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帝归位一念破局》 1天命难违 天启三千六百年,九月十九,子时。 星辰移位,北斗倒悬。 整个萧家王朝的上空,忽然涌现出万道金光,祥云如潮水般汇聚,龙吟凤鸣之声不绝于耳。京城的百姓纷纷推门而出,仰头望天,只见那些金光逐渐凝聚,化作无数古老的文字,在夜空中流转闪烁,仿佛天地在宣读什么古老的谕令。 太傅府中,须发皆白的太傅正在推演星盘,手指忽然剧烈颤抖,一滴血从指尖渗出。他抬头望向天际,那双看尽三百年沧桑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这是……天命气运之子降世!“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这孩子的气运,足够养活一个王朝三千年!“ 天机阁深处,九十九盏命灯同时大亮,灯火蹿高三丈,映得整座楼阁如同白昼。守阁的老者浑身颤抖,看着最中央那盏刚刚点燃的紫金命灯——灯焰之中,隐约可见龙凤交缠的幻影,那气运之浓厚,竟让周围的命灯都显得黯淡无光。 皇宫之中,一道婴儿的啼哭声穿透夜幕。 帝王萧启珩站在产房外,身披龙袍,在夜风中岿然不动。当总管太监捧着襁褓匆匆走出,跪下高呼“陛下,太子降生“时,他终于迈步上前,掀开了那层明黄色的绸缎。 婴儿的额间,一枚淡淡的金色印记正在缓缓消散。那是气运汇聚到极致后,在血肉上留下的印痕。 萧启珩看着自己的孩子。那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纯净得像是刚从天上下来的仙人。可帝王的眼神却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好。“他说,声音平稳,“朕的长子,立为太子,赐名萧启昀。“ 他抱着孩子走回殿内,屏退了所有人。龙凤烛火摇曳,映得帝王的侧脸明明灭灭。他低头看着怀中酣睡的婴儿,手指缓缓抚过那婴孩稚嫩的脸颊,停留在额间那道正在消散的金印之上。 “这么浓的气运,“他低声说,嗓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为什么……不在朕的身上?“ 他本该是天子。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可他那微薄的气运,和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比起来,简直像是烛火与烈日之别。 帝王的眼睛里,贪婪如蛇信般一闪而过。 他忽然抬头,目光穿透殿宇,望向虚空。他的感知被某种东西触动了,那是一种无形的窥探——来自四面八方,来自人间与超凡的所有角落。 太傅府中,太傅收起了星盘,在黑暗中微笑。那笑容在老迈的脸庞上显得格外诡异。 天机阁里,九十九盏命灯齐齐转向皇宫的方向,守阁老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宗门圣地,正在闭关的宗主蓦然睁眼,看向了萧家王朝的国都。 魔界深渊,漆黑的魔气翻涌不休,一双血红的眼瞳在黑暗中睁开。 仙族云海,九重天阙上的仙人停下了抚琴的手,青玉般的面容上浮现出思索之色。 妖族密林,古树之下,一只通体银白的狐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远处天际的金光。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刚出生的太子身上。 他们在看那道气运。在看那足以扭转天命、倾覆乾坤的无上造化。 萧启珩站在殿中,抱着自己的孩子,感受着那些窥探的目光,忽然笑了。 “想要朕儿子的气运?“他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森冷,“那气运……是朕的。“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那孩子还在沉睡,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在帝王看不到的角落,婴儿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五年后,御花园。 五岁的萧启昀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正耐心地掰碎了喂池中的锦鲤。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这天地都在偏爱他。 “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去御书房。“太监总管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到了极点。 萧启昀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那双眼睛里像是装了星星,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欢喜。他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跟着太监总管往御书房走去。 可就在踏进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御案后面,萧启珩正在批阅奏折。帝王微微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可萧启昀却觉得后背一凉。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父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和,有慈爱,有帝王的威仪。但在这一切之下,深埋着一层他从前从未察觉的东西。那东西让他莫名地害怕,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贪婪。 像是饿了很多天的人,看见了一盘珍馐佳肴时,眼底深处那种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 五岁的萧启昀还不懂那个词。他只知道,父皇看他的眼神,让他的指尖都开始发凉。他努力维持着笑容,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免礼。“萧启珩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来,到朕身边来。“ 萧启昀走过去,站在御案旁边。帝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掌心温暖,动作慈爱。可那双眼睛,那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让萧启昀几乎想要后退。 他忍住了。他弯着眼睛笑着,问:“父皇叫儿臣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帝王说,“就是想看看你。你最近跟着太傅读书,学得可还好?“ 萧启昀一一作答,声音清脆,举止得体。帝王频频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可萧启昀一直在看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他看到父皇的手在收回时,指尖几乎是贪婪地划过他的头发,像是不舍得放开什么珍宝。 从那天起,萧启昀开始偷偷观察。他看父皇对他的态度,看朝堂上各位大臣看他的眼神,看太傅授课时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看天机阁的使者每次入宫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 他只有五岁,可他已经开始记住很多东西。那些目光,那些话语,那些看似平常却暗藏深意的举动,他都记在心里。他不说,不问,只是笑着,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太子。 但夜里躺在床上时,他会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雕花,在心里一遍遍地想:父皇为什么那样看我?太傅为什么总问我的命格?那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要开始准备了。 为他自己。为他的将来。为那个他隐隐预感到的、绝不会太平的未来。 他悄悄藏起了一本书。 那是他在太傅的书房里无意中翻到的,书页泛黄,封面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页,上面写着一些关于命格、气运和……夺运之术的残篇。 他把那几页纸叠好,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那年他五岁,已经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笑。 接下来的十年,萧启昀像一棵被精心浇灌的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抽枝展叶,渐渐长成。 他十三岁便能与朝中重臣论政,十五岁之前已经通读六经,武艺上的天赋更是让禁军统领都赞不绝口。他待人温和有礼,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宫中上下无不称赞太子仁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年间,他在做什么。 他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都是他从各地收来的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他给了他们名字,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绝对的忠诚。这些人隐在暗处,替他传递消息,替他盯着朝中每一位大臣的动向。 他结交了边关的将领。借着一次随驾北巡的机会,他用半年的时间,将北境三座军镇的年轻将领都变成了他的人。那些人敬他、服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他一点点渗透了京城的守备。禁军中有一部分军官,是他的人。九门提督府里,有他的心腹。就连宫中掌灯的小太监,都有几个是他安插的眼线。 他在布局。 一个五岁就开始布的局,花了整整十年,一点点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可他还缺一样东西。 他缺一个能真正信任的人。 那个人出现了。她叫沈清辞,是吏部尚书沈家的嫡女。从小与他一起长大,陪他读书,陪他习武,陪他在御花园里扑过蝴蝶,也陪他在暴雨天里淋过雨。 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子。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他心里去。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陪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缓过来再递上一杯温茶。 十五岁的春天,海棠花开满了御花园的角角落落。萧启昀站在花树下,看着沈清辞踮着脚去够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脸上,白皙的肌肤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清辞。“他忽然开口。 沈清辞转过头,手里捏着那枝海棠,偏头看他:“殿下?“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萧启昀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落了花瓣。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极了,像是御花园里最清澈的那一池水。 “当然会啊。“她说,“我可是殿下最好的朋友。“ 萧启昀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他在这世上活了十五年,算计了十年,防备了所有人。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不用想那么多。 他也笑了,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海棠,别在了衣襟上。 “好。“他说,“那说定了。“ 他看不见的是,在沈清辞转身去摘另一枝花的时候,她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异色。 天启三千六百一十五年,秘境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一处上古遗迹,据说里面封印着一些已经灭绝的凶兽和残留的妖魔。每隔百年,秘境屏障会松动一次,届时便会有修士或武者进入其中,猎杀凶兽、搜寻宝物。但这一次的松动格外剧烈,有几头封印千年的邪物从缝隙中逃了出来,在周边几个州府肆虐,已经吞没了三个村镇。 朝堂震动。 御书房内,萧启珩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跪着的诸位大臣,目光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萧启昀。 “太子。“帝王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那秘境之事,你可听说了?“ 萧启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闻言微微躬身:“儿臣略有耳闻。“ “秘境中有邪物作祟,祸及百姓,朕心甚忧。“萧启珩说,语气温和,像是在跟儿子商量一件家常小事,“你如今也十五了,是该替父皇分忧的时候了。不如……你去一趟?“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位老臣的眉头微微动了动,有人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萧启昀站在阶下,看着龙椅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温和下面,涌动着某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贪婪。算计。还有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急切。 这一次,是要动手了吗? 萧启昀心跳加快了一瞬,但面上纹丝不动。他甚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太子身份的恭顺笑容:“儿臣遵命。“ 他拱手行礼,转身走出御书房。身后传来帝王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钻进他的耳朵,凉飕飕的。 回到东宫,萧启昀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秘境……“他低声说,“那是要我的命吧。“ 可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弧度。他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个——父皇终于要动手了。这意味着,他也终于可以动了。 三天后,太子率三千精兵,开赴秘境所在的天断山脉。 临行前夜,沈清辞来送他。她替他整了整衣领,塞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到他手里:“殿下一定要平安回来。“ 萧启昀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放心,我命硬得很。“ 他转身上马,率军出了城门。身后,沈清辞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支队伍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回府。她去了皇宫,从侧门进入,一路走到御书房后的暗室。 “陛下。“她跪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子已出发,预计七日后抵达天断山脉。“ 萧启珩坐在暗室最深处的那张椅子上,听到她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烛火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嗯。“他应了一声,“那个局,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清辞低着头,“秘境深处有一头被封印的九幽邪蛟,封印已经按您的吩咐松动了。太子进入最深处时,邪蛟正好破封。随行的三千人中,有两百人是咱们的人,会在关键时刻……让太子无法脱身。“ 帝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做得干净利落。这么多年,那孩子对你推心置腹,你没有半点心软?“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 “奴婢的命是陛下给的。“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奴婢只知道效忠陛下。“ 萧启珩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退下吧。“ 沈清辞起身退出暗室。经过御书房时,她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 她没停步。径直走了出去。 七天后,天断山脉。 秘境入口处是一片扭曲的空间裂缝,黑红色的光芒在其中翻涌,时不时有腥臭的风从里面吹出来。萧启昀站在裂缝前,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副将上前一步:“殿下,可以进去了吗?“ 萧启昀没回头。他忽然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你们说……父皇这次,是想要我的命,还是想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副将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萧启昀却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算了。走吧。“ 他率先迈入了那片黑暗。身后的三千精兵鱼贯而入,有人神色如常,有人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秘境中的景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是一片崩塌的上古遗迹,断壁残垣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而浓重的腥气。越往深处走,那股腥气就越浓,压迫感也越重。 萧启昀走在最前面,手中的长剑出鞘,剑刃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他自身气运的显化,即便在这样的凶地之中,仍然有天命护佑。 可当他走到秘境的最深处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头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兽正在苏醒。那是一头九幽邪蛟,通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气,两只猩红的竖瞳缓缓睁开,盯住了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 “……九幽邪蛟。“萧启昀低声说,“上古时就被封印的凶物。父皇啊父皇,你真是费心了。“ 他握紧了剑柄,回头看向身后的队伍:“布阵!“ 三千精兵迅速散开,弓弩手瞄准巨兽,盾兵竖起重盾,阵型严密。可就在萧启昀准备发令冲锋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异响。 那是弓弦拉动的声音。但那箭矢对准的不是邪蛟,而是他。 萧启昀猛然转身。 他看见了他亲手提拔的那些将领中,有两百多张面孔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冷漠的、执行命令的表情。那些弓箭手,那些持刀的人,那些他曾以为对他忠心耿耿的人,此刻都在看着他。 像是看一个死人。 “太子殿下,得罪了。“为首的将领面无表情地说,“陛下有令,请殿下留在这秘境之中,永远不要回去。“ 萧启昀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这幽暗的秘境中回荡,惊得那头邪蛟都顿了一下。 “好。好得很。“他抹了一把脸,重新握紧了剑,“想让我死?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血战开始了。 萧启昀一个人,面对着两百多个训练有素的叛军,以及一头刚刚破封的九幽邪蛟。可他身后还有两千多人——那些真正追随他的人,那些他花了十年时间从各地收拢来的忠诚之士。 “保护殿下!“副将大吼着冲了上来,一刀劈开了一个叛军的弓弩。更多的士兵涌上来,将萧启昀护在中间。 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 刀光撕裂黑雾,血浸透残破的古石。九幽邪蛟狂吼冲撞盾阵,腥风裹挟利爪横扫四方,叛军轮番袭扰,箭雨不断。萧启昀周身金芒大盛,气运加持之下,长剑所向凌厉无匹,他与心腹将士背靠背死战,硬生生一点点压垮战局。 待到最后一声蛟鸣戛然而止,九幽邪蛟硕大头颅轰然砸落在地,庞大身躯抽搐数下,再无动静。余下叛军死伤殆尽,残存几人弃械跪地,再无反抗之力。 硝烟缓缓沉降,遍地尸骸,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幸存将士满身血污,伤口深可见骨,却难掩劫后余生的振奋。 副将拄着断裂的长刀,踉跄着快步走到萧启昀身侧,脸上还沾着血泥,压抑不住狂喜:“殿下!邪蛟已斩,叛军尽数肃清!咱们赢了!“ 周遭幸存士兵纷纷抬眼望来,疲惫的眼底燃起光亮,低声的欢呼悄然响起。 萧启昀微微喘息,长剑垂落,剑锋滴着血。他扫过四周再无敌人的遗迹,紧绷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赢了。 秘境这一局,他扛住了父皇布下的杀局,诛杀邪蛟、平定内奸,活了下来。 只要带着这支残兵离开秘境,回京之后,他便能借着平叛除邪的大功,联动北境早已交好的将领,正式和萧启珩对峙,一步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唇角轻轻扬起,正要开口安抚众人,安排休整撤离。 可下一刻,刺骨寒意骤然自侧方袭来。 一道身影无声掠至,剑光猝然亮起,锋利的剑锋毫无阻滞,狠狠刺入他的腹部。 萧启昀低头,看着那把插进自己身体的剑。剑柄握在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中,那只手他太熟悉了,曾经替他整理过衣领,给他塞过平安符。 他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清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沈清辞站在他面前,手还握着那把剑,神色平静得让人心悸。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松手,只是那样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殿下,“她说,“陛下让我带您回去。“ 萧启昀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些从前他以为清澈无比的东西,此刻全都碎了,碎了一地,露出底下的冰冷和空洞。 “原来……“他忽然笑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原来你也是……“ 他没有说完。沈清辞猛地抽出了剑,鲜血喷涌而出。萧启昀的身躯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拄着剑,还站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又越过她,看向更远处。 秘境入口处,明黄色的龙辇缓缓驶入。萧启珩从龙辇上走下来,龙袍曳地,不沾半点血污。 “朕的好儿子。“帝王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太子,嘴角含着笑,“算尽了所有人,却没算到身边的人。何其可笑。“ 萧启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反而燃得更烈了。 “你真以为这丫头是你的青梅竹马?“萧启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快,“你太小看朕了。朕要的是你身上的气运,自然会给你身边安排人。没错,你那些心腹,倒有不少是真的忠心。可忠心又如何?最终还不是死在了最爱你的人手上?“ 萧启昀看着他的父皇,看着那张他看了十五年的脸。那张脸此刻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那眼底深处的贪婪,和十五年前他在御书房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即便血已经浸透了衣袍,即便腹部的伤口痛得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他还是在笑。 “赢了……“他哑声说,“却输了。“ 他偏过头,望向秘境上方那片破碎的天空。他的眼神穿透了穹顶,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萧家王朝的疆域,看到了那些正在北境、在南疆、在京城内外同时举旗的兵马。 “我不后悔……和你作对!“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最少……我有上千万的兵马。拿走了你一半的江山。你,也只剩一半了。“ 萧启珩的面色终于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笑意:“然后呢?你死了,那些人就群龙无首了。用不了多久,朕就能收回来。不过是费些时日罢了。“ 萧启昀的眼前开始发黑。他意识模糊中,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身后。他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那是他另一个心腹,跟了他八年,他亲手提拔起来的—— “陛下有令,诛太子。“ 然后是一把剑,从背后贯入了他的胸口。 萧启昀低头,看着第二把透出胸口的剑尖。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但他还在笑,血沫从嘴里涌出来,他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那天御花园里站在海棠树下的少年。 “如果能报仇……“他低声说,声音越来越轻,“我把你们碎尸万段……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眼前闪过了很多东西。那年初雪,沈清辞在雪地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拉着他去看。他一边笑话她堆得丑,一边偷偷把她冻红的手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那年海棠,她把一枝花别在了他衣襟上,笑着说“当然会啊“。 那年深夜,他第一次看父皇的眼睛,那双眼里的贪婪让他浑身发冷。 他做了十年的局,布了十年的网。他防了所有人,唯独没防住那枝海棠花。 “赢了……输了……呵呵……“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萧启昀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面朝下摔在血泊里。那双曾经装着星星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萧启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太子的尸身。周围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帝王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东西。那东西太快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抓住。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抱起那个婴儿时,那孩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纯净得像是天上下来的仙人。 只是一瞬。那丝东西就被帝王压了下去。 “扔去乱葬岗。“他转身,声音冷得像冰,“谋逆之罪,不配入皇陵。“ 他走了,龙袍的衣摆拖过满地血污,没有回头。 沈清辞还站在原处。她握剑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那片血泊中已经不再动弹的身躯,良久,终于松开了手。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跟着帝王的背影离去。 秘境深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那些还活着的将士们跪在血泊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死死咬住牙关,有人呆呆地望着那具倒下的年轻尸体,眼神空茫。 有人看见,那具尸体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那年御花园里,海棠花落在水面上的一瓣。 风从秘境入口灌进来,卷起血腥味,卷起尘埃,卷起那些再也无人听见的声音。 天启三千六百一十五年,太子萧启昀殁于天断山脉秘境。 死时十五岁。 生前不知天命,死后不知归处。 而那天上的星辰,在太子咽气的那一刻,忽然黯淡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天地间被抽走了一样。 那无尽的、曾经让所有人觊觎的气运,随着太子的死,散去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只剩那座越来越远的皇城里,帝王站在最高处的殿宇上,仰头看着星空,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他终究还是没能得到那份气运。 或许在想,他那十五岁的儿子,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什么都没想。 只有风,从遥远的天断山脉吹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海棠花香。 那是这个春天,最后的一枝海棠。 2. 神环归位 九重天阙,云海翻涌。 亿万星辰在同一刻震颤,古老的神纹自天穹最深处浮现,一道一道,像是天地在重新书写某种早已失传的法则。那些神纹蜿蜒流转,最终汇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际垂落,直直贯入九重天最高处的那座殿宇。 神帝宫。 千年来沉寂如死的神帝宫,忽然之间灯火通明。原本枯萎的灵植在刹那间抽枝展叶,干涸的灵泉重新喷涌,漫天紫气从殿宇四周升腾而起,将这万古寂静之地,映照得如同初开天地。 诸天神佛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望来。 有人惊骇,有人跪拜,有人面色铁青,有人眼中燃烧着忌惮与觊觎交织的复杂光芒。 神环归位了。 那位消失了不知多少年岁的主神,回来了。 殿宇最深处,一张由混沌原石凝成的神榻之上,一道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整座神帝宫的灵光都为之一滞。瞳孔深处流转着亘古沧桑的色泽,有星辰生灭,有时间长河倒卷,有无尽神域在他眼底沉浮。可那双眼太冷了,冷得像是凝了万载寒冰,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警惕与淡漠。 君羽。 上一世,他是萧家王朝那个被亲生父亲算计至死的太子萧启昀。这一世,他是九重天之上至高无上的主神。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神魂中那些碎成齑粉的过往,一寸寸重新拼凑成型。 他记得秘境血战、大局将定的曙光,记得青梅竹马含笑递来的穿心一剑,记得心腹之人背后刺穿胸膛的利刃,记得父皇居高临下、残忍戏谑的笑意,更记得自己满身浴血、气运散尽、曝尸荒冢的绝望与不甘。 指尖猛地攥紧身下冰凉的混沌原石,指节绷得泛白,骨色青白。 还未等他彻底梳理完纷乱的前尘记忆,一抹小小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神榻一侧的角落,蜷着一个四岁模样的孩童。 小家伙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小衣,脸蛋圆乎乎软嫩嫩的,眉眼精致绝伦,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安静地沉睡着。小嘴微微抿着,边角还沾着一点浅浅的水光,像只误入九天禁地、懵懂无害的幼兽,小小一团蜷缩在宽大无边的神榻之上,乖巧得让人心软。 君羽淡漠寒凉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孩童身上。 眉心缓缓蹙起,覆上一层深重的冷意。 神帝宫,九天最深处的无上禁地,万古无人敢擅闯,诸神止步、万灵避退。 这等绝境之地,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四岁稚童?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微不可察的精纯神识,无声拂过孩童周身,穿透皮肉血脉,直抵命魂本源,细细勘查根骨印记。 一息之间,君羽周身温度骤降,寒意彻骨。 孩童命魂最深处,烙印着一道至纯至净的本源血脉,同源同根,与他神魂本源一脉相承,是千真万确、做不得假的他的血脉后代。 可在这道纯正血脉烙印之侧,却紧紧缠绕着一缕驳杂、陌生、阴柔的异脉印记。 深浅交织,死死纠缠,相融不分。 他的孩子,身上却掺着旁人的血脉。 刹那间,上一世被全员背叛、掏心惨死的阴影席卷神魂,层层冰封他刚刚归位的心神。 君羽本就生性多疑,前世倾尽真心、信任旁人,最终换来腹背受敌、身死道消、气运尽散、尸骨无存。那刺骨的背叛与绝望,早已刻入神魂骨髓,让他对世间所有温情、所有羁绊,筑起了万载不摧的高墙。 眼前的幼崽,看似天真无害、软糯纯粹,可这交错纠缠的双重血脉烙印,字字句句都在昭示着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有人算准了他神环归位、主神重生的时辰。 有人刻意将这孩子放在他身侧,借他纯正血脉的羁绊,让他心生牵绊、放下戒备。 目的,就是为了给他埋下一道软肋。 一把藏在最温柔、最亲近之处,来日可以轻而易举刺穿他心口、覆灭他一切的利刃。 最软的皮囊,藏最毒的算计。 这世间所有致命的背叛,从来都始于毫无防备的温柔。 森寒刺骨的杀意,自君羽眼底一闪而过,冷得冻结周遭流转的灵气。 他垂眸,再看那熟睡无知的小小团子。 孩童眉眼干净纯粹,稚气懵懂,半点尘埃不染,全然看不出任何阴谋算计的痕迹。 可君羽早已不敢信、不会信。 受过一次彻骨背叛,便再也不敢给任何人第二次伤自己的机会。 他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收回神识,漠然移开目光,不再多看那孩童一眼。 半分留恋,半分恻隐,尽数掐灭。 起身,赤足踏过冰凉的混沌原石地面,垂落的长发曳过榻边,周身灵光流转,一瞬覆上一身肃穆冷峻的玄色神袍。 他迈步朝着殿外走去,步伐沉稳决绝,没有丝毫停顿,翻飞的袍角带起凛冽寒风,扫过寂静空旷的大殿。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声响落下,彻底隔绝了殿内光景。 他走得干脆,毫无回头。 神榻角落,熟睡的小小团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 君墨衍迷迷糊糊睁开澄澈的眼眸,懵懂地眨了眨眼,打量着头顶陌生繁复的古老神纹穹顶。 穹顶鎏金泛光,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一看就是顶级宝地,却冷清清的,没有半点温度。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小的身子翻了个身。 身侧空空荡荡,微凉一片。 偌大的神榻,只剩他小小一只。 小短腿悬空晃了晃,君墨衍撑着榻面坐起身,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空旷浩大的殿宇死寂无声,连一丝人声、脚步声都没有。 “……所以说,我又跑错地方啦?” 软糯细碎的童音在大殿轻轻响起,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半点委屈也无。 他记得自己转世之前,隐约听闻这一世的亲爹身居九天神域,地位至高无上。于是他偷懒寻了一处时空裂隙,径直穿梭而来,只想就近降生在亲爹身侧,省得四处奔波。 结果折腾半天,找了个空落落的地方。 “爹呢?” 小团子歪着圆乎乎的脑袋,左看右看,小眉头轻轻皱起,又很快舒展。 “合着找了个空爹呀。” 他半点不失落,也不难过。 他历经数世轮回,活了万载光阴,找爹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 他的那些所谓亲爹,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有的觊觎他本源灵气,欲炼化他塑己身;有的视他为祥瑞天命,抓他祭天稳固国运;有的看似温柔宠溺,转头便将他扔进绝境试炼、九死一生。 久而久之,君墨衍早就看淡了。 爹不爹的,从来都不重要。 他伸了个软软的懒腰,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周身漫出一层浅浅的灵光。 “算了算了,没找到就没找到。” 小团子挥了挥胖乎乎的小手,自言自语,语气佛系又洒脱:“反正我爹多的是,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没人陪我,我自己回去修炼就好啦。” 话音落,他周身灵光荡漾,如同水面涟漪铺开,纯正娴熟的空间法则之力萦绕小小的身躯。 不过四岁的稚童,掌控空间法则的熟练度,已然远超诸天无数上古大能。 下一瞬,光影微闪。 神榻之上,小小的身影凭空消散。 来去如风,干净利落,无牵无挂。 …… 神帝宫外,云海万顷,天风浩荡。 君羽立在云海之巅,玄色神袍猎猎翻飞,原本已然迈步离去的身形,骤然僵在原地。 他本一心筹谋过往仇怨、九天局势。 神环归位,他沉睡千年,权柄散落,神域暗流汹涌,无数势力虎视眈眈。那些蚕食他权位、觊觎他主神道果的仇敌,那些在他陨落之时落井下石的诸天势力,尽数需要清算。 更有下界萧家王朝,那蚀骨刻骨的血海深仇,他片刻未敢遗忘。 前世十五年隐忍布局,十年步步为营,一朝功成在即,却遭全员背叛、身死名裂、气运散尽、万人唾弃。 萧启珩的贪婪狠毒,沈清辞的假意温柔,心腹将士的临阵反戈,朝野上下的冷眼旁观…… 所有亏欠,所有背叛,所有苦楚,他必将百倍千倍讨还。 他要覆灭萧氏王朝,要让所有害过他的人,尝遍他当年的绝望与惨痛,跪伏尘埃,忏悔余生。 可千头万绪的复仇筹谋,在这一刻尽数中断。 冥冥之中,一道细微的空间波动穿透层叠云海,落入他的感知。 他早已强行压下的神识,不受控制地席卷而出,穿透神帝宫壁垒,扫过空荡荡的神榻。 空无一人。 那个方才蜷缩在榻边、软糯熟睡的小小幼崽,不见了。 四岁稚童,纯熟施展空间法则,破开神域壁垒,悄无声息,遁离九天。 君羽眼底寒霜骤凝,眉峰狠狠一蹙。 他抬手,神识顺着那道残留的淡淡空间轨迹急速追索,穿透一重又一重九天阙境,破开数层位面壁垒,最终锁定一方隐匿在诸天夹缝之中、被万千上古禁制层层包裹的秘境。 秘境入口禁制森严,古朴厚重,防御力逆天,即便是如今刚刚归位、神魂未愈的他,神识也只能触及外围,无法窥探内里分毫。 那小小的身影,就这般熟门熟路地钻进秘境裂隙,气息彻底隐没,不留半点痕迹。 云海之巅,天风呼啸,吹动他墨色长发与翻飞袍角。 君羽静静伫立,良久未动。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所见的画面。 小小的一团,软嫩乖巧,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侧,眉眼纯净,无害至极。 醒来不哭不闹,不寻不找,不恋不留。 发现无人等候,便自顾自转身离去,洒脱得近乎无情。 从未有人,能在他冰封万年的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可此刻,一根极细极软的银针,悄然刺破他层层冰封的铁石心防,在心口最深处,轻轻扎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微弱、细碎,却真实存在。 一个执拗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盘踞脑海,挥之不去。 把他带回来。 他是你的血脉。 他才四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君羽喉结微微滚动,指尖收紧又松开,心绪是万年未有的纷乱。 他低声自语,嗓音冷硬沙哑,像是在强行说服自己,压制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恻隐: “带回来做什么?” “留着他,做我的软肋?等着他日利刃相向,再受一次背叛之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前世掏心掏肺,换来万劫不复。今生他重登神位,执掌诸天,无情无念,方能无敌无败。 软肋,是修行大忌,是王者死穴。 更何况这孩子身上藏着旁人的异脉烙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好的棋局,一枚针对他的棋子。 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绝不能再对任何人、任何羁绊,动半分真心。 “不要。”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决绝,带着强行斩断杂念的冷硬。 似是觉得不够坚定,他又重复了一遍,字字冰冷,斩钉截铁: “不要。” 斩断念想,摒弃牵绊。 他毅然转身,背离那处秘境的方向,朝着九天最高的主神神座走去。 背影孤冷挺拔,决绝无情,看似彻底斩断了所有牵连。 可无人知晓,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深处,有一抹微光悄然黯淡。 有一粒名为“遗憾”的种子,悄然落入心脉冻土,无声生根。 此刻的他浑然不知。 今日他亲手推开的小小身影,是往后余生,他穷尽诸天万界,再也寻不回的唯一温柔。 今日他决绝摒弃的牵绊,是他日让他痛彻心扉、悔断肝肠的执念。 那两把贯穿肉身的利刃,痛在一时。 而今日这亲手推开的错过,痛在一世。 …… 九重天神主大殿,万古神座凌驾云海之上,俯瞰诸天万界。 君羽落座神座,冷峻眉眼覆着万古寒凉。 他压下所有杂念,重整心神,开始梳理千年沉睡遗留的烂局。 神权散落,神域动荡,诸天神佛各怀鬼胎,暗处仇敌伺机而动,下界血海深仇未报。 当务之急,修复神魂,稳固神位,重掌诸天权柄。 其余杂念,皆为虚妄。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君羽闭目端坐,引九天最精纯的混沌灵气入体,滋养修复受损神魂,沉淀归位后的神力。 漫天灵光环绕神座,金辉万丈,笼罩整座九天神域。 三日之间,九天暗流汹涌不息。 各方神明试探拜帖源源不断送入神帝宫,暗处势力频频窥探,皆想探知这位重生主神的真实实力。 君羽尽数无视,不闻不问,闭关不出。 可任凭他如何强行封锁心神、隔绝杂念,那道小小的身影,始终盘旋在识海深处,挥之不去。 四岁软糯的模样,熟睡无害的眉眼,洒脱离去的背影,还有那一缕萦绕在身、挥之不散的淡淡奶香味…… 念头生根,无孔不入。 第三日夜深,混沌灵气骤然一收,漫天金辉尽数敛入神躯。 君羽骤然睁眼,眸色深邃如渊,神力暴涨,神魂伤势恢复大半。 可他紧锁的眉心,未有半分舒展,反而褶皱更深。 他抬手,掌心凝出一面通透灵镜,镜面水波荡漾,浮现出三日之前那道秘境的空间坐标。 镜光澄澈,牢牢锁定那处隐匿诸天夹缝的上古秘境。 他静静盯着镜面,久久无声。 无数次想要抬手溯源、破界寻回的冲动,尽数被他强行压制。 良久,灵镜光影消散。 他垂落手掌,声线冷硬如初,自欺般笃定: “修炼为重,复仇为要。” “儿女牵绊,皆是累赘。” 话音落,他起身离座,踏入神帝宫最深处的万古闭关秘境。 幽暗灵光合拢入口,彻底隔绝外界一切气息。 秘境之内,空空荡荡,唯有无尽混沌灵气翻涌奔腾。 君羽盘膝落座秘境中央,闭眼沉心修炼。 灵气漩涡周身盘旋,轰鸣阵阵,滋养神魂,淬炼神骨。 心绪看似平静无波,冰封无澜。 可他眉心那道无形的缝隙,正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一寸寸缓缓扩大。 那缕沾染在衣袍之上、孩童独有的奶甜清香,萦绕不散,刻入衣袂,缠入心脉。 他嗅到了。 却死死攥紧衣袍,不肯松手,强行将所有念想、所有恻隐、所有悸动,尽数压入神魂最深处,以神力重重封禁。 “我只管报仇。”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冷漠决绝。 其余一切,皆与他无关。 …… 诸天之外,上古隐秘秘境。 灵气氤氲,草木清芳,四季如春,静谧安然。 一方巨大的青石之上,小小的团子盘腿端坐。 君墨衍捧着一本比自己整张脸还要宽大的古朴古籍,小小的手指笨拙地翻着书页,认认真真钻研晦涩难懂的上古法则。 秘境灵气格外亲近他,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欢快流转,滋养着他小小的身躯。 无人陪伴,无人看护,孤身一人。 可小团子半点不觉孤单,眉眼软软,自在安然。 他翻着书页,偶尔被晦涩的法则难住,便撅起粉嫩的小嘴,歪着小脑袋细细琢磨,小脚丫悬空一晃一晃,还轻轻哼着无人听过的古老小调。 悠然自在,无忧无虑。 翻看片刻,他忽然轻轻打了个小喷嚏。 “阿嚏——” 君墨衍揉了揉软软的小鼻尖,懵懂眨巴眼眸:“是谁在偷偷念叨我呀……算了,不管啦,法则好难,继续学!” 低头,继续埋头苦读,乖巧又认真。 秘境岁月悠长,无人惊扰,安然静好。 他浑然不知,九天之上,那位狠心推开他的父亲,正在无尽冰封的孤寂之中,亲手埋下往后余生,最深、最痛、最无法挽回的悔恨。 彼时年少,一念推开。 往后万年,千山万水,再无归期。 所有错过,终成宿命。 3.天罚开始 天罚 山洞深处,万籁俱寂。 混沌灵气如浓稠的云雾一般填满了整个空间,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君羽盘膝坐在正中,周身缠绕着九重金纹,那些金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在空气中荡出涟漪般的波动。他的呼吸绵长而稳定,每一次吐纳都带动着大量的灵气涌入体内,修补着神魂深处那些碎裂的缝隙。 他在修炼。他在以全部心神、全部意志投入这场修炼。 他要恢复实力。他要恢复那个曾经睥睨九天的、至高无上的主神之力。他要回到那个叫萧家的王朝去,让那个帝王,让那些背叛者,让所有看着他死去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仇恨是他现在唯一支撑着的东西。那仇恨像一团火,烧在他胸腔里,滚烫滚烫的,把他所有的软弱都烧成了灰烬。 他在恢复。 他的实力在恢复。 洞中那些幽蓝色的灵气越来越快地涌入他的身躯,他的气息在一寸寸攀升,从归位时的虚弱,渐渐向着鼎盛时期逼近。金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只金色的茧。 可就在他的实力攀升到某一处临界点时,一个画面忽然跳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蜷在宽大的神榻角落,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圆乎乎的脸蛋,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那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那孩子醒了。揉了揉眼睛。四下张望。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孩子走了。 空间法则的光芒一闪,那个小小的身影就从他眼前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君羽的眉头猛地皱紧。 他试图把那画面压下去,重新沉入修炼之中。他是主神,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什么心魔没有见过,什么杂念没有斩过。一个画面而已,他只要稍凝心神,就能让它灰飞烟灭。 可那画面不散。 它像一枚楔子,死死钉在他的识海之中。无论他怎么用灵光去冲刷,怎么用神力去碾压,那画面都纹丝不动。孩子蜷在榻上的样子,孩子揉眼睛的样子,孩子消失在灵光中的样子,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在他眼前回放。 君羽猛地睁开了眼。 山洞中幽蓝色的灵气陡然一顿,像是被他骤然外放的气势惊住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翻涌着复杂的色泽,有烦躁,有冷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为什么?“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他在问自己。为什么他会心绪不定?为什么那个画面能如此轻易地扰乱他的修炼?他在神帝宫中独处了不知多少万年,经历过比这更深的孤独,承受过比这更重的打击。那些年月中,他什么风浪没有见过?诸天倾覆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神位被夺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有皱。 可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他只看了半眼的、被人算计来放在他身边的孩子,就能让他坐不住了? 君羽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躁动压下去。他对自己说:那孩子是被人算计来的。他身上有别人的血脉印记。那是一个局,是有人想要在他身边埋下一颗棋子,一颗将来能捅他一刀的棋子。 “所以,“他睁开眼,声音冷了下来,“不能想。不能认。不能带回来。“ 他重新闭上了眼。 灵气重新开始流动,金纹重新开始环绕。他的气息再一次向着巅峰攀升。这一次他用了更猛烈的力道,像是在强迫自己冲破什么无形的阻碍。灵气灌入神魂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金纹旋转的幅度也比之前剧烈了一倍。 可就在他的实力冲破了又一层关卡的时候,另一波东西涌了上来。 记忆。 不是这一世的记忆。不是那个在萧家王朝活了十五年的太子的记忆。而是更深处的、更古老的、属于他无数次轮回转世中某一世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毫无征兆地涌入了他的识海,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在其中。 画面一转。 熙熙攘攘的集市,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路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一根插满了红艳艳糖葫芦的草靶子,正扯着嗓子叫卖。 