檀拐杖轻轻往地上一点。 “笃”的一声,空气顿时一静。 当年卢家祖父站错了队,人没了,卢家差点散了。 是新寡的薛澜撑住了门庭,她发话,卢承远也不敢轻易忤逆。 ”张家二郎的事,许些钱财,再给张家大郎寻个差事,不必再议了。” “母亲!“ 王韵清声音发紧,被老太君薛澜眼神一扫,便不敢再出声。 这时门被推开,一人步伐沉稳地行至室内,俯身在老太君薛澜耳边低语几句。老太君微微颔首:“意之,你来说。” 进来的便是卢意之。 她容色清艳,眉眼矜贵,着一身绯色夹袄配玄色织金襦裙,气势沉静凌厉,连王韵清都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她看向风离。 风离神情困懒,也无声打量着她。 书里说卢意之的十八岁,青春灵动,善谋八面。 今日一见,周身围绕着淡白气体。 天瞳直接标注,气运之子。 能量要精打细算,她没敢深究,就是觉得她……不像个少年人。 ”大姐姐,我替母亲向你赔罪。“ 说着,卢意之敛衽行了个极标准的万福礼。 风离没动,生生受了她一礼,却笑的无奈:“这岂是道个歉就能揭过去的,再说我也瞧不见,四妹妹不必如此。” 卢意之唇角微顿,随即微微一笑: ”大姐姐虽即将入主顺义王府,但到底要在卢家出嫁。母亲是长辈,我大周以孝为先,即便母亲愿意,传出去只怕对大姐姐名声不利。“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风离都想当场给她鼓掌了。 ”四妹妹说的是。“ 她面露赞同,语气却不轻不重的:”我是卢家的人不假,但也代表着殿下的脸面。“ 这话刁钻,似是什么没说,又似是什么都说了。 卢意之看着眼前这个大姐姐,眉心微蹙。 自她醒来,马不停蹄和祖母试探换个人嫁。 下一刻就听说表哥死了,再下一刻,这个声称失忆的大姐姐,代她成了郡王妃。 想起府医的话,她眼眸一深,随即扬声: “今日起,谁再敢拿大姐姐的清白嚼舌根子,即刻杖杀!” 风离偏了偏脸。 看来卢承远和裴慎确认后,给卢意之传了话。 老太君不会让一个外男去评判自家姑娘,卢意之只需表态。 脑中蓦然浮起裴慎那张冷峻的脸,他倒也算识时务。 又听卢意之道:”母亲受了伤,需要静养,管家权暂由我代掌。“ ”什么?“ 王韵清再也忍不住,蹭的站起身来。 风离来了精神,视线在王韵清和卢意之间慢悠悠走了一个来回。 代掌管家权?好大的手笔。 卢意之坐得稳最好,坐不稳,那便更有好戏看了。 ”好了。“ 老太君薛澜断然不会让场面太过难堪,卢意之行了一礼,退至她身侧。 老太君该表态了。 墨清尘都做到这个地步,卢家再不做出姿态,就是不识时务。 ”辛苦裴九郎跑了一趟,你给他带些重礼,别让人挑了错处。“ 不再看王韵清那张不甘的脸,老太君薛澜撩开眼皮,将目光落到风离身上,眉心跳了几下,语气却温和。 “顺仪王看重离丫头,是我卢家之幸……” 她微微抬脸,任嬷嬷捧出一根紫竹杖,送到风离跟前。 “我也添个贺礼,试试,喜不喜欢?” 那紫竹杖节节分明,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风离指腹缓缓摩挲,垂下眼帘。 卢家这位定海神针果然高明,两三句话就把事揭过去了。 无妨。 裴慎那尊瘟神请出去,剩下的,只需关门打狗。 众人早早就散去了。 风离的新院子还在收拾,她在客房洗了个末世堪称奢侈的澡,换了新衣裳,又小睡片刻。 醒来扫一眼面板,减一速度变慢了,能量卡在中度消耗的底端,离红线只差薄薄一层。 身体依旧虚弱气短,时不时咳血,风离决定安分一点。 出来时,果见裴慎在九曲回廊下和田嬷嬷说话。 王韵清称病,裴慎若做足礼数,这个时辰正正好。 风离也不回避,就站在廊上侧耳听着。 ”大娘子怕是生了大人的气,怎地一句话大人都不肯说。“ 裴慎冷冽声线传来:“……皇室大婚自有章程。” ”那大娘子的侄儿岂不是白死了?“ 裴慎眼底覆上一层阴翳,正欲开口,一抬脸,正见斜坡回廊的人影。 他缓缓垂眸:“现场若有第三人,此事便非表面那般简单了。” 田嬷嬷一脸凝重:“大人是说……” 不用裴慎多言,她神色几变,急匆匆的走了。 裴慎才淡淡开口:“卢大姑娘。” 风离居高临下,浅唇弯起:“大人舍得结案了?” 裴慎抬脸,提袍缓步拾阶而上,直到影子将她完全笼住,才驻足停下。 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 夜风袭来,他身上的淡淡皂角气息和她袖中熏香绞缠在一起。 “裴某说过,只是私下问话,大姑娘言重了。” 风离也不退,反而往前倾了半寸,一扬脸,近到能看清他瞳仁里映着的灯影,嗓音压得低低的: ”裴大人若是道歉,我便考虑不记仇,如何?“ 幽淡熏香若有若无萦绕两人鼻间,裴慎喉头滚了滚,旋即垂眸,目光落到她新换的竹杖上。 风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给的那根早废了,她手上这根,紫竹杖身,白玉杖首,末端衔一枚碧翠穗子,够寻常人家半年的饭食。 裴慎声线渐淡:"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裴某问心无愧。" “哦?” 风离想起审问室里他沾都不想沾她身的假模假样。 身子撤回来,重新拉开距离。 灯影斜斜切过她透白的脸,灰瞳浅唇,泠泠然似冰雪淬过月色,她声线清寒:”夜露深重,大人晚归,仔细犯太岁。“ 夜风吹散了那抹冷香。 裴慎立在夜幕里,袍角随风鼓荡,大半神色掩在廊下昏昧光影里,嗓音隔着半步夜风递过来: “夜深路长,大姑娘独行,亦多加小心。” 好一只咬人的恶犬。 风离转身,盲杖将地面敲得脆响。 她突然改主意了。 想到刚才裴慎落向盲杖的目光,她随手扯下穗子。 * 用完晚饭,夜色正沉。 青禾吃的肚皮浑圆,跟在裴慎身后叭叭个不停: “卢家事多,但饭是真好吃。这次收了两份钱,也不算白来,只是郎君,你得罪了……” 他飞快左右瞄了一眼,压着嗓子凑近:“……未来的郡王妃,明天上值,不会连牌子都叫人摘了吧。” 贴身小厮是个话痨,裴慎忍耐的揉揉额角,随即目光一顿。 出府的必经之路上,月季新抽了枝条,一枚碧波般的穗子正挂在嫩叶间,随风摇曳。 “咦,谁穗子掉了?要不我找人……” 青禾刚张嘴,就被自己主子一把捂了回去。 眨眼定睛一瞧:“诶,穗子呢?” 裴慎把东西往袖中一塞,也没答他,提步往前走去。 袖中那枚穗子贴着腕骨,触感微凉。 他走出一段,忽又顿住,偏头看了一眼。 只见夜幕深沉,灯影幢幢。 他头也不回,衣角带风。 青禾走出老远还在嘀咕:“叶子和穗子我分得清啊……” 第6章 给情敌送花 第二日天刚亮,官媒就踏入了卢家的门。 晋王妃病体沉疴,墨清尘亲自带着聘礼盛装而至,一路声势浩大,途径的几个坊市都知道顺仪王今日来补聘,当年那桩婚事,到底是要成了。 卢家上下措手不及。 杂乱的脚步声自门外涌来时,风离还睡在卧房的梁上。 「低阶天瞳限时:2天」 她听见动静刚双脚落地,门板就被半夏拍的震天响,嘴里却在给她道喜:“大姑娘大喜。” 昨晚搬进新院子时,人就已经配齐了。 半夏是一等女使,老太君的人。 底下还有两个二等、四个粗使,行走坐卧皆在视线之下,连睡觉都有人守在床前。 风离找了个由头发了通脾气,才把守夜的人赶出去。 但她知道,仅此一次。 堵,不如疏。 这里不是丧尸为伴的荒野,而是人群聚集,规矩严苛的古代。 胸中纵有万千沟壑,也需一一落地才能成事。 而成事,靠人手,更靠钱。 忠诚可靠的人手急不来。 那钱呢? 正盘算着,墨清尘再一次送上门来。 风离真不知该叹他雷厉风行,还是叹他那勃勃野心。 在半夏令婆子撞门之前,她已主动拉开了门,由着半夏替她换新衣、戴珠钗,一路簇拥着行至会客厅。 婆子搀她立在屏风后,茶几上添了新点心,她趁人不备,飞快往袖中一塞,这才凝神听前头官媒引着墨清尘行纳征之礼。 礼单念得抑扬顿挫,雁贽献得庄重周正,末了添一句“当年八字便合,今日终成佳偶”。 屏风这边,婆子将一对赤金缠丝镯套上风离腕间,算是收了聘。 风离摸了摸,沉甸甸的,又忍不住眼馋那一箱又一箱的聘礼,可惜都记了册子,径直入了卢家库房,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接下来便是请期,只待男方择定吉日送来,婚期便算落定。 王韵清身为当家主母,自然得出面应酬。 她肩伤未愈,面上却要撑出喜色,笑意僵在嘴角,脸色难看的几近凄惶。 倒是卢承远,初时一脸僵硬黑沉,但被官媒那套舌灿莲花的吉祥话一捧,脸上也渐渐泛起红光, 按礼制,大婚前新人不宜私下相见,卢承远觑着墨清尘神色揣度上意,让风离代父送客。 说是送客,也不过长廊上的几步路。 风离被一脑袋珠翠压的脖子发僵,思索着墨清尘留她说话的目的。 每次见墨清尘,原身的怨念就闹腾,搅得她胸口发闷,恨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但天瞳标注帝王紫气,明晃晃的警告:惹不起。 她捂唇轻咳一声,把那口恶气压回去,脑子里忽然闪过特意送来的那盒海棠干花,数目恰好与卢家姐妹对得上。 而海棠,又是墨清尘与卢意之的定情花。 她嘴角微弯。 狗东西。 当即慢吞吞往前走了一步,换了副神色,兢兢业业扮演痴恋他的恶毒女配,嗓音似怨似嗔地递过去:"殿下可要我挑些礼物,给四妹妹送去?" 负手走在前面的墨清尘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阶前翘首相送的卢承远。 下一瞬,他侧身扣住她肩头,往廊柱旁一带。 风离攥着盲杖也没动,由着两人身形叠入柱影之中。 从远处看去,不过只见两片翻卷的衣角,像被风吹拢在一处。 墨清尘垂眸,目光扫过她发间珠翠,身上新衣,没有否认她的揣测,眼底却沉着一丝凉意:“怎么,还不知足?” 两人挨得近,他抬手,修长的指尖微屈,欲挑她下巴。 风离眉心一跳,胸腔气血一瞬翻腾,拳头差点冲出去。 想起接近红线的能量池,到底生生忍住,一偏头,他指尖落空。 果然,这狗东西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卢意之。 她垂头掩唇,唇边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臣女为殿下办事,自当尽心竭力,只是……” 墨清尘见她乖觉,也不计较方才那一躲,语气和缓了些:“只是什么?” 风离眼睫微抬,柔光落入她空洞的灰瞳里,像拢了一捧薄雾:”臣女在家中根基未稳,又多有不便,即便想给殿下递消息,怕是力有不逮……“ 墨清尘刚刚立府,面对的可能是和她一样没人可用、备受监视的窘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手给不了,钱总有吧。 她这才刻意提“根基未稳”,好让他感同身受。 墨清尘眸光一沉,望着她,目光里猜忌翻涌,沉如暗流。 风离心中冷笑,幽禁十二载,这个男人猜忌多疑异于常人,不耐她不够聪慧,又忌她太过聪慧,她的一切行为,都只能围着他转。 于是她一脸委屈,摸索着够到他袖角,抬指轻轻勾住,嗓音又软又轻:"殿下好狠的心,偏偏让臣女去做这些事。" 毕竟是帮着“情郎”给“情敌”送花呢。 墨清尘没有躲。 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许久,那丝审慎才寸寸散去。 ”今日随从会补送追礼。” 墨清尘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不耐:“若连个得力的人都拉拢不来,你这郡王妃也不必做了。“ 谁稀得做?! 风离看在钱的份上忍了,面上硬挤出一丝欣喜:”殿下肯给助力,臣女便有办法。“ 顿了顿,她才又补了一句:”有银钱打点,四妹妹对臣女的关心,臣女才能写的详尽些。“ 墨清尘目光落在她勾着自己袖角的那根指头上,不置可否哼了一声:“随你。”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把袖子从她指尖抽出来,看她一眼都多余:“衣裳换了,不衬你。” 风离想骂街。 他最好在追礼里多给她塞点钱,否则对不起她今天的工伤。 待墨清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风离深觉晦气的擦了擦手,才旁敲侧击问到了衣裳的来处。 这里所有衣裳都要现裁,昨天那件是卢意之的旧衣,今天这件却是新的。 新的? 风离拧起眉。 总觉哪里不太对。 卢家阖府很快热闹起来,仆从个个簪了红花,系了红腰带,脸上喜气洋洋的。 风离远远瞧见卢承远匆匆往松鹤堂方向去了,便知这份高兴多半是装给人看的。 卢承远还是一副稀里糊涂的模样,就不知卢家那位定海神针,有没有瞧出这表面风光背后的汹涌暗潮。 王韵清绝不会替她置办嫁妆,卢意之虽代掌中馈,辈分摆在那里,也不合宜,那被推出来替她操持的人会是谁? 风离脑中浮现一个名字。 正想着,人便到了。 新院子门前,正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穿金戴银的妇人,通身行头倒是不俗,只是那眉眼间透着一股被长年压制的怯懦,端在身前的手时不时绞在一处,故作威严的架势下藏着掩不住的局促。 "大姑娘,杨姨娘等在了院门口。" 半夏在她身后提醒。 旁人家嫁女,阖府上下张灯结彩,长辈围着女儿家嘘寒问暖,喜钱撒得满院子都是。 她这里,门前冷清清一片,只有一个被人硬塞过来、还不知打什么主意的姨娘。 风离微微一扬眉。 来的倒是快。 第7章 稳住 ”杨姨娘。“ 风离微微颔首。 杨姨娘杨蘅是卢承远的贵妾,她轻咳一声,似想端端长辈的架子,风离却径自敲着盲杖进了院子。 身后,杨蘅身旁一个圆脸姑娘柳眉一竖,当即炸了:"小娘,你看她那个没教养的样,看我不教训她!" 提裙子就要往院子里冲,被杨蘅一把拽回来,瞪了她一眼:"你好意思说别人,就你沉不住气。" 那姑娘是杨蘅的女儿,六姑娘卢媖。 卢媖满脸不服气,抬手指着院门:"她比我好哪了?我起码不瞎!" 风离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哟,这是给她送下马威来了。 半夏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跟着。 