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孽子成首辅,全族跪在村口哭》 第1章 穿越农家子,谁敢卖我妹妹! “砰!” 粗暴剧烈的踹门巨响,混杂着刺耳哭喊、怒骂、嘈杂人声,如同惊雷般狠狠炸进耳膜。 沉睡中的林砚骤然惊醒。 他猛地从破旧木板床上弹坐而起,太阳穴突突胀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脑海,冲刷着他的意识。 大学毕业后,他来到了一家个体公司,在经历过无数个日夜的加班后,他竟意外猝死在出租屋。 也许是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他穿越了。 而他的记忆也随即来到了这个与他同名同姓,却不在同一时空的少年身上,彻底融合。 记忆里。 祖母为了给堂哥林现凑府城赶考的束脩银两,收下村里恶屠王屠户二两银子,暗中画押按手印,要把年仅十二岁的亲孙女林晚晚,卖给四十多岁、嗜酒暴戾的老光棍做填房。 思绪电光火石之间,屋外的哭喊声再度凄厉炸开,撕裂整片宁静山村! “放开我!我不要走!娘!救我!” 是小妹林晚晚绝望无助的哭嚎! 林砚眼神骤冷,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意,掀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泥地上,大步冲向房门。 吱呀! 西屋木门被他一把狠狠拽开! 刺眼天光涌入眼帘,院内景象,看得林砚眼底杀意暴涨。 自家破旧的榆木院门已然被暴力踹塌,断裂的木框歪斜在地,满地木屑碎渣狼藉一片。 五个凶神恶煞的泼皮蛮横霸占整座小院,为首之人身高体壮、满脸横肉,满脸油腻胡茬,脖颈粗短,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雪亮、沾满陈旧血垢的杀猪刀。 正是村里人人避之不及、横行霸道的王屠户! 他身后跟着四名地痞泼皮,个个吊儿郎当、眼神阴鸷,手里拎着木棍、扁担,满身匪气,肆无忌惮。 此刻,两名泼皮正一左一右,死死钳住十二岁的林晚晚。 林晚晚身形瘦小单薄,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被扯得歪歪扭扭,细嫩的胳膊被粗糙手掌勒出一道道通红血痕。 她双脚拼命蹬踹、身体疯狂挣扎,小脸哭得通红肿胀,泪水混着鼻涕糊满脸庞,稚嫩的嗓音早已哭到沙哑,却依旧拼尽全力嘶吼反抗。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你们放开我!求求你们放开我!” 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恐惧到极致,却从未放弃挣扎,看得人心头发酸。 “住手!你们这群畜牲,放开我女儿!” 憨厚老实的父亲林老实双目赤红,手里还攥着半截刚劈好的柴禾,不顾一切地猛冲上前,张开单薄臂膀死死护住女儿,想要掰开泼皮抓着林晚晚的手。 他一辈子安分守己、忠厚懦弱,从未与人红脸争执,可看着幼女被人当众掳掠,骨子里护犊的血性彻底被逼了出来。 可常年劳作、身形瘦弱的他,哪里是街头泼皮的对手? 右侧一名青皮泼皮眼露凶光,根本毫不留情,抬起粗壮胳膊,狠狠一掌猛推而出。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林老实身形骤然失控,整个人踉跄着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青石台阶棱角上。 “唔……” 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手里柴禾瞬间脱手飞出,整个人蜷缩在冰冷地面,脊背剧痛刺骨,双手死死撑地,几次想要挣扎起身,都疼得浑身发抖,动弹不得。 “当家的!” 母亲柳氏瞬间崩溃哭喊,她慌忙扑向丈夫,想要搀扶,却顾不上身后。 另一名泼皮抓住空隙,反手狠狠一搡。 力道凶悍蛮横! 柳氏重心彻底失衡,尖叫着摔倒在地,手肘狠狠摩擦过粗糙砂石地面,瞬间蹭破一大片皮肉,鲜红的血丝立刻浸透衣衫,钻心的疼痛让她浑身痉挛。 可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连滚带爬扑回去,死死抱住林晚晚的腰肢,将孩子死死护在怀中,泪水疯狂滚落,嘶哑嘶吼。 “王屠户!你丧尽天良,晚晚才十二岁,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敢如此糟蹋人,我就是死,也绝不让你带走我女儿!” “死?” 王屠户嗤声狞笑,脚步重重踏出,厚重布鞋踩得地面木屑咯吱作响,满脸戾气,眼神蛮横霸道到了极致。 “柳氏,别给老子演苦情戏,你家老太太白纸黑字,亲手按印,收了我二两白银,卖孙女换束脩,供她宝贝大孙儿林现赶考,全村皆知,今日人,我必须带走,谁敢拦我,我打残谁!” 话音落下,他抬手猛挥:“拖走,别浪费时间!” 剩余两名泼皮立刻上前,粗暴撕扯母女二人,蛮力巨大,直接将瘦弱的林晚晚从柳氏怀里硬生生拽扯出来! 林晚晚手脚乱蹬,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手掌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布料被扯得变形,却终究抵不过壮汉蛮力。 “娘!别丢下我,哥,救命,谁来救救我!” 凄厉绝望的孩童哭喊,响彻整条村巷。 院门外,早已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院内这场蛮横强抢,人头攒动,议论嘈杂,嗡嗡不绝。 可整整一村之人,无人上前半步,无人出手相助,只有密密麻麻的冷眼旁观,和此起彼伏的唏嘘议论。 “我的天!王屠户真是无法无天了,这是明抢人啊!” “谁说不是呢?踹门闯院、动手打人,简直比山匪还要蛮横!” “可怜晚晚这丫头,才十二岁,乖巧懂事,天天在家纺线喂猪、做家务,从来乖巧听话,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命不好,投生在二房,摊上这么个偏心的祖母!” “啧啧,林家老太太的心,是石头做的吧?为了供大房林现读书,居然能狠心卖掉亲孙女!” “何止是狠心!简直是刻薄冷血!全村谁不知道,老太太这辈子眼里就只有大房的林现,把那孩子当成金疙瘩捧着,二房的三个孩子,在她眼里全是赔钱货、累赘!” “我今早就在老宅门口看见,王屠户递银子的时候,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二话不说就按了手印,半分犹豫都没有!” “二两银子,就把亲孙女一辈子的前程、一辈子的清白,全卖了,真是越想越心寒!” “林老实两口子太可怜了!一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种地喂猪、日夜操劳,挣的粮食大半都贴补老宅、贴补大房,到头来落得妻儿被欺、家门被踹!” “刚刚那一推多重啊!林老实后背撞石阶,柳氏胳膊都擦出血了,看着都疼!” “谁敢管啊?王屠户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打架不要命,手下四个泼皮个个游手好闲、蛮横无赖,谁出头谁遭殃!” “再说了,这是林家家务事,人家祖母亲口许的、收了银子,咱们外人插手,回头还要被老太太记恨、倒打一耙!” “可惜了晚晚好好一个姑娘,若是真被嫁给四十多岁的屠户,往后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林现也真是福气好,躺着就能拿堂妹一辈子的命运换自己的赶考束脩,难怪老太太拼死拼活都要偏袒他。” “偏心偏到骨子里了,同样是孙辈,一个捧上天,一个踩入泥,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嘈杂的议论声、同情的叹息声、无奈的感慨声交织在一起,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上。 可任凭村民如何唏嘘,没有一人敢于迈步入院,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施暴、弱者受难。 院内,王屠户听着外围议论,非但毫无愧色,反倒越发嚣张,上前一脚踹在地上的柴禾上,眼神凶狠狰狞。 “哭!我让你们哭,哭破喉咙也没用,今日既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伸手就要亲自去抓林晚晚的胳膊,动作粗鲁暴戾。 就在这千钧一发、绝望压顶的瞬间! 一道清冷凛冽、带着彻骨寒意的少年声线,骤然炸响在院内! “我看谁敢动我妹妹一根头发!”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震彻全场,瞬间压过所有哭喊与嘈杂议论。 第2章 护住家人,暴揍恶霸 林砚大步踏出西屋,单薄的身姿,却挺拔挺立,漆黑双眸冷若寒冰,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刚刚穿越的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与决绝护短的坚定。 林砚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他么整死你! 既然穿越了。 穿越到这位同名同姓的人身上,那他的妹妹就是自己的妹妹。 家人,一直都是他的逆鳞。 妹妹,更是逆鳞里最软的的一块。 这几个破烂货,竟然敢撕自己的逆鳞? 找死! 林砚心头的火,“蹭”的烧起来了。 王屠户闻声转头,看到不过十五岁、身形尚且青涩的林砚,当即嗤笑出声,满脸不屑与轻蔑。 “哦?终于舍得从龟窝里钻出来了?” “林家二小子,怎么?你爹娘拦不住我,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敢跳出来碍事?” 四名泼皮也纷纷转头,看着林砚肆意嘲讽,满脸戏谑。 “哈哈!毛头小子也想学英雄护家?不怕被打哭?” “赶紧滚回去睡觉,别在这碍眼,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你祖母都点头答应的事,你一个小辈也敢忤逆长辈、多管闲事?” 面对几人的嘲讽讥笑,林砚面无表情,眼底寒意愈发浓重。 他目光扫过倒地忍痛不起的父亲,手肘流血瑟瑟发抖的母亲,被死死拉扯,哭到脱力的小妹,胸腔怒火轰然炸开。 废话说尽,无需多言! 他弯腰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扁担,一截丢开,另一截握在手里,木茬子白森森的,断口扎手。 他攥紧了,指节发白。 然后动了。 不是冲。 是走。 步子不大,踩在夯土地上,实实在在。一步一步,直直朝最近的那个瘦高个走过去。瘦高个还在笑,麻绳在手里甩着圈。 林砚走到他面前,扁担抡下去。 没有招式。 就是双手攥紧,从上往下,使尽全身力气抡。 扁担带着风声砸在瘦高个肩膀上,咔嚓一声——不是扁担断了,是骨头。 瘦高个的笑还挂在脸上,整个人歪了,肩膀塌下去半边,跪在地上打滚惨叫。 剩下三个泼皮愣了。 一个站都快站不动的病秧子,上来就下死手? 矮壮泼皮一拳砸过来,林砚没躲——腿还僵着,躲不开。 硬挨了这一拳,颧骨上闷响一声,脑袋往后一仰,嘴里立刻尝到了血腥味。 但他只退了半步,反手一扁担抽回去。 横着抡,木茬子刮过对方脖子,拉出一道血口子。 矮壮泼皮捂着脖子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光头从侧边扑上来,一把抱住林砚的腰。林砚被他撞得趔趄两步,膝盖撞在磨盘上,骨头磕得闷响。 他咬着牙,胳膊肘往下猛捣,一肘!两肘!三肘!全捣在光头后背上。 光头疼得松了手,林砚转过身,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光头弯成虾米,趴在地上吐酸水。 最后那个泼皮抄起扁担冲过来。 林砚迎上去,不闪不避,用肩膀硬接了这一下,闷响,半边胳膊当场发麻。 他一把攥住对方的扁担,使劲一拽,泼皮重心失控往前扑。 林砚一头撞过去,额头撞在鼻梁上,咔嚓一声,血溅出来。 泼皮捂着脸仰面倒地,嚎得跟杀猪一样。 十几息。 四个泼皮全躺地上了。 林砚拄着扁担站在院子中间,喘着粗气,嘴角破了,颧骨青了,肩膀上的褂子裂了道口子,但他站着。 院门外炸锅了。 “我的天!太快了!这身手也太厉害了!” “我从来不知道林砚居然这么能打,往日看着温温和和的。” “四个壮汉啊,常年打架的泼皮,居然被他一个人全部放倒。” “太解气了!早就该收拾这群祸害了。” “真给林老二家长脸,换做以前,这一家人只能白白受欺负。” 王屠户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轻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与阴狠。 他死死盯着挺拔站立的少年,心头惊涛骇浪,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山村少年,居然藏着这般强悍身手。 “小兔崽子,没想到你还有几分狠劲!” 王屠户咬牙怒吼,右手猛地攥紧腰间杀猪刀刀柄,噌啷一声,雪亮刀刃出鞘半截,凛冽寒光刺眼夺目。 持刀而立,凶威暴涨。 “敢伤我的人!今日老子非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刀锋凛冽,杀气逼人,王屠户脚步沉沉逼近,杀意凛然。 林砚昂首而立,丝毫不惧,冷眼直视对方,声音冰冷刺骨。 “恃强凌弱,闯宅伤人,强抢幼童。” “按大渊王朝律法,两罪并罚,凌迟处死!” “敢再往前一步,我废你持刀之手!” “上报衙门,要你狗命!” “不信?” “你试试!” 三个字。 不大。 也不凶。 可院子内外每个人都听见了。 王屠户攥刀的手定住了手背青筋鼓起来,指关节捏得发白,刀没再往前送。 他盯着林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不像十三岁孩子,像衙门里判过多少案的老吏。 杀了二十年猪,认得出什么是虚张声势,什么是真不怕。 刚才这小子真要玩命。 不是唬人,是真敢。 王屠户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刀尖垂下去,往地上啐了口浓痰,痰里带烟丝沫子。 “疯子,林家二房养了个疯子。” “你等着,我找林家老太太,这事没完!” 话音一落,一道尖锐刻薄,气急败坏的怒骂声,猛然从人群后方炸开! “小畜生,住手!!” “林砚你个小杂碎,你给我住手,大胆孽种,竟敢当众行凶!” “谁给你的胆子!” 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道路。 林家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满脸怒容、气急败坏,快步冲进院内,满脸戾气,死死盯着林砚,眼神凶狠至极。 她看都没看受伤的儿子,流血的儿媳,痛哭的孙女,目光死死锁定林砚,抬手指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 “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无法无天,竟敢打伤乡里乡亲,还敢跟王屠户动硬!你是想彻底毁了我们林家吗?” 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冲进小院,满脸横肉狰狞。 浑浊的老眼死死钉在林砚身上,拐杖狠狠往青石地面一砸! “哐当!” 坚硬的拐杖头磕在石面上,迸出刺耳声响。 老太太扯着尖利苍老的嗓音,当众厉声斥责,字字句句都带着颠倒黑白的刻薄。 “林砚!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忤逆孽种,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村中动武伤人?” “王屠户是正经来提亲娶妻,恪守乡俗礼数,你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打伤四条人命,你这是要横行乡里、败坏林家族风,要让全村人戳断我们林家脊梁骨啊!” 这番话颠倒黑白至极,瞬间让刚平息些许的场面再度紧绷。 林砚身姿挺拔立在院中,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闻言只觉荒谬刺骨,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正经提亲? 强闯院门! 暴力伤人! 掳掠十二岁幼童! 这等卑劣恶行,在祖母口中,竟成了恪守礼数? 不等林砚开口辩驳,院外再度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冲进院子,为首的正是林砚祖父林老太爷。 老人须发花白,面容刻板迂腐,一身粗布长衫板正僵硬,手里紧握一根更粗的黑檀拐杖。 脸色铁青如寒霜,一双老眼满是威严戾气,进门便带着自上而下的压制,死死瞪着林砚。 紧随其后,大伯林富贵、大伯母张氏、堂哥林现三人齐齐入内,瞬间在院中形成合围之势。 摆明了要仗着长辈身份、人多势众,强行镇压林砚。 林富贵身强体壮,常年干农活蛮力十足,满脸蛮横戾气。 一进门便大步上前,双臂一张,摆出压制晚辈的凶狠姿态,吼声如雷。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林砚,长辈定的亲事,宗族应下的人情,你小小年纪竟敢肆意违抗,动手伤人,纯属忤逆犯上,今日我便替你爹娘,替宗族好好管教管教你!” 一旁的张氏更是泼辣至极,立刻叉着水桶腰,快步上前半步,唾沫星子横飞,尖酸刻薄的怒骂声瞬间响彻全院。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家里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翅膀硬了就敢顶撞长辈,毁坏家里大事。” “老太太好不容易为家里谋出路,为现儿攒赶考束脩,全被你这孽障一朝毁尽,我看你就是心思歹毒,见不得你堂哥出人头地。” 最后进来的林现,一身干净素雅的青布学子长衫,手持一卷诗书,身姿清瘦,面色温润,看着一副温文尔雅,潜心向学的模样。 可他眼底深处,藏着极深的冷漠。 他慢悠悠上前,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轻声开口,字字诛心:“堂弟,我知晓你护妹心切,只是太过冲动。” “祖母与祖父皆是为家族大局考量,晚晚妹妹虽是委屈些许,但能换我前程,旺我林家门户,乃是舍小为大的好事,你这般当众动武、顶撞长辈,传扬出去,不仅毁了你自己名声,更会连累整个林家,何苦呢?” 一人唱红脸,三人唱白脸。 祖父压辈分、大伯动武力、大伯母泼脏水、林现卖大义。 四人联手,层层施压,摆明了要把所有过错全部扣在林砚头上,坐实他“忤逆不孝、毁坏家门”的罪名。 换了以前的林砚,必然跪地磕头,替妹妹求情。 可今日的林砚,可不是愚孝的蠢货。 什么狗屁家族荣耀,家族未来前程的,都抵不过自己妹妹的一根小指头。 林砚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是一句,“都他么的闭上你们的臭嘴!” “大早上的,吃屎了!” 第3章 智斗白眼狼一家 这般骂声一出,众人哗然。 林现脸色瞬间一沉,不复刚刚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阴狠。 “小杂种,敢骂人,你活腻了!”林富贵已然按捺不住,粗壮的大手直接朝着林砚肩头狠狠抓来,力道刚猛,想要一把按住林砚,将他制服在地。 “当家的,给我好好收拾这个小畜生,还敢骂老娘!” 张氏也十分配合上前,伸手就去拉扯躲在柳氏身后的晚晚,动作粗暴,全然不顾小女孩惊恐的哭喊。 “把赔钱丫头交出来,收了人家的银子,岂能反悔,今日必须交给王屠户,了结此事。” 林现向左两步,悄悄堵住林砚的退路,眼神冰冷。 王屠户见状,紧绷的神色瞬间舒展,持刀的手缓缓放下,满脸得意狞笑。 他就知道,林家最重宗族规矩,最重林现这个文曲星,只要长辈出面,区区一个半大少年,根本翻不了天。 院外围观的数百村民,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汹涌成片,比方才更加嘈杂激烈。 “我的天,林家老宅长辈全都来了,这下林砚麻烦大了!” “是啊!顶撞祖父母,辱骂伯母,在村里就是最大的不孝,这罪名压下来,百口莫辩。” “看这架势,老宅是铁了心要卖晚晚换银子,护着林现的前程啊!” “太寒心了!自己亲孙女,说舍就舍,为了一个孙儿的功名,真是不择手段。” “林富贵下手也太狠了,那是亲侄子,居然直接动手要按人。” “张氏也不是个善茬,张口闭口赔钱丫头,小姑娘才十二岁,何其无辜。” “你们看林现,装得温温柔柔,实则最是冷漠,全程默认卖妹换前程,半点不忍都没有!” “话说回来,宗族长辈都出面了,林砚再能打,还能跟全家长辈动手不成?那真成了千夫所指的不孝子了。” “可怜二房两口子,刚被推倒摔伤,如今还要看着女儿被强行拖走,太憋屈了。” “我算是看透了,林家老宅眼里,二房一家就是工具人,有用就压榨,没用就舍弃。” “之前我还不信老太太心狠,今日亲眼所见,为了给林现凑束脩,卖亲孙女,真是刷新底线!” “可惜了林砚一片护家的心,对上偏心成魔的宗族长辈,根本无力回天啊!” 村民唏嘘、同情、愤慨、无奈,声声入耳,却依旧无人敢上前阻拦半分。 面对扑面而来的大手,周围的唏嘘声,林砚眼底毫无半分慌乱,只剩彻骨冰冷。 他早已看透这一家人的自私虚伪、偏心冷血。 就在林富贵粗手即将扣住他肩头的瞬间,林砚身形微微一侧,脚步轻巧滑步后撤半寸。 看似避让,实则精准借力! 林富贵力道用满,骤然扑空,重心瞬间前倾,庞大的身躯往前踉跄两步。 林砚抬手,看似轻描淡写一扶,实则精准发力,顺势一带。 “噗通!” 一声沉闷巨响。 身强力壮的林富贵,竟被少年轻巧借力,直接带得双腿发软,重重一屁股砸在泥地上。 尘土四溅,狼狈不堪。 全场瞬间一静! 谁也没想到,蛮力十足的大伯,居然被林砚如此轻松放倒。 张氏瞳孔骤缩,尖叫出声:“你敢打长辈!林砚你疯了,大逆不道!” 她顾不上拉扯晚晚,张牙舞爪就朝着林砚脸上抓来,指甲尖利,满脸戾气。 林砚侧身轻松避开所有撕扯,抬手轻轻挡开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让张氏根本无法近身半分。 同时,林砚清冷凌厉的嗓音轰然炸开,压过所有嘈杂。 “我从未殴打长辈,是大伯蛮横动手,仗势欺人,我只是自保避让。” 话音落下,他目光骤然锐利,直直看向满脸铁青的祖母,字字铿锵,当众揭穿所有龌龊。 “祖母,你口口声声说我忤逆,说此事是正经礼数、家族大局,那我便当众问问你!” “昨日黄昏,你独自一人偷偷前往村西王屠户家中,私下收他二两白银,亲手按下手印,许下婚约,全程瞒着我爹娘,瞒着我们二房所有人,此事,是不是真的?” 老太太脸色骤然一白,心头猛地一慌,嘴上依旧强硬嘶吼,“我是林家祖母,家中大事自然由我做主,何须告知你们。” “无需告知?” 林砚步步紧逼,声音愈发洪亮,传遍整个围观人群,让每一个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收这二两银子,从始至终,不是为家族生计,不是为儿女后路,全村所有人都听好,这二两白银,祖母收来,只为给堂哥林现凑府城赶考的束脩,笔墨,食宿资费。” “为了供养林现一人科举前程,你罔顾十二岁亲孙女的一生,罔顾人伦情理,私下将晚晚卖给年过半百,暴戾嗜酒的老光棍抵债,这便是你口中的家族大局?这便是林家族风?” 一句话,直接撕开了老宅所有遮羞布! 不等众人哗然,林砚抬手指向人群前方,一名缩在后面,面色局促的中年村民,高声喝道。 “昨日亲眼撞见祖母收银画押的李大叔就在人群之中,李大叔,你亲眼所见,不妨当众说一句,我说的是真是假?” 被点名的李大叔浑身一僵,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再也不敢隐瞒,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没错!昨日傍晚,我去村西买菜,亲眼看见王屠户把二两银子交到林老太太手里,老太太亲手按了手印,亲口说……拿孙女换束脩,供林现赶考。” 铁证如山! 人证当面! 这一刻,全场彻底炸开! 村民们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愤慨,议论声、怒骂声、唏嘘声彻底沸腾,一浪高过一浪! “我的天!居然是真的,真是卖孙女供林现读书?” “太恶毒了!这哪里是家族大局,这是赤裸裸的牺牲幼子、自私谋私?” “我之前还只是猜测,没想到真是为了林现的束脩,二两银子,换小姑娘一辈子!” “老太太也太敢做了,这么龌龊的事,居然做得光明正大,还倒打一耙骂晚辈忤逆!” “林现全程知情,他明知银两来路肮脏,明知堂妹要跳入火坑,居然半点不拒绝。” “刚才还装得大义凛然,说舍小为大,原来早就知晓一切,心安理得享受妹妹的牺牲。” “读书读得心都黑了,这般心性,就算考上功名,也是个自私凉薄的小人!” “太偏心了!同样是林家孙辈,二房的女儿就是可以买卖的货物,大房的儿子就是金尊玉贵的希望。” “难怪二房两口子这么委屈?换谁日日被这般压榨牺牲,谁能忍得下去?” “方才还怪林砚冲动,现在看来,换做任何人,都要拼命护着自家妹妹!” 漫天舆论反转,所有指责林砚的声音尽数消失,只剩下对老宅、对林现、对祖父母的无尽唾弃! 祖父脸色铁青,拐杖重重砸地,气得浑身发抖:“住口!市井流言,片面之词,不足以信,家族安排,轮不到你小辈置喙。” “轮不到我置喙?” 林砚眼神骤然一厉,转头死死看向面色发白、故作镇定的林现,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十足的威慑。 “堂哥,你寒窗苦读多年,师从村中夫子,学的是圣贤书,修的是仁义礼智信!” “你如今心安理得拿着我妹妹的卖身银做束脩,靠着牺牲至亲骨肉换取科考前程。” “今日这事,全村人尽皆知!我倒要问问你。” “若是明日私塾夫子知晓,他最看重的学子,靠着卖亲妹、害至亲的龌龊钱财求学,你在夫子面前,颜面何存?你多年寒窗名声,何以为继?”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林现最致命的软肋! 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苦心经营的学子名声,就是夫子的看重、全村人的夸赞。 一旦此事传入私塾,被夫子知晓他的束脩来路肮脏,靠牺牲幼妹换前程,他多年塑造的温良上进人设彻底崩塌,不仅会被夫子厌弃、同窗耻笑,甚至可能被逐出私塾,彻底断绝科举之路。 林现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的从容温润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惊惧。 他死死攥紧手中诗书,指尖泛白,嘴唇颤抖,再也装不出半分淡然。 张氏见状,急忙上前想要辩解,却被漫天村民的怒骂声堵得哑口无言。 老太太看着彻底失控的舆论,看着慌乱失态的林现,看着村民们满眼的鄙夷唾弃,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急,却再也颠倒不了黑白。 王屠户站在原地,看着局势彻底反转、民心尽失的林家老宅,脸上的得意笑容,一点点彻底僵住。 小院之中,风气彻底逆转。 林砚立身正中,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家人,目光冷冽,震慑全场。 今日,谁也别想再强行拖走晚晚,谁也别想靠着牺牲他家,成全林现的肮脏前程!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族老到!” 第4章 族老算个锤子 族老? 林砚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指节绷得泛白。 眼底不见少年人冲动的怒火,只剩一片凉透的通透。 十几年来,大房步步蚕食,百般压榨,几位族老难道次次看不见? 嘴上满口公道德望,内里全是偏私龌龊。 他们从来不管是非对错,不在乎自家常年被大房磋磨压榨,只看重林家嫡系脸面,看重大房林现的科举前程,贪图大房平日里递上去的微薄孝敬。 所谓族规公道,不过是这群老人偏袒嫡系、欺压旁支的工具。 心中念头落定,林砚面上不起半分波澜,静静立在原地,等着这场虚伪的调解开锣。 “都停下,聚众吵闹,丢尽林家脸面!” 苍老又带着威压的呵斥从人群外压过来。 围观族人立刻自动让出一条通路,人人低头避让,神色恭谨。 三位灰布长衫、须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走来 三族老还未开口问话,大伯林富贵便抢先一步上前,对着围观乡邻唉声叹气,恶人先告状。 “各位乡邻,族老可得为我们做主!”林富贵作揖道:“我这侄子性子越发暴戾,全然不懂感恩,我们好心照看他兄妹二人,他反倒在家中撒野,顶撞长辈、动手欺凌弟弟,简直是目无尊长!” 伯母张氏紧跟着红着眼眶哭诉,句句颠倒黑白,“族老,我们这些年真是寒透了心,一直好心接济他们二房,没承想林砚半点孝心没有,今日只因一点小事便大闹宅院,对我们大吼大叫,还出手打伤乖巧读书的现儿!” 一旁的林现垂着头故作委屈,肩头微微颤动,看似隐忍不敢反驳,抬眼的间隙里,眼底却藏着一丝阴狠得意。 围观村民当即议论四起。 “听林家老大两口子这么说,难不成真是林砚不懂事?” “林现可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素来温顺,怎么会主动挑起矛盾?” “年轻人年少气盛,没人管束确实容易闯祸。” 也有少数村民小声提出质疑,却很快被周遭嘈杂的议论盖了过去。 “平日里只看见林砚天天下地劳作,从没见过他惹事。” “反观林现,整日在家读书,半点农活都不肯碰。” 院落角落,林砚的父母缩在墙边,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二人天生老实怯懦,常年畏惧族中长辈,哪怕亲眼目睹大伯一家颠倒黑白,污蔑自家儿女,也不敢出声辩解,只能垂着头,满心焦急却无能为力。 祖父母一心偏袒大伯一家,完全不讲半分道理。 林老太太叉着腰上前,尖声怒骂,“你这白眼狼,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反倒养出一身反骨,你大伯好心待你,你却在家胡闹撒泼,今日必须给你大伯,给林现磕头赔罪!” 林老太爷气得面色铁青,吹胡子瞪眼厉声呵斥。 “家门不幸,生出你这般忤逆孽障,不论前因后果,长辈终究是长辈,顶撞长辈便是大错,赶紧上前赔礼认错!” 二人从头到尾不问事情原委,只死守尊卑之说,一味苛责林砚,处处偏袒林富贵与林现。 三族老听完一家老小的哭诉,根本不愿查证真相,先入为主给林砚定下罪名,手握族权蛮横施压,半点情理都不愿讲。 “安静!” 三族老沉声压下全场声响,目光冷冽锁定林砚,“林砚,无需再多辩解,你顶撞叔伯、手足相争、忤逆长辈,破坏族中规矩,条条都是重罪,老夫今日秉公处置,你立刻向大伯,伯母赔罪,再给林现道歉认罚,平息这场风波。” 围观村民纷纷附和劝说。 “赶紧认个错吧,族老都发话了,别再固执下去。” “小辈给长辈低头不算丢人,闹到最后吃亏的只有你。” 满堂之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都逼着林砚咽下这无妄指责。 林砚抬眼直视众人,不惧族老威压与村民非议,冷声反问:“我究竟何错之有?” 三族老眉头紧蹙,怒声呵斥:“大胆小辈,竟敢质疑族中决断,单凭你不服管束、顶撞长辈,便是大错!” “好!” 林砚怒喝一声,震得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余光扫视一圈。 “既然诸位长辈都要同我论家规,谈孝道,那今日我便当着所有乡邻的面,清算这三年的账。” 林砚目光扫视一圈,眼神炯炯,声音洪亮有力。 “自我出生以来,十几年了,大伯一家常年赖在我家中吃住,柴米油盐,布匹器物全部消耗我家财物,从未拿出过半分银钱,常年蹭吃蹭喝,白白侵占我家家业。” “我父母生性老实,处处忍让顾全同族情面,可你们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我家名下全部田地,每年秋收的所有粮食,全被爷爷奶奶收走,一分不留,尽数供给林现读书挥霍。” “我和晚晚每日天不亮便下地耕种,风吹日晒辛苦一年,常年只能粗粮充饥、穿着破旧衣裳,林现坐享一切,锦衣细食,不用劳作,独占家中所有资源。” 林砚语气铿锵有力,“十几年的压榨,十几年的侵占,是你们倚仗长辈身份,宗族权势,欺压我老实本分的父母,压榨我与妹妹二人,如今反倒恶人先告状,污蔑我不孝顽劣,敢问公道何在?” “今日,更是要将我妹妹晚晚许配给王屠户这个老狗为填房!” “我请问,公道何在!” 一番话揭穿所有人的私心虚伪,围观村民瞬间哗然,之前的论调彻底反转。 “原来真相是这样,难怪总觉得不对劲。” “田产收成全给林现,这偏心也太过头了。” “老实父母被欺负,辛苦孩子受压榨,最后还要落个不孝的名头。” 张氏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依旧蛮横撒泼:“放肆!长辈用你一点东西怎么了?养育你便是天大恩情,你竟敢斤斤计较,当众编排长辈,真是狼心狗肺!” 林老太爷浑身气得发抖,全然不顾道理脸面,扬手就要扇向林砚,“孽障,还敢污蔑长辈,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你!” 林砚侧身轻松躲开,眼神冷得刺骨,“父母忍让是心地善良,你们得寸进尺便是心存歹念,老实人可以忍让,但不代表我兄妹任人肆意欺压。” 当众被小辈戳穿丑事,还遭村民议论指点,三族老颜面尽失,林家老太和老太爷愈发不讲道理,只认定林砚是挑衅自己的权威。 “牙尖嘴利,不知悔改,公然顶撞长辈,挑衅族规,心性顽劣无可教化!”三族老厉声下令,“来人!林晚晚留在他身边只会被带坏,强行将她带走交由族中教养,再把林砚拖下去杖责禁闭,好好惩戒一番。” 两名身材壮实的族丁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抓住吓得浑身发抖的林晚晚。 角落的父母身子剧烈一颤,想要上前阻拦,却畏惧族老的权势,终究僵在原地,满眼绝望焦急。 眼看族丁的手就要碰到晚晚,林砚一步踏出,横身挡在二人身前,周身寒气逼人,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谁敢。” 短短二字冰冷刺骨,上前的族丁动作猛地僵在半空,不敢再往前半步。 林砚目光锐利扫过徇私的三族老,蛮不讲理的祖父母,颠倒黑白的大伯一家,最后望向围观村民,声音震彻庭院,寸步不让。 “不分是非曲直,纵容亲眷侵占私产,欺压弱小,如今还要借着宗族权势当众强抢女子,这哪里是执行族规,分明是仗势欺人!” “莫不是你们身居族老之位,横行乡里,强抢民女,全然不把王法放在眼里,想去吃牢饭不成?” “今日道理全在我这边,你们若执意动手,我当即前往县衙告状,就算一路告到顺天府,层层上告,我也绝不退让半分,我倒要看看,区区宗族私情,能否压过大顺国法!” 全场众人目瞪口呆,再无一人敢出声劝解。 族规再大,也大不过法。 真要是告上去,林家老脸算是彻底被踩在地上了。 王屠户也是黑脸一沉,真告上去,他也脱不了系。 更要命的是林现。 若是他们林家出了官司,还跟他有关。 他如何面对夫子和同窗? 将来如何踏足官场? 三族老脸色青黑交加,怒火堵在胸口,却被国法二字死死震慑,进退两难,脸面丢尽。 林老太爷狠狠地将拐杖砸在地上,嘴唇哆嗦,“无法无天……” 不等他说完,林现快走几步,强挤出苦笑,“误会,都是误会,今日之事,全都是误会。” “林砚,祖母本想给晚晚妹妹寻一良配,既然晚晚不愿,那就作罢。” 说完,给老爹使了个眼色。 林富贵心领神会,“对,误会,就是误会。” “王屠户的礼金,我全数奉还,今日之事作罢。” “诸位,都散了吧,回家吧!” “小畜生,你等着!”张氏恨恨的瞪了一眼林砚,转身就要离开。 见状,林老实夫妻俩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脸感激的看着林砚。 林晚晚更是把林砚当成了守护神,满眼含泪。 这时,林砚突然仰起头,“打我父母,欺我亲妹,一句误会就算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5章 我要读书 此言一出,所有人一愣。 完全没料到林砚会说出这句话。 王屠户顿时怒了,抬起手,指向林砚,可看着林砚瘆人的眼神,又猛地掉头指向林富贵,“林富贵,你大爷的,欺人太甚,老子今日也要告衙门,告你们林家骗我银子!” 大伯林富贵也是脸色一沉,急忙告罪,转头咬牙切齿的瞪着林砚,“林砚,你还要干什么?” “今日我林家的脸,丢的还不够吗?” 林砚目光炯炯,“不够!” “今日丢脸的不是我,是你!” “你……小畜……” 林富贵最后一个字被林砚的目光硬生生瞪了回去。 他眼珠一转,扭头看向自己老娘,林家老太太心领神会,刚要开口,耳边猛地传来一声脆响。 砰! 林砚抬手,将那张写满龌龊交易的草纸狠狠拍在石桌上,力道十足,震得纸面哗哗作响。 这不是普通字条,是大伯林富贵亲手立下的契约。 三两银子,就要把年仅六岁的亲侄女林晚晚,卖给镇上的王屠户做填房。 林砚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面前大房一家三口,没有半分退让。 小妹林晚晚怯生生缩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浑身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大伯,大伯母,现在立刻给我妹道歉,亲手写下认罪字据,按手印!” 林砚声音冷硬,字字铿锵,直接打破院里的死寂。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一惊。 几位族老也是心头一颤,一脸的不可思议。 再看林现。 脸色阴沉的好像要滴出水来。 这认罪书,不能签。 一旦签了,就是铁证。 他们一家都要被二房压一辈子。 林富贵自然明白其中道理,脸色一沉,当即往前踏出一步,端足了长辈的架子,满脸蛮横训斥。 “林砚!” “你真是越长越不懂规矩,我是你亲大伯,家里长辈做事,轮得到你一个晚辈指手画脚?还敢逼我道歉,你这是大逆不道!” “长辈?”林砚嗤笑一声,眼神凌厉逼人,“拿着亲侄女的终身幸福换银子,干着卖亲骨肉的龌龊事,你也配当长辈?你也配跟我讲规矩礼法?” 这话直接戳中了林富贵的痛处,让他一时语塞,脸色瞬间铁青。 一旁的大伯母张氏立马叉着腰跳了出来,尖着嗓子撒泼叫嚷:“什么卖不卖的,都是一家人,家里安排婚事怎么了?晚丫头是林家的闺女,家里做主许人,天经地义,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 “婚事?”林砚拔高声音,怒意翻涌,“三两银子卖给杀猪的屠户做填房,这叫婚事?” “不经过我父母同意,就把我妹妹卖了,叫婚事?” “你这是把人当牲口买卖,我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填补家用的货物!” 张氏被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依旧不死心,继续道德绑架。 “你懂什么,家里困难,牺牲她一个,帮衬家里,帮你堂哥攒点前程,这是懂事,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林砚冷哼一声,“一家人?” “什么叫一家人,好处全是你们大房占,吃苦受累,被卖掉抵债的全是我们二房,这也叫不分你我的一家人?” 林砚步步紧逼,句句戳穿她的私心,“平日里分家占便宜,遇事让我妹牺牲,你们的良心呢?” 张氏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一肚子歪理全都憋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林富贵硬撑着脸面,咬牙低吼:“我是长辈,我做的决定轮不到你推翻,这字据我不会认,歉我也不会道,你能奈我何?” 讲理讲不过,那就耍赖。 这是大房的一贯作风。 张氏眼珠一转,立马换了路子,扑通坐在地上,哭天抹泪。 “爹娘!你们快看看啊,二房林砚反天了,区区晚辈,当众顶撞长辈,故意刁难我们长房,简直无法无天了!” 林老太太狠狠地一跺脚,“我就知道这个赔钱货是祸害,生来就是拖累全家的累赘,若不是她没用,家里何至于多出这么多事端!” 这句辱骂,彻底点燃了林砚的怒火。 他护着身后的小妹,眼神冷得刺骨:“祖母,我劝你嘴巴干净点,你再骂我妹一句,我今天就是拼了命不要,也要直接去县衙告状!” 林老太太压根不怕,仗着长辈身份愈发蛮横:“我骂我自家孙女,关官府什么事?一个小丫头片子,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一个小辈还敢管我?” “私卖良家女子,触犯大周律法,这不是家事,是犯法!”林砚字字清晰,句句压人,“官府一旦查实,不仅你们要获罪,整个林家都要受牵连,尤其是堂哥林现,寒窗苦读数年,一旦家族沾罪,终生不得科考!” 这话一出,林富贵瞬间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这辈子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积蓄,全都砸在了儿子林现的科举路上,万万毁不得! 林老太太还要谩骂,却被林富贵一把拉住。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林富贵,瞬间没了底气。 快步上前,死死拦住转身要走的林砚,语气慌乱:“别去,千万别去县衙,我们认错,我们道歉!” 张氏还不服,张口骂道:“你这个小畜生,我……” “啪!” 不等她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她不可思议的看向林富贵,可等来的却是一顿臭骂。 “蠢货,还不闭嘴!” “他们二房光脚不怕穿鞋,真要是告到衙门,毁了咱们现儿的科举路怎么办?” 张氏瞬间哑口,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绝对的律法和前程压力下,大房一家三口再也不敢硬撑。 林家老宅拿来笔墨纸砚,三人被逼着当众写下认罪字据,承认私卖侄女的过错,挨个按上手印。 林砚将字据贴身收好,铁证在手,彻底拿捏住了大房的把柄。 林家老太太,大伯一家彻底颜面尽失,脸色难看至极,只能灰溜溜地转身逃走。 三位族老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也全部快步离开了。 王屠户不敢招惹林砚,对着老宅一行人骂道:“不要脸的玩意,明天把银子送我家,少一毫,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人群中,一位书生打扮的老学究,摸了摸胡须,淡淡道:“此子有点意思。”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家四口人,气氛压抑又窘迫。 天渐黑。 大哥林山和二哥林河从地里归来。 得知今日之事,气的要找大伯一家算账。 被林砚拦住。 他转头看向满脸憔悴,眼底泛红的爹娘,又看了看大哥,二哥和妹妹,语气无比坚定。 “爹,娘,我要读书,我一定要考科举!” 柳氏身子一晃,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心苦涩,“砚儿,不是娘不让你读,是家里实在太难了。米缸早就空了,我们连一日三餐都凑不齐,哪来银子给你交束脩,买笔墨书本?” “就是因为太穷,处处受人欺压,我才更要读书!”林砚目光灼灼,语气坚定,“我们越是卑微,别人越敢踩在我们头上,不读书,不科考,我们一家人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被大房拿捏,被全村人看不起!” 父亲林老实全程沉默,手里死死攥着旱烟杆,指节捏得发白,满心愧疚与不甘。 他窝囊了一辈子,让妻儿跟着自己受苦,被同族肆意欺凌,却毫无还手之力。 整整一夜,林老实坐在院角抽烟,彻夜未眠。 天刚破晓,他狠狠将烟杆磕碎在石阶上,烟丝散落一地,眼神变得无比决绝。 “砚哥儿,爹供你读书!”林老实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哪怕砸锅卖铁,上山卖命,拼尽我这条老命,也一定要供你读书科考!” 大哥林山上前一步,憨厚的脸上满是坚毅:“二弟,你只管安心读书,家里所有的农活、种地开荒,全都交给我!我多干点、多累点,总能攒出一口吃的!” 二哥林河攥紧拳头,小臂青筋紧绷,眼神倔强,“我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天冷也不怕,总能换点碎钱,给你凑学费,买纸笔!” 六岁的林晚晚也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认真地开口:“二哥,我也能挣钱,我每天去山上捡柴火,挖野菜,绝不拖累你读书!” 一家人同心同德,无人退缩,清冷的小院里瞬间灌满了暖意。 柳氏抹掉脸上的泪水,转身进了灶台,哪怕只有粗粮野菜,也要给家人做一口热饭。 林砚站在晨光里,看着至亲的家人,心口滚烫发热,暗暗立誓,“今日全家倾力托我出泥潭,他日我必定护着全家,再也不用低头求人、受人欺凌!!” “爹!” “娘,大哥,二哥,小妹!” “你们放心,束脩之礼的钱,我来想办法!” 第6章 上山,黄精 天还没亮透,林砚就醒了。 躺在草垫子上翻了两个身,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银子的事。 二房穷得叮当响,最后一只下蛋母鸡都卖了给他换药钱。 别说凑束脩,下个月的口粮都成问题。 可他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就算是穿越者,在大渊王朝能干什么? 想来想去,只有山上有不要本钱的东西。 他翻身坐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脸上青紫还没全消,颧骨上泛着黄,嘴角的痂刚掉。 舀了瓢凉水洗脸,冰得龇牙,套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往外走。 柳氏在灶房烧火,“砚儿,起这么早?” “跟二哥上山。”林砚把裤腰带紧了紧,“躺了好些天,骨头都锈了。” 柳氏还想说什么,林砚已经出了院门。 院门外,站着一个少年,这是二房老二,叫林河,比林砚大三岁,十六。 天生一把好力气,胳膊比林砚大腿都粗,不爱说话,遇事先咧嘴笑。 前几天王屠户来闹事,他不在家,跟村里几个猎户进了深山,否则轮不到林砚动手。 林河背了张旧弓,腰间挂个破箭壶,看见林砚脸上的伤,腮帮子紧了紧,伸手在林砚肩膀上按了按。 “走。” “上山。” 山路难走。 碎石子和树根绊脚,林河在前头走得飞快,林砚跟得气喘吁吁。 走了小半个时辰,额头上虚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扶着棵歪脖子松树弯腰直喘,林河退回来,解下水囊递给他。 “病没好透,歇会儿。” “不用。”林砚推开,直起腰,“走你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进了野猪岭的林子。 树冠遮得日头只剩斑斑点点的光,空气里有股松脂混着腐叶的味道。 林河竖起一根手指压嘴上,猫下腰,从箭壶里抽出两支箭,悄没声地摸进林子深处。 林砚靠树上看。 他不懂打猎,前世连活鸡都没杀过。 但他知道野猪岭上有好东西——前世有个同事是退休老中医,办公室里常泡养生茶,没事就爱讲药材。 各种山里药材长什么样,喜欢长在什么地方,怎么挖怎么晒,林砚听了三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子里传来两声弦响。 片刻后,林河拎着两只灰毛兔子走出来,往地上一扔。 林砚瞪大了眼睛,箭法准,一箭穿眼,毛皮没伤。 他咧嘴笑笑:“今儿运气还行。” 林砚蹲下看了看,两只兔子,拿到镇上能卖十来文。 