君羽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朴素的青灰色长袍,肩上扛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趴在男人肩头,小手揪着男人的衣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草靶子上红艳艳的糖葫芦,小嘴咧着,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爹爹爹爹,“小男孩拍着男人的肩膀,声音清脆得像铃铛,“糖葫芦!我要吃糖葫芦!“ 男人转过头来。那面容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可君羽莫名觉得那轮廓有些眼熟。男人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笑着说:“乖,下一次。下一次爹爹带你在集市上好好逛一圈,给你买最大最甜的那串糖葫芦。今天不行,今天爹爹有正事要办。“ 小男孩撅起了嘴,却没有闹。他只是把脸埋在男人肩上,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男人抱着孩子走出了集市,走到一处空旷的校场边。那里聚集了很多人,都是修习武道的修士,正在参加一场极为重要的选拔。男人把孩子放在校场边的石墩上,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 “在这里等爹爹,好不好?“男人说,“一会儿就回来。“ 小男孩乖乖地点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男人起身,转身走向了校场的入口。他走了进去,汇入了那些修士之中。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场选拔出了意外。有魔道高手混入其中,在校场中大开杀戒。男人在混战中受了重伤,等他拖着残躯从尸堆中爬出来的时候,校场外已经空了。那方石墩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小小的、被风吹落的树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小男孩不见了。 男人在校场外疯了一样地找。他翻遍了附近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每一户人家。他喊那孩子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可没有任何回应。那孩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这片集市上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君羽的识海猛地一颤。 他看见那个男人跪在空荡荡的石墩前,双拳砸在地面上,砸得指骨碎裂、鲜血直流。那男人的脸还是模糊的,可君羽能感觉到那从胸腔中涌出来的、几乎要将整个人撕裂的悔恨。 “下一次……下一次……“那男人嘶哑地重复着,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为什么说下一次……“ 画面碎裂。 君羽猛地睁开了眼。他的呼吸急促得像刚刚跑过了万里长路,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几乎要撕裂衣袍。灵光在他周身疯狂旋转,像是一场失控的风暴。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那是什么……“他喃喃说。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重新闭上眼,想要稳住心神。可那些记忆碎片并没有停止涌出。它们像是被刚才那个画面打开了什么闸门一样,更多、更汹涌地冲进了他的识海。 画面又一转。 那是一个开满了彼岸花的地方。漫天漫地都是红色的花海,像是燃烧的血,又像是流淌的火。那些花朵在无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甜腥的香气。 君羽看见自己站在花海边缘。不,那不是“自己“,那是另一个存在,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站在花海边,目光落向花海深处。 花海深处,一个四岁的孩子正在玩耍。 那孩子穿着一身小小的白衣,赤着脚踩在花瓣之间,追着一只不知从哪来的蝴蝶跑来跑去。那孩子跑起来的时候跌跌撞撞的,时不时摔一跤,摔了就坐在花丛里傻笑两声,再爬起来继续跑。那张小脸被花瓣映得粉扑扑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小白牙。 君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三天前在神榻上看见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花海边的人影静静地看着那孩子,目光中带着一种极深极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那人影想走过去,想靠近那片花海,可他脚下的土地像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他迈不动步。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花海深处那孩子追着蝴蝶,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那孩子小小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朝前扑去—— 花海的那一头,是一片虚无。奈何桥下的深渊。 那孩子掉下去了。 小小的白色身影瞬间被那片深渊吞噬,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这么消失在了虚无之中。那孩子坠落的时候,那双眼睛还在看向花海边缘的人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茫然的、无辜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神情。 “不——“ 花海边的人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那人影向前扑去,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那人影跌在花海中,双手疯狂地扒开那些开得密密匝匝的彼岸花,想要找到那孩子掉落的地方。可花海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 那人在花海里爬了很久,像是要把那片花海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那人影的手被花瓣划得鲜血淋漓,可那人影浑然不觉。那人影只是不停地在找,不停地找,不停地找。 直到花海开始褪色。直到那些血红的花朵开始枯萎。直到那人影终于停了下来,跪在枯萎的花海中央,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君羽感受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碾碎的情绪。那种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他根本无法承受。悔恨,痛苦,绝望,像是三把淬了毒的刀同时捅进他的胸腔,来回搅动。 “噗——“ 君羽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那血溅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在幽蓝色的灵光中显得格外刺目。他整个人从盘坐的姿势中摇晃了一下,险些向前栽倒。他伸手撑住了地面,掌心按在冰冷的岩石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上,两道水痕顺着脸颊滑落。 那水痕是热的。滚烫滚烫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温度。 君羽猛地抬手擦了一把脸。他的手掌触到了那两道水痕,触到了那种潮湿的温度。他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上面沾着的、属于他自己的泪水。 “……我哭了?“他低声问自己。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经历了多少轮回转世。他在那些轮回中受过无数的伤,挨过无数的背叛,承受过无数的失去。可他从来没有哭过。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可能从来没有过。他是主神,他从混沌中降生,天生就该喜怒不形于色,天生就该将一切情绪都锁在神魂最深处永不释放。 可刚才的画面里,那种撕裂一般的痛楚,让他连防御都来不及筑起,就被冲垮了。 那些记忆是谁的? 那个抱着孩子说“下一次“的男人是谁?那个站在彼岸花海边看着孩子玩耍的人影是谁?为什么他会看见那些画面?为什么那些画面里的情绪会如此真实地传递到他的身上?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四岁的、追蝴蝶的孩子。那张脸。 那和他三天前看见的那个小团子,一模一样。 君羽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他撑着地面的手掌在微微颤抖,指节在岩石上刮出了几道白痕。他拼命地摇头,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是。不是。“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那不是我的记忆。那不是我的孩子。那是算计。是局。是有人想要我上钩。“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因为他在那些画面中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切切实实存在的联系。那联系像一根极其纤细的丝线,将他和那个四岁的孩子绑在一起。那丝线穿越了无数轮回,穿越了无数时空,永远在那里,从来不曾断过。 君羽猛地咬紧了牙关。 “……不认。“他说。这个字说得重极了,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我死活也不认。那不是我的儿子。那不是。“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闭眼。他要重新沉入修炼,把那些该死的记忆碎片全部驱逐出去,把那个该死的孩子从识海中彻底清除。他要恢复实力,要报仇,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他运转神功。灵光重新亮起。 这一次,那些古老的记忆碎片没有再来冲击他的识海。它们像是退潮一样缓缓退去了,将他的识海还给了他。君羽松了一口气,加快了灵气的运转速度。 可下一瞬,另一种东西涌了进来。 愧疚。 铺天盖地的愧疚。 那愧疚浓稠得像实质化的墨,直接灌入了他的神魂之中,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浸透在其中。那愧疚里裹着无数画面——那个趴在男人肩头要糖葫芦的小男孩的脸,那个在彼岸花海里追蝴蝶的小团子的笑,那个蜷在神榻角落睡得嘴角挂着口水的小身影。三重画面重叠在一起,压在他的胸口上,沉得像一座山。 君羽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烙铁。那块烙铁滚烫滚烫的,把他的肺腑都烧成了焦炭。他喘不上气来,他的喉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噗——“ 他吐出了第二口血。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多,暗红色的血液溅在他面前的岩石上,洇开了一大片。 君羽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向前栽倒,双手撑在满地血污之中,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额角青筋暴起,他的眼底爬满了血丝,他的整张脸都因为那种剧烈的、撕裂般的愧疚而扭曲变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谁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了半面的孩子产生如此深重的亏欠感。他只知道他的胸口痛极了,比上一世被剑贯穿的时候还要痛一百倍、一千倍。 就在他跪在血污中喘息的时候,他垂下的那只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印记。 那是一道金色的、古老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烙进了他的血肉之中,灼热滚烫。那印记的形状极为古怪,像是一个古老的文字,笔画扭曲繁复,散发着一种极为凝重的威压。 君羽看着那道印记,瞳孔猛地一缩。 “罚。“ 他认出了那个字。那是天道的惩戒之印,是天地法则对犯了某种大错的存在降下的直接惩罚。这种印记万年难得一见,只在典籍记载中出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针对极为严重的罪愆。 君羽猛地抬头。 山洞上方,厚实的岩层根本挡不住他的视线。他的目光穿透了山体,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位面壁垒,直直望向了那片浩瀚无垠的苍穹。 那片苍穹之上,劫雷在翻涌。 黑色的雷云聚集了不知多少层,像是要将整片天都压塌下来。雷光在其中穿梭闪烁,发出闷雷滚滚的低沉轰鸣,震得整个九重天都在微微颤动。那些劫雷的威压之重,连远在千万里之外的神佛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纷纷抬头望天,面色大变。 可那些劫雷没有劈下来。它们只是在云层中滚动,像是某种警告,某种惩戒,但故意不落在目标身上。 君羽望着那片翻滚的劫雷,终于忍不住了。 “罚?“他的声音沙哑而愤怒,“你罚我?天道,我惹你了?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态,但他实在压不住胸腔中那股又痛又憋屈的情绪。他攥紧了拳头,吼道:“你有病吧?“ 那片劫雷顿了一瞬。然后滚得更厉害了,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更加剧烈的回应。 可就在君羽以为那些劫雷要劈下来的时候,天穹之上,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极远极远,像是从天地诞生之初传过来的,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毫无感情的威严。 “罚。“ 那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君羽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又继续了。仍然冷冰冰的,像是在宣读某道已经写好的判令。 “罚你对孩子的冷漠。罚你看见了他却当作未见。罚你明知他孤身一人却不曾伸手。罚你听见他唤你却不曾回头。“ 君羽的胸口猛地一窒。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罚你抛弃了那孩子给你的直觉。罚你看见了那些过去,看见了那些被辜负的、被遗失的、被遗忘的承诺。罚你明明已经认出了他——却依然选择抛弃。“ 劫雷在天穹中轰然炸响,震得整个九重天都晃了三晃。可那雷声过后,一切归于沉寂。乌云开始消散,雷光开始退去,就好像天道已经说完了它想说的话,再也不会多给一个字。 君羽跪在满地的血污中,仰头望着那片正在散去的雷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不是我儿子!“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他的眼睛通红,他的手在抖,那道“罚“字印记在他掌心上烫得发疼。“他是被人算计来的!他身上有别人的血脉!那是一个局!“ 天穹之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道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冷,冷得像是从万古冰窟中飘出来的。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嘲讽。 “你看见了那些记忆。那些轮回中,每一次你都在说——下一次,下一次。每一次你都没有回头。每一次你都是这样。你永远有理由。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江山,权柄,仇恨,复仇——你永远选这些。永远让他等。永远让他在你身后望着你的背影。“ 君羽的嘴唇开始发白。 那道声音最后说了一句:“既然如此,这道罚——就实打实落下了。“ 君羽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胸口猛然一痛。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是利刃一般劈入了他的神魂,精准无比地锁住了某条他从未察觉过的、深埋在本源最深处的红线。 那条红线通体赤红,散发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另一端延伸向无尽的虚空之中,不知连向何方。君羽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无形之力就已经落了下去。 红线断了。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琴弦崩断时的“铮“响。 那条被斩断的红线在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失在了虚空之中。君羽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去了一块,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漏着风的裂隙。那种感觉比他吐出的两口血更让人难受,比他胸腔中那些翻涌的愧疚更让人恐惧。 “……你做了什么?“他哑声问。 天穹之上,那道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劫雷散了,乌云散了,天地恢复了万籁俱寂的状态,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条红线确实断了。 君羽跪在血污中,久久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道“罚“字印记还在,烙在那里,发着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血污都干了,久到他的膝盖都麻了,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想说“那不是我儿子“,想说“他是被算计来的“,想说“我要报仇,我没空管什么孩子“。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罚“字。那字笔画扭曲,却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那道冷冰冰的声音说——“断绝所有亲缘关系。哪怕以后你想认,孩子也不会再认你。“ 君羽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紧了那只发烫的掌心。他闭上了眼睛,喉间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响。 他没有哭。可他坐在那一片昏暗的、混沌灵气弥漫的山洞里,忽然觉得,这地方比万年的孤寂更加冷。 而远处那处上古秘境深处,一个四岁的小团子正趴在石头上打瞌睡,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古籍。他睡得很沉,口水把书页都洇湿了一小块。 他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唔……“他嘟囔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小胸口,那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碰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打了个呵欠重新趴下去。 “算了算了,“他含糊不清地说,“睡觉睡觉……反正爹也没找着……“ 他又睡着了。小小的身影蜷在石头边上,四周的灵气温柔地环绕着他,像是在替谁守护着什么。 可那条线已经断了。 那个本该守护他的人,此刻正跪在千里之外的山洞中,望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虽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那种滋味,会跟着他很久很久。久到他把仇报了,久到他站在萧家王朝的废墟之上,久到他坐在九重天的神座上俯视万界,都会记得。 那个四岁的孩子。 那根断了线的糖葫芦。 那一片开满彼岸花的花海。 还有一个他这辈子都再也没机会兑现的承诺。 天道冷冷地收回了目光,再不看他一眼。 罚。实打实地落下了。 而那个被罚的人,此刻只能坐在山洞深处,望着掌心的印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报仇。 我只管报仇。 可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4天罚落下。 山洞中,灵气如潮。 萧启昀盘膝坐在最深处,周身金纹密布,混沌灵气以惊人的速度涌入他的身躯。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每一息都在变强。那三罚降下来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胸腔中那股愧疚感猛烈地冲击了一瞬,让他吐了两口血,让他的修为一瞬间倒退了些许。 可也就是一瞬。 他的修为很快补了回来,甚至比之前更稳固。神躯完好,神魂完好,所有的力量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切运转正常。他睁开眼,感受了一下自身状态,嘴角甚至微微勾了勾。 “三罚,不过如此。“他低声说。 他重新闭上眼,沉入修炼。可他不知道,有三样东西正在他身上悄然消失。 第一样,是气运。 那是一层缠绕在他命魂之上的淡金色光纱,薄薄的,像是晨曦照在水面上的那一层碎金。那是他无数轮回中积累下来的加持,是天命之子的凭证,是每一次转世都能降生在尊贵之家的保障。那层光纱此刻正在碎裂,从边缘开始,一片片剥落,化作齑粉,消散在虚空之中。 他的气运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可他浑然不觉。 第二样,是主神命格。 天穹之上,天道伸出了一只由法则丝线编织而成的虚无之手。那手穿透了层层空间,穿透了山洞的岩壁,探入了萧启昀的命魂最深处,精准地攥住了某样东西。 那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紫金色的命格印记,镶嵌在他的神魂核心之上,是他成为主神的凭证。那印记与天道法则直接相连,是他的权柄,他的地位,他的无上荣光。 天道的那只虚无之手缓缓收拢。 咔嚓。 一声极轻极轻的碎裂声响,从萧启昀命魂深处传来。那枚紫金色的命格印记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然后裂纹迅速蔓延,爬满了整个印记的表面。紧接着,那印记碎了。碎成了数十块碎片,那些碎片在萧启昀的命魂中旋转了片刻,便化作光点彻底消散了。 从此以后,他是神。可也只是神。 离主神之位的距离,永远隔着一道他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可他浑然不觉。修炼得太投入了,他的神识全部沉浸在灵气的运转和神魂的修复中,压根没有留意到命魂深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碎裂。 第三样,是父子羁绊。 天道伸出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攥住了某条极细极细的红线——那条红线的一端连在萧启昀的命魂之上,另一端延伸向无尽的虚空深处,连向那个四岁的孩子。红线上散发着温暖的光泽,那是血脉相连的天然羁绊,是父子之间最原始的、刻在命理之中的联结。 天道的手猛地一扯。 “铮——“ 红线断了。发出一声像琴弦崩断时的脆响。断口处的两端迅速蜷缩回去,一端缩回萧启昀的命魂之中,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浅粉,又从浅粉褪成了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了。另一端则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向了虚空之中,随风而散。 从此以后,萧启昀和那个孩子之间,什么联系都没有了。 因果线断了。父子情断了。哪怕有一天他后悔了,回头去找那个孩子,那孩子也不会再认识他。他看那孩子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不会有什么区别。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也和看一个陌生人不会有什么区别。 三条惩戒,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萧启昀浑然不知,仍然坐在山洞深处,嘴角还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弧度。 三样东西消失得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天穹之上,天道冷眼看着这一切。那双由法则丝线凝聚而成的眼睛中,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绝对的公正。 “神又如何?“天道开口,声音冷冷的。“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就该付出惩戒。“ 天道的目光从山洞中移开,落向那个正在沉睡的孩子身上。那孩子蜷在一处秘境的大石头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古籍,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得给他安排一位父亲。“天道说。“那人不配,自有人配。“ 天道空间中,一个身影正站在角落里,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容貌清俊,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着,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看看天道那只捏碎主神命格的手,又看看那条被扯断的红线,再看看那枚正在消散的主神令牌碎片,忍不住在心里狂喊: 我的妈呀!太可怕了!萧启昀简直击破了老大的防线!啧啧啧太可怕了! 主神令牌碎了。主神命格碎了。气运散了。因果断了。 以后萧启昀就算再修炼一千年一万年,也永远和“主神“两个字无缘了。 青年咽了咽口水,正在心里疯狂感慨的时候,天道忽然开口了。 “君念慈。“ 青年猛地一激灵,赶紧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老大,我在!怎么了!“ 天道没有看他,仍然望着远处那个沉睡的孩子。但君念慈能感觉到,天道身上的气息稍微柔和了一点点。 “下去吧。“天道说。“这一世,你便是那孩子的父亲。孩子认你。那个人——“天道说着,朝山洞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那孩子早都忘了萧启昀了。就算萧启昀以后真的找上门来,上神的事,也和他无关。“ 君念慈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什么:“老大,您是说……让我去当那孩子的爹?“ “嗯。“ “可那孩子……是萧启昀的血脉啊……“ “血脉又如何?“天道的语气冷了一分。“萧启昀不配做父亲。你不配?“ 君念慈赶紧摇头:“配配配!我配!“ 天道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君念慈没有再犹豫。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化作了一道道温暖的金色光点,像是春日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些光点从天道空间中飘落下去,穿过云层,穿过位面壁垒,穿过层层叠叠的虚空屏障,朝着那处上古秘境的方向飞去。 在他消散之前,君念慈最后看了一眼天道手中那枚碎裂的主神令牌碎片,心里默默替萧启昀惋惜了一瞬。 可惜了。萧启昀自己选的。 光点散尽,君念慈消失在了天道空间中。 而山洞深处,萧启昀此刻已经修炼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混沌灵气在他周身旋转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金纹密集到了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他的气息攀升到了某个临界点,离鼎盛时期只有一步之遥。他只需要再推开最后一扇门,就能重现当年主神的全部威能。 他睁开了眼。 眼底精光一闪,那是力量达到顶峰后的外溢。他感受着自己的状态——修为深厚,神躯强悍,神魂稳固。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很强大,你随时可以出关,你随时可以去报仇。 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神识方才扫过命魂深处时,忽然发现了一件让他有些困惑的事情。 因果线断了。 那条连接着那个四岁孩子的红线,不见了。 他明明还记得那孩子的样子。记得那孩子蜷在神榻上的睡姿,记得那孩子揉眼睛的小动作,记得那孩子消失在空间法则光芒中的背影。可那条红线上曾经承载着的、那种让他心口微微发紧的牵连感,彻底没有了。那孩子的样子还在他脑海中,像一幅画,一段影像,掀不起任何波澜了。 “……因果线断了?“他低声说。 他感受了一下那条断线原本应该在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沉默了三个呼吸。 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算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断了就断了吧。这一世的父子情,没了也就没了。“ 他甚至没有让这个念头在脑中多停留片刻。他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锋利起来,笔直地投向了山洞之外,投向了那片辽阔的人间疆域。他的记忆被更滚烫、更浓烈的东西填满了——萧启珩那十五年的帝王压制、秘境中的死局、沈清辞从背后刺入的剑、心腹从胸口贯入的刀、帝王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笑脸。 那些画面比一个只见过半面的孩子重要得多。 “现在重要的是,“他握紧了拳头,“成长起来。把那王朝的仇报了。然后再去报那个让我转世吃苦的人的仇。“ 他站起身。玄色神袍在他周身翻飞,灵光如潮水般从衣袍上流转而过。 可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他又感觉到了另一种异样。 那种异样和他发现因果线断了时不太一样。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消失了。消失得彻彻底底,无影无踪。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皱起眉头,用神识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检查了一遍。命魂、血肉、骨骼、经脉、灵根、神格——每一寸都扫过了,每一寸都正常。修为稳固,神躯强悍,神魂澄澈。一切数据显示都没有问题。 可他知道。他知道确实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那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他刚才说“先把王朝的仇报了“的时候,心里还浮现出一丝极细微的不安。那种不安来自于他不确定——如果没有了那样东西,他还能不能做成那件他这辈子最想做成功的事。 可他查不到。怎么都查不到。 “……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自己。 山洞里只有灵气流转的嗡鸣声,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闭了闭眼,把那股不安和困惑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用重重的意志锁了起来。 “不管是什么,先报仇。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迈步走出了山洞。 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消失的那样东西,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是他做父亲的机会,是他和那个孩子之间最后一点可能挽回的余地。那东西消失了,那个孩子就再也不属于他了。即便将来他站在那孩子面前,那孩子也不会认出他,不会叫他一声“爹“,不会多看他一眼。 天道说得对。三罚落下,哪怕他再后悔,再去找那个孩子,那孩子也不会再认识他了。 他走出了山洞,走向了那片他要踏碎的疆土。他的背影在云海中迅速缩小,像一颗出膛的弹丸,被复仇的火焰点燃,朝着既定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天道在虚空中冷冷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随后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向那处上古秘境的方向——那里,君念慈化作的光芒才刚刚穿过位面壁垒,正朝着秘境入口飞去。 “君念慈,“天道低声说,“从今日起,你是他的父亲。好生待他。“ 然后天道收回了目光,隐入了无尽的高维空间之中。 天地之间归于沉寂。 而萧启昀正在云海中疾驰。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翻飞。他的目光笔直地刺向前方,那里是萧家王朝的疆土,是他要踏碎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下。那种感觉毫无征兆,像是有人从他心口最深处轻轻剜走了一块肉。他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 “……怎么回事?“ 他停在半空中,低头检查自己。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少。 他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了。 “算了。“他说。 他重新加速,朝着那片疆土飞掠而去。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远远甩在身后。 可他不知道,他甩不掉。 他甩不掉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那条断了的线,那枚碎了的印,那层散了的光。还有那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孩子。 那些东西会跟着他。一直跟着他。就算他把仇报了,把萧家王朝踏碎了,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那些东西还是会跟着他。 像一道他永远也填不满的、空落落的缝隙。 风还在吹。 萧启昀的身影消失在了云海尽头。 而天道空间中,最后一缕金色的光点也彻底消散了。 君念慈已经走了。朝着那个孩子的方向。 天地之间,只剩下萧启昀一个人,朝着他的仇恨飞去。 5妄言招祸 山洞中的混沌灵气终于散尽了。 萧启昀缓缓睁开眼,眼底锋芒毕露。他的气息稳定在一个极高的层次上,虽然距离当年主神的鼎盛时期仍有半步之遥,但那点差距已经不重要了。以他如今的力量,踏碎一个萧家王朝,绰绰有余。 他站起身,玄色神袍上的灵光如流水般褪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罚“字印记还隐约可见,但已经淡了许多,像是一道快要愈合的旧疤。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差不多了。“他说。 他迈步走出山洞。外面的天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头望向天空,那是一片万里无云的碧蓝苍穹,澄澈得像一块刚被洗过的琉璃。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他看着那片天,忽然想起了什么。 “天道洗礼?“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听的。“就那?“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轻慢。 “装模作样。说话冷冰冰的,跟个什么似的。结果呢?就那点惩罚?“他仰头看着天,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刻意的、要把什么东西踩进泥里的张狂。“断了因果线?断了好啊。我正愁不知道怎么甩掉那个麻烦。“ 他顿了顿。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带着几分报复快意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以后我要孩子,我可以自己生。“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天上那位听不见。“凭什么要你的馈赠?被算计的孩子,要他有什么用?你就算给,我还不愿意要呢。“ 他说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天地间炸开,惊起了一群山鸟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我以后找个人,自己生一个不就好了?自己生的才是自己的。“他拍了拍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负手而立,仰头望天。“天道啊天道,你那些把戏,也就骗骗那些不懂事的。别往我身上使了,我不吃那套。“ 他笑得畅快极了,像是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憋闷都借着这几句话发泄了出去。他认定那孩子是算计,认定那因果是麻烦,认定天道罚他不过是小题大做。既然因果线断了,那就更好。断得干干净净,谁也别欠谁。 “走喽。“他转身,朝着萧家王朝的方向迈步。“报仇去。“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他走得很从容,甚至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心情看起来好极了。 天穹之上,某处高维空间中,天道正看着这一幕。 那双由法则丝线凝聚而成的眼睛,此刻正在剧烈地颤动着。丝线一根根绷紧,像是随时会断裂。天道的身躯——如果那团混沌的光芒可以被称为身躯的话——在空间中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起伏,像是一个人正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他说什么?“天道开口。声音依然是冷冰冰的,可那冰冷之下,压着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气。 旁边一个身影赶紧凑上来。墨子渊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面容端正,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他此刻的表情又惊又无奈,两只手虚空抬着,像是在随时准备扑上去拉住什么东西。 “老大老大,“墨子渊的声音都带着颤,“冷静,冷静!您别急!“ “他说我像孩子。“天道的声音开始发颤了。不是那种害怕的发颤,而是另一种——一种“我要下去收拾他“的冲动在喉咙里翻滚的前兆。“他说我装模作样。“ “老大,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墨子渊赶紧往天道面前挡了挡,虽然他知道天道如果真的想下去,他这具身子根本拦不住,但他还是得拦。“您听我说,您听我说!“ “他还说他要自己生。“天道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是从万古冰窟里捞出来的。“他说他不要我给的孩子。说我给的是算计。说那孩子有什么用。“ “老大!“墨子渊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您冷静!那个人就是嘴硬!他心里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愿意认!您犯不着跟他置气!“ 天道沉默了。那团光芒在空间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在做什么剧烈的心理斗争。过了好一会儿,天道的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丝,可那平缓之下,刀子一样的东西还在。 “我真想揍死他。“ 墨子渊赶紧附和:“是是是,我也想揍他!但老大,您想啊——他最高的高度,就只是达到他现在这个神的地步了。再也无法踏入主神的境界。您已经捏碎了他的主神神格,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了。您何必再跟他计较?冷静哦,冷静。“ 天道的光芒又明灭了几下。 “我是不是只捏碎了他的主神神格,对他太客气了?“天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后悔。“让他得寸进尺。早知道应该再多罚两道。“ 墨子渊赶紧接话:“老大,咱们做事要冷静。没必要把他弄死。那家伙就只是挑衅几句。您听他那口气——心里藏着仇恨呢。他这一趟是去报仇的,不是来跟您较劲的。您要是真跟他闹起来,反倒让他觉得自己的挑衅有用了。何必呢?“ 天道沉默着。 墨子渊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也没必要把君墨衍给他身边放啊。您想想,要是他把小君墨衍教坏了怎么办?他那个人,满心都是仇恨,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扔下不管。要是孩子真跟着他长大,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呢。念安不是已经去了吗?“ 墨子渊赶紧又说:“对对对!念安去了!老大您别操心了!“ 天道的光芒缓缓平稳了一些。可天道的语气中仍然带着一丝不安:“……我是怕君念安找不到君墨衍。“ 墨子渊张了张嘴。 天道继续说:“君墨衍那孩子,一心只扑在修炼上。窝在那处上古秘境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念安就算去了,也只能在秘境边缘等着——那秘境禁制太强,念安进不去。“ 墨子渊想说“那等一等也无妨“,可天道已经伸出了一只手,指向了下方某处。 “你看看他,“天道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嚣张不嚣张。“ 墨子渊探头往下方看。 下方的旷野上,萧启昀正大步走着。他边走边哼着小曲,时不时仰头大笑两声。笑声穿过云层,穿过位面壁垒,隐隐约约地飘进天道空间中,像是什么人在故意往谁脸上扇巴掌。 “我要孩子,“萧启昀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我可以自己生!需要你给吗?哈哈哈哈——“ 墨子渊捂住了脸。 天道的光芒猛地暴涨了三倍。 “好好好,“天道说。那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冷,冷到最后那个“好“字的时候,连空间都跟着颤了一下。“能自己生是不是?我不给。我看你自己生。“ 天道的手探向了虚空,像是要抓取什么东西施法。墨子渊赶紧扑上来,拉住了天道的一只“手“——如果那团光芒凝成的虚影可以被称之为手的话。 “老大老大冷静!冷静!您别冲动!他真的不值得您出手!“ 天道被墨子渊死死拽着,光芒剧烈涌动了好一阵,终于慢慢平息了下去。天道收回了手,冷哼了一声。 “不跟他计较。“ 墨子渊松了口气,松开了手,瘫坐在虚空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而下方,萧启昀对此毫不知情。他还在笑,还在大步走着,还在时不时仰头对天说几句“我自己生““用不着你给“之类的话。他的心情舒畅极了,像是把所有压着的东西都抖搂干净了。他的目光锋利地投向远方,那里是萧家王朝的疆域,是他此行的终点。 他没有留意到,在他经过某一处虚空的时候,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光芒在他周围一闪而过。那光芒来得快也去得快,快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在那一闪之间,某样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放进了他的腹中。那东西极小极小,像一粒微尘,可那微尘之中,蕴藏着一道古老而完整的法则——十月怀胎,孕子之术。 那道光芒做完这一切之后,便无声无息地退开了。光芒退到了极高处、极远处,在一处云海边缘凝聚成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青年。容貌与君念慈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君念慈温和得像一阵春风,而这个人面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眼底深处却透着几分精光。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袍,坐在云海边缘,翘着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壶酒。 他就是君念安,君念慈的兄长。同样是天道座下之人,但性情比弟弟要散漫得多。 他仰头喝了一口,望着下方那个还在大步往前走的身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拉大。 “自己生?“君念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幸灾乐祸。“我倒要看看你能生出来个什么儿子。“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目光落在萧启昀的背影上,眼神像是看一出好戏。 “敢扔了我家的君墨衍。我弟弟好不容易才去当个爹,你还在这里大放厥词。“君念安又喝了一口酒,笑意更深了。“十月怀胎之术送给你了。自己生去吧。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轻,隐在云海的风声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笑够了,抹了一把脸,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他望着下方的萧启昀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收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正经。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生出一个比君墨衍更优秀的。“他低声说。“还自己生。可真有你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方向。他转头望向另一处——那处上古秘境所在的方向。那里被层层叠叠的禁制包裹着,他进不去,但他能感觉到那禁制里面,有一道小小的、安静的气息正在沉睡。 “算了,“君念安把酒壶收起来,伸了个懒腰,“君墨衍要修炼,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他在云海边缘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望着秘境的方向,不再说话。 风从他身边吹过,带起他的衣袍和发丝。 下方的旷野上,萧启昀还在走。 他走得很稳,很快。他的心境从未如此清明,那些所谓的愧疚、所谓的动摇,全都被他彻底碾碎了。他认定那孩子是算计,认定天道罚他是不公,认定他自己生一个才是正途。他觉得自己想通了,想透了,想得干干净净了。 他不知道,在他的腹中,一粒微尘正在扎根。那粒微尘极其微小,小到他的神识扫过时根本不会留意。可它就在那里,安静地、顽固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汲取着他体内的神力,悄然生长。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引来了什么后果。 他更不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会挺着一个浑圆的肚子,站在某个地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整个人都是懵的。 而那时候,天穹之上的某处云海边缘,君念安会抱着酒壶,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萧启昀,满心只想着他的仇恨,只想着萧家王朝,只想着那些他一定要讨回来的血债。 他走远了。身影渐渐消失在旷野的尽头。 天道空间中,墨子渊终于彻底松了气。他坐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走了。“墨子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往下方看了一眼。萧启昀的身影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道极细的黑色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移动着。 墨子渊转头看向天道那团正在缓缓恢复平静的光芒:“老大,您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那团光芒中的丝线重新变得平稳而有序,像是一个人调整好了呼吸。 “罚已经落下了。“天道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语调。“气运散了,神格碎了,因果断了。他自己选的,自己承担。“ 墨子渊点了点头,又问:“那君念安那边……“ “让他等着。“天道说。“君墨衍那孩子,会在合适的时候出关的。念安等得住。