新院子是个一进院,取名听竹轩。 三间正房,一间东厢房,西墙下一簇潇湘竹,翻过高墙就是通往外院的夹道。 正房两头是卧房和书房,中间是花厅。 风离刚进卧房,二等女使金珠银珠就跟上来,给她卸身上钗环,这些东西记录在册,用完就要归还库房。 身上的衣裳倒是给她留了下来。 听杨蘅还要在外面拉扯,风离自己脱了那身累赘的新衣,连带袖兜的点心一起扔到了架子床上,便听金珠提醒,该用早饭了。 她伤了内脏,不宜多吃,今天没怎么咳,倒是可以用一点。 而且一直不在人前吃饭也可疑,便由金珠银珠引着往东厢房去。 东厢房是宽阔的一间。 一头简单用花壁隔出个里间,方便丫鬟在里面沏茶布菜,中间便是饭桌,打开门扇,正对西墙下的潇湘竹,别有一番意趣,再一头放了矮塌,闲时可以在那里喝茶见客。 风离刚入座,一个粗使丫鬟正在里间把饭菜从食盒拿出来,里间是敞开的,并不隐蔽,便见她一撇头,往盘子里啐了一口。 金珠银珠就站在一旁,金珠眉头都没动一下,银珠倒是瞥了瞥眼,两人手上却不停,一一端到桌上。 金珠双手捧着双筷递给风离:”大姑娘。“ 一盘炒鸡子摆在近前,焦黄油亮的色泽原本还算勾人,可仔细一看,蛋块缝隙里分明洇着一团浑浊的水光。 腔中血气”腾“的冲到喉间。 风离不动声色的咽下去,再瞥一眼能量池。 休息了一晚,内伤修复有了进度,虽仍在缓慢消耗,但已没那么容易咳血了。 她得平心静气,稳住。 风离观察着金珠神色。 昨日时间有限,但她还是留了心,金珠做事仔细,举止有度,银珠则稍稍跳脱些。 这件事怕不是粗使丫鬟为了讨好谁而自作主张,而是有意安排的。 不然往饭里加料什么时候不行,非得当着她的面加。 风离陷入沉思。 这是在试探她眼睛是不是还瞎着。 她一路跑到外院找到书房,又躲开婆子围堵,打王韵清那一竹竿又狠又准,确实超出了一个瞎子该有的本事。 不怀疑反倒奇怪了。 好哇,她刚想计较卢离这双眼睛是怎么瞎的,他们倒先急着来探底了。 风离接了筷子,就着金珠指引夹了一筷子鸡子,在金珠的注视下慢慢往嘴边送。 金珠面无表情,站得更远些的银珠却皱了皱眉,别开了脸。 风离把筷子"啪"地一放,鸡子掉落桌上,她声音不高不低:"这饭怎么吃。再让杨姨娘等下去,怕是满府都要嚼我舌根了,请进来吧。" "是。" 金珠垂下眼,不动声色的将那盘鸡子连带掉落的碎屑收拾走。 不多时,杨蘅一行人被引进院子。 东厢房房门大敞,风离一身中衣大喇喇地坐在饭桌前,满桌膳食几乎未动。 杨蘅眉头倏地拧起,忙又松开,客套的笑堆上来: "大姑娘用饭呢?也是,这春日的天确实渐渐热了。恰好,我带了裁缝来,给大姑娘量尺寸做嫁衣,顺便做应季的衣裳。" 方才那一晾,杨蘅识趣多了,倒是旁边的圆脸小丫头,眼里能喷出火来似的瞪着风离。 风离记得这时候卢媖十六岁,正是跳脱的年纪。 她周身有极淡的白色气体,天瞳标注:福泽深厚。 风离转头吩咐金珠看座,也和气地笑了笑:"姨娘吃了吗?不如一起?" 杨蘅连声笑着称"用过了",把其他人留在院子里,自己到风离旁边坐下,目光落到桌面丰盛的饭食上。 风离撇开视线。 这能看出什么,卢意之掌家,自然不会在明面上叫人挑出错来。 杨蘅额头不高,尚算饱满,淡眉,圆眼,眉宇间有浅淡的细纹。 风离那一脑袋玄学理论已消化得差不多了,知道这是郁气。 身上很干净,没什么脏东西。 虽说高位之人想要人命自有魑魅魍魉代劳,也干净得很,但书里她被王韵清辖制得头都抬不起来,显然不在此列。 她和王韵清一样,都是没落士族家的嫡女,两人家世相当,王韵清做了主母,她自是不服气。 如今王韵清称病,管家权被夺,她便抖起来,想跑到她这里摆谱? 置办嫁妆确实有油水可捞,但风离这婚事是烫手山芋,只怕她打错了算盘。 ”哼,还不是四姐姐好心,即便你抢了她的郡王妃,她待你也是极好的。“ 卢媖一屁股坐到另一头的凳子上,愤愤不平。 哟,还有个打抱不平的。 ”媖儿!“ 杨蘅脸色微变,转脸连忙和风离赔笑:”六丫头不懂事,她和四姑娘关系好,难免……“ 一开口又觉得不对,这郡王妃本就是风离的,因为她瞎了,大家才默认这郡王妃由卢意之来当。 越想解释越急,越急越说不明白。 风离:”……“ 怪不得不得卢承远的宠,也怪不得王韵清能拿捏她一辈子。 嘴笨成这样,自己女儿不去当卢意之的跟班,日子得苦成什么样? 就这还想和她叫板,在她手里挤油水? 风离递了个台阶:”姨娘来这是?“ ”哦“杨蘅如蒙大赦,提到正事,话便多了: ”老太君让我帮着置办大姑娘的嫁妆,接下来怕是要时常叨扰,大姑娘对衣裳首饰日用器具有什么偏好,或许可以和我说一说。“ 风离确实对嫁妆有想法,和杨蘅却说不着。 卢离亲生母亲死后,嫁妆就由卢家保管,如今她要出嫁,他们自然该还回来,但怎么让他们还…… 风离拉回思绪,示意金珠银珠出去。 二人互看一眼,杨蘅在旁,她们不好明面上忤逆主子,便退下了。 风离想到刚才卢媖在院外的言论,笑道:”我又看不见,对样式能有什么要求。“ 杨蘅面露尴尬,卢媖也一脸心虚的看向别处,风离才开口: ”倒是有一点,这寻常的衣裳我穿着累赘,劳烦姨娘帮我盯一盯,样子按我要求的做,然后帮我采买一些石刻碑帖,我想练练字。“ 杨蘅眼中闪过惊讶,随即面露为难:”这……“ 风离了然,杨蘅以为走个过场,根本没想到她真提要求。 毕竟一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有什么可提的。 自从见了那口唾沫,桌上的饭食看着便反胃,摸索着将脸前的那碗汤往里推了推,语气平淡的仿佛话家常: ”杨姨娘是想给六妹妹攒嫁妆吧。“ 杨蘅"蹭"地站起来。 坐在旁边,因为被无视气成河豚的卢媖都吓了一跳。 杨蘅回过神,惊慌地扫视厢房四周,见房里只有她们三人,反倒院里候着的仆从和裁缝因她这动静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风离侧了侧耳朵:"是凳子不稳么?"遂扬声,"来人,给姨娘换个凳子。" 金珠悄声进来换了,又悄声退下。 杨蘅这才气短地扶着桌沿,坐回新凳子上。 风离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六妹妹的婚事,姨娘再插手,反倒害了她。" 第8章 等鱼上钩 防着杨蘅再闹出什么动静,风离顺势沿着桌沿,摸到她的手轻轻按住:“杨姨娘,我这凳子可不能再换了。” 杨蘅没出声,卢媖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蘅连忙将她揽进怀里,绷着脸往门外一推:“你先出去。” 卢媖一脸不信,直跺脚:“小娘!” 杨蘅像撵只不听话的小猫儿似的,硬是把她搡了出去。 卢媖鼓着腮帮子,拖着步子往院里走,边走边不甘心地回头张望。 杨蘅这才转回脸,面皮绷得发紧,语气里的不悦几乎压不住:“大姑娘,慎言。” 涉及到儿女的婚事,杨蘅仿佛瞬间给自己镀了一层硬壳。 风离也不急,拎过紫竹杖,指腹轻轻摩挲杖首那枚油润细腻的白玉:"我闲着没事喜欢琢磨暗相,杨姨娘可愿让我试一试?" 杨蘅没料到她话题忽然岔到这上头来,倒也没驳她的面子,伸出手来。 风离握住她的手,指节、掌缘、虎口一路按过去,神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从指腹触到第一条掌纹开始,她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杨蘅微微蹙眉:"大姑娘,这是何意?" 风离轻轻叹了口气:"杨姨娘的忧虑我自然明白。姨娘不必多说,我只问,那户人家可在东北方位?" 杨蘅眉心微动,显然被说中了。 风离继续道:"莫不是姓韩吧。" 杨蘅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风离一脸高深莫测。 书里写,卢意之嫁与墨清尘后,卢媖不久便嫁给了同属士族的韩家嫡四子。 那韩四郎才名在外,极有可能门荫入仕,卢媖算是高攀了。 嫁得这般快,说明杨蘅早就在暗中替她物色。 为了等墨清尘的婚事,卢家各房适龄姑娘都压着没嫁,卢离二十岁,卢意之十八岁,杨蘅自然怕卢媖也熬成老姑娘,偷偷替她打算,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书里对婚后的卢媖着墨寥寥,只说她神情郁郁,没过两年便没了。 若真是福泽深厚之人,怎会如此短命? 不是卢媖本身的问题,便是婚事有鬼。 风离一脸沉重摇了摇头,把杨姨娘的手推回去:”最后一句,姨娘可给出过六妹妹的八字?“ 她记得术法里,有夺人气运的邪术。 杨蘅神色绷紧,支支吾吾了几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风离见状,便不再追问。 话说到这份上,也够了。 她侧过头,扬声叫了金珠:"殿下送了我一些小玩意,分出一只给六妹妹带着,也好和姐妹们同享欢喜。" 金珠应了声"是"。 卢媖在院里远远呛声:“谁稀罕你的东西。” 风离眼皮都没抬:”你四姐姐也有,你不要?“ 卢媖看到金珠抱着盛海棠干花的盒子,不吱声了。 杨蘅倒没忘了今日来的正事,叫了两个二等女使上前:"怕大姑娘人手不够,让她们帮衬一二也好。" 风离来者不拒,转头叫了半夏。 半夏面露为难:"姑娘,这不合规矩,只怕别房姑娘要闹。" 风离借势开口: "我这卢家大姑娘也做不了几天了。堂堂未来郡王妃,房里多几个丫鬟就坏规矩了?谁觉得不忿,我也不怕到祖母面前分说。" 半夏还要再说,风离声线一沉:"怎么,这个院子里我做不得主?" 半夏忙垂下眼:"奴婢这就带她们安置。" 杨蘅似已做好碰一鼻子灰的准备,见风离收下了人,反倒意外。 但她此刻满腹心事,只说了句“下次再来拜访”,留了裁缝给风离量尺寸,便拉着吱哇乱叫的卢媖匆匆离去。 饭食早已凉透,风离顺势让她们撤了早膳,吩咐煮一碗鲜肉馄饨来。 等馄饨的功夫,便让裁缝量尺寸,又说了自己想要的衣裳样式。 裁缝听得面露难色,倒没敢说做不了,承诺画好样子后再来给她过目。 风离与裁缝讨论得正起劲,馄饨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一连折腾了三回。 好容易打发走裁缝,一碗新做的馄饨才终于递到面前。 风离不动声色地先看了看汤水,清亮见底,没有异样,这才低头咬了一口。 鲜嫩的肉馅唤醒了沉寂已久的味蕾,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会儿卢家应当还不敢给她下毒,可这样的滋味,就算有毒她也认了。 如果老许在,一定又会边拍着大腿边笑话她。 她思绪顿了一顿,三下五除二喝了个底朝天,突然跑到院中那簇潇湘竹下,摘了竹叶在手里揉着玩。 金珠目露疑惑的给她递帕子。 风离这才把叶子一扔,接帕子擦嘴。 帕子还没离手,院门口便传来通报声,墨清尘送的追礼到了。 风离当即在人前打开提盒,里头都是些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儿。 她指尖沿着各层摸了一圈,没找到夹层,做的倒是隐蔽。 随即不动声色地收手,面上只作苦恼,叹气不知道回什么礼才好。 洗过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东西亲自捧进卧房,仔仔细细码到架子床最里侧,又问半夏她的贵重物品都收在了哪里。 半夏引着她打开放贵重首饰的抽屉,新来的两个二等女使便在一旁归整收拾。 风离摸出墨清尘给的那枚玉佩,一并放了进去。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那闲散神情才卸去大半。 饵已经洒下,只看鱼上不上钩了。 他们这么紧张墨清尘对她的态度,还有什么饵,比墨清尘送来的提盒更有诱惑力? 她瞥了一眼光幕,限时还剩一天半。 做完这些,风离叫上金珠,穿好衣裳,拿上海棠干花,往卢意之的清晖院去。 卢意之的院子坐北朝南,采光极好,青石铺地,粉墙黛瓦,檐角挂着风铃,气派清雅。 门额上“清晖院”三个大字写得端方秀润,与风离那小破院子简直云泥之别。 说明来意,却见一个锦衣女使从大门里款步走出。 卢意之的贴身丫鬟春熙,见了风离盈盈一福,眉眼弯弯,甚是讨喜: “大姑娘,不巧,四姑娘出府去了。大姑娘若着急,可留话给奴婢,奴婢代为转述。” 风离倒不是真心为墨清尘做事,她总觉得这两人关系有些不对劲,却又抓不住线头。 便轻哼一声:“怕不是故意躲着我吧。” 春熙笑得和煦如风:“大姑娘哪里的话,等姑娘回来,奴婢自会给姑娘传话。” 这清晖院的下人个个训练有素,滴水不漏,见试探不出什么,风离便也作罢,带着干花原路折返。 刚到院门口,便见一个小药童扶着个人踉踉跄跄迎上来,正是胡府医。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左颊还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不久前刚磕碰过。 见到风离的瞬间,他几乎是扑过来的,药箱在腰间晃得叮当响,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大姑娘……!" 半夏正将胡府医送出门,见状便道: “大姑娘回来的巧,胡府医说昨日开的方子,不见大姑娘派人去取药,便亲自送来了。我让他把药留下,他也不肯,说惦记姑娘伤势,想给姑娘复诊呢。” 胡府医这模样,可不像是来复诊的。 风离视线扫向胡府医胸口,不过一日,那黑气更浓了。 她笑意不改:“请胡府医进来吧。” 第9章 咬钩了 风离刚进院子,银珠便迎了出来,眼尾耷拉着,一副不甚情愿的模样。 半夏弯着唇角,引胡府医往东厢房走。 风离目光在两人脸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这才东厢房的矮塌落座,让胡府医诊脉。 胡府医眼皮跳得厉害,显然心思全然不在脉象上。 他抬眼看了看风离,复又垂下去,余光飞快扫过左右,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闭上了。 左右站着金珠银珠,半夏立在风离身后,今日三人倒是到得齐整。 她偏了偏头,就见杨蘅送来的那两个二等女使,缩着肩膀候在了屋外。 这时候支开人反而欲盖弥彰,打草惊蛇。 风离掩唇轻咳一声,心头掠过冷意。 碍事。 