不过。 靠这个凑束脩? 猴年马月。 他前世读了十几年书,从小学到大学一路考上来,太清楚了——念书是穷人家翻身的唯一出路。 要念书就得有银子,要有银子就得先找值钱的东西。 靠打猎不行,太慢。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往林子深处走。 林河把兔子拴在腰上跟在后头:“找啥?” “找值钱的东西。” 林河噗嗤笑了,“山上除了野兔山鸡,能有啥值钱的?” 林砚没理他,低着头看地面,走了小半个时辰,林河腰上又多了一只山鸡。 林砚手里还是空的。 林河拍了拍腰间猎物:“砚儿,回吧。今儿够了。” “再走走。” 林河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白费劲”,但还是跟上了。 林砚走到一处山崖底下停住了,那是片朝北的坡地,树少石头多,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他的目光落在一块大岩石上——石头上长着一丛草。 茎直立,叶片轮生,顶端开着黄绿色的小花,铃铛似的垂着头。 心跳猛快了一拍。 他蹲下来拨开叶子往下看,根茎埋在石缝的浅土里,表皮粗糙,黄褐色,掐下一点根须,断口雪白,汁液黏稠。 黄精。 也叫鸡头参。 前世那老中医同事专门讲过——野生黄精多长在阴坡石缝里,补气养阴,晒干了切片入药,市面上价格不低。 这玩意儿在现代都得几百块一两,放在大渊王朝这种全靠野生药材的年代,只会更贵。 他把镰刀从腰后抽出来,趴在岩石上,一点一点拨开碎石和泥土。 不敢用蛮力,根须断了品相就差了,卖不上价。 林河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歪着头问:“你趴那儿抠啥呢?” “药材。” “啥药材?” “黄精。” 林河凑近看了一眼那几棵不起眼的草根子,噗嗤笑了,“这不就是野草根子吗?满山都是这东西,兔子都不吃。” 林砚手上不停,小心地把最后一根须子从石缝里挑出来,头也不抬,“我这棵草,比你那两只兔子还值钱,你信不信。” 林河笑声更大了,拍着大腿站起来:“砚儿,你是烧糊涂了,我这两只兔子拿到镇上能卖十几文,你这玩意儿白送都没人要。” 林砚把黄精完整挖出来,小心抖掉泥土,用衣角包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林河,“那咱打个赌,到镇上,看谁的东西值钱。” 林河乐了:“赌就赌!你要是输了,给我扛兔子。” “行。你输了,给我扛米。” 林河压根没当回事,拍了拍腰间猎物,大步流星往前走。 两人没回家,直接往青山镇赶。 到镇上时日头已经偏东,集市上人挤人。林河往集口一站,还没吆喝就有人过来了。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胖厨子,弯腰在兔子和山鸡身上摸了两把。 “肥,咋卖?” 林河伸出两根手指:“兔子八文,山鸡十文。” 胖厨子撇嘴,把兔子翻过来看皮毛,又在山鸡胸脯上按了按:“兔子还行,山鸡瘦了点。两样加一块,十五文,卖不卖?” 林河回头看林砚,林砚微微点头。 “行,十五文。” 胖厨子数了十五个铜板拍到林河手心里,拎着兔子山鸡走了。 林河攥着铜板,嘴咧到了耳根,在手心里颠了颠,朝林砚挤眼,“该你了,你那野草根子呢?” 林砚转身往街里走:“跟我来。” 青山镇上就一家药铺,叫济生堂,在镇子东头。 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推开木门,一股子草药味扑面而来,当归、党参、陈皮,混在一起浓得呛鼻子。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干瘦老头,山羊胡,铜边老花镜,正在拨算盘,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 “看病还是抓药?抓药拿方子。” 林砚走到柜台前,把衣角包着的黄精搁在台面上,表皮还带着湿泥,断面雪白,在深色的木柜台上格外扎眼。 “卖药材。” 老头的手停了,把算盘推到一边,拿起黄精翻了翻,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掰下一小块断口对着窗户的光端详。 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那张冷脸,把黄精搁回台面上,语气不咸不淡。 “野生的黄精,品相一般。”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林河站在门口,嘴张着,二十文? 开什么玩笑? 两只兔子加一只山鸡才卖十五文,这把破草根子开口就是二十文?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还是那几棵他笑话了一路的野草根子。 林砚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前世那老中医说过,野生黄精在现代都得好几百一两,搁古代药材全靠野生,价格只会更高。 这块黄精品相完整,根须一根没断,粉质厚,二十文明显是压价。 这老头看他年纪小,想捡便宜。 他没争辩,伸手把黄精拿回来,重新用衣角包好。 “不卖了,换一家。”转身就走。 林河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两人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 “哎!回来!” 林砚站住脚,回头,没说话。 山羊胡老头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你这孩子急什么,买卖嘛,得商量,我再看看。” 林砚转回来,把黄精重新搁在柜台上。老头又翻了翻,这回看得更仔细,用手指甲掐了一下根须,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嚼完,点了点头。 “野生的没错,品相还行。”伸出五根手指,“最多五十文,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林河站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 低头看看手心里那十五个铜板,又抬头看看柜台上那把野草根子。 他打了四年猎,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林砚没看林河。他把那块黄精翻过来,指着断口,“掌柜的,你看这断口,粉质多厚,野生的,年份足,根须一点没断,你收五十文,转手卖给镇上大户炖参汤,翻一倍不止,这个价我心里有数。” 山羊胡老头眯起眼睛,摘下老花镜搁在柜台上,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瘦巴巴,脸上带伤,衣服上全是补丁。 说话有条有理,语气不卑不亢,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黄精确实不错,野生年头足,品相好,转手卖给镇上那几个常年吃药膳的老主顾,别说翻一倍,翻两倍都有人要。” “你这孩子!”老头捻了捻山羊胡,“你倒是会说话,行吧,加九文,五十九文,再多一个铜板,你就去别家吧。” 说完直直看着林砚,手指头在柜台上轻轻敲着。 林砚沉默了片刻,五十九文,差不多了,再往上老头真可能不收了。 他前世在职场混了十几年,谈价这事他心里有数,不能把对方逼到没赚头,但也不能让人当冤大头。 五十九文,已经是这老头能接受的极限了。 “成交。” 老头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被小辈赢了”的古怪表情,摇了摇头,转身从抽屉里数出五十九个铜板,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 铜板碰着木头台面,叮叮当当响,每一声都敲在林河心口上。 出了药铺,林河站在街边,低头看看手里那十五文,又看看林砚怀里鼓鼓囊囊的铜板,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是使劲挠后脑勺。 憋了半天。“那玩意儿真是野草根子?” “黄精,药材。” “我打了四年猎。”林河低头看着手心那十五文,“头一回见野草根子比兔子值钱。” 他抬头看着林砚,眼神里的困惑藏不住,“你咋知道那玩意儿值钱?” “书上看的。” “你啥时候看过书?” “做梦梦到的。”林砚随口扯了个谎,“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教的。” 林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最终也没追问,只是把剩下的小半个烧饼整个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咽了。 林砚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铜板,“走。请你吃烧饼,还有一袋大米要扛,你输的。” “扛就扛!” 烧饼铺在集口,支了个土炉子,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 饼子贴在炉壁上烤得滋滋冒油,芝麻香混着焦香味顺着街飘出老远。 林砚吸了一口香气,肚子当场就叫了。 前世加班到半夜点外卖,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可这一口烧饼香,是他穿到大渊王朝以来闻过最香的东西。 “五个烧饼,带走。” 老板娘扯了张油纸,从炉壁上铲下五个热乎乎的烧饼,烫得林砚直倒手。 两文一个。 林砚数了十文递过去。 隔壁米铺,买了大半袋糙米,花了三十五文。 林河一声不吭,弯腰把米袋甩上肩膀,四五十斤的米,扛得像扛了袋棉花。扛起来还不忘回头看林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服气。 两人往镇口走。 林砚掰了半个烧饼边走边吃,林河也掰了半个,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砚儿,束脩多少钱?” “五十两。” 林河嚼烧饼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么多?” “嗯。” “啥时候要攒够?” “很快。” 林河没再追问,他扛着米袋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好好念书,念书才有出息。” 语气很平,但林砚听出来了,是真心话。 刚到村头老井旁,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传到了耳边。 “你们不知道吧?二房那老小子,是撞邪了。” 第7章 嚼舌根 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原身大伯母张氏。 林砚认得这张脸,圆脸盘,下巴叠三层,头上插着银簪子,藏蓝褂子袖口绣了红花,脸上涂了层薄粉,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 “烧了七天没死,醒过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连泼皮头王屠户都被吓跑了,还当众顶撞我家老太太,这不是撞邪是什么?” 另一个声音接话,“可不是,我还听说他跟老太太扯什么律法,大字不识的毛孩子哪懂律法?” “张家媳妇,你可别吓我,不会是鬼附身?” “怎么不是?高烧不退的人最容易招东西,他那魂儿啊,指不定在烧的时候就没了,现在占着身子的不知道是哪个野鬼。” “……” 林砚没动。 林河脸涨红了,额头上青筋突突跳,放下米袋就要冲。 林砚一把拽住他胳膊,摇了摇头。 “听听,看她还能说啥。” “还有更邪门的。”黑脸妇人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天去赶集,看见那小子从米铺出来,扛了半袋大米,嘴里嚼着烧饼,他们家连母鸡都卖了,哪来的钱?这不就是那邪物给他弄来的!” “大米,还有烧饼!!”大伯母张氏脸色一沉。 “天爷,你还不知道?” “我……我怎么知道,这事我得跟老太太说说,家里要真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咱们全家都跑不了。” 林砚站在那说话妇人背后,妇人正说得起劲,唾沫星子横飞,觉得身后不对劲,回头一看。 “啊!” “鬼啊!!” 林砚就站在她背后,离她不到三尺。 手里的水盆都差点摔了。 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好几样。 先是一僵,然后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叫了一声砚哥儿。 那笑只扯动了嘴皮子,没到眼睛。 “大伯母,接着说啊!” 声音不高,平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张氏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棒槌脱了手,咣当掉在石板上,滚了两圈,扑通掉进井里。 她慢慢转过头,林砚就站在她背后不到两步远。 井边瞬间安静了。 说笑声没了,只剩下井里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 几个妇人低头搓衣裳,搓得飞快,谁也不抬头,黑脸妇人使劲往旁边挪了挪,离张氏远了好几步,灰头巾妇人的衣裳又掉回盆里了,这回连捡都没敢捡。 张氏脸上堆出一个笑来,那笑只扯动了嘴皮子,没到眼睛。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嘴角抽搐了两下,“砚……砚哥儿,大伯母不是那个意思,这不跟婶子们唠闲嗑嘛?” “唠闲嗑?” 林砚把旁边木盆踢了一脚,咣当一声。 张氏又哆嗦了一下。 “说我撞邪,说我是野鬼附身?”林砚一个一个掰手指,声音不紧不慢,“这叫唠闲嗑?” 张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大伯母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嘴碎?” 林砚看着她,“大伯母,你说我被鬼附身了,这话也是嘴碎?你说我是野鬼,这话也是嘴碎?”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 张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后跟磕在井沿上,身子一晃差点坐进盆里。 “诬人撞邪,造谣生事,按大渊律,杖二十,这二十棍子打下去,你还有命吗?”他看着张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伯母,你想试试?” 张氏的脸刷地白了,又白了之后涨得通红,红到了耳根。 井边几个妇人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有人憋着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缩着脖子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你……你少吓唬人!”张氏嗓门拔高了,但声音抖得厉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哪来的钱买米和烧饼,还说你不是撞邪!” 她忽然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指着林砚,语气从心虚变成了亢奋,“你说你没撞邪,你把钱的来路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是邪物,就是脏钱!” 林砚没说话,他看着张氏,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往上一扯。 笑了。 那笑容不温不火,看在张氏眼里比瞪她还吓人。 “我赚的钱,要跟你汇报?”他蹲在地上,用手敲着木盆,“你是我娘?还是县太爷?” 木盆敲得哗哗作响,“我跟二哥上山打猎,拿去镇上卖,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我扣个邪祟的帽子,你比官府还厉害?” 张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砚站起来,一脚踩碎木盆,水花溅到张氏鞋面上,她往后跳了一步。 “大伯母,以后想说啥,当面说,当着街坊四邻的面,当着我的面,一条一条说清楚,别躲在背后嚼舌根。” 他看了张氏一眼,“背后嚼舌根的人,舌头烂得快。” 张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旁边几个妇人使劲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倒不是吓的,是憋笑憋得难受。 张氏站在那儿,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想骂又骂不出口,想走又觉得走了更丢人。 林河算是惊呆了。 这还是他那个软弱可欺,一脚踹不出个屁的小弟吗? 完全变了个人? “二哥,咱们走,咱娘还等着咱们的米下锅呢!” 张氏抬起的目光落在林河肩上的米袋上,又落在他手里的烧饼上,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个表情还没成形就被她硬压回去了。 她没说话,弯腰端起洗衣盆,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阴沉沉的,跟刚才撒泼时的虚张声势不一样。 井边几个妇人等林砚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黑脸妇人偷瞄了林砚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端着盆子也溜了,灰头巾妇人最后一个走,走到巷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砚兄弟俩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是真不一样了”,转身没了影。 回到家,院子里飘着一股子野菜煮糊了的焦味。 柳氏正蹲在灶房门,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林砚两手空空进来,赶紧站起来,“平安回来就好,钱的事……”话说到一半,看见林河扛着米袋进来,手里攥着油纸包。 “这是啥?”柳氏盯着那米袋,嘴张着合不上。 林河把米袋往地上一搁,咚一声闷响,“大米,大半袋。”又把手里的烧饼往刘氏面前一递,“娘,还有烧饼,砚儿买的!” 柳氏接过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烧饼的香气混着芝麻味冲出来。 她愣了一下,没急着高兴,先抬头看林砚,眉头拧起来,“砚儿,这米,这烧饼,哪来的?” “买的。”林砚坐在门口台阶上,接过烧饼,从里头掏出五个来,先塞了一个到妹妹林晚晚手里。 小丫头捧着烧饼,眼睛瞪得溜圆,看看烧饼又看看林砚,小嘴张着,半天才憋出一句,“哥,这……这是烧饼?” “吃吧,给你的。” 林晚晚小心翼翼咬了一口,芝麻粒沾在鼻尖上,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亮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的表情。 她舍不得大口吃,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林砚又给林河塞了一个,给柳氏和林老实一人手里各放了一个,还给大哥林山留了一个。 柳氏捧着烧饼,手都在抖,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这得多少钱,砚儿,你们哪来的钱?” 目光在林砚和林河脸上来回扫,“你们可别干坏事!” “娘!”林河嘴里塞满了烧饼,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抢着说,“没干坏事,是砚儿,砚儿在山上挖了药材,拿到镇上药铺卖了好价钱。” “药材?”刘氏愣了一下,“啥药材这么值钱?” “黄精!长得跟野草根子似的,我也没当回事,砚儿非说值钱,结果你猜卖了多少钱。”林河把嘴里的烧饼使劲咽下去,伸出五根手指,又翻过来,又伸出四根,“五十九文,加上我的兔子和山鸡,一共七十四文!” “买烧饼花了五文,还剩下六十九文! 刘氏倒吸了口凉气,六十九文!! 她活了三十多年,手里头一次攥着这么多铜板。 她把烧饼小心搁在灶台上,接过林砚递来的铜板,捧在手心里,铜板在日头底下泛着暗黄的光,手开始抖,嘴唇也开始抖,眼眶红了,眼泪啪嗒掉在铜板上,叮一声轻响。 她赶紧拿袖子擦眼睛,又把铜板一个一个数了一遍,六十九个铜板。 她把铜板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又伸手摸了摸,又摸了一遍。 “砚儿。”她看着林砚,眼眶还红着,“你咋认识药材的?” 林砚咬了口烧饼,嚼了嚼,含糊地答了一句:“梦里学的。” “梦里学的?” “嗯,发烧那几天,做了个长梦,有个白胡子老头教的。” 柳氏张着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掰了半块烧饼,没吃,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粗糙的手指头摸着烧饼上的芝麻,一个芝麻粒掉下来,他赶紧用手指头沾起来放回嘴里,然后抬头看着林砚。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又是米又是烧饼又是七十四文铜板。 梦里学的,他跟娘说梦里学的? 谁信? 林老实把半块烧饼小心揣进怀里,想留着明儿吃,又掏出来咬了一小口。 “砚儿。”林河忽然放下烧饼,脸上兴奋的劲儿褪了一半,“回来路上——在井边碰见大伯母了。” 柳氏的手一僵,林有田咬烧饼的动作停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她看见了?”柳氏问,声音发紧。 “看见了,米和烧饼都看见了。”林河挠了挠头,“她在背后嚼砚儿舌根,被砚儿好骂一顿。” 柳氏的脸更白了。 林老实把剩下的小半个烧饼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慢慢蜷起来,攥成了拳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老实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坏了,你大伯母看见这些东西,她那张嘴,不会善罢甘休。” 柳氏也急了,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她本来就跟咱们不对付,这下知道咱们有钱买米买烧饼,还不得在老太太面前添油加醋?” 她转头看林砚,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感动,是怕,“砚儿,你大伯母盯上咱们了。” “盯就盯。”林砚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擦掉嘴角的芝麻,“这钱堂堂正正来的,一没偷二没抢,她盯上了,就让她盯。” 他站起来,“怕她?那以后什么事都别干了。” 与此同时。 老宅院子。 一声哀嚎。 “林富贵,你个老不死的,看你们林家养的好孽子,把你娘们欺负惨了!” 第8章 后面的尾巴 “啥事!” “出啥事了!” 林富贵疯一样冲了出来,“媳妇,出啥事了这是?” “都是你们林家的孽子,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看看,我身上的水!” 大伯母张氏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大伯一脸无奈,“林砚有病,咱娘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你没事招惹他干甚?” “好啊,连你也向着那个孽子!”张氏一把揪起林富贵的耳朵,转了九十度。 “啊,疼啊媳妇,轻点!” 大伯林富贵疼的龇牙咧嘴,眼珠一转,指了指主屋,“你想出气,还不简单,这事找咱娘。” 大伯母立马松了手,眼珠一转,抹着眼泪,扭头去了主屋。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光在墙上晃晃悠悠。 林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脸上皱纹在灯光底下显得更深了。 林老爷子抽着烟袋,一声不吭。 大伯林富贵缩在旁边凳子上,耷拉着脑袋,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林现站在墙角暗处,手里攥着书卷,但没在看,他在听。 张氏站在堂屋中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娘!您是没看见,林家老二扛了半袋大米,还有烧饼,油纸包的,热乎的,他们家连母鸡都卖了,哪来的钱?这不是邪门是啥?” 她把在井边遭遇,添油加醋编好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林砚撞邪! 林砚赚的是脏钱! 林砚当众顶撞长辈让她在街坊四邻面前丢尽了脸。 “我臊得恨不得钻地缝里去!”她拍着大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林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拐杖在地上碾了两下。 林富贵抬起头,眉头拧着,“你说他们买了米?大半袋?那得三四十文钱吧,林河打猎卖兔子能卖几个钱?这钱哪来的?” “所以我跟娘说,这不是邪物是啥!”张氏凑近一步,“那小子从河里捞上来就变了个人,又是背律法又是当众骂长辈,现在还有了来路不明的银子?” “娘,这事不能不管!” 林老太太皱了皱眉,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行了,嚎什么,二房那几个翻不了天,就算有钱买米买烧饼,能有多少?”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现儿束脩的银子,他们二房那份也一文不能少。” “不过,二房穷的叮当响,哪来的银子?” “等晚上回来,我在村口等着,看林砚那个孽子搞什么鬼?” 林现从墙角走出来,把书卷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开口,“祖母,想知道二房的银子哪来的,用不着等晚上,就算等到了,林砚那个孽子也不会说实话。” 林富贵急促开口,“现哥儿,你读书多,办法也多,快点跟你祖母说说。” 林现淡淡道:“明天早上跟在后头看看不就全明白了。” 语气平淡,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张氏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拍了下巴掌:“对!我跟着看看,看那小子到底搞什么鬼,要是真来路不明,到时候在咱娘面前,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林家老太太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豆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张氏的脸在灯光底下忽明忽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不是刚才撒泼时的虚张声势,是实实在在的算计。 那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恻恻的。 第二天。 林砚和二哥又上山了。 柳氏追到院门口往他俩怀里塞了两个杂合面饼子,软的。 林砚揣进怀里,说了句“晌午就回来”,转身走了。 上回那片崖壁他还想再找找。 野生黄精喜欢群生,有一棵多半就有第二棵。 林河摸了摸腰间挂着箭壶,手里多提了只麻布口袋,咧嘴笑笑,“砚哥儿,还去找那野草根子?” 林砚把裤腿扎紧:“对,走吧。” 两人出了村。 走了不到两炷香,林砚忽然蹲下来,假装系草鞋带子,眼角余光往后一扫。 果然。 土路后头五十步开外,一棵歪脖子柳树边上,有个藏蓝色的影子闪了一下。 圆脸盘,银簪子,大伯母张氏。 林砚心头一沉,上回在井边教训了她一顿,这女人不但没收敛,还敢跟到山上来。 他站起来继续走,脑子飞快转着。 她想干嘛? 跟踪他们,看他们在山上干什么,回去好跟祖母告状? 或者更直接等他们挖到值钱东西,当场抓个现行,说二房私藏钱财不孝敬长辈? 不管哪种,这女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来找麻烦。 他压低声音对林河说,“别回头,大伯母在后头跟着。” 林河肩膀一僵,差点扭头去看,被林砚一把拽住胳膊,“别看,前头有个地方,跟我走。” 林河脸上的笑没了,攥弓的手紧了紧,“她跟着咱干啥?” “还能干啥,找茬。” 半山腰有个废弃的陷阱,上回林砚自己就掉进去过。 那坑半人多高,四壁夯土混着碎石,掉进去靠自己根本爬不上来。 坑边有灌木丛挡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加快脚步拐进岔路,钻进一片矮树林。张氏远远跟着,也钻了进来。 进了林子,林砚压低声音,“二哥,学两声狼叫。” 林河愣了一瞬,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压低嗓子嚎了一声。 “嗷……” 闷声闷气的,在林子里一荡,还真像狼崽子的动静。 林砚竖起耳朵听了片刻,后头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更快更乱。 “再来一声,拉长点。”林河又嚎了一声,带了个上扬的尾音,更响更长。 林砚猫在灌木丛后头等了不到十息,就看见张氏慌慌张张从林子里钻出来,脸上涂的粉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银簪子歪到一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左右张望。 她只顾着回头找“狼”,没看脚底下。 一脚踩空。 “啊!” 一声尖叫,张氏整个人消失在灌木丛后头。 扑通一声闷响,枯枝烂叶哗啦啦塌下去,然后是更尖利的惨叫:“救命!来人啊!我的腿!” 林河往前迈了一步,被林砚一把拽住,“砚哥儿,她摔下去了?” “我知道。” 林砚走到坑边,拨开灌木丛往下看,坑不深,半人多高,但四壁陡直,没地方借力。 张氏缩在坑底,藏蓝褂子上全是土,头发散了,银簪子掉在脚边,脸上糊着眼泪和泥巴,一只手捂着脚脖子,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抬头看见林砚的脸出现在坑沿上,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愤怒。 “是你!林砚!你故意的!快拉我上去!” 林砚蹲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回他自己掉进这个坑里都爬出来,全靠二哥林河把他拽上来。 大伯母张氏想自己爬上来,门都没有。 而且张氏这回落地的姿势,真是厉害,脚脖子八成扭了。 受了伤,想自己爬上来。 门都没有。 他没伸手。 “大伯母,你跟踪我们上山,想干什么。” 张氏的脸涨红了,在坑底跳着脚骂,刚跳一下脚脖子就疼得她龇牙咧嘴,“谁跟踪你了,这山是你们二房的吗?你管我干什么,我是你大伯母,赶紧拉我上去!有狼!” 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林河,“走。” 林河愣了,“走?就把她扔这儿?” “她跟踪咱俩,想害咱。”林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觉得拉她上来,她会感激你?还是会回去告状?对恶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家人残忍,今天放过她,明天她就会带祖母上山来抓现行,到时候跪在祖母面前求饶的,是咱爹咱娘。” 林河的腮帮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看着坑底,又看看林砚,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转过身去,没再回头。 张氏在坑底听清了林砚的话,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惊恐,嗓子劈了,“林砚!你个孽子,小畜生,你敢!我是你大伯母!你不能把我扔这儿!有狼!真有狼!” 林砚没理她。 他把麻布口袋接过来扛在肩上,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张氏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越来越尖,越来越破,“你们不能走!回来!救命!来人啊!林砚你个丧良心的!天打雷劈……” 走了几十步,声音渐渐远了,但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林河走了几步又慢了,回头看了一眼坑的方向。 林砚没回头,只说了句,“狼不会白天出来,她喊累了自然有人听见。” 林河不说话了,攥弓的手骨节发白。 两人回到上回发现黄精的那片崖壁底下,林砚蹲下来仔细找。 果然! 崖壁底下又找到了一小片,比上回的还大,还多,根茎更粗,品相更好。 他小心翼翼把土扒开,镰刀尖一点一点挑碎石,手趴在岩石上,不敢用蛮力。 林河在旁边站了片刻,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挖了小半个时辰,一共挖了十八九棵,根须完整,用手一掐,断口雪白粉嫩。 林砚把黄精小心装进麻布口袋,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够本了,再往前走走。这片坡地阴面多,可能有别的。” 两人沿着崖壁继续往深处走,走到一处更陡的山坡底下。 林砚忽然站住了,前头一棵老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树干歪歪扭扭,少说也活了上百年。 松树底下一片厚厚的松针堆里,冒出一小簇红彤彤的小果子,在绿油油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林砚心跳猛快了一拍。 “这……这是……” 第9章 野生人参,发了! 林砚咽了口唾液,小心走过去蹲下来。 叶子是复叶,边缘有锯齿,茎直立,顶端结着红色的小浆果。 拨开松针往下挖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要是真是那玩意,他束脩的银子直接完成一半。 挖到一半,露出一截根茎,黄白色,形状像个人形,有胳膊有腿,参须细密。 野山参。 看这根茎的粗细和参须的长度,少说也有几十年年份。 前世那老中医同事说过,野山参跟人工种植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人工的论斤卖,野生的论克卖。 搁在大渊王朝这种全靠野生药材的年代,一棵几十年的人参,够一个庄户人家吃两年。 他把镰刀丢到一边,用手一点一点抠泥土。 挖人参是慢功夫,每一根参须都不能断,断了就掉价。 趴在地上抠了小半个时辰,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头抠得生疼,终于把整棵人参完整地挖了出来。 林砚捧在手心里仔细端详,根茎完整,参须细密,品相极好。 林河凑过来看了一眼,挠挠头,“这又是啥?比刚才那野草根子还大。” “人参。” “人参?”林河瞪大眼睛,“就是戏文里说的那种能起死回生的仙草?” “起死回生是吹的,但它比黄精值钱得多。”林砚把人参小心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走吧,今天够了。” 林河也没闲着。 在林砚挖药材的时候,他在林子里又转了一圈,弓弦响了五回,捡回来三只野兔两只山鸡。 两只兔子一箭穿眼,毛皮没伤,品相极好。 山鸡也肥,拎着沉甸甸的。 两人满载下山,直接往青山镇赶。 到镇上时太阳刚偏西,集市还没散。 林河往集口一站,三只兔子两只山鸡,这回来了个穿长衫的管家,看样是大户人家的采买,价都没还,直接数了三十五文铜板,拎着东西走了。 林河攥着铜板,笑咧到了耳根。 林砚没去集口,直奔济生堂。 山羊胡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见是林砚,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露出一个“又是你小子”的表情。 “又来了?这回又是啥?” 林砚先把麻布口袋搁在柜台上,老头打开看了看。 黄精,十八九棵,根须完整,品相不错,点了点头,“比上回还多,一块称吧。” 上秤一称,老头拨了两下算盘,“品相不错,给你一两银子。”林砚微微点头。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比上回整整翻了二十倍。 他没急着走,把手伸进怀里,小心掏出那个布包搁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他一眼,打开布包,然后手停住了。 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端详了足足十息。 这才抬起头看着林砚,脸上不是之前那种“被小辈赢了”的古怪表情,而是认真的。 “野山参,品相极好,多少年没见着了,这参你从哪弄的?” “山上挖的。” 老头把人参轻轻翻过来,看芦头,看参须,看根茎的纹路,嘴里念念有词。 看完小心翼翼放回布包上,沉默了片刻,伸出十根手指,“十两银子,这价格在青山镇方圆五十里,你找不出第二家。” 林河站在门口,手里的弓掉在地上,弯腰捡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那个“我的天”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两只兔子一只山鸡十五文,三只兔子两只山鸡三十五文,黄精一两…… 这玩意儿十两? 十两银子就是一万文。 他打四年猎打的所有猎物加一块,都不够这棵草的一个零头。 林砚看着老头,“掌柜的,这参年份至少三十年往上,品相完整,参须一根没断,十两是青山镇的价格,拿到县城药铺,三十两起步,到府城,五十两起步,这个价你心里清楚。” 老头眯起眼睛,捻着山羊胡,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被小辈赢了的苦笑,是真心觉得有意思。 “你这孩子,到底是谁教你的?”他摇了摇头,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两下,“我也不跟你绕了,加四两——十四两,加上黄精一共十五两,再多一个铜板,老夫就只能忍痛割爱了。” “成交。” 十五两银子。 老头从柜台底下取出两锭五两的银锭,又数了五两碎银,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 碎银碰着木头台面叮叮当当响,每一声都像在敲林河的太阳穴。 他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 出了药铺,林河站在街边,手里攥着那三十五文铜板低头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砚哥儿,你跟哥说实话,你真是我弟弟?” 林砚把银子贴身藏好,看着林河那张晒得黝黑的脸,说,“我是,就是做了个梦,梦里有高人教了些本事。” 林河沉默了好一阵,把弓背好,伸手在林砚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下不重,但那力道里带着某种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是哥哥护弟弟,这一下是服气。 “不管你是跟谁学的,你就是我弟弟。” 林砚嘴角动了动,差点把嘴角的伤疤扯开。 前世他是独生子,没有享受过哥哥姐姐保护的感觉。 今天突然感受到。 这感觉,似乎真的很不错。 林砚看着林河,心里暗暗道:“二哥,你放心,这辈子我一定护着你,护着大哥,护着晚晚,护着爹娘!” “走,买肉去。” “买肉?” “不过年不过节的买那东西干什么,死贵。” “谁跟你说,吃肉,非要过年过节才吃,平时吃,犯法吗?” 青山镇的肉铺在集口东边,张屠户的摊子。 不是王屠户。 王家那个自从上回被林砚吓跑之后,这阵子都没在镇上露面。 张屠户是个黑脸壮汉,围裙上全是油,看见林砚过来,拎起刀咧嘴笑,“小兄弟,来点啥?” 林砚指了五花肉和排骨,“两斤五花,排骨全要。” 张屠户手起刀落,利索地剁好,用荷叶包了递过来,“五花十二文,排骨八文,一共二十文。” 林砚数了铜板递过去,把肉塞进林河的麻布口袋里,又到隔壁杂货铺买了两斤白面,一包红糖,一小罐盐巴。 这些东西在二房的饭桌上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林河扛着口袋,看着里头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了,只是把口袋扛得更稳了。 两人出了镇口往回走,林河扛着麻布口袋大步流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林砚走在他旁边,怀里揣着十两银子和五两的碎钱,心里盘算。 “十五两,加上上回剩的碎钱,离束脩还差不少,但这条路走得通。山上还有东西,只要肯找,总能凑够。” 快到村口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晚霞把土路染得发红。 远远就看见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站着一群人。 越走越近,林河的脚步慢下来了,嘴里的曲子也停了。 大槐树底下站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祖母林老太太,枣木拐杖拄在地上,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旁边是大伯林富贵,双手抱胸,满脸横肉。 还有捧着书的林现。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站住。” 林砚站住了。 林河扛着麻布口袋也跟着站住,手在口袋上不自觉攥紧了。 “口袋里装的什么。”林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人的分量。 林砚笑嘻嘻。 “感情是祖母,刚刚没看清,您老人家不在家里歇着,在这里干什么?” “还歇着,再歇着,这个家都要被你们二房倒腾空了。”大伯林富贵看着林砚,恨得牙痒痒。 “大伯这是什么话,掌家权在祖母手里,我们二房如何倒腾?”林砚眼镜一眯,“莫非大伯的意思是……祖母一碗水端不平?” “你……你……”论讲理,大伯林富贵那里是林砚的对手,两句话怼的他哑口无言。 见自家老爹吃了亏,林砚收了书,走上前来,“砚哥儿真是牙尖嘴利,以前怎么不见你这般,莫不是生了大病,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对,还真是,怪不得你大伯母说你被什么野鬼附了身,还真是变了个人。”林富贵总算是找到了机会,“娘,砚哥儿被野鬼附了身,要不把他关起来,别让他出门了。” “你们敢!” 林河大怒,抓起弓箭,瞄准了大伯林富贵。 林富贵吓得“哎呀”一声,一下子躲到了林老太太身后,嘴里叫着,“娘,林河这蛮崽子要杀人了,您快管管!” 不等林老太太开口,林砚按下林河的弓箭,淡然开口,“林现,亏你还是读圣贤书的,难不成夫子没教你,君子不信鬼神的道理?” “要真是如此,我明日去夫子学堂问问,夫子都教的什么学生?” 听到这话。 林现和林富贵齐齐变了脸色。 这要是传到夫子耳朵里,林现的科举路不就完了吗? 这时。 林老太太往前迈了一步,拐杖又杵了一下,这回更重,“少扯东扯西,我问你!口袋里装的什么,拿出来!” 第10章 村口堵 林砚坦然,“山上捡的柴火,祖母也要查?” “柴火?” 林老太太冷笑一声,嘴角那道褶子更深了,“你大伯母说了,你们暗地里卖了不少银子。” “你们昨天买了大米,今天还买了肉和白面。” “柴火底下压着肉和面,真当我老眼昏花?” 她拐杖又往地上一杵,这回砸得碎石子弹起来,“没分家。所有钱财都得交公。这是宗族规矩。” 林河扛着口袋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气。 他往前迈了半步想说话,林砚伸手拦住他,“祖母。你说大伯母说的,大伯母人呢。” 林老太太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富贵也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土路,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 林老太太转过头,拐杖往地上一顿,“你少打岔!你大伯母在家歇着,先把口袋打开!” “在家歇着?” 林砚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挑,“祖母,你确定?” 林老太太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林砚把麻布口袋从林河肩上接过来,搁在地上,但没打开,“我上山的时候好像看见大伯母了,在后山,她好像掉进一个坑里了。” 林富贵脸上的横肉一颤,抱胸的双手放下来,“你说啥?” “你看清楚了?”林现也急了。 “我说后山有个坑。”林砚看着林富贵的眼睛,“大伯母是不是在家,大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是在家,回来再看我的口袋也不迟,要是不在……” 他顿了顿,“那坑里晚上可有野物。” 林富贵的脸刷地白了。 他转头看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的拐杖在手里晃了一下,脸上那道褶子更深了。 林富贵又转回来,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抓林砚的领子,“小兔崽子,你……你伯母要是出了事……” 林砚往后让了半步,林河横跨一步挡在他前头。 十六岁的少年壮得像头小牛犊,往那儿一站,林富贵的手抓在半空停住了。 “大伯。”林砚从林河身后走出来,声音不高,“你现在跟我在这儿耗着,多耗一炷香,大伯母就多一炷香的时辰,那坑挺深的,不知道有没有蛇,山里晚上风大,大伯母出门的时候穿得好像不厚。” 林富贵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在暮色里泛着油光。 他回头看林老太太,“娘!!” 林老太太的拐杖重重一杵,“慌什么!先让他把银子交出来!” “银子可以慢慢说。”