“ 墨子渊又补了一句:“老大,您真的不告诉萧启昀,那个术的事?“ 天道的光芒微微一顿。然后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来—— “告诉他做什么?他自己说要自己生的。天道成全他。公平。“ 墨子渊默默地闭上了嘴。 天道空间重新归于沉寂。下方的天地之间,阳光正好,风也正好。一个满怀仇恨的人正在奔赴他的战场,一个懒洋洋的人正在云海边等待他的孩子,还有一个——正在那处青瓦白墙的小院里,生火做饭,等着他的小团子从秘境里探出头来。 那条线断了。各走各的。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可天道知道。天道什么都知道。 只不过天道懒得说。 风还在吹。 6归临落星 萧启昀说完那句话,觉得自己解气了。 他仰着头,对着那片空旷的蓝天又哼了一声,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浊气都吐干净了。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衣袍翻飞,步伐轻快,心情好得像是刚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他压根不知道,因为刚才那句“我自己生“,他的腹中已经多了一粒正在生根发芽的微尘。 他更不知道,那粒微尘此刻正在悄无声息地汲取他体内的神力,以一种极为缓慢、却极为顽固的速度,慢慢生长成一团小小的、温热的东西。 萧启昀浑然不觉。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实力恢复了一半,距离鼎盛时期还有差距,但对付萧家王朝那些凡人,绰绰有余了。可他不想就这么直接杀过去。太便宜他们了。他要在那些人最恐惧的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一点点地感受绝望,让他们在恐惧中煎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不急。“他对自己说。“让他们多活几天。“ 那他这段时间做什么?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星塔秘境要开启了。 那是上古时期留下的一处秘境,据说里面藏着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和功法传承,每一甲子开启一次,吸引无数修士前去碰机缘。眼下正是秘境快要开启的时候,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凑个热闹。进去拿点东西也好,看看热闹也好,总比一个人干等着强。 他朝着星塔秘境的方向飞去。 云海在他脚下迅速后退,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飞得极快,神识在飞行中习惯性地扫了一遍自己的身体——修为稳定,神躯完好,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加快了速度。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抵达了星塔秘境所在的区域。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是一整块平整的青色岩石地面,像是一座天然的广场。此刻那广场上站满了人,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万之众。 萧启昀放缓了速度,从空中落下,落在那片人群的外围。他环顾四周,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 这上万修士里,什么种族都有。 人族占了多数,穿着各色法袍,有拿着长剑的,有捏着符箓的,有盘坐在地闭目调息的。妖族的修士也不少,有的顶着毛茸茸的耳朵,有的身后拖着尾巴,还有几个化形不完全的,半边人脸半边兽面,看着颇为怪异。远处还有几个魔修,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跟周围的人刻意保持着距离。甚至连佛修都有——一小群剃着光头、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盘坐在角落,木鱼声此起彼伏。 此外还有灵族、矮人族、甚至几个通体银白、身形半透明的灵体修士,也不知是从哪一界来的。各族各派的修士汇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暗中打量对方,有的在争抢位置——那秘境的入口在山谷正中央,离入口越近的人,等会儿进去的时候就越有优势。 萧启昀扫了一圈,随便挑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年轻修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萧启昀问,“你们这个秘境,开了吗?“ 那年轻修士被他一拍,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个面容冷峻、气度不凡的玄衣男子,赶紧收敛了脸上的不耐烦,客客气气地回话:“还没开呢,前辈。您看大家都在等着呢。秘境好像还没有到开启时间。“ 萧启昀点了点头。他环视四周,确实没人往中央那块区域走。所有人都围在边缘,或站或坐,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什么时候开?“他又问了一句。 “据说还有两三个时辰。“那年轻修士说,“前辈要是不急,可以找个地方先歇着。“ 萧启昀摆了摆手,打发走了那年轻修士,自己慢悠悠地在人群中踱步。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的修士,忽然落在远处那一小群佛修身上。 那几个和尚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为首的是一位老僧,眉毛花白,面色枯黄,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在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和尚正低着头敲木鱼,木鱼声不急不缓,在这嘈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萧启昀不知怎么的,脚步就朝那边挪了过去。也许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待着,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过去看看那几个和尚在念什么经。他没多想,径直走到了那一小群佛修旁边,随意找了块空地站定。 那敲木鱼的年轻和尚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继续敲他的木鱼。倒是那老僧微微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萧启昀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那老僧又垂下了眼。 木鱼声停了。 萧启昀正打量着远处的山壁,琢磨着那秘境入口大概会从哪个位置裂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句不紧不慢的—— “施主。“ 萧启昀转头。那老僧正看着他,枯瘦的手指捏着念珠,面色平静得像是刚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老僧缓缓开口:“施主有孕在身,还是别去秘境了。“ 萧启昀愣了一下。 有孕?谁?我吗? 他第一反应是这老和尚老眼昏花看错了人,第二反应是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萧启昀指着自己。 老僧点了点头,面色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慈悲:“施主腹中已结灵胎,虽尚在初成之期,却已有了微弱的生命气息。秘境之中凶险万分,施主还是莫要涉险为好。“ 萧启昀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胡说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四周已经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原本各自忙碌的修士们听见了“有孕“两个字,耳朵一个比一个尖,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上千上万双眼睛,同时落在了萧启昀身上。 安静。 广场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议论声像炸了锅一样爆发开来。 “什么?有孕?那个男的?“ “佛修大师说的,那能有假?佛修不打诳语的。“ “我了个乖乖,男的怀孕?“ “是遭天谴了吧?不然男的怎么能怀孕?“ “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看就是什么大人物,指不定干了什么缺德事被天道罚了。“ “啧啧啧,这么大个男人,挺着肚子……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萧启昀的脸从耳根开始发烫,一直烫到脑门。他活了这么多年,转世轮回无数次,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不得地上裂一道缝直接钻进去。那些或好奇、或震惊、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胡说什么?“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个老僧,声音都变了调。“我一个男的,怎么可能有孕?“ 老僧面色不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施主不妨自查一番便知。“ 萧启昀咬着牙,神识猛地沉入体内。他本来只是想随便扫一圈,证明这老和尚胡说八道,然后甩袖子走人。可当他的神识掠过腹部时,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小腹中,确实有一团东西。很小很小,像一粒刚刚发芽的种子,可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温热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命力,在他体内扎根生长。那东西四周缠绕着极淡的神力丝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汲取他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壮大着自己。 萧启昀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一炷香之前,他对天说的那句话。 “以后我要孩子,我可以自己生。“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笑得畅快极了,像是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天道头上。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气话,一句用来发泄不满的气话。他忘了他是对着天道说的,他忘了天道最擅长的就是“成全“。 “我了个乖乖……“ 萧启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让自己一个大男人生娃? 这比天塌了还惨烈啊! 萧启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绝望,从绝望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羞耻和愤怒的复杂颜色。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烙饼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还在增加,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真的假的?“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大师说他有孕,那他肯定有了!“ “啧啧啧,一个大男人肚子里揣了个崽,这以后怎么见人啊?“ 萧启昀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些围过来的人一眼。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神威,被他瞪到的修士纷纷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往前凑。可那目光里藏的兴奋和好奇是压不住的,他们虽然不敢凑上来,却还是远远地站着,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萧启昀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想到,早知道自己要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当初为什么不把那个孩子带过来养? 那个躺在神榻上的、四岁的小团子。虽然是被算计来的,虽然身上有别人的血脉,可至少那孩子看起来乖啊,安安静静地睡着,不吵不闹,他就算不管也能自己走。要是那时候他把那孩子留下了,他就不用说那句气话了,就不会被天道抓住把柄,就不会现在站在这里,被成千上万人围观他“有孕在身“。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的天呐……“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真怪我自己嘴太碎……“ 可他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那粒微尘已经扎根了,那团小小的生命已经在他腹中开始生长了。他就算现在把自己的肚子剖开,那东西也取不出来了。天道的手笔,岂是他想解就能解的? 萧启昀睁开眼,面色铁青地扫了一圈四周。那些修士还在看他,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捂着嘴偷笑,还有几个妖族的小姑娘脸红红地指着他的肚子,小声说着什么。 “看什么看!“萧启昀终于忍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那些修士赶紧低下头,可嘴角的弧度一个比一个压不住。 那老僧倒是好脾气,微微摇头笑了笑,又重新闭上了眼,捏着念珠继续念经。木鱼声再次响起来,笃笃笃的,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萧启昀站在那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僵的。 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一句话: 我把自己搞怀孕了。 我。一个男的。把自己。搞怀孕了。 他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可不管他想不想,那团小小的生命就在他肚子里。安静地、顽固地、带着天道那一份“成全“的温度,等着长大。 远处,天穹之上的某处云海边缘,君念安抱着酒壶,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云海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片飞鸟。 “活该!活该!让你嘴碎!让你不要我家的君墨衍!让你说自己生!“君念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大腿,“自己生去吧!挺着大肚子去报仇吧!我倒要看看你进了秘境之后,那群妖兽看见一个孕妇冲进来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抹了一把眼泪,又灌了一口酒,继续望着下方那个面如土色、被成千上万人围着指指点点的身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天道老大,您这手笔,绝了。“君念安对着天空敬了一杯酒。“这比劈他一道雷还狠。“ 天穹深处,那团混沌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那道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冰冷之中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满意。 “他自己说的。自己生。“ 君念安笑得又趴了下去。 星塔秘境还没开。可这秘境外面,已经热闹得像过年了。 7临宫对峙 萧启昀沿着河边走出二里地,才停下来。 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河岸两侧的柳树在风里摇晃,长长的枝条垂下来扫着他的肩头。他靠在一棵柳树干上,仰头看着天。 临安城的夜空被城中的灯火映得微微发红,星辰隐了大半,只剩几颗最亮的挂在正头顶的天穹上。他看着那几颗星星,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 他是真的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了一瞬,像一池被人搅浑的水突然静下来,泥沙沉底,水面清得什么也映不出来。方才在天策宫里动手的时候那股子杀意和暴怒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乏力感。不是身体上的乏力,他身上的伤不重,灵力消耗也不算多。那是另一种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上,不疼,但闷。 他在柳树下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临安城的夜已经深了,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几家酒肆和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光线昏昏沉沉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萧启昀走得不快,他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路上几乎没有人了,可他偶尔会在某个拐角处停下来,看着某栋建筑,目光沉沉的。 他认出了那些地方。临安城的样子跟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变化不大——东城的那座牌坊还是老样子,牌坊上刻的“萧氏宗族“四个金字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西市的那条巷子也还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比当年粗了一圈,枝叶茂密地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他记得这些地方。他在这座城里长大,在这座城里叛出家门,在这座城里被追杀出逃。每一块青石板都踩过,每一家店铺的门脸都看过。他本以为时隔这么多年回来,这座城在他眼里会变得陌生。可没有。他走在这条街上,每一处转角都熟悉得像昨天刚来过。 他走到西市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老槐树的树荫底下蹲着一个人影,缩成一团,看不清是男是女。那人影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是个男孩。男孩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痕,从眉梢拉到嘴角,跟萧启昀昨天在落星城城门口看到的那个校尉脸上的疤竟有几分相似。他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破碗,里面空空荡荡的,像是已经很久没讨到东西了。 萧启昀看了他一眼。男孩也看了萧启昀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萧启昀从男孩身边走过去,走出十几步之后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袍。他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灵石没有丹药,连一枚铜钱都掏不出来。他顿了顿,从衣服内衬里撕下一小块布,指尖凝聚了一缕灵力在布上画了几道符纹,然后把那块布叠好,转身走回去,弯腰放在了男孩的碗里。 男孩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抬头看了看萧启昀,眼睛里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的东西。 “拿着。“萧启昀说。“去当铺换了,够你吃三年。“ 男孩张了张嘴,没出声。萧启昀已经直起身,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谢——“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他沿着西市巷子一直往里走,走到巷子尽头又拐了一个弯。这条弯道通向一片旧宅区,他记忆里那片旧宅区的房子早就破败了,当年他离开的时候那儿就没人住了,屋子塌了一半,野草疯长。他本来只是顺路走过来的,走到这片旧宅区入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里跟他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破房子全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铺了整齐的青石板,四周立了一圈石桩。石桩上刻着的阵纹萧启昀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蓄灵阵,用于将灵力聚拢在某一处。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棵新栽的银杏树,还没长开,只有一人多高,枝叶稀疏地在夜风中摇着。 萧启昀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棵银杏树。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说不清那变化算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指尖微微凉了一下。 他走过去,走近那棵银杏树。树根处的泥土是湿润的,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树干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了三个字——“故人冢“。没有名字,没有年月,只有这三个字。 萧启昀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故人冢。谁给谁立的?立给谁的?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又被他压下去了。他不想去想。他转身从银杏树旁边走开,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那片空地。他走出去几十步之后又站住了,背对着那片空地和那棵银杏树,沉默了好一阵。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这一晚他在临安城里走了很久,从东城走到西城,从南街走到北巷,把大半个城都走了个遍。他没有回客栈,他甚至连客栈都没找。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像一根没有系线的风筝,在夜风里飘来飘去。 走到后半夜的时候,他拐进了一座荒废的庙宇。那庙宇不大,正殿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胎。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端坐的人形,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殿内的供桌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香炉里没有香灰,连香炉本身都缺了一角。 萧启昀在供桌旁边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来。地砖冰冷,硌得慌,可他不在意。他靠着墙壁,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在黑暗中他的感知放大了数倍。他能听见庙宇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的声响,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沉稳的、有力的、一下接一下。他还能感觉到某种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在他体内的某个角落里,跟他的心跳同步着。它太小了,小到几乎无法被捕捉,可它确实存在。它安静地待着,呼吸跟他的呼吸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萧启昀闭着眼,没去触碰那东西。他只是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感觉到它在。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但那句骂声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句习惯性的嘟囔。他骂完之后又安静了一阵子,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就在那座破庙里待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破了一个洞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缓缓地打着旋。萧启昀睁开眼,一夜没睡,精神倒也不算差。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正殿门口,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破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外面的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清晨的临安城格外安静。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包子铺的热气从门口蒸腾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几个早起赶路的人裹着厚袍子匆匆走过,谁也没留意这座破庙门口站着的玄衣男人。 萧启昀站在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冷冽的、干净的、带着露水和尘土味道的空气灌进他的肺里,让他的精神振作了几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迈步走回了大街上。 他今天还有事要做。 他去了临安城的藏书阁。那是萧家王朝最大的典籍藏处,坐落在城南一座三层高的青砖楼上。楼前有守卫把守着,萧启昀走到门口的时候守卫拦了他一下,他抬起眼看过去,那两个守卫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齐齐退了一步,让开了路。萧启昀推门进去了。 藏书阁内十分宽敞,三层的架子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玉简和纸质典籍。一楼是萧家的族史和历代家主的传记,二楼是修炼功法和丹方药典,三楼是各种珍稀古籍和禁书。萧启昀径直上了三楼。他沿着架子一路找过去,指尖在一排排玉简上滑过,最终停在一卷名为《天道法则疏注》的古籍上。 他抽出那卷玉简,走到窗边,倚着窗台翻看起来。 那卷玉简的内容晦涩难懂,全是关于天道本源法则的论述。萧启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在翻到中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孕育之道,天道本源法则之一。非神通,非术法,乃天地自然之道。孕者受此法则于身,则法则自化,不以施术者意志为转移。法成则生灵现。法则消解之前,孕者不可强行剥离之。“ 萧启昀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不以施术者意志为转移。“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无奈。他合上玉简,把它放回了架子上。他又从架子上抽了几卷别的古籍翻了一会儿,都是些关于天道法则和因果律的书。他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但他找到的东西都差不多——孕育法则一旦入体便与受者融为一体,不可剥离不可逆转,必须等法则自行消解。而法则消解的唯一方式,就是等那个被孕育出来的生灵自然成形。 他合上最后一卷玉简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他把玉简放回去,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下了楼,走出藏书阁,阳光迎面照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今天还去了天策宫附近转了一圈。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在远处的一座茶楼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要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整个下午。茶楼的位置很好,斜对着天策宫的侧门,他能看见进出的人。他看见一队侍卫换了岗,看见几个文官模样的人从侧门里出来,上了轿子走了。他还看见一只灵鸽从宫墙中飞出来,翅膀拍得啪啪响,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他没看见萧玄策出来。一整个下午,萧玄策没有从正门或侧门露过面。 萧启昀喝完了第三壶茶,放下茶钱,从茶楼里走了出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比中午凉了一些。他走在街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他本来打算今天直接打进去把事情了结。可昨晚的那一战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不是他打不过萧玄策,他打得过。可他也看清了萧玄策的态度。那个人挨了他一掌,血都快流干了,还在笑。他笑什么?他为什么笑?他那副态度像是早就料到萧启昀不会杀他一样。 萧启昀越想越烦躁。他大步走着,步子带风,衣袍翻卷。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他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他没有停下来,但那哭声追着他的耳朵钻进来了,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他后脑勺上。 他走了几步,站住了。 他退回巷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巷子里蹲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一两岁大,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正在她怀里微弱地抽噎着。妇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也在哭。 萧启昀站在巷口看了一息。那妇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断句之间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不治了,真的治不起了……孩子他爹跑了……我拿什么给他吃药……“她怀里那个孩子干瘦的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萧启昀站在巷口。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那孩子那么小,小得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东西。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他从巷口走开了。他走到了最近的一家药铺门口,推门进去,跟掌柜的说了几句话。他说完之后掌柜的表情变了一下,又听了两句,然后点了点头。萧启昀转身从药铺里走出来,他走回巷口的时候,身后跟着药铺掌柜和一个伙计,伙计手里捧着一包药材。 萧启昀站在巷口,朝那妇人抬了抬下巴。“给她。“ 掌柜的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包药材放在妇人旁边的地上,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目光越过掌柜的肩膀往巷口看过来。可巷口已经没人了。萧启昀在药铺掌柜蹲下去的那一刻就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走出很远才放慢了步子。街上的行人在暮色中显得匆匆忙忙的,归家的归家,收摊的收摊,一片人间烟火的琐碎热闹。萧启昀混在其中,步伐有些乱。 他在街边的一条石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的脑子里乱得很。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涌——破庙里漏下的光柱,银杏树上的“故人冢“,巷子里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路过这些东西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可今天他看到了。他停下来了。他甚至替那妇人付了药钱。他身上哪来的钱?他后来才想起来,他今早在那座破庙里跟门口的乞丐换了一些碎银。他用什么换的?他用自己袖口里最后一块灵力凝成的符牌换的。那符牌起码值上百块上品灵石,他换了几两碎银,全给那妇人付了药钱。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愉悦的成分,更多的是一种自嘲。 “萧启昀,“他对自己说,“你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 他坐了很久。天黑透了,街灯亮起来。他还在石凳上坐着。 然后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萧启昀抬起头,看见一队卫兵正沿着大街朝他这边走来。约莫二三十人,领头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将领,身穿银甲,腰悬长剑。他们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直直地朝萧启昀的方向来了。 萧启昀没起身。他看着那队卫兵走近,在距离他约莫十步的地方停住。领头的将领朝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萧公子,家主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说。“ “家主说——您昨天走得急,有些话没说完。家主请您明天再去天策宫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萧启昀挑了挑眉。“他让我去我就去?“ 将领的面容没有什么波动,继续道:“家主还说,他知道您想问什么。他当年做的事不止那几件。您如果想知道所有的,明天来。“ 萧启昀的目光凝了一瞬。 他盯着那个将领看了几息。将领的面色坦然,目光不闪不避。萧启昀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了身。 “知道了。“ 将领又拱了拱手,领着那队卫兵转身走了。甲胄的碰撞声渐渐远去,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萧启昀站在路灯下,望着那队人消失的方向,眉眼间有一层极深的沉意。萧玄策那句话里藏着钩子——“不止那几件“。什么意思?除了当年排挤他、追杀他的那些事,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他想起那棵银杏树,想起那块“故人冢“的木牌。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转身,往昨晚那家客栈的方向走去。 那晚他回了客栈,要了间上房,洗了把脸,坐在床上调息了一整夜。他的灵力运转如常,气息平稳,并没有什么异样。他只是睡不着。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感知着客栈里外所有的动静。夜深了之后客栈里安静下来,隔壁房间的客人打起了呼噜,楼下掌柜拨算盘的声音停了,风吹着窗纸沙沙地响。 他在那一片安静中待着,心口那团闷闷的东西始终没散。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从他自身内部发出的气息波动。那波动不是灵力流转的波动,也不是气血运行的波动,而是另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他整夜都保持着高度警觉根本不会发现。那气息跟他自身的灵力交融在一起,像水溶于水,看不出痕迹。可它确实在。它在他身体的某处,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它的气息跟他的气息平行地流动着,相互依赖又相互独立。 萧启昀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衣袍下的弧度比前两天又明显了一线。他伸手贴上去,掌心下什么也没感觉到,可他脑子里有一根弦轻轻地颤了一下。他收回了手,重新闭上眼。他没有再探究下去。 晨光从窗缝中透进来的时候,他翻身下了床。洗漱之后他整理好衣袍,走出客栈。 天策宫的长阶今天看起来比昨天长了几分。萧启昀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知道今天要谈的事不会轻松,萧玄策那句“不止那几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整夜了。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 长阶的尽头,天策宫正门大开。萧玄策站在门内,左肩的伤被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出淡淡的血迹。他的气色比昨晚差了一些,但精神还算不错。看见萧启昀走上来,他笑了一下。 “来了?“ “嗯。“ 萧玄策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说。“ 萧启昀跨过门槛。两个人并肩走在廊庑下,脚步踏在青石地上,一左一右,默契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廊外的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梅枝在晨光中伸展开来,叶子青翠欲滴。萧启昀的目光在那几株梅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萧玄策带着他走进了一间书房。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地塞着卷宗和典籍。正中的书案上堆着几摞文书,墨砚里的墨还没干透,显然萧玄策刚刚还在这里批阅东西。 萧玄策在书案后坐下来,抬手示意萧启昀坐对面的椅子。萧启昀坐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案上的烛台里燃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安静地跳动着。 “你昨晚让人带的那句话,“萧启昀先开口了,“你说不止那几件。什么意思?“ 萧玄策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拿起书案上一卷卷宗,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抬头看着萧启昀,目光平静。 “你昨晚是不是去城南了?“ 萧启昀皱眉。“你监视我?“ “没有。“萧玄策说。“但我猜你会去。那片旧宅区你小时候住过。你离开之后那里就荒了,前年我让人拆了,种了棵银杏树。“ “银杏树上的牌匾是你挂的?“ “是我。“ “故人冢。谁的?“ 萧玄策沉默了一下。他看着萧启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你母亲的。“ 萧启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 他母亲。他母亲死了很多年了。当年他叛出萧家的时候,他母亲还没有死。他走之后没有再回来过,没有送过一封信,没有回过一次头。他以为她会在萧家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生。可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葬在哪里。 “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走之后第三年。“萧玄策说。“病死的。走之前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那句话我一直留着。“ 萧启昀的指甲陷进了椅子扶手的木料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印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话。“ 萧玄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她说——当年的事她不怪你。让你别恨自己。“ 书房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启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正嵌在扶手木料里,指尖微微泛白。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有动。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有他指尖那微微的一颤暴露了他。 “……她埋在哪?“他的声音有些涩。 “就在那棵银杏树下面。“萧玄策说。“她临走前说,她想看着那个方向——你离开的方向。“ 萧启昀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他走出书房的步子比昨天从天策宫离开时更急,几乎是用跑的。他没有听见萧玄策在他身后说的那半句话——“你当年走的时候带的那把剑,后来我让人放在她棺椁里了,她说她想替你留着——“萧启昀已经跑远了。 他跑过长阶,跑过大街,跑过西市那条熟悉的巷子,一直跑到那片空地。他冲进去的时候,晨光正照在那棵银杏树上。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树根处的泥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萧启昀跪在了那棵树下。 他的额头抵在树干上,双手撑在树根两侧的泥土里。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着。他没有哭出声来,可他在那棵树下跪了很久很久。晨风从空地外吹进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吹动银杏树稀疏的叶片,沙沙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跪到了日头升高,跪到了影子从长变短。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回了天策宫。 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萧玄策还坐在书案后面,正在喝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见萧启昀满脸的肃杀之气,挑了挑眉。 “打不打了?“ “打。“萧启昀说。他站在书房中央,周身灵力翻涌,气势比昨天更盛了几分。“打完之后,你给我讲讲当年的事。讲完我就走。“ 萧玄策放下茶盏,站起来。“讲完你就走?去哪?“ 萧启昀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答案。他确实不知道打完之后去哪。回山洞?继续修炼?还是找个地方重新来过?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玄策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走不了就先不走。“他说。“临安城大,不差你一间屋子。“ 萧启昀没接话。他只是抬起掌,掌心里灵光凝聚。 萧玄策叹了口气,也抬起了手。 两个人的灵力在书房中再次碰撞,整座天策宫的地面又震了一下。但这一次,两个人出手的力道都收了几分。更像是一场切磋,而不是一场厮杀。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晃着,阳光正好。 8彼岸花痕。 星塔秘境的入口终于裂开了。 那道裂缝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光线,从山谷正中央的虚空处缓缓撕开,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天地间划了一道口子。然后那光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一扇缓缓推开的巨门,将秘境深处的景象一点点展现在众人面前。 最先涌出来的是一阵风。 那风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像花香,也不像草木之气,倒像是……像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那香气极淡极淡,淡得几乎捕捉不住,可它一旦入了鼻,就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寻它的源头。 萧启昀站在人群后方,遥遥望着那道裂开的秘境入口。风从他脸上拂过,他吸了吸鼻子,皱了皱眉。 这味道…… 他说不上来在哪里闻过,可那香气让他胸口莫名地发紧。像是什么被他遗忘的东西正在那裂缝后面等着他,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可他听不见。 秘境入口彻底打开了。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上万修士按捺不住,纷纷朝入口涌去,有的御剑飞行,有的捏诀疾走,有的干脆连身法都不用了,直接拔腿就跑。浩浩荡荡的人潮朝着那道裂缝涌入,像是急着去抢占什么先机。 萧启昀没有动。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道裂缝,步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君念安站在他旁边,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公子,“君念安开口,“不进去看看?“ 萧启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 他迈步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压着什么。君念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汇入那已经稀疏了不少的人流,踏入了秘境入口。 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萧启昀顿住了脚步。 秘境里的景象,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星塔秘境作为上古遗迹,即便衰败了,也该是残垣断壁、古木参天、灵气氤氲的模样。可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花海。 到处都是彼岸花。 那花遍地都是,漫山遍野,将整片秘境的地面覆盖得密密匝匝。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四色交织,像是一匹被泼了无数颜料的巨大锦缎,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那些花朵在无风中轻轻摇曳着,每一朵都开得极盛极艳,花瓣舒展到极致,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透支出来。 可那艳丽之下,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那些花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开在无人问津的坟头上,安静得像是每一朵花都在替什么人无声地哭泣。萧启昀站在花海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瓣,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红的彼岸花像血。黄的像迟暮的黄昏。蓝的像深不见底的幽潭。白的像丧服上的素绢。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铺天盖地地铺满了整片天地。 萧启昀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朵红花。他的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一阵极轻极轻的呜咽声钻进他的耳朵。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穿过窗缝时的呜鸣,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啜泣。 他猛地缩回了手。 “……这花,会哭?“他低声说。 君念安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片花海,语气平淡:“不是花在哭。是这片秘境在哭。“ 萧启昀转头看他。 君念安指了指远处。在那片花海的尽头,散落着一些枯败的树木。