她换上一副闲聊的语气,闲闲开口:"听着胡府医气息不稳,这是怎么了?" 胡府医面露急色,意识到失态又赶紧稳住,答道:"回姑娘话,卑下不小心磕了。" 银珠噗嗤笑出声:"您头上这绷带厚的,可不像磕的,倒像……" 半夏一记眼神递来,银珠负气闭了嘴。 风离只当不知,饶有兴致地问:"倒像什么?" 银珠赌气道:"大姑娘,奴婢知错了,奴婢乱说的。" 胡府医抬袖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讪笑着接话:"近日晦气得很,胸口也疼得厉害,所以卑下才想给大姑娘复个诊,然后跟府里告个假,好好歇一阵子。" 这是看她身边都是眼线,要缩回去了? 风离笑道:"上次玩笑,虽说冒犯了府医,但煮了柏叶沐浴确能让人浑身清爽。府医若得闲了,不妨试试。" 胡府医神情纠结了片刻,才往前倾了倾身子,苦笑道:"不怕大姑娘笑话,卑下确实试了。" 风离问:"如何?" 府医额角沁着汗,一脸滑稽又窘迫的模样:"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那就是有效。 那就还有得谈。 他这副模样逗得屋里半夏三人笑出了声。 半夏不由笑道:"府医自己还是个大夫呢,倒信起这些来了。" 府医不敢得罪这些光鲜体面的女使,陪笑道:"谁说不是呢,大约是操劳过多了。" 风离也跟着玩笑:"那我再说一个,听说玉能养人。府医寻块好玉温养一番,说不定也管用。下次府医若来,不妨拿来给我们瞧瞧。" 半夏她们又笑起来。 胡府医目光微动,很快又垂下去,嘱咐了一番汤药该怎样熬,便提了药箱告退。 折腾一番,已到了下午,午饭便用得迟了。 她现在身子虚,刚搁下碗筷便犯了困,便让人搬了张躺椅,往廊下竹荫里一歪,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被动静惊醒时,风离其实已经醒了一阵了。 银珠的声音从主屋传来,又脆又尖:"没眼色的贱蹄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想在我头上踩一脚!" 紧接着是半夏压着嗓子的呵斥:"闹什么!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仔细污了大姑娘的耳朵,还不退下。" 听她这意思是想揭过去,风离忙坐起身,扬声道:"怎么了?" 主屋霎时一静。 片刻,半夏带着银珠和另一个二等女使走了出来。 金珠手上拿着帕子,拧了递到风离手上,风离接过来慢慢擦脸。 半夏道:"大姑娘,不过是两人闹了点口角,奴婢这就带她们下去领罚。" 风离边擦脸边观察。 银珠那张狂劲儿卸了大半,神色发虚;旁边那个却怯怯的,听到"领罚"二字,肩头不自觉地缩了一缩。 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人。 风离往那二等女使的方向偏了偏头:"听声音一个是银珠,另一个是谁?" 半夏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并未报过名姓,忙道:"回姑娘话,是明珠。" 当时杨蘅让风离起名,风离便循着"珠"字辈,取了明珠、宝珠。 都是钱,听着就喜庆。 就见半夏给银珠使了个眼色,银珠提裙子便要脚底抹油,明珠眼中则溢出一片悲戚。 风离把帕子往金珠手里一扔,带了几分被搅了午觉的起床气:"说说吧,怎么回事?" 半夏开口就拦:"大姑娘,何必为奴婢间的腌臜事坏了心情。" 风离脸一沉,往躺椅上一靠,语气却不紧不慢: "半夏,你是一等女使,我本该敬着你。但我不知道卢家原是这样教下人的,主子说话,不作数?"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沉。 半夏闻言提裙便跪了下去,垂头低声道:"奴婢僭越了。" 她这一跪,银珠连忙放下裙子,老实站住,又磨磨蹭蹭地挪回来;明珠则愈加瑟缩。 风离这才伸出手,似乎要去搀半夏,在空中划拉了一圈,没碰到人,便又收了回来: "起来吧,动不动就跪,老太君该怪我不好好待她身边的人了。" 帽子一顶接一顶。 半夏哪里还跪得住,忙提裙站起来,不用风离再开口,转身便呵斥道:"还不一五一十地给大姑娘说说,怎么回事?" 银珠一掐大腿,眼眶便红了,声音里也夹了哭腔: "大姑娘,奴婢在屋里头熏香呢,明珠非要进来擦洗。那味儿不就散了嘛,奴婢活白干了,她安的什么心呐。" 明珠一个劲摇头:"不是的,大姑娘,不是的。" "就是!她就是!她从一来就看着不老实,肯定起了歪心思!" 银珠面露不忿,仿佛自己才是受欺负的那个,转脸对着风离时,声音又一下软了下来, "大姑娘,奴婢才是先来的呢,您不能来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吧。" 半夏冷了脸:"银珠!"她看了看风离的脸色,"怎么跟主子说话的。" 银珠一脸委屈:"奴婢说的真的嘛。" 风离还没被人这样撒过娇,忍不住笑了一声,对银珠倒是刮目相看了。 这银珠也是个人才,怪不得被派过来当细作。 一直沉默的明珠看看风离,又看看半夏,再看看银珠,一脸惶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姑娘,不是这样的。这个时辰本来就是奴婢擦拭的时辰,是银珠姐姐硬要进屋熏香,奴婢怕干不完活才说了几句。" "胡说!" 银珠声音瞬间拔高,"我看你才心思不纯!你着急把我赶走,当我没看见你在主子抽屉匣子那里转来转去?本来想给你留些脸面,你反倒攀咬起我来了!" 半夏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忙道: "大姑娘,这倒不难查。她们几人的活都有排班,这个时辰确实是明珠的班,银珠的活排在午饭前。" 说着,她话锋一转:"但擦洗抽屉匣子,却用不了那么久。安全起见,请大姑娘查一查,可曾丢了什么东西?" 明珠眸光一颤,猛地看向半夏。 风离不为所动地偏偏头:"那银珠排班的时候干什么了?" 半夏脸色微微一顿。 银珠嘟囔道:"被半夏姐姐训了一顿,时间不够了,奴婢便想往后拖一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随即又瞪了明珠一眼:”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敢顶嘴的是不是?“ 明珠跪在地上一副咽黄莲的模样。 风离早就发现了,银珠这姑娘很爱偷懒。 又问:"那金珠呢?" 金珠忙一福:"回大姑娘,奴婢在书房整理。" 风离暗暗啧了一声。 她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儿,就演了一场大戏。 鱼儿咬钩了。 第10章 收网 风离早留心过三人的分工。 半夏统管全局,里里外外脱不开身;金珠银珠近身伺候;宝珠明珠来了之后杂活才分出去些。 但真正单独在卧房呆过的,只有金珠、银珠、明珠三人。 是谁呢? 风离眉心微蹙,叹了口气:"竟不想发生这种事。" 她顿了片刻,指尖在盲杖上轻轻叩了两下,才道,“那就去屋里看看吧。” 半夏在前头开路,面上瞧不出什么,银珠跟在后头,唇角不自觉翘了翘,脸色松快不少,明珠则忧心忡忡地缀在后头。 金珠递过盲杖,在旁照应,垂着眼,神色如常。 宝珠正在花厅擦拭桌案,见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进来,连忙退到一旁。 半夏三两步走到抽屉前,等人都到齐了,才将抽屉缓缓拉开。 风离的贵重物件本就不多。 一只金镯子此刻正戴在她腕上,手里是老太君赏的紫竹盲杖,再有便是墨清尘从腰间拽下来的那枚玉佩,以及当日王韵清逼问清白时墨清尘表明态度送的一套赤金头面,除此以外,再无别物。 然而抽屉一拉开,赤金头面还在,白玉玉佩却不见了踪影。 明珠脸色”唰“的一白。 银珠眼睛一亮,小脸一扬,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大姑娘,玉佩不见了,奴婢说的没错,明珠有鬼!" 她上前一把拽住明珠的胳膊,”小贼,看你往哪儿跑!" 半夏看向金珠,下颌微抬。 金珠便走过去,伸手在明珠身上细细搜了一遍,搜完后退开半步。 明珠抖着没有血色的唇,由着她动作,一声不敢吭,只一个劲地辩白:“大姑娘,不是奴婢,真不是奴婢……" 半夏蹙了蹙眉,转向风离:“大姑娘,没搜出什么,是否要搜她们的床铺?" 风离没有立刻答话,偏头唤花厅的宝珠:“去叫人拿些黎檬子来。” 宝珠愣了一下才称是,放下抹布赶紧照做。 等黎檬子取来,风离笑道:"你们也知道,我爱听些玄乎的趣事。听说这东西能让做了坏事的人现出原形……" 她微微侧脸,“金珠,你把汁水挤出来,涂到每个人手上。” 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一番胡言乱语。 半夏面上无奈一闪而过,却也没多问,和金珠一道将汁水挤了,涂在屋里所有人手上,连花厅的宝珠也没落下。 银珠涂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凑到明珠跟前晃了晃。 没人把这事放在心上。 然而几息之后,半夏正要将碗收走,目光无意间扫过银珠的手,动作猛然顿住。 她一把抓住将手背在身后的银珠,强行将她的手拽了出来。 只见那双保养得细腻白皙的手上,点点黄绿色正沿着指缝和掌纹缓缓洇进皮肤里。 银珠脸上的笑僵住了。 半夏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情,才道:“大姑娘,银珠的手上显了色。" 她语气些许迟疑,"但就凭这个便认定她偷了东西,怕是说不过去。" 风离则面露失望:"方才没和你们说。我一个瞎子,手边的东西总丢,所以都会涂上记号。" 她顿了一下,声音淡下去,"这东西碰到黎檬子汁就会显色。" 她在提盒上涂了竹叶汁,竹叶汁遇酸变绿。 玉佩上自然是没有的。 半夏怔了怔,随即咬牙看向银珠,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银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银珠目瞪口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愣了片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跪着往前窜了几步,一把拽住风离的衣裳,十指攥的指节发白: “大姑娘,不是奴婢!奴婢平日里是爱偷懒了些,还为此挨了半夏姐姐的训,但绝不可能偷东西的!大姑娘,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她猛的转向明珠,眼眶泛红,指着她厉声道,“大姑娘,肯定是她!她打水擦拭,手肯定沾过水了!奴婢真的看到她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她诬陷奴婢!” 明珠被她这劈头盖脸一顿指认,人都看傻了,只会反复辩驳,声音发颤:“不是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金珠则垂手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几人的反应,风离尽收眼底。 如果银珠是借熏香的由头去查看提盒,刚好撞上进来擦洗的明珠,那她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宝珠一直在花厅,未曾离开。 风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半夏为什么偏偏在那个空档训斥银珠? 如果金珠当时在书房整理,卧房便空无一人。 以金珠的聪慧,支开宝珠再溜进卧房,根本不是难事。 金珠定然也碰过提盒了。 半夏训斥银珠,是在给金珠打掩护。 她手上没显色,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洗过手了。 风离想起自己扯竹叶的时候,金珠就在旁边跟着,还递了帕子过来。 看来是被她察觉了。 风离心中啧了一声。 倒是警觉。 罢了,本来就是条件简陋,临时做的局。 金珠搜了银珠的身,两次都没搜到。 风离抬手按住胸口,一脸伤心:"那可是殿下赠我的信物……" 半夏此时满脸懊恼,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赶紧道:“大姑娘,奴婢这就叫人去搜。" 她匆匆吩咐金珠,"把人看紧了。" 半夏刚走,银珠就扑了过来,膝行几步,一把攥住风离的衣角,仰起脸来,双目圆瞪,脸上泪痕交错,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大姑娘,不是奴婢!奴婢一定是不小心沾上的!求求大姑娘别把奴婢送走,奴婢会死的……大姑娘……” 银珠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鲜活劲儿,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的,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金珠站在一旁,面上闪过一丝不忍,脚步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又生生顿住了。 明珠却先她一步抢上前去,眼底竟带了狠劲,用力去拉银珠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攥着风离衣角的手指。 金珠不由看了明珠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 风离也觉讶异。 看来这明珠并非一味的包子。 从银珠嘴里审不出玉佩的去向,便被拉下去关到了耳房里。 银珠被拖走时还在嘶声喊冤,声音一路从正屋拖到院门口,终于被门板隔断。