林砚看着林富贵,语气不紧不慢,“大伯母能不能慢慢说,我就不知道了,后山那个坑,我上回掉进去过,爬了半天也没爬上来,若不是我二哥,我怕是……” “大伯母要是一个人掉进去……”他停住,不往下说了。 林富贵和林现转身就往村后跑,林富贵跑了两步又回头朝周氏喊了一声“娘!” 林老太太铁青着脸没说话,拐杖攥得骨节发白。 林富贵又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里有怕有恨有急,最后一跺脚,撒腿就跑。 林老太太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林富贵跑远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转回头看着林砚,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你大伯母的事回头再说,先把银子交出来,没分家,挣的每一文钱都是公中的,这是祖宗规矩。” “祖母说得对,没分家,钱要交公。”林砚点了点头,林老太太的表情刚松了半寸,他又接了一句,“那大伯一年挣多少粮食,交公了多少?林现在村塾念书一年二两束脩,是公中出的,还是我爹种地交的?” 林老太太的脸涨红了,“你……你放屁,你爹是大房养大的,现在供你堂哥现哥儿念书是应该的!” “我爹是大房养大的?”林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爹从六岁下地干活,种了三十年地,大房的地谁种的?祖母看看我爹的手,再看看大伯的手,谁养谁?” 林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在手里晃了晃。 她的嘴唇翕动着,胸膛起伏,脸上的褶子从红褪成白,从白褪成灰,然后她忽然往地上一坐。 林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林老太太开始了。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拐杖横在膝盖上,仰着脸就开始嚎。 “没天理啦!孙子逼祖母,我活了六十三,到头来被个毛孩子骑在头上!林家祖宗你们睁开眼看看啊!忤逆不孝!天打雷劈!” 嗓门又尖又亮,跟唱戏似的拖着长腔。 她一边嚎一边拍大腿,巴掌一下一下啪,眼睛使劲挤,挤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嚎了两声又拿袖子擦眼角,偷偷觑了林砚一眼,见他不动,又接着嚎。 林砚静静看着,这演技,在自己那个世界,至少是影帝,还是双料影帝。 院门口围过来几个邻居,李婶挎着菜篮子探了探头,看见林老太太坐在地上,又看了看林砚,没敢出声,赵老三扛着锄头站在后头,眉头拧成一团。 “这林家老婆子又来闹了!” “可不是,林砚这孩子刚挣点钱,她就堵村口口要。” “谁说不是,砚哥儿和河哥儿,俩孩子天天往深山钻,这是拿命挣钱!” “唉,二房不容易!” 林老太太听见邻居议论,嚎得更响了,“都来看看啊,亲孙子挣了银子不给祖母,买肉买白面自己吃,让我个老太婆喝稀粥——丧良心啊!” 林砚看着她在地上撒泼打滚,脸上没表情。 他前世在公司人力HR干了两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比他官大三级的人坐在地上哭都有,最后还不是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人。 他走到林老太太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祖母,你坐在这儿嚎,嚎到明天早上也没用,今天这口袋里的东西,我一样不会交,你要是觉得我不孝,明天咱们去县衙,对簿公堂。” “让县太爷评评,二房一家种地养家,大房坐享其成,到底谁不孝?” “反正我孑然一身,我不怕,就是你心疼的现哥儿,可就麻烦了。” “还没县试,家里反倒是吃了官司。” “考科举,考个锤子呦!” 林老太太的嚎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林砚,嘴还张着,但嗓子眼里什么也挤不出来了。 脸上的褶子一抽一抽的,手指头攥着拐杖,指节白得发青。 林砚站起来,朝林河招了招手。林河扛起麻布口袋,两人绕过坐在地上的周氏,往家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林老太太咬牙切齿的声音,“砚哥儿,你等着,等你大伯回来,这事没完。” 林砚没回头,林河扛着口袋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氏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拄着拐杖站在大槐树底下,正盯着他们的背影,那张脸上哪还有方才嚎啕大哭的委屈,只剩一片铁青。 两人回到家,推开院门。 柳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淘米,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河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愣了一下。 林晚晚从堂屋里跑出来,扑上去抱住林砚的腿,“哥,你们可回来了,祖母刚才来过了,好凶!” “没事。”林砚摸了摸她的头,“去帮娘烧火,今晚吃肉。” 林老实从柴火垛那边走过来,他看了看麻布口袋里的五花肉和排骨,又看了看白面和红糖,嘴唇动了动,抬头看林砚,“砚哥儿,村口……” “祖母拦路了?要分肉分钱。”林砚把口袋放下,“我没给。” 林老实沉默了片刻,蹲下来看着那堆东西,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他没有问林砚怎么弄到的银子,也没有问村口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句,“爹去劈柴。” 林砚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走向柴火垛,忽然喊了一声,“爹。” 林老实回过头。 林砚说:“以后不用怕,咱家不会再穷了。” 林老实站在柴火垛旁边,手里攥着斧头柄,脸上的表情不是欣慰,是那种“我不认识你但我信你”的复杂。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劈柴。 夜幕落下来,林家二房的灶房里飘出肉香。 柳氏把五花肉切成薄片炖了一锅,加了萝卜和干菜,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发亮。 林晚晚蹲在灶台边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林砚掏出今日挣得银子,两块银锭子,十两,剩下五两是碎银子,零零散散的一大堆。 “这……这是……”柳氏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老实抽了半辈子烟,第一次被烟呛到了。 林河伸出十个指头,又变换成五个,“一共十五两!” “十五……两!” “银子!” 林河重重点头。 柳氏吓得一把抓住林河的手,“河哥儿,你忠厚,不似砚哥儿,你告诉娘,钱到底哪来的?” 连一向不善言谈的林老实,也开口询问,“是啊,这么多钱,哪来的?” 十五两银子! 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二十三两左右。 可这二十三两是毛收入。 去了吃喝,去了税收,去了粮种,一般都倒欠二两。 想攒出十五两,门都没有。 林河在经过林砚同意,这才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人参!” 林河重重点头,比划着,“这么长,像个人似的草根,全是须子。” “爹,娘,你是不知道药铺掌柜看到人参的表情,当场惊住了,算盘差点没拿稳。” 林砚将所有钱,一股脑的推给了柳氏,“娘,您收起来。” 柳氏抹了抹眼泪,“砚哥儿,长大了。” 说罢,小心取下墙上挂的破篮子,灰扑扑,一打开,里面是个小包裹,拆开一层层的包裹,里面是上次黄精挣得铜板。 这次又多了十五两银子。 林砚看着破篮子重新挂在墙上,忽然一笑,“挂在这里,不怕小鬼惦记吗?” “全村谁不知道咱家条件,谁会来?”柳氏擦灶台,头都没抬。 林砚淡淡一笑,“只怕是家贼难防。” 他们刚端起碗,突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哭。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委屈和愤怒。 院门被砰地撞开了。 门框跟着一哆嗦,差点当场猝死。 第11章 搜家 林砚放下碗,抬头看了一眼,正是“心心念念”的大伯母。 大伯林富贵扶着大伯母张氏出现在门口。 张氏不复原本的跋扈模样,浑身是土,褂子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泥和干了的泪痕,头发上沾着枯草叶子,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一样,一只鞋不见了,光着的那只脚上全是血口子。 她被林富贵架着,一边往里蹦一边嚎,嗓子已经哭劈了。 林富贵扶着张氏走进院子,劈头盖脸就朝林老实吼,“老二,看看你养的孽子,把伯母扔在山里自己跑了,还有脸坐这儿吃肉!” 张氏看见林砚,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把挣开林富贵,单脚蹦着往前扑,“你个丧良心的孽子,你把我引到坑里!” “还故意让林河学狼叫吓我,我在坑里喊了半个时辰没人应,我以为我要死在山里了——林砚小畜生,你不是人!” 林砚端起放下的碗,吸溜一口,一脸无辜的看着张氏那张糊满泥巴和眼泪的脸,声音平淡,“大伯母,你跟踪我们上山干什么?” 张氏张着嘴,愣住了。 “你想看看我们在山上干什么?”林砚替她回答,“然后回来告诉祖母,让祖母来分银子。对吧?” 张氏的脸涨得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我……我就是上山挖野菜。” “挖野菜?” 林砚点了点头,“挖野菜跟着我们走了十里路,挖野菜钻到老林子里去了,大伯母采的什么野菜,拿出来看看。” 张氏说不出话了,她回头看了林富贵一眼,林富贵把头别开了。 忽然,她目光落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林老太太也跟了过来,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 林老太太今日变聪明了,没直接闯进来。 只是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她在等。 等一个契机。 二房有林砚这个孽子,没有合适理由,她也不敢轻易踏足。 她吃过亏了。 “我的腿差点断了!”张氏忽然又嚎起来,单脚蹦着往地上一坐,拍着地面,“要了命了,我在坑里喊了那么久,你们听见了都不管,你们还是人吗?” 林富贵心疼的直拍大腿,“老二,看你养的好孽子,眼里还有没有大伯母,有没有我这个大伯,有没有这个家?” 林老实没吭声,淡定的开始吧嗒烟袋,一口接着一口。 这个家,主事的人,换了。 他不管。 也管不了。 二哥林河放下碗站起来。 他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张氏,嘴唇动了动,但这次他没有不忍心。 他想起林砚在林子里说的那句话,对恶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家人残忍。 他攥了攥拳头,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富贵看着地上哭天抢地的张氏,又看看旁边淡定的二弟,以及门口的林老太太,最后看看站在桌边不动声色的林砚。 “这小畜生!!” 他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往前走了半步,嘴张了张。 他想说点什么狠话,但林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他嗓子眼里的话就堵住了。 刚才在林子里找张氏的时候,他就一路在想。 砚哥儿这孩子变了! 以前在祖母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现在敢让亲大伯母在坑里困半个时辰,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的? 真逼急了,这小子什么也干的出来。 自己家现哥儿还要考科举。 暂时不能惹这个煞星。 林富贵识趣的把嘴闭上了。 他弯腰扶张氏,“走。回家。” “回家?” 张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单脚蹦着转向林老太太,“娘,您老人家别光干看着,你倒是说公道句话啊!” “砚哥儿,他挣了不少银子,买了肉买了白面,口袋里还有银子,没分家,银子得交公,这是规矩!” 林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拐杖。 她的嘴动了动,目光扫过桌上那锅冒着热气的炖肉,扫过灶台上那袋白面,扫过林砚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然后她转过身,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先回去,银子的事,明天再说。” “娘!” “回去!”林老太太的拐杖砸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张氏被这一声震住了,嘴还张着,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嚎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富贵架着她往外走,她一边蹦一边回头瞪林砚,那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啐了一口,“林砚,这事没完,你等着!”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老太太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林砚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是盘算。 她没说话,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 竹杖杵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笃,笃,笃,每一声都压得沉。 林砚坐回桌边,拿起筷子,林晚晚看看门口又看看他,怯怯地问,“哥,祖母还会来吗?” “会。”林砚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明天就来,一大早,吃肉。” 林晚晚低头咬了一口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好吃”。 柳氏放下碗,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院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老实从头到尾没说话,吧嗒完一袋烟,又把碗里的肉夹给了柳氏和两个儿子,自己舀了勺汤泡饭。 林砚嚼着肉,心里盘算着,今天这一关过了。 但明天,林老太太还会来。 大伯母也不会善罢甘休。 祖母那句“明天再说”不是让步,是准备。 张氏知道了他们上山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卖了多少钱,但她知道他们挣了银子。 明天她会怎么撺掇祖母? 祖母又会怎么出招? 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汤,十五两银子藏好,那是念书的希望,也是二房翻身的本钱。 谁也别想动。 祖母不行,大伯不行,谁来都不行!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 巴掌拍在门板上,嘭嘭嘭,震得门栓直跳。 林砚从草垫子上坐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他套上褂子走出堂屋,就看见柳氏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栓不敢开,回头看他,脸上全是慌。 “老二家的,开门!” “咱娘来了!” 林砚舀了瓢凉水洗脸,冰得龇牙,随手抹了把脸,“开门。” 门一开。 林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当先进来,后面跟着林富贵,满脸横肉,撸着袖子。 张氏手里攥着条帕子,一进门眼珠子就滴溜溜转,把院子里每个角落扫了个遍。 林现最后一个进来,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双手拢在袖子里,往院门边上一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老实从灶房出来,看见这阵仗,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一杵。 “砚哥儿,昨天你说累了,祖母体谅你,今天不累了吧?银子交出来,没分家,挣的每一文钱都是公中的,这是祖宗规矩,说到县衙也是这个理。” 林砚靠在堂屋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祖母说得对,没分家,挣钱要交公。”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伯母一脸惊讶的不可置信。 连老太太也愣在了当场。 这孽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对劲! 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铜钱,走过去放在林老太太脚边的地上,“这是这趟上山挣的,都在这儿了。” 十几文铜板摊在地上,灰扑扑的。 张氏尖着嗓子叫起来,“十几文?你哄鬼呢?我亲眼看见你们扛了半口袋东西下山,去了药铺又去了肉铺,五花肉白面红糖买了那么些,十几文够个屁!” 林富贵往前逼了一步,脸上的横肉绷紧了,拳头攥得咯吱响,“林砚,你伯母为了你们的事把腿都摔断了,你还有脸藏私!” 林现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人心口上戳,“堂弟,祖母也是为你好,银子放在公中,祖母自然会公道分配,你一个人攥着,万一丢了怎么办? “再说,没分家,你挣的银子不交给祖母,传出去让人说我们林家没规矩。” 一个唱红脸,三个唱白脸。 老太太压规矩,林富贵动拳头,张氏泼脏水,林现卖道理,配合得比上回更默契了。 林砚看着林现,嘴角微微一挑,“堂哥说得有道理,但我确实只挣了这十几文,大伯母说我挣了大钱,证据呢?” 他看着张氏,语气平淡,“你亲眼看见我口袋里有银子?亲眼看见药铺掌柜给我数钱了?” 张氏张了张嘴,脸上涨得通红,“我……我看见你们背着袋子下山!” “从山上下来就是有银子?”林砚往前走了一步,“大伯母,你跟踪我们上山的事我还没跟祖母算,你自己掉坑里崴了脚,现在反过来说是为了我们,这把年纪了说话可得摸摸良心。” 张氏后退一步,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一道道印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行,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林砚往旁边让开一步,朝堂屋里一伸手,“家里就这么大,祖母要是不信,尽管搜,搜出来,全是公中的,搜不出来,这事就翻篇。” 他大大方方让开,刘氏手抖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破筐,又赶紧把目光移开,手指头攥着围裙边,攥得指尖发白。 林老太太眯起眼睛盯着林砚看了三息,拐杖往地上一顿,“搜!” 张氏第一个冲进堂屋。 她翻箱倒柜,打开那只豁了口的木箱,里头只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掀开草垫子,底下是光秃秃的床板,蹲下来往床底下看,除了灰尘和几双破草鞋什么也没有。 又跑去灶房,掀开米缸盖子,小半缸糙米,还是上回林砚买的。 锅盖揭开,铁锅上沾着昨晚炖肉的油星,但锅底已经刮干净了。 林富贵在院子里翻柴火垛,又拿扁担敲水缸沿,把头伸进水缸里看,除了水就是水。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氏从灶房出来,额头上冒了汗,嘴里嘟囔着,“怪了,明明买了那么多东西,藏哪儿了?” 林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搜完了?搜到没有。” 张氏不甘心,又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忽然站住,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个破竹筐上。 那筐子挂得不高,灰扑扑的,筐口盖着块破布。 张氏指着筐子,“那里头!拿下来!” 此言一出,二房众人,除了林砚,其他人皆是一惊。 第12章 野山羊,还是母的 柳氏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刷地白了,手攥着围裙边发抖。 林河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慌了。 林老实手中烟袋掉在了地上,也没察觉到。 他们二房所有的家财,还有砚哥儿这几日赚的银子全在里面。 张氏看见林家二房这一众反应,眼睛一亮,得意洋洋地走过去,踮着脚把筐子取下来。 邀功似的对林老太太喊道:“娘,您就瞧好吧,二房家肯定攒了不少钱。” 说罢,手往里一掏。 脸上的笑僵住了。 破布。 几块破布条子。 她不甘心,把筐子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砰一声把筐子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 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一杵,脸上那表情像吃了只苍蝇。 搜了半天,一文钱没搜出来,倒把自己弄成了抄家的。 这要是传出去,她的老脸往哪儿搁。 还要不要在这村里待下去。 脊梁骨都要被戳漏了。 林砚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院门口,把两扇院门大敞开,然后弯腰捡起灶房门口一个破铜盆,又抄起一根烧火棍。 所有人都一脸懵然的看着他。 这是要干什么? 他站到院门口,面朝外,深吸一口气,烧火棍往铜盆上猛的一敲。 “铛!!” 铜盆发出的声响震得院子里所有人都一愣。 紧接着又是一声,二声,三声! 林砚扯开嗓子喊,“街坊四邻,叔叔大爷,姑姑婶婶们,都来看看!” 又敲一下。 “铛!” “祖母带人搜孙子家了!” 再敲一下。 “铛!!!” “没分家,孙子挣了十几文钱,祖母全拿走了,还不够,还要搜家!” “诸位快来看看啊!” 村子不大,放个屁,都能从街头传到街尾。 何况,铜盆的声音。 整个村子的人都听到了。 四周立马传来开门的声音。 李婶从隔壁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赵老三扛着锄头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王老汉蹲在石墩子上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人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林家老婆子又来了?” “可不是嘛,昨天堵村口,今天直接抄家?” “林家二房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婆婆?” “也就是二房脾气好,换了老娘,脸都给她挠花!” “……” 林老太太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她攥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院门口的邻居越聚越多,她嗓子眼里挤不出一个字。 张氏缩在林富贵身后,脸上那点得意早没了,只剩下慌。 林现把脸别过去,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林富贵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额头上冒了汗。 “走!” 林老太太待不下去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拄着拐杖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碎。 张氏跟在后头,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倒。 林富贵低着头跟上去。 林现最后一个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那眼神不是愤怒,是冷。 他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但笑意底下是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 林砚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警惕了一下。 张氏和林富贵都是明面上的刀,林现才是那个握刀的人。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争,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比骂出来更让人发毛。 人群慢慢散了,院门重新关上。 柳氏扶着灶台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还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林老实从柴火垛后头走出来,脸上的褶子比早上更深了。 林砚走到堂屋里,把那个被张氏扔在地上的破筐捡起来挂回墙上,拍了拍灰。 然后走到墙角,弯腰,把手伸进床底下靠墙角那块松动的土砖缝里,指尖碰到一个布包,十五两银子,完好无损。 他站直身子,把布包在手里掂了掂。 柳氏抬起头,满脸茫然,“砚儿,你啥时候藏的?” “昨晚,床底下。”林砚把布包重新塞回砖缝里,用土盖严实了,“她们搜草垫子搜箱子搜灶房,谁也不会想到看床底下。” 院墙外头,林现站在巷子拐角处,背贴着墙。 他其实没走。 刚才走到半路,他让祖母和大伯先回去,说自己落了东西。 然后他绕到院子侧面的矮墙边上,猫下腰,透过墙上的裂缝往里看。 他看见了林砚弯腰,看见他从床底下掏出那个布包,看见他掂了掂那个布包,那个分量,绝对不止十几文。 林现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在晨光里一片阴沉。 他转过身往家里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入夜。 林家老宅。 大房屋内的油灯还没熄。 张氏坐在炕沿上,脚脖子上裹着药布,嘴里絮絮叨叨骂个不停,“那小子肯定藏银子了!我就是没找着,他精得很,也不知道藏哪儿了。肯定不止十几文!” 林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铁青的脸。 他咬着烟嘴,闷声道:“那咋办,搜也搜了,找不到能咋办。” “还能再去一趟,脸还要不要了?” “今日这事,咱娘都不高兴了。” 林现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爹,娘,不能让他凑齐束脩。” 张氏扭头看他,“啥意思?” “二房要是出了读书人,祖母就压不住他们了,到时候二房翻了身,咱们大房的脸往哪儿搁?以后族里的人提起林家,是说林现呢,还是说他林砚?” 他放下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挣钱的本事,不是靠种地,是靠山上的玩意,十有八九是药材,山是族里的公产,公产上采的东西,按理说该归族里。” 林富贵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你是说……” “娘,你去找族叔公。”林现看着张氏,嘴角微微一挑,那丝笑在油灯底下显得格外阴沉,“跟他说,有人私采公产,中饱私囊。按族规,该没收,银子一没收,他拿什么交束脩。” “万……万一,林砚耍混的?”张氏打心底怕了。 林现淡淡一笑,“跟族里耍混的,他敢吗?就算侥幸赢了,得罪了族里,族里不会放过他的。” …… 隔天一早,林砚兄弟二人又上山了。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山风裹着湿气往领口里灌。 林砚把裤腿扎紧,镰刀别在腰后,林河背了弓,腰间挂着箭壶,手里提着麻布口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脚步比前几回都快。 上回被祖母堵在村口,被大伯母跟踪掉坑里,被老宅带人搜家。 林砚心里有数,这山上的东西,能多挖一趟是一趟。 等人反应过来,山就不是他想上就能上的了。 还是那片崖壁,这一回运气不如前几次。 林河钻了大半个山头,连根兔子毛都没捞着,拎着空弓回来,蹲在大石头上生闷气,嘴里嘟囔着“邪了门了”。 林砚蹲在崖壁底下找黄精,也只找到三四棵小的,品相比上回差了不少。 他把黄精装进麻布口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环顾四周,心里清楚。 这片山头的黄精被他们采了好几茬了,再采下去就得往更深的山里走。 “回吧,今天就这样。” 林河从石头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闷声道:“白跑一趟,这山头的东西是不是都被咱挖光了。” 林砚没接话,把麻布口袋扎紧扛在肩上往山下走。 五十两束脩之礼。 每年还要再交二两银子,还有纸墨笔砚,那个都要花银子。 光是这五十两,就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凑齐。 看来这山上空了,该想别的办法赚银子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林河差点撞他身上,“咋了?” 林砚竖起一根手指,侧耳听,山涧那边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活物的动静。 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叫,细细弱弱的,带着奶声。 林砚把麻布口袋递给林河,猫下腰往山涧那边摸过去,拨开一丛灌木往下看,“这……这是!” 山涧底下有条干了大半的溪流,乱石堆里卧着一只母山羊,黄褐色的毛,瘦得肋条一根根凸出来,肚子底下的奶囊却鼓鼓的。 母羊身边挤着三只小羊羔,刚出生不久的样子,白花花毛茸茸的,四条腿还站不太稳,哆哆嗦嗦地往母羊肚子底下拱。 母羊抬头看见了林砚,耳朵竖起来,鼻子里喷了口气,但没有跑。 太瘦了,跑不动,也舍不得丢下小羊。 林河从后头凑过来,顺着林砚的目光往下看,眼睛瞪圆了,“天呢,这是野羊?这山上还有野羊?从来没碰见过啊!” 林砚蹲在灌木丛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飞快的盘算。 母羊能产奶,小羊养大了能卖钱。 这不是山上采一回就没的东西,这是活物,是能生息的家产。 他把想法跟林河一说,林河脸上的郁闷一扫而光,撸起袖子,“那还等啥,别再跑了!” 两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连哄带赶,把母羊和小羊羔从山涧里弄了出来。 林河把弓背好,一手抱一只小羊羔。 林砚抱着剩下那只,母羊跟在后头,警惕地盯着两人的背影,但小羊羔在林砚怀里咩咩叫,它也就跟着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林河脸上还挂着笑,正盘算着回去怎么给爹娘报喜。 转过山脚最后一个弯,村口的大槐树还没看清,土路中间杵着三个影子。 三个村里有名的懒汉。 打头的是个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双手抱胸站在路中间。 旁边一个瘦高个,手里提着根短棍,棍子在掌心里一颠一颠的。 还有一个矮壮的靠在槐树干上剔牙,嘴里叼着根草茎。 “站住!” 第13章 族长也来了 林砚脚步没停,但慢下来了,他把怀里的小羊羔抱紧,压低声音对林河说道:“二哥,待会儿要是动手,你护着小羊。” 林河把两只小羊羔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放,直起腰,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咯吱响。 两拨人在土路中间对上了。 光头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又看看两人身后的母羊和小羊,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林砚是吧?有人跟我说了,你们哥俩天天往山上跑,今天挖药材,明天逮野羊。” “咋滴,这山是你们家的?” 林砚没说话。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瘦高个和矮壮懒汉也跟着逼上来,“这山是林氏宗族的公产,山上长的、跑的,但凡值钱的,都是公中的东西。” “你们私采私拿,按族规得交到族里去,药材呢?前几回挖的药材呢?交出来,还有这几只羊,牵走!” 林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跟光头说的!” 大伯母张氏。 上回搜家没搜出银子来,又在自己手里吃了那么多亏,这女人学精了。 她不来明的了,也不找祖母了。 她绕了个弯,找了族里。 这招比搜家狠。 搜家,她搜不到东西只能认栽。 可族规压下来,他要是不交,就是跟整个宗族对着干。 他把怀里的小羊羔,往路边草丛里一放,直起腰,看着光头,“你说山是公产,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打的兔子山鸡归自己,谁让他们交给族里了?” “你去村口问问王老汉,他儿子去年打了只狍子,交族里了吗?你去问问赵老三,他在山上砍了十几年柴,交族里了吗?” 光头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一时接不上话。 瘦高个在旁边拿短棍戳了戳地面,梗着脖子说,“别人是别人!你们是你们!有人举报你们私占公产,族里就得管!” “谁举报的!”林砚看着他,“让举报的人当面来说,躲在背后算什么。” 瘦高个张了张嘴,回头看光头。 光头不说话,只是盯着林砚。 林砚也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光头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他替人办事收了银子的,但对面这小子不好惹,连王屠户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村里都出名了。 他可犯不着真跟他拼命。 光头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没等他退第二步,林河就动了。 林河把弓往地上一扔,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拳砸在光头胸口上。 这一拳没有招式,就是抡圆了砸,天生力大的人用不着技巧。 光头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砸在土路上,尘土扬起来,捂着胸口半天没喘上气。 瘦高个举起短棍想打,林河反手攥住棍子一拽一甩,瘦高个重心失控往前扑,林河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 瘦高个闷哼一声,弯成虾米,趴在地上吐酸水。 矮壮泼皮吓得撒腿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跑,短棍扔在路边都不捡了。 光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往后退,嘴里还放着狠话,“林砚,这事没完,族里会来找你的!” 说完转身就跑,步子又急又碎。 林河拍了拍手上的土,捡起弓背好,又弯腰把两只小羊羔抱起来。 他脸上那股闷气总算散了,咧嘴笑了,“一群怂包。” 林砚把麻布口袋扛上肩,抱起剩下那只小羊羔,回头看了一眼光头跑远的方向。 他把小羊抱紧,心里沉甸甸的。 懒汉好打,族规不好打。 祖母搜家,他敲铜盆吓跑了。 大伯母跟踪他把她丢坑里了,但族里要是真出面,就不是撒泼打滚能解决的了。 不过他也没慌。 族规他不懂,律法他懂。 族规再大,大不过王法。 这是他的底线。 料想族里也不敢顶着律法,治他的罪。 读书! 这辈子想活的像个人,不让家人受欺负。 只有一条路。 科举。 否则,只能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什么时候想踩一脚,就踩一脚。 这滋味太难受了。 林砚想着想着,到家了。 推开院门。 柳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洗野菜,抬头看见林砚怀里抱着一只白花花毛茸茸的小羊羔,手一松,野菜掉进盆里溅起水花,整个人愣在那。 “哪来的羊?还有羊崽?” 林河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两只小羊羔,身后还跟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羊。 母羊进门就咩咩叫了两声,把靠在门槛上打盹的林晚晚惊醒了。 林晚晚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三只小羊羔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站着,四条腿还站不太稳,白毛软得像棉花团。 她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尖叫一声从门槛上蹦起来。 “砚哥儿!哪来的小羊!好小,好白!” 她扑过去蹲在小羊羔跟前,想摸又不敢摸,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回头仰着脸看林砚,眼珠子亮得发光。 林砚点点头,她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在羊羔背上轻轻摸了一下。 小羊羔咩了一声,她整个人一哆嗦,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娘,你看,它会叫!” 柳氏走过来,看着母羊肚子底下鼓鼓的奶囊,又看看三只小羊羔,眼睛也亮了。 “这母羊有奶,晚晚以后有羊奶喝了。”她转过头看林砚,脸上的表情不是欢喜,是那种“这孩子又干了什么”的复杂。 上回扛回肉和白面,这回直接赶回一群羊。 她养了十三年的砚儿,以前上山连蘑菇都认不全,现在三天两头往家搬东西。 她不敢问,只是把围裙边攥得紧紧的。 一场病后,她怀里的砚哥儿跟变了个人似的。 村里的流言风语,她听过,却不信。 因为她的砚哥儿比生病前还孝顺。 林晚晚蹲在羊羔跟前,一本正经地仰起脸。“哥,能不能以后我放羊?” “以后小羊长大了,我天天带它们上山吃草,我把它们喂得胖胖的。” 她说“胖胖的”的时候,两只手往外一划拉,比了个圆滚滚的形状,把林河逗得哈哈大笑。 林砚蹲下来看着妹妹,伸手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揉了揉,“行,小羊归你管,要是养瘦了怎么办?” 林晚晚急了,站起来跺着脚,“不会瘦!我天天看着它们,睡觉也看着,吃饭也看着!” 她指着其中最小的那只,“这只叫小白,那只叫小花,那只叫——叫小团子!” 小羊羔也跟着“咩咩咩”的叫,似乎是同意了这个名字。 林老实从柴火垛那边走过来,看着满院子的羊,嘴唇动了动。 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羊的脊背,粗糙的大手在瘦骨嶙峋的羊背上轻轻拍了拍,站起来走到林砚跟前,沉默了好一阵,只说了两个字,“好生养着。” 然后转身去后院收拾羊圈,走了几步,林砚看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羊圈的事还没收拾利索,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七八个。 脚步声整齐,踩得夯土地面闷响。 刘柳氏脸上的笑僵住了,林晚晚赶紧把小羊羔护在身后。 林砚早就猜到了,族里吃了大亏,启能罢休? 这个年代的族里,可不是现代社会,有名无实。 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点作用。 这个年代的族里,权利大的出奇。 甚至在某些程度上,比官府的权利还大。 某些大族,族里成千上万口人,子孙遍布各行各业,连朝廷都能说上话。 这样的大族,就算是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林氏家族,虽然没那么夸张,但在这个小村子里,也是只手遮天的。 哪怕是里正,也要客客气气的。 今日。 林砚一个族里孩童,竟然胆敢挑战族里权威。 不管是杀鸡儆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绝不可能善了。 有人推开了院门。 一个穿深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颧骨很高,留着一把灰白相间的山羊胡。 他身后站着六个壮汉,都是族里的后生,一个个膀大腰圆。 最后面,缩着一个人,张氏! 她头上插着银簪子,站在人群后头踮着脚往里张望,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林砚认得国字脸,林氏宗族的族长林万奎。 前身记忆里,仅仅出现过一次,却记忆犹新。 那是偷窃族里公产的一个懒汉。 人赃俱获。 族里直接下令,打断手脚,丢到山里,自生自灭。 这惩罚不可谓不狠。 在这个年代,手脚打断,丢到山里,比杀了他还难受。 只怕到时,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山里野兽撕碎,活活疼死。 林万奎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小羊羔和母羊,又看了看林砚和林河,目光冷冰冰道:“林家二房,有人告你们私占公产,上山采药捕猎不入公账,按族规,你们跟我走一趟祠堂。” “来人,把他们二人捆绑,带走!” 第14章 夜里来人 林老实从后院跑出来,挡在两个儿子面前,脊背弯着,朝林万奎拱手,“族长,孩子们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林万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挥了挥手,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林砚和林河的肩膀。 林河挣了一下,被林砚一个眼神摁住了。 开什么玩笑! 跟族里的人动手,是给自己找麻烦? 有理,也变没理了。 柳氏追到院门口,林晚晚抱着小羊羔愣在原地,小羊羔在她怀里咩咩叫。 林砚回头看了她一眼,“晚晚,把羊关好。” “娘,没事,我们去去就回,您和爹安心在家。” 祠堂门口,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全村人都来了,挤在祠堂门口的晒谷场上交头接耳。 李婶拉着孙寡妇的袖子,赵老三扛着锄头站在人群里,王老汉蹲在祠堂门前的石墩子上抽烟袋,全是看热闹的人。 林砚被推搡着,走上祠堂台阶的时候,听见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 “这是干啥?抓两个孩子?” “说是私占公产,那山头多少年了,谁不是随便上,怎么偏抓他们?” “还不是林家大房搞的鬼,你看见没,张氏站在族长后头呢?” “二房也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日子有点起色,又是搜家又是抓祠堂。” “唉,没天理,族长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 有人往前挤了一步,被族里的壮汉拦住了。 赵老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瞪着祠堂门口,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但没敢动。 祠堂里。 林万奎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两边各坐了三个族老,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 林砚瞥了一眼,全是老熟人,又是这三条老狗。 林砚和林河被推到祠堂正中间站着,地上是冷冰冰的青石板。 林万奎开口了,“林砚,有人告你私占公产,山上的药材、野物,你拿过不少,卖了钱也没有交公,按族规,公产之物归全族共有,你私采私卖,该怎么处置?” 张氏站在祠堂侧门边上,手里绞着帕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搜家搜不到,跟踪掉坑里,这回她找了族长,看林砚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林砚看着林万奎,声音不高,“族长,族规怎么定的,我年纪小不懂。” “但我记得大渊律里有一条,无主之物,先占者得!” “山上的野兔野鸡,村里猎户打了多少年,谁交过公?赵老三在山上砍了十几年柴,谁收过他一文钱?要是野兔要交公,全村猎户都得先交,要是砍柴要交公,赵老三家欠了十几年,族长先让他们交,他们交了,我立马交。” 林万奎的嘴角抽了一下,心里暗暗发恨,“砚哥儿这小子果然跟传说的一样,尖牙嘴利!” 旁边一个白胡子族老咳了一声,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林万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忽然话锋一转,不接林砚的茬了,拐杖往地上一点,“族规的事先放一边,那几只羊是野羊,野羊是公产。” “不过念在你们年纪小,族里不都收,分一半出来,给族里,剩下的你们留着,也算族里宽待你们。” 林砚差点气笑了。 