那些树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树桩和几根歪斜的枯枝,孤零零地立在花丛之中。枝头上偶尔挂着几片残叶,枯黄的、卷曲的,像是已经被风干了千百年的记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君念安说,声音放轻了些。“以前这里有灵泉,有仙鹤,有遍地的奇花异草,灵气浓得能凝成雨滴。这里的主人把它打理得极好,每一寸土地都精心养护过。“ 萧启昀望着那些枯败的树桩,没有说话。 君念安继续说:“可后来主人走了。走之前把秘境封存了,再也没回来过。这秘境没了主人,灵气就慢慢散了,灵泉干了,仙鹤飞走了,那些奇花异草也枯萎了。只有彼岸花还在开——这东西命硬,越是荒凉的地方它开得越盛。于是整个秘境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到处都是彼岸花,到处都是……哭声。“ 萧启昀的眉头皱了一下:“哭声?“ “你听不到吗?“君念安偏头看他,“这些花里藏着的怨气和悲伤,全是从那些枯树底下渗出来的。你要是仔细听,能听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后悔。“ 萧启昀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放开了五感。秘境中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感知,那些彼岸花的香气,那些枯败树叶的腐朽气息,那阵阵阴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意——还有那些声音。 有人在哭。 那哭声极远极远,远得像隔了无数重时空,可又极近极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畔。那哭声里裹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恸,像是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第一声呜咽。 萧启昀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闷闷的、沉沉的,压在他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悸动。 “……这地方怎么这么熟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他环顾四周。那些彼岸花,那些枯树,那些散落在花丛间的残砖碎瓦,那些被风蚀得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石阶和栏杆。每一样东西都让他觉得眼熟,像是他在什么地方见过,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这里停留过。 可他想不起来了。 “你确定,“他转头问君念安,“这是星塔秘境?“ 君念安点了点头:“是星塔秘境。不过这个秘境早都衰败了。听说这秘境中的主人,将秘境留在这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以前这秘境中有奇花异兽,灵气充盈。而现在,只剩了这一片衰败。“ 萧启昀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彼岸花上。他的视线顺着花海缓缓移动,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枯败的林间。在一片蓝色彼岸花簇拥的地方,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墩,石墩上隐约刻着什么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萧启昀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君念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块石墩,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颜色,但那颜色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萧启昀走到石墩前,蹲下身,伸手拂去了上面的尘土和枯叶。石墩表面坑坑洼洼的,刻痕已经很浅了,可他凑近了仔细辨认,还是隐约看清了几个字—— “……等你……回来……“ 那四个字断断续续的,中间有断裂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刻上去的,又像是刻到一半时被什么人打断了。那笔迹歪歪扭扭的,透着一种孩童般的笨拙和认真,像是握刀的手很小很小,力气也不够,却拼了命要把这几个字留在石头上。 萧启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重了。重到他不得不蹲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他转头看向君念安,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退开了几步,正站在一片白色彼岸花丛中,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你刚才说,“萧启昀开口,声音有些哑,“这秘境的主人走了。那主人的孩子呢?“ 君念安微微一顿,然后说:“主人有个孩子,是个小少主。不过小少主一心专注修炼,对秘境里这些东西不太上心。后来秘境里没有他要的资源了,他就换了个秘境修炼,再也没回来过。“ 萧启昀沉默着。 君念安又补了一句:“而这个秘境曾经的主人。呵呵,早都离开了。“ 那一声“呵呵“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萧启昀却没有留意到那声音里藏着什么,他只是在想——小少主。换了个秘境修炼。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浮现出那个蜷在神榻上的小团子。四岁。圆乎乎的脸蛋。嘴角挂着口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醒来,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嘟囔着“我爹呢“,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孩子也是一个人走了。头也不回。 萧启昀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他不再看那块石墩,转身朝着花海深处走去。脚下的彼岸花被他的靴子踩得东倒西歪,花瓣在他身后零落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分不清了,混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搅乱了的画。 君念安跟了上去。两人在花海中穿行,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还在继续,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枯萎的树叶和残破的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那些叶子落在萧启昀的肩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像是一双双想要抓住他却抓不住的手。 萧启昀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抬头望向远处。 在花海的尽头,有一座半坍塌的石亭。那石亭的顶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石柱撑着残破的檐角。石亭周围长满了白色的彼岸花,那些花比别处的更加茂盛,像是有人特意栽种在那里的。 萧启昀望着那座石亭,心里那股熟悉感又涌了上来。他总觉得他在那里坐过,在那里等过什么人,在那里……等过很久很久。 “……我曾经来过这里。“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君念安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萧启昀又说:“可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站在那里,站在满山遍野的彼岸花丛中,站在那些枯败的树木和破碎的石块之间,站在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和冷冽的风声里。他的影子被昏暗的天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那些血色、黄色、蓝色、白色的花朵上,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从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生长出来。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片秘境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对他说话,可他说什么也听不清它们说的是什么。那些话像是被风沙磨蚀掉的刻痕,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轮廓,在他心口上反复地蹭着,蹭出一片细细碎碎的疼。 君念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走吧。“君念安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秘境深处还有别的东西。这里只是一角。“ 萧启昀站在那里,又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君念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身后的那片白色彼岸花丛中,有一朵花的花瓣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无声地叹了口气。 风还在吹,吹过这片荒芜的秘境,吹过那些枯败的树桩和残破的石阶,吹过那些盛放得过于凄艳的花朵。风中裹着一阵极淡极淡的呜咽声,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话太轻了,轻得没有人听见。 可若是有人凑近了去听,也许会听见那声音里藏着四个字—— “等你回来。“ 那四个字,和那块石墩上刻的一模一样。 萧启昀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花海中渐渐变小,渐渐被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吞没。他走得很稳,可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可身后只有风,和那些开不败的花。 君念安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萧公子,你对这秘境,是不是觉得有种说不清的熟悉?“ 萧启昀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君念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这说明,你和大半辈子前……不对,你和这秘境有缘。“ 萧启昀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停顿,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走在这片花海之中,他忽然不想报仇了。至少这一刻不想。 那些仇恨、那些背叛、那些被剑贯穿胸膛的痛,暂时被这片荒芜的景色和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盖了过去。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的异样感,那感觉缠着他,纠缠得紧紧的,像是那些彼岸花的花茎,一旦缠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 “君念安。“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君念安的名字。 君念安微微一愣。 萧启昀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些,眼底那种紧绷的、防备的东西松了几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尝试一个不怎么熟练的表情。 “我觉得,“他说,“你这个朋友,可以交。“ 君念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眼底那层戏谑的、懒散的东西褪去了,露出一片干净的、温润的光。 “那我可太荣幸了。“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那片彼岸花海中,朝着秘境更深处的方向走去。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卷起那些枯败的树叶和零落的花瓣,像是什么人在他们身后洒了一把碎金。 远处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日,只有一种混沌的、像是被时光磨旧了的颜色。那些残破的石柱静静伫立,荒草漫阶,花海无垠,整座秘境都沉在一种亘古不散的寂寥里。 萧启昀心绪渐平,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躁意、恼怒、荒谬感,都被这片天地的悲凉慢慢抚平。他甚至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腹间,指尖微顿,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腹间那团温顺蛰伏的灵胎似是感知到他心绪安稳,极轻地蹭了一下,安静如故,不吵不闹。 萧启昀垂眸一瞬,心底复杂难言。 他依旧别扭,依旧不甘,依旧想吐槽天道乱来。 可这一刻,所有戾气尽数收敛。 他终究,舍不得惊扰。 君念安将他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温柔又藏着万千旧事,轻声开口: “秘境深处藏着旧主遗痕,也藏着你想要的答案。往前走吧,所有遗忘的、错过的、亏欠的,都会在这里,一一重逢。“ 风声簌簌,花海摇曳。 前路漫漫,旧缘将启。 9缘落知悔 缘落 萧启昀将那朵白色的彼岸花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前方。花海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更为开阔的区域,那里似乎有什么建筑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若隐若现。 “走吧,“他说,“我们再往前方那里去看看。我倒是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君念安跟上来,与他并肩而行。靴子踩在花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踩过一层又一层的岁月。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还在继续,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像是随着他们的深入,那些藏在花底的声音也在一步步地靠近。 君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萧公子,你可知这片秘境的主人,为何会离开?“ 萧启昀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些,示意他在听。 君念安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枯败的树桩上,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听来的故事:“传说,这里的主人曾经有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很小,小到还不太会走路,小到话都说不利索。可那孩子天赋极高,对修炼的事情格外痴迷,整天就喜欢窝在秘境深处研究那些古老的法诀,谁叫都不肯出来。“ 萧启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君念安继续说:“主人那时候很忙。忙着修炼,忙着悟道,忙着去追什么更高的境界。他觉得孩子既然自己愿意修炼,那就让他修炼好了。反正秘境里安全,不会出什么事。他很少去看孩子,很少陪他说话,很少问问他一个人在角落里过得好不好。“ 萧启昀的脚步慢了下来。 “后来有一天,主人因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不得不离开秘境。那件事对他而言关乎生死存亡,他必须去。他走的时候,孩子站在秘境的入口处,仰着头看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君念安说到这里,顿了顿。 “主人说,很快。然后他走了。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回来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萧启昀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君念安。 “……不在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君念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脚边一朵蓝色的彼岸花上:“孩子等了他很久。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那孩子开始以为爹爹只是回来晚了,后来以为爹爹是不是忘了回来的路,再后来——那孩子觉得,爹爹大概是不要他了。“ 萧启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孩子自己走了。他收拾了秘境里自己能带走的东西,把那些修炼用的古籍和灵石全都塞进一个小小的储物袋里,然后一个人走出了秘境,去找他要的修炼资源。那孩子走的时候,在秘境入口处一块石墩上刻了几个字,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君念安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远处那片蓝白交织的花丛中。那里,那块刻着字的石墩还半埋在土里,像是这片秘境唯一一处仍然鲜活的伤口。 萧启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块石墩。他之前看过了,那上面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等你回来。“ “主人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走了很久了。“君念安说,声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主人找了他很久。翻遍了附近的每一个秘境,每一处遗迹,每一个可能落脚的地方。可那孩子走得太远了,远到连主人那样强大的存在,都无法追踪到他的下落。“ 萧启昀沉默地听着。他的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主人后来找到了那孩子吗?“他问。 君念安摇了摇头:“找不到了。永远的找不到了。就算他日能见到,那个孩子也再也不是他的了。“ 他偏头看向萧启昀,目光平静如水:“因为那孩子后来有了别的人照顾,有了新的家。即便血缘未断,情分也断了。有些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缘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哪怕你再想找回来,就算找见了,也回不到从前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向远方。 萧启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落叶消失在花海尽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主人活该““谁让他不管孩子“,可那些话卡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觉得,那个主人和他,有一点像。 他也曾经把一个孩子扔下。那个四岁的小团子,蜷在神榻上睡得正香,他看了一眼就走了。他走的时候那孩子还在睡,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那孩子醒了之后找过他吗?那孩子有没有等过他?那孩子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个秘境里的孩子一样,一个人收拾了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启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腹碰到袖中那朵白色彼岸花的边缘。花瓣凉凉的、薄薄的,像一触即碎的记忆。 “走吧,“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再往前走走。“ 君念安没有多问,跟了上去。两人穿过一片红色的彼岸花丛,脚下的花瓣铺得极厚,踩上去松软得像踩在什么活物的皮毛上。那些花丛深处,偶尔露出几块碎裂的石板,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曾经刻着什么阵法或者图腾。 萧启昀走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主人,后来怎么样了?“ 君念安想了想,说:“主人的实力很强。强到了无敌的境界。可他经此一事,整个人都变了。他不愿意再管什么修炼,什么境界,什么无敌。他把秘境封存之后,就自己踏入了轮回,在轮回中一遍遍地历练,再也没回来过。“ “他宁愿踏入轮回,也不愿管自己的孩子?“萧启昀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责问。 君念安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不是不愿管。是管不了了。孩子早都学会了独立,早就不需要他了。他就算找到那孩子,那孩子也只会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他进轮回,其实是想重新体验一下人生——这一世他做错了,下一世他换一种活法。他希望他转世之后,能重新拥有一个孩子,然后把这一世欠下的,都还回去。“ 萧启昀沉默了一阵。 “那他转世之后,做到了吗?“ 君念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神色:“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传说归传说,谁能知道轮回之后的事呢?也许做到了,也许没有。也许他转了一世又一世,每一世都有孩子,每一世都把那个孩子弄丢了。也许他到现在还在轮回里打转,还在找那个他永远也找不回来的孩子。“ 萧启昀忽然站住了。 君念安也停下来,偏头看他。 萧启昀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地,望着那些散落在花丛间的残垣断壁,望着那些被风蚀得只剩下轮廓的石阶和栏杆。他的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有些情断了,终究是断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君念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有些恩报了,终究是报了。“萧启昀继续说,目光仍然散着,望着前方那片朦朦胧胧的花海。“有些缘没有便是没有。强行有了,也是缘尽缘散的结果。无一幸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渗上来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他上一世。萧启珩算计他,沈清辞背叛他,心腹从背后捅他一刀。他恨那些人,恨得刻骨铭心,恨得他转世之后唯一的执念就是要回去报仇。可此刻站在这片荒芜的秘境中,站在那些开不败的彼岸花和枯败的树桩之间,那些仇恨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了。 仇恨是真的。背叛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可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不是那些人的脸,而是那个四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在神榻上蜷成小小的一团,睡得嘴角挂着口水。那个孩子醒来之后四下张望了一圈,嘟囔了一句“我爹呢“,然后就消失了。 他当时觉得那是算计。那是别人埋在他身边的棋子。那是天道塞给他的麻烦。 可如果那不是呢? 如果他当时弯下腰,把那孩子抱起来,那孩子会不会叫他一声“爹爹“?那孩子会不会揪着他的衣襟,用软糯糯的声音问他“爹你去哪儿了“?那孩子会不会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因为那条红线断了,因果线断了,那孩子已经忘记他了。 萧启昀走到一棵枯败的大树旁,停下脚步。那树已经死透了许多年,树干焦黑,枝杈歪斜,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掌。树下堆满了落花,红的黄的蓝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一层厚厚的、无人打理的旧被褥。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杈,忽然说了一句:“有缘却无缘相见。“ 君念安站在不远处,望着他。 “就算能相见,也终究无缘。“萧启昀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弧度还未成形就散掉了。“缘尽缘散花满天。再看这些彼岸花,何曾的相思?缘落败了,败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袖中那朵白色的彼岸花。那花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花瓣软软的、薄薄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那些记忆碎片里看到的画面。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那孩子趴在男人肩上,揪着男人的衣领,说要吃糖葫芦。男人说“下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还有一个***在彼岸花海边,看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在花丛中追蝴蝶,那孩子追着追着,就掉进了奈何桥下的深渊。 那些画面里的男人,他看不清脸。 可他此刻站在这片彼岸花海之中,忽然觉得——那个男人,是不是就是他? 他曾经在某一世,也是一个父亲。他曾经抱着那个孩子走过集市,答应过给他买糖葫芦。他曾经站在花海边,看着那个孩子追蝴蝶。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去。然后那孩子掉进了深渊,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些画面里的孩子,都是同一个。 那个蜷在神榻上的小团子,也是同一个。 “……好几世了。“萧启昀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好几世的缘分,都在我这里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掌缓缓攥紧,将那朵白色的彼岸花攥在掌心。花瓣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汁液微微渗出,染在他指尖上,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眼泪一样的凉意。 “我说那孩子是被算计的,“他继续说,像是说给君念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说他身上有别人的血脉,我说他是别人埋在我身边的棋子。可我现在明白了——“ 他停了一下,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被放在我身边,是因为我欠他的。好几世都欠他的。天道把他放在我身边,是想让我把欠他的还回去。可我没有。我看了一眼,就走了。我又把他扔下了。又是下一次。“ 他闭上眼,头靠在枯树粗糙的树干上,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抽空了水分的植物,蔫蔫地垂着头。 君念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萧启昀这副模样,心里那层懒洋洋的、看戏似的壳子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萧公子,你现在想这些,还来得及吗?“ 萧启昀没有睁眼:“来得及如何?来不及又如何?那条线断了。“ “断了也可以再续。“ “续不上了。“萧启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认命的平静。“天道说过了,断了就是断了。哪怕我以后后悔了,再去找他,他也不会再认识我了。他会有新的父亲,新的人生,新的一切。而我——“ 他睁开眼,望着那些灰蒙蒙的天光,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像是想通了什么的释然。 “我就在这里等着吧。“他说,声音轻得像那朵被他攥在手心里的花瓣。“我在这里等着他。一年,两年,十年,一百年。随便多久。我欠他的,我愿意还。可等待的代价,却是无缘。他来了,不认识我。他走了,不记得我。我能做的,就是站在这片花海里,看着他来来去去,看着他和别人笑着说话。有缘却无缘,缘尽缘散。“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那朵白色的彼岸花被他攥得不成样子,花瓣皱巴巴的,可颜色还是那样白,白得像什么也没有沾染过的雪。 “我现在才明白,“他低声说,“我和那个孩子,不是一面之缘。我们有好几世的缘。可我每一世都弄丢了。每一世都在说下一次。每一世都把什么国家、什么仇恨、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放在他前面。然后他就走了,然后我就找不回来了。“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那些枯败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那些声音裹在风声里,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他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君念安走到他身边,也在那棵枯树旁站定,和他并肩望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他没有看萧启昀,只是望着前方,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也许他下一世,又会轮回到你身边。“ 萧启昀摇了摇头:“不会了。缘尽了。就算强行有了,也是缘尽缘散的结果。天道——“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天道不会再把他给我了。我给过了,扔过了,错过了。天道最公平了,给过了就不要了,扔过了就不给了,错过了就没有了。“ 君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萧启昀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那里有一粒微尘正在生长,有一团小小的生命正在成形。那是他自己说“我自己生“之后,天道塞进他肚子里的。那是他的,实打实的,谁也抢不走的。 “把这个生下来。“他说,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然后好好养他。把他养大,教他修炼,陪他说话,带他去吃糖葫芦。他想要什么我都给他。我不会再对他说下一次了。我欠了那个孩子的,就还到这个孩子身上吧。“ 君念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颜色。 “那要是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将来也走了呢?也像那个孩子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呢?“ 萧启昀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又吹过了一轮,久到又一批枯叶从枝头落下,打着旋儿飘进花丛深处。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对那朵攥在手心里的彼岸花说话:“那我就等着。等他回来。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等到他愿意回来看看我为止。我不怕等。我活了这么多世,最不怕的就是等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曾经把亲生孩子扔下不管的人,现在竟然说“我最不怕等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却也带着几分认真。 君念安看着他那副表情,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也望着前方那片花海,望着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彼岸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听着那些藏在花瓣底下的呜咽声随着风声起起伏伏。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那棵枯死的大树旁,沉默了很久。 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日。彼岸花还在开,风还在吹,那些哭声还在继续。可那哭声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别的东西。那东西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 萧启昀没有听见。 但君念安听见了。 君念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轻,像是知道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陪着萧启昀一起望着那片花海,等着风把那秘密吹得更远一些。 远方,天穹之上的某处云海边缘,那团混沌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光芒中那些丝线缓缓舒展开来,像是在轻轻叹息,又像是放下了什么最后一丝悬着的东西。 那光芒里没有冷了。 只剩下一片极淡极淡的、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平静。 彼岸花还在开。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开满了整片秘境,开满了那些枯败的树桩和坍塌的石阶之间。那些花在无风中轻轻摇曳着,像是无数双安静的眼睛,看着这片天地间来来去去的人。 缘尽缘散花满天。 有些情断了,终究是断了。有些缘没有了,终究是没有了。可也有人在断了之后才明白,在没有了之后才懂得。 萧启昀靠着那棵枯死的树,将那朵皱巴巴的白色彼岸花重新放回了袖中。他站直了身体,望着前方那条延伸向秘境深处的路,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再看看前面还有什么。“ 君念安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密密的彼岸花丛,朝着秘境更深处走去。 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吹过那些红的花黄的花蓝的花白的花,吹过那些枯败的树叶和碎裂的石板,吹过那块刻着“等你回来“的石墩。风把那些花瓣和落叶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是在替什么人送行。 有一片白色的花瓣,从风中飘落下来,轻轻地落在萧启昀的肩头。 他没有察觉。 君念安看见了,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那片花瓣在萧启昀肩头停留了片刻,便被风重新卷走,飘向了那些无边无际的花海深处。 落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10一语君羽 君念安在他身边站了许久。 两人并肩站在那棵枯死的古树旁,望着前方那片漫无边际的彼岸花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卷起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落花,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转瞬即逝的花帘。君念安没有说话,萧启昀也没有说话。可那沉默并不沉重,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轻轻地覆在两人之间,谁也不急着揭开它。 直到风又吹过一轮,将几片白色的花瓣落在萧启昀的肩头。 君念安的目光落在那几片花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君羽终究与你无缘了。“ 他的声音落在风里,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得很慢,慢得像是时间本身都被拖住了脚步。 萧启昀转过头看他。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没听清“的迟疑。 “你说什么?“他问。 “君羽。“君念安重复了一遍,目光仍然落在那些飘落的花瓣上。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是在念一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念过的名字。“那天你醒来,睡在你旁边的那个四岁小孩,他叫君羽。“ 萧启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孩子的脸浮现在他眼前——圆乎乎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嘴角挂着的口水,蜷在神榻角落时那副安安静静的睡姿。他当时只看了一眼,只看了那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那时候觉得那是个局,觉得那是算计,觉得那孩子身上有别人的血脉印记,一定是什么人想要害他。 可那孩子有名字。 君羽。 他叫君羽。 萧启昀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干涩的“他……“,然后就卡住了。 君念安终于将目光从那些花瓣上收了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条已经流了千百年的河流,什么波涛都沉淀在了河底,只剩下水面上那一层薄薄的、清澈的光。 “你执念的仇怨,终究只是过往虚妄。“君念安说,目光缓缓扫过漫野盛放的彼岸花,又轻轻收回。“而这片花海——“他抬手,指尖轻轻扫过身旁一朵红色的彼岸花,“却是你和他的。你和他的缘断了、缘散了、缘尽了。不必再求,不必再去念他。见到了,便当陌路吧。“ 他说完,不再看萧启昀,迈步朝着前方的宫殿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花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人,剩下的路程只需要安静地走完就好。 可他走过了几步之后,手指微微垂下来,轻轻触碰到了路边的一朵白色彼岸花。 他的指尖掠过那朵花的花瓣,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一用力就会散掉的东西。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小孩的头发,又像是在替什么人拭去脸上的泪痕。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弧度极淡极淡,像是一个人在无人看见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一丝藏了很久的酸楚。 他往前走。身后的花海被他的靴子踩出一条窄窄的径路,那些被他踩倒的花又慢慢地、歪歪斜斜地重新立起来,像是什么人替他把身后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去。 萧启昀盯着他的背影,盯着他那一下抚摸花瓣的动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他忽然想起,他一进来就觉得这秘境眼熟。想起那些彼岸花,想起那些枯败的树桩,想起那块刻着“等你回来“的石墩。想起君念安说的那些话——“这里曾经有主人,也有一个小少主““小少主一心专注修炼,换了个秘境修炼,再也没回来过““这里曾经的主人,呵呵,早都离开了“。 那些话之前听着像是随口讲的传说故事,可此刻再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他之前忽略的那些缝隙里。 萧启昀猛地迈步追了上去。 “等一下。“他拦在君念安面前,声音比之前紧了几分。“你知道些什么?“ 君念安被他拦住了去路,停下脚步。他微微偏头,看着萧启昀那张带着急切和困惑的脸,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抹快要散在风里的晨雾。 “放下前尘执念,就够了。“他说。“不必再知道些什么了。那些也不必你知道。“ “可我想知道。“萧启昀的声音又紧了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越收越紧。“刚才你说——君羽。你知道他的名字。你知道他是我醒来时身边的那个孩子。你知道那秘境主人……你是不是知道所有的事?“ 君念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什么倒影映进去都会沉到底,再也浮不上来。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说,声音温和得近乎残忍。“好比一首歌,终将会离散。何必去强求?何必去追随?追着追着便散了,那就早点散吧。早点离场,不会痛苦。“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要绕过萧启昀继续往前走。可萧启昀也跟着挪了一步,仍然挡在他面前。 “我只想知道一些事情。“萧启昀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恳求还是执着的东西。“希望你告知。“ 君念安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片红色与白色交织的彼岸花丛中,站在那些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和风声之间,看着萧启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从前只有仇恨和冰冷,可此刻那层冰冷碎了一道缝,露出一片他想藏却藏不住的、慌乱的东西。 君念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闭了闭眼,周身忽然金光大作。那金光来得极突然,像是一轮太阳在他体内炸开,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之中。那些彼岸花的花瓣被金光卷起来,在半空中翻飞旋转,像是一场金色的风暴。金光中,君念安的面容变得模糊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没有声音的话。 萧启昀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花海。君念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那些被金光卷起来的花瓣缓缓落下,重新铺在花丛之上,安安静静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萧启昀站在那片花海中,独自一人。 风从他身边吹过,带走了最后的余温。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彼岸花还在摇曳,可身边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刚才那个和他并肩而立的、陪他说话陪他走了那么远路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他甚至不知道君念安从何而来,又去向何方。他甚至不知道这人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甚至不知道……君念安说的那个“君羽“,是不是真的是他扔掉的那个孩子。 可是,如果是呢? 如果那孩子真的叫君羽,如果他真的和那孩子有过好几世的缘分,如果这一切的因果、一切的错过、一切的遗憾,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那他此刻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开满彼岸花的荒芜秘境中,又算是什么呢? 一个后悔的人?一个活该的人?一个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的人? 可他已经来不及了。他早就来不及了。那条红线断了就再也续不上了。他就算知道了那孩子的名字,就算此刻撕心裂肺地想去把他找回来,他也找不回来了。那孩子已经有了新的父亲,新的生活,新的一切。而他,只是那孩子记忆中一个模糊的、陌生的、连面孔都看不清的影子。 也许那孩子还记得他蜷在神榻上看过的那一眼。也许那孩子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论哪一种,都跟他没关系了。 萧启昀站在那片花海中,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有些麻了,久到风把那些落在他肩头的花瓣又吹走了好几轮,久到那些彼岸花的香气和呜咽声都变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然后他缓缓地弯下腰,在花丛中坐了下来。 他坐在那些密密匝匝的彼岸花之间,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簇拥在他四周,像是一圈安静的花环。心绪翻涌,前尘遗憾重重叠叠压在心口,沉甸甸让人喘不过气。 “君羽……“他低声念了一遍。 那两个字从唇间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的、像是刚刚学会的音节。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君羽。“ 他忽然觉得那名字真好听。君羽。像是天上的羽毛落下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温度。那孩子蜷在神榻上的时候,大概就像一片刚落下来的羽毛,软软的、小小的,等着什么人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护着。 可他没有捡。 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萧启昀指尖无意识攥紧袖中那朵白花,指尖微微发颤。 “你说,“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我要是当初把他留下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穿过彼岸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个人坐在那一片花海之中,周围是无声的呜咽和永不凋零的花。他忽然想起君念安说的那句话——“好比一首歌,终将会离散。何必去强求?何必去追随?追着追着便散了,那就早点散吧。早点离场,不会痛苦。“ 可他已经无法早点离场了。他已经被留在了这里,被那两个字留住了。 君羽。 他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放在舌尖上,轻轻地、反复地念着。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像是要在那些早已散尽的缘分的废墟中,亲手捡起最后一片残存的碎片,哪怕那碎片扎得他满手是血,他也不想松开。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 久到他没有去拿秘境中的任何一件宝物,久到那些比他后进来的修士都从他身边匆匆经过又匆匆远去,久到天光从灰蒙蒙变成了更深的灰,像是黄昏一直不肯彻底落下。 他就那样坐着,一个人,在一片开满彼岸花的海里,手里攥着一片已经皱皱巴巴的白色花瓣,嘴里偶尔动一下,念着那个他刚刚才知道的名字。 君羽。 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修士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着靛蓝色法袍的女修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问他:“前辈,您没事吧?秘境深处好像有好东西,您不去看看吗?“ 萧启昀没有抬头。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周身浸在无边怅然里,无力再去争夺秘境珍宝。 “不去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们去吧。“ 那女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周围那些密密匝匝的彼岸花,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花丛中渐渐远去,越来越轻,直到被风声完全吞没。 