明珠的嫌疑也未彻底洗去,局促地候在一旁,低着头,两手绞着袖角。 风离便坐在花厅,等着半夏的搜索结果。 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屋里掌了灯。 正屋门扇大开,院中情景一目了然,便见半夏带着一众仆从站在阶下石板路上,提裙跪了下去。 “大姑娘,未曾找到玉佩。" 半夏深深伏下身,额头几乎贴到手背上,"奴婢治下不严,发生这种丑事,是严重失职,请大姑娘责罚。"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檐下的灯火在她伏低的脊背上镀了一层昏黄的光。 风离指腹缓缓摩挲着紫竹杖上的白玉掌首,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第11章 唯有活着 风离高坐花厅,夜幕一寸寸压下来,那张透白的脸在昏黄灯影里泛着冷岑岑的凉意。 站在一旁的明珠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半夏伏在下首,脊背僵成一道弧线,一动不动。 许久,风离才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治你的罪?”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紫竹杖,语气淡漠: “玉佩找不到,院子里每个人都有嫌疑。此事系着卢家和皇家的婚约,别说你,就是拿整院子人的命去填,都不够。“ 她顿了顿,语气陡沉:”哪怕是卢家,都不一定担得起。“ 半夏身子猛地一抖,额头又低一寸。 立在一旁的金珠三人慌忙跟着跪下去,屏息伏地。 风离并非吓唬她们,这事,往大了说,就是不敬皇家。 怪罪下来,半夏一个小小的一等女使,命如蝼蚁,碾死不过弹指间。 她视线扫过伏在下首的所有人,有恐惧,有惊慌,有淋淋大汗者,有僵直不敢动者。 怪不得末世基地那些怪物,哪怕踩着累累人骨,也拼了命往上爬。 原来如此。 她缓缓站起身来,紫竹杖敲在地面,在死寂的院中,异常清脆。 “我知道你们有各自的主子” 她停在阶前,袖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声音不高不低: “但在你们把消息传出去之前,不妨想一想,这件事透露出去,你们自己,和这满院子的人,能否脱身。” 高高在上的主子们怎么会在乎她们的死活? 他们只在乎消息有没有用,能不能拿捏住她的把柄。 伏在最前面的半夏整个身子都压低了,后颈衣领洇出一片深色。 风离这才缓缓开口:“此事,我不欲追究。玉佩没有丢,是银珠手脚不干净,偷了房里的吃食。” 她立在阶上,身后长灯在她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斜斜延伸出去,正好罩住阶下半夏单薄的身形。 风离偏了偏头,唤了一声:“半夏,你可明白?” 半夏身子一颤,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贴到冰冷的地面,许久才缓缓抬起脸来。 她目光落在风离逶地的衣角上,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谨慎,很快她垂下眼去,喉头滚了滚,沉沉一声:“奴婢明白。” 院中其她人这才像被卸了枷锁,紧绷的肩头簌簌塌下来,后背湿透。 粗实丫鬟里,一人微微抬了半张脸,一丝讶异在眼底极快闪过,随即又迅速低下去,埋进阴影里。 余下的人乍然捡回一条命,声音还打着颤的其她人一样,参差不齐地开口:"谢大姑娘开恩……" 风离点头,遂道:“院子里交给你。” 半夏嗓音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恭顺:“是。” 风离不再多言,转过身,侧脸叫明珠:“你进来。” 明珠肩头猛地一缩,脚下却不敢有半分迟疑,亦步亦趋地跟着风离进了卧房。 风离在靠窗的矮榻上坐下,随手将紫竹杖靠在一旁,抬眼“看”着局促不安的明珠,声线压低了些:“是不是你?” 明珠吓得膝盖一软,再一次跪下去,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回大姑娘,不是奴婢……奴婢负责保管大姑娘的贵重物品,只是心里不踏实,才想着偷偷检查抽屉,不想银珠折返回来,被她撞见了……” 她语无伦次交代经过,牙齿磕着下唇,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风离微微挑了下眉。 她倒是敏锐。 玉佩当然没丢,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怀里。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她把玉佩放进抽屉,又趁众人不备,明珠低头关抽屉的那一刹那,迅速抽了出来,藏入袖中。 但风离没有言语。 这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有用。 明珠终于扛不住,猛地伏下身去,一下、两下,额头撞在地板,血珠子洇出来:“求大姑娘开恩,给奴婢一条活路……” 从头到尾,她没提杨姨娘半个字。 倒是有些忠心在。 风离才道:“罢了,出去吧。” 明珠猛地抬起脸来,额头血糊糊一片,已磕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却一点点亮起来:“谢大姑娘……大姑娘大恩,奴婢当牛做马……” 见她又要磕头,风离不耐烦地摆手。 明珠退出去,风离靠在矮塌上,背后湿冷一片。 虽然不够伶俐,但她没得挑。 再说身契也没拿到,尚早。 门外传来半夏的声音:“大姑娘。” 风离坐直身子,轻吸口气:“进来。” 哪怕知道她看不见,半夏进门时腰背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垂着眼道: “大姑娘,若想将此事瞒住,就得直接把银珠发卖给人牙子。今日已宵禁,只能等到明天了。” 风离对宅门里的规矩不甚了解:“此事你能办?” 半夏顿了顿:“银珠……” 她迟疑了一下。 风离的脸沉了下来。 半夏一咬牙,道:“她身契在大娘子那里,不用经四姑娘的手。奴婢好歹在老太君跟前侍奉过,大娘子又病着,奴婢一定会要到身契。” 果然是王韵清的人。 半夏这样能干,倒省了风离操心。 她多问了一句:“银珠会如何?” 半夏摸不透风离的意思,斟酌着道: “这种记了污名的婢子,到了人牙子手里便卖不上价了,或被卖到伎馆,或被转手给些落魄户。银珠知道轻重,不会乱说的。” 她觑着风离的脸色,声音又低了低,“若大姑娘实在不放心,奴婢也可给些钱财,让人牙子……”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风离当然明白。 她眼前突然浮现一张奄奄一息的男孩的脸,这张脸她很久没有记起来了,以至于面容模糊。 那时丧尸潮刚刚爆发,她整日活在恐惧和惊慌失措里,却还带着末世前的一点天真。 她记得她把手里的面包分给他时,男孩狼吞虎咽的黑亮眼神,也记得面对两个壮汉抢面包,他毫不迟疑指向她的手:“她那里还有吃的!” 那时的她和普通女孩一样,想瘦,爱美,能有什么反抗能力? 自然是被抓到了,至今为止她都记的男人们的污言秽语,以及肋骨断裂传来的清脆声响,如果不是一个丧尸突然闯进来…… 风离把思绪从远处拽回。 从自那时起,她就告诉自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谁说银珠就没有用了呢。 “让她闭嘴。” 风离淡淡道:“发卖前,把口供手印留下来。” 半夏动作一顿,垂下眼:“是。” 风离睡了一个尚算安稳的觉。 明珠取代了银珠的位置,不需要她发脾气,只需吩咐不用守夜,明珠就会率先把略显迟疑的金珠拉出去。 第二天一睁眼,天瞳使用期限还有一天。 内伤恢复显著,晨起稍微活动,气血已经平稳多了。 得找恶灵补充能量了,而恶灵,恶人死后才有。 用过早膳,院外通报杨姨娘求见。 风离刚把最后一口茶咽下去,搁了盏。 来的真快。 门刚打开,杨蘅就匆匆进院,脚步间略显慌乱。 “大姑娘!” 第12章 换了副气象 杨蘅的目光落到风离身后的明珠身上。 明珠额头缠着绷带,看着颇为惨烈,精神头却不错。 杨蘅怔了一下,神色添了几分肃然。 她今日是借着商量嫁衣样式的由头来的,将画好的样子一一铺在花厅桌面上,指尖点着纸面,开始介绍花样纹路。 金珠上了茶便默默退下,明珠随侍在侧。 杨蘅指尖顿了顿,在纸上戳出一小片褶皱。 不过一日,这听竹轩便换了副气象。 风离由着杨蘅心中百转千回,自己则盘算着昨晚从提盒盖夹层里抠出来的银子。 十个五两的小银锭,一共五十两。 昨日问了明珠,买个普通婢女需要二十两,这五十两根本不禁花。 风离额角青筋跳了跳。 墨清尘真是抠到家了。 她还是得想办法自己挣钱,不然卢离这债讨到何年何月? 风离身为卢家嫡女,月例三两,还是托了"郡王妃"这个名头的福。 没有别的进项,光靠这点银钱过日子,可谓艰难。 怪不得杨蘅想在她嫁妆里榨油水,想做点事,稍一盘算,哪哪都缺钱。 再看一眼天瞳使用期限、快见底的能量池,只觉两眼发黑。 等等。 风离眉心微动。 她倒真可以和杨蘅合起伙来,一起榨自己嫁妆的油水。 反正她这"郡王妃"就是张大饼,趁着卢家还没回过味来,能捞就捞,晚了可就没了。 她脊背一挺。 "大姑娘,我昨日叫人去查了查那韩家,打听到些消息,说他家有苛待婢女的名声,一两年间,总有人从后门抬出来。" 杨蘅压着嗓子,索性也不遮掩了: "这名声虽然难听,倒也还算不上大事。只是昨天牵线的良娘子又来寻我,给我一件信物,说是韩家给六丫头的诚意。" 世家之间规矩森严,不许男女私相授受,但给个小物件当做信物,也不算逾矩。 杨蘅边说边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水滴形玉坠:"这本也没什么,但那良娘子反复嘱咐要时刻戴着,我这心里就越发不踏实,便想来请大姑娘拿个主意。" 风离接过玉坠,捏在指尖,沉默不语。 在她视野中,坠子黑气缭绕,被她一捏,骤然扭曲起来。 是「污秽」。 人死后执念与浊气相合而成。 原本污秽冤有头债有主,不会牵涉无辜,偏偏有心术不正之人在玉石里设阵,以污秽为引,吸食他人福泽。 佩戴相同阵玉的人,便可延年益寿、增强气运。 杨蘅觑着风离神色,声音都有了颤音:“可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妥。 但处理污秽会消耗能量,风离不干白工。 杨蘅倒也上道,忙朝外头候着的贴身嬷嬷招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嬷嬷便匆匆退下。 "大姑娘要什么,只管和我说。先前要的那些东西,来之前我已让人置办好了。" 杨蘅目光扫过垂手在侧的明珠,顿了一下,又道,"不想明珠运气好,得了大姑娘青眼……" 说着,贴身嬷嬷已折返回来。 杨蘅从她手里接过两张身契,放到桌上,推到风离跟前: "我怎好耽误她的前程。至于宝珠,大姑娘用着顺手便留着,不顺手,打发了就是。" 明珠身形一震,忙朝杨蘅蹲身一福,这才转向风离,郑重其事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那头磕得结结实实,她额上本就有伤,这一磕,血色又洇了出来。 风离目的已达到,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她沉吟片刻,才开口:"六妹妹戴上这玉,只怕活不过两年。杨姨娘若是不信,大可让她戴几日试试,看看她是否精神萎顿、变得嗜睡。" "什么?" 杨蘅脸上瞬间浮起怒色,扬手就要砸那玉坠,被风离一把按住。 反应这般剧烈,看来杨蘅已经试过了。 方才说什么"觉得不踏实",只怕是卢媖戴上之后举止异常,她起了疑心。 本来风离不挑破,那些细微变化未必会让杨蘅多想,但经她一番装模作样地提点,杨蘅想不多心都难了。 "本来你砸了玉坠确实无碍,但六妹妹的八字已经给出去了,这玉反倒砸不得。" 杨蘅惊怒交加,眼眶泛红,咬牙切齿道:"我与他韩家无冤无仇,他为何如此阴损地害我媖儿?" 风离默然。 若不挑破,这事一本万利、毫无风险,换谁能经得住诱惑? 杨蘅猛地攥住风离的手,指节攥得泛白:"大姑娘,媖儿好歹是你的妹妹,你一定要救救她。" 风离便让她附耳过来。 杨蘅听完,匆匆离去。 风离总算松了口气。 杨蘅为了自己女儿,定会尽心去查那用邪术害人之人。 这种人死不足惜,死后必会斩出恶灵,她的能量池便有救了。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得另想法子应付眼前能量不足的困局。 宝珠和明珠将杨蘅送来的石刻碑帖与文房四宝搬进书房,一一归置。 上次去清晖院之后,卢意之特意着春熙送来了贺礼。 那海棠干花依然没送出去。 着人去问,卢意之依旧不在府里。 呵,摆明了在躲她。 此时半夏匆匆回来,屏退左右,朝她一福:"大姑娘,都办妥了。" 她低低禀报,身契已拿到,人牙子已把银珠带走,不是府里常用的牙行,半夏多给了银子,牙行会把人卖给有怪癖的雇主,这人也就活不了了。 风离点头,不动声色的问了些细节,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随即拿起杨蘅刚送来的竹管硬笔,指腹一捻,眉头微皱:“这笔不好,叫上明珠金珠,我们上街自己买。” 半夏后退一步:“是。” 京都实行坊市制,商民分明。 商用坊市分东西南三座,居用坊市则据离皇城远近分出三六九等。 卢家原本住在皇城边上的厚德坊,后来搬到了隔了三个坊市的吉祥坊。 风离对整个京都的了解仅限书中的碎片信息,所知了了。 明珠是杨蘅带到卢家的家生子,对京都熟悉,借着聊京都见闻试探金珠的深浅,金珠滴水不漏,倒是帮风离加深了京都印象。 马车刚进东市,嘈杂的商贩吆喝声便纷至沓来。 车窗外人来人往,满目喧腾的烟火气,明珠神色灵动了不少,连金珠眉宇间都多了一丝鲜活。 风离也难得有些怔忡。 