山羊是他自己在山涧里发现的,花了半个时辰连哄带赶弄下山。 懒汉拦路是林河一拳一拳打跑的,回到家羊圈还没收拾利索族里就来人了。 张嘴就要一半。 这哪是族规,这是明抢! 他看着林万奎,语气不卑不亢。“族长。羊是我在山涧里找到的,野生的,按大渊律‘无主之物先占者得’,这羊跟族里没有关系。” “不过,既然族长开了口,说我年纪小不懂事,那我也不能让人说林砚不懂人情。”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尤其是三位族老,老脸上皆是写满了不可置信。 对视一眼,不可思议。 这小子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随后,林砚顿了顿,“羊我可以分,但有一个条件。” 三位族老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万奎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我要念书,束脩每年二两银子,既然公产是族里的,族里也有我一份,族里替我出束脩,第一年五十两,后面一年二两,族里出了,羊我分一半。” 祠堂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林万奎脸上的表情从一个模糊的盘算变成了一片铁青,嘴唇紧抿,山羊胡微微发颤,手指头攥着拐杖头攥得骨节发白。 束脩之礼五十两! 往后,一年二两,羊才值几个钱? 这账他会算,林砚也会算。 “束脩是束脩,公产是公产,两码事。”林万奎的声音低沉。 “怎么是两码事,公产归全族,我也有份,我那一份用来念书,天经地义,族长要是不答应,那羊的事就免谈。” 林万奎没说话,脸上的铁青已经变成了灰白。 旁边的族老们交头接耳起来,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这孩子嘴皮子太利索”,也有人沉默不语。 祠堂侧门边上,张氏的脸涨红了,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根麻花,额头上冒出汗来。 围观的村民也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直接喊出,“族长,砚哥儿说的有道理,族产是全族的,怎么不算砚哥儿的,难不成族产是你家的?” “说得对,族产是全族的,让族里给砚哥儿出束脩。” “没错,给砚哥儿出束脩!” “……” “安静!!” 林万奎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好!你念书的事,族里不管,羊的事,族里也不收了!” “但有一条!” “从今往后,你们二房以后从山上拿的东西,必须造册入账,要是再有私占,严惩不贷。” 说完站起来,袖子一甩,转身走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也纷纷站起来散了。 他们知道林砚的厉害,没敢出言招惹。 张氏站在侧门边上,脸涨成猪肝色,狠狠剜了林砚一眼,跺了跺脚扭头走了。 林砚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围观的村民还在。 赵老三第一个迎上来,“砚哥儿,族长没把你们怎么样吧?” 李婶拉着林砚的袖子上下打量,“没事就好,这族长也是,听风就是雨,欺负两个孩子算啥本事。” “往后,族长知道砚哥儿的厉害,怕是不敢惹林家二房了。” “可不是嘛,二房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林砚朝他们点头致谢,他知道,没有这些婶子大爷的帮口,族长不会轻易退步的。 林砚和林河回到院门口,远远就看见柳氏扶着门框站在那儿,手攥着门框边,指甲抠进木茬子里。 林晚晚从她身后探出头,看见林砚,撒腿就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不放。 “砚哥儿!” “二哥!” 你们没事吧!” “羊我关好了,小团子刚才还吃草了!” 林砚揉了揉她的头,“没事,羊养好。” 入夜。 林家老宅。 林现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捧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映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丝笑意照得忽明忽暗。 张氏坐在炕沿上把祠堂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林砚当众顶撞族长,族长拍扶手走人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飞到灯盏里了。 林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 “这小子太精了,族长都治不住他!”张氏拍着大腿。 林现把书合上,脸上那副斯文的面具,在油灯下忽然就没了。 他看着灯焰,声音不紧不慢,“娘,他精是精,但他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那些银子。” 而后,停了停,“他白天上山,夜里总得睡觉,他爹他娘也总得睡觉。” 张氏愣了,“现儿,你是说……” “找两个人,半夜翻墙进去!” “上次搜过,没找到银子的影?”张氏记忆犹新的咬牙切齿。 “银子就在他家的床底下。”林现看着灯焰,声音平淡得像在背书,“他没了银子,就交不起束脩,交不起束脩,就念不了书!” “林砚,我绝不会让你进学堂!” 与此同时。 吃过晚饭。 林砚蹲在院子里逗三只小羊。 林晚晚给每只小羊都起了名字,白的最胖那只叫小团子,耳朵上有个黑点的叫小黑点,最小的那只她死活要叫“棉花糖”,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词。 林砚掰了片菜叶子喂小团子,小团子嗅了嗅,没吃,歪着头看他,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 林晚晚蹲在旁边咯咯笑,拿手指头戳小团子的脑门,“笨死了,菜叶子都不吃。” 林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正想说早点睡觉,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院门外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他停住了。 不是路过的村民。 路过的不会贴着墙根走。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往外看。 巷子尽头,月光底下,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快步走远。 青布长衫,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怕跑起来反而引人注意。 是林现。 林砚没追,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白天在祠堂没占到便宜,晚上就来踩点了。 这是玩阴的了? 他关好院门,转身回屋。 林河正蹲在堂屋门口磨箭头,抬头看见林砚的表情,手上的活停了,“砚哥儿,咋了?” “林现刚才在门口。”林砚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晚上多半要来人。” 林河把磨石放下,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咯吱响,“好啊,来几个我揍几个。” “不急,瓮中捉鳖,叫上大哥。”林砚凑到林河耳边说了几句,林河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等不及要吃糖的孩子。 二更天,月亮爬到了中天,院子里一片银白。 林河蹲在门后,背靠着墙,手里攥着根扁担,耳朵竖得老高。 林砚坐在堂屋里没点灯,柴刀横在膝盖上,闭着眼养神。 林河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开始不耐烦了,换了七八个姿势,一会蹲,一会坐,一会又站,扁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压低嗓子嘟囔,“到底来不来啊?我都困了。” “别急。” 林砚看了看天,“半夜动手,不会早。”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 林河靠着墙都快打呼噜了,林砚忽然睁开眼。 “来了!” 院墙外头有脚步声。 第15章 幕后黑手,抓到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 步子很轻,踩着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墙头上探出一只手,扒住了墙沿,接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 蹲在地上等了片刻,大概是在听动静。 见屋里没反应,朝墙外打了个手势,又有两个黑影翻墙进来。 这三个人有点像惯犯。 三个人猫着腰摸到堂屋门口。 打头那个从腰间摸出一把薄铁片子,插进门缝里拨门栓。 林砚从堂屋的黑暗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河已经摸到了那个拨门栓的泼皮身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泼皮回头。 林河咧嘴一笑,然后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泼皮闷哼一声仰面倒地。 铁片子哐当掉在地上,捂着鼻子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第二个还没反应过来,林砚从堂屋里抄着柴刀冲出来,没劈! 刀背横着抽在他后腰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第三个吓得转身就往墙根跑,双手刚扒上墙沿,大哥林山从后面一把攥住他脚脖子,往下一拽。 整个人从墙头上被拖下来摔在地上,尘土扬起来。 林山一膝盖压在他后背上,那人连挣扎都挣扎不动了。 “点灯!”林砚说。 油灯亮起来,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三个泼皮全趴在地上,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抱着后腰,一个被林河用膝盖压着后背,脸贴着地,嘴里全是土。 林砚把柴刀往桌上一搁,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往巷子外头看了一眼。 门口还有一个望风的。 此刻,这小子正踮着脚想往院里看,对上林砚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林砚没追。 他朝林河招了招手,“二哥,去老宅,请祖母、祖父、大伯、大伯母来一趟,就说家里遭贼了。” 林河拎着扁担,大步流星地走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巷子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拐杖杵地的声音。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当先进了院子,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后面跟着祖父林老太爷,须发花白,披着件旧棉袍,脸上的褶子在月光底下像刀刻的。 林富贵扶着张氏跟在最后头,张氏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银簪子歪到一边,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把老人家折腾起来,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林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杵,“林砚!大半夜的闹什么!” 林砚站在院子中间,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他先朝几位长辈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开口,“祖母,祖父,大伯,大伯母,这么晚请你们来,是因为家里进了贼。三个。” 他停了停,扫了一圈,“奇怪的是,全家都到齐了,唯独不见堂哥,大伯母,林现呢?” 张氏的脸刷地变了。 不是涨红,是白。 白里透青。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头猛地一颤,银簪子在头上晃荡了两下,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现……现儿在家睡觉,你问他干啥?关他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林砚收回目光,不问了。 林老太太不耐烦了,拐杖又往地上一杵,“到底叫我们来干啥,你说进了贼,贼呢?” “祖母,别急。”林砚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林河从柴火垛后面拖出一个人来,那人被捆了手脚,嘴里塞着破布,鼻梁肿得老高。 又拖出一个,后腰上青了一大块。 再拖出一个,脸上全是土,嘴里还含着半片树叶。 三个泼皮被拖到院子中间一字排开,跪在地上,垂着头,没一个敢抬眼看人。 大伯母张氏看见这三个人的脸,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她一把抓住林富贵的胳膊,手指甲掐进林富贵的肉里,林富贵嘶了一声甩开她的手,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 林老太太的脸也变了,但她变的方向跟张氏不一样。 张氏是慌,她是怒。 她再看不上二房,那也是她生的。 是她的家人。 轮不到别人欺负! 她往前迈了一步,拐杖指着地上三个人,“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来偷的?” 三个泼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一个敢吭声。 林砚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薄铁片子,在油灯底下晃了晃,刀刃泛着冷光。 他看着三个泼皮,语气不紧不慢,“半夜翻墙,持刀入室,按大渊律,入室行窃,杖八十,可你们还持械?” “持械入室,杖一百,流三千里,你们三个都持了械,一个都跑不了。” 跪在中间那个鼻梁肿了的泼皮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不……不是我们,是……是有人指使的!” “谁!” 泼皮嘴唇哆嗦着,回头看另外两个。 另外两个使劲摇头。 林砚把铁片子往地上一插,叮的一声扎进夯土里,刀身嗡嗡颤。 三个泼皮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不说也行,天一亮就送官,到了县衙大牢里,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开口。”林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二哥,把他们关柴房里,明天一早押去县衙。” “我说!我说!”鼻梁肿了的泼皮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是林现!” “林现让我们来的!他说你们家藏了银子,让我们来偷,偷到了分我们一半!” 林老太太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砸,哐当一声火星子溅起来。 她脸上的横肉一阵乱颤,嗓子尖得刺耳,“放屁!现儿是读书人,怎么会认识你们这种人,你少血口喷人!” 拐杖指着他,又指着林砚,“林砚!你找人做局陷害你堂哥,你安的什么心?” 林砚没理祖母,蹲下来看着那个泼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现让你们来的,怎么说的?” 泼皮赌咒发誓,“就是今晚,他说你们白天在祠堂得罪了族长,累了一天肯定睡得死,让我们翻墙进去,把银子偷出来,还……还说……” 林砚语气一顿,“说什么?” “还说银子在床底,挖出来分我们一半。” “银子,什么银子?”林砚歪了歪头,“你们偷了多少?” 泼皮愣住了,使劲摇头,“还没偷到,刚翻墙进来就被你们按住了,一文钱都没拿到!” 另外两个也拼命点头附和。 林砚站起来,脸色一沉,“胡说,我家丢了五两银子。” “床底下藏的五两碎银,你们进来之后就不见了,你们偷了银子还狡辩!” 他转身朝林河一挥手,“二哥,明天一早报官,入室行窃,盗窃金额五两,够他们蹲三年大牢了。” 三个泼皮的脸刷地白了。 鼻梁肿了的那个拼命摇头,声音都劈了,“没有五两!真的一文钱都没拿,我们刚翻墙进来就被你们按住了,对了,搜身!” “你搜身!” “是啊,我们身上也没五两银子!” 三个人玩命的磕头。 林砚看了他们片刻,似乎在考虑。 实在是看祖母的反应。 似乎祖母和祖父并不知内情,大伯和大伯母就不一定了。 然后。 他叹了口气,转身朝林老太太摊了摊手,“祖母,这事你看……” 拉长声音,“他们说是林现指使的,我是绝不会相信的。” “对!” 大伯母张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肯定不是现哥儿指使的。” 林砚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如此,毕竟涉及五两银子,还是报官吧!” “让县太爷查,查出来是谁,该打打该关关。” 说完,他往院门口走了一步。 此言一出。 张氏立马傻眼了。 她是知道内情的。 三泼皮一点没说谎,就是林现指使的。 在村里出的事,怎么也好说,可要是到了县衙,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说轻点,毁了林现一辈子的科举路,说重点,一辈子就毁了。 背上案底,将来那家好姑娘会嫁给他。 难不成,打一辈子光棍? 念及至此。 张氏立马慌了。 她猛地冲出来挡在林砚面前,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银簪子从头上滑下来叮当掉在地上,头发散了半截。 她一把抓住林砚的袖子,脸上的粉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砚哥儿,不……不能报官!” “为何?”林砚明知故问。 “因……因为……”张氏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正就是不能报官!砚哥儿,不能报官,千万不能报官!” “现儿是读书人,报了官,他……他的功名就毁了!” 林砚语气加重,“大伯母,你的意思是真的是林现指使的?” “不……不是,误会,都是误会!”大伯母张氏急得口不择言。 “误会?” 林砚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刚才祖母说是我找的人诬陷林现,你怎么不这么说。” “我……我……”张氏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够了!!!” 一声苍老尖锐的吼声打破了僵局。 第16章 发现硝石 林老太太看明白了。 张氏的表情出卖了一切。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崩溃,眼泪哗地淌下来。 这还用得着说吗? 林老太太站在院子中间,拐杖攥得骨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某种明白。 她在这个家当了四十年家,什么事没见过。 这三个泼皮赌咒发誓的模样,可不像假的。 张氏拦着不让报官的模样,更不像假的。 这事跟林现脱不了干系。 她在乎的不是林现干没干坏事。 就算是她孙子现哥儿干的坏事,她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林砚要报官。 报了官,林现就完了。 林家唯一的读书人,她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六年的宝贝,不能毁在三个泼皮嘴里。 她手中拐杖往地上一顿,“砚哥儿,够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是也要读书吗,家里惹上官司,对你也不好。” “银子的事,家里解决,你丢了多少?” “五两。”林砚伸出五根指头。 “娘!” 张氏尖叫起来,“他讹人,什么五两!” “你闭嘴!”林老太太猛回头,拐杖朝张氏一挥,差点打到她脸上。 张氏往后一缩,差点绊倒。 林老太太转回来,看着林砚,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大伯母赔,五两,这事就算了了,不许报官。” 林砚没说话。 他在等,等大伯母的意思。 大伯母意思到了就好。 否则,让大家全没意思。 张氏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 她看看林老太太,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三个泼皮,再看看林砚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知道这五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明知道林砚在讹她,但她不能不给。 不给就报官,报了官林现就完了。 她慢慢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手指头抖得解了半天才解开。 她蹲在地上把碎银子一枚一枚往外掏,边掏边数,数了十几枚,手一摊,“娘,只有三两半,多一分也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林砚看着她手心里那堆碎银子,不说话。 不表态。 就是最鲜明的态度。 张氏回头看了一眼林富贵,求救! 林富贵眼泪又淌下来,“老二,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是你大嫂,你不能看着你侄儿毁了啊!” 林老实站在堂屋门口,脊背佝偻着,脸上的褶子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张氏,又看看站在院子中间的儿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终究还是良心过不去。 他走到林砚身边,粗糙的大手在林砚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砚儿,三两半……就算了吧。” 柳氏也站出来了。 她走到林砚身边,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拽了拽,眼神里不是劝。 是求! 林砚看着柳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把那三两半碎银子收起来。 “行,三两半就三两半,剩下的就算了。”他看着张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伯母,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但如果还有下次……” “谁来求情都没用,我说到做到。” 张氏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口走。 刚到院落门口,林富贵就被林老太太的拐杖拦住了。 林老太太看着三个泼皮,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老大,把这三个人弄走。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你以后就别进林家的门。” 林富贵点头,赶紧去解泼皮身上的绳子,手忙脚乱解了半天才解开,押着三个人往外走。 连林砚都忍不住佩服林老太太的手段。 厉害啊! 怪不得,林老爷子从不插手家里的事。 因为压根不需要。 林老太太考虑的太周全了。 若是男子,必然是官袍加身。 “好了,爹娘,回去睡觉吧!”林砚回了屋。 林河一脸崇拜,“砚哥儿,你这脑子咋长的,你咋知道今夜林现会找人来偷钱。” “猜的。”林砚胡乱回答他。 林河拍了拍脑袋,“我咋猜不出来呢?砚哥儿,你说……” 林砚懒得听他絮叨,脑子全是赚钱的事。 五十两束脩,加上今夜讹的大伯母的三两半,拢共还不到二十两。 差一半多。 “明天再去山上碰碰运气。” 与此同时。 祖母祖父和大房一家出了院门,巷子里安静了。 张氏刚松了口气,正想着回去怎么跟儿子交代,周氏的巴掌就到了。 “啪!” 一巴掌正正扇在张氏左脸上。 整个人打得转了半圈,后脑勺差点磕在土墙上。 张氏捂着脸,耳朵里嗡嗡响,半边脸麻了没知觉,瞪大眼睛看着林老太太,嘴角渗出血丝。 林老太太的手还抬在半空中,脸上那表情不是愤怒,是冷。 冷到骨头里的那种冷,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你办的好事!”林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干坏事,我不管,但你不准带上现哥儿。” “娘,我……”张氏捂着脸,眼泪淌进指缝里,“不是我带的,是……是现儿他自己……” “住口!”林老太太压着嗓子吼了一声,手指头戳到张氏鼻尖上,“现儿是读书人,以后要考功名的,你让他做这种事,传出去他的名声就毁了!” “这账我以后再跟你算!”说完,她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竹杖杵地,笃笃笃,每一步都像踩在张氏脸上。 张氏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巷子里,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眼里涌出来的不是委屈,是恨。 她扭头朝林砚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比今晚任何一刻都更阴毒。 回到老宅,林现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着,映在他脸上,曾经的意气风发,此刻全变了。 慌张,害怕,担忧,在脸上不断变幻。 张氏捂着肿了半边的脸进屋,把门关上,一五一十把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三两半银子被林砚讹走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劈了。 林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袋,闷声说了一句,“林砚这小子太难缠了,三两半说没就没了,以后别招惹他了。” 林现放下书。 他脸上的表情在油灯底下看不太分明。 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三两半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有个办法……” “够了!”林富贵直接打断他的话,“林砚已经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软蛋了。” “现在,他就是一头雏狼,别看小,已经露出獠牙了。” 说到这里,他语重心长道:“现哥儿,你现在只需要一门心思放到读书上,其他的不要管。” 林现低着头,眼里全都是恨。 父亲这是在逼他。 逼他向林砚退步。 可他怎么会听? 林砚那个废物,从前都是被他踩在脚下的。 让他给废物让步,他做不到。 张氏忽然小心靠近林砚,“现哥儿,你说你有办法,什么办法,不管什么办法,都不能咱们出头,林砚那个孽子,不好惹。” “不需要咱们出手,有人替咱们。”林现薄唇轻勾,眸子满是阴险。 “谁?”张氏不解,“连族长都吃过林砚的亏了,还有谁能收拾林砚?” “有,祖母,让祖母把钱要回来。” 林现看着灯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祖母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说病就病,她一病,谁惹她生气的,谁就得赔。” 张氏愣住了,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然后,她看着林现那张在油灯下斯文白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比他爹精明多了。 不愧是我的儿子! 翌日。 林砚和林河兄弟二人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比上次还不如。 一无所获。 这一回,连林河都懒得抱怨了。 两个人坐在崖壁底下的大石头上,水囊递过来递过去,谁也不说话。 崖壁上的黄精被他们挖了好几茬,剩下的不是太小就是品相太差,挖回去也卖不上价。 人参更不用想,上回那棵是踩了狗屎运,这种级别的野山参可遇不可求。 老采参人在深山里转一个月,都不见得能碰上一棵。 林河扛着弓在林子钻了一上午,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猎物好像也学精了,知道这山头最近不太平,全躲到更深的山里去了。 麻布口袋空荡荡的,扁扁地搭在林河肩上。 风一吹直晃荡。 林砚仰头喝了口水,把水囊递给林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吧,今天白跑。” 林河把水囊别回腰间,弓往肩上一甩,闷声道:“明天咱换个山头,野猪岭不行了,就去鹰嘴崖,鹰嘴崖不行,就去黑松坡,我就不信这么大一片山,全被咱挖光了。” 林砚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换山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药材和猎物都是看天吃饭的买卖,碰运气的事不能当长久之计。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随手往山涧里一扔,石头在岩壁上弹了两下,咚一声掉进水里。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路过一片碎石坡的时候,林砚忽然停下来,盯着脚底下一堆白花花的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石头嵌在岩缝里,半透明,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结晶,在日头底下泛着玻璃似的光。 不知为什么,好奇心驱使他蹲下来捡了一块。 掂了掂,凑近了仔细看。 石头上有一层细密的针状结晶,冰凉滑手,指甲一刮能刮下粉末来。 “这……这是硝石!!” 第17章 来要钱! 林砚前世不是搞化学专业的,可也在中学化学课上学过。 硝酸钾! 火药的原料之一。 这东西在古代是军用物资,兵部和火药局管控的,民间私采犯法。 但管控归管控,黑市上一直有价。 林砚把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是硝石没错,心头跳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石头随手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走。 林河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又捡石头,撇了撇嘴,“又捡啥宝贝?上回野草根子卖了好几十文,这回石头也能卖钱?” 林砚笑了笑没解释。 硝石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用,大渊王朝对火药原料管得严。 这东西在民间能不能交易? 交易了会有什么后果? 这事他得先打听清楚。 暂时,只能另寻他法。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得不对劲。 三只小羊挤在墙角,小团子看见他回来,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但也没跑过来。 林晚晚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出来抱他的腿。 堂屋的门半掩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是母亲柳氏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林砚把麻布口袋往墙根一扔,大步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林老实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烟袋,烟锅子没点火,低着头,佝偻着脊背,脸上的褶子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 柳氏坐在炕沿上,眼眶通红,手里攥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林晚晚缩在柳氏怀里,小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林砚进来,嘴一瘪又想哭,使劲憋住了,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砚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三个人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柳氏脸上,“娘,出啥事了?” 柳氏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看了林老实一眼,林老实把脸别过去了,烟袋在手里抖得咯咯响。 她又低下头,拿帕子擦眼角,擦了又擦,帕子已经湿透了。 林晚晚忍不住了,哇地哭出来,“砚哥儿,大伯来过了,把……把钱拿走了,说祖母病了,要银子抓药,拿走了五两!” 林砚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林晚晚,“拿走了多少?” “五两!”林晚晚伸出五根手指头,哭得鼻涕都冒泡了,“大伯说祖母病得很重,要人参,要好多银子,娘把藏在米缸里的银子都给他了!” 林砚站起来看着柳氏,“娘,你给了他五两?” 柳氏点了点头,眼泪又淌下来,“你大伯说……说祖母病得起不来床了,要银子抓药,不给就是不……不孝。” “族里要是知道了,咱二房以后在村里没法做人。”她抬起头看着林砚,眼里的泪水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刺眼,“砚儿,娘是不是又做错了?” 林砚没说话。 他走到灶房,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下去,把他心里的火往下压了压。 把瓢往水缸里一丢,水花溅出来,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闭上眼睛。 祖母病了。 病得起不来床了。 要五两银子抓药。 五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上回他在济生堂卖了十几棵黄精才得了一两,一棵几百年份的野山参也不过卖了十四两。 什么病抓药要五两? 除非是人参当饭吃。 这哪是祖母病了,这是大房的心病了! 那天夜里没偷到银子,反被他讹了三两半,这口气憋了好些天,终于想出个新招。 装病! 孝字当头,二房的人都是软柿子,一捏就碎。 祖母往床上一躺,林富贵往门口一站,柳氏就得乖乖掏钱。 他睁开眼,心里苦笑了一下。 他防着泼皮翻墙,防着族规压人,没想到人家还有这一招。 这招比搜家体面,比泼皮安全,比祠堂里硬碰硬更让人没法翻脸。 他走到柳氏跟前,声音放缓了,“娘,你做得对,祖母病了,咱不能让人挑理,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柳氏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砚手里。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剩下的三两半碎银子,还有上回卖黄精剩的几十文铜钱。 “砚哥儿,这银子你收着,娘不管了,娘管不了。” 娘只会坏事,你爹说得对,家里的银子以后都归你管,娘再也不碰了。” 说着说着又哭了。 林砚把布包攥在手里,握了握,点了点头,“行,我管,” 他看着柳氏,“娘,你别哭了,银子的事有我。” 他转身走进堂屋,把手伸进床底下那个松动的土砖缝里,摸出另一个布包,把三两半碎银塞进去,重新包好藏严实了。 然后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天色已经擦黑,老宅的屋顶上冒着炊烟,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林晚晚跟在他屁股后头,仰着脸问,“哥,祖母真的病了吗?” 林砚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揉了揉,“病没病,明天就知道了。” “明天?” “嗯,明天。”林砚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老宅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嘴角微微一挑,“明天我去探病。” 他说“探病”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林河蹲在墙根磨箭头,听见这两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上回林砚说“请祖母来一趟”,结果三个泼皮跪了一院子。 这回他说“探病”,林河觉得老宅那边最好提前烧炷香。 入夜,林砚躺在草垫子上翻了个身,怀里的硝石硌了他一下。 他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盯着黑暗中那块隐隐泛光的石头,脑子里盘算着两件事。 一是银子,手头不到十六两,束脩还差大半,光靠采药打猎不是长久之计。 二是分家,祖母装病这一招只是个开头,只要不分家,这种把戏就没完没了。 他要的是科举,是青云直上的路。 是林家二房昌盛之路。 不是在村里勾心斗角,磋磨这几两银子。 他把硝石攥在手里,翻了个身。 眼下,还是先探病。 探完了,再想下一步。 第二天一早,林砚提了半罐羊奶,揣了两个杂粮饼子,出门往老宅走。 林河要跟,他没让。 “今天不动手,动嘴。” 听到这话,林河把扁担靠回墙根,表情有点遗憾。 林砚走到巷子拐角,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家等着,银子拿不回来,你再上。” 林河咧嘴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 我去! 砚哥儿这话,怎么说得跟去抄家似的? 到了老宅门口,门虚掩着。 林砚没敲,直接推开。 堂屋里,林老太太正靠床头上喝粥,气色红润,端碗的手稳得很。 大伯母张氏坐小板凳上剥鸡蛋,剥好的鸡蛋,在碗里堆了三个。 林富贵蹲门槛上抽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 林现站窗边捧着本书,目光在书页上定着,半天没翻一页。 一家人各忙各的,挺齐全。 也挺和谐。 不过,这和谐很快就结束了。 林砚一脚跨进门槛,脚步声不轻不重。 听到动静,林老太太下意识瞥了一眼,端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下意识的反应。 林砚这个孙子的手段,让她打心底发怵。 不过,她没放下来。 上回装病被林砚当场戳穿,这回她学乖了,索性不装了。 看你能奈我何? 大伯母张氏见到林砚,下意识的想躲。 “林砚见过大伯母,大伯母这是要跑?”林砚拱了拱手,“怎么?侄儿是老虎不成,用得着躲我吗?”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 大伯母老脸一黑,却也不服输,嗓门尖细,“哟,砚哥儿来了,你祖母病还没好利索,你就空手来的?” 林砚把羊奶和杂粮饼子搁桌上,回了一个“你瞎吗”的眼神。 张氏顿时哑口,气的的差点把碗丢了。 林砚扫了一眼林老太太红润的脸,又扫了一眼桌上那碗剥好的鸡蛋,在床边的条凳上坐下。 他直接开门见山,“祖母,听说您病重,孙儿特地来看看您,听我娘说,你从她那儿拿了五两银子抓药,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五两银子,花哪儿了!” 此言一出,老宅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这是来要钱的? 第18章 铜盆一敲,天下无敌 “当啷!” 林老太太把粥碗往床头小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当啷一声响。 她不哼唧了,也不捂心口了,直直瞪着林砚,嘴角往下撇,声音又硬又冷,“花了!” “抓药花了,补品花了,我是你祖母,我用二房的银子怎么了?没分家,整个林家的银子都是公中的,我想用就用。” “抓的什么药?补的什么品?五两银子不是小数,药方子总有吧,补品总有渣吧?”林砚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一个粗瓷碗,碗底剩了点药渣子,黑乎乎的。 他拿起来闻了闻,心里立刻了然。 柴胡,黄芩,清热解毒的,药铺里五文钱能抓一大包。 他把碗搁回柜子里,转过身来,“祖母,您这病……柴胡黄芩,治风热感冒的,五文钱的事,剩下四两多银子去哪了?” 张氏站起来,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把,鸡蛋也不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五两银子又不是全抓了药!还有人参!燕窝!你祖母身子虚,大夫说了要大补!” “你这孩子,真是不孝,祖母病了你不关心祖母的身子,光惦记银子,你还有没有点孝心!” 林砚不搭理她,继续追问,“补品呢?” “吃了!” “五两的补品,一天就吃完了?”林砚看着张氏,语气不紧不慢,“人参长什么样,大伯母你见过吗?燕窝是什么东西,你见过吗?” 张氏登时哑口,求救似的看向林老太太。 殊不知,林老太太更心慌! “祖母,要不这样,我去镇上请个郎中来,当着郎中的面把祖母这病好好瞧瞧,要是郎中说祖母确实吃了人参燕窝,我当场给祖母磕头赔罪,要是郎中说没吃……”他顿了顿,“咱们再去族长那儿坐坐。” 林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是白里透着青。 她把被子往旁边一掀,坐直了身子,拐杖抓在手里,往地上重重一杵,嗓门猛地拔高了。 “林砚!” “你跑来查我的账?” “你好大的胆子,你爹也不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是你祖母!我拿二房的银子怎么了,没分家,整个林家的银子都是公中的,我想拿就拿!” 林砚看着她,语气没变,声音也不高,“祖母说得对,没分家,二房的银子是公中的,那……” 他拉长声音,“那大房的银子也是公中的,大伯一年挣多少,交公了多少?林现念书第一年五十两束脩,谁出的,往后一年二两束脩,谁出的?” “祖母,要不今天咱们把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算清楚?” 林老太太噎住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然后她忽然往床上一倒,捂着胸口,两条腿在床上乱蹬,被子蹬到地上,枕头也踢歪了,嗓子里挤出来的嚎声又尖又亮。 “哎哟!心口疼,被孙子气的,林砚逼死祖母了!” “林家祖宗,你们睁开眼看看啊,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没法活了!” “老不死的,你看看你们林家的种,这就是你们林家的种,欺压祖母,孽子啊,这是孽子!!” 这回动静比上回更大! 连桌上的粥碗都被她踢翻了,粥泼了一地。 出奇的是,林老太爷,也就是林砚的祖父,一直没露面,也没吭声。 张氏赶紧扑过去扶林老太太,嘴里一边劝一边偷偷觑林砚的反应。 “娘,你别气坏了身子,跟这种不孝的东西计较什么!” 林富贵也站起来了,往前迈了一步,朝林砚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砚哥儿,祖母都被你气成这样了,你还站在这儿干啥,赶紧走!” 林现也放下了书。 他从窗边走过来,站到林砚面前,眉头微微皱着,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跟上次一模一样。 “堂弟,祖母年纪大了,你何必跟她较真。银子的事,你让一步就算了,都是自家人,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算就算了吧,祖母年纪大了,就算多拿了二房几两银子,那也是应该的,你当孙子的,大方点。” 林砚转过身,看着林现。 两人面对面站着,林现比他高半个头,青布长衫干干净净,手里还攥着那卷书。 林砚仰着脸看他,嘴角微微一挑。 “大方?” “堂哥,你念书第一年束脩之礼五十两,后每年二两束脩,是二房的银子,你身上这件长衫,是二房的银子,你吃的每一口饭,是二房种出来的粮食,你跟我说大方,你大方一个给我看看?” 林现的脸刷地变了。 不是白,是青。 青里透红。 他攥书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你……” “我什么?” “我跟二哥林河上山豁出命去挣的钱,被你们偷的偷,骗的骗,现在你跟我说大方。”林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钉在林现脸上,“林现,咱俩的账还没算,你找人翻我家院子的事,你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完了,咱慢慢算。” 林现吓得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手里的书差点脱手,他一把攥紧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全垮了。 不是愤怒,是恐慌! 这可是要命的事。