四周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只剩下花,只剩下那些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和萧启昀一个人坐着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君念安之前说的那些话——“他和他聊天,是因为以前关系挺好,才能聊到一起。何来的一见如故?“ 何来的一见如故。 萧启昀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东西。原来他和君念安不是一见如故。他们以前就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完全不记得了的时候,他们大概是朋友,大概是兄弟,大概是能坐在一起喝酒说话的人。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记得仇恨,记得背叛,记得那两把剑贯穿胸膛的痛,记得帝王居高临下的笑脸。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好的、暖的、明亮的东西,全都被他丢在了轮回的缝隙里,丢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朵白色的彼岸花还被他攥在手里,花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可那颜色还是那样白,白得像是什么都没有被污染过的雪。 “君念安,“他轻声说,“你走了也好。你不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你。你走了,我反而……我反而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捏着那朵花,慢慢地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酸痛,他扶着旁边那棵枯死的古树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腰。他环顾四周,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彼岸花还在开,那些枯败的树桩和碎裂的石板还散落在花丛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还在风里飘着。 一切都没有变。只有他变了。 他知道了那孩子的名字。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叫君羽,他四岁,他曾经蜷在一张神榻上等他醒来。然后他醒了,他走了,那孩子也走了。 缘断了。缘散了。缘尽了。君念安说得对,不必再求,不必再去念他。见到了,便当陌路。 可萧启昀做不到。 他做不到把那个名字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做不到把那张睡在神榻上的小脸从脑子里清除出去。他做不到当那个孩子不存在——他明明存在过,明明就睡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明明只要他当时弯一下腰、伸出手,就能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 他偏过头,望向秘境深处那座半坍塌的宫殿。君念安消失之前,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那座宫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陈旧,檐角残缺,墙面斑驳,像是一处被遗忘了太久的旧居。 萧启昀望着那座宫殿,看了很久。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棵枯死的古树旁,目光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彼岸花,落在那座宫殿残缺的轮廓上。 “君羽,“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响了一些,像是想要让风把他的声音带到更远的地方去。“我知道你的名字了。虽然晚了。但我记住了。我会一直记住。哪怕你不记得我了,哪怕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在这里念过你的名字——我会记住的。“ 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卷起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向那座宫殿的方向。那些花瓣飘了很远很远,最终落在一片白色的彼岸花丛中,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替什么人收下了那句话。 萧启昀收回目光,心底漫开绵长的悔意。 “是我错过了你。“他轻声对着花海低语,“当初一念之差转身离去,这份遗憾,我会一直记着。若来日有缘相逢,我不会再如此莽撞漠然。“ 风停了。 那些彼岸花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整片花海都屏住了呼吸。然后风又吹了起来,那些花重新开始摇曳,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像是一阵无声的应答。 萧启昀不知道那是不是回应。可他还是弯了弯嘴角,对着那片花海,对着那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孩子,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像是一道快要散在风里的光。可它确实存在过。 他转身,没有走向那座宫殿,没有去取秘境里的任何宝物。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穿过那些密密匝匝的彼岸花丛,踩过那些枯败的落叶和碎裂的石板,朝着秘境入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花海中渐渐变小,被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可他身后只有花,只有风,只有那些永远不会停下的呜咽声。 没有人追上来。 他走到秘境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花海还在那里。那座半坍塌的宫殿还在那里。那块刻着“等你回来“的石墩还在那里。那些彼岸花还在那里开着,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像是这片秘境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看着每一个来过又离开的人。 萧启昀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秘境。 秘境入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花海、那座宫殿、那些呜咽声,全都关在了里面。就像关上了一扇再也没有人推开的门。 他站在秘境外面,山谷的天光比里面亮了几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心底反复回荡着那个名字。 “君羽。“他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他只是想走一走。在这片有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走一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蹭着他的手腕。他伸手进去一摸,摸到了那朵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白色彼岸花。 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有些卷曲,可那颜色还是那样白。 萧启昀把那朵花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了袖中。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通往某处他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去的地方的路。 他走远了。 身后的秘境深处,那片彼岸花还在开着。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像是永远不会凋谢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什么不会再回来的人。 风从花海上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说: “君羽。“ 可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谁也听不见。 11执念寻子 萧启昀走出秘境之后,山谷里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和他身后那片灰蒙蒙的秘境天光截然不同。他站在山谷入口处,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面前这片青翠的天地。草木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山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金绿色,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一切都很好。阳光很好,风很好,天地都很好。 可萧启昀觉得自己的胸腔里空了一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间还残留着那朵白色彼岸花的花粉,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他把手放下来,在袖中摩挲了一下那朵已经蔫了的花瓣,然后收回了手,抬脚沿着山谷外那条蜿蜒的小路往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原本的计划是去萧家王朝报仇,可在秘境里待了那么久,走了那片花海,听了那些故事,知道了那个名字,他忽然觉得复仇这件事变得没那么急了。那些人还在那里,跑不了。可他胸腔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一阵一阵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让他浑身都不舒坦。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了下来。 “……我想要孩子。“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路边的草木听的。“我想要找到君羽。“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自然地跑出来,像是早就藏在喉咙底下,只是等着一个没人听见的时刻悄悄冒头。他张了张嘴,想把它收回去,可那几个字已经散在了风里,收不回来了。 他索性也不收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我要找到君羽。“ 这次他说得坚定了些。像是在跟什么人下决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孩子叫君羽,那孩子四岁,那孩子曾经睡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错过了那一次,可他不打算错过一辈子。他要找到他。哪怕那孩子已经不记得他了,哪怕那孩子有了新的父亲、新的家,哪怕见面之后只能隔着远远的距离看一眼,他也想找到他。看一眼也好。看一眼,知道那孩子过得好不好,知道那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人给他买糖葫芦。 萧启昀攥了攥拳头,正要继续往前走,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腹腔里猛地拧了一把。他的脸色刷地白了,整个人弯下腰,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肚子,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才勉强站稳。那痛没有持续太久,可那一阵过去的当下,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眉头拧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 他堂堂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修为高深的神明,怎么忽然肚子疼成这样?他活过这么多世,被剑捅过,被刀砍过,被雷劈过,什么痛没受过?可方才那一阵腹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谁在他的肚子里放了什么活物,正在里面翻腾打滚。 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是怎么了?“ 萧启昀猛地转头。 君念安站在几步之外,斜靠着一块山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拎上了那壶酒,正翘着嘴角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眼底带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可那幸灾乐祸底下,又藏着一层淡淡的、像是关切的东西。 萧启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那阵痛过后的虚浮,“你不是走了吗?“ 君念安耸了耸肩,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走了就不能回来?我走了一段,觉得你一个人太可怜了,就折回来看看。果然,一回来就看见你捂着肚子弯着腰,跟被谁揍了一顿似的。“ 萧启昀的脸黑了一瞬。他不想承认自己刚才确实疼得有点狼狈,可他也不想装没事——那疼是真的,实实在在地疼过,他现在腹部还有一阵隐隐的余痛在扩散。他站直了身体,手却还下意识地覆在腹部上,像是怕那阵痛随时会卷土重来。 “我为什么肚子疼?“他问。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我堂堂一个修士,莫名其妙肚子疼?还这么疼?“ 君念安看着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然后说:“没有,就是天道对你的处罚,让你肚子疼几天。“ 萧启昀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几天?“ “嗯,几天。“ “几天是几天?“ “看天道心情。“君念安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谁让你没事对着天道叨叨了?“ 萧启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山洞外仰着脖子对天说的那些话了。“我自己生““用不着你给““天道你就是个小孩“——那些话一句比一句嚣张,一句比一句欠揍。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解了气,以为吼完就完了。没想到天道连当面都没来,直接在他肚子里动了手脚。 “就因为我骂了几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就让我肚子疼上好几天?“ 君念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真以为只是骂了几句“的意味。他放下酒壶,走到萧启昀身边,倚着那棵歪脖子树站定,偏头看着他。 “你只是骂几句?“君念安说。“你对着天道说'我自己生'的时候,那语气那神情,跟指着天道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区别?你扔了天道放在你身边的孩子,还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要自己生——天道没把你劈成焦炭,已经算脾气好了。“ 萧启昀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他那时候是挺嚣张的。嚣张到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欠抽。 可他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那孩子——“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君羽。你说他叫君羽。你说那是天道放在我身边的。为什么?“ 君念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壶别回腰间,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上,像在斟酌什么。 “天道把自己的灵子送在你身边,让你带。“他说,声音比之前正经了些。“那孩子不是随便塞给你的。他是专门挑的,专门选的,专门放在你身边的。他是灵子转世,天赋极高,修为极强——“ 他偏头看了萧启昀一眼,嘴角弯了弯:“虽然才四岁,但那一身实力,足够护你周全。可你呢?你看了他一眼,想的是什么?“ 萧启昀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想的是报仇。“君念安替他说了出来。“你想的是'这孩子是算计''这是别人埋在我身边的棋子'。你连弯腰抱一下都没有,扭头就走。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萧启昀低着头,手还捂在腹部上,那阵余痛还在隐隐地缠着他,可他已经分不清那痛是肚子里的还是胸腔里的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那是灵子转世。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睡在旁边,他身上有别人的血脉印记,我以为那是局,那是有人算计我。“ 君念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上一世——“萧启昀咬了咬牙,“我上一世被人算计得太惨了。被最亲的人从背后捅刀子。我一醒来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孩子,还是个带了别人血脉的孩子,我能怎么想?我不可能不防备。“ 君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上一世经历了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孩子的血脉印记,也许不是用来害你的?也许那是他转世之前身上残留的东西,也许是天道为了让他能在你身边待下去,才给他加了一层别的东西。你连问都不问一句,看都没多看一眼,就把一个四岁的孩子扔下了。“ 萧启昀没有反驳。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你想想君羽是什么?“君念安继续说,声音平缓,像是在跟一个犯了错的故人说话。“他是灵子转世,是天道亲自挑选的天赋最高的那一个。修为高,实力强,和你在一起能保护你的。虽然是个四岁的萌宝,但萌宝有实力呀。他如果跟着你,你这一路去萧家王朝报仇,他能在你身边帮你挡多少灾?替你解多少难?可你呢?“ 萧启昀攥着衣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你把他丢了。你把他扔在一张空荡荡的神榻上,自己走了。那孩子醒来之后,四下看了一圈,没找着人,就走了。他连话都没来得及和你说上一句。“ 萧启昀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泛红,可他死死地绷着,不让那层潮意漫出来。 “我也就看了他一眼,“他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他就跑了。我连话都没有和他——“ “天赋高的哪有那么好能遇上的?“君念安打断了他。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根一根地把针往他心口上扎。“遇上一次,你走了。那孩子自然也走了。他只是想在轮回中看他父亲一眼,确认一下这个人好不好,值不值得他留下。可你不在。你满心只想着你的仇恨,你的报复,你的萧家王朝。那孩子看了一眼,发现你没在看他,他自然就走了。孩子想着修炼去呗。他总不能在一个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的人身边傻等着。“ 萧启昀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可我现在想找了。“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我想要孩子。我要找到君羽。我知道他的名字了,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你不知道。“君念安又打断了他。“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只知道一个名字,知道他四岁,知道他是灵子转世。可你知道他在哪个秘境修炼吗?你知道他现在的父亲是谁吗?你知道他愿意不愿意认你吗?“ 萧启昀沉默了。 他当然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名字,君羽,像一颗刚种下去的种子一样扎在他心口那块空掉的地方。可除此之外,他什么线索都没有。 “我……“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现在知道错了。我想把他找回来。哪怕他不认我,哪怕他看见我当陌生人,我也想看看他。看一眼就行。“ 君念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几片树叶吹到了两人脚边,久到远处山谷里传来一阵修士们的喧哗声——大概是秘境里的人陆续出来了。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要看缘分了。“他说。“你和他的缘已经断了。你和他之间的因果线,断了就是断了。你想见他,得看他愿不愿意见你。得看他……还记不记得你。“ 萧启昀低着头,手捂在腹部上,那阵余痛还在隐隐地缠着他。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了似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君念安说的那几句话上。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坚定。“我等。他愿意认我,我就抱他。他不愿意认我,我就在远处看。我等得起。我活了这么多世,最不怕的就是等了。“ 君念安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可那淡里藏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某句话。 “那你这几天肚子疼,“君念安说,“就当长个记性。“ 萧启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股余痛还在,缠着他,像是什么人轻轻掐着他的肚皮不撒手。他想起君念安说的“谁让你没事对着天道叨叨了“,想起自己那句“我自己生“,想起自己仰着脖子对天大笑的嚣张样,忽然恨不得穿越回去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我以后再也不嘴碎了。“他哑声说。 君念安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真了几分,露出一排白牙,眉眼都弯了起来。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萧启昀捂着肚子,倚着那棵歪脖子树,望着远处的山脊线,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君羽。他翻来覆去地念,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他想着那个蜷在神榻上的小团子,想着他嘴角的口水,想着他软软的小手小脚,想着他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时有没有难过。 “等着我。“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君羽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等着我找你。我会找到你的。这一世我欠你的,下一世我还。下一世不够,再下一世。我每一世都还。还到你愿意看我一眼为止。“ 风从他身边吹过,将他那句话带向了远方。 君念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启昀那张忽然变得柔软了几分的侧脸,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像是在跟天地发誓的表情,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些正在从秘境入口中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修士们,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藏着什么,可他没有说出来。 阳光落在这片山谷之上,把一切都镀成了温暖的颜色。萧启昀捂着自己的肚子,站在那棵歪脖子树旁,目光坚定地望着远处。他的报仇计划暂时被搁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急迫的念头—— 找到君羽。 那个他只看了一眼就丢掉的孩子。 那个叫君羽的孩子。 12花落却成了过去 彼岸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一年又一年,这片秘境里的花从未真正凋零过。红的像血,黄的像旧梦,蓝的像深海,白的像落雪,四色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片大地。风从花海上吹过的时候,那些花瓣便轻轻摇动着,像是在对什么人招手,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告别。 君念安走在花海之中。 他已经走出了很远,远到那座半坍塌的宫殿在他身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花瓣上,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在他的脚边轻轻地让开又合拢,像是一层活着的、会呼吸的地毯。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一朵白色的彼岸花。 那花开得极盛,花瓣舒展到近乎透明,花蕊中心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人在那朵花里藏了一滴眼泪。君念安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向远方那片漫无边际的花海。 “谁的执念不散?“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这片花海,又像是在问自己。“谁的执念散了?才会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 他说完,没有等回答,抬脚继续往前走。可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半步,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身后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你站住!“萧启昀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喘息——他跑得有些急,肚子里的那股余痛还在隐隐地缠着他,可他顾不上那些了。“你在说什么?停下!话给我说清楚!“ 他追上来,拦在君念安面前。他的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脸色因为那阵腹痛而有些发白,可他的眼神是紧的,紧得像是一把拉满了的弓弦。 “你说谁的执念不散?谁的执念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你说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你是在说我吗?你是说我没有认出君羽?“ 君念安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戏谑和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像是看过了无数个春秋的平静。那平静太老了,老得像这片秘境里那些枯死的树桩一样,什么风雨都见过了,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一层风霜磨出来的、温和的沉默。 “你早已不是年轻的大帝了。“君念安说。声音平缓,像是一条流了千百年的河。“大帝的执念早都散了,散得一干二净。散在了轮回里。散在了时间里。所以当你儿子出现在你面前时,你并没有认出来。你的执念散了。你对他的一切,都在轮回中被磨平了。“ 萧启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君念安偏过头,望向那片花海深处。远处,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彼岸花密密匝匝地开着,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是一张永远也写不完的信纸。 “所以我才说,“君念安的声音又轻了几分,“谁的执念还在?谁的执念散了?“ 萧启昀站在他面前,站在那些密密匝匝的彼岸花之间,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卡在喉间,像是被那些花的香气缠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像是刚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的迟疑。 “你的意思是……我对儿子的执念散了?所以我在第一时间只记得仇恨,连儿子都抛一边去了?“ 君念安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身旁一朵红色的彼岸花,那花瓣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什么人无声的叹息。 “花开花落又一年。“君念安说。“你说,这里写的是谁的哀伤故事?“ 萧启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些花还在开,红的黄的蓝的白的,一层一层地铺满整片秘境。那些花在风中轻轻摇动着,像是无数双安静的眼睛,看着他们,看着这片天地,看着那些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谁的悲哀?谁的痛苦?谁的难过?“君念安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些花底下挖出来的,带着潮湿的、温热的、像是眼泪一样的温度。“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是你的。“ 萧启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所有的难过,所有的痛苦——“君念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对这片花海说话,又像是在对花海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也是你的。你曾经在这里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等到你把自己的执念都等散了,等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才放下了一切,去转世。你把曾经对孩子的爱放下了。你把对他的感情放下了。你把一切都放下了。“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几片白色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所以你见到自己的孩子,不认识他了。“君念安的声音轻轻落下,像是一片花瓣落在一层静水之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所有的感情终将落幕。所有的亲情终将结束。你说是吗?“ 萧启昀站在那片花海之中,站在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之间,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他慢慢地蹲下身,坐在了那些花丛之间。那些花簇拥着他,像是无数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托着他,不让他倒下去。 “……我在这里等过一个人?“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的、像是在大雾中摸索着向前走的迟疑。“我在这里……等过君羽?“ 君念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旁边,像一棵老树一样安安静静地立着,目光落在那些花上,落在那些被风蚀磨得只剩轮廓的石阶上,落在那块刻着“等你回来“的石墩上。 萧启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朵白色的彼岸花还被他收在袖中,他伸手掏出来,花瓣已经蔫了,皱巴巴的,像是被眼泪泡过又晒干了一样。他把那朵花放在掌心里,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那朵花说话。“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仇恨。只记得萧启珩,记得沈清辞,记得那两把剑。可我不记得这个了——不记得我曾经在这里等过什么人。“ 他攥紧了那朵花,花梗被他捏得弯了弯,可他没有松开。 “我是不是……“他的声音颤了一下,“我是不是把对他所有的执念都散尽了,才能去转世?是不是因为太痛了,痛到受不了了,才要把所有的记忆都丢掉,才能重新活一次?“ 君念安没有看他。他仍然望着那些花,望着那些远远近近的、层层叠叠的彼岸花,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花,望到了很远很远以前的某一天。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他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念一首很旧的诗。“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你在这里等了他一千年,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可你等的人没有回来。你的执念等散了。你的心意等凉了。你才放下了一切,走进轮回里去。“ 萧启昀坐在地上,坐在那些花丛中,听着君念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又一层的时光,像是被那些花瓣包裹着,温热又潮湿。 “所以当你醒来的时候,“君念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这片花海,不记得这些花,不记得你等过什么人。你只记得你上一世被人背叛的仇恨。你把那些仇恨带进了新的一世,却把对孩子的爱留在了这片花海里。“ 萧启昀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认命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君念安沉默了一会儿。风又吹过一轮,把那些花瓣卷起来,在空中织成一道薄薄的、转瞬即逝的帘子。他看着那些花瓣落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隔着一层雾。 “因为我当初也在这里。“他说。“我也是那个等过的人。“ 萧启昀抬起头,看着他。 君念安没有多解释。他只是转身,重新迈步往前走。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靴子踩过那些花瓣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这片花海在替他送行。 “你等过的人,已经回来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带着,若有若无的。“他在轮回中出现了。你见到了他。可你没认出他。因为你的执念散了。散在这片花海里的,是你对儿子的执念。散在轮回里的,是你对他的记忆。散在时间里的,是你和这段缘分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萧启昀坐在花丛中,一动不动。 君念安走远了一些,声音更轻了:“君羽来找过你了。他睡在你身边,等你醒来,等你认出他。可你没认出来。你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风又吹过来,把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彼岸花吹得沙沙作响。萧启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朵白色的蔫花,看着它皱巴巴的花瓣和干枯的花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上来。那东西热热的、烫烫的,像是被那些花的颜色泡过的泪水,终于漫过了堤。 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那些花丛之中,任由那层潮意漫过眼眶,沿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花瓣上。那些花瓣被他的泪水洇湿了一片,颜色变得更深了几分,像是那些花也在替什么人难过。 “君羽……“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原来你不是来找我报仇的。你是来找我认你的。你是来看我一眼的。可我看了你一眼就走了。我又把你扔下了。“ 花海在风中摇曳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那些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又在风里飘了起来,像是这片秘境里藏着的、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 “他还会再来看我吗?“萧启昀问。声音哑哑的,像是被那些花瓣堵住了喉咙。“他还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君念安已经走远了。他的背影在花海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完全吞没了。只有他的声音还从远处飘过来,淡淡的,像是从一场梦里传出来的: “花开花落又一年。等不等,是你的事。来不来,是他的事。执念散了,那就重新攒。攒一千年,攒一万年,攒到他能看见你的那一天。你若愿意等,那就在这里等着。你若不愿意——那就走。“ 那声音散在了风里,散在了那些花的香气里,散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中。再也没有了。 萧启昀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蒙蒙变成了更深的灰,久到那些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久到他的膝盖都被花枝硌出了红印子。他把那朵白色的蔫花重新放回袖中,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我等。“他说。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落在地上,像是两颗石头砸进湖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我在这里等着。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等到他愿意来看我一眼为止。我不怕等。我活了这么多世,最不怕的就是等了。“ 他看着远方那片花海,看着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在风中摇曳,看着那些枯败的树桩和碎裂的石板散落在花丛之间,看着那座半坍塌的宫殿在天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忽然觉得,这片花海虽然荒凉,虽然衰败,虽然到处都飘着哭声,可它也是美的。那是一种带着腐朽气息的、像是旧信笺上泛黄的笔迹一样的美。那美里有等待,有失去,有终于明白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的悔恨。 “君羽,“他对着那片花海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带出去,飘了很久很久。“我在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看看。哪怕不认我,看一眼也行。“ 风把他的话带走了,带到那些花丛深处,带到那些枯败的树桩之间,带到那块刻着“等你回来“的石墩旁。那些花在风中轻轻地摇着,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 可那回答太轻了,轻得谁也没有听见。 萧启昀站在花海之中,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着秘境深处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走远,只是在那棵枯死的古树旁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望着那片花海,等着。 像那片花海一样等着。像那些年年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的花一样等着。像从前那个不知道在哪一世、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大帝一样等着。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 13再无归途 风又吹过一轮。 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彼岸花在风中轻轻摇着,摇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什么人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话。萧启昀靠在枯死的古树干上,望着那片花海,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颜色,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我若是找到他,他会叫我爹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了一样的温柔。他没有转头去看君念安,目光仍然落在那片花海上,可他耳朵微微侧着,在等回答。 君念安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看着一朵白色的彼岸花。他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指尖在花瓣上顿了一下,过了几息,才慢慢收回了手。 他摇了摇头。 “你要明白他的身份。“君念安说。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了的、无法更改的事情。“现在我是他父亲。因为这一世的轮回已经到我这里。我只是还没找到这个小家伙。这小家伙爱往秘境里钻,一个接一个地钻,修炼完一个就换下一个,根本不在一个地方久留。所以我一直在等他,等他哪一天从哪个秘境里冒出头来。“ 萧启昀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君念安。他的脸上有一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音节。 “你说什么?“ 君念安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说,现在我是他的父亲。“他重复了一遍。“这一世的轮回里,天道把他给了我。“ 萧启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他站在那棵枯树旁边,手还扶着粗糙的树干,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在树皮上刮出几道白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想说“那是我的孩子“,可他想到——他在山洞外仰着头对天说的那些话。那是我自己要生的。那孩子我不要。你给了我也不要。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把他那些即将出口的争辩全都堵了回去。 他的腿忽然一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摔了下去。 膝盖砸在花丛中,那些被压弯的彼岸花在他的身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跪在那片花丛里,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指节陷在泥土和花瓣之间,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树。他的肩膀微微颤着,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你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之前哑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让他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也就是说,我那一刻要是不离开他,他依然是我的儿子——“ 他抬起头,看着君念安。那双眼睛里泛着红,里面的光像是快要散了的烛火。 “——结果就因为我骂了天道几句,现在成你儿子了?“ 君念安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走近,也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看着萧启昀跪在花丛中的模样,看着他那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君念安说。“天道让我接手。直接把你替掉了。孩子本就是天赐灵子,是天道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放在你身边,是想让他跟着你,护着你,陪着你。而你推开了。你不仅推开了,你还对着天说不要。“ 他抬起手,指着那片花海,指着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那些枯败的树桩和碎裂的石板,那些被风蚀得只剩下轮廓的石阶。 “这里的彼岸花告诉了你什么?“君念安的声音像是一根一根地往他心口上扎针。“彼岸花告诉你,缘尽,缘散,却无缘。那些发黄的落叶告诉了你什么?它们告诉你,一切早已无了归途。那些枯树,那些断墙,那些被风沙磨掉的刻痕——它们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一段亲情的落幕。你和你儿子的缘分,已经落幕了。“ 萧启昀跪在花丛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指缝里嵌着泥土和花瓣的碎屑,虎口处还残留着那朵白色彼岸花的汁液,干涸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那片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日,像是一张被洗旧了的宣纸,上面什么字都没有留下。 天道没有指责他。没有骂他。没有在他头顶上炸开一道雷劈他。可天道只是做了一件事——剥夺了他作为父亲的权限。 萧启昀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东西。 “是啊……“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彼岸花落幕,一切都已落幕。落叶落下,证明一切都已结束。“ 他闭上眼,把手从泥土中抽出来,攥紧了拳头。那些花瓣和泥土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落回那些花的根部,像是什么东西重新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然后他又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的红还在,可那层红底下,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像是刚从灰烬中钻出来的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可是结束——“他说,声音比之前稳了几分。“我会让它结束的,也不会让它落幕的。“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花瓣的碎屑,他没有拍掉,就那么站着,看着君念安,看着那片花海,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叶落了,明年的树依然会生根发芽。“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像是要把这话刻在自己心口上。“就证明我找他的心的执念不会落幕。缘尽了,我可以再攒。散了,我可以再聚。没了,我可以再从土里把它种出来。只要我想找,我就能找到他。“ 君念安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启昀转过身,走到了君念安面前。他的目光在君念安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之后的、安静下来的东西。 “竟然眼前这个人是他的父亲。“萧启昀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那就跟着他父亲。父亲总会找儿子的。儿子总会找父亲。只要跟着你,一定能见到君羽。