金珠扶着风离进了轩文斋,这是东市最大的文房四宝铺子。 掌柜是个典型的圆肚弯眼的中年男人,楼上设有供客人试用的单独雅间,风离挑了一堆笔墨。 上楼时,与一个方脸婆子擦肩而过,金珠正被明珠拽着说话,并未留意。 风离刚进雅间,金珠便要跟进去,被明珠一把拉住。 明珠悄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压低声音道:"金珠姐姐,大姑娘怕字丑被人瞧见,咱们就由着她罢。" 金珠眉头紧拧,仍要往前:"可大姑娘若是磕了碰了……" 明珠迈了一步挡在她跟前,紧紧抓住门框,拙劣的扯了个笑:"姑娘磕了碰了,咱们再进去就是。" 金珠抿了抿唇,只得作罢。 伙计放下风离挑好的东西便出去了。 两人的对话,风离在雅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转身,迅速从一个放书画的画缸里掏出一套黑色男子衣裳、一个大面戏面具,还有一双皂靴。 三两下换好,开窗从二楼翻身而下,落地无声无息。 第13章 万恶的资本家 杨蘅虽被王韵清压了一头,到底是世家女儿,手底下总能挑出两三个得用的人。 雅间里的衣物,便是借了借用杨蘅马车的由头,由明珠递的信,事先商量好让人提前放在轩文斋约定的雅间里。 杨蘅此刻满脑子都是卢媖的事,对风离的需求无不满足,也识趣地不打听她要做什么。 风离盯着能量池,气血上涌便停一停,等呼吸稳了再继续,一路顺着小巷摸到了半夏说的那家牙行。 她在牙行后门的小巷子里猫了一会儿,才见一个生得七歪八斜的男人拽着一个踉踉跄跄的女子出来。 女子换了布衣,发丝凌乱,满脸泪痕,像一朵失了水分的花,再无先前的鲜活。 正是银珠。 “贱蹄子!” 男人见她不走,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往前拖:“老子买了你是你的福气,哭丧着脸给谁看!” 银珠那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仿佛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也仿佛已经预见了往后日子的黑暗。 头发被扯着,她手忙脚乱地去抓男人的手,艰难地牵了牵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郎君,奴婢不敢了。” 男人并不肯就此放过她,抬手拍了拍她的脸,左右看看巷子里没人,起了歪心思。 风离原本打算让银珠多吃些苦头再出手,眼见男人腾出手来开始解腰带,正要现身,却见银珠“啊”地尖叫一声,闭着眼就朝男人脸上乱抓。 男人吃痛松手,银珠趁机挣脱,踉跄着往巷子深处跑。 男人抹了一把脸,不怒反笑,歪着膀子不紧不慢地追上去:“乖乖,爷没白买了你,够劲儿。” 他经过斜斜的巷影,被人伸脚一绊,踉跄两步,张嘴就骂:“瞎了?打扰老子野趣!” 抬脸对上的却是一张狰狞的面具。 风离心中颇是意动。 眼前这东西眉间隐有黑气,和张二郎一路货色,杀了必有恶灵。 瞥一眼能量池,眼见期限已到,拼一把也拼得。 但今天有正事要做,况且临时起意,容易留破绽。 还有时间,再看看。 面具下,风离一脸惋惜,压着嗓子开口:“你那个丫鬟,我要了,多少钱?” “嘿!” 男人一脸惊奇,斜着眼上下打量她。 卢离这副身子骨身量不矮,但因常年营养不良,瘦得像根竹竿,胸部也没什么明显的起伏。 风离不装“卢离”的时候,那股戾气便不藏了,像野兽露出獠牙,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惹”。 男人眼神渐渐变了,刚扬起的语调急转直下:“你……你要买啊?也不是不行,五十两,怎么样?” 风离习惯性地把手伸向后腰。 果然,暴力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式。 男人急急退了一步:“诶你这人,不动手啊!你说个数,好商量。” 后腰空无一物。 风离瞥了一眼跑了几步、抱膝蜷在墙边的银珠:“十五两。要不一分没有,自己选。” 男人开始嘬牙花子。 风离不耐的又要伸手,男人忙伸手:“行行行,给钱。” “身契。”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男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道了一声“晦气”,七歪八斜地走了。 半夏贴了牙行十两,牙行十两卖给男人,风离又给了他十五两,牙行净赚二十,就连这男人都倒赚了五两。 风离暗骂一声万恶的资本家,走到把脸埋在膝头、哭得肩膀直耸的银珠跟前,站定,压着嗓子:“怎么不继续跑?” 银珠抬起涕泪横流的脸,看到风离脸上的面具。 这就是她的新主子,明明事关她的归属,却没人问她的意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闭上。 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怎么跑?当逃奴死得更快。” 风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想不想活?” * 将银珠安置妥当后,风离便往轩文斋赶。 银珠是王韵清身边的人,既然被派来监视她,那就是心腹。 而心腹,必然知道主子很多秘密。 只是这里的人习惯了把丫鬟婆子当物件、当蝼蚁,随手丢弃时,便把这些事也一并轻慢了。 风离回到雅间换回衣裳,外面的金珠正按捺不住要往里闯。 “大姑娘许久都没动静,要是出了事,你担得起?” 明珠声音急切:“大姑娘没叫人,你不能进!” 风离便开口:“吵什么,进来吧。” 雅间房门被推开,风离手里正揉着一团宣纸,一根蘸了墨的硬笔搁在一旁。 她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我倒不知金珠这么关心我的安危。” 金珠忙垂下头:“奴婢不敢。大姑娘头一回出门,奴婢忧虑多思了些。” 踢到一个纸团,她拾起来展开,上面一片洇黑的墨迹。 明珠急忙夺过来,小声嘀咕:“你这人怎么这样,都说了大姑娘不爱给人看了。” 她边说边往角落里瞄,没看到旁人,才轻轻松了口气。 风离不再管神情各异的两人,点了几样东西,带人下楼。 正听店里有人议论顺仪王娶瞎子做郡王妃的事。 这是京都近来的热门话题,人人嘴上都要过上两句。 “这卢家大姑娘确实痴情,等了十二年,守得云开见月明。但到底双目不便,这娶了如何侍奉夫君?” “说起来,顺仪王之前迟迟不补聘也情有可原。若是我,我也会踌躇不定。” 风离挑眉。 墨清尘不过是续了聘,这坊间口风就发生了变化。 来轩文斋的都是读书识字的文人墨客,说起人闲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明珠急得脸色涨红,捏的裙子起了褶,金珠站在风离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 忽听有人脆生生地接了一句: “哎呀,我当读书人只关心社稷大事,没想到也这么爱嚼人舌根子。” 那声音清脆,一开口便叭叭不停,“人家顺仪王乐意,管你们什么事?还‘若是你’,你有那福气吗?” 有人不忿:“你这人怎么说话,如此粗鲁!” 风离三人顺着台阶往下走,大厅里的人影便渐渐显露出来。 只见几个穿着交领青衫的年轻男子,书生模样,个个一脸正气: “我等身为国子监学生,自当对皇家之事有所谏言。郡王妃双目失明,如何履行妇德?” 与他们对话的,是个圆脸小厮,那张嘴像开了光似的: “哟,国子监的学生?我还当是哪个市井泼皮在嚼舌根呢。朝廷养你们读书,就养出这么一副德行?圣人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国子监的学生都是有门第的世家子弟,哪里听得了这个。 上下打量小厮以及他身后那放“狗”咬人却置身事外的主子,冷笑着摇摇头:“区区穷酸寒门,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风离的视线落在那“主子”身上。 男子身着绿袍,腰束褐皮轻甲,手里还握着马鞭,正专注地挑着一方石砚。 他似有所觉,抬脸朝楼梯处看来。 日光正从窗牖间斜穿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与下颌的线条被勾得冷峭分明,唯有一双漆黑眼眸深不见底。 正是裴慎。 看到风离,他目光一顿:“卢大姑娘。” 雅间的衣物尚未来得及处理。 风离微微蹙眉。 他怎么在这? 第14章 把你忘了 阴魂不散。 风离偏了偏脸,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 明珠和金珠不会在卢家见到外男,不认识裴慎,自然无从提醒。 青禾凑到裴慎跟前,有些幸灾乐祸地小声道:“郎君,人家这是把你忘了。” 国子监那群书生听见“卢大姑娘”几个字,脸色齐刷刷一变,急急忙忙往外走。 青禾扬着嗓子追了几步:“别走啊,刚才不是说得起劲吗?” 风离三人已经下了楼梯。 青禾转头扬起一张娃娃脸:“见过卢大姑娘,这是我们家郎君,裴慎裴大人,咱们之前见过的。” 风离这才一副恍然模样,浅笑颔首:“裴大人。” “大姑娘竟来了东市。” 裴慎目光扫过明珠手里抱着的纸和放硬笔的木盒,眸底掠过一丝探究的微光,话头一转:“我记得,卢家离南市更近。” 身后跟着的金珠蓦然抬了抬眼。 明珠面色一紧。 她们二人不知裴慎的样貌,但这名字在卢家,可是如雷贯耳。 风离唇角牵了牵。 龟孙。 她面上笑意温浅:“大人来此是……?” 青禾欢快的声音插进来:“看来大姑娘对京都不熟,难怪饶了远路,大姑娘有所不知,京兆府离东市只隔着一个坊市,我们大人趁着午休,便来买个砚台。” 他朝门口努努嘴:“国子监离得也不远,所以才碰上那群酸腐书生,大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裴慎淡淡扫他一眼,青禾这才讪讪收了嘴。 风离好涵养的微笑。 掌柜凑上来,笑容殷切:“大人可要上楼试一试?” 立即有小二迎过来:“客官请,楼上天香阁就是。” 天香阁,就是风离去的那间。 按计划,风离走后杨蘅身边的婆子会来把衣物带走,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风离偏头吩咐金珠:“去备车。” 金珠神色顿了顿,应了“是”,才缓步出去。 这边裴慎颔首:“告辞。” 风离忙轻咳一声:“大人今日可忙?” 裴慎眸光轻转,慢慢瞧了她一眼,薄唇才启:“尚可。” 风离笑道:“有个谜团困扰了我许久,不知大人能否解惑?” 裴慎抬眸:“请讲。” 风离微微偏头,一副认真求教的模样:“京兆府关的都是无恶不作之人,行刑后他们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就见一方脸婆子急匆匆进了铺子,同小二说了几句便上了楼。 一直候在一旁的小二忙转向裴慎:“大人,有客官说落了东西在天香阁,要去寻一番,小的给您换一间如何?” 裴慎点头:“无妨。” 这才转脸看向风离,“介时自有亲眷收敛,若无亲眷,官府也会代为处理。” 顿了顿,他眸中审视如刀锋般犀利,“大姑娘何有此问?” 那方脸婆子提着个包袱从楼上下来,风离才缓缓笑起来:“日子无聊,总会生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婆子提着包袱消失在了门口。 她往后撤了半步:“多谢大人解惑。” 裴慎眼眸漆黑如渊,越发深沉。 风离恍若未觉。 身后半步的明珠却忍不住绷紧了脊背。 青禾忽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大姑娘问的是往生棺材铺转让的事吧?来的路上我也看见了。大姑娘,它们生意不好可和京兆府没关系。” 风离心中一动。 她没看见棺材铺,青禾这句话倒是递了个现成的梯子。 她笑道:“口说无凭,你是京兆府的人,自然这么说。我倒要去瞧一瞧是不是真的。” 金珠进来禀报,马车备好了。 青禾嘿嘿笑了一声:“大姑娘说笑呢,那凶煞之地,小娘子可万万去不得。” 风离颔首与裴慎告辞,脚步已往外走,闻言却似被青禾那话激起了兴致,忽地顿住,偏头道:“裴大人可敢与我赌一赌?” 裴慎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由忆起那碧绿穗子贴在腕骨上的微凉,漫不经心地答:“赌什么?” 风离已转身往门口走,回头璀然一笑:“自然是赌我敢不敢去。” 门口车水马龙里,佳人回眸,笑中藏锋。 裴慎见罢不由笑哼一声,笑意未及眼底:“大姑娘,棺材铺去的,京兆府可去不得。” 风离只当听不出他话里隐含的警告,转回头去:“大人输定了。” 身后,青禾扶额叹气: “郎君,我磨破嘴皮子忙活半天是为了谁?不就是怕你又把人得罪了吗?什么叫棺材铺去的,京兆府去不得?人家花一样的小娘子,大人你说话怎么和审犯人似得?” “花?” 裴慎挑眉,从风离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收回目光,提步上楼:“食人花倒是不假。” 青禾捂住脸跟上去:“怪不得连个娘子都讨不到,郎君你离了我可怎么办啊。” 小二笑容可掬地在前引路:“大人,这边请。” 裴慎语似闲聊:“方才那位娘子去的哪间?” “回大人,去的天香阁。” 裴慎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一转:“劳驾,去天香阁。” 身后的对话被风离听了大半。 婆子已把衣物收走,裴慎即便上去探出什么,也不会联想到一个瞎子曾乔装爬窗出去。 出了轩文斋,她差点把盲杖敲出火星子。 末世的人,习惯了死亡比明天来得更快,死后要不暴尸荒野,要不变成丧尸,就没想过收尸的事。 裴慎常年和恶人打交道,本想接近他蹭个恶灵,但他实在难缠。 这里临近京兆尹,若恶徒有亲眷收尸,就近就会到东市买棺。 她怎么就没往棺材铺想? 明珠和金珠小跑跟上来:“大姑娘,我们这是去哪?” 风离语气里压着兴奋:“往生棺材铺。” 