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屋里,门砰一声关上了。 张氏看见儿子被吓成这样,脸上的肉绷紧了,想冲林砚撒泼,但对上林砚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老太太还在床上嚎,但声音明显不如刚才有底气了,一边嚎一边从手指缝里偷偷觑林砚。 林砚没理她,也不劝,也不拦,只是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老宅门口。 林老太太透过指缝,心里顿时安了安。 甚至有几分得意。 砚哥儿,你不是厉害吗? 看你现在怎么办? 随后。 林砚弯腰把搁在门边的破铜盆捡了起来。 张氏看见他拿铜盆,脸色刷地变了。 林老太太也是如此。 上次搜家的事她还记着呢! 铜盆一敲。 天下无敌! 张氏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林砚,你敢!” 林砚没理她。 他把铜盆夹在腋下,又顺手抄起靠在门框上的烧火棍,走到老宅大门外。 站定,深吸一口气。烧火棍往铜盆上猛的一敲。 “铛!” “街坊四邻,叔叔大爷,婶子大娘,都来看看呦!” 再敲一下。 “铛!” “林老太太装病,骗亲孙子五两束脩钱!” 连敲三下。 “铛铛铛!” “不给孙子念书,光想着从孙子兜里掏银子!” 巷子里立马传来开门声。 李婶从隔壁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菜都快炒糊了也顾不上。 赵老三扛着锄头从巷子那头大步走过来。 王老汉蹲在石墩子上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人越聚越多,把老宅门口围了个半圆。 全是看热闹的。 “这老太太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谁知道呢,上回搜家,这回装病?还骗亲孙子的束脩钱?” “二房那俩孩子攒点钱容易吗,十几岁天天往山上跑,采药打猎攒点束脩,这老太太也好意思伸手?” “林老太太也太偏心了,大房念书花多少都行,二房念书就一个铜板不给,还倒过来抠二房的银子!” “这祖母当的,丧良心!” “可不是嘛!” “……” 林老太太在屋里听见外头的动静,嚎声戛然而止。 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巷子里乌泱泱全是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她的脸从白里透青变成了灰白,又灰白里泛出铁青,拐杖在地上使劲杵了两下,“反了,反了天了,叫他回来!把铜盆给我夺下来!” 林富贵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慌了神。 围观的人实在太多,赵老三扛着锄头站在最前头,正朝院子里瞪眼。 林富贵把脚步收回去了。 “废物!” 林老太太气的排腿叫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个废物,连个小辈都对付不了!” 林富贵耷拉着头,嘴里嘟囔着,“还说我呢,你能对付得了吗?” 人越聚越多,声势越来越大。 这时,林现从自己屋里出来,快步走到张氏身边,压低嗓子,“娘,把银子还他,他在外头敲锣打鼓,再闹下去传到族长耳朵里……” “上回祠堂的事,族长已经很不高兴了,要是再来这么一出,族长会怎么看咱们家?” 张氏脸上不甘,咬了咬牙,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 五两银子,她根本没敢花。 林砚昨天一说要来探病,她就知道这事兜不住。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把布包朝林砚怀里使劲一扔,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拿去!五两,一分不少,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看到布包,林砚动也没动,铜锣又是一敲。 “铛!” “大伯母,且慢一步!” 第19章 敢不给,铜盆敲碎 “砚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氏冷着脸,“莫不是,还要你大伯母和祖母给你下跪不成?” “不敢!” 林砚人畜无害的笑道:“大伯母这话,岂不是折煞小侄?” “哼!” 张氏怒哼一声,装都懒得装了。 “我是想让大伯母当着诸位左邻右舍的面,讲讲为何如此逼迫我家?难不成非要置我们二房于死地不可?” 随着林砚话音落地,周围顿时一片唏嘘。 “可不是嘛,林家大房太欺负了。” “就是,太欺负人了,二房俩孩子挣点钱容易吗?非要抠出来?” “我都看不下去了!” “……” 左邻右舍的议论声,逼得张氏老脸通红,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林富贵快步走出,一把拉住林砚的手,“砚哥儿,你不嫌丢人吗?” “丢了咱们老林家的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砚甩开他的手,“丢人现眼的,可不是我林砚,今日我就要一个说法。” “凭什么大伯一家如此欺负我们家?” 林富贵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知该怎么反驳。 林家大房欺负二房,全村没人不知道。 可事不关己,谁也不愿意多管闲事,也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可今日,林砚当着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撕破了。 露在了阳光下。 那这事可不会轻易了结了。 “林砚,你到底要干什么?”林富贵急了。 林砚淡然开口,“不干什么,要一个说法。” “胡闹!”林富贵还想拉林砚,反被林砚一把推开。 “大伯,你这是要动手打侄儿不成?” 林富贵一愣,“谁……谁要打你了?” “那你,这是要干什么?”林砚质问,随即对周围围观的村民,抱了抱拳,“诸位婶子大娘,叔叔大爷,我林家的事,也叨扰了诸位,今日我就要一个结果。” “噔噔噔!” 老宅传出一阵拐杖砸地的声音。 随即。 便是一声刺耳的尖声,“林砚,你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祖母来了。 林老太太是真的坐不住了。 被自己亲孙子逼迫至此,让她在全村人的面前,丢尽了脸。 她如何淡定。 “分家!” 林砚说出了今日的目的。 “哗!” 此言一出,现场哗然一片。 林老太太那张老脸瞬间铁青一片。 “不可!” 大伯林富贵第一个急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结果有多要命了。 这么多年以来,家里的一切收入,几乎全靠二房输血。 没了二房输血,别说林现上私塾,他们一家吃喝都成问题。 张氏也急的满脸通红,“娘,不可啊,绝对不能分家!” 林砚皱眉,明知故问道:“为何不能分家?” “难不成,你们要我全家养你们一辈子?” “我……”大伯母张氏张了张口,没说出反驳的话。 “砰!” 林老太太拐杖又一次砸在地上,“我说不行就不行,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死,就不准分家。” “理由呢?”林砚开始借势,对着围观村民说道:“祖母说我们二房不孝,既然如此,为何不把我们二房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还是说,另有什么天大的隐情,比如……” “一碗水端不平,还是说林家老宅,靠的就是我们二房家输的血?” “你……你胡说八道!”林老太太急了,真急了。 她实在是想不出理由。 事实真是二房养活一大家子,可又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咳嗽从老宅中传出。 “咳咳!” 祖父林老太爷来了。 这是他第二次登场。 这一次,是被逼无奈。 林砚见来人,立刻行礼,“祖父,您来了,正好给评评理。” 林老太爷心知肚明,这事不能再僵持下去,林家老宅的脸也不能一直丢下去。 “砚哥儿,事情我知道了,这事在大房一家,也在你祖母身上,回头我让你大伯一家登门给你们家道歉。” “不过,分家一事,非同小可,此事日后再谈。” 林砚皱眉,心里暗暗道:“这老头挺会啊,以退为进,字里行间,全是圈套。” “祖父,这话从何说起,我家可担不起大伯一家的道歉,何况,孙儿的束脩还没着落。”林砚慢理条斯道。 你以退为进,那我就将计就计! 拿束脩说事,看你怎么办? 林老太爷瞪了林砚一眼,没有发怒,反而笑着赞许道:“砚哥儿,想读书,是好事,束脩之礼的费用,理应家里公中出……” “老头子……”林老太太一听这话,登时急了。 大伯两口子也是急得浑身发抖。 林老太爷不管他们反应,难为道:“不过,公中不是银山,取之不尽,这样吧,你束脩之礼的银子,老宅出……” 不等他说完,林砚扑通跪地,“多谢祖父深明大义,资助孙儿十两束脩之礼。” 闻言。 林老太爷眼睛都亮了。 这种被坑的滋味,老太爷多年没感受到过了。 还是被自己亲孙子坑的。 “好,十两就十两。” 林老太爷看了大伯林富贵一眼,“老大家的,掏银子吧!” 大伯母张氏还想反抗,被林老太爷一个眼神吓住了,不情愿的掏出一个布包,数了又数,才丢给了林砚。 接住布包,林砚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十两碎银,一枚不少。 “祖父,多谢您的银子,不过……” 林老太太尖锐叫道:“林砚,你还要干什么?” 林砚一脸为难,“昨日祖母装病,还骗了我娘五两……” “你……”林老太太老脸瞬间黑了。 林老太爷自然心知肚明,“老大家的,拿银子。” “爹,真没了,真的没了!”大伯母张氏这个时候,还想耍赖。 大伯林富贵看明白了,再拖下去,林砚还不知道搞什么幺蛾子。 赶紧把这个孽子“请”走吧! 他上手直接从张氏腰上摸出一个荷包,数也没数,丢给了林砚。 林砚接住,扫了一眼,“大伯,大伯母大气!” 他把铜盆往地上一搁,烧火棍靠在门框上,朝围观邻居拱了拱手,“各位婶子大爷,银子要回来了,打扰大家了,都散了吧。” 围观的人群里又响起一阵议论,赵老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大声说了句“好小子”,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林砚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老宅堂屋里,林老太太坐在床上攥着拐杖,脸色铁青,拐杖在手里微微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张氏站在门后,手里绞着帕子,牙齿咬得咯吱响。 今日一下子出了十五两,家底都空了。 林富贵闷头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一句话不敢说。 林现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林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指慢慢攥紧了门框上的木条。 原本脸上那副斯文的面具彻底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阴沉沉的。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在书桌前坐了好一会,然后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两个字,林砚。 写完盯着看了半天,把纸揉成一团,使劲攥在手心里。 林老太爷先开口了,“今个,我下一个命令,从今往后,谁再招惹二房,看我怎么收拾他!” “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张氏急切想给林砚拉仇恨。 可不等她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打她的是林富贵。 “蠢货,还看不出个眉眼高低!” 林富贵恨铁不成钢,心想,自己怎么娶了这么个蠢货。 林老太爷瞪了她一眼,“不然呢,你斗得过砚哥儿吗?” “你看看你们娘几个这几日整的幺蛾子,那一次,占便宜了?” “你们没一个是砚哥儿的对手,再斗下去,吃亏的还是你们。” 说完,他径直走到院子,抬头看天,点燃烟杆,猛嘬一口,“二房家,这是出了条真龙啊!” 与此同时。 林砚回到家。 推开院门,林晚晚第一个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柳氏站堂屋门口,手攥着门框边,脸上全是紧张。 林老实蹲门槛上,烟袋还是没点火。 林河从墙根站起来,“砚哥儿,要回来没有?” 林砚走到桌边,把布包搁在桌上,打开。碎银子滚出来,在桌面上叮叮当当响。 五两! 刘氏看着桌上那摊银子,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做梦似的,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碎银,又缩回去,眼眶又红了,“砚儿,你祖母她……她就这么给你了?” 下一秒。 林砚又掏出一个荷包,打开,又一堆碎银子滚出来。 更多! 十两! “这……这是?”柳氏都惊住了。 “束脩之礼的银子,十两。”他顿了顿,“老宅给的,祖父资助我的。” “怎么可能?”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砚在桌边坐下,把银子堆在一起,笑了,“没什么不可能,敢不给,我把铜盆敲烂。” 说完,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知道,林砚真的敢。 林老实走到桌边蹲下,粗糙的手指头在碎银上轻轻碰了一下,抬头看林砚,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低下头,拿袖子在眼角上擦了一把。 他这辈子被老太太压了几十年,从没在她面前赢过一回。 那是他自己无能。 可他儿子替他把银子要回来了。 还让老太太乖乖认栽。 他看着林砚,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 这是他养了十三年的砚儿吗? 但他没说,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林晚晚趴桌上数银子,小手在碎银堆里扒拉,眼睛亮晶晶的,“哥,好多银子,祖母以后再也不敢来拿了吧?” 林砚揉了揉她的头,“不敢了。” 把银子收好。 他坐在桌边开始算账,床底下十五两多点,加上这十五两,拢共三十两。 离束脩还差二十两。 药材靠运气,打猎也靠运气,不能指着这个凑够束脩。 他得找一条更稳妥的进项。 正琢磨,柳氏从灶房出来,手里拿了块旧布头在缝补。 是件林晚晚的旧褂子。 袖口磨破了,她拿针线在补。 针脚歪歪扭扭的,补丁比破洞还大,柳氏缝了两针又拆了重新缝,嘴里嘟囔着“这针脚太粗了”。 林砚的目光停在那块布头上。 不是看针线活,是看那块布。 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但质地还结实。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嘴里嘟囔着,“要是把这块破布变个花样,会不会……” 第20章 小玩意,卖疯了! 林砚前世跟大学女朋友逛商场,那些发带、头绳、布艺头饰,一小块布做成蝴蝶结、盘花扣、小碎花,能卖好几十块钱。 大渊王朝的女人们头上戴什么? 金簪子,银簪子,铜簪子? 那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 村里妇人,有几个跟大伯母张氏一样戴银簪子的,就拿根布条随便一扎。 要是有便宜又好看的布头饰,她们买不买? 想到此处,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刘氏跟前蹲下,拿起那块旧布头翻来覆去地看。 柳氏被他看得发毛,“砚儿,你看啥?” “娘,你会做针线活,会不会盘扣。” “盘扣谁不会,衣裳上的扣子不都是自己盘的。” “不用盘衣裳上的扣子,盘小的。”林砚拿手指头比划了一下,铜钱大小,“盘成花,梅花、蝴蝶、小碎花,总之越小越好,盘好了缝在布条上,做头饰。” 刘氏愣了,“头饰?” “对!” “镇上布店里有的是碎布头,便宜,买回来裁成小布条,我教你做头饰。”林砚兴致冲冲说,“你和晚晚就在家做头饰,做好了拿到镇上去卖,保证赚钱。” 林晚晚听到这话,也兴冲冲过来,“哥,什么样的头饰,我看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何况,林晚晚正是爱美的年纪。 林砚从灶房找了根烧过的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七八个花样,“看,就是这个,这是蝴蝶结,梅花扣,如意结,双鱼结,盘花扣,还有两个简单的流苏发带。” 画完,他把木板竖在桌上,“今晚先做蝴蝶结和梅花扣,这两个最简单。” 柳氏拿着布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看看林砚,脸上带着不确定的怯意,“娘没做过这些精细东西,做不好咋办?” “做不好,拆了重做,做到好看为止。”林砚笑到。 柳氏虽然手艺糙,但针线活到底是做了半辈子的,拿块布头在手里翻了几下,慢慢摸到门道了。 头几个做得歪歪扭扭,蝴蝶结的翅膀一大一小,梅花扣五个花瓣瘪了两个。 林砚也不急,坐在旁边看。 柳氏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做到第五个的时候,蝴蝶结总算对称了。 林晚晚趴桌上看刘氏做,越看越手痒,也拿了块布头学着做。 她手小,针都捏不太稳,第一针就扎了手指头,疼得呲牙咧嘴,也不肯放下。 柳氏催她去睡觉,她抱着个刚做好的蝴蝶结就是不撒手,嘴里嘟囔着“这是我做的,明天拿到镇上去卖。” 说着说着,头一歪靠在柳氏肩膀上睡着了。 柳氏把她抱到床上去,回来继续缝。 油灯底下。 柳氏佝偻着身子,一针一线缝到深夜。 桌上排着做好的头饰,蝴蝶结十五个,梅花扣十三个,如意结八个,双鱼结六个。 针脚虽不算精致,但花样新巧,颜色搭配也鲜亮。 林砚拿起一个蝴蝶结,对着油灯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虽然比不上前世商场那般精致,但胜在新颖。 大渊王朝,头一份。 若是明天拿到镇上去,看看反响。 要是卖得好,这就是一条稳稳的进项。 比挖药材稳妥,比打猎省力,娘和晚晚在家就能做。 女人的钱,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好赚的。 这话前世是朋友圈里看的,没想到穿越到大渊王朝还能用上。 他把蝴蝶结放回桌上,吹灭油灯,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定价。 三文一个,五文两个。 镇上逢集,赶集的妇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一百个里头有十个买的,就是几十文进账。 一个月下来,束脩钱就有着落了。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 林砚把昨晚做好的几十个头饰用包袱皮包了,揣进怀里。 刘氏牵着晚晚,林河扛着扁担跟在后面,一家人往青山镇赶。 林山和林老实两个人扛着锄头,又去了地里。 到了镇上,集市刚开,人还不多。 林砚在集口入找了块空地,把包袱皮往地上一摊,头饰一字摆开。 蝴蝶结,梅花扣,如意结,双鱼结,靛蓝的枣红的碎花的,在日光底下鲜亮扎眼。 赶集的妇人三三两两走过来。 一个挎菜篮子的婆子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走了。 一个牵孩子的媳妇蹲下来拿起蝴蝶结翻了翻,问她男人“这是啥”,她男人扯了她一把“走了走了,别瞎看,”又把蝴蝶结搁回去。 还有个梳着圆髻的老太太端详了半天,问林砚这是干啥用的,林砚说戴头上的,老太太摇摇头说“没见过这么戴的,不伦不类”,放下走了。 日头越升越高,集上的人越来越多,但摊子前头冷冷清清。 看的人多,摸的人少,掏钱的更是一个没有。 柳氏蹲在摊子后头,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她拿起一个梅花扣,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回去,低声嘟囔,“是不是做得太难看了?唉…… “砚哥儿,我就说娘做不了这些精细东西,白白糟蹋这些碎布了。” 林晚晚也急了,仰着脸扯林砚的袖子,“哥,她们怎么都不买?是不是我做得不好?” 她昨晚扎了好几次手指头,才缝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孤零零地摆在摊子角上,没人碰过。 林砚蹲在摊子前头,看着满地的头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啊? 怎么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不是东西不好,是没人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古代女人头上戴的都是簪子,步摇,绢花,他这些蝴蝶结梅花扣,在她们眼里根本不算头饰。 没见过! 也不知道怎么戴! 戴上去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要想让她们认可,首先得让她们看见这东西戴在头上是什么效果。 他扭头看了一眼妹妹林晚晚,眸子猛地亮了。 林晚晚今天穿的是她那件唯一不打补丁的褂子,头发扎了两个揪揪,红头绳褪成了粉色,正仰着脸看他,鼻尖都冒汗了。 这不就是现成的“展示模特”吗? 林砚忽然站起来,从地上挑了个枣红色的蝴蝶结和一个梅花扣,蹲到林晚晚面前,“别动,哥给你戴上。” 他把蝴蝶结别在晚晚的两根揪揪上,梅花扣卡在发髻侧面,退后两步看了看。 鲜亮的枣红色衬着她黑软的头发,蝴蝶结在耳边一颤一颤的,整个人俏皮了不止一点。 他又拉过柳氏,把那个如意结别在她发髻上,一个不够,又加了个双鱼结。 柳氏脸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砚哥儿,娘都多大年纪了,还戴这个?”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褂子,眸子一闪,忽然扭头就往集口跑。 林砚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她已经像条小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里。 林晚晚在集市上跑起来了。 她可不是瞎跑。 她专往人多的地方钻。 哪儿有带孩子的妇人,她就往哪儿跑。 头上的蝴蝶结,随着她的步子一蹦一跳的,枣红色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她跑过卖菜的摊子,一个牵着小闺女的年轻媳妇,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跑过卖布的棚子,两个挑花布的婆子同时转过头来。 她跑过卖糖人的小摊,一群孩子正在那儿围着看,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指着林小草的头上喊了一声,“娘,你看她头上那是什么?真好看,我也要!” 小丫头拉着她娘的手,就往林砚的摊子走。 年轻媳妇跟过来了,两个挑花布的婆子也跟过来了。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全往林砚摊子那边聚。 林晚晚跑了一圈,气喘吁吁跑回摊子前头,鼻尖冒着汗,两只小手往腰上一叉,朝围观的人群喊了一声,“我哥做的头花,好看吧!” “三文一个,五文两个!” 第一个掏钱的是牵闺女的年轻媳妇。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蝴蝶结,问林晚晚,“小妹妹,你这个能取下来给我看看吗?” “可以,请看。”林晚晚小心翼翼把蝴蝶结取下来递给她。 年轻媳妇往自己头上比了比,旁边两个婆子凑过来指指点点,“这个颜色好,衬你的脸色。” “比戴绢花轻巧,干活也不碍事。” “三文一个?比买簪子便宜多了。” 林砚趁机开始推销。 年轻媳妇掏出五文钱,“蝴蝶结一个,梅花扣一个,五文对吧?” 第一笔生意成了。 柳氏攥着那五文铜钱,手都在抖。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先前那个说“不伦不类”的老太太又转回来了,拿起一个如意结看了半天,也掏了三文钱。 几个结伴赶集的媳妇,每人挑了一个,互相帮着往头上比划,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一个中年妇人一口气买了四个,说带回去给两个闺女和隔壁的侄女分。 不到半个时辰,摊子上的头饰卖了个干净,梅花扣和蝴蝶结第一个卖完,如意结和双鱼结也被抢光了。 后来的几个妇人没买到,拉着柳氏问什么时候还来。 林砚盘腿坐在地上,把铜板一枚一枚排开,数了三遍,嘴都合不上了。 一百多文。 算一算,这一趟去了成本,不对,没有成本,全都是纯收入。 柳氏攥着那个装铜板的布袋,眼眶红了又红,拿袖子擦了好几回眼角,低声说了句,“老天爷,这比种地强多了!” 林砚手一挥,“走,今日下馆子,我请客!” 第21章 闻味的狗 “下馆子喽!!” 林晚晚高兴的一蹦三丈高。 “想吃什么,哥,给你点。”林砚把包袱皮一卷,站起来。 “算了吧!” 柳氏赶紧拉住他袖子,“砚哥儿,回家吃吧,下啥馆子,多费钱?” 林砚拽着她的胳膊,往街里走,“娘,今天挣了钱,不花留着干嘛?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 “”娘,你昨晚熬到半夜,晚晚手指头扎了好几个眼,而且今日咱们开门红,是大好事,这顿必须吃。” 林河更是高兴的拍手叫好。 柳氏本不想去,可拗不过他们,被林砚拉着去了。 镇上最大的一家羊肉泡馍铺子在集口东边,支了四张桌子,灶台上炖着大锅羊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香味顺着街飘出老远。 林砚要了四碗羊肉泡馍,又加了两个烧饼。 热腾腾的粗瓷大碗端上来,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羊肉切得大块厚实,馍块在汤里泡得软烂。 林河端起碗,筷子一搅,埋头就扒。 他吃东西的动静像台小型的风车。 不是吃,是往嘴里倒。 眨眼间,一碗见了底。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拿袖子擦擦嘴,“再来一碗!” 林砚都惊住了。 林河这饭量,在后世,绝对可以开一个吃播。 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大胃袋,河子!” 必火! 林砚又给他叫了一碗,然后……又一碗,再一碗。 第四碗端上来的时候,旁边桌的食客都扭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人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吗”的敬畏。 第五碗吃完,他总算把碗放下了,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咧嘴一笑,“饱了。” 柳氏端着碗慢慢吃,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肉片拨到碗边上,只挑馍块往嘴里送。林砚看见了,放下筷子,“娘,你怎么光吃馍,不吃肉。” 柳氏愣了一下,低下头,“娘不……不爱吃肉,你们吃。” 林砚没说话。 他伸筷子从柳氏碗里把那几片肉夹起来,直接喂到她嘴边,语气不容反驳,“吃,肉片不吃,留着喂狗?” 柳氏的脸涨红了,左右看看旁边桌的人,小声说,“砚儿,多丢人,娘自己吃。” “丢什么人,我喂我娘,天经地义。” 林砚筷子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 柳氏拗不过他,张嘴把肉片吃了,嚼了两口,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林砚又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了两片放进柳氏碗里,刘氏张嘴想推辞,林砚瞪了她一眼,“娘,你快吃,必须吃完。” 柳氏低下头,不说话了,筷子把碗里的肉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这回没哭出来,使劲憋着,手背在眼角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吃完,林砚走到灶台边,“掌柜的,再来两碗,一份多放辣子少放盐,一份少放辣子多放肉,打包带走。” 多放肉那份是给林山的,大哥天天跟爹下地,最耗力气。 多放辣子的是给爹的,爹爱吃辣椒,平时没事都嚼干辣椒。 柳氏听说打包两碗要八文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林砚把钱付了,提起用荷叶包好的两碗羊肉泡馍,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 “娘,您别心疼,挣了钱不花,挣它干嘛?花完了再挣,以后咱家的钱只会越来越多,你信不信。” 柳氏看着林砚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不是敷衍,是她信了。 虽然她还是觉得八文钱两碗羊肉泡馍太贵了,但她信砚哥儿的话。 吃完饭。 林砚让柳氏带着晚晚先逛着,他带林河拐进了镇上的绸缎铺。 铺子不大,四壁堆满了布匹,绫罗绸缎摆在显眼处,粗布麻布堆在角落里。 掌柜是个戴圆眼镜的瘦老头,见林砚进门,上下打量了一眼。 破褂子,瘦身板,不像买得起绸缎的主儿。 掌柜眼皮都没抬,继续拨算盘。 林砚没往绸缎那边走,直接走到角落那堆粗布边上。 地上堆着一捆一捆的布头子,都是裁剪剩下的边角料,大小不一,长短不齐,有的还抽了丝。 布堆上头落了一层灰,看样子有些日子没人翻过了。 他从布堆里抽出一根布条,靛蓝色的粗棉布,巴掌宽,三尺来长,除了边缘有点毛,质地结实,做头饰正好。 又翻了翻,红的、枣红的、碎花的、藏蓝的。 各色布头都有。 还有不少蚕丝的。 比他们家里的破布头强太多了。 “掌柜的,这堆布头子怎么卖?” 闻言。 掌柜从算盘上抬起眼皮,推了推圆眼镜,朝角落那堆灰扑扑的布头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在说“这东西也值当问价”。 清了清嗓子,“布头子论斤卖,十文一斤。” 林砚蹲下来,从布堆里一根一根往外挑,先把颜色鲜亮的挑出来。 什么枣红、靛蓝、碎花、墨绿的,再把质地结实的挑出来,抽丝太厉害的不要,太薄的不要。 林河蹲在旁边帮他挑,他虽然不懂针线活,但常年打猎的眼力好,布条好坏一眼就能分辨。 两个人挑了大半个时辰,挑出来的布头堆在旁边像座小山。 林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掌柜的,这些我都要了,称吧。” 掌柜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座小山,脸上露出一种“没想到真有人买”的表情,拎起秤杆称了称,拢共五斤。 “五斤,五十文。” “五斤布头子,放在这儿落灰,也不知道落了多久了,十文一斤没人买,我全给你包圆了,你还按原价?”林砚拍了拍手上的灰,“五文一斤,五斤二十五文,卖就卖,不卖,我再跑一趟隔壁镇的布店。” 掌柜摘下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低头看看地上那堆本来无人问津的布头,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少年,张了张嘴,想板着脸又板不住。 这少年说的是实话。 丢,他都懒得丢。 可商人逐利,能多卖一分,挣一分。 这堆布头越放越不值钱,能一次清走也不错。 “行行行,五文就五文,你全拿走吧。” 林砚数了二十五文铜板排在柜台上,把挑好的布头用麻绳捆成一大捆,甩上林河肩膀。 林河扛着那捆布头,像扛了捆柴火,大步流星走在前头。 出了绸缎铺,林砚又去米铺买了半袋糙米,去面铺买了十斤白面,又去杂货铺买了油盐酱醋,红糖白糖各来了一包。 林河肩上的担子越挑越沉,但他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买完东西,找到柳氏和晚晚,一家人推着满满一车,往村里走。 林河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布头、米、面、油盐酱醋,还有两包红糖,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林小草坐在车顶上,抱着那包用荷叶裹得严严实实的羊肉泡馍,一路哼着小曲。 车子进村的时候,天色还早。 村口大槐树底下,照例蹲着几个闲聊的闲人。 王老汉叼着烟袋,赵老三拄着锄头,还有几个纳鞋底的婆子。 先是王老汉看见了林河推的那辆独轮车,烟袋从嘴里掉下来,差点烫了自己的手背。 然后赵老三也看见了,锄头从肩上滑下来砸了脚背,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瞪着眼珠子,盯着车上那座小山。 “我的天,林老二家这是发财了?” “那一车都是啥?布,米,面,还有红糖?” “哎呦,林家二房真不一样了,以前过年都吃不上一顿白面,现在赶个集,能拉一车东西回来。” “你们没听说?林砚那孩子在山里挖了人参,卖了十两银子!” “不对,我怎么听说卖了二十两?” “还养了羊,三只小羊,以后有羊奶喝,这日子,比大房都强了!” 纳鞋底的婆子,压低了嗓子,“林家大房那边,林老太太装病讹钱被林砚当众拆穿了,敲着铜盆满村喊人来看,老太太脸都丢尽了。” 另一个婆子接话,“活该,这些年欺负二房欺负得还少?二房总算出来个顶用的了。” 柳氏低着头,跟着车后走,脸红到脖子根,脚步越走越快。 别人问话,她一律不答,只是摇头摆手,嘴里嘟囔着“没啥没啥”。 林砚倒是大大方方跟邻居们点头打招呼,有人问就回一句“做了点小买卖”,不解释也不炫耀。 到了家门口,林砚刚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半。 忽然。 巷子那头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正是大伯母张氏。 张氏站在巷子拐角,手里挎着个菜篮子,脸上涂了层薄粉,银簪子在日头底下晃着光。 她踮着脚往林砚家院门里瞅,眼睛里那股子好奇都快溢出来了。 一个纳鞋底的婆子从她身边路过,张氏一把拉住人家,下巴朝林砚家方向一抬,压低嗓子问,“二房买了多少东西?” 婆子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一车东西,有布,有米,有面,还有油跟糖,独轮车堆得跟小山似的。” 听到这话,张氏脸色当场变了,嘴角往下撇了又撇,菜篮子挎在胳膊上越挎越紧。 这东西,本来应该是我家的! 与此同时。 林砚在院子里卸货,余光忽的扫到了巷子拐角那截藏蓝色的袖口。 薄唇轻勾,“真是属狗的,闻着味,就来了!” “看我怎么打狗的!” 说罢。 他没抬头,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捆布头搬下车,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满满一盆凉水,端着走到院墙底下。 第22章 大伯母高仿头花 此时。 二房墙边。 大伯母张氏正扒着墙头,踮着脚,往里看,脑袋刚探过墙沿。 林砚一盆水泼上去。 哗啦! 透心凉。 张氏尖叫一声,从墙头上弹了下去。 整个人像只被泼了水的母鸡,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银簪子歪到一边滴水,脸上的粉被冲成了一道一道的沟壑,露出底下粗糙泛红的皮肤。 她站在巷子里浑身抖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伯母,天干气躁,侄儿给你降降温,没事别爬墙头,下回泼的就不是凉水了。” 林砚把空盆往地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巷子里的邻居都听见。 张氏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巷子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里只挤出几个字,“你……你……,好你个林砚,你等着!” 放下狠话。 张氏拎着湿透的菜篮子转身就走,脚底下踩出一溜水印子,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林晚晚抱着小团子蹲在羊圈边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都快埋进小团子的毛里了。 林河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屋里传来他闷声闷气的笑声。 柳氏站在灶房门口拿围裙擦手,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倒是林山和林老实两个人无奈摇头叹息。 他们两个总想息事宁人。 殊不知,息事,未必能宁人。 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林砚把院门关上,走到羊圈边蹲下,在小团子脑袋上揉了一把,又在小草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团子咩了一声。 院门外那溜水印子还留在地上,久久不干。 与此同时。 张氏浑身湿淋淋地冲进院门,将湿透的菜篮子直接丢到底是,滚出来的青菜叶子蔫蔫地贴了一地。 林富贵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自家婆娘这副模样进门,烟锅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猛地站起身,“你咋了?掉河里了?” “掉什么河里,还不是林砚那个小杂种!”张氏摸了一把的嗓门尖得能刮破人耳膜,浑身抖着,手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的水珠子混着粉往下淌,在脖子上冲出一条条白印子。 “我路过他家门口,好端端走着,他端了一盆水泼我,从头到脚,透心凉!” “当着满巷子的人,我这脸往哪儿搁,你还在家蹲着抽烟,你去给我出气啊!” 林富贵脸上的横肉颤了颤,拳头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嘴里骂骂咧咧的,脚下却没动地方。 上回在二房院子被林砚噎得说不出话。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娘都在林砚手上接连吃亏。 连族长都栽在林砚手上。 他嘴上不说,心里头对这个侄子已经犯怵了。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出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嚎什么嚎,你家里死人了!” 张氏一见林老太太,哭得更响了。 一下子扑上去,拉住老太太的袖子,就开始了添油加酱。 把自己怎么被林砚泼了一盆水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不等林老太太发作,话锋一转,开始说她在墙头上看见的东西。 “娘,您还不知道吧,二房院子里堆了满满一车货,成捆的布,半袋糙米,十斤白面,油盐酱醋,还有两包红糖,独轮车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娘,你是没看见,他们二房现在吃的用的比咱老宅都好!” “就今天,林砚还在镇上买了羊肉泡馍,一口气打包了两碗带回来,碗里全是羊肉!” “娘,两碗羊肉泡馍得多少钱?十文,他们二房吃得起羊肉泡馍了,咱大房过年都舍不得吃,那银子肯定是上回私占公产藏下来的!” 林老太太的脸立马沉下去了。 她心疼的不是银子,是那两碗羊肉泡馍。 二房吃得起羊肉泡馍,大房的林现还在啃杂粮饼子。 这口气她咽不下。 “反了天了!老二一家吃香喝辣,让老太太喝稀粥?” “走!找他去!”拐杖往地上一杵,迈步就往院门口走。 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干瘦的身影。 林老太爷拄着黑檀拐杖挡在门口,须发花白,一张刻板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刚从村口下完棋回来,巷子里的议论已经听了一路。 自己大儿媳张氏爬墙头被泼水的事,全村都传开了。 他看着林老太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回去。” “老头子,林砚他……” “我让你回去!”老太爷的拐杖也往地上一顿,比林老太太那一下更沉,“上回装病骗钱,被敲铜盆闹得全村都知道,脸还没丢够?” “祠堂里,族长被噎得说不出话,夜里翻墙被活捉三个泼皮,你还想怎么闹?林砚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你斗不过他,从今天起,谁都不许找二房的麻烦,听明白没有?” 林老太太嘴角往下撇了又撇,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突,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回堂屋去了。 林富贵缩了缩脖子,蹲回门槛上继续抽烟。 “老大媳妇,你记住了,再招惹林砚,吃亏的还是你。” 张氏站在院子里,一身湿衣裳还没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回了自己屋。 门一关。 她把湿褂子往地上一摔,坐在炕沿上咬牙切齿。 老太爷说林砚不好惹,她承认。 但不好惹,就由着他在村里横着走? 二房的银子越来越多,大房的脸往哪儿搁? 林现还要考功名,束脩要银子,打点先生要银子,以后赶考的路费盘缠全是银子。 这些银子本来都该是大房的,凭什么让二房占了便宜? 她是不闹了。 但没说,她不能学。 林砚能在镇上卖头饰挣钱,她张氏就不能? 她有手有脚,针线活做了半辈子,盘扣绣花哪样不会? 那几个破布做的头花,看一眼就知道怎么缝。 接下来几天,张氏开始偷偷摸摸行动起来。 谁也没说。 老宅,一个也不知道。 去赶集,她天不亮就出了门。 这一回她不跟近了。 上回在山里,被坑进陷阱里困了大半天,脚脖子到现在阴天还疼。 她学精了。 远远吊在林砚一家后头,隔了大半条街,躲在一个卖布的棚子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瞅。 集市上人越来越多,林砚的摊子前围了一大圈人。 张氏踮着脚,伸长脖子,看见林晚晚头上戴了好几个头花,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蝴蝶结在她揪揪上一蹦一跳的,引得一群媳妇婆子追着看。 那个摊子上的头花,她隔了半条街都看得清清楚楚。 蝴蝶结、梅花扣、如意结、双鱼结,什么花样都有,摆了满满一摊子。 买的人跟抢似的,一个媳妇一口气挑了四个,还有个婆子没买到拉着柳氏问什么时候还来。 张氏躲在布棚后头看着,手指头绞着袖口越绞越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都是钱啊! 回了村,她趁林砚一家,还没从镇上回来,偷偷找到隔壁的王婶子。 王婶子那天赶集,买了三个头花,回来就在巷子里显摆,说是林砚家的新花样,全镇独一份。 张氏把王婶子拉进自己屋里,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五文铜板塞过去,脸上堆着笑,“嫂子,你那个头花借我看看,我瞧着好看,想照着做几个自家戴。” 王婶子本来不肯,但看在那五文钱的份上,犹犹豫豫把自己买的那个蝴蝶结掏出来递给了她。 张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指甲掐了掐针脚,又数了数盘了几道线,心里有了数。 当天夜里。 她把蝴蝶结拆了。 一针一线地拆,边拆边记。 布条多宽?怎么折叠,中间勒几道线,背面怎么收针? 拆完又照着原样缝回去,缝了拆拆了缝,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个眼。 做到鸡叫头遍,总算做出一个跟原样差不离的蝴蝶结。 她摆在桌上端详了半天,越看越得意。 “切,不就这点手艺活嘛,有什么难的?” 她又想到林砚摊子上那些花样,嘟囔着,“自己才拆了一个,别的还没到手,得再弄几个来。” 于是。 她又找了几个赶集买过头花的妇人,用同样的法子,五文十文地塞铜板,把梅花扣、如意结也弄到了手。 没几天工夫。 林砚摊子上卖得最火的几个花样,全落在了她手里。 接下来就是囤材料。 她开始在村里收破布条,逢人就问有没有旧衣裳不要的,裁剪剩下的边角料,愿意一文钱一斤收。 村里妇人都觉得稀奇,林家大房向来眼高手低,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 但有人肯收破烂换铜板,谁不愿意卖。 没几天工夫,灶房里堆了一大捆布头,堂屋里晾了一排做好的头花,炕沿上还摆着拆到一半的样品。 她越做越起劲,心里盘算着,“林砚一个摊子一天能卖一两银子,她也不贪心,卖一半就行,一天半两,一个月就是十五两,十五两银子,够林现一年的束脩还有余。” 林晚晚最近胖子。 原本尖瘦的脸蛋,也变得圆滚滚的。 这天,她抱着小团子在门口玩,听见隔壁王婶子跟人嚼舌头,“林家大房天天关了门,在屋里做针线,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还到处收破布条,说是要做新衣裳,她家哪来那么多新衣裳做?” “可不是嘛,谁知道呢,前两天还买我的头花,我翻了一倍,她也要。” 林晚晚听了一耳朵,心头一惊,放下小团子就往家跑。 “哥,不好了,出事了!” 她冲进院子里,林砚正蹲在羊圈边,给小羊喂菜叶子。 “啥事?”林砚头都没抬。 “哥,大伯母也在做头花,王婶子说的,她还到处收破布条,跟咱家一样!” 第23章 火爆,冷清,这就是差距 “嗯。” 林砚应了一声,把最后一片菜叶子塞进小团子嘴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他脸上没有林晚晚预想中的着急,反而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丝让人看不透的笑。 “让她做。” “让她做?”林小草急了,跺着脚扯他袖子,“哥,她要抢咱家生意!” “她抢不了。”林砚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她能拆一个两个,拆不了全部。” “蝴蝶结是死的,花样是活的,她照着做一个,咱就换一个,她跟得上吗?” 林晚晚歪着头想了半天,觉得哥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不太放心。 “哥,万一跟得上呢?” 林砚笑了,“她不可能跟上。” 跟个屁! 自己是穿越者,要是被一个古代农妇超过了,那还穿越个嘚! 林晚晚随后也不纠结了。 