一定能见到我儿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自己的腹部上。那团小小的生命还在他体内安静地生长着,温热的,像是这片花海里唯一还在跳动的东西。 “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能弥补,所有的亲情都能换回。“他抬起头,看着君念安。“哪怕他不认我。哪怕他再也不会叫我一句爹。我只要看看他,看一眼就行。看一眼他长多高了,看一眼他过得好不好,看一眼他有没有人陪他说话,有没有人给他买糖葫芦。“ 君念安站在那里,风从他的衣袍和发丝间穿过。他看着萧启昀,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满心只有仇恨的主神此刻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只要看一眼就行“,忽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你当初要是早这么想,就不用来这里看花了。“ 萧启昀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认真。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我那时候只记得恨。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我错了。可知道了也没用了。叶子已经落了,花已经谢了,缘已经断了。“ 他望向那片花海,目光穿过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落在秘境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叶子落了,树还在。花谢了,根还在。缘断了,我还在。我还在,我就还能等,还能找,还能跟着你去找。你不是他爹吗?当爹的找儿子,总不会找错。你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跟。你进哪个秘境找,我就进哪个秘境。你翻哪座山,我就翻哪座山。直到找到他为止。“ 君念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像是赌上了全部身家的表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什么的东西。他转身,朝着秘境更深处的一座小径走去。 “那就跟着吧。“他说。“我正要去找他。他前些日子在一处洞府里修炼,现在大概已经换地方了。我一路找过去,总能找到。“ 萧启昀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那片花海之中,脚下的花瓣被踩得沙沙作响。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在两人身边摇曳着,像是在替什么人送行。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卷起几片白色的花瓣,落在萧启昀的肩头上,又被他抬手轻轻拂去。 “你找了多久了?“萧启昀走在后面,忽然问了一句。 君念安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久。才几个月。小家伙跑得快,一个秘境待腻了就换下一个。我之前在一个秘境入口蹲了半个月,守到他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钻进另一个秘境里了。“ 萧启昀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你一眼就走了?“ “嗯,就像你当初看了他一眼一样。“君念安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启昀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那他……知道他爹换了人吗?“ “知道。天道告诉他了。他说'哦,知道了',然后就走了。“君念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小家伙不挑爹。你走了,换我了,他也认。但是他认归认,该修炼还修炼,该钻秘境还钻秘境。你别指望他会乖巧地扑到你怀里喊爹爹——他不会。他只会看谁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 萧启昀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蜷在神榻上的小团子,想起那孩子醒来之后四下张望了一圈,没找着人,就自己走了。那孩子走的时候大概也是那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不哭不闹,不追问为什么,好像早就习惯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那就跟着你找。“他说。“他看谁一眼就走,那我就多看他几眼。他把看了走了,那下次我看他两眼。再下次三眼。一直看到他想停下来为止。“ 君念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和:“……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耐心了。小家伙跑得可快了。“ 萧启昀跟在他身后,穿过那些密密匝匝的花丛,踩过那些枯败的落叶,绕过那些碎裂的石板,朝着秘境入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心里有了方向之后,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花海在他身后渐渐地远去,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变得越来越小,像是一幅被卷起来的画。风还在吹,带着那些花的香气和呜咽声,像是这片秘境在对着他们的背影说再见。 萧启昀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花海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那些花还在风中摇着,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目送他离开。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回头,跟上了君念安的脚步。 “君念安。“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愿意让我跟着。“ 君念安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谢什么。反正我也要找儿子。多一个人跟着找,多一个找的方向。你要是能找到他,那也是你的本事。“ 萧启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上面带了一点温度,像是冻了很久的泥土下面,终于有一粒种子开始发了芽。 两人走出了秘境的入口。 外面的天光亮起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远处的山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金绿色,鸟儿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风里没有彼岸花的香气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和泥土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萧启昀站在阳光里,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君念安。 “走吧,“他说,“往哪个方向?“ 君念安想了想,指着远处一道连绵的山脉:“那边。有一个秘境入口,我以前听他说起过,说那里的灵气适合修炼。八成在那儿。“ 萧启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望着那片山脊线,望了很久。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腹部。那团小小的生命还在安静地生长着,温热的,像是这片天地间唯一还在等他去抓住的东西。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片山脉的方向走去。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正在向前延伸的路,一条是君念安的,一条是萧启昀的。它们并排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可以一起去走的路。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带着那片花海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没有入耳。 可它确实存在过。 就像那些正在重新发芽的树一样,就像那些明年还会再开的彼岸花一样,就像那个不知道藏在哪个秘境深处、正在埋头修炼的、四岁的小团子一样。 存在过的,就不会真的消失。 14前路渺茫 彼岸花的花海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可前方的花丛非但没有稀疏,反而越来越密。那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颜色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花瓣在风中轻轻摇着,摇出细碎的呢喃声,像是在低声念着某首很旧很旧的诗。 君念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走了一阵,忽然回头看了萧启昀一眼。 “你说,“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这像不像彼岸花的花语?“ 萧启昀抬起眼:“什么花语?“ “花开花落,花叶永不相见。“君念安说。他伸手碰了碰路边一朵红色的彼岸花,那花瓣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花和叶永远见不到面。花开的时候叶落了,叶长的时候花谢了。明明同根而生,却生生世世不得相见。“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几片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萧启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像。“他说。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落得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掂量过了。“因为我能找到。只要跟着你,我就能找到他。花和叶见不到,是因为它们不能动。可我能动。我能走,能找,能翻山越岭。它见不到,那是它的命。我能见到,那是我的路。“ 君念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意,又带着一点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的亮光。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君念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吧,我们去秘境再找找,有什么宝物。别总在这里耗着。“ 萧启昀“嗯“了一声,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沿着那条蜿蜒的小径往前走去。脚下的路从花瓣渐渐变成了泥土和碎石,可那些彼岸花还是没有消失,一丛一丛地开在路旁,像是两道无边无际的花墙夹着他们向前走。 越往前走,花丛越密。红的黄的蓝的白的挤在一起,几乎要把路都吞没了。那些花的香气也更浓了几分,带着一种甜腻的、让人有些恍惚的气息。萧启昀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那条被花丛几乎淹没的小径,冒出一句: “黄泉路上只有彼岸花。我们这是要过奈何桥了?“ 话音还没落下,君念安的巴掌就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萧启昀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足够清脆,在那些花丛之间传出去老远。 “这是六道轮回吗?这是地府吗?“君念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欠揍“的意味。“还奈何桥呢?你咋不出个阎王殿呢?酆都大帝的宫殿咋不出来呢?脑子呢?“ 萧启昀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捂着自己的后脑勺转过身来,一脸无辜地看着君念安。 “我就只是说说。“他小声嘟囔。“偶尔感慨一下嘛。你看这些花开得这么密,又都是彼岸花,谁看了不联想一下?“ 君念安白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究。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压着一丝没来得及收住的弧度。 萧启昀跟上去,两人又走了一阵。那些彼岸花终于渐渐稀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老树。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道石壁,石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被时光封存了很久很久的旧门。 君念安走在前头,忽然脚步放慢了半拍。 他偏过头,看了萧启昀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琢磨,像是在考虑什么该不该问的话。 “不对呀,“他说,“你不是有仇人吗?你怎么不去报?“ 萧启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的脚边。萧启昀低头看着那些枯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君念安。 “首先,“他说,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情。“我是有仇人。萧启珩,沈清辞,那些捅了我刀子的心腹。每一个我都记得,每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君念安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为什么我不去报?“萧启昀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算计还是笃定的东西。“简单一个字——让他们自负到膨胀。“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石壁上,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早就在心里把这件事琢磨了无数遍。 “我现在的实力,去萧家王朝,杀光那些人,轻而易举。可那样有什么意思?一剑一个,砍瓜切菜一样,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就死了。那叫报仇吗?那叫屠杀。屠杀没什么快感,只会让人觉得——哦,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了几分。 “我要等。等他们以为我死了,等他们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等他们觉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等萧启珩坐在那张龙椅上,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觉得什么威胁都没有了。等他膨胀到极点,狂到无边无际——然后我再去。“ 他转过头,看着君念安。他的眼底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那光不是仇恨的热度,而是一种冷静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冰封住了之后的幽光。 “让他们从高兴到绝望。让他们在最高的地方摔下来。让他们前一息还在笑,后一息就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那一刻,才是高潮。那才是报仇的最高境界——让你狂,让你狂,狂到无边无际,最后再把你的高傲给打下来。“ 君念安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轻轻“嘶“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可真恶趣味。“他说。可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反而带着一丝像是欣赏的意味。“不过这样报仇确实爽。总比杀一些弱者好多了。“ 萧启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淡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默契。 “仇不是不报,“他说,“是等他正站在巅峰的时候再报。报仇要有一种高低感。明知自己实力很强,去杀一个弱者,多没成就感。我们现在的是——“ 他看了君念安一眼。 “找儿子。找秘境,找宝物。至于那些人,让他狂,狂到疯狂。“ 君念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继续往石壁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轻快了几分。 两人走到那道石壁前,才发现那石壁并非死路。青苔和藤蔓的后面,藏着一道窄窄的裂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隙深处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和草木的湿润气息,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那后面呼吸。 “这边。“君念安侧过身,率先挤进了那道裂隙里。 萧启昀跟在他身后,侧身穿过那道窄缝。石壁粗糙的棱角蹭着他的肩膀和后背,青苔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凉丝丝的。他往前挤了一段,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裂隙的尽头是一处藏在山腹中的小秘境。天光从头顶几道裂缝中漏下来,落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草地中央有一潭清泉,泉水映着天光,泛着一层翡翠般的色泽。四周长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灵植,叶片在无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欢迎来客。 可那些灵植之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启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群妖兽。大大小小的,有长着鹿角的,有拖着鳞尾的,有浑身披着皮毛的,散落在那些灵植之间,正在低头啃食着地上的灵草。那些妖兽的品阶不高,以萧启昀的修为来看,算不上什么威胁。可在那群妖兽的最深处,有一道身影让他停住了目光。 那是一条龙。 通体冰蓝色的鳞甲在漏下的天光中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身形修长而优雅,像是用寒冰雕刻出来的。它的角还很细很短,颈部的鳞片也还没完全长齐,带着一种稚嫩的青涩。它正趴在那潭清泉边上,低垂着头,用鼻尖轻轻拱着水面的涟漪,像是在跟自己的倒影玩耍。 “冰龙。“君念安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而且还没成年。“ 萧启昀偏头看他:“你抓那个干嘛?你喜欢?“ 君念安摇了摇头,目光却还落在那条冰龙身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倒不是。“他说。“君羽倒是挺喜欢龙龙的。尤其是冰龙。他以前跟我提过,说冰龙最好看,鳞片像冰做的,眼睛像蓝宝石,要是能养一条就好了。我答应过他,要是遇见了就给他抓一条。“ 萧启昀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条冰龙趴在泉水边上的样子,看着它用鼻尖拱水面时溅起的一圈圈涟漪,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那孩子喜欢冰龙。那孩子说过“要是能养一条就好了“。有人答应了他,要替他抓一条。 “那就抓。“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们一起。“ 君念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萧启昀的身形化作一道玄色的残影,从左侧切入了那群妖兽之间。他的速度极快,快到那些正在啃食灵草的妖兽甚至来不及抬头。他的指尖凝出一道光刃,轻轻一挥,挡在面前的几头妖兽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君念安从右侧逼近。他的步伐像是踩着风一样轻盈,每一步都落在妖兽视线的死角里。他抬手洒出一片金光,那些金光化作细密的丝线,将几头试图逃窜的妖兽缠了个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两人的配合快到几乎没有间隙。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那些妖兽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草地上便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身影和那条趴在泉水边的冰龙了。 冰龙终于抬起头来。 它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圆圆的,带着一种尚未褪尽的稚气。它看着这两个忽然出现在它面前的身影,看着他们身后那些倒下的妖兽,大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好奇又像是茫然的困惑。它歪了歪脑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幼兽撒娇般的哼鸣。 萧启昀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也看着他,一眨一眨的,像是什么也不明白的小东西。 “……太小了。“萧启昀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了几分。“它还没成年。比君羽大不了多少。“ 君念安走过来,蹲下身,伸出一只手。冰龙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慢慢地把脑袋凑了过来,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那一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上的温度。 君念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正好。“他说。“君羽也是个小不点。一大一小,凑一对。“ 萧启昀站在旁边,看着君念安蹲在冰龙面前的动作,看着他伸出手等着冰龙来碰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个人是君羽的父亲了。他替君羽记着君羽喜欢的、想要的、还没得到的东西。他走在路上会替君羽留意冰龙,会蹲下来伸出手,等那条小龙主动凑过来碰他的掌心。他会把抓到的冰龙带回去,放在君羽面前,说“给你抓的“。 这些事情,本来应该是他做的。 是他把那个孩子推开了。是他把那个位置让出去的。是他自己说的“不要“,说的“我自己生“。所以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另一个人蹲在那里,替那个他再也够不着的孩子做着他本该做的事。 冰龙轻轻地蹭了蹭君念安的掌心,发出一声软软的、像是高兴起来的轻鸣。君念安收回手,站起身,转头看了萧启昀一眼。 “走不走?再不走它该怕了。“ 萧启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他退开几步,看着君念安轻轻将那条冰龙唤起来。冰龙跟着他,像是跟着什么可以信赖的人,四条短腿迈着笨拙的步子,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后。 萧启昀跟在最后面。他看着那条冰龙跟在君念安身后的样子,看着它细短的角和没长全的鳞片,看着它踩在草地上时笨手笨脚的姿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君羽在这里,看见这条冰龙,会不会也像它一样,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跑?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压根不在意什么秘境宝物,什么修炼资源,什么机缘造化。对他来说,能找到孩子,有个盼头就好。哪怕那个孩子永远不会叫他一声爹,哪怕他只能在远处看着那孩子和别人在一起笑,他也要看着。看了一眼,就还有下一眼。看了一世,就还有下一世。 只要他还在找,那条路就没有走到头。 君念安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条冰蓝色的小龙,再后面跟着一个玄衣沉默的身影。他们穿过那片碧绿的草地,跨过那潭清泉,绕过长满灵植的坡地,朝着裂隙的另一端走去。头顶漏下来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条正在向前延伸的路。 萧启昀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一龙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片秘境很美。比那些彼岸花海美。比那些枯败的宫殿美。美得像是一个刚刚打开的、写满了可能性的盒子,里面藏着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未来。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他伸手按上去的时候,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等着我。“他低声说。是对那个正在某个秘境深处埋头修炼的君羽说的。“我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风从裂隙尽头吹进来,带着远处的草木气息和天光温度,吹过他的衣袍和发丝,像是在替什么人轻轻应了一声。 15天下共主 前方的路忽然开阔了。 那些密密匝匝的彼岸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两旁,像两道褪了色的帷幕向两边拉开,露出一片宽旷的谷地。谷地的上空压着厚厚一层阴云,云层低垂,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砸在地上。风从谷地深处卷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灵力碰撞后残留的焦灼味道,刺得人鼻腔发紧。 萧启昀的脚步放慢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谷地,落在远处两道正在激烈碰撞的光芒之上。一道金光炽烈如火,一道道如旭日东升般的波纹以那道金光为中心不断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草木都烧成了焦黑色。另一道星光清冷如水,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坠落凡间,在金光中穿梭游走,留下一串串细碎的银白色残影。 两道光撞在一起的时候,整片谷地都在颤。闷雷般的轰鸣声一波接一波地传过来,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发抖。 “哟,“君念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像是在看什么热闹。“气运之子,天下共主——这两拨势力打起来了。“ 萧启昀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望着远处那两道光芒你来我往的碰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像是隔岸观火般的从容。 “啧啧啧,“他摇了摇头,“这天下果然要乱了。这两个都出来闹事来了。“ 君念安也站定了,和他并肩而立。他歪了歪头,目光在那两道光芒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轻轻“啧“了一声:“有一个就不错了,竟然两个都出了。这世道,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谷地中央,那场厮杀正在白热化。 天下共主的身形在金光中若隐若现。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战袍,上面绣着山河日月的纹样,衣袍在灵力涌动中被吹得猎猎翻飞。他的面容藏在金光之后,看不清具体样貌,可那双眼睛却像是两团烧红了炭火一样,在光芒深处灼灼地亮着。他的手中持着一柄长戟,戟身上缠绕着金龙虚影,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长的沟壑。 而他的对手,那位气运之子,身形则在星光中显得格外飘忽。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星辉,整个人像是一道随时会散去的月光。他没有持兵器,双手在空中不断地结着印诀,每一道印诀落下都有一片星光凝成的刀刃斩向对面。那些刀刃薄如蝉翼,却锋利得惊人,每一片划过地面都会留下一道光滑如镜的切痕。 两人之间的地面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原本碧绿的草地此刻变成了一片焦土,草皮被掀起来翻卷在四周,泥土被灵力烧成了焦黑色,偶尔还有几簇残火在坑洼中噼啪作响。那些散落在谷地边缘的树木被波及了大半,有的拦腰折断,有的连根拔起,歪歪斜斜地倒在泥土之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随手丢弃的枯柴。 萧启昀看着这一幕,微微眯了眯眼。 “啧啧,“他又说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致,“竟然是亲兄弟。这是结了什么仇?“ 果然,打斗中传来了声音。 天下共主的声音从金光中爆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撕裂喉咙的怒意:“你竟敢动我妻儿!杀我妻儿!你在找死——“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戟已经带着万钧之力劈落下去。金龙虚影在戟身上咆哮着冲了出去,化作一道金色的冲击波,将地面炸开了一个足有数丈宽的深坑。泥土和碎石漫天飞溅,像是下了一场泥雨。 星光一闪,气运之子的身影从那片金色冲击波的边缘斜斜地飘了出来。他的衣袍被余波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手臂,可他的面色却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笑。 “杀你妻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轰鸣声,像是冰锥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他们本来就该死。“ 他抬起手,一片星光凝成的刀刃在他指尖旋转着,映着他那双同样冰冷的眼睛。 “故意在泄我的秘密,让我被父皇追杀。凭什么让他们活着?“ 天下共主的长戟重重地顿在地上,戟尾砸入泥土,以他为圆心炸开了一圈金色的气浪。那些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和草木残骸全都推了出去,在谷地中央清出了一片圆形的空地。 “我儿子是无辜的吧?“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刨出来的。 气运之子停住了。他站在那片银白色的星辉之中,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在那些轰鸣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锋利的金属划过冰面。 “无辜?“他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哈哈哈——那又如何?“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星光随之扩散开来,像是水面的涟漪一样荡向四周。 “你儿子都十九岁了,有承担责任的年纪了。陪他母亲一起死,不是很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快。“无辜?天下哪有什么无辜之人?你和我无辜吗?“ 天下共主没有再回答。他直接动了。 金光在那一瞬间暴涨了三倍不止,整片谷地都被那层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了其中。萧启昀和君念安站在远处,那层金光涌到他们面前时自动分开了,像是一道河流碰到了礁石,绕着他们流了过去。可谷地中央那一大片区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那些泥土、碎石、残枝断木,全都被金光卷起来绞成了齑粉。气运之子周围的星光被压得剧烈闪烁了一下,像是快要支撑不住了。 可他也只是闪了一下。 下一瞬,漫天星光从气运之子的身上炸开,化作无数道银白色的丝线,像是织网一样朝着天下共主兜头罩落下去。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却锋利无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出了细微的裂痕。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金光和星光在谷地中央形成了一道扭曲的漩涡,像是两只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攥在一起,谁也不肯松开。那些被波及的灵力余波四散飞溅,将周围的岩壁都削去了一层又一层。 萧启昀站在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可他的眼睛一直在那两道光之间来回移动,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君念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谷地中央那场打得天昏地暗的厮杀,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他俩谁会赢?“ 萧启昀想了想,说:“谁会赢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天下共主那道金光上:“谁能帮我。“ 君念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谷地中央,天下共主忽然朝四周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那些散落在远处、偷偷观战的散修身上掠过,最终停在了萧启昀和君念安站着的方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不清这两人的具体修为,但光是刚才那股金光和星光撞在一起时自动绕开他们的那一幕,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你们,“天下共主的声音从金光中传出来,带着一丝急切,“谁愿意帮我杀了他?我给你们报酬。我什么都可以给。“ 他的长戟又挥出了一记横扫,将气运之子逼退了几步,然后朝萧启昀的方向看了过来。那双眼睛里的怒意还在,可那怒意之下藏着一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迫切。 萧启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那片战场的中央。 “我倒是可以帮你。“他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你得帮我个忙。“ 天下共主的长戟顿了一下:“说。“ “我需要一个国家落入死局。“萧启昀说,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谈一笔很寻常的交易。“你必须让那个国家风雨飘摇,让那个国家陷入动摇。从朝堂到边关,从君王到百姓,我要他们日夜不安,要他们寝食难眠。只要你答应——“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星光笼罩中的气运之子。 “不就是个气运之子吗?灭了便是。“ 气运之子在星光中冷笑了一声。他看着萧启昀,那双眼睛在星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别信他,“气运之子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冰水泼在石头上。“他就是个骗子。说的话根本都是假的。没有一次成真的。我就是被他欺骗了太久,才会和他打起来的。他的妻儿也不是我故意要杀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远远观望的人影,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只是你们要明白,老实人一旦爆发起来,可不管你是谁。“ 天下共主的金光明灭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然后那金光又猛地暴涨了回去,长戟带着龙吟声劈落,将地面再次炸开了一道深壑。 两人又缠斗在了一起。这一次比之前更狠、更猛,金光和星光交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将整片谷地都罩在了其中。那些灵力碰撞产生的气浪一波接一波地扩散开来,将远处那些偷看的散修逼得一退再退,有几个修为不够的,直接被余波掀飞了出去。 君念安站在萧启昀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天下共主和气运之子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微微眯了眯眼。 “想找个能激起那个朝堂风雨的人,“他说,声音只有萧启昀能听见,“倒是可以先让那个国家乱着也行。不过这两个——“ 他偏头看了萧启昀一眼:“终究是要选一个的。既然天下共主说话是假的,那气运之子也不可信。“ 萧启昀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战场上,像是一片安静地等待着什么的水面。 战场上的打斗忽然出现了一道间隙。 天下共主的长戟在又一次猛烈的劈砍之后,忽然向后撤了半步。他的金光收敛了几分,露出半张被汗水浸透的、带着旧伤疤的脸。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萧启昀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从自己的眉心处引出了一缕神魂。 那道神魂细如游丝,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里面隐约能看见一道微缩的人形轮廓。天下共主将那缕神魂向前一送,那缕神魂便化作一道光,穿过那些金光和星光的余波,稳稳地落在了君念安的掌心上。 君念安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缕安静的金色游丝,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下共主。 天下共主的声音从战场中央传过来,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像是已经豁出去了:“我答应。如果我不答应,你就毁了这一缕神魂。这是我的抵押,够不够?“ 君念安看了看掌心的金色游丝,又转头看了一眼萧启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是无声的河水流过同一道河床。 君念安微微点了点头。 “兄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像是在叫人去吃顿便饭。“上。灭了气运之子。“ 萧启昀动了。 他没有用长戟,没有结印诀,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抬起手,向着那片星光笼罩中的身影轻轻推了一下。 那片星光中的气运之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玄色的光芒从萧启昀的掌心无声无息地推了出去。那光芒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像是水面上扩散开的涟漪,不疾不徐地朝着那片星光涌去。可那光芒所过之处,金光停了,星光哑了,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那道光落在了气运之子的身上。 没有声响。没有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震动。气运之子周身的星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样,一层一层地黯淡下去。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像是沙粒一样的光芒,被风轻轻地吹散了。 他最后看了萧启昀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的、平静的释然。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的嘴唇已经散成了光点。 整个人,化作了一片银白色的星尘,在风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谷地安静下来。 那些残存的金光和星光余波还在空气中飘散着,像是燃尽的烟火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地面上布满了沟壑和深坑,焦土和碎石散了一地,几簇残火还在坑洼中噼啪地烧着。风从谷地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萧启昀收回了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星光彻底消散的方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简单干脆。“他说。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那里、有些没回过神来的天下共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多提的事情。“至于打生打死吗?“ 天下共主看着那片已经消散的星光,像是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收起了手中的长戟,金光在他的周身渐渐收敛,露出他全副的模样——一张带着旧伤的脸,一双疲惫却还在强撑着的眼睛。他深深地看了萧启昀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余悸,也有一种说不清是畏惧还是警惕的复杂颜色。 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朝着萧启昀的方向抱了抱拳,然后转身,朝着谷地的另一头走去。他的背影在渐渐平息的余波中显得有些踉跄,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像是身上正扛着什么极沉极沉的东西。 萧启昀看着他走远了,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四周。 那些原本躲藏在谷地边缘看热闹的上百名修士,此刻全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捏着的法器掉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捡,有人脸色发白地往后缩着步子,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鬼……“一个声音在远处哆嗦着响起来,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么强的人在这里——“ “合着我们看戏的……“ “快跑快跑,小心被波及……“ 那些声音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一样,瞬间炸开了。上百名修士像是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奔逃。有人御剑飞走,有人捏诀疾遁,有人连法器都顾不上捡了,撒开腿就往谷地外面跑。一时间,那些焦土和碎石之上全是匆匆逃窜的身影,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叶子。 萧启昀和君念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谁都没有动。 风从谷地上空掠过,带着那些残存的硝烟和灵力的余味,将两人的衣袍吹得轻轻翻飞。天地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坑洼中偶尔噼啪作响的残火,和远处渐渐消失的脚步声。 君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缕金色的神魂。那游丝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像是一枚小小的、有温度的凭证。 “成了。“他说,语气轻快了几分。他抬头看了萧启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干得不错“的亮光。“走吧,趁他还欠着人情,先把那缕神魂收好。等哪天该用的时候,咱们再去敲打他。“ 萧启昀点了点头。他也看了看那片星光消散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像是露水一样细碎的光尘。他看了片刻,收回了目光。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穿过那片满目疮痍的谷地,踩着焦土和碎石,绕过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深坑,朝着谷地另一头的出口走去。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卷起那些残存的烟尘和光尘,在他们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像是尾巴一样的灰色轨迹。 萧启昀走在路上,忽然说了一句:“气运之子比我想的弱。“ 君念安走在他旁边,头也没回:“是你太强了。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 萧启昀沉默了半步,然后说:“也是。“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一道在风里刚刚成形就散了的涟漪。 他不在乎那个天下共主,不在乎那缕神魂,不在乎那个被他一掌就灭掉的气运之子。他在乎的只是那个承诺——让一个国家风雨飘摇,让那个国家陷入动荡。那是他给萧家王朝准备的,一份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礼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用上那缕神魂,不知道那个国家什么时候才会陷入他想要的混乱。可他不急。他可以等。等到复仇最好的时机,等到萧启珩坐在那张龙椅上笑得最得意的时候。 现在,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他转头,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君念安。 “下一个秘境,在哪个方向?“ 君念安想了想,抬手指了指远处一座被云雾缭绕的山峰:“那边,我听说那里有个上古洞府,灵气浓郁,很适合小家伙闭关。“ 萧启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座山峰在远处的天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轮廓,山腰处缠绕着一圈乳白色的云雾,像是被什么柔和的、正在呼吸的东西包裹着。他望着那座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那就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谷地越来越远,那些焦土和深坑渐渐被翻过山丘的绿意重新掩盖,那些残存的硝烟味道也在风中慢慢地散尽了。天地间重新变得明亮起来,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暖融融的。 萧启昀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比之前安定了那么一点点。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正在朝着那个孩子的方向走。也许下一个秘境,也许下下个秘境,也许要走很久很久才能找到。可他在走。他在朝着那个方向走。这就够了。 16乱世动荡 天下共主撕裂虚空的那一瞬,整片谷地残余的金光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站在那片焦土中央,回头看了一眼萧启昀和君念安离开的方向。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道来不及落地的目光。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身前的空气里划了一道竖痕。那道竖痕先是细细的一条亮线,然后猛地向两侧撕开,露出一片漆黑如墨的空间裂隙。裂隙深处有罡风呼啸着涌出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翻飞。 他没有再犹豫。一步跨入,那道裂隙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被重重关上的门,将这片满目疮痍的谷地彻底隔绝在了另一边。 