【表情】 往生棺材铺。 店面破旧,门板朱漆剥落,檐下歪牌上“往生”二字只剩半边,若非旁边竖着块“吉铺转让”的木牌,倒更像一座等人上门的义庄。 风离毫不迟疑的踏进去,徒留门外一脸迟疑的明珠和金珠。 铺子深处幽晦,几口黑漆漆的棺材半隐在阴影里,墙角歪着纸人纸马,惨白脸上朱砂点出的两颊红得刺目。 “客人要买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纸人堆里幽幽透出来,吓得明珠“嗖”地缩回脚去,差点撞在身后金珠身上。 风离循声转身,一个佝偻老妪从纸人堆后直起腰来,皱纹如刀刻,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几乎与纸人融为一体。 风离开门见山:“这里可有犯人亲眷来买棺?” 老妪行动迟缓,浑浊的眼睛转了一圈,沉默片刻才答:“有。” “多吗?” “要碰。” 风离道:“老人家可要为他们缝补尸身?” 老妪缓缓点头:“是。” 风离心头一松。 既然要缝补,就会停尸在铺,她在这里遇到新鲜恶灵的概率极大。 不用费力杀人,还能补充能量池,这一趟来得值。 她四下转了一圈。 铺子里棺材坯料和纸扎堆得到处都是,通道逼仄,几口半成品横七竖八撂在当间,风水搅得一团乱。 她一脑袋风水理论,摆个招财阵,不费什么事。 正盘算间,铺边牌子“哐”一声被踹了一脚。 一个彪形大汉扛着一个滴血的麻袋闯进来,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买棺!” 第15章 新业务 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得刺鼻。 明珠和金珠忙往两侧退开,一个捂住了鼻子,一个眉头拧得死紧。 只听“哗啦”一声,大汉解开麻袋口,兜底一倒。 一颗血糊糊的脑袋先滚了出来,随即是尚在淌血的身子。 “唔” 明珠和金珠惊叫刚到嗓子眼,又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当场吐出来。 大汉耷拉着眼皮瞟过来,目光在她二人身上黏腻地转了一圈:“哟,好标致的小娘子。” 明珠和金珠不由一缩,不约而同往风离身边靠拢。 大汉这才看到立在店铺深处的风离。 那双狠厉的眼睛像刀子似的在她脸上刮来刮去,又落到她手里的盲杖上,咧嘴笑了:“老子今天艳福不浅,运气也不错。” 风离顾不上他。 就在那脑袋滚出来的瞬间,一股黑气猛地朝她扑面而来,她抬手凌空一抓,唇角几乎压不住。 恶灵有大有小,生前作恶越多便越粗壮。 这只粗如蛇蟒,在她掌中疯狂扭动。 张二郎那只够用三天,这只,七天都绰绰有余。 大汉晃着膀子朝她走来。 “犯了什么事?” 老妪忽然开口,惊得大汉跳了一下,这才从纸人堆里找到她,旋即反应过来是问地上那个,啐了一口:“杀了几口子人。” “要什么棺?” “最便宜的。” 老妪眼珠子都不曾动一下:“三两银子。” 大汉咂了咂舌,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数,抬手在油腻的头发上盘了盘,贪婪的目光又落回风离的盲杖上。 “不得无礼!我等是官家家眷,你……你还不退下!” 明珠攥得指节发白,颤着嗓子呵斥出声,虽没吓住大汉,但那话里的内容到底让他迟疑了一瞬。 “客人?” 老妪拿起手中那根包了浆的泛黄竹竿,竿头敲了敲墙上贴着的价目表,旁边便是京兆府喝止闹事的告示,朱红大印赫然在目。 门外还有金吾卫定时巡逻。 老妪又问:“买不买?” 大汉往后退了一步,一时犹豫起来。 风离问老妪:“老人家,你这里可有好木料?” 老妪这才迟缓地将目光挪到风离身上,似是有些疑惑。 另两个小娘子吓得直抖,眼前这人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一只手擎着,像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一般。 她抬起竹竿,慢慢往纸人堆里指了指。 地面堆着乱七八糟的废料,若看不见,走过去非绊倒不可。 明珠白着一张脸,忙开口:“大姑娘别动,奴婢来找。” 她攥着裙摆蹲下身,从纸人堆里扒拉了好一会儿,才拽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料,双手捧着递给风离。 风离将盲杖搁在一旁,接过来掂了掂:“多少钱?” 老妪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两息才道:“一两银子。” “什么?” 大汉瞬间炸了:“老子一口棺材三两,这破木头就一两?死老太婆你宰客呢?” “不识货,那是上好的柏木。” 自始至终,金珠都缩在角落里,似乎并不想参与到纷争里。 明珠虽也觉得贵,但大汉跳出来横插一杠,她一时摸不着头脑,一脸不知该拦还是不该拦的模样。 风离猜这大汉是见财起意,打算跟出棺材铺再找机会下手。 她把钱花了,他还能抢什么? 如今恶灵在手,她自然来者不拒,但先前刚遇到裴慎,外面又有巡逻…… 罢了,不值得以身犯险。 她抬了抬下巴,明珠取出银子递给老妪。 老妪一脸古怪地嘀咕了一声,把银子放进嘴里咬了咬,这才十分珍惜地塞进怀里。 “走吧。” 风离将那只恶灵拍进柏木里,指腹贴着木面按了一息,拿起盲杖,就在与大汉擦肩而过的瞬间,在明珠金珠看不见的死角: 「破。」 巴掌大的柏木骤然化为齑粉,细尘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一股浓厚的清灵之气扑面而来。 有柏木做介质转化恶灵,需要消耗的能量屈指可数,柏木因此崩坏,落在旁人眼里,却像她徒手把一块坚硬的柏木捻成了细尘。 大汉倏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后退了一步,神情滑稽。 身后只听老妪又问:“客人,到底买不买?” 大汉从震惊中回神,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买了。帮我把他身子缝起来,给他留个全尸,多……多少钱?” 风离听着,眉头微动。 殡仪馆的业务也可以接一接。 她暗暗盘算起来:拿银珠的身契再加上安置她一共十七两,半夏垫付的十两得还,月银剩二两在明珠手上,拢共能动用的,二十出头。 就这点家底要盘下这间铺子,怕是连门槛都够不着。 她咬着牙算账,身后的明珠和金珠则惊魂未定地暗暗松了口气。 【表情】 上了马车,风离马上检查自己的能量池。 就见能量池终于不再标红,满盈盈的一汪,看着就喜庆。 身体修复已经完成了四成,气血没那么容易往上翻腾了,天瞳限时变成了八天。 心情好,脸上就见了笑模样。 风离本来顾忌内伤,不敢多吃,但出身物资贫乏的末世,一朝到了这里,就像穷人乍富,馋虫就关不住了。 换上明珠以后,吃食由她和宝珠检查,也不必担心遇到吐唾沫那些恶心事,她便吩咐车夫走走停停,遇到喷香扑鼻的摊位就下去吃一碗, 正值午后,阳光暖软,街边汤饼摊子热汽腾腾,汤气裹着葱花香菜的香味铺了半条街。 食客三三两两围坐,埋头吃得酣畅淋漓,一派市井闲适。 金珠听风离吩咐去嘱咐摊主多放香菜,支着的简陋木桌上只有风离自己的一碗汤,明珠则侍奉在旁。 风离劝了几句,两人怎么说都不肯坐下一起吃,也就不再说了。 明珠管着风离的物件,因此分外敏感,目光在风离腰间袖口转了好几圈,鼓足勇气才迟疑着开口: “大姑娘,那木头……可让奴婢收着?” 风离觉得这姑娘可能丢东西丢出阴影了,便道:“你不必管了。” 明珠刚才松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看看左右,脊梁又弯下来。 凑到风离耳畔,几乎用气声道:“大姑娘,那裴大人有神探之名,他会不会发现……大姑娘私下见了……” 她捂住唇,“郡王”两个字含混地从她齿间划过。 风离让明珠传话时,用的是她要和墨清尘私会的借口,就连那套衣裳,明珠也以为是给墨清尘打掩护用的。 两人虽然下了聘,公众场合相见无妨,但私下见面是忌讳,若被人发现,对风离名声不利,更何况裴慎和王韵清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 在提防王韵清上,杨蘅身边出来的人,都分外警惕。 明珠想得周全,因此才忧心忡忡地出言提醒。 风离偏脸,”看“着这个上任不久的忠仆,抬脸扬声道:“摊主,再来一份,替我包起来。” 吃饱喝足,风离在脑子里飞快地盘了盘要做的事。 接下来,从谁开始呢? 第16章 杀心已起 次日天还未亮,四香阁主屋的灯便亮了。 田嬷嬷进了卧房,丫头们正捧着毛巾脸盆鱼贯而出,烟罗帐已被挂到金钩上。 王韵清散着头发,手肘微撑,田嬷嬷忙上前扶着她靠到床畔。 "大娘子,老太君体恤,免了您的请安,怎么不多睡会儿?" "还不是那贱蹄子。" 田嬷嬷替她换药,膏药下紫红的伤痕露出来,王韵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道,“要不是她现在死不得——" 田嬷嬷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劝道:”大娘子怎就不肯见四姑娘?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大娘子不便,让四姑娘帮着收拾了就是。" "哼!" 王韵清偏过头去,丫鬟递上前来,轻手轻脚地拿着香帕替她拭去额上细汗,“她要是心疼我,就不会哄得老太君把掌家权给了她。" 她喘了口气,才道,”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闹起来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能成什么事?" 田嬷嬷便忍不住笑了:"大娘子还是心疼四姑娘。可惜银珠那丫头……大娘子怎么把身契给了半夏了?" "半夏好歹是老太君身边人,有消息总不会藏私,卖她个人情便是。" 说着,王韵清啐了一口,"银珠那不中用的东西,看她机灵才送过去,没想到不到两天就让人抓了把柄,死不足惜。" 丫鬟拿着香帕擦汗的手不由一抖。 王韵清冷冷斜她一眼,那丫鬟忙提裙跪了下去。 田嬷嬷剪了绷带,仔细替王韵清缠到肩头:“杨姨娘近来似乎倒往听竹轩跑得勤。" 王韵清这才收回目光,微阖了眼,哼道:”那个蠢货。" 田嬷嬷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忙退了下去。 帐子里皆是膏药味,田嬷嬷开了窗,又燃了平心静气的月麟香。 王韵清神色这才渐渐缓和,微微睁眼:“她和二郎的事,殿下即便能容忍,还能容忍她第二次?" 她眸中闪过狠厉,”不是有那种药么?你亲自去找……" 她稍稍坐直了身子,“我记得你有个远房侄子,生得甚是魁梧?" 田嬷嬷蹲身一福:”是,有点身手,前几年做过护卫。" "叫他来。法子不怕旧,管用就行。" 【表情】 “卢离,你开门!你害了四姐姐还不够,如今又要来害我!” 风离在梁上睁开眼,把银两、那枚本该被偷的玉佩藏好,这才落地,滚乱床铺,开了卧房门。 天才刚蒙蒙亮,正是各房姑娘从松鹤轩请安回来的时辰。 老太君薛澜念着风离要养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不必像其他房的姑娘那样,五更洗漱,六点便到松鹤轩立规矩。 扰人清梦的是卢家六姑娘卢媖,以及她的贴身丫鬟兰芝。 卢媖眼睛红彤彤的,鼓着腮帮子瞪着风离,兰芝也涨红着脸攥着拳头。 风离打了个哈欠,朝东厢房指了指。 “你抢了四姐姐的夫君还不够,现在又见不得我好!” 卢媖一口气喊出来,“我就要嫁给韩家哥哥!谁都拦不住!小娘不同意,我就跟他私奔!” 东厢房茶室,屏退左右后,只有她们两个人。 风离端起茶碗,润嗓子。 八字被人做了局,就跟被下了降头似的,活脱脱一个恋爱脑。 风离索性不说话,只顾喝茶。 终于把杨蘅等来了。 儿媳的规矩比孙女们还多,得亲身伺候婆婆起身用膳,还得站着听训,因此来得晚。 杨蘅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把媖儿带回房里关着。兰芝不知拦着主子犯浑,打十个大板,长长记性!” “小娘!” 卢媖又急又恼,声音都劈了,“我就要嫁给他!你们谁拦着都没用!” 卢媖被杨蘅的贴身嬷嬷牛妈妈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杨蘅面露疲色,又带着几分羞愧,落了座,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给风离听: “韩家捂得跟铁桶似的,我的人磨破了嘴皮子,也只抠出几句来。说是那韩四郎小时候差点没活成,亏得个什么高人指点才捡回命来,韩家大娘子拿他当眼珠子护着。旁的倒还罢了,就一桩……他房里那些丫鬟,换得勤,跟留不住人似的。” “那个自称什么高人的,来无影去无踪,打听起来就跟往水里扔石头似的,银子花了一把又一把,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杨蘅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慢慢红了:“我千娇百宠养大的瑛儿,如今跟中了邪似的,我那日就说了一句,她就闹着要嫁那韩家千刀万剐的东西。是我没本事,连个来路都摸不清,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她低头抹了把泪,又觉失态,歉疚地笑了笑。 风离伸出手:“把坠子给我。” 杨蘅忙不迭地捧出装坠子的木盒递过去。 那坠子雕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并蒂莲,阵文便藏在这缠绕的纹路之间。 风离叫人端来陈年艾绒、无根水、朱砂。 她开了面板上的术法条目,天瞳自动锁定阵眼。 玉坠搁在艾绒上,狼毫笔尖蘸了朱砂,笔尖悬停一瞬,指尖微热,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笔杆往下淌,不偏不倚,落笔时稳稳定在阵眼之上。 