反正哥说跟不上,那就肯定跟不上。 转身又跑回去抱小团子了。 入夜。 林砚坐在油灯下,把摊子上卖得最好的几个花样在木板上重新画了一遍。 画完,又添了三个新花样进去。 一个是同心结,编法比蝴蝶结复杂得多,另一个是盘花蝴蝶,蝴蝶结和梅花扣的组合变体,还有一个是流苏发带,用碎布头编成小辫子,尾端缀上布条编的小花,走起路来一步一晃。 他把木板竖在桌上,看着那排新花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大伯母想抄,那就让她抄! 蝴蝶结和梅花扣她已经拆过了,接下来就该拿到镇上去卖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抄的那几个花样,他准备降价了。 老款三文一个降到一文一个,新款五文一个涨到八文一个。 喜欢老款的买便宜的,喜欢新款的买贵的。 两头通吃。 等她把老款做出来,市价已经被他砸到一文一个了。 她那一大捆布头和一屋子头花往哪儿卖? 她拿什么跟他打? 连本钱都挣不出来。 亏本,也亏死你。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光也跟着跳了一下。 张氏这会儿大概正做着发财的美梦,明天到了集上,梦也就该醒了 天还没亮透,林砚一家就出了门。 林河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布包裹好的各色头饰。 柳氏牵着晚晚跟在车后头。 林砚走在前头,怀里揣着昨天连夜画好的新花样图板,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定价。 老款三文一个降到一文,新款八文一个。 大伯母拆了他几个蝴蝶结和梅花扣,以为学会了就能来抢生意。 她大概忘了,抄作业的人永远比出题的人慢一步。 一家人走到村口,独轮车猛地停住。 大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驴车。 车上全是熟人。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车头,旁边坐着林富贵,嘴里叼着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 张氏坐在车尾,怀里抱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用猜,也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林现坐在最里头,手里捧着本书,眼睛却不在书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两拨人在村口,撞了个正着。 张氏第一个开口,嗓门又尖又亮,像生怕巷子里的邻居听不见似的,“哟,二房的也去赶集,车上拉的什么呀?又是那些布头子做的头花?我听说你们上回卖了不少,今天可别卖不出去了。” 林富贵叼着烟袋,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烟,斜着眼看了看林河推的独轮车,皮笑肉不笑地接了句,“二房现在了不得了,又是米又是面,比大房过得还滋润,林砚,你那头花卖得怎么样?今天大伯也去见识见识。” 林现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书又像在说风凉话,“堂弟脑子活,总能想到挣钱的法子,不过做买卖嘛,有赚就有赔,今天要是赔了,可别想不开。” 林河攥着车把的手,猛地收紧了。 独轮车往前一顿,他扭头瞪向驴车,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铁紧,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林砚伸手拦在他胸前,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别动手。” “他们欺负人!”林河怒道。 “让他们说。”林砚收回手,朝驴车上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挑,“一会儿有他们哭的。” 林河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攥紧车把,推着车往前走。 柳氏低着头快步跟上,晚晚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小声问了句,“娘,祖母她们也要去卖头饰,咱们怎么办?” 柳氏没回答,只是拉着她走得更快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村。 到了青山镇,集市刚开,林砚照例在集口的老位置把摊子支起来。 这一回摊子上的花样,比上回多了整整一倍。 老款的蝴蝶结、梅花扣、如意结照旧摆着。 旁边却另开了一排新花样。 同心结编得精致繁复,盘花蝴蝶是把蝴蝶结和梅花扣叠在一起做的变体。 最抢眼的莫过于流苏发带。 绝对是新样式。 在现代都流行许久,经久不衰的存在。 碎布头编成小辫子,尾端缀着布条编的小花,摆在摊子角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林砚又让晚晚戴上全套流苏发带,在集市里跑了一圈。 枣红色的流苏发带在她揪揪上一晃一晃的,很快就引了一大群媳妇婆子围过来。 “哎呀,这是什么,真好看?” “这是新花样,上回没见过!” “这个带穗穗的好看,怎么卖?” “蝴蝶结降价了,一文一个?上回还三文呢,买早了。” “老款一文,新款八文。”林砚站在摊子前头,嗓门清亮,“蝴蝶结梅花扣,一文一个,买五个还送一个,同心结、盘花蝴蝶、流苏发带,八文一个,今天新花样数量不多,卖完就没。” 这话一落地,摊子前头就炸了锅。 一文钱一个蝴蝶结,这价格便宜得跟白送似的。 家里有闺女的,自己想换个花样的,买了送人的,全往老款那边挤。 一炷香的工夫,老款卖了大半。 新款虽然贵,但架不住花样新奇别致,镇上没有第二家,爱美的年轻媳妇,未出阁的小姑娘,咬咬牙也掏了钱。 不出一个时辰,新花样也卖得差不多了。 柳氏攥着装铜板的布袋,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她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赚钱这么容易的事。 林砚见卖的差不多了,又想起那日在山里发现的硝石,便与林河结伴去了衙门,只留柳氏和晚晚看摊子。 与此同时。 半条街外。 张氏的摊子冷冷清清。 她也支了个摊,在集尾找了块空地,包袱皮往地上一摊,把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做出来的蝴蝶结和梅花扣摆了一地。 颜色倒是不差,针脚也算齐整,但翻来覆去就那两个花样。 赶集的妇人走过来看一眼,又走过去了。偶尔有人蹲下来问价,一听是五文一个,扭头就走,嘴里还嘀咕一句“那头三文一个,还买五送一呢?” 整整一个时辰,张氏只卖出去一个蝴蝶结,还是半价贱卖的。 结果,钱还没捂热乎,又被要了回去,蝴蝶结也退了回去。 一上午,分币没挣! 林老太太坐不住了, 她坐在驴车上,远远看着集口林砚那边人山人海,再回头看自己这边门可罗雀,脸色越来越青。 拐杖在车板上一下一下地杵,笃笃笃,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重。 张氏收摊回来,脸涨成猪肝色,把包袱往车上一摔,“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老太太正生着气,抬手就是一拐杖,“不过就滚回娘家,看你们娘家还要不要你!” 见娘被打,林现也急了,眼珠一转,凑到林老太太耳边开始煽风。 “祖母,您别生气,我娘也是急得,急着想给多卖点钱,好给您和祖父改善一下生活,可你看看咱们一上午,一个也没卖出去。” “你再看那边,砚哥儿他们的生意,唉,这可咋办,娘还想给您买点好东西,看来是没戏了。” 张氏也故意摸了眼角,“娘,咱们生意这么差,就是林砚那孽子故意的。” “他把蝴蝶结降到一文一个,这不是明摆着挤对咱吗?咱做了这么多头花一个也卖不出去,他就是想把咱逼死!” “这小子心太黑了,连亲祖母都坑,他降价也不提前说一声,分明就是冲着咱来的!”张氏的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林老太太脸上了。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越攥越紧,骨节凸出来,白森森的。 嘴角那道褶子从浅到深,最后猛地往下一撇,拄着拐杖从驴车上站起来。 “走,去找他!”林老太太的拐杖往车板上一砸,砰一声响。 林现坐在车尾,把书合上,抬眼看了看集口的方向,嘴角微微一挑,又迅速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低下头继续看书,一个字也没说。 他不劝,也不拦,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看好戏的快意。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张氏紧跟在后头,林富贵落在最后,脸上带着几分心虚,但也没敢拦。 三个人杀气腾腾的穿过半条街,直冲林砚的摊子。 快到摊子时,林老太太猛地停住,扫视一圈,见林砚不在,这才大了胆子,继续走。 此时。 柳氏正蹲在摊子后头,帮一个婆子挑头花,晚晚在旁边帮着收铜板。 母女俩谁也没注意到人群外头那张铁青的脸。 林老太太挤进人群,一步跨到摊子前头,柳氏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娘”,林老太太的巴掌已经扇下来了。 “啪!” 一巴掌正正扇在柳氏左脸上。 第24章 分家,必须分家! 这一巴掌,突如其来。 柳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人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了一半,发饰也掉在地上。 柳氏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林老太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 林晚晚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柳氏的腰,吓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眼泪哗地淌下来,嘴里喊着“娘,娘!” 围观的赶集人全都愣了。 整个摊子前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这个拄着拐杖横眉怒目的老太太。 林老太太指着柳氏的鼻子,嗓门又尖又响,半条街都听得见,“老二媳妇,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没分家就敢私藏银钱,挣了钱不给公中,自己吃香喝辣,让老太太喝稀粥!” “我活了六多年,就从没见过你这么歹毒的儿媳,你不配做林家的媳妇!” “丧良心,烂心肝,早晚天打雷劈!” 柳氏吓怕了,捂着脸,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娘,不……不是的,砚哥儿他……” 她想解释,但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怎么也说不完整。 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夯土地上,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周围的赶集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老太太是谁啊?” “说是卖头花那孩子的祖母?” “亲祖母扇儿媳巴掌?这也太……” “听她说没分家,孙子挣钱不给她。” “不给也不能当街打人啊,这老太太也太厉害了!” “……” 林老太太骂完了柳氏,还不过瘾,拐杖往摊子上一扫。 哗啦! 摊子上的头花,铜板,包袱皮全被扫翻在地。 蝴蝶结和梅花扣滚了一地,被围观的人踩来踩去,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铜板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滚到了街边的水沟里,叮当几声就没了影。 就这,林老太太还不解气,拐杖又往摊子上砸了两下,把支摊子的木板砸塌了半边。 这口气才算出了。 林晚晚小脸通红,“祖母,你欺人太甚,我要找我哥哥去!” 林老太太下意识的一怔,“找就找,我还怕他!” “老二家的,你记住了,这只是个教训,再有一次,我必动用家法!” 说完,转过身,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氏跟在林老太太后头,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份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林富贵缩着脖子,跟在后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柳氏蹲在地上,手还捂着脸,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散落满地的头花上。 林晚晚跪在她旁边,小手使劲拽着她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劈了,“娘,娘,头花都踩坏了,铜板也滚了,祖母太欺负人了,凭什么打人?” 周围的赶集人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人帮着捡了几个铜板放回摊子上,但更多的人只是看了一阵就散了。 摊子没了,热闹也没了。 而此时,林砚和林河从衙门侧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这一趟跑了小半个时辰。 古代衙门办事更操蛋。 先是四处打听衙门里谁管矿务,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路子。 找到了路子,路子却是不通。 好在林砚深谙办事的道理,又塞了几十文铜板,这才通了路,才总算见到了正主。 衙门师爷。 师爷姓孙,四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倒是挺客气,但…… 就是不办事。 林砚恭敬询问,“孙师爷,小子打听一下硝石是否可以开采买卖?” “问硝石的事,这个嘛?”孙师爷拈着胡须打量着林砚和林河兄弟俩,破衣烂衫,农家子,眼神轻了几分。 “这个老夫也记不得了,回头老夫查查律法再说,老夫还有事,你们先回吧。” 林砚心思一动,什么不记得,明明看自己是农家子,无权无势,想要银子。 “大人!” 林砚直接换了一个称呼,踏前一步,靠近孙师爷,衣袖一动,桌子上多了一锭银子,“此事,还需大人多多关照,小子感激不尽。” 孙师爷眼皮挑了挑,不动声色的用衣袖压住银子,脸上多了一抹笑意。 “好说,好说,硝石这事,我记起来了。” “硝石这东西,大渊律里没有明文禁止民间买卖,官府不管硝石,只管火药。” “只要不拿来做火药,采了卖了都不犯法,但是…… 孙师爷故意拉长音,意味深长道:“但是有一条,要是有人拿硝石做了火药被查到,卖家也得连坐。” 林砚心里暗暗笃定,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穿越的世界,一样行得通。 “多谢孙大人提醒。”林砚又行了一礼。 从衙门出来,林河心疼的直打哆嗦,愤愤不平,“砚哥儿,那可是一两半的银子,你真舍得?” “不舍得又待如何?”林砚沉声道:“这就是我为何非要考科举不可,无权无势,在这个世上,只有被踩在脚底下得份。” “想不被欺负,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我一定要考科举!” 林河看着林砚,重重点头,“砚哥儿,好好考,我们全家供你科举!” 林砚点点头,硝石这事心里已经有了底。 不犯法就好办。 做不了火药,能做的东西太多了。 制冰,硝石溶于水吸热,能把水冻成冰。 大渊王朝的夏天,冰是奢侈品,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冰窖藏冰。 要是能用硝石制冰,成本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卖冰比卖头饰来钱更快。 而且可以趁机打通与上层社会的联系。 助自己的科举青云路一臂之力。 路上,他正琢磨着怎么把硝石制冰的事落地,远远看见集口那边围了一堆人。 旁边的林河突然惊了一声,“砚哥儿,那……那是咱们家的摊子!” 林砚脸色一变,急促奔了过去。 推开围观的人群,他看见自家的摊子塌了半边,头花散了一地。 柳氏蹲在地上捂着脸,晚晚抱着她的腰在哭。 林河脸色当场变了,拨开人群冲过去,蹲在刘氏面前,声音都在抖,“娘,谁干的,我弄死他!” “河哥儿,别问了。”柳氏捂着脸摇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一个字也不肯说。 林晚晚哭着喊,“祖母,祖母和大伯母来了,祖母打了娘,还把摊子掀了,铜板都滚到水沟里了,头花全踩坏了!” 林河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突,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拳头就要往集尾冲。 林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二哥,别去。” “祖母,那老……她打了娘!” “我知道。”林砚的手攥着林河的胳膊,指节泛白,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冷。 那种把怒火压到冰点以下的冷,比他发火更让人后背发凉。 “现在去追,正中她们下怀,大庭广众之下,跟祖母动手,她们更有话说,这账先记着,回去算。” 他走到摊子前蹲下,把散落在地上的头花一个一个捡起来。 蝴蝶结被踩扁了,梅花扣上全是泥巴,流苏发带断了好几根。 他把踩坏的拨到一边,还能用的重新摆好,又从水沟里摸出几枚铜板,在袖子上擦干净。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看着柳氏,声音放缓了,“娘,脸还疼不疼,让我看看。” 柳氏把手放下来,左脸上五道红印子清清楚楚,已经肿起来了。 她看着林砚,眼眶又红了,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砚哥儿,娘没事,别报官,也别找她,娘求你了。” “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你祖母,报了官,咱家以后在村里就没法做人了,将来,你是要考科举的,不能惹上官司。” 林砚看着柳氏那张肿了半边的脸,沉默了好一阵。 报官! 这两个字他已经咽下去好几次了。 但柳氏说得没错。 这不是现代社会,在大渊王朝,祖母打儿媳,不犯法。 宗族伦理,长辈教训晚辈,官府不管。 报了官,也关不了她,反而坐实了他“忤逆不孝”的名声。 他重重点了点头,“好,不报官。” 他默默把散落的头花和铜板收拾好,重新支起塌了半边的木板,把还能卖的头花重新摆上。 摊子又支起来了。 虽然比之前寒碜了不少,但总算没散。 柳氏坐在摊子后头,手还捂着脸,时不时拿袖子擦一下眼角。 林晚晚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不放。 柳氏看着摊子前头来来往往的人群,又看看林砚那张阴沉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揪着疼。 她不是怕挨打。 她怕砚儿忍不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林砚把最后一枚铜板擦干净放进布袋里,看着摊子上那些被踩坏的头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前世在一本书上看过一句话,叫所有赚钱的生意都写在刑法里。 制冰不算刑法里的买卖,但比头饰来钱快十倍。 林老太太掀了他的摊子,以为断了他的财路。 她不知道,他的财路从来不在摊子上。 他转过身看着集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已经把硝石制冰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没有问题。 分家。 必须分。 今天,林老太太敢当街扇他娘巴掌,掀他摊子,明天就敢带人砸他家门。 只要不分家,这种事就没完。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掌心里那枚铜板被捏得发烫。 这家,必须分! 第25章 人言可畏 老宅一行人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驴车满满当当。 早上拉出去的那一大包袱头花,又原样拉了回来。 张氏脸上挂着霜,嘴角往下撇得能挂油瓶。 林老太太的拐杖戳在车板上,一下一下地杵,每杵一下都像在敲谁的脑壳。 林富贵缩在车尾,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闷声不响。 林现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攥着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回了自己屋。 老宅堂屋里。 林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头都没抬。 茶碗里泡的是陈茶叶末子,他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回来了,头花卖了几文。”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氏抢着开口,嗓门又尖又委屈,“爹,你是不知道,林砚那孽子使坏,他把蝴蝶结降到一文一个,还买五个送一个。” “这不是故意挤对我们吗?我们做了那么多一个也卖不出去,他……” “我让你们去了吗?”林老太爷抬起头,目光越过茶碗,定定地落在张氏脸上。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溅得张氏后退了半步。 “上回装病被敲铜盆,脸丢到全村,上上回翻墙被泼水,巷子里当笑话讲了三天,祠堂里族长被噎得说不出话,夜里翻墙被活捉三个泼皮。” 老太爷站起来,黑檀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我有没有说过,别招惹林砚,你们谁听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也往地上一顿,嗓门拔高了,“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年,现在让一个毛孩子,我的亲孙子骑在头上拉屎,这口气你咽得下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老太爷看着林老太太,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一丝波澜,“你斗不过他!” “这孩子烧了七天没死,醒来就跟换了个人,你当他还是以前那个见你就哆嗦的怂包?”他转过身往卧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去招惹二房,谁敢再惹事,就别进这个家门。” 堂屋里安静了。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站在门口,嘴角那道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张氏缩在角落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转过身,瞪着张氏,嗓门又尖起来,“都怪你,丧门星,说什么做头花能挣钱!” “现在好了,银子没挣到,白搭了那么多功夫和钱,还让全镇的人看笑话!” 张氏被她骂得一愣,随即也炸了,“娘,你怪我,买布条的钱是谁出的?是娘你出的!” “主意是我出的不假,可你也没拦着啊!现在出事了,怪上我了?” “我还想怪你呢!” 林老太太气的火冒三丈,“你还有脸说,银子呢,布条钱还我!” “银子都买了布条了,布条都在屋里堆着呢,要钱没有,要布条你拿去!” “啪!” 林老太太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张氏脸上。 张氏捂着脸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眼泪哗地淌下来,捂着脸跑回自己屋里,门砰一声关上了。 林现坐在自己屋里,手里的书翻了一页,他听着院子里祖母和大伯母的争吵声,又翻了一页。 等门关上了,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张氏屋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张氏捂着脸,眼眶红肿,看见是儿子,眼泪又涌上来,“现儿,你祖母她太欺负人了……” “呜呜呜!” “娘,别哭了。”林现走进屋里,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祖母打你一巴掌,你哭有什么用,你得让林砚也挨一巴掌。” “怎么挨?” 张氏一想起林砚的笑容,心里直打颤,“你祖父都说了不许招惹他,咱们又做不过他,他那些新花样我见都没见过。” “不做头花了。”林现嘴角微微一挑,那丝笑在昏暗的油灯底下显得格外阴沉,“换个法子。” “不做头花做什么,娘也不会别的。”张氏擦了擦眼泪。 “你明天去村里找那些纳鞋底的婆子,跟她们说,林砚在镇上挣了大钱,一天卖一两银子,可他挣了钱,光顾自己家吃香喝辣,村里修路的钱他一文不出,村里的孤寡老人他一个铜板不帮,他眼里只有银子,没有乡亲。” 林现意味深长的笑,“你觉得村里那些人会放过林砚吗?” “不用咱们出手,光是村里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家。” 张氏愣住了,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看着儿子那张在油灯下半明半暗的脸,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 张氏拍手叫好,“别看村里这些人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其实早就眼馋二房家了。” 林现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轻轻把门带上。 接下来几天。 张氏像只勤劳的蚂蚁,天天往大槐树底下跑。 纳鞋底的婆子们围成一圈,她坐在中间,一边纳鞋底一边聊,聊着聊着就把话头往林砚身上引。 “你们是没看见,他在镇上卖头花,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天少说挣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婆子们眼前晃了晃,然后叹了口气,“挣这么多钱,也没说给村里修修路,村口的井台子都塌了半边了,他天天从那儿过,也没说掏点钱修修。” 随即,她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长,“他小时候,我家还接济过他几回呢,现在发了财,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大槐树底下,张氏一个人磕着瓜子,满脸得意。 王老汉叼着烟袋,跟几个下棋的老头说,“听说了吗,二房那孩子,在镇上卖头花挣了大钱,一天一两银子,可你看看他,挣了钱也没说给村里修修路,井台子都塌了半边也没说掏点钱修修,这孩子心冷啊!” 纳鞋底的几个婆子也嚼上了,“可不是,小时候还在我家吃过饭呢,现在发了财,连个招呼都不打,挣了钱就看不起穷乡亲了。” 有人说林砚忘本,有人说他眼里只有钱,有人说二房一家子都变了,以前穷的时候挺老实的,现在有钱了走路都带风。 流言传得比风还快。 几天工夫,林砚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走过,以前见了面打招呼的邻居,现在不是假装没看见,就是低头绕路。 赵老三扛着锄头远远看见他,拐了个弯走了。 王老汉蹲在石墩子上抽烟,林砚喊了声“王大爷”,王老汉把脸扭到一边,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 连以前常来他家串门借针线的孙寡妇,现在见了面,也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了。 啥情况? 林砚刚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不对劲。 他蹲在门口喂小羊,隔壁李婶挎着菜篮子路过,他打了个招呼,李婶脚步顿了一下,干巴巴地“嗯”了一声,头都没回就走了。 李婶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们二房跟李婶关系一直不错。 那天林老太太搜家,她第一个冲进来帮忙,事后还送过一篮子青菜,现在连她也不搭理他了。 到底是咋回事? 林砚回到家,柳氏坐在堂屋里,脸上那五道指印还没全消。 她看着林砚,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开口了,“砚哥儿,头花要不咱们别做了?” “为啥?”林砚抬起头。 “最近村里传出不少闲话,村里人都说……” “说什么?” “说你挣了大钱,忘了乡亲,连井台子都不肯出钱修,你三叔公昨儿个还在巷子里骂你忘本,砚哥儿,咱是不是……” 林砚没开口,蹲在门槛上的林老实,烟袋还是没点火,闷着头不说话。 林山坐在角落里,粗壮的身板缩在阴影里,声音闷闷的,“砚哥儿,要不,咱别做了,头花不卖了,山上也不去了,安生种地。” “村里人爱说啥说啥,咱不跟他们争。” 闻言,林老实磕了磕烟袋,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大哥说得对,消停一阵,别太招摇。” 林河靠墙根站着,手里攥着扁担,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信林砚有办法,从柴刀劈门框那天起,他就信。 可人言可畏,他们还要在村里生活下去。 林晚晚从门后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嗓子都哭哑了,“不行!哥挣的每一文钱都是辛苦钱,凭什么不做了,那些说闲话的又没帮过咱,哥病得要死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祖母搜家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眼红了就来嚼舌头!” 原来如此! 林砚总算是明白了。 为何村里人见到他是那副表情。 敢情是眼红了。 这里面肯定少不了大伯母张氏的挑拨。 林砚揉了揉她的脑袋,站起来。 他看着屋里几张愁云惨淡的脸,嘴角微微一挑,“不用愁,我有办法。” 第26章 服徭役 不就是人言可畏吗? 可要是人言都朝他来呢? 第二天一早,林砚就去了族长林万奎家。 上回在祠堂里,林砚当众顶撞过他,让他下不来台。 这笔账,林万奎肯定记着。 果然,林砚进了院子,林万奎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懒得搭理他。 林砚装作看不见,“林砚见过族长。” 林万奎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子,语气不咸不淡,“林砚,你来干什么,祠堂那天的话还没说够?” 林砚也不客气,自己在条凳上坐下,开门见山,“族长,今天是来给族里送钱的。” 林万奎端着茶碗的手一顿,茶碗停在半空中。 像是听错了一样。 送钱? 林砚能这么好心? 不要钱就不错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茶碗里的茶沫子,把茶碗搁回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脸上那个不咸不淡的表情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压不住的好奇。 “送什么钱,说清楚。” “我在镇上卖头花的事,族长应该听说了。这东西本小利大,一个铜板的布条能做出卖十文钱的货。” 听到这话,饶是林万奎家底丰厚,心里也是哆嗦了一下。 这么暴利吗? 自己要不要也干! “但现在有人满村传我闲话,说我挣了大钱忘了乡亲。”林砚看着林万奎,语气不紧不慢,“我一个人,钱是挣不完的,族里的穷苦人家多了去了,光是守寡带孩子的就有好几户。” 林万奎懒得听林砚这些废话,“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了个法子,我负责做头花,按批发价给族里的妇人,她们拿到各个镇子去卖,挣的钱,六成归她们,四成归我,她们不用出本钱,只管卖,卖不完可以退。” 林万奎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 “族里穷,不是一天两天了,妇人们想挣点钱补贴家用,没本钱没路子,我给她们路子,她们挣了钱,族里日子好过了,族长的脸上也有光。” “再说,她们从我这儿进货,我教她们怎么卖,带的全是林氏宗族的人,挣的银子也是林氏宗族的银子,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听完林砚这番话,林万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末子,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砚,嘴角那道刻薄的纹路慢慢松开了,“你要我做什么。” “帮我召集人,村里妇人谁勤快谁手巧,族长比我清楚,找十几个就行。” 林万奎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来,“行,明天上午,祠堂门口,我给你找人。” “多谢族长。”林砚规矩行了一礼。 林万奎点点头,沉声道:“这事成了,族里记你一个大人情。” 林砚点头一笑,“小子明白,小子多谢。” 从族长家出来,林砚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知道林万奎不是被他感动了,是被利益说服了。 族里穷。 他这个族长脸上也没光。 现在有人替他把穷帽子摘了,他何乐而不为。 不过没关系,他要的也不是感动,他要的是双赢。 最后那句话,是他给林砚的承诺。 林砚目光看向老宅,“大伯母,你要我身败名裂,却不知,正好成全了我。” 第二天上午,祠堂门口聚了二十多个妇人。 李婶来了,孙寡妇来了,连王老汉的儿媳和赵老三的婆娘也来了。 有的媳妇手里还抱着吃奶的娃娃,有的婆子头发都花白了,有的年轻寡妇脸上还带着怯意,站在人群后头,不敢往前挤。 她们叽叽喳喳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好奇和半信半疑。 林砚这个才十三岁的孩子,真的能带她们挣钱? 林砚站在祠堂台阶上,把批发模式讲了一遍。 三文一个进货,市价卖八文到十文,卖一个至少挣五文。 没有本钱,没有风险,卖不完可以退。 怕不会卖的,他让柳氏和林晚晚当场示范。 林晚晚戴上全套新花样,在祠堂门口走了一圈。 柳氏在旁边演示怎么帮客人挑颜色,怎么往头上比划。 妇人们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当场就笑了,“这不就跟赶集卖菜一个样嘛!” 李婶第一个举手。 她男人在镇上给人扛活,家里三个孩子,日子紧巴得揭不开锅。 孙寡妇也举手了,她守寡三年,一个人带俩孩子,早想找点活干又怕赔本。 有她们带头,其余妇人也纷纷举了手。 当天就定下了十五个代理人。 接下来几天,林砚家的院子里热闹得像个小作坊。 柳氏带着几个妇人裁布条,盘花样,晚晚穿梭在人群里手把手教她们做蝴蝶结和梅花扣,嗓子都说哑了。 林河和林山负责劈柴烧水搬东西,原先堆在墙角的布头,几天工夫就变成了一箱箱码放整齐的头饰。 林砚这边也没闲着,他连夜画了三个新花样。 木槿花扣,五瓣层叠,花瓣边缘用异色布条包边。 双蝶戏牡丹,两只蝴蝶一左一右围着牡丹花心,要用到六种不同颜色的碎布头。 金玉满堂结,编法最复杂,是把如意结和双鱼结合在一起变出来的新编法,做好的成品比之前的流苏发带还要精致一倍。 这三款定到十二文一个,只供代理不零售。 妇人们领了货,分散到各个镇子去卖。 青山镇、柳林镇、石桥镇、白沙镇,四个镇子隔天赶集,妇人们轮着跑,今儿跑这个镇明儿跑那个镇。 有人卖得好的,一天就清了货,第二天又来补货。 有人刚开始张不开口,跟着卖得好的学了两天也上手了,回来脸晒得通红,但笑得合不拢嘴,攥着卖货的铜板在林砚家院子里一边数一边笑。 几天下来,林砚家的头饰铺遍了方圆五十里。 他不用出摊,坐在家里每天净收批发款,比之前自己摆摊挣得还多,人还轻松。 月底一算账,除去成本和分给妇人们的工钱,净利五两银子。 原本压在林家二房头顶如一座山岳般的五十两束脩之礼。 此刻,已然轻松接近。 村里原先那些闲言碎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消停了。 王老汉蹲在大槐树底下,逢人就说,“砚哥儿那孩子,仗义,挣了钱没忘乡亲,带着村里十几家妇人一起挣。” 赵老三扛着锄头路过,也接了一句,“我婆娘跟着做了半个月,挣的比我种地都多。” 连三叔公那个在巷子里,骂过林砚忘本的老头子,这回也改了口,坐在井台边上跟人下棋,棋子往棋盘上一拍,“林家二房出了个人物,这孩子是个能做大事的。” 林砚把妇人们的工钱结算完,又让柳氏多做了几个菜,管了帮忙的妇人一顿饭。 红烧肉、炒鸡蛋、白面馍馍,摆了一桌子。 妇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李婶端着碗感慨,“以前过年都吃不上白面馍馍,跟着砚哥儿,半个月挣了半年的嚼头。” 孙寡妇也笑了,“我那两个孩子昨天吃上了糖葫芦,高兴得满村跑。” 林砚谦卑有礼的一一回应,威望也在无形中,慢慢增长。 束脩之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林砚算了算,手头银子已经攒够了五十两。 他把银锭和碎银一枚一枚排在桌上,银光晃得林晚晚眼睛都直了。 柳氏坐床沿上看着那排银子,拿袖子,擦了好几回眼角。 与此同时。 老宅堂屋里。 林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拐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杵着地面。 张氏站在窗边,往外探了探头,缩回来,压低嗓子说,“娘,你听见没有,现在村里那些婆子张口闭口就是林砚仗义,林砚大方,林砚带她们挣钱。” 林富贵也插嘴道:“可不嘛,连三叔公那个老古板都夸他,再这么下去,二房在村里的声望都要超过咱大房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重重一顿,“我还没死呢,他一个毛孩子,能翻什么天?” “前几天王婶子跟我说,李婶在巷子里跟人吵架,有人说了林砚一句不是,李婶当场就急眼了,说以后谁敢再欺负林砚家,她就撕烂那人的嘴。” 张氏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林老太太脸色越来越青,又补了一句,“娘,这可不是小事。村里人现在都向着他,咱要是再不动手,以后就更动不了他了。” 林老太太没说话,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褶子照得一明一暗。 林现从自己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本书,不紧不慢地在林老太太旁边坐下。 他没有看张氏,也没有看林老太太,只是把书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书,“他在村里有声望又怎么样,声望再高,也得服徭役。” 张氏愣了,“徭役?” “衙门每年都有徭役,修河堤,铺官道,往边关运粮草,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轮到谁家谁出人,去年二房就没出,今年差不多该轮到他们了。” 林现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嘴角微微一挑,“他爹去服徭役,他就得在家撑着,没空念书,也……也没空做生意。” 张氏的眼睛慢慢亮了,转头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沉默了好一阵,说到底,林家老二再怎么不好,也是他儿子。 拐杖在地上慢慢碾了半圈,她用一种极低极缓的声音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定论。 “找个近的,别远了。” 她抬起眼皮,叹息一声。 林现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只是更深了几分,在昏暗的烛火底下显得格外阴沉。 这天傍晚。 林家二房。 一家人正围在桌边吃饭,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林河去开门,进来的是里正。 里正手里攥着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进门先叹了口气。 “林老二,衙门来文了,今年的徭役轮到你们家了,你们家点名要你去,修河堤,后天就走,工期三个月。” “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都寂静了。 林砚都愣在了原地。 徭役? 古代服徭役,可都是要命的事。 十去九不回。 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打死的,比比皆是。 “老宅,这是要我爹的命!!” 第27章 我要分家 林老实低头看着文书上面朱红大印,粗糙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脸上的褶子慢慢堆起来。 他不怕苦,也不怕死。 就怕死了,家里这些娃儿和婆娘咋办? 他折好文书塞进怀里,抬起头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三个儿子,最后目光落在桌角那袋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银子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砚哥儿,山哥儿,河哥儿,以后家里就靠你们了。” 话音落地,屋内气氛瞬间死寂。 林砚放下筷子。 徭役。 修河堤。 工期三个月。 他刚攒够束脩,徭役就来“点名”了。 他不信这是巧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宅还亮着灯。 林老实把徭役文书折好塞进怀里,坐回桌边端起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扒饭。 柳氏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晚晚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徭役,但她看得懂娘的脸色,小脸上的笑也没了,缩在条凳上,不敢吭声。 林砚放下筷子。 瓷筷搁在粗陶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在这间沉闷的堂屋里,这一声却像石头砸进死水里。 他看着林老实佝偻的脊背,粗糙的手指,端着碗微微发抖的手腕。 这副身板去修河堤,三个月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搬石头,挖淤泥,回来还能站着吗? 还能回来吗? “爹,咱不去。”林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林老实端着碗的手停住了,“衙门文书写了,不去不行。” “为什么次次都是你去,大房呢?林富贵呢?”林砚站起来,椅子腿在夯土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去年是你,前年是你,今年还是你,大房的大伯身强体壮,他儿子林现十六岁正当壮年,他们家出过一回没有。” 满桌人都停下了筷子。 柳氏伸手拉了拉林砚的袖子,手指冰凉,轻轻摇了摇头。 一直如此。 林河攥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林山把碗搁在桌上,粗壮的身板往前倾了倾,嘴张了张又合上,低下了头。 林老实沉默了好一阵,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你祖母安排的,别争了,我去。” “她安排你送死你也去?”林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然后又被他自己压下来,压成一种更深更沉的冷,“她能安排,我就不能问?今天这顿饭不吃了,我去问她。” 他从林老实怀里掏出徭役文书,转身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 堂屋里烛火通明,林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枣木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富贵坐在她左边,烟袋叼在嘴里,烟锅子一明一灭。 张氏坐在右边,手里剥着南瓜子,嘴唇翕动着在嚼什么,不是瓜子,是闲话。 林现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书,眼睛却没在书页上。 他听见推门声,比谁都先抬起了头。 林砚跨过门槛。 影子被烛火拉得又长又瘦,从门槛一直铺到供桌前。 他站在堂屋正中间,烛火在他背后跳,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祖母,徭役的事,我来问问。” 林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拐杖连动都没动,“徭役有什么好问的,衙门派了,你爹去就是了,这是朝廷的王法,不是祖母定的。” “祖母说得对,徭役是王法,我问的不是王法。”林砚往前迈了一步,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发亮,“我问的是,为什么去年是我爹,前年是我爹,今年还是我爹?” “大房两个壮劳力摆在那,为什么一次都不去,王法讲公平,徭役是各家轮流出。” “祖母,大房的劳力是供在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吗,碰不得,使不得。” 