虚空的另一端,是一片刚刚入夜的山野。 天下共主从裂隙中走出来的时候,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日晒后残留的温热,夜风从远处的城郭方向吹过来,带着炊烟和人间灯火的气息。他站在一座矮丘上,眺望着那片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疆土。那是萧家的国度。国境线在夜幕中只是一道模糊的分界线,可他知道,那里面住着他要搅动的人、要颠覆的一切。 他的手下正在赶来。 黑暗中,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汇聚过来。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脸上罩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安静而锐利的眼睛。他们的人数不算多,约莫百余人,可每一个的气息都沉稳内敛,像是被淬炼过无数次的刀刃,不轻易显露锋芒,可一旦出鞘便见血封喉。 天下共主没有回头。他仍然望着远处那片正在亮起灯火的城郭,声音淡淡的,落在夜风里:“都到了?“ 为首的一人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到了。共主下令吧。“ 天下共主沉默了片刻。夜风从他的发间穿过,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远处那座城池,看着那些正在次第亮起的灯火,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城墙和岗哨,忽然说了一句:“那座城,叫什么?“ 为首的手下微微一顿,随即回道:“安平城。萧家王朝西南边陲的第一座重镇。过了安平,就是通往京畿的腹地。“ “安平。“天下共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的东西。“安平——倒也配得上这么个名字。不过从今夜起,它大概要改名叫'不安'了。“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转过了身。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那张带着旧伤疤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明暗分明。他看着面前这些整装待命的手下,目光从第一个人缓缓移到最后一个,像是在做一次无声的清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们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手下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出声。 “我们要在一个国家里搅动风雨。不是攻城略地,不是正面开战。“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布置一件极为寻常的差事。“我们要让它乱。从朝堂到边关,从粮仓到驿站,从军中的将领到宫里的大臣。我要这个国家里的人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互相猜疑、彼此防备。我要他们的君王坐在那张龙椅上,每天醒来都能听见坏消息。“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远处城郭的炊烟气味。他顿了顿,又说:“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杀戮。杀戮太简单了。我们要的是恐惧。让他们不知道下一件事会发生在哪里,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人是谁,不知道明天醒来还会剩下什么。“ 他说完,没有再等回答。他转身,朝着那座亮着灯火的安平城迈出了第一步。身后那些黑衣的身影无声地跟了上去,像是月光下流动的暗影,没有声响,没有痕迹,只是安静地、沉默地向前移动着。 安平城的夜晚刚刚开始。 城墙上的守卫正打着哈欠换岗,城门口的商贩正在收摊,酒肆里的客人还在推杯换盏。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玄色的身影已经从城墙下最暗的角落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没有惊动一只鸟、一盏灯。 第一个倒下的是安平城的粮仓守吏。他死在自己的值房里,桌上还摆着一碗没喝完的茶,人却已经没了气息,胸口没有伤口,脖颈上没有勒痕,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地趴在桌上。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有人发现他,发现他面前那张摊开的账簿上,被人用墨写了一行字—— “这只是开始。“ 消息像一枚石头砸进了水池,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粮仓守吏的死讯传到了知府耳中,知府还没来得及派人查探,城中的军备库又出了事。里面的兵器被人动过了手脚,几十柄弓弩的弦被人割断了大半,又原样放了回去。那些弓弩看起来还是完好的,可只要有人拉弓射箭,弦就会在那一瞬间崩断,崩断的弓弦会弹回来,将持弓人的脸抽得血肉模糊。 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那些玄色的身影像是融进了夜色里,做完了事就走了,连脚印都没有留下。可消息还是压不住地往外传,从安平城传到下一座城,从边陲传到腹地,像是一条被点燃了引线的火绳,正沿着萧家王朝的版图,一截一截地向前烧去。 朝堂上,萧启珩坐在那张高高的龙椅上,面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从安平城开始,陆续有边关重镇的密报送到御前,每一条都是坏消息。有官员在值房里莫名其妙暴毙,有粮仓在深夜失火却找不到纵火的人,有边军的将领被人发现死在行帐中,手中的剑还握在手里,人却已经凉透了。没有人看到凶手,没有人听到动静,只有那些被留在现场的、用墨写出来的字。 “这只是开始。“ “下一座城,会是谁?“ “你在找我吗?“ 那些字迹工整而冷静,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萧启珩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摊开在御案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他下令全境戒严,下令搜查每一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下令悬赏缉拿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可那些命令发出去之后,像是石沉大海,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乱象还在蔓延。粮价开始上涨,商路开始受阻,边关的军心开始浮动。那些平日里对朝廷俯首帖耳的世家大族也开始有了异动——有人在暗中观望,有人在偷偷撤换自己的亲信,有人开始收拾家眷细软,像是已经嗅到了什么山雨欲来的气息。 萧启珩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在这张龙椅上坐了那么多年,经历过宫变、经历过叛乱、经历过天灾人祸,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觉到一种无孔不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窒息感。 他不知道谁在幕后做这些事。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那些纸条上只有挑衅和恐吓,没有条件、没有要求、没有可以谈判的筹码。那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等着他什么时候彻底撑不住了,才会露出真面目。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被他扔在乱葬岗上的儿子。萧启昀。那个曾经坐在东宫里、笑着叫他父皇的少年。 可那孩子已经死了。他亲眼看见他倒下去的。那把剑从胸口贯入,血溅了满地,人已经凉透了。他不可能还活着。可萧启珩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看着他。 他猛地转过身,看了看空荡荡的御书房。烛火在案上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地映在墙壁上。他站在那张龙椅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低声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传旨,加强京城守备。从即日起,九门落锁,入夜之后任何人不得出入。“ 太监领命下去了。御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些跳动的烛火。 而在这片混乱刚刚开始发酵、远在京畿之外的另一片天地里,萧启昀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正走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两旁是密密匝匝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木。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潮湿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从头顶的树冠深处传下来,又很快被风声盖过。 君念安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拨开面前垂下来的藤蔓。那条冰龙跟在他身后,四条短腿迈得笨笨的,尾巴拖在地上,偶尔被路边的石头绊一下,发出一声软软的哼鸣。 萧启昀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面那两道身影上,安静地走着。 他们已经在这片山脉中走了两天了。那天在谷地灭了气运之子之后,他们继续深入,穿过了几座无名的小山,翻过了一道狭长的峡谷,来到这片被古木覆盖的区域。君念安说,他要找的那个洞府就在这片山脉深处,约莫还有半日的路程。 萧启昀没有多问,也没有催促。他只是跟着走,踩过那些湿漉漉的青石板,绕过那些横在路中间的老树根,偶尔抬头看看那些从叶隙中漏下来的天光,心里想着那个藏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孩子。 “你说,“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君羽现在会在做什么?“ 君念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笑意:“大概率在修炼。那小家伙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比谁都勤奋。有时候我蹲在秘境外面等他,等了半个月,他出来了,我还没开口,他看了我一眼就说——'爹,我换个地方继续。'然后就走了。“ 萧启昀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叫你爹了?“ “叫了。叫得还挺顺口。“君念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藏得很深的、像是被什么软和的东西填满了的暖意。“虽然叫完之后就走了。“ 萧启昀沉默了。他继续走着,脚下踩着那些湿漉漉的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了一会儿,又说:“那他……他提起过……以前的事吗?“ 君念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没有。他什么都没提。他甚至没有问过'我上一个爹是谁'这种话。他好像对这些事情不太在意。他在意的只有修炼,只有那些还没参透的法诀,只有下一个秘境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萧启昀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说不清心里那种感觉是什么——松了一口气?可松的气里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失落。那孩子不问,说明那孩子不放在心上。那孩子不放在心上,说明那孩子已经放下了。放下了也好。放下了就不痛了。可放下意味着他真的被忘了。 他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那你呢?你……“ 君念安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防备,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平静。 “我没什么。“他说。“我就是他爹。他认我,我就好好当他爹。他不认我,我也不会强求。我在这里找他,是因为我答应过要给他抓冰龙,答应过要带他去吃糖葫芦。我答应的事情,我得做到。“ 萧启昀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着那些湿漉漉的石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前面的路忽然开阔了一些。古木的树冠在这片区域变得稀疏了些,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前方一片被藤蔓覆盖的石壁上。那石壁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心打磨过,表面平整光滑,上面刻着一些古老的、被风沙磨蚀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君念安停下脚步,站在那片石壁前,仰头看了看那些模糊的纹路,然后转头对萧启昀笑了一下:“到了。就是这儿。“ 萧启昀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那些纹路。他看了片刻,认出了几个零星的笔画——那是上古时期的符文,用来标记秘境入口的方位和状态。那符文的气息还很新鲜,像是最近才被人重新激活过。 “他来过这里?“萧启昀问。 君念安点了点头:“三个月前来过。不过那时候秘境还没开,他在外面等了几天就走了。我猜他大概还会回来。“ 萧启昀看着那片石壁,看着那些模糊的纹路在光照下泛着的微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往下落了半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说。 君念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在那片石壁前面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草地坐下。阳光从头顶的叶隙中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那条冰龙挨着君念安的腿趴下来,下巴搁在他的靴面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一样的低鸣。风从石壁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灵力残留在空气中化不开的气息。 萧启昀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老树,望着那片刻满符文的石壁,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三天,可能更久。可他不急。他活了那么多世,最不怕的就是等了。他坐在这里,等着一个可能随时会从秘境入口里冒出来的小身影,等着看一眼那个他只看了一眼就弄丢的孩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动着。他闭了一会儿眼,像是在感受风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气息。 “君念安。“他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你说,他要是真的从里面出来了——“ “他会看你一眼。“君念安替他说完了。“然后走掉。“ 萧启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释然般的、认命了的温和。 “那就看一眼。“他说。“看一眼就走也行。“ 风又吹过一轮,将那些叶隙中漏下来的光斑吹得轻轻摇晃。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片云正在慢慢地移动着,像是也在赶路。 他们还在等。 而千里之外,萧家王朝的混乱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那些朝堂上的大臣开始相互猜忌,边关的将领开始密谋自 17故梦相逢 第二处秘境的入口藏在一片瀑布后面。 那瀑布从数十丈高的悬崖上倾泻下来,水声轰鸣如雷,溅起的水雾在日光下织成一道淡淡的彩虹。水帘后面隐约能看见一片幽暗的洞口,洞口边缘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那些藤蔓在水雾的浸润下泛着一层湿润的绿意,像是被时光浸泡过的翡翠。 萧启昀站在瀑布前方的那片浅滩上,衣袍被飞溅的水雾打湿了一层,可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水帘后面的洞口上,像是在等什么随时会从里面走出来的身影。 君念安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条已经跟了他们好几天的冰龙。小龙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冰蓝色的鳞片上沾了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块被揣在怀里的蓝宝石。君念安低头给它顺了顺鳞片,抬眼看了萧启昀一眼,又看了看那道水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猜他会不会在里面?“君念安问。 萧启昀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会。我有预感。“ “你哪来的预感?“ “不知道。“萧启昀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觉得他在里面。就在那后面。“ 君念安没有再问。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水雾弥漫的浅滩上,等着。 等了一阵。那些飞溅的水珠打在水面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像是时间本身也在慢慢地滴落。萧启昀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道水帘,连眼睛都没有怎么眨。他的手指微微蜷在袖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的汗。 然后水帘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拨开的。一只小手从水帘后面伸了出来,小小的手掌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两下,像是在摸索什么支撑点。然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跟着探了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挂着几道水痕,眼睛被水雾熏得微微眯着,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的小落汤猫。 君羽从瀑布后面钻出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抖了抖身上的水,小小的身板在抖的时候显得格外圆润,像是一只正在甩水的毛球。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小嘴撅着,像是在跟谁生气。他迈着小短腿踩着浅滩上那些滑溜溜的鹅卵石,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瀑布前面的两个人听清。 “什么破秘境,“他嘟囔着,小脚丫踩过一片浅浅的水洼,溅起一小片水花,“啥好东西都没有。里头全是些破烂石头,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有。白白浪费我三天时间。“ 他站定在浅滩边上,抬起头准备看看周围的环境。然后他就看见了面前站着的两个人。 君念安抱着冰龙站在左边,萧启昀站在右边。两人一左一右地立在水雾弥漫的浅滩上,像是两尊被水汽泡久了的石像。君羽仰着小脑袋看了看左边的君念安,又歪了歪头看了看右边的萧启昀,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盯着萧启昀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萧启昀,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衣袍,从他衣袍的肩线看到下摆,又从头看到脚,像是在仔细端详一件有些眼熟却很久没见的旧物。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忽然摇了摇头,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爹,“君羽开口了。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四岁小孩特有的奶音,可那语气却老成得很,像是在跟一个不省心的晚辈说话。“你穿这一身真丑。“ 萧启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发出几个干涩的、不成形的音节,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是从什么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意。 君羽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皱了皱小鼻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歪了歪脑袋,小手叉在腰上,继续用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我来找你,宫殿里你人呢?我醒了,四下看了一圈,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还以为我跑错地方了。原来你没跑错,是你跑了。“ 他说完,又上下打量了萧启昀一遍,然后像是下了什么结论一样点了点头,迈开小短腿朝他走了过去。 君念安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着君羽朝萧启昀走过去的背影,看着那孩子自然而然的样子,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不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不对啊“的震惊。“这怎么还记得?“ 萧启昀也愣在原地。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他走过来,看着他踩过那些湿漉漉的鹅卵石时小脚丫打滑了两次,看着他趔趔趄趄地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仰起头来看他。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塞进了一窝蜜蜂,那些蜜蜂在里头乱撞乱飞,把他的思绪搅得一团糟。 “这娃记性这么好吗?“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可那声音飘忽忽的,像是踩在云朵上说话。 还没等他想明白,君羽已经伸出了两条小短胳膊。 “抱。“他说得理直气壮。 萧启昀弯腰,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捞进了怀里。好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那孩子趴在他肩上,小小的手掌贴着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瀑布水汽的凉。君羽在他肩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整个小脑袋都靠了过来,贴在他颈窝里。 “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君羽说,然后从他肩膀上退开一点,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左转右转地打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孩子瞳仁里自己的倒影。君羽看完了左边看右边,看完了右边又看了一遍正面,小小的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认真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脑子里嗡嗡的。“君羽嘟囔着说,小手还捧着他的脸没松开。“爹,你转世了几次?“ 萧启昀张了张嘴:“……我——“ “算了算了,“君羽摆了摆小手,打断了他,一副“你不用说了我自己判断“的表情。“真从轮回里转世,把脑子转傻了。好吧,你本来都不聪明。以前还让两个哥哥教你——“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算了算了,我不嫌弃。“ 萧启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我哪里不聪明“,可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认真的神情,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那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搂得更紧了一些。 君羽被他搂了一下,顿了顿,然后小脑袋往他肩上靠了靠,像是默认了这个抱法。可过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君念安。 “念安爹爹抱抱。“ 君念安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把手里的冰龙往旁边一放,伸手从萧启昀怀里接过了那个小团子。他抱着君羽的时候,那孩子趴在他肩上,用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好了好了抱过了“的意思。君念安搂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娃本来就有好几个爹。萧启昀只是其中一个。不是认不出来,而是本来就是他的爹。他自然知道。转世了,再转世过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爹里,有他认识的、熟悉的、哪怕换了一百张脸也认得出的那张。 君念安抱着君羽,低头轻声问了一句:“你都转世了,你咋认出来的?“ 君羽在他怀里动了动,把小脑袋从肩上抬起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君念安直接没忍住笑的话—— “转世千百次我也认得出来。因为我爹当中——“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萧启昀,“就他一个脑子不好的。自然要多加照顾了。“ 君念安愣了一息。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笑穴一样,猛地弯下腰,把君羽往萧启昀怀里一塞,自己退到旁边,扶着瀑布边上一块大石头弯着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水雾弥漫的浅滩上回荡着,惊起了瀑布顶上几只歇脚的水鸟。“脑子不好的——哈哈哈——原来你是里面脑子最不好的——“ 他笑得直不起腰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眼泪都快飚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拍着那块大石头,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通过笑抖搂干净。 萧启昀抱着君羽站在原地,看着旁边那个笑得快岔气的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的无语状态。 “别笑了。“他说。可他的声音被君念安的笑声盖过去了。 “至于吗?“他又说了一句,这一次声音大了些。“有那么逗吗?“ 君念安扶着石头直起腰来,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看着萧启昀那张又黑又红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正安安稳稳趴着的小团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他说。“太逗了。你是脑子不好的那个。哈哈哈——“ 萧启昀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始作俑者。君羽正趴在他肩头,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小脸上带着一种“我说的是实话呀“的无辜表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然后小嘴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像是偷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的笑。 萧启昀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那些空旷的、漏着风的地方,那些被彼岸花和枯树占据的缝隙,那些在轮回中被磨平了的纹路,全都被这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笑容填满了。他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道刚刚升起就被水雾遮住的阳光。 “……行吧。“他小声说。“脑子不好就脑子不好吧。反正找着了。“ 君羽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脑袋换了个方向靠好,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他的小手还揪着萧启昀的衣领不放,小脚丫在空中轻轻地晃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下次不要跑那么远了。我找你好久。“ 萧启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他没有说对不起。他觉得说对不起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他欠这个孩子的那些年。他只是把那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让他靠得更稳一点。 “不跑了。“他说。声音很轻,可那三个字落下去,像是石头落进了水里,沉沉的,稳稳的。“这次不跑了。“ 君羽“嗯“了一声,小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像是满意了。 瀑布的水雾还在弥漫着,水声轰鸣如雷。阳光从悬崖顶上斜斜地照下来,穿过那些飞溅的水珠,将整片浅滩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那道光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那些湿漉漉的鹅卵石上,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画出来的画。 君念安终于笑够了。他擦了擦眼角,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君羽那张埋在他肩上的小脸。那孩子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一颤一颤地搭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走不走?“君念安轻声问。“回家了。“ 君羽强撑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萧启昀,然后含糊不清地问:“你们两个……都是回家?还是……就你一个?“ 君念安看了看萧启昀,萧启昀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无声的河水在他们之间流过。 “都是。“君念安说。 萧启昀沉默了一息,然后也点了点头:“都是。“ 君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淡很淡,淡得像是一颗在水雾中刚刚浮起来的星星。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了萧启昀的肩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会忽然消失。 “那走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我困了。到家了叫我。“ 萧启昀抱着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君念安跟在一旁,怀里重新抱着那条冰蓝色的小龙。三个人一龙,踩过那些湿漉漉的鹅卵石,穿过水雾弥漫的浅滩,走上那条被古木覆盖的山路。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带着瀑布的水汽和远处草木的气息,将他们走过的脚印一点点地吹干。 萧启昀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已经睡着的小团子。君羽的脑袋歪在他的肩上,小嘴微微张着,嘴角又挂上了一丝细细的、熟悉的口水。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走在自己旁边的君念安。 君念安也在看他,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对了吧“的笑意。 “他叫你爹的时候,“君念安小声说,怕吵醒孩子,“我怎么没见你回应?“ 萧启昀愣了一下。他想起来,君羽叫他“爹“的时候,他好像确实没有回应。他那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满脑子嗡嗡作响,连开口都忘了。 “……忘了。“他小声说。 君念安挑了挑眉:“忘了?“ “嗯。被叫懵了。“萧启昀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又放低了几分,“他叫得……太自然了。像是叫过一千次一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君念安没有再逗他。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也低头看了看那条趴在他怀里、已经缩成一团睡着了的冰龙,又看了看萧启昀怀里那个睡得同样香甜的小团子,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得值。 哪怕翻过了那么多座山,穿过了那么多秘境,也值了。 阳光从头顶漏下来,把三个人一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萧启昀抱着君羽,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稳很轻,像是怕颠醒了怀里的人。他的嘴角一直带着一道很淡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终于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个他看了第一眼就弄丢的孩子。 那孩子叫君羽。那孩子记得他。那孩子说“我爹当中就你一个脑子不好的,要多加照顾“。那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揪着他的衣领不肯松手。 他走在那条被阳光照亮的山路上,怀里抱着一个温热的、软软的小团子,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冰龙的朋友。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和花香的气息,吹过他的衣袍和发丝。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仇恨、所有的遗憾、所有的错过,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了。至少这一刻,他想不起那些了。他只想抱着这个孩子,把他带回家,让他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带他去吃糖葫芦。 他想说“这一次不会让你等了“。 可他没有说。那孩子睡着了,听不见。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像是对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说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承诺。 “这一次,不会再说下一次了。“ 风把那句话带走了,吹向了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脉和清澈的天空。 阳光正好。 18造化重寻 他们沿着那条被古木覆盖的山路慢慢地走着。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蜿蜒的石板路上洒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风穿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高处轻轻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萧启昀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君羽,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生怕颠醒了那个刚刚睡着的小团子。 可他走了一会儿,心里那个问题却越来越压不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孩子搭在他肩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的小手,看着那孩子睡梦中微微翕动的睫毛,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 “为什么你的记忆有,我的记忆无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傻。他活过这么多世,每一世的记忆都像是被打碎又拼起来的陶片,那些碎片有的还在,有的已经磨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他记得萧启珩,记得沈清辞,记得那两把剑。可他记不住那些更早的——那开满彼岸花的花海,那站在校场外石墩上等着的小男孩,那追着蝴蝶跑着跑着就掉下深渊的孩子。他都想不起来了。 君羽在他怀里动了动。那颗小脑袋从他肩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然后仰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可那朦胧下面有一种很稳的、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的光。 “我是主神出身的。“君羽说。声音软糯糯的,可那语气却老成得很,像是在跟一个搞不明白状况的人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是爹换得多。但是我不傻。我依然认识我爹。轮回多少世,我有几个爹,我很清楚。我几个爹没有入轮回,我也很清楚。“ 萧启昀抱着他,脚步慢了一些。 “你几个爹?“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意味。 君羽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数数。他伸出小手,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摆了摆手说:“反正好几个。不数了。数多了你头又要晕。“ 萧启昀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头什么时候晕过?“ “你头不晕,你只是脑子不好。“君羽说得一本正经的。“脑子不好和头晕是两回事。头晕是身体问题,脑子不好是天生的。你天生的,不怪你。“ 萧启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走在一旁的君念安一眼,指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君念安却正抱着那条冰龙,别着脸,肩膀微微抖着,明显是在憋笑。 萧启昀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四岁的小团子计较。 君羽在他怀里又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侧过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研究的神情,像是一个小大夫在看一个不太配合的病人。 “我跟你说,“君羽一本正经地说,“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还挺聪明的。虽然算不上绝顶聪明,但起码正常。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越轮回越傻,越轮回越忘了东西。有一世你记性还挺好的,到了这一世你就全忘了。“ 萧启昀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君羽想了想,然后说:“你以前会带我吃糖葫芦。虽然你说了'下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但是你带过我吃糖葫芦。那个我记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会记住的,因为你记性不好。我替你记住了。“ 萧启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句涌上来的“对不起“又咽了回去。他抱着君羽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怕松开了就再也抓不住了。 走在一旁的君念安终于收住了笑,擦了擦眼角,走过来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天道剥夺你的只是成为主神的机会。其他的并没有剥夺——因为他也剥夺不了。“ 君羽偏过头,看着君念安,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什么?我这个爹脑子本来就不好——“他指了指萧启昀,然后又指了指君念安,“还剥夺了他这个,那他以后要咋办?“ 他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真真切切的担忧,眉头皱着,小嘴微微撅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本来就不太聪明的爹现在又少了点什么该怎么活下去“的问题。 君念安看着他这副表情,差点又笑出来。他忍了忍,蹲下身,和君羽平视着,用一种像是在哄小孩又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的语气说:“没办法,谁要他嘴碎呢?对着天道都说天道算计了他。你想想,你的天道爹爹能不气吗?“ 君羽眨了眨眼睛。 “不用担心,“君念安继续说,伸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剥夺了也无所谓。神格也能找回来。慢慢的,或者拥有别的神格也行。不用管不用管。老大就是气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萧启昀,“对呀,那个时候还好有人拉着,要不然老大非气得和你拼命。“ 君羽听完,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奶声奶气地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爹要变成凡人了。那我还得重新教他修炼,很累的。“ 萧启昀抱着他,听着这一大一小在他面前讨论他“被剥夺了神格“这件事,脸上的表情从无奈渐渐变成了一种慢慢回过神来的、像是终于把几块拼图拼到一起了的了然。 “好家伙,“他低声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些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他算是明白了。毁了他成为主神机会的人,是天道啊。“ 他想起山洞外他仰着头对天喊的那些话。“我自己生““天道你就是个小孩““被算计的孩子要他有什么用“——那些话一句比一句嚣张,一句比一句欠抽。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解气了,觉得自己赢了。现在想想,他对着天道说那些话的时候,大概就跟一个三岁小孩指着天骂“你坏“差不多。 难怪天道要捏碎他的主神神格。 “没关系,“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能找回来便是。大不了多修炼上百年、上千年、上万年。再修炼个亿万年也不是不行。慢慢历练,慢慢将神格换回来。“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天上。那些被枝叶切割的碎片天空安安静静的,蓝得透亮,什么回应也没有。 “真狠啊,“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只不过就是聒噪了几句啊。至于吗?“ 君羽在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胸口,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同伴:“算了算了。好歹没有没了他们的父子情也行。“ 萧启昀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家伙,看着他拍自己胸口的样子,心里的那些碎开的地方像是又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黏了回来。他轻轻“嗯“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君羽的脑袋顶上,蹭了蹭那颗毛茸茸的头顶。 君羽被他蹭了一下,顿了顿,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头发都被你蹭乱了。“ 可他嘴上这么说,小脑袋却往萧启昀的颈窝里又靠了靠,像是默许了这种蹭法。 君念安在旁边走着,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抹压不住的弧度。那条冰龙在他怀里醒了,歪着脑袋看了看君羽,发出一声轻轻的、像是打招呼的鸣叫。君羽转过头,看见了那条冰蓝色的小龙,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冰龙!“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整个人从萧启昀怀里往前探出去,小手伸向那条小龙,“念安爹爹你哪儿抓的?好漂亮!鳞片是蓝的!“ 君念安把冰龙往前递了递,君羽两只小手接过去,把那条小龙抱在怀里。冰龙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下巴搭在他小胳膊上,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也很满意这个新怀抱。 “路上遇见的。“君念安说。“想着你可能喜欢,就抓了。“ 君羽抱着冰龙,小脸上写满了高兴。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龙,又抬头看了看君念安,然后又转头看了看萧启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那我们现在是三个人一起回家吗?“ 萧启昀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着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答案不好的期待,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嗯。三个人一起。“ 君羽的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上面带着的温度足够让风都变暖了一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脑袋重新靠回萧启昀的肩上,一只手抱着冰龙,另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像是怕一松手就不见了。 三人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 阳光从头顶的叶隙中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木和花香的气息,吹过他们的衣袍和发丝。那条山路蜿蜒着向前延伸,穿过一片又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林间空地,穿过那些爬满了青苔的古树和岩石,通往他们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家“。 走了一阵,君羽忽然从萧启昀的肩上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了,“他说,“神格的事情,不用太担心。放心放心,神格可以慢慢找。这种神格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要在世间历练才会赢得的。