杨蘅一直屏着气。 风离落笔的那一瞬,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荡开,日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她浅淡的眉眼间,整个人像是被光洗过一道,不似凡尘里的人。 直到那枚玉坠倏然暗淡下去,杨蘅才猛地喘出那口气。 她不是在诓她,她的瑛儿有救了。 风离将玉坠扔进盛了雨水的茶盏里:“放在六妹妹屋子东南角,让她每天抄经书,省得闹腾。” 她又道:“只是暂时斩断了联系,要想根除,还得把那韩四郎的坠子一起拿来过。” 杨蘅盯着那盏茶水里沉底的玉坠,牙齿暗咬,半晌,她才松了牙关,低声开口:“好。我想法子。” 风离则肉疼地瞥了一眼能量池。 这一下就耗去一小截。 好在这次血条够厚,这点消耗算不得什么。 能量池是命根子,棺材铺子一定要盘下来。 风离的视线落到小心翼翼捧起茶盏、生怕撒了一滴的杨蘅身上:“杨姨娘,四妹妹给你批了多少钱?” 杨蘅指尖一顿,盏中茶水差点晃出来,忙稳住表情,把茶盏交给牛妈妈,等她退下才为难道: “头一回是五十两。给大姑娘做完衣裳、置办完东西,也没剩多少了。” 风离也跟着拧眉,这点银子哪够。 “做一件千金嫁衣,需要多少钱?” 卢意之出嫁时穿的便是千金嫁衣,这东西耗时耗力又费工,应该很值钱。 杨蘅眼底亮了亮。 两人正说着,下人来报,裁缝铺子送衣裳来了。 春夏两季的裙装、胡服、鞋袜、外出见客的、居家晨起的,各色场合都考虑周全。 样式多是收束袖口的窄袖,里头藏了大袖袋;裙子去掉了累赘的装饰,长度适宜,下面配了同色的束口裤,裤脚收进靴筒里, 抬脚迈步时裙裾自然分开,利落得很,再不用怕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只看这量,便知道杨蘅没有从中克扣。 这其中,风离还让杨蘅多做了几套布衣,分送不同的铺子,拼起来,便是成套的夜行衣。 风离挑了一身宝蓝葫芦纹胡服换上,登上乌皮履,只用一根玉簪绾发,头皮终于不疼了。 她一身轻松,神清气爽:“杨姨娘,我们上街,问问这千金嫁衣究竟多少钱。” 跟着的依旧是明珠和金珠。 金珠今日总走神,风离抬手给她递毛巾都慢半拍,还得明珠在旁戳她。 明珠昨晚提过一句,说金珠在打探轩文斋的事,被她含混过去了。 风离听完说了句“你做得好”,明珠捧着汤饼欢欢喜喜地退下。 金珠开始沉不住气了。 风离和杨蘅大张旗鼓地去了绣庄、裁缝铺。 杨蘅在绣庄一楼喝茶,风离被明珠扶着上楼试布料,金珠提裙就要跟。 杨蘅拦住她:“你就别跟着了,把样子拿过来,咱们一起帮着瞧瞧。” 金珠看看上楼的风离,只得去拿样子。 风离进了二楼雅间,明珠守在门外。 里面的人见了她,立马起身:“大姑娘,求您救卑下性命!” 正是胡府医。 第17章 旧恨 这几日,杨蘅的人也在暗中留意胡府医的动向。 在对付王韵清这件事上,杨蘅与她同仇敌忾,风离不过略加点拨,她便上了心。 虽人手不宽裕,还是拨了个得力的亲信跟住了胡府医。 于是风离让杨蘅传话,将胡府医约在了绣庄。 胡府医来得急,头上绷带还洇着血痕,鬓发散乱,衣袍皱褶间沾着斑驳药渍,胸口那团黑气倒有凝滞之势,不似先前那般浓稠。 “大姑娘,不瞒您说,卑下胸口疼得越发厉害了。上次路过胡饼铺子,被那横飞的面杖砸了一记之后,如今喝口凉水都塞牙缝。寺庙也去了,高人也求过,便是半点不见好转。后来听了大姑娘的劝,倾家荡产买了块青玉贴身戴着,倒是好受了许多。” 说着,他从怀里颤巍巍摸出一枚青玉来,玉质温润,只是表面已隐约沁了几丝微黑气雾。 金石草木乃天地灵物,最易招惹污秽恶灵。 他面色灰败,嗓音发颤:“大姑娘,难道……真是血光之灾?求大姑娘救命啊!” 风离坐在上手,指腹轻轻摩挲盲杖的竹节,神色淡淡。 她微微牵唇:“四妹妹的人找过你?” 胡府医顿时细汗如瀑。 消息是杨蘅的人递来的,跟着胡府医的时候,分明瞥见了卢意之身边人的影子。 这胡府医,嘴上说着求她救命,却一句实话也没有。 而卢意之,虽对她避而不见,手底下的人却没闲着。 风离语气轻缓:“看来胡府医的命,也不急着找人救。” 胡府医一个劲抬袖子擦额头,袖口都洇湿了一片: “大姑娘,冤枉啊!四姑娘的人只是问卑下病情如何了,并未说旁的。您和四姑娘都是主子,卑下哪有不听的道理……” 胡府医年近四十,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自然不似身边丫鬟那般好糊弄。 风离以利害诱之:“胡府医,你是府里的老人,各种关窍不必我说。今日私下叫你来,也是为你着想。你若不知好歹,那就请吧。你大可去四妹妹那儿通风报信。” 卢意之恩威并施,也不过是过问病情、给些银钱,再威胁几句,但胡府医这身病症,唯她能解。 她不信他分不清轻重。 “大姑娘,使不得!” 胡府医果然发急,这才松了口,又赔着笑:“大姑娘是大姑娘,四姑娘是四姑娘,卑下还是分的清的。” 他堆着笑脸:“只是不知……这血光之灾,究竟如何解法?” 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风离笑哼一声,朝他勾了勾手指。 胡府医手里还捧着那块青玉,不自觉往前踏了一步。 风离抬手,在他胸口一揪、一拽,又往他手中青玉上猛地一摁。 青玉顿时黑气缭绕,如沸如腾。 胡府医眉头一松,沉沉吸了口气,眉眼刚绽出喜色,那团黑气却“嗖”地一下又窜回他胸口。 他肩头骤然一沉,呼吸再度浊重起来。 他眼含慌乱,竟急出泪意:“大姑娘,卑下刚才只觉全身轻松,不过两息,胸口又疼起来了……这、这是什么回事?” 污秽缠身的人身上有股腐朽的腥臭,风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远些。 胡府医听话的后退了几步,仿佛闻到肉味的狗,眼巴巴地看着她。 风离安然啜茶,眉目不动。 斜阳透窗,浮尘漫舞,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嘈杂。 胡府医喉头滚动,“咕咚”一声咽下口唾沫,终究先开了口:”大姑娘,您……您问吧。“ 风离这才搁了盏: “也不多为难你。你只需告诉我,我这双眼睛,是怎么瞎的。” 胡府医神情一顿,随即眼睛往旁边犹疑一瞬,眉心反倒松了下来。 风离心中轻哼。 看来他未曾深度参与,在她这里尚圆的过去。 听见胡府医叹了口:“卑下记得,那是个冬日。” 再过些日子便是年关,这时节府里上下最是懒散松泛,忽而内院里来了人,急急叫他去瞧诊。 他连忙唤上药童,一路疾行,到了一处清冷院落,才猛然意识到,这是卢家那位蛮横嫡女的院子。 他听到一声又一声嘶哑的哭嚎,像小兽被踩住了咽喉: “王韵清!是你……一定是你!你要我瞎!你要我烂在这院子里!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很快,那声音被捂成了呜呜的闷响。 他进到门里,只见一个少年女子被粗壮的婆子死死摁在榻上,她拼命挣动,发髻散乱,泪水洇湿了半张脸,眼珠不能聚焦,空茫地“瞪”着满屋子的人。 老太君端坐正中,卢家家主面色沉凝,还有主母王大娘子,见他进来,她目露关切: “胡府医,快给大姑娘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番检查,他便知,这是中毒了。 然而王大娘子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他骤然想起临进门前,大娘子身边的大丫鬟悄悄塞给他一角银子。 风离捏紧盲杖:“毒?” “是。” 胡府医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低下头:“断肠草之毒。” “断肠草萃汁,浸润木炭,放在屋里燃烧熏上一夜……眼睛再好,便也瞎了。再加上听闻大姑娘因思念亡母时时啼哭,泪浸伤处……” ”嘭“ 风离一手捶在桌面,震得茶碗跳动。 胡府医急忙提袍跪了下去,磕头有声: “大姑娘饶命,卑下只是收了银子,替大娘子瞒了过去,说是体弱导致目盲。卑下看诊的时候,大姑娘的眼睛……已经无力回天了啊……” 风离胸口骤然一阵钝痛,那股悲鸣犹如困兽嘶吼。 卢离那时,才十四岁。 没有母亲庇护,父亲又不闻不问,独自一人在继母手底下过活。 她一个从末世来到此地的成年灵魂,求生尚且艰难,何况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风离缓缓吸了口气:”不怪你,胡府医,请起吧。“ 胡府医定了定神,站起身来,小心觑着风离的神色:”大姑娘,卑下的病……“ 风离伸手。 胡府医小心揣测,把手中的玉递到她手中。 ”两日后,你来取。“ 【表情】 回去时,风离和杨蘅坐的一辆马车,车内只有牛妈妈和明珠。 杨蘅使了个眼色,牛妈妈便道:"姨娘,大姑娘,今日王姨母来了。" 风离抬眉,张二郎的母亲? 牛妈妈垂眸道:”走的时候是被婆子架着走的,说是忧心姐姐病情导致。” 风离脸上不见波澜。 可见张二郎的事卢家瞒的死死的,杨蘅不知其中缘由。 一个处在丧子之痛的母亲,伤心的被架出府并不奇怪。 只怕夜里还要把张二郎尸身运出去,再过几日,就能听到张二郎病逝的噩耗了。 牛妈妈还在继续说:“王姨母走后,大娘子便病了,因胡府医告假,外头大夫给开了治肝气郁结的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田嬷嬷回家省亲了。“ 杨蘅气道:”不知道又憋什么坏呢,大姑娘放心,我找人盯着。“ 这份人情倒是递的殷勤。 风离笑了笑,指腹缓缓摩挲着盲杖。 王韵清,她还没去找她,她就按捺不住了? 第18章 执棋 回到听竹轩,日头已经西斜。 风离站在院子里,心思涌动。 之前让王韵清失去管家权,只是小打小闹。 真正要动她,就要对上卢意之。 想到卢意之,便想起那句气运之子,那盒一直没送出去的干花,那封要写给墨清尘的信。 这对男女之间的弯弯绕先放到一旁,既然打定主意要从嫁妆里抠钱盘棺材铺子,不管这笔钱怎么分,卢意之掌着中馈,要拿出来,必得过她的手。 看来卢意之这关,绕不过去。 风离也不让人拿花了,扭头便直奔清晖院。 明珠和金珠正跟在后面,见她转头就走,和迎出来的半夏目光一对,连忙跟上:“大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到了清晖院门口,迎出来的又是春熙:“大姑娘,不巧……" 没等她说完,风离敲着盲杖就往院门里闯,嘴上也没闲着: "卢意之!你出来!你是不是存心恶心我?嫁衣那几块破料子打发叫花子呢?我嫁的是顺仪王,不是卢家哪个看门小厮!" 这还是从卢媖那得的灵感。 春熙赶紧进去通报。 转眼间,三四个丫鬟涌出来堵在门口。 风离的力气精打细算,都用在刀刃上,不欲与她们纠缠,捏着盲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气鼓鼓地抿着嘴。 路过的丫鬟偷偷朝这边探脑袋,她就偏头去“看”她们,眼眶发红。 明珠恍然大悟,双手拢在嘴边也跟着喊:"四姑娘,你怎么能如此欺辱大姑娘?" 金珠难得地手足无措,半夏则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不动。 春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蹲身一福:“大姑娘,里面请吧。" 院内青石铺地,曲径通幽,两侧植着几株劲松,苍翠如墨。 正屋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前有抄手游廊相连,廊下悬着几盏纱灯,在薄暮里微微晃动。 风离被引至西厢房的茶室,窗外一方小池,十分雅致。 春熙刚上了茶,卢意之便走了进来。 她在家中随意许多,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只穿了一件轻薄的缠枝纹烟纱上衫,配着红色石榴裙,依然端庄,但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但她分明记得,书里的卢意之素喜穿青衣,清冷如月,空谷幽兰。 换上红裙,叫人觉得不太寻常。 卢意之落座,春熙垂手侍立在侧,屋里便静了下来。 窗外那方小池映着薄暮天光,水影摇晃。 "大姐姐,我不见你,是不想让旁人看咱们姐妹的笑话。" 风离掀了掀唇:“看笑话?只要四妹妹不在嫁妆上短着我,旁人哪来的笑话可看?" 卢意之璀然一笑,似是听到了什么玩笑:”此话从何说起?" 她收起笑意时,气势迫人。 偏偏她又生着一张饱满流畅的鹅蛋脸,那双桃花眼含笑看你时,脉脉含情。 她惯会春风化雨、绵里藏针的。 风离放下茶盏,低低叹了口气:“既然四妹妹没有此意,我便开门见山了。" 于是抬起脸来:”我要一件千金嫁衣,料子、绣工、样式,我都要最好的。" 卢意之端着茶盏,氤氲雾气掠过她的眉眼,神情一时难以捉摸。 旋即,她兀地一笑:"大姐姐,我虽掌家,但也并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个照应各位长辈的管家。“ 她顿了顿,指腹在茶沿不紧不慢地蹭了两圈,才道:“不过大姐姐的嫁妆,祖母早发下话来,定然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风离要的就是这句话:"那好,咱们现在就把杨姨娘叫来,先把我嫁衣的银子支出来。" 卢意之端茶的指尖一顿,放下茶碗,笑嗔了风离一眼:"当真不知道大姐姐把我想成了什么样的人。" 转脸叫春熙,"请杨姨娘过来一趟吧。" 等杨蘅的间隙,卢意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 ”听六妹妹说,大姐姐会摸骨相?“ 风离暗笑一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遂笑问:”怎么,四妹妹感兴趣?“ 她循声朝她伸出手:”正巧有空,不妨我给四妹妹测测姻缘?“ 卢意之深深看她一眼,也不伸手,弯唇轻笑:”大姐姐信这些?“ 风离直觉她话中有话,偏了偏头:”四妹妹是指?“ 一时寂静。 