林富贵嘴里的烟袋顿住了。 烟锅子停在半空中,烟丝忘了吸,火星子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他脸上的横肉颤了颤,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老太太按在拐杖头上的手,慢慢攥紧了,骨节凸出来,白森森的。 她嘴角那道褶子从浅到深,嗓门也拔高了,“你大伯身子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腰上有旧伤,干不了重活!” “林现要念书,更不可能去服徭役,你爹身子结实,他去怎么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林现要念书不去,行,我也要念书,我爹去服徭役,我娘给人做头花,我一个人撑着家里还要攒束脩,祖母替我算算,我一天几个时辰念书。” 张氏把南瓜子往桌上一扔,拍拍手上的碎壳站起来,嘴角还沾着瓜子皮,“砚哥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堂哥念书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你是做弟弟的,理当帮衬着。” “再说你爹去服徭役,那是替全家出力,你怎么还计较上了?” “替全家出力!”林砚转过身看着张氏,“那大伯替全家出过什么力?林现替全家出过什么力?大伯母你替全家出过什么力?” “是帮我家卖了头花?还是帮我家修了院墙?我只记得大伯母翻我家墙头,偷我家花样,在村里传我闲话,这些力,出得可真不少。” 张氏的脸刷地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指着林砚的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树杈,“你……你个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 她回头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没看她。 她看林富贵,林富贵把头别过去了。 她看林现,林现还盯着书,脸上的肌肉却绷得死紧。 “我说错了吗?” “那咱们一件一件捋,王屠户来抢人那天,谁在村头井口嚼舌头,说我被邪物附了身?谁跟踪我上山想偷学挖药材?谁爬我家墙头被我泼了一盆水?谁趁我们不在家,收了全村破布条做头花?谁在村里传我闲话说我忘本?” 林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钉锤敲在张氏脑门上,“大伯母,你干的这些事,哪一件是‘替全家出力’?” 张氏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 她脸上的猪肝色褪成了惨白,又泛出一层青灰,嘴张着合不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 林老太太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砸! 哐当! 火星子在青石板上溅起来,震得烛火一阵乱晃。 所有人的影子在墙上东倒西歪。 “够了!林砚你给我住口!这个家是你祖母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我说你爹去,就是你爹去!” “你一个毛孩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你爹来了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林家的人。”林砚一步不退,声音压过了林老太太的拐杖声,“祖母口口声声说我没资格,那我倒要问问祖母,为人祖母,偏心偏到这份上,让大房坐享其成,让二房做牛做马,这叫什么长辈。”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胸膛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在烛火下隐隐跳动,“祖母可听过一句话,父母不慈,儿女不孝。” 堂屋里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能听见的死寂。 这句话像一把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捅进了林老太太最在意的那层壳里。 林现手里的书页抖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然后被他用拇指死死按住了。 他耳边一阵轰鸣,不敢相信,林砚竟能说出这句话! 林富贵放下烟袋,脸上的横肉绷得铁紧,不敢看林砚,也不敢看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拐杖撑着她的身子,撑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林砚,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行,父母不慈,儿女不孝!”林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青石板上,“祖母若慈,为何次次徭役只让我爹去?” “祖母若慈,为何装病骗我娘,五两束脩银子,祖母若慈,为何搜我家,翻墙头,掀摊子当街扇儿媳巴掌?这样的祖母,孙儿就算想孝,也孝不起来。” “反了!” “反了天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在青石板上一连砸了三下,哐哐哐,每一下都像要把地面砸穿。 砸完拐杖指向大门,手指头抖得停不下来。 “孽子!” “你就是我林家的孽子!” “滚!” “你给我滚!滚出去!” “祖母,你不用拐杖指我,我不是来吵架的。”林砚站在堂屋正中间,肩背挺得笔直,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声音稳得像块铁,“我今天来,就一件事。” 他吸了一口气。 烛火在他背后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我要分家!” 四个字落地。 堂屋里登时炸了锅。 第28章 全村人来了 “分家!” “你做梦!” 张氏第一个从门槛上弹起来,嗓门尖得能把房顶掀了,“林家没分家的规矩,你一个毛孩子有什么资格提分家!” 她的唾沫星子在烛火里亮晶晶地飞。 林富贵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烟袋攥在手里忘了放下,烟锅子烫到手背才嘶了一声甩掉,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胡闹,咱们老林家祖祖辈辈都没这规矩!” 林现手里的书放下了,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先是一丝慌! 那一瞬间的慌张,没有逃过林砚的眼睛。 然后他用极快的速度把那丝慌压下去,重新戴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堂弟,分家不是儿戏,祖母年纪大了,你这是要气死她,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好好说,我好好说了多少回了。”林砚没有看他,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现听得见,“你找三个泼皮翻我家墙头的时候,怎么不坐下来好好说?” “你娘在村里传我闲话的时候,怎么不坐下来好好说?你出主意让祖母派我爹徭役的时候,怎么不坐下来好好说?” “林现,你的账,还没完,等分完家再算。” 林现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的面具终于裂了。 不是愤怒,是恐慌。 那种被人当众剥了衣裳,从头凉到脚的恐慌。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撞在自己的椅子上,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屋里,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了。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太师椅前,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褶子从红褪成白从白褪成灰。 嘴唇在抖! 手指头也在抖! 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枯叶,只有那根枣木拐杖死死撑着地面,撑着她不倒下去。 “分家,你休想!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个家就不许分!” “除非我死了!” “祖母,大渊律,祖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籍异财,可也有另一条,若父母不慈,虐待子孙,子孙可告官,由县令裁断!” 林砚顿了顿,冷声道:“搜家,骗钱,掀摊子,当街打儿媳,这些事,您觉得县令听完了,会不会判分家?” 林老太太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她看着林砚,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那张脸还是她孙子的脸,瘦瘦的,颧骨上还留着上回挨打的青印。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怯,没有怕,没有十三岁孩子该有的畏缩。 只有一片铁板似的冷! “你……你不敢!” “祖母,你还记得王屠户吗?”林砚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他攥着杀猪刀站在我院子里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跑,我没跑,他跑了。” 他停了停,“祖母要试试吗?”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猛地一抖。 不是气的,是惊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窝撞在太师椅扶手上,整个人跌坐回椅子里。 椅背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 林砚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 他没有回头,背影被烛火拉得又长又直,声音不高,但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祖母,徭役的事,您再想想,我爹要是去了,那五十两束脩银子,我就先不交塾里了,我留着……” “请状师,上公堂,打官司,什么时候把这家分干净了,什么时候再念书。” 这时,林山和林河怕林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不放心,追来看看。 见到大哥,二哥,林砚随即道。 “大哥,去请族长,就说我林砚请他来主持公道!” “二哥,去街坊四邻,把几位叔叔婶婶,大爷大妈请过来,告诉他们,我林砚欠他们一个人情。” 林砚目光如炬,“今日,我林家二房,要与老宅分家!” 啊! 老宅再一次一片惊悚。 “砚哥儿,你……你真的要分家,这事要是传出去,我林家脸面可就丢尽了?”林富贵第一个服软。 大伯母张氏第二个,“砚哥儿,千错万错都是大伯母的错,你可千万别拿分家置气。” 林老太爷终于鼓不住劲,也走了出来。 “砚哥儿,我知道老宅对不住你们二房,这事我一定给你们二房一个说法,分家一事,事关重大,要多多斟酌才是。” 林富贵急切开口,“对,你祖父都开口了,算了吧,咱们说到底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啊!” “血亲?”林砚声音更冷,“这俩字,大伯不配说,老宅更不配说。” “孽子!” “我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林老太太彻底气急,起身举着拐杖要打林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带着威严的厉喝。 “干什么!” 林万奎到了。 林氏族长亲自到场。 林万奎迈进老宅院子的时候,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人。 李婶攥着围裙边,站在最前头,赵老三叼着烟袋杵在人群里,王老汉蹲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 孙寡妇抱着孩子挤在中间,刘婶子挽着袖子叉着腰,一脸“今天誰也别想拦我”的架势。 巷子里还有人在往里挤,脚步声噼里啪啦响了一路,惊得老宅隔壁的狗汪汪直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外挤了不下四五十人,连院墙外头的土坡上都站了人,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看。 林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看见这阵仗,攥着拐杖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嘴角那道褶子往下撇了撇,给张氏递了个眼色。 张氏立马挤出两滴眼泪,抢到族长面前福了一福,嗓门又尖又亮,“族长,你可算来了,你要给我们做主啊,林砚那个小杂种不孝啊,欺辱长辈,今日还要分家,他……” 林砚站在院子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由着她把话说完。 他脸上没有怒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张氏唾沫横飞。 林万奎连眼皮都没往张氏那边抬。 他径直走到院子正中的石桌前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一本蓝皮族谱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啪!” 张氏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编好的词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张氏!”林万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的铁锤,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你还有脸告状,你干的那些事,够我把你家三代名字从族谱上划掉的。” “从现在起,我问谁谁说话,不问的,把嘴闭上。”他扫了张氏一眼,那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张氏后退两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倒,连忙缩到林富贵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林万奎这才转向林砚,“林砚,你说。” 林砚往前迈了一步,朝族长拱了拱手,又朝四周的街坊四邻拱了一圈。 月光撒在他瘦削的脸上,颧骨上那道还没消透的青印子,被照得清清楚楚。 “族长在上,各位叔伯婶娘在上,今天我请大伙来,就一件事,我林砚要分家。”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分家! 这事在这个小山村,可是百年难遇的大事。 天大的事。 “有人肯定问,好好的,为什么分?” 他顿了一下,目光慢慢扫过堂屋里那几张脸,最后定定地落在林老太太身上,“不是我这个做孙子的不孝,是我这个家,已经没法待了。” “这事从哪儿说起,就从王屠户来抢我妹妹那天说吧。” 这个名字一出口,院子里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王屠户在桃花村的名声太臭了。 杀猪杀了二十年,手底下的人命不止一条,去年在镇上买了个十一岁的丫头,不到半年就打瘸了腿,后来人没了,扔在乱葬岗上。 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 谁也不敢问。 大家都躲得远远的。 “我祖母借了王屠户二两银子,给林现交束脩,银子还不上,祖母就把我妹妹晚晚许给了王屠户抵债,七岁,晚晚才七岁。” “王屠户带着两个泼皮冲进我家院子,踹开院门,我娘跪在地上求他,他一膝盖顶在我娘胸口上,我爹抄扁担冲上去,被他一掌推进柴火垛里,他攥着我妹妹晚晚的头发往外拖,鞋蹬掉了,脚底板在夯土地上磨出血印子,嗓子哭劈了,喊的是爹,娘,哥,救我。” 他回身看着林老太太,“祖母,这些事,我孙儿没有一句瞎话。” 话音落地。 院门外的嗡嗡声嗡的一下炸开了。 李婶第一个红了眼眶,拿袖子使劲擦眼角。 孙寡妇把孩子搂得死紧,嘴唇都咬白了。 几个年轻媳妇互相扯着袖子,交头接耳,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老太太的心是石头长的。卖亲孙女给孙子凑束脩?” “可不是嘛,林现念书要银子,大房自己不能挣非要卖二房的闺女?”刘婶子的嗓门又尖又亮,从人群里直直戳进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林家老宅的脸上。 林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还狡辩,“那是媒妁之言,正经的亲事,不是卖。” “正经的亲事?”林砚转过身看着林老太太,“祖母,正经的亲事会让人拿刀上门抢人?正经的亲事会把我娘踹倒在地?正经的亲事会把我妹妹拖在地上磨破脚底板?祖母说的正经,是哪家的规矩。” 林老太太嘴角那道褶子又深了几分,没接话。 林万奎看了林老太太一眼,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李婶在旁边大声接了一句,“这叫什么正经,这叫卖人姑娘” 好几个人跟着喊“对”,声音此起彼伏。 “再说第二件,我为了攒束脩,上山挖药材,运气不错挖了几棵黄精,卖了点钱,大伯母眼红了,偷偷跟在我后头上了野猪岭,她想看我在山上干什么挣钱,结果自己掉进了废弃的陷阱里,崴了脚脖子,这事大伯母自己心里清楚,脚脖子现在还疼不疼?” 张氏从林富贵身后探出半张脸,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你胡说”! 话音刚落,林河从人群里站出来,往前迈了一步,粗嗓门震得院墙都嗡嗡响,“我作证,砚哥儿那天拉着我学狼叫,就是为了把你引到坑里去,你自己跟踪我们还怨别人!” 有人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赵老三把烟袋往门框磕了磕,闷声道:“张氏,你一个长辈,跟踪小辈上山偷学手艺,还要不要脸?” “第三件,我在山涧里发现了一只母山羊和三只小羊,带回家养,大伯母就去撺掇族长,说山是公产,我私占公物,要让族里把羊收走。” 他转向林万奎,拱了拱手:“族长,这事您最有发言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万奎身上。 空气都为之一凝。 “这……这事,确有其事。” 第29章 按族规,除族 林万奎沉着脸,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张氏来找过我,说林砚私占公产,让我按族规处置,我当时没有细查,险些冤枉了人。” “事后才知道,她是为了报私仇故意挑拨,这件事,是我这个族长失察。” “在此,我也想砚哥儿道歉,我这个族长对不住您了。” 院子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林氏族长亲自向一个娃娃道歉。 这事几百年都难见。 可同样,村民对张氏更加愤恨。 王老汉从嘴里拔出烟袋,往地上啐了一口,“为了占便宜连族长都敢利用,大房这婆娘,心眼比筛子还多。” 赵老三接了一句,“何止是心眼多,是坏到家了。” “第四件!” 林砚压过议论声,继续说。 “大伯母发现我们二房挣了钱,就撺掇祖母装病,祖母往床上一躺,捂着心口说病得起不来了,要银子抓药,要人参吊命。” “我爹娘孝顺,把家里仅有的五两束脩银子全交了出去,我上门探病,祖母气色红润,舌苔薄白,桌上放的是柴胡黄芩,五文钱一大包的清热药。” 他看着林老太太,“祖母,五两银子,您花哪儿了。” 林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碾了一下,脸上铁青里透出一层灰白,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刘婶子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指着林老太太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五两银子!够我们穷人家过半年的,你做祖母的装病,骗亲孙子的束脩钱,还一开口就是五两,你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孙寡妇也站出来了,声音抖着,“我们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从来不敢惹人,可今天这话我憋不住了,二房那五两银子是她儿子在山上挖药材攒了小半年的血汗钱,你做祖母的,不问二房死活,光想着从他们身上刮钱贴大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 声讨声,此起彼伏。 可林砚还没说完。 “第五件!” “我做头花,大伯母又嫉妒了,她在村里收破布条,拆了我的头花照着做。” 林砚说道:“做就做吧,这是她的本事,可她做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就怪我降价挤对她,她不敢来找我,就挑唆祖母到镇上我摊子上闹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老太太,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祖母。你当街扇我娘耳光,掀我摊子,铜板滚进水沟,头花踩烂一地,我娘捂着脸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回来。” “祖母,孙儿问你,你打她的时候,她喊你娘,你掀摊子的时候,你孙女晚晚抱着你的腿哭,你回头看过她一眼吗?” 院子里响起了抽泣声。 李婶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孙寡妇抱着孩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人群使劲擦眼睛。 几个年轻媳妇眼眶全红了,有人低声骂,有人朝院子里啐唾沫。 刘婶子又站出来了,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那天我也在集上,我亲眼看见的!这老太太冲进摊子,一巴掌扇在二房媳妇脸上,把人打得发髻都散了,晚晚抱着她娘的腰哭,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拐杖一扫把摊子全掀翻了。” “我刘婶子在青山镇赶了二十年集,从没见过当祖母的下这样的狠手,大家说,这还是人吗?”她说到最后嗓子都劈了,手指头指着堂屋里的林老太太,眼珠子瞪得滚圆,那架势恨不得冲上去撕人。 林万奎的手攥成了拳头。搁在石桌上,指节捏得咯吱响。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等他声音稳下来,又开口了,“还有更毒的,大伯母在村里到处传我闲话,说我挣了大钱忘了乡亲,这流言传了好些天,村里人见了我都不搭腔。” “后来,我是靠把制作的头饰分给村里的妇人们,带她们一起挣钱,流言才消了,大伯母不甘心,又出了个新主意……”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从刀鞘里噌啷一声抽出来,“她撺掇祖母,安排我爹去服今年的徭役。”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徭役文书,展开,高高举起,在日头底下晃得所有人眼睛发花。 “族长请看!” “各位叔叔婶婶,大爷大娘请看!” “这就是衙门的徭役文书,修河堤,工期三个月。” “我爹今年四十出头,肩膀一高一低,腰上有旧伤,阴天疼得直不起身,这副身板去修河堤,三个月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搬石头挖淤泥,回来还能不能站着,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大伯林富贵,身强体壮,腰板比牛还结实,从没服过一回徭役,林现十六岁,正当壮年,也从没服过一回,去年是我爹,前年是我爹,今年还是我爹。” “祖母,我替我爹问一句,他是不是你亲生的?” 院子里一片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炸了! 赵老三把锄头往地上狠狠一砸,青石板溅起火星子,“偏心偏到这份上,还当什么祖母,二房的男人不是人,光让二房出力大房享福,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老汉从石墩子上站起来,烟袋差点掉地上,指着堂屋里的林富贵,声音气得直哆嗦,“林富贵,你他娘的身强体壮,不去服徭役,让一身病的弟弟去,你是当大哥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婶眼泪还没擦干,又喊上了,“林老实要是折在河堤上,二房一家孤儿寡母怎么活,老太太你是想要老二的命吗?” 刘婶子直接冲进了院子,指着林老太太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当娘的,你这不是偏心,你这是在杀人,你把二房往死里逼,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孙寡妇的声音抖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孤儿寡母这些年,也没被人这么欺负过,二房一家子好好的,倒被自家人往死里逼,这算哪门子家,畜牲不如!” 人群的愤怒像一锅滚油,浇在干柴堆上。 有人在喊“没良心”,有人在骂“不配当家”,有人扯着嗓子喊“把他们家赶出村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 是三叔公。 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 他拿拐杖指着堂屋里坐着的林老太太和林老太爷,声音苍老但洪亮,压过了满院的嘈杂。 “老林家的,老二是你们亲生的,老二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吃不饱,长大了还要替你们做牛做马,你们这对老的,偏了心,还黑了心,你们早晚遭报应!” 群情激愤! 林万奎从石桌前站起来。 他走到林老太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 是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在看一件让他恶心到极点,再也不想多看一眼的东西。 “林老太太,你当祖母,偏心大房,虐待二房,把亲孙女卖给屠户抵债,装病骗钱,煽动流言,当街殴打儿媳,连续多年只派二房服徭役,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是认还是不认?”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站起来,脸上的褶子在日头底下像龟裂的河床。 她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忽然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伸直,拐杖横在膝盖上,干嚎起来。 “哎哟,活不了啦,全村人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我六十三了,亲孙子领着一群白眼狼来逼死亲祖母!” “林家祖宗们呢,你们睁开眼看看啊,我没脸活了,我今天就撞死在这院墙上!” 嚎完拿袖子擦眼睛,擦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挤出来。 林万奎没动。 满院子的街坊也没动。 所有人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她坐在地上干嚎。 气氛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鄙视的沉默。 三叔公拿拐杖指着她,“你嚎什么嚎,你嚎了一辈子,谁还信你?你装病骗钱的时候嚎,搜家没搜到银子的时候嚎,掀摊子打人的时候你倒是没嚎,现在嚎给谁看?” 林万奎等周氏的嚎声自己消下去,才开口。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铁锤砸在钉子上。 “林老太太,林砚说的每一件事,都有人证,王屠户抢人,全村都看见了,你装病骗钱,铜盆敲得全村都知道,你当街打儿媳,集上几十双眼睛盯着,你多年偏派徭役,族谱上记得清清楚楚,你有脸说林砚逼死你?” “你怎么不问问,你差点把二房一家逼死多少回。”他转过身,指着堂屋里坐着的林老太爷和林富贵,“还有你们,林老太爷,你是当家人,你婆娘干这些事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管?” “林富贵,你让你弟弟连着三年替你服徭役,你还是不是人?” 林老太爷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碗盖磕在碗沿上当啷一声响。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茶碗搁回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碾着,碾了又碾,像要把什么东西碾碎似的。 林富贵缩在角落里,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一个字也不敢回。 张氏缩在他身后,脸白得跟纸一样,手指头绞着帕子绞得骨节发白,恨不得把整个人藏进墙缝里。 林现站在人群最边上。 他手里还捧着书,书页却已经快被他捏碎了。 他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垮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慌张和阴沉的怨恨。 没有人注意他。 所有人都看着族长。 林万奎转过身,面向满院子的人,声音朗朗,“林氏宗族,立族百年,族规第一条,宗族之内,当以和睦为先。” “林老太太身为祖母,虐待二房,屡教不改,按族规该除族!” 此言一出,林家老宅众人皆是一惊。 林老太太更是彻底慌了神。 第30章 大房不要林老太爷! 林老太太坐在地上,浑身哆嗦。 她仰起头看着林万奎,嘴张着合不上。 除族! 逐出宗族。 从族谱上抹掉名字,迁出祖坟。 她在这村里活了五十多年。 要是被赶出去,就是孤魂野鬼,死都找不到一块埋的地方。 “我数三声。” “一!”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开始抖。 她回头看林老太爷。 老太爷低着头,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她看林富贵。 林富贵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 她看林现。 林现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老太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拐杖撑着她的身子,撑了几下才站稳。 她看着林砚,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没了,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分……分就分。” “明天分家,以后二房死活与我无关!” “三声没到。”林万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坐回石桌前,翻开族谱,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朝满院子的人朗声宣布。 “今日,林家二房与老宅分家!” 林万奎说完,刚要离开,林砚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族长,分家文书还没写,趁着您在这儿,趁着各位叔伯婶娘都还没散,今天就分,现在分。”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堂屋里那几张脸,“祖母说明天再分,我不放心,今天当着全族的面,一五一十分干净,免得夜长梦多。”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指头猛地收紧了,嘴角那道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她确实想拖。 拖到明天,拖到族长走了,拖到街坊散了。 关起门来,这家怎么分还不是她说了算? 二房想分家,行! 不过,别想从老宅拿走一点东西。 但林砚这一句话,把她的后路全堵死了。 张氏从林富贵身后探出半张脸,嗓门又尖又急,“分就分,现在就分,我倒要看看你能分走多少!” 林万奎看了林砚一眼,又看了林老太太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坐回石桌前,重新翻开族谱,提起笔。 “那就分!” “田产、牲畜、农具、粮食、银钱,一样一样来。” “先说田!” 林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一顿,声音又硬又冷,“水浇地七亩,给大房,坡上的旱地五亩,给二房,大房人口多,理应多分。” 林砚差点气笑了。 水浇地在河湾边上,土肥水足,一亩能打三石粮。 坡上的旱地全是碎石,浇不上水,五亩加起来打不到一石。 人口多? 大房三口人,加上祖父祖母才五口人。 可自家光孩子就四口,加上爹娘,六口 再者,凭什么人口多就分好地? 那怎么不说大房占了好地这么多年,二房光出力没落着一点好? “祖母,你这话不对吧?”林砚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水浇地七亩全给大房,五亩旱地给我们二房?” “大房三口人占七亩好地,二房五口人占五亩薄田,这分法,祖母自己觉得公平吗?” 院门外的街坊还没散干净,听见这话又纷纷停下脚步。 赵老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闷声道:“分家分家,分的就是公平,好地全给大房,孬地全给二房,这叫什么分家?这叫打发叫花子?” 刘婶子叉着腰站在巷子里,嗓门还是那么亮,“六口人分五亩旱地,一年的收成连口粮都不够,这不是分家,这是把二房往死里逼!” 林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碾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抽了抽,“大房有读书人,林现要考功名,多分地是应该的!” “林现考功名是大房的事,分家分的是祖产,不是束脩银子,他考上了光宗耀祖,也不能拿我二房的田去供。”林砚转过头看向石桌后的林万奎,“族长,田产的事,您裁断。” 林万奎看了林老太太一眼,冷笑了一声,“林老太太,你把好地全给大房,二房五口人去啃那五亩破坡地,你是分家还是撵人?” “这事我做主了,田产按户均分,水浇地七亩,二房三亩半,大房三亩半,旱地五亩,二房两亩半,大房两亩半,就这么定了。” 林老太太嘴角往下撇了又撇,嗓子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嘟囔,终究没敢再说。 林砚看着林万奎在族谱上刷刷记下田产分配,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水浇地三亩半,加上原先的旱地,够一家人吃饭了。 这是他替原主讨回的一块田产。 也算替原主出了口恶气。 田产分完,接下来是牲畜。 张氏抢先开口,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抢了话头,“牛是大房养的,驴车也是大房置办的,这些都是大房的东西,不能分。” “牛是大房养的?”林河从人群里站出来,粗嗓门震得院墙嗡嗡响,“那头牛是二房喂大的,我爹天天割草喂它,我娘每天半夜起来给它添料,你们大房就出个牛棚,牛就是你们的了?” 林砚伸手拦住林河,看着张氏,“既然牛是大房养的,那驴车呢,驴是去年我爹用卖粮钱买回来的驴崽子,养了一年才套上车,大伯母说驴车是大房置办的,账本呢,拿出来?” 张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万奎不耐烦了,重重一拍石桌,“牛一头,归大房,驴车一辆,折价二两银子,大房若想要驴车,就补给二房一两银子,独轮车归二房,同不同意?” 张氏的脸抽搐了好几下,回头看了看林老太太。 结果。 周氏不说话。 她又看了看林富贵。 林富贵缩在角落里,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就这样,驴车我们要,补一两银子。” 林砚点了点头,一两银子够买一头半大的驴崽子了,不亏。 接下来分农具。 张氏又抢先开口,把锄头、铁锹、犁头全划拉到大房那边,说这些都是大房出钱打的。 柳氏站在人群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鼓起勇气站出来。 声音细细的,带着颤,“那把锄头是我娘家陪嫁的铁打的,用了十二年,手柄上刻着柳字。” 林砚走过去拿起那把锄头,翻过来看手柄背面,果然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柳”字。 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在。 他把锄头递给柳氏,转过身朝林万奎说:“这把锄头是我娘的嫁妆,不参与分家,其余的农具,族长看怎么分公平。” 林万奎扫了一眼张氏,“铁锹两把,一家一把,锄头三把,刘氏的嫁妆归二房,剩下两把一家一把,犁头一个,两家共用,谁有意见?” 张氏嘴角抽了抽,不敢再说。 分到锅碗瓢盆的时候,林老太太又活过来了。 她故意把家里所有缺了口的碗、裂了缝的盘子、掉了把手的铁锅全堆在院子中间,指着那堆破烂对林砚说:“这些给你们二房,大房人多,好的得留着待客,你们二房平时也不来客人,用不上好碗。” 林砚可不管她说什么,直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只碗翻过来看了看。 碗沿上豁了指甲盖大一个口子,吃饭都能割破嘴。 又拿起铁锅,锅底裂了条缝,烧水都漏。 他把碗搁回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祖母,这碗豁了口子,这锅裂了缝,你把好的留给大房,破的分给我们,碗不值几个钱,但分家的规矩不是这样,要么一家一半,好的孬的搭着分,要么全摆出来,让族长做主。” 林老太太嘴角的褶子又深了几分,满脸愤恨的等着他。 林砚油盐不进,一点亏也不吃。 可偏偏林老太太就是拿捏不了他。 林万奎直接拍了板,“瓷碗八个,好的孬的搭着分,一家四个,铁锅两口,新旧各一,一家一口,盘子四个,一家两个,筷子、水缸、面盆,统统按件均分,谁再多说一句,我就按族规处置。” 林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不吭声了。张氏的脸涨成猪肝色,也不吭声了。 林富贵缩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敢出一声。 分到银钱和存粮的时候,林老太太又忍不住了。 “银子没有,一个铜板也没有。”她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嘴角那道褶子往下撇得能挂油瓶,“粮食也不剩多少了,大房五口人要吃饭,不能分。” 林砚看着林老太太,一脸冷漠。 老太太这嘴脸他见得太多了,每次一提到银子就开始耍赖。 他转过身看向林万奎,“族长,银子的事我不争,祖母说没有,那就是没有,粮囤里的存粮,请族长派人去看看,到底还有多少。” 林万奎朝赵老三一挥手,“赵老三,你去看看。” 赵老三把锄头靠墙根放好,大步走进灶房。 片刻后出来,嗓门大得满院子都听得见,“粮囤里还有大半囤麦子,少说二十石,灶房梁上挂着腊肉、干菜,柜子里还有半袋子白面!” 闻言,院门外的街坊们“哄”的一声又炸了。 王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二十石粮食说没有,这是要把二房饿死!” 刘婶子的嗓门盖过了所有人,“黑了心了,银子藏起来不分就算了,粮食也藏,你们大房是想让二房六口人喝西北风?” 林万奎重重一拍石桌,“二十石粮食,按人头分,二房六口人,分十一石,腊肉、干菜、白面,一律按人头均分!” “林家老宅,你再敢藏一粒米,后果你自己知道。”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抖了又抖,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一个字,“分!” 粮食从粮囤里一斗一斗量出来,八石麦子堆在林砚脚边,金灿灿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腊肉三条,二房分了一条半。 干菜两捆,二房分了一捆。 白面半袋,两家各分一半。 林砚看着脚边那堆粮食,心里盘算着,八石麦子,够一家人吃几个月了。 再加上水浇地三亩半,明年的口粮有着落了。 所有东西都分完了。 林万奎把分家文书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遍,吹干墨迹,一式两份,自己留一份存档,另一份递给林砚。 薄薄一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列着田产、牲畜、农具、粮食各归谁家,末尾盖着林氏宗族的朱砂大印。 就在这时候,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张氏忽然又开口了,嗓门尖利得刺耳,“老人也要分,总不能光分东西不分人吧,两个老人,一家养一个,老太太归我们大房,老太爷归你们二房!” 话音一落,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这是人说的话吗? 林老太爷可是把家底都给了大房! 大房竟然不要他了? 第31章 去把爹接回来 林老太爷一直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听见张氏这句话,他把茶碗搁回桌上,站起来。 众人这才发现,这个须发花白,干瘦沉默的老头其实身量不矮,脊背虽然弯了,但站直了比林富贵还高半个头。 “好,我跟二房过。” 这话说的很沉闷。 林老太太终于动容了。 抬起头,眸子一片湿润。 满院子的人也纷纷唏嘘不已。 林老太爷从小就把林家老大捧在手心,临了,竟然被扫地出门了。 林老太爷拄着黑檀拐杖,一步步走到林万奎面前,声音不高,但稳得像块老木头,“老二一家,这些年怎么过的,我看在眼里,我自问有愧。” “砚哥儿,你……你愿不愿意养祖父?” 是询问。 也是恳求。 林砚看着林老太爷那双浑浊却依然清明的老眼,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祖父在这个家里一直没有说话的份,林老太太太强势,压了他一辈子。 但老太爷毕竟是林家唯一敢在祖母闹事时,站出来拦她的人。 上回祖母装病要去二房闹事,也是老太爷拦住的。 大房搞事情,林老太爷也拦了。 可拦不住。 这些事,他都知道。 他点了点头,“祖父愿意来,二房养。” 张氏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本来一心把老太爷这个“累赘”甩给二房。 可没想到等真的甩开了,她又有点不安。 她眨了眨眼睛,心里暗暗思索,“老太爷跟了二房,那老太爷手里那点东西,会不会也跟着二房?” 不行! 人可以走,东西不能拿! 林万奎在分家文书上添了最后一行字,写完把笔一搁,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分家完毕。从今往后,二房和大房各立门户,互不相欠,谁再敢闹事,族规处置。” “且慢!” 张氏突然开口,“林老太爷人可以去二房,但有一条,除了换洗衣物,什么东西都不能拿过去。” 围观的街坊瞬间被这话惊了一惊。 族长林万奎都愣住了。 这他么是人说的话? 还有良心吗? 关键,林富贵除了抬了抬头之外,屁都没敢放。 林老太爷脸上的皱纹颤了颤,目光看向林富贵,“老大,你说句话?” “我……我……”林富贵耷拉的脑袋抬起,又放下。 “我从小疼你,胜过老二,就是觉得你像我,想不到你是真像我。”林老太爷自嘲的摇了摇头,拐杖砸地,“真是像我呀!怕老婆。” 怕老婆,这词在古代可不是什么好词。 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被自己亲爹说出来。 可林富贵这就是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算是默认了。 林砚上前,扶着林老太爷的胳膊,平淡道:“祖父,咱们什么也不带,孙儿带您回家,咱们家什么也有。” 此言一出,众多街坊无不肃然起敬。 连族长林万奎都肃然起敬,看林砚的眼神都变了。 好孙子! 林家真是出了好孙子。 “大哥,二哥,带上咱们分家的东西。” “我们跟祖父一起回家!” 林老太爷混浊的眸子一片湿润,哽咽的张了张口,最后重重说了声,“好!” 围观的街坊们纷纷散了,边走边议论。 王老汉说这回分家算公平,赵老三说公平是公平,要是没有族长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林砚能分到一根筷子不错了。 刘婶子啐了一口,说大房那婆娘散伙的时候脸上还在打坏主意,让林砚小心着点。 但,所有人议论最多是林砚的孝心,都说林家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林砚走到门口,又停住,主动追上林万奎。 他恭恭敬敬朝林万奎深深作了一揖,“族长,今天分家的事,多谢您主持公道,林砚铭记今日恩情。” 有情有义,有恩有情。 林万奎越看越欢喜,心里也暗暗嫉妒。 