不是像爹爹你现在这一种神格一样吧?“ 萧启昀低头看着他,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会说出这种话来。可君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很,小小的人儿抱着一只冰蓝色的小龙,仰着脸看着他的样子,像是一个小小的导师在给一个迷途的学生指点方向。 萧启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自然明白。想成为真正的主神,要经历世间的磨难。而不是像我现在这种神格——“他顿了顿,“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君羽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个“脑子不好“的爹还是有一些基本的觉悟的。他重新把脸靠回萧启昀的肩上,小手还揪着他的衣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就好。我还怕你想不通呢。“ 萧启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可它确实存在。他抱着怀里那个温热的、软软的小团子,跟着旁边那个抱着冰龙的人,沿着那条被阳光照亮的山路慢慢地向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不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君羽还有多少个爹,不知道那些爹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突然冒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可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找到那个孩子了。 那孩子叫君羽。那孩子记得他。那孩子说“好歹没有没了父子情“。那孩子趴在他肩上,揪着他的衣领,睡得嘴角挂着口水。 他在走。朝着一个他还不确定的方向在走。可他怀里有一个人,身边有一个人,前面还有很长的路。那就够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那些被阳光照亮的树叶和草叶,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他抱着君羽,微微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君念安。君念安也正好侧过头来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东西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影子挨在一起,一大一小一中,像是三条正在渐渐合拢的线。 君羽在他怀里轻轻地呼吸着,冰龙在君羽怀里轻轻地呼吸着。前面是山路,后面也是山路。风还在吹。阳光还在照。 萧启昀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会把那块神格找回来的。“ 君念安走在一旁,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君羽趴在他肩上,闭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嗯……你加油……等我睡醒了再看你练……“ 萧启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道刚刚在风里成形就散了的涟漪。可他笑的时候,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 “好。“他说。“等你睡醒了再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山路还在延伸,天光还亮着,风里带着远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像是这条路正在带他们走向什么还没有被揭开的、藏着光的地方。 19烽烟渐起 山路在脚下渐渐变得平缓。 那些密密的古木开始稀疏起来,天光从头顶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落在三人的肩头和发间,暖融融的。君羽趴在萧启昀肩上,怀里抱着那条冰蓝色的小龙,小脑袋微微偏着,像是在听风声里夹着什么远方的动静。那条冰龙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甩一下尾巴,发出一声满足的轻鸣。 萧启昀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脚步。他偏头看了看君念安,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然后说了一句:“走走走,我们去看看那个天下共主有没有做事,那个国家有没有乱。别在这里耗着了。秘境没有宝物,那就不叫秘境了。咱们先去看国家——到底有没有乱起来?看看那个家伙到底会不会做事。“ 君羽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小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要去看热闹了“的兴奋。他点了点头,小手拍了拍冰龙的脑袋,声音脆生生的:“好的!就是就是,肯定有爹爹在的。咱们就看看那个国家——乱没乱得起来。“ 君念安走在旁边,怀里原本抱着冰龙,可冰龙已经被君羽要走了,他两手空空地走着,时不时折一根路边的草茎叼在嘴里,姿态散漫。听见两人的对话,他吐出嘴里的草茎,轻笑了一声:“还听说天下共主搞事情挺厉害。我倒也想看看。那个帝王如何撑住一个国家?“ 三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在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轻快,像是三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还没有决定要往哪个方向飘,可已经在一起了。 萧启昀没有再多说。他抱着君羽,朝着他记忆中萧家王朝的方向迈出了步子。君念安跟在他身旁,君羽趴在他肩上。三个人一龙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朝着那片即将被搅动的疆土走去。 他们没有御空飞行,没有撕裂虚空,只是沿着那条渐渐开阔的山路走着,像是要把这一段路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那个国家有足够的时间在他们到达之前变得更加有趣。 萧启昀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君羽。那小团子正抱着冰龙,用自己的下巴蹭着龙脑袋上冰凉的鳞片,小脸上带着一种悠然自得的神情,像是在享受这一段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急的时光。 “你累不累?“萧启昀问。“要不要放你下来自己走一会儿?“ 君羽头也没抬,抱着冰龙摇了摇脑袋:“不累。你抱着吧。我腿短,走着累。“ 萧启昀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君羽在神榻上蜷着睡觉的样子,想起他从瀑布后面钻出来时湿漉漉的小模样,想起他说的“我爹当中就你一个脑子不好的“,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君念安走在一旁,看了一眼萧启昀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没有说什么,只是自己也在笑。三个人就这么沿着那条通向萧家王朝的路走着,像是去赶一场他们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戏。 走了约莫半日,天边的景色开始变了。 那些连绵的山峦渐渐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平野。田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金绿色的光,偶尔有几座村庄散落在远处,可那些村庄的烟囱里没有炊烟,田埂上也没有劳作的人影。风从平野上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空旷感,像是这片土地上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萧启昀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空旷的田垄和安静的村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记得这片区域。他曾经在萧家王朝生活了十五年,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京城里,可边陲的样貌他并不陌生。这片平野原本应该是一处还算繁华的农耕之地,往来商客不断,炊烟袅袅,人声鼎沸。可此刻,那些田垄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村落里的屋舍门窗紧闭,整片平野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动静了。“君念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带着一丝“看来那人确实干活了“的意味。 萧启昀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君羽继续往前走。君羽趴在他肩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在四下看着,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观察的表情。 又走了一段,他们终于看见了第一座城。 那是萧家王朝西南边陲的第二座重镇。城郭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灰扑扑的,城墙上的旗帜耷拉着,像是没有风能把它们吹起来。城门紧闭着,城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只乌鸦蹲在城楼的檐角上,偶尔发出一两声沙哑的啼叫。 萧启昀停在了远处一座矮丘上,抱着君羽,远远地看着那座城。 “城门关着。“他说。“大白天的关城门,说明城里有事。“ 君念安走上来,站到他旁边,也眺望着那座城。他眯了眯眼,像是用神识探了一下城内的气息,然后“啧“了一声:“里面人心惶惶的。你感受一下,那些气息里全是恐惧和不安。有人在里面搞事,而且搞得还不小。“ 君羽从萧启昀的肩上直起身来,小手搭在他额头上,遮着阳光使劲往那座城的方向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萧启昀说:“爹,那个天下共主是不是藏在这城里?“ 萧启昀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城里的人害怕呀。“君羽说,语气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道理。“他们怕的是人。不是天灾,不是地动。人怕人,那那个人一定就在附近。而且——“ 他伸手指了指城墙上那些耷拉的旗帜:“旗子没风都竖不起来。说明城里面没人敢抬头看天。怕被人看见自己的脸。“ 萧启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走进那座城。他只是站在矮丘上,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平野边缘继续往更深处走去。他要看的不只是一座城,他要看的是整个国家的脉动。他要亲眼看见萧启珩坐在那张龙椅上,是如何一天一天地被那些看不见的手收紧包围圈的。 他们继续走。穿过一座又一座安静的城,绕过一片又一片人心浮动的集镇。那些城镇的状况大致相似——城门紧闭,街巷冷清,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影缩着脖子在墙根下快步走过,像是怕多停留一刻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商贩的摊子收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也懒洋洋的,没什么生意。酒肆里倒是有人,可那些人说话的声音极低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萧启昀走了一路,听了一路。那些碎碎的低语被风送到他耳边,拼凑出一个他已经在脑中预演过无数遍的画面。 “粮价又涨了……涨了三倍了……“ “听说知府大人昨天夜里不见了。家里的人说他出恭去了就没回来。门还开着,人没了。“ “边关那边更乱,有几个营的将领一夜之间全跑了。兵都散了。“ “你知道吗,连宫里头都出事了。说是好几个大臣上书的时候,手指忽然就断了。血溅了满御案。“ “断指?真的假的?“ “谁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这天下……是不是要乱了?“ “别乱说话。小心被人听见。“ 那些声音像是潮水一样,在风中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萧启昀抱着君羽,走在那些声音的边缘,像一个路过的人,又像一个正在倾听自己回声的人。 君羽趴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听着那些飘过来的话。他没有插嘴,没有提问,只是时不时偏一下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信息收进那个小小的脑袋里。那条冰龙在他怀里也安安静静的,偶尔尾巴甩一下,像是在无意识中跟着那些话语的节奏摆动。 又走了一段,他们终于看到了更远处的轮廓。 那是京城的方向。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可那座城的剪影在午后的光晕中依然清晰可见。城墙比边陲的城池高了不止一倍,城楼上的飞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泽,像是一头卧在平原上的巨兽。 可那巨兽的气色不太好。 即便是隔着这么远,萧启昀也能感觉到京城上空弥漫着的那一层紧绷的气息。像是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被什么人拉到了极限,再用力一点点就会崩断。那些平日里张扬恣意的世家大族的灵力波动收敛了大半,像是所有的爪子都缩回去了,缩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人看见。 君念安站在他身边,也望着京城的方向,轻轻“嘶“了一声:“这个天下共主,干活还挺卖力。这才几天?从边陲一路烧到京城门口了。“ 萧启昀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座京城,看着那些在城楼上列队巡逻的士兵——那些士兵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赶着什么看不见的进度。他的目光又往上抬了抬,越过城墙,越过那些飞檐,望向京城最深处的那一片宫殿。 那里是萧启珩每天坐着的地方。 “走。“他说。“进去看看。“ 君羽从他肩上抬起头,眨了眨眼:“进城?不会被发现吗?“ 萧启昀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被发现又怎样?“ 君羽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又重新靠回了他的肩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你是大佬你说了算。“ 三人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进京城比他们想象中更容易。那些城门的守卫虽然增加了三倍不止,盘查也比平时严了不少,可萧启昀只是轻轻地收敛了身上的气息,抱着君羽从人群中穿过,像是影子掠过水面一样,连那些守卫的眼睛都没有惊动一下。君念安跟在他身后,步伐同样无声无息,像是整个人都融进了日光和风之间。 京城里的街道比边陲的城镇热闹一些,可那热闹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像是绷紧了的皮。街上的人还在走动,商铺还在开门,可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目光更警惕了些。两个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看一眼又迅速挪开,像是多对视一息就会惹上什么麻烦。 萧启昀抱着君羽走在京城的街巷之间,像一个普通的、路过此地的游人。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掠过那些门窗紧闭的宅邸,掠过那些在墙根下窃窃私语的身影,把每一样都收进眼底。 他路过一家茶楼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听说了吗?三天前,兵部尚书在早朝的时候忽然栽倒了。就在龙椅前面,当着陛下的面。“ “……死了?“ “没死。可人废了。抬回去之后,醒了,不会说话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太医说查不出原因。“ “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了。“ “……谁干的?“ “不知道。宫里查了又查,什么线索都没有。可谁都知道,这是有人……在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陛下,他的位置——“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像是说话的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住了嘴。然后是一阵桌椅被撞动的声响,两串匆匆的脚步声从茶楼的后门方向远去了。 萧启昀站在茶楼外,听着那些声音消失在了街巷深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水。 君念安走到他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让他狂到顶峰再打下来。他现在还没狂呢——他现在是怕。“ 萧启昀微微点了点头:“快了。怕着怕着就狂不起来了。“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怀里的君羽忽然抬起了头。那小团子抱着冰龙,小脸朝着皇宫的方向偏了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爹,“君羽说,“宫里那个人……现在很害怕。我能感觉到。他的灵压在抖。“ 萧启昀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君羽,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的?“ 君羽耸了耸小肩膀,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主神出身啊。别人的灵压抖不抖,我当然感觉得到。他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 萧启昀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君羽被他揉了揉,皱了皱鼻子,但是没有躲开。 “走。“萧启昀说。“我们再去看看他。“ 三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行色匆匆的街巷,绕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朝着那片宫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靠近。他们没有加快速度,没有刻意隐藏,只是像三个正在散步的人,走在一条他们迟早要走完的路上。 风从皇宫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恐惧的味道。那味道很淡很淡,淡得只有最敏感的人才能嗅到。 可萧启昀闻到了。 他抱着君羽,走在那些越来越安静的街巷之间,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他在等。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害怕到极点。然后——才是他出场的时候。 20帝王崩塌 京城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限。 那些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巷此刻空旷了大半,行人的脚步匆匆如逃,商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地落下来,只留下几条窄窄的缝,透出里面昏暗的光。连街边的狗都夹着尾巴躲在墙根下,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替这座城提前哭丧。 萧启昀坐在一座临街的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 那茶楼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打盹,小二靠在门框上发呆,整个二楼只有他们这一桌。一壶茶摆在桌面上,白瓷的壶嘴里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在这片安静的空气中细得像一根丝线。 萧启昀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条通向皇城的长街上。 长街空荡荡的,偶有几个身穿官服的人低着头快步走过,脚步飞快,像是怕被什么人从背后喊住。他们的衣袍都皱巴巴的,像是连着几天没有换过,步伐也乱——一个踩着另一个的影子的边角,又赶紧跳开,像是连踩到别人的影子都怕惹上什么事。 君羽坐在萧启昀旁边的椅子上。那椅子对他来说太高了,他坐在上面,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冰龙趴在他腿上,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垂在椅子边缘,偶尔摆一下。君羽手里捏着一块点心,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吃得嘴角沾了一圈碎渣。 君念安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绕着杯沿慢慢地转着,像是在感受那些从皇宫方向飘过来的、越来越浓的恐惧气息。 “你说,“君念安开口,声音不大,恰好能让这一桌的人听见,“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萧启昀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长街,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声音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这是谁干的。是不是他儿子回来了。是不是他当初不该杀了那个人。“ 君念安轻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他会后悔吗?“ 萧启昀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他的视线越过那些空荡荡的街巷,越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越过那些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檐角,落在皇宫最高处那片金色的殿顶上。 “会。“他说。“但不会太久。他的后悔会被恐惧压过去。他的恐惧会被愤怒压过去。他的愤怒——“他顿了顿,“会被绝望压过去。“ 君羽从点心上抬起头来,舔了舔嘴角的碎渣,看了看萧启昀,又看了看君念安,然后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小脑袋,继续低头啃点心。 皇宫里,此刻是另一番光景。 萧启珩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他的龙袍有些松垮地挂在身上,像是这几天里瘦了一圈,领口的盘扣歪了一颗,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着窗沿,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御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急报。那些竹简和纸卷散了一桌,有的已经被他砸在地上,东一张西一张地躺在地砖上,被踩出了褶皱和脚印。可那些字他每一封都看过了——边关告急、粮价飞涨、朝臣暴毙、人心惶惶。一条比一条坏,一条比一条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变成了更深的灰,久到殿内当值的太监换了一轮,久到他攥着窗沿的手指都僵了,他才开口。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太子……“他说,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对着那些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眼睛。“是不是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那些堆叠的急报和沉默吞没了。 “这是不是你搞的?“萧启珩的声音又大了些,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想要从那片无声的天空中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国家会成为这样?太子,这不是你的家吗?你回来了,就是为了搅乱国家风雨——好一个朕的儿子!“ 他说到最后,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到一半又断了,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骤然崩裂。他的身体向前晃了一下,扶住了窗沿才没有跌倒。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像是人群骚动时的低响。 萧启珩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些摊开的急报上,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些他不想相信的消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国师从殿外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他的面容掩在一顶玄色的帷帽之下,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身形比上次萧启珩见到他时佝偻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从他身上抽走。 “陛下,“国师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像是一口古钟在远处被敲响。“可能不是太子。“ 萧启珩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国师走到御案前,微微躬身,然后直起身来,帷帽下面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急报上,像是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些消息拼在一起。 “太子必定已经死了。“国师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无数次的事实。“能把整个国家瞬间搅乱的,只有天下共主。身上有那种气运的人,只有这种人才能搅动风雨。以太子那个能力——“他顿了顿,“根本不会这么快就能把这个江山搅乱。“ 萧启珩愣了一瞬。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的表情。他看着国师,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你是说……天下共主?“ 国师点了点头。帷帽的边沿随着他点头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风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 “国家大乱,“国师说,“必有他在搅事。“ 萧启珩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撞在了身后的御案边缘上。那些堆在案上的急报被他这一撞又滑落了几卷,哗啦一声散在地上,可他没有低头去捡。他只是看着国师,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碎开。 “这些人——“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不是只会在国家乱动的时候才出现、掌管天下吗?不可能——我们国家没有任何风雨,他就过来了。“ 国师微微摇了摇头。帷帽下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竹简上,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想了很久的话。 “陛下,我们国家早都出现变数了。在太子死的那一刻。“ 萧启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国师继续说:“每个国家的气运,一半归帝王,一半归太子。帝王镇压一方,太子镇压一方——才能保持一个国家的平衡。而我们国家……现在是太子死了。“ 那六个字落在御书房的空气中,像是一颗石子砸进深潭,沉沉的,连涟漪都没有溅起来就坠到底了。 萧启珩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他看了国师很久,然后忽然转过身,面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像是在对着什么东西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朕现在册封一个太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在抓住一根快要沉下去的浮木。“朕现在册封一个新的太子——“ 国师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帷帽下面传出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为时已晚。现在每个皇子身上根本没有太子那种国运。封了也只是表象。所以国家才乱了。“ 萧启珩站在龙椅前面,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龙袍的肩线塌了几分,像是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垮下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喷出来,又被什么堵住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站在那张没有人坐的龙椅前面,对着那些堆满御案的急报,对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竹简和纸卷,对着那片灰蒙蒙的、正在暗下去的天空。 “你的意思——“他的声音沙哑,“是朕把国家搅乱的?是因为太子的死,天下共主来了……“ 他笑了第二声。这一次比第一声长了一些,可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愉快的成分,只有一种像是终于把几块拼图凑在一起之后,发现那拼出来的画面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东西时的滋味。 “呵呵……“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地颤着。“他杀太子的时候,确实未留一丝情。可是现在——却因为没有了他,国家要毁——“ 他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真是讽刺啊。“ 那四个字落在空旷的殿宇中,轻得像是一粒沙落进了河里,什么声响都没有留下。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暮光从殿门的缝隙中渗进来,将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急报照出一层暗红色的轮廓,像是一片被风干了的血迹。 京城角落那座茶楼里,萧启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知道皇宫里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国师应该已经到了,萧启珩应该已经知道了,那些他曾以为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正在被一个一个地拆开。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君羽从点心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的方向,像是也感应到了什么。他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啧啧啧“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啃他的点心。 君念安端起茶壶,给萧启昀面前的空杯续上了一杯热茶。茶水落进杯中发出细碎的水声,在二楼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喝口茶。“君念安说。“看戏归看戏,别渴着。“ 萧启昀端起那杯茶,低头看了看里面浮沉着的几片茶叶,然后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带着一丝回甘,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他身上那层紧绷的东西暖化了一点点。 “你看他那副样子,“君念安也端起自己的茶,朝着皇宫的方向努了努嘴,“后悔了,又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又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又只能硬撑。硬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 萧启昀没有接话。他只是端着那杯茶,看着窗外那条渐渐被暮色笼罩的长街,看着那些皇宫方向正在次第亮起的灯火,看着那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的飞檐和殿顶。 君羽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萧启昀腿边,仰头看着他。 “爹,“他说,“那个人现在很难过。“ 萧启昀低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君羽歪了歪头:“灵压在抖。抖得比以前更厉害了。以前是害怕,现在是——“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现在是又难过又怕。两种混在一起了。“ 萧启昀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把君羽抱了起来,让他重新坐在自己腿上。君羽靠在他怀里,小手搭在他胳膊上,小脑袋靠着他胸口,安安静静的。 “难过也正常。“萧启昀说,声音很轻。“他活该。“ 君羽没有接话。他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冰龙趴在他的小膝盖上,三个人的呼吸在这座安静的茶楼二层里轻轻地交叠在一起。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皇宫的方向,那些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起了一排又一排睁不开的眼睛。可那些灯光底下的人,此刻大概都睡不着了。 萧启昀抱着君羽,坐在窗口,看着那片渐深的夜色,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个他曾经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恐惧和混乱吞没。 他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笑,没有恨,没有那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他只是看着,像是看完了一场等了很久的戏的最后一幕,正在等着幕布落下来。 君念安坐在对面,也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杯子里的茶还在慢慢地凉下去。夜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渗进来,带着远处城墙上那些灯火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哭声的声响。 萧启昀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上。 “明天,“他说,“再去看一眼。“ 君念安点了点头。 君羽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呵欠,小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嗯……明天再看……我先睡一下……“ 萧启昀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开始迷糊的小团子,抬手轻轻拢了拢他的衣领,遮住夜里渗进来的风。 窗外的夜色还在加深。那些灯火还在亮着。皇宫里的人今夜大概不会睡了。而这座茶楼二层的小小一隅,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天亮。 21风云响起 茶凉了。 萧启昀端着那杯已经失了温度的茶水,目光落在杯沿上那一道细细的裂纹上,像是透过那道裂纹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摩挲着,感受着那层釉面下粗糙的纹理,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皇宫方向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水泡过的旧灯笼,发着暗沉沉的红。街上连最后几个赶路的行人也消失了,整座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气。 君念安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用指节轻轻叩着桌沿,发出一声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的“嗒嗒“声。那条冰龙趴在君羽怀里,君羽靠在萧启昀腿上,小脑袋歪着,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萧启昀看了一会儿杯沿上那道裂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 “总觉得这个国家……很缺些什么。“ 君念安的指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叩。他没有抬头看萧启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暗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替他把那个缺掉的东西补全。 “天地大乱,必将阴雨飘零。“君念安说,声音平缓,像在念一段他早就想好的句子。“万民哀嚎,妖魔横生——缺这些。“ 萧启昀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睡着的小团子,看着他蜷在自己腿上时缩成一小团的样子,看着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手,看着冰龙盘在他膝上时那截冰蓝色的尾巴尖。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苍穹。 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窗外的空气中,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像是在等着接住什么。他的指尖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光浮动了一下,那光芒细得像是一层正在消散的雾气,在夜色中一闪即没。 然后雨来了。 起初只是一滴。一滴雨水从高空坠落,砸在茶楼窗沿的瓦片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那些雨点像是一根根被扯断的银线,从深灰色的云层中倾泻下来,起初还算稀疏,可不过几息之间,就变成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 雨幕从穹顶垂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把一整条天河都倒了下来。那些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砸在青石板上发出连绵的、像是无数只手掌同时拍打的声响。屋檐上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瓦片和檐角淌下来,在檐下连成一条条透明的珠帘。 整座京城瞬间淹没在了雨声里。 街面上那些还没收干净的摊贩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几张纸笺被泡软了粘在地上,字迹晕开来,成了一团模糊的墨痕。有来不及收的被褥挂在晾衣绳上,被雨水浸透了坠下来,沉甸甸地耷拉着,像是一面面正在投降的旗帜。 萧启昀收回手,关上了窗。雨水打在窗纸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的手指在同时叩着窗面。 君念安看着那扇被雨水敲打着的窗户,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还缺些妖魔。“ 萧启昀点了点头。 “妖魔不急。“他说。“妖魔之后再现。“ 他偏过头,目光透过窗纸上的水痕,望向外面那些正在被雨水浸泡的街巷和屋檐。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种沉沉的、像是石头落入深水时的回响。 “我只要他们的兵马都动起来。盛——再放妖魔。叫他们这五百年前妖魔横行,每个人出来都是战斗。活着便是一种痛苦,死了更痛苦。“ 他的声音落在那些雨声中,像是被水浸透了,沉甸甸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些雨水打在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屋顶、每一片瓦檐上,将这座已经在恐惧中绷紧了弦的城池浇得更加湿冷。街上那些来不及躲雨的行人抱着头四散奔逃,踩在积水中的脚步声凌乱而急促,像是一群被惊散的鸟。雨水中混着一些从屋檐和墙根上冲刷下来的泥土和尘灰,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浑浊的细流,沿着街面的坡度朝着低处淌去。 萧启昀坐在窗内,听了一会儿那些雨声,又偏头看了看君念安。 君念安也在听。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太多欢喜的成分,只有一种像是看见一幅画卷正在被慢慢展开时才会有的、带着一丝期待的沉静。 “是要灭了这个国家?“君念安问。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萧启昀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并不全是。“他说。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个睡着的小团子。君羽的睫毛在水汽氤氲的空气中轻轻颤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安稳得像是窗外那场铺天盖地的雨和他没有半点关系。萧启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皇宫轮廓。 “只是这个国家的帝王心坏了。“他说。“必须换个帝王。他这样不配为帝。“ 那六个字落在雨声里,像是一枚石头沉进了深水,没有溅起什么声响,却沉到了底,稳稳地扎在了河床的淤泥中。 君念安端起那杯凉茶,也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凉得像窗外那些落在瓦片上的雨水。他放下杯子,目光穿过窗纸上那些蜿蜒的水痕,望着皇宫的方向,嘴角那一丝弧度没有落下去。 “乱世将起。“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正在酝酿着什么的天穹。“风云将至。“ 他转头看向萧启昀,目光中带着一种像是看完了前半场、正在等待后半场的了然。 “我们等着看吧。“ 萧启昀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怀里那个小团子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一些。君羽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又不动了。冰龙的尾巴尖微微摆了一下,像是也在睡梦中听见了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疾不徐,却绵绵不绝。那些雨水落在京城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那些已经关紧的门窗上,落在那些空荡荡的街道和积水的巷弄里,将整座城都浸泡在一种湿漉漉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干透的沉默之中。 而这座城的另一边,宫墙之内,雨也在下。 萧启珩站在御书房的窗边,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窗前的石阶上溅起一层细细的水雾。他的龙袍被从窗缝中渗进来的水汽浸得有些发潮,可他像是没有感觉到,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雨滴不停地落下来,不停地把地面上那些已经积了水的凹坑又砸出新的涟漪。 国师已经走了。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些堆在御案上的、已经被雨水带来的潮气浸得有些发软的急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卷,又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的雨幕。 “下雨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意味。 他听了一会儿雨声。那些雨水打在瓦片上、打在石阶上、打在院中的树叶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调子的、沉闷的曲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也是一个雨天,他坐在御书房的同一张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六岁的孩子。那孩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袍,个子刚过他的膝盖,仰着小脸问他:“父皇,下雨了,那些没有家的人怎么办?“ 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的?他记不清了。他好像只是摆了摆手,说“有司会管“,就让那孩子出去了。那孩子走出去的时候,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当时没有在意,此刻却忽然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雨。 不是窗外的雨,是别的什么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孩子的眼睛里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累积着,等着某一天漫过堤。 萧启珩闭上了眼。 “……太子。“他又念了一遍那两个字。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被雨水泡透了之后的、湿漉漉的空洞。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有些麻了,久到窗外的雨势从大变小、又从小变大,久到他身后的烛火燃尽了又换了一根,换了又燃尽了。 直到深夜,他才慢慢走回那张龙椅前,坐下。 椅面是凉的。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而那场雨,还在一刻不停地、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似的,落在这片他已经开始觉得陌生的疆土上。雨水沿着屋檐淌下来,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淌下来,沿着那些紧闭的门窗和空荡的街巷淌下来,像是要把这座城从头到脚地冲刷一遍,把那些积年的灰尘和血渍都冲走,露出底下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东西。 茶楼里,君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萧启昀低头,听清了。 “……雨停了没……“ 他伸手,轻轻掖了掖那小团子身上的衣角,声音低低的:“还没。再睡一会儿。“ 君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在替什么人,把那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一口气全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