只听窗外池中锦鲤翻了身,"啪"的一声水花溅起。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风离道:”四妹妹,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端看四妹妹怎么了悟了。“ 卢意之笑着点头:”大姐姐说的是。这世上的因果,无非两种,看是杀人偿命,还是立地成佛?“ 风离捏着茶盏的手指不觉收紧,温热的瓷壁抵着指腹,竟觉出几分烫来。 她倒不意外卢意之通过观察她的行为,猜测她的目的。 风离缓缓笑了笑,将茶盏搁回桌面,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四妹妹呢?是帮亲,还是帮理?" 空气再次凝滞。 明珠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杨蘅到了。 杨蘅一瞧这氛围,有些局促,手脚都似乎不知道往哪里放。 卢意之自然而然转了话题,聊起千金嫁衣来。 用什么料、需多少钱、耗时多久,说得条理分明。 风离含笑听着。 不回答,就是回答。 ”四妹妹懂得这么多,仿佛穿过似的。“ 卢意之笑嗔她一眼:”瞧大姐姐说的,人生大事,只怕懂得不够多。“ 一旁的杨蘅忍不住喝了口茶。 最后数字定下来,二百两。 杨蘅眉梢泛起喜意。 卢意之捏着管家印,盖之前淡淡瞥她一眼,眉梢间瞬见锋利:”杨姨娘,这嫁衣事关卢家脸面,大姐姐的风光,可马虎不得。“ 杨蘅立即肃了脸,呐呐道:”是,我晓得的。“ 总之,银子到手了。 两人出了清晖院门,牛妈妈手里捧着钱箱子,和明珠她们落在了后面。 杨蘅本来和风离并排走着,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挽着她的胳膊,边走边唏嘘: "明明是十几岁的小丫头,城府深得让我这个当娘的都觉着可怕。顺仪王改娶旁人,她笑吟吟的,跟个没事人似的……" 说到一半,才忽然意识到旁边这位才是顺仪王的正经郡王妃,不由支吾起来。 风离只当不知,轻笑一声:”是啊,让人敬佩。“ 杨蘅挽着她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想抽出来又觉得刻意,索性僵着没动。 风离感觉到她小臂发僵,拍了拍她的手背:"四妹妹必然要盯着嫁衣的事,咱们要成事,还得再小心些。" 不过嫁衣本来也做不成,定金付出去做个样子,剩下的银子至少能匀出五十两。 盘铺子的钱,无碍了。 两人嘀咕了一番才分道扬镳。 风离回首,清晖院在初降的暮色里,像一只敛翅伏卧的巨兽,沉默地蛰伏在暗处,静静盯着她的背影。 都想当执棋之人,那便各凭本事了。 第19章 无常入门 阎婆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个拿折扇挡住大半张脸的小子是个姑娘假扮的。 但活了大半辈子,她深谙长寿之道,那就是管住好奇心。 “四十五两。” ”成交。“ 去官府落了红契,签的是个男人的名字。 阎婆便知,这是仆从在给主子办事。 她应了要帮忙带徒弟,这期间可以先住在棺材铺。 那挡着脸的丫头收了地契,又给她留了三两银子,让她换块牌匾,简单修缮。 还叫”往生“棺材铺。 女扮男装的明珠转手就把地契给了风离。 明珠有个良民身份的远方表哥,老光棍,又是个病秧子,平日里不怎么出门,正好做这个白手套。 风离从杨蘅那边支了六十两,盘铺子用去四十五两,加上手里原有的,还剩三十多两。 她想寻一件趁手的武器。 若不是不能让杨蘅起疑,她还能再拿二十两。 不过也罢,若杨蘅知道这场婚约就是个泡沫,恐怕吓得事都不敢做,直接倒戈了。 风离出门时里面穿了利落布衣,外面罩件裙子,故技重施,进到店铺雅间让明珠守着,自己脱掉裙子、戴上面具,溜去了棺材铺。 阎婆终于肯把铺子拾掇出来,露出了相对整洁的模样。 风离从袖中摸出五枚铜钱,按北斗方位嵌进门槛缝里,又用朱砂在门后画了个隐晦的聚水纹的招财阵,然后去后院转了一圈。 后院院子很大,用来停放空棺,还有间库房,一口井,一间厨房、几间空房,阎婆原来便住在其中一间,倒也不用挪腾。 “麻烦阎婆去这里,把您的新徒弟无常带过来。” 风离说了个地址,想了想又道:“阎婆手艺好,如果能帮她乔装一番最好不过。” 说着,她往桌子上放了半惯钱,算是跑腿费。 阎婆刚从屋主变成了伙计,缓慢的眨了下眼,才适应新身份。 见阎婆缓缓点头,风离又待了会,没碰上恶灵,便折身回去了。 银珠还要磨一磨,急不得。 * 此时的银珠全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何种命运。 那日戴面具的神秘人将她带到客栈房间,只说了句先住着,等有人来找她。 又给了她一两银子供她花销。 冷漠,寡言,出手大方,气势骇人。 这是她对新主子仅有的印象。 银珠把被子蒙过头顶,又掀开,再蒙上,两日里反反复复,像在自己跟自己拔河。 直到小二来敲门,说有人找。 银珠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就见一个老得快要入土的老妪站在门外。 佝偻着腰,满脸皱纹,身上一股腐臭味。 银珠吓得呆在原地。 小二捏着鼻子一脸晦气:“赶紧收拾。” 骂骂咧咧便走了。 阎婆枯瘦的指扒住门框,慢慢挤进房间,眼珠缓慢地上下打量着银珠,嘀咕了一声,才问:“无常?” 银珠表情滞在脸上:“啊?” “老婆子可比他们干净多了。” 阎婆“哼”了一声,自顾自把身后背着的布皮包袱放到桌上,嘴里嘀嘀咕咕。 银珠也听不清她说什么,忙把门关上,就见阎婆从布皮包袱里拿出一堆奇奇怪怪的刷子。 半个时辰后,阎婆带着个一脸呆滞的黑脸少年走了出来,慢吞吞地穿街过巷。 直到改名“无常”的银珠站到了棺材铺前。 * 相比银珠的惊心动魄,风离这边可谓岁月静好。 她回到府中,故意划破右手,换左手练字。 估摸着再不给墨清尘写信,这位抠门的帝王之气就要冲上门来了。 明珠说,曾在卢府角门看到了陌生随从的身影。 递给墨清尘的信,风离早已打好腹稿。 诉衷肠写满整整一页,事无巨细,写她用时令菜时想问殿下饭否,听风吹过树叶时,想问殿下衣袍穿得可够,对卢意之的告状只写三行,写嫁妆上苛责她,写她不收她的礼。 末了再添一句:”四妹妹到底不如臣女爱重殿下。“ 她倒要看看墨清尘如何反应。 写完后塞到提盒夹层,还塞了些旁的以保证重量一致,然后让明珠给角门等着的随从送去。 明珠走之前,风离问:“田嬷嬷回来了?” 明珠摇头:“杨姨娘说还没有。不过奴婢听角门的小厮说,田嬷嬷先给老家侄子寄了信才走的。” 风离点头,明珠这才提着提盒走了。 宝珠端着托盘上前:“大姑娘,该吃药了。” 风离在竹下放风,就见托盘里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旁边放了一小碟蜜饯。 她眼睛亮晶晶的:“大姑娘,奴婢特意熬了糖,把蜜饯又裹了一层,药便没那么苦啦。” 是胡府医给开的补肝益气的药。 风离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端起来一仰头喝了个干净,赶紧往嘴里扔了颗蜜饯,蜜饯酸中带甜,确实冲淡了苦味,她便点头:“做得好。” 宝珠弯眼抿了抿了唇。 风离拉着她没让她走:“去搬个桌子来,我昨天得了好东西。” 她掏出一副盲人能用的叶子牌,“咱们试试。” 不等宝珠回答,又扬声叫半夏和金珠。 半夏便笑:“大姑娘忘了,金珠今天休沐。” 风离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临时叫了个粗使丫头,凑齐了四人。 她把牌一张张理齐,指腹抚过牌沿。 不知明珠探得怎么样,等她回来,手里的牌就明了了。 她不再多想,甩出张“梅花三”,笑骂:“贴纸条可不许耍赖。” 然而摸牌时,和那粗使丫头的手按在了一处。 风离眉头一动:“你这手上竟有老茧?” 粗使丫头似想把手指抽回去,没抽动,肩膀缩着,声如细蚊:"大……大姑娘,奴婢干的是粗活,自然比不上姐姐们肌肤细腻。" 粗使丫头干的都是擦地洒扫、收拾院子的重活,时间与主人家的活动错开,平日里轻易见不着。 但干粗活和拿刀的手,卢离这种深闺女子分不清,风离却分得清。 风离不由认真打量这个粗使丫头。 身形劲瘦,是粗使丫头常见的身形。 肤色是晒后的小麦色,相貌极其普通,普通到扔到人堆里拎不出,看一眼记不住的长相。 这种长相,是最适合做探子的长相。 风离指腹摩挲着牌沿。 她这个听竹轩,还真是藏龙卧虎。 第20章 青筠入局 风离反手拢住她掌心,往身前一带,唇角含笑:“牌打乏了,不如给你摸个骨。” 竹制矮桌旁只坐了风离一人,半夏宝珠弯身侍立,那个粗使丫头却半蹲在地。 被风离这一扯,膝下不稳,便“嘭”地一声闷响,单膝磕在地上。 她身子一晃,另一手扶了扶地才稳住身形,瞧着当真像重心不稳的模样。 半夏宝珠闻言都觉新鲜,索性撂了牌,拢着膝头凑过来看。 “你叫什么?” 风离翻过她的手掌,指腹沿纹路一寸一寸按过去,又捏了捏她指节,问得漫不经心。 “回大姑娘的话,管家嬷嬷给奴婢起的,叫来福。” “这名字不旺你。” 风离摇头,沉吟片刻:“掌长指长,骨节分明,是木命。” 她顿了一顿,“便叫青筠吧。” 那粗使丫头怔怔地抬了一下眼。 半夏讶然地半抬眼睫,宝珠已经欢欢喜喜去拽那改名叫青筠的丫头:“还不快谢大姑娘恩典,这新名儿听着多雅致。” 风离便笑:“你的名字也好。”转头又问青筠,“多大了?” 青筠垂着眼,恭谨答道:“回姑娘,十八了。” 风离指尖停在青筠小指根部,那里是姻缘线的所在:“十八……不小了。想过放出去嫁人吗?” 青筠手心一紧,往回缩了缩,却被风离扣住了。 她低低地答:“回大姑娘,奴婢……不敢想。” 风离的指尖挪回青筠掌心轻轻一按。 指腹下的肌肉微微绷起,又极快地松了回去。 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压得倒快。 她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青筠的小指根部纹路全无,空落落的。 “你姻缘线是空的。” 风离松开手,将她的掌翻回去,意味深长道:“此谓之‘寡宿’,确实没必要放出去。” 青筠垂首。 她笑着对半夏道:“青筠的命格旺我,让她补银珠的缺。” 既是钉子,还是搁在眼皮底下最踏实。 半夏垂首:“是。” 她微微抬眼,目光有些浮动。 方才那句“姻缘线”,她听得极认真。 风离便想起半夏的年纪来,也到了该放出去的岁数了。 若这回盯她立了功,说不定还能从老太君那里讨个恩典。 风离眉心微动,却听院门外响起叩门声,半夏忙叫人去应门。 “大姑娘,二房的三姑娘来访。” 卢意之在卢家受宠,又聪慧貌美,人人都道她必有大前程。 因此她掌家以后,哪怕风离与顺仪王的婚约已定,各房诸多顾忌,也没人登门拜访。 以至于风离那盒干花,也只强塞给了卢媖一只。 二房这时候来人,倒是有意思了。 “请进来。” “给大姐姐道喜。” 卢家三姑娘卢慈穿藕粉窄袖衫、对襟彩绣褙子、绯色曳地长裙,袅袅行来,脸型圆润,体态明丽。 这卢家的女眷,不论是媳妇还是女儿,各各都是一脸福相。 就连王韵清,原本也是极有福气的面相,只不过在这深宅大院,积了怨怼,做了恶事,面相才渐渐变了。 卢家的女儿们因还未嫁人,更能看出几分真章。 但书里,除了登上凤位的卢意之,卢家姐妹的结局可都不怎么样。 风离笑道:”三妹妹,坐。“ 青筠搬来竹制矮椅,宝珠上了茶。 但青筠到底是粗使丫头,半夏怕她出了丑,将她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侍奉着。 卢三姑娘卢慈一双杏眼瞥过,柔柔地笑着落座。 风离道:”三妹妹来的巧,我正给她们摸骨相呢。“ 联想刚才半夏的反应,这宅子里的姑娘们,面上端得再稳,一沾“姻缘”二字,眼风都比平日里活泛三分。 那便有缝可钻。 卢慈眸中果然闪过微亮,却不着急接话,只是讶然抬眉:”咦?大姐姐这香倒是雅致。“ 风离对这个没什么讲究,闻言侧了侧脸。 宝珠忙蹲身福道:”回大姑娘,三姑娘,奴婢瞧着天热起来了,便把熏香换了百花竹片香,用着能清凉些。“ 卢慈便笑:“大姐姐的此忠仆,真让人羡慕。” 风离只浅浅应了句“三妹妹过誉”,没再搭腔。 卢慈那弯着的唇角便顿了一下。 她端茶吃了半口,搁下来时,声线还是柔润的,话却转了向: “听说六妹妹被杨姨娘关了禁闭。她性子活泼,最是闲不住,我瞧着心疼。大姐姐近来与杨姨娘走得近,不知能不能在姨娘跟前卖个人情,把她放出来?” 风离浅笑端了茶碗喝茶。 杨蘅最近动作频繁,怕是已经引起了各房的注意。 她们定然派人探过了。 杨蘅偷偷给卢媖找的那门婚事,瞒不住了。 韩家四郎名声不错,在末流世家眼里,也是极好的夫婿人选,杨蘅却把卢媖关起来,在外人看来,确实反常。 可若只是为了探消息…… 风离故作惊讶:”三妹妹,杨姨娘确实在给我置办嫁妆,我们因此才来往得多了些。但六妹妹的事,我一个做姐姐的怎好插嘴?“ ”大姐姐。“ 卢慈捏住风离袖子轻轻一扯,那声”大姐姐“唤得千回百转:”大姐姐摸骨相了得,杨姨娘定然是听信大姐姐的,既然如此,姐姐去说,杨姨娘必是肯的。“ 风离便想起卢媖在她门口闹的那一出。 这个大嗓门,虽然没说自己婚事的事,但有心人听了,该猜的也能猜到了。 今日一见这卢慈,也是生了一百八十个心眼子的玲珑人。 探出和韩家有关的消息,再把信息一拼,立马就能猜出来: 杨蘅本来在推进卢媖和韩家的婚事,是她从中说了什么,才让杨蘅把相看叫停。 事关卢媖的名声,杨蘅很谨慎,她们商量玉坠的事,都是避着人的,就连明珠都不知道。 卢慈探不到旁的消息,索性直接过来探她的口风。 她想知道杨蘅为什么把相看停了。 风离指尖一顿。 莫非,二房也看上了韩家,想抢这门亲? 她记得,卢慈比卢意之还要大几个月。 卢慈见她不接话,又扯住她袖口,眉尖微微一蹙,那声”大姐姐“眼见又要唤出来。 风离虽然自己也对墨清尘做过同样的事,但演绎方和承受方完全不是一回事,忙把自己袖子扯回来,道: ”三妹妹,事关杨姨娘的私事,我如何说的,你该问她才是。“ 卢慈幽怨地睇了她一眼,又轻轻推了下她的胳膊。 风离这才递了个台阶,伸手道:"来,我给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