我们家咋出不来这样的孩子。 那样做梦都能笑醒。 “砚哥儿,甭客气。” “族长,林砚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林万奎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后山那片崖壁,我想承包开采权。” 林万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眉头微微皱起,“你要那片破石头干嘛?不能种地不能盖房,兔子都不在那打洞。” 林砚本想瞒着族长,可转念一想,林万奎可不是傻子,早晚知道,到时说不定还生出嫌隙,倒不如实话实说。 “族长,那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硝石。” 林万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硝石?那不是做火药的东西,大渊律上写得清楚,民间私制火药是重罪。” “族长放心,我不做火药,硝石除了做火药,还能做别的。”林砚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族长可知道镇上大户人家夏天怎么存冰?” 林万奎作为林氏族长,去过不少城里官宦人家,自然比普通老百姓知道的多,“自然是挖冰窖,冬天从河里凿冰运回来存着。” “对,冰窖不但费工费力,还存不住,冰在夏天是什么价,族长比我清楚,一块冰能卖几十文,方圆百里没有第二家能做,但我可以用硝石在夏天制冰。” “什么?” 林万奎手里的族谱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林砚看了好一会,郑重问道:“制冰,砚哥儿,你真能做出来?” “能。” “好,开采权给你,但有一条,你挣了钱,族里要抽一成,归公中。” “两成。” 林万奎愣住了。 林砚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族长,我说两成,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我不光自己要挣钱,我还要带全村一起挣。” “我自己做不了,村里的闲散劳力,我都用得着,两成归公中,族里拿这笔钱修路、修井、办学塾,请先生来教村里的孩子念书。” “我希望咱们林氏家族以后,不光是林现一个人念书,是全族的孩子都有书念。” 林万奎沉默了好一阵。 不是权衡利弊,是被林砚这番话震惊到了。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说出这番话,若不是他亲耳听到,打死他也不信。 可这话真的就从林砚口中说出来了。 他想起来林砚做头花带全村妇人挣钱的事。 想起这孩子在祠堂里,跟他讨价还价时的眼神。 又想起今天分家时,他一桩一件把大房的恶行,当着全族的面揭得干干净净的狠劲。 这孩子不是光会耍嘴皮子。 他是很有本事。 他重重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好,我定下了,后山那破崖壁,反正也是荒着的,你要是真能做出来,我记你一功,要是做不出来,也不罚你。” “多谢族长。”林砚又作了一揖,转身离开, 刚走几步又回头,“族长,后山的事,还请先不要声张。” 林万奎点了点头,摇头一笑,“林老头,你家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我林氏家族说不定要借这个孩子光,腾飞了。” 说着说着,他竟在路上唱了起来,哼哼唧唧,唱了一路。 林砚怀里揣着分家文书,步子又轻又快。 分家文书写得明明白白,田产牲畜粮食农具一样一样列得清楚。 不过,徭役这事还是麻烦。 分家管不了衙门的徭役文书。 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纸还揣在自己怀里,分家分不走,族长也拦不住。 第二天天不亮,林老实就起来了。 他摸黑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把草绳往腰上一勒,蹲在门槛上抽了最后一袋烟。 烟锅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得他脸上的褶子深深浅浅。 柳氏在灶房里给他烙饼,干面团在案板上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到面团发亮还不肯下锅。 她怕啊! 她怕这是最后一顿。 林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灶房里那盏昏黄的油灯,看着娘在灶台前抹眼泪的背影,看着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佝偻影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穿越而来,他头一次心里这么难受。 是因为自己无力改变的难受。 什么困难他都不怕,他就怕,自己的无能无力。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堵得慌。 林晚晚还没醒,羊圈里,三只小羊在圈里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 林山和林河站在院子里,不敢动。 院子里安静得像口深井。 无力感让气氛愈发压抑。 辰时刚过,里正就来了,带着两个衙役。 林老实把烟袋往腰后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柳氏说了句,“别哭,三个月就回来”,然后跟着衙役走了。 柳氏追到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抠进木茬子里,看着林老实佝偻的背影沿着巷子越走越远。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晚晚醒了,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柳氏的腿,小脸上挂着泪,嘴里喊着爹,嗓子都喊哑了。 林老实没有回头。 林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咬住了后槽牙。 三个月。 修河堤的徭役,他从书上看到过,男丁被征调到河堤上,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搬石头、挖淤泥、打桩基。 从天不亮干到天黑,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糙米饭,睡的是河滩上的破草棚。 夏天河水涨,堤上随时可能决口,一旦决了口,跑都跑不掉。 前年修河堤,隔壁村子去了六个,回来三个,一个被石头砸断了腿成了瘸子,一个染了风寒回来咳了半年血,死了,还有一个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林老实这副身板,肩膀一高一低,腰上有旧伤,阴天疼得直不起身。 去修三个月河堤,回来还能不能站着,林砚想都不敢想。 他转身回了屋,从床底下那个土砖缝里摸出布包攥在手里。 是五十两银子。 这是他一文一文攒下来的。 卖黄精、卖人参、卖头花、带着全村妇人赶集,攒了大半年。 这是他的束脩,是他念书考功名,改命的本钱。 他攥着布包,在床沿上坐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脑子里把所有的路子都过了一遍。 找族长? 徭役是衙门派下来的,族长管不了。 找里正? 里正就是个跑腿的。 找人替? 村里没人愿意替徭役,除非出银子。 他忽然站起来,把布包往怀里一揣。 “娘,我出去一趟。” 柳氏擦了擦眼泪,“砚哥儿,你去哪?” “去把爹接回来。”林砚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院子。 第32章 老子的毕业论文 里正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留着山羊胡,住村东头。 虽然他是里正,但因为桃花村林姓居多,又有林氏族长的缘故。 他除了给衙门传信,其他几乎不管。 当然,也管不了。 林砚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林砚,心里猜出林砚来的目标。 随即,把茶碗缓缓放下来了,“砚哥儿,你爹的事我知道,你来找我也没用,衙门的名册是早就定好的,改不了。” “孙叔,我不求改,我问一句,有没有办法免了这趟徭役?” 里正沉默了好一阵,山羊胡抖了又抖,手指头在茶碗沿上转了两圈,“有,不过……” 林砚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有就好,烦请孙叔给侄儿讲讲。” 里正沉声道:“交银子,雇人替你爹去,衙门的规矩,徭役可以钱代役。” “多少?” “修河堤工期三个月,按市价雇一个壮劳力代役,五十两。” 五十两。 不多不少,正好是他怀里那个布包的分量。 林砚站在里正家的院子里,一股莫名凉风从领口灌进来,后背的褂子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攥着怀里那个布包,指节发白。 里正看着他的脸色,叹了口气,“砚哥儿,五十两不是小数目,咱们村能拿出这钱的不多,你也别为难自己。” “你爹他身子骨还行,三个月说长不长,也许能撑过来,前年隔壁村也有去修提坝的,去的那几个,不也有回来的嘛,就是……就是……” 他这话说到最后自己都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前年回来那三个,一个瘸子,一个咳了半年血死了,一个全须全尾回来的,落下了一身病根。 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当着林砚的面,他却说不出口。 “我交钱,换我爹回家。”林砚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布包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他把布包打开,银锭和碎银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五十两,孙叔,麻烦你跑一趟衙门,今天就把代役的文书办下来。” 里正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中,山羊胡颤了两下,抬头看林砚,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放下茶碗站起来。 “我去套车,你在家等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砚一眼,“砚哥儿,这银子,是你攒的束脩吧?” 林砚没说话。 里正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午后。 里正回来了。 林砚看表情就知道事情办妥了。 “砚哥儿,收好了,这是代役文书,今年县里有几个村子遭了灾,代役的人很多,价钱也低了不少。”里正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和文书一起放到林砚手中,“砚哥儿,这是剩下的,你收好了。” 林砚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 说不感动是假。 他跟里正家非亲非故。 里正不但白跑腿,帮他办代役文书,剩下的银子竟然也一股脑还给了林砚。 这可是四五两银子,换谁,能不动心? 就算吞了这银子,林砚也不生气,里正能真心帮忙,让他爹安全回来,比什么都强。 再看看老宅一家人,同气连枝,血肉骨亲,却要置他们家于死地。 “孙叔,今日大恩,林砚永世不忘。”林砚郑重行礼。 里正赶紧将他扶起,“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岂能不帮你?” 作别里正,林砚快步回到家。 柳氏正在灶房里,把烙好的饼用干荷叶包起来。 林小草蹲在羊圈边上喂小团子,眼睛红红的。 林河靠墙根站着,手里攥着扁担,一言不发。 林山坐在门槛上,粗壮的身板缩成一团。 林老太爷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透了。 全家很沉默。 柳氏看见林砚进门,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朝后看了看,心里一阵刺痛,“砚哥儿,别难为自己,这是命,是你爹的命。” 她擦了擦眼泪,“砚哥儿,你爹他走远了没,我烙了饼……” 她说到一半,看见林砚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张纸。 不是布包。 是一张纸。 正是里正刚从衙门取回来的代役文书。 朱红大印盖在纸角上。 墨迹还是新的。 “这……这是什么?” “代役文书。”林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爹不用去修河堤了,我交了五十两银子,雇人替爹去。” “娘,爹一会就回来。” 柳氏手里的干荷叶掉在地上,烙饼滚出来,在夯土地上沾了一圈灰。 她没有去捡,只是愣愣地看着林砚,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五十两……砚哥儿,那……那银子,那不是你的……” “束脩。”林砚把文书放在桌上,“娘,束脩可以再攒,爹只有一个。” “咱们家不能没有爹。” “我更不能没有爹!” 柳氏捂着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抖着,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哭,是那种拼命压也压不住的呜咽,像被人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林晚晚吓坏了,扑过去抱着柳氏的脖子,嘴里喊着“娘你怎么了娘”。 林河把扁担往墙根一扔,大步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文书看了看,手开始抖,眼眶红了。 林山从门槛上站起来,粗壮的身板在门框里站了好一会,然后走到林砚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后院劈柴了。 林老太爷看着二房一家人,自顾自的点燃一袋烟,满脸欣慰。 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林老实站在门口,佝偻的脊背在门框里,显得更矮了。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还没换,草绳还勒在腰上,脸上全是褶子,眼眶深陷。 他走到林砚面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代役文书,粗糙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砚。 “砚哥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爹对不起你。” 他说完低下头,拿袖子使劲擦眼睛,袖子湿了一大片,眼睛擦红了还在擦,怎么也擦不干。 林砚摇了摇头,“爹,别说了,换衣服吧,娘烙了饼。” 二房这顿午饭,吃得沉默。 桌上摆着柳氏烙的饼,杂合面的,还有一碗咸菜。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不说话。 林河大口大口地嚼饼,嚼着嚼着忽然把饼往碗里一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林山一声不吭,吃完也起身走了。 林晚晚把碗里的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低着头往嘴里塞,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林老太爷攥着烟袋,只顾抽烟。 林老实攥着饼,低着头,使劲的嚼。 林砚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推开了院门。 他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脚底下的青石板被阳光照得浮上一层光辉。 五十两。 他攒了大半年的束脩,说没就没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 每一文钱都是他在山上趴着挖药材,在集上跟人讨价还价,熬夜画花样熬得眼睛通红才挣回来的。 但他不后悔。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爹没了就真没了。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心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叹了口气,科举之路还真是一步一个坎。 别人念书是爹娘供着,他念书是自己攒束脩。 好不容易攒够了,徭役来了。 好不容易分了家,束脩又没了。 老天爷像跟他开玩笑似的,每次眼看着要摸着门槛了,就有人把门槛往远处挪一尺。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村东头。 正是村里的学堂。 学堂的围墙不高,几株老槐树从墙头探出来,月光把树影洒在地上,碎碎的,婆娑的。 学堂很安静,不是下课的时候。 偶尔有几声厉喝。 是夫子在训斥学生。 他听见夫子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苍老,缓慢,像一把旧琴在弹。 不知为何,林砚鬼使神差的靠近学堂,越走越近,直到走到窗口。 坐下。 背靠着墙听课。 “想不到我林砚也有这么一天,想当年,我也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十几年求学路的大学生,如今竟然在古代蹲在墙边听课。” “想想前世看到的那些穿越,要么有老爷爷傍身,要么有属性面板,要么有金手指,再不济也是什么皇子,世子,到自己这里……农家子,还是那种被欺负偏心的农家子。” 他摸了摸脑袋,“真是给穿越者丢脸。” 突然,学堂内传来夫子的声音,“今日最后一题——论井田制之利弊。” “井田之法,九区为井,八家各私百亩,中为公田,公田先耕,私田后治,此三代之制也,秦废之,汉不复,今大渊立国百年,田制数变,兼并日重,尔等且论——井田之法若行于当世,可行否?若可行,何以行?若不可行,何以不可?” 堂下雅雀无声。 林砚慢慢抬起头,满脸自信,“井田制,这不是老子大学的毕业论文吗?” 第33章 天大的震撼 井田制? 林砚憋不住的笑,他在前世读大学的时候就专门写过一篇关于井田制的论文。 这是孟子的理想,把九百亩地划成井字,八户人家各耕一百亩,中间一百亩是公田,八家共同耕种,公田的收成归国家,私田的收成归自己。 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漏洞百出。 怎么保证家家都有一百亩同等肥力的好地? 怎么保证八户人家先种公田而不是先种自家的私田? 人口增长了,田地怎么分? 最重要的是,这个制度的前提是土地国有,一旦土地开始流转买卖,井田制就彻底崩塌了。 孟子的时代恢复不了井田制,大渊朝更不可能。 这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制度设计,因为它在逻辑上就自相矛盾。 它在私田的基础上推公田,在个人利益的基础上讲集体优先,这本身就是逆人性的。 他跟那篇论文较了三个月的劲,把井田制的每一个逻辑漏洞都扒得干干净净,现在听见这个问题,脑子里条件反射似的弹出一整套答案。 学堂里还是没人回答。 夫子叫了几遍,还是没有人回答。 只能点人了。 其中一个倒霉学生被点中了。 他结结巴巴说道:“井田乃先王良法,所以……” 刘夫子皱眉,继续追问“何以行,他就答不上来了。” 只能再点人。 又一个学生说,“今世田地不均,可行井田以均之”。 夫子又问怎么均,他也说不出来了。 林砚站在墙外听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 这股冲动跟银子无关,跟束脩无关,跟科举功名都无关。 纯粹是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听见一道自己会的题,憋不住想答。 他前世就是学文科的,这辈子虽然才十三岁,但两辈子的学问加起来,满肚子经史子集压了这么久,听见一道自己烂熟于心的题,就像厨子看见一条没刮鳞的鱼,手痒。 “还有谁想回答的?”刘夫子继续追问。 所有的学生全跟鸵鸟一样,恨不得把头藏到桌子底下。 刘夫子不肯放弃,继续追问。 这时。 窗口传来一声,“我会!”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好奇目光都望向窗口。 刘夫子也是如此。 “谁在窗口,出来!” 林砚理了理衣衫,绕到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空气沉了沉。 学堂里,十几个学生齐刷刷回头看他。 全都是清一色的长衫,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正襟危坐。 案牍上,好几个人的纸上只写了“井田”两个字,枯坐了半天。 林砚站在门口,粗布褂子上还沾着晚饭的饼渣,脚上穿着草鞋,跟满屋子长衫书生站在一起格格不入。 这时,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句“那不是林现堂弟,林家二房的林砚吗,他来干什么?” 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尤为冰冷。 正是林现。 林现见到林砚,真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咬牙切齿的盯着林砚,“这个孽子,他来干什么?” 旁边同桌一脸好奇,“现哥儿,那不是你堂弟吗,他怎么来了?莫不是来找你的?” “哼!” 林现冷哼一声,“那个孽子,怎么可能来找我,鬼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说归说。 林现心里直打鼓,他太清楚林砚的可怕了。 诡计多端。 他们全家都吃过林砚的亏。 必须防着点。 “他不会真的会夫子那道题吧?” “怎么可能,他连学都没上过,目不识丁,怎么可能会这道题,我都不会。” 林现轻蔑冷笑。 不过,他不担心林砚真的会这道题。 绝无可能。 林砚连学堂都没来过,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这道题? “我要好好看着这个孽子,到底是怎么出丑的!” 此刻。 刘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戒尺,须发花白,眉头微微皱起,刚要开口问你是谁? 林砚先一步开口了,“井田不可复,非田制不善,乃人地之势异也。” 此言一出,全班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了。 刘夫子手里的戒尺停在半空中,眉头从微皱变成了凝住,嘴唇翕动着,没有打断他。 林砚也没管夫子同不同意,接着往下说:“三代之时,地广人稀,田非私产,可画为井,而今大渊王朝,不可。” “为何不可?”刘夫子压住心头的震惊,询问道。 “今大渊立国百年,生齿日繁,田各有主,安得九百亩闲田以待划分?此其一也,其二,先公后私,圣人之言也。” “然民趋利如水走下,非政令所能束,使八家共耕公田,必惰于公而勤于私,不出十年,公田荒而私田沃,三代行井田而终废于秦,非秦之暴,乃其制之自溃耳。” 他一口气说完,朝夫子拱了拱手,“小子今日唐突,还请夫子莫要责罚。” 学堂里一片死寂,静得连众人心头跳动声都听得见。 十几个学生的嘴全张着,有人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了一片墨,有人看看林砚又看看夫子,脸上全是“这家伙是谁”的表情。 他们在这间学堂里背了几年圣贤书,连井田制到底能不能行都说不明白。 这个穿草鞋的瘦小子,张口就是一整套逻辑严密的分析。 从土地兼并讲到人口增长,从人性趋利讲到制度自溃,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们脸上,扇得他们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甚至有学生都没听懂林砚说的是什么? 林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浑身竟不自觉的的哆嗦。 旁边同桌问了他好几嘴,“现哥儿,你不是说你堂弟没读过书吗,怎么这么厉害?” 后面几个同学追着问,可惜林现已经僵住了。 一股无力感涌入了心头。 脑袋随之一阵轰鸣。 “这……这不可能是真的,他怎么会这道题,绝不可能……” 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戒尺放下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砚好一阵,然后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林砚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好奇,“你读过何书,师从何人?” “家贫,未入塾,自己胡乱读了些。” 夫子的眉毛跳了一下,心头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他自己就是教书教了二十年的人,胡乱读书能读成这样? 你小子逗我呢? 真要如此,那他这二十年的书算是白教了。 他把戒尺往袖子里一揣,刚要开口再问。 讲台侧面的竹帘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笑。 不是嘲讽,是那种见到了有趣的东西、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欣赏。 竹帘轻轻掀开一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帘后走出来。 穿一袭灰布长袍,通身没有半件配饰,但站在那里,却让整间学堂都安静了一瞬。 刘夫子看见他出来,赶紧退到一边,低头拱手,语气恭敬得不像是同僚,倒像是晚辈见了长辈。 “老师。” 老者没看他,径直走到林砚面前,低头打量了他片刻。 那双老眼清亮的不像古稀之年的老人,打量完了,嘴角微微一扬,“小子,你说井田之制自溃于人性,那你觉得,该用什么制?” 林砚看着面前这个老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夫子叫他,“老师”? 那看来这位老者身份很不一般。 能让夫子叫老师的人,多半不是普通人。 但既然对方问了,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有才不露,纯纯沙茶。 更何况,眼下他需要给自己借势。 “屯田!” “军屯养兵,民屯养民,国家授田于无地之民,收什一之税,田可世袭,不可买卖,如此,田制稳定,兼并不生。” 林砚说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人身上。 老人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林砚。 见状,林现暗暗冷笑,“果然,这小子要为自己的口不择言付出代价了,我倒要看看,等你被夫子赶出学堂会是什么模样。” 沉默了好一阵。 他捋着白须,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什一之税,养民也养国,好,说得好,说的妙啊!” 然后微微一笑,转过身走回竹帘后头,丢下一句话,“后生可畏。” 竹帘轻轻落回原位,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头,像一片落叶飘进了深潭,除了那句“后生可畏”还在屋里轻轻回荡。 这下,所有人都懵住了。 一句“后生可畏”足以震撼所有人。 包括夫子。 夫子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他还从未听到老师对谁有这么高的评价。 哪怕是自己当年那些高中的师兄们,在他的口中也不过是尔尔之词。 可眼前这个少年竟得了一句,“后生可畏!” 他还记得自己有一个师兄得了一句“还不错!” 如今已然是朝中权臣,官居二品的大员。 “你叫什么名字?”刘夫子迫切询问,同时也好奇,这样的天才,为何不来读书? 不等林砚开口,林现猛地起身,语气中满是不屑,“他叫林砚,是我堂弟,脑子生病,不太好使,还请先生见谅。” 谁知。 刘夫子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变了。 “住口!” 第34章 比不过,动手打人! 夫子怒了。 脑子有病? 说出“屯田制”这三个字的人,会脑子有病? 那在座的,包括他是什么? 痴呆儿吗? 刘夫子手里攥着戒尺,目光从林砚身上移到林现脸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现。” 夫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戒尺敲在桌面上,“你入塾三年,井田之弊你一条也说不上来,你堂弟未曾入塾一日,却能以人地之势、公私之辩、兼并之害层层剖析!” “你这三年书,读到哪里去了?” 林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攥着书页攥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夫子,他……他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他连字都不识几个……他……” “还不住口!” 刘夫子的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满堂学生齐刷刷低下头,“我问的是你,不是你堂弟,你答不上来,反倒羞辱旁人,这是读书人的本分?” “坐下,好好反省,若屋里反省不了,就出去站着反省!” 林现咬着牙坐下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头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白印子。 他不服! 他在村塾里念了三年书,穿长衫,持书卷,走到哪儿都被人叫一声“林秀才”。 林砚算什么东西? 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穿草鞋披粗布褂子。 才分家没几天,就跑到学堂来装学问! 凭什么夫子夸他,不夸自己? 林现已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竟怒起喊道:“夫子,就算是他今天在学堂上出了风头,也没了不起了的,我告诉你,他没钱!” “林砚,你交得起束脩吗?” “五十两银子,你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你就是个穷种地的,这辈子也别想踏进学堂门,穿草鞋的也配谈井田?你连笔都没摸过吧。” 此言一出,所有学生都惊住了。 夫子也惊住了。 他们不是被林砚“家贫”惊住的。 而是被林现这番话。 林砚转过身看着林现,语气不咸不淡,“我是穷,我没银子。” “我的银子昨天拿去给我爹免徭役了。” “你知道徭役是什么吗?你爹不用去,我爹连着去了三年,你在这儿念书的时候,我爹在河堤上搬石头。” “你的束脩是谁出的?是祖母拿我妹妹抵给屠户换来的二两银子,你穿的长衫是谁买的?是二房的卖命钱,你读着圣贤书,在这里跟我比谁穷,你觉得你脸上有光吗?” 学堂门口安静了。 所有人再度被惊住了。 这一次,连帘后的老人也被惊住了。 他震惊林砚被人揭短,还如此淡定。 没有发怒,没有怨人。 语言逻辑通顺连贯,有理有据的反击。 林现的脸从通红变成了铁青,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攥着书页攥得咯咯响。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林砚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王屠户抢人的事全村都知道。 分家的事昨天才闹完。 徭役的事更是白纸黑字写在文书上。 他没法反驳,只能把牙咬得咯吱响,眼珠子瞪得溜圆,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胡说!” 竹帘后面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个灰袍老人还坐在帘后,隔着竹帘的缝隙,一双老眼微微眯起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夫子从讲台上走下来,戒尺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教了二十年书,见过聪明的见过笨的,见过勤奋的见过懒惰的,但从没见过一个没进过学堂门的乡下孩子能在井田制上说出一套完整的逻辑。 也没见过被人羞辱,还能淡定反击的学生。 这一点,朝堂一些为官多年的大员,也也该做到。 更没见过一个读了三年书的学生,当众羞辱自己族人。 他心里有了个念头,这两个孩子到底差了多少,不妨当面比一比? 念及至此。 “既然你们兄弟二人,谁也不服谁,那就比试比试。”夫子把戒尺往桌上一搁,“我出题,你二人作答,公平比试,各凭本事。” “林砚,你可愿意?” 林砚点了点头。 林现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眼睛刷地亮了。 比试? 太好了! 他读了三年书,林砚大字不识,这不是白捡的便宜? 他几乎是抢着开口,“比就比,夫子请出题!” 刘夫子沉吟片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题,算术。” “今有雉兔同笼,上数三十五头,下数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这是《孙子算经》里的经典算题,他特意挑了这道。 算术不比经义,光靠记性好没用,得会算。 这是真东西。 考验临场发挥和智力果决。 可听完题目,林现就愣住了。 他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背过四书五经,但从没在算学上下过功夫。 书塾里不考算学,夫子也不教。 他连“雉兔同笼”这四个字,都是头一回听说。 林砚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道题,前世小学四年级就学过,用二元一次方程组心算就能解出来。 假设全是鸡,三十五头就是七十足,比题目少二十四足,每只兔比鸡多两足,所以兔子十二只,雉二十三。 但大渊朝没有代数,他得用古人的法子说出来。 “兔十二只,雉二十三只。”林砚开口了。 夫子手里的戒尺停在半空中,眉毛跳了一下,“何解。” “若三十五头皆为雉,则七十足,实九十四足,多二十四足,每兔多雉二足,故兔十二,雉二十三。” “验之:十二兔四十八足,二十三雉四十六足,合九十四足。” 满堂学生面面相觑,有人在桌下扳手指头算了半天,算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现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手指头攥着书页越攥越紧,书页边缘已经皱成了一团。 他连题目都没听明白,林砚已经把答案和验算一起说完了。 好像这道题他做过几百遍似的。 夫子看了林砚一眼,又看了林现一眼,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题,诗文。” “以‘竹’为题,各作五言绝句一首,时限半炷香。” 林现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算学他不会,诗文他可是背了三年的。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铺开纸提起笔,一气呵成,“修竹挺庭前,虚心动节坚,清风吹碧叶,高洁入云天。” 写完后搁下笔,自己默念了一遍,觉得“清风”“高洁”都用上了,怎么也是上乘之作,脸上的自信又回来了几分。 还没等他嘴角的笑意收住,旁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不用半炷香。” “竹子是吧,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诗一出口,整个学堂安静了足足十息。 不是那种嘈杂之后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烛火都不跳了。 这个结果,林砚早就预料到了。 郑板桥的诗,开玩笑呢? 岂能是普通人能作出来的。 莫说是林现,就是刘夫子也做不到。 这可是大儒的传世之作。 九年义务教育精选的文化瑰宝。 至于林现。 又尴尬了。 林现那首“清风高洁”搁在任何一堂课上都能得夫子点头。 但跟这首放在一起,一个是描竹的样,一个是写竹的骨。 差距,不言而喻。 前者是漂亮句子,后者是压箱底的名篇。 那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像一记重锤砸在供桌上,连竹帘后头都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一个念了三年书的学生,被一个没进过学堂门的乡下孩子用一首诗碾成了渣。 林现那点自信,当场碎了一地。 刘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戒尺忘了放下。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这诗……是你作的?” 刘夫子是明知故问。 他只问研究学问大半辈子,什么诗词没见过,唯独这首,真没见过。 不是他作的,还能是谁? 林砚咳嗽一声,心里默默一阵尴尬,“是小子所做。” 震撼! 震耳欲聋的震撼。 刘夫子有点不敢相信,可又确实没见过,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没读过私塾的少年,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诗? 但他没有再追问,因为还有第三题。 “第三题。” 刘夫子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林现已经发白的脸,又扫了一眼林砚依旧平静的脸,竖起第三根手指,“对联,我出上联,你们对下联。” “听好了,两舟并行,橹速不如帆快,对下联。” 林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在座位上,嘴唇翕动着,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子,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这副上联,他连看都看不懂。 表面写船,实际是谐音,暗藏两个古人名字。 他连“橹速”谐的是谁都不知道。 怎么对? 而林砚那边,连纸笔都没拿,直接开口,“八音齐奏,笛清难比箫和。” 夫子手里的戒尺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了两下才捡起来,直起身看着林砚,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了。 是惊骇! 橹速谐鲁肃,帆快谐樊哙,一文一武。 而林砚,笛清谐狄青,箫和谐萧何,也是一文一武。 上联说文不如武,下联说武不如文。 对仗工整,平仄严丝合缝,堪称绝唱。 最绝的是意境上翻了一层,上联是武将压文臣,下联是文臣压武将。 轻描淡写就把上联反了过来。 这副对子别说塾里的学生,就是县学的生员来了,没有半个时辰也琢磨不出来。 甚至也做不到这般工整。 而林砚听完题目就答,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你……你以前对过这个对子?”夫子的声音都在打颤。 “没有,刚想的。”林砚说。 这话也不算撒谎,确实是刚想的,只不过前世在大学课堂上,对过一回了。 没办法,穿越者的作弊,不叫作弊。 林现站在座位前,脸上的灰白已经褪成了惨白,额头上青筋暴突,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攥着毛笔攥得骨节发白。 忽然他竟做出惊人举动,把手中笔往地上一摔,墨点子溅了一地,猛地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打。 他恼羞成怒了,比试比不过,嘴上说不过,那就动手。 你一个瘦竹竿似的病秧子,总打不过我吧。 “林现!” “还不住手!” 第35章 震惊,还是他么的震惊! 夫子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学堂里炸开。 戒尺在桌上连砸三下。 “啪啪啪!” 震得学堂一阵乱晃。 “学堂之上,比试输了便动手打人,你读了三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给我出去,离开我的学堂!” “出去!!” 林现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他看着林砚,林砚没有躲,也没有还手的意思。 就站在原地。 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正在出丑的陌生人。 那种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反击都更让林现发狂。 人家根本不怕他。 他咬着牙收回手,退后两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条凳,条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几个学生赶紧闪开,大气都不敢出。 刘夫子不再看他,转过身走到林砚面前。 戒尺背在身后,声音温和下来,温和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林砚,你家住何处,父母安在,从何入学?” 林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把家里的事一桩一桩说了出来,父亲林老实被祖母压了半辈子,连着三年服徭役,肩膀一高一低,腰上有旧伤。 母亲柳氏把最后一只下蛋母鸡卖了给他换药钱,被祖母当街扇耳光,掀摊子。 妹妹晚晚才七岁,被祖母许给王屠户抵债,屠夫攥着她的头发往外拖。 他自己烧了七天差点没命,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柴刀救下妹妹。 后来上山挖药材攒束脩,大伯母跟踪他、偷学他的手艺,装病骗银子,在村里传他闲话,撺掇族长抢他的羊,派人翻墙偷他的钱。 他好不容易攒够五十两束脩,昨天为了给爹免徭役,全交了出去。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刘夫子听着听着,手里的戒尺越攥越紧,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从同情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林现,那一眼不是责备,是失望。 一个读了三年书的学生,欺负一个没念过一天书的弟弟,欺负成这样,还在学堂上当众羞辱人家穷。 “林现,你出来。” 林现从案牍里走出来,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 “你堂弟说的这些事,你知情不知情?” “实话实话!” 林现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说不知情,那是撒谎,他说知情,那他就是共犯。 怎么答都是坑。 夫子等了他三息,然后不再等了,转过身面向林砚。 “林砚,《论语·学而》背过吗?” “知道一点。” 夫子的眉毛又跳了一下。 他教书二十年,学生跟他说“知道一点”,多半是能背几句,算是不怯场。 这也不错了。 没上过学,会被《论语·学而》,哪怕几句,就很不错了。 他点了点头,“背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林砚开了个头,然后一路往下背,“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他一字一句地背,全篇十六章,一字不差。 背完,他又开始释义,“学而时习之”的“学”不是死读书,是效法圣人之道。 “习”不是温习书本,是把学到的东西践行到日用之间。 “有朋自远方来”的“朋”不是酒肉朋友,是志同道合、慕道而来的人。 “人不知而不愠”的“君子”不是脾气好,是修德在身,不求人知,宠辱不惊。” 每一章,林砚都掰开揉碎了讲,不是背注解,是用自己的话,把经义跟现实勾连起来。 满堂学生已经忘了惊讶,是什么感觉了。 他们一开始,还扳着手指头数他背了多少章,数到第十章的时候放弃,数到第十六章的时候,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 他背完开始释义的时候,所有人都只是呆呆地坐着,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那是一种被碾压之后的空白,连嫉妒都生不出来。 是绝望。 竹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压不住的欣赏。 灰袍老人坐在帘后,手里的茶碗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一直没再端起来。 他见过过目不忘的,见过口若悬河的,但一个未入塾的乡下孩子能把《论语》背出这个功夫,还讲出这个深度。 这已经不是聪明了,是天赋。 天生读书人。 刘夫子站了好一会,然后坐回讲台后的椅子上。 他把戒尺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又敲,然后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某种郑重其事。 “林砚,明天开始,你坐最后一排,束脩,免了。” 林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不轻不重,实实在在。 这三个头里有感激,也有他攒了大半年束脩,一文一文数着攒,攒够了又被命运连根拔走的委屈。 现在这委屈终于落了地。 刘夫子受了他三个头,站起来扶他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教书二十年,见过穷学生,没见过穷成这样还咬着牙自己读书的。 五十两束脩拿去给爹免徭役。 自己的前程推倒了从头再来。 这可不是每个十三岁的孩子都能做到的。 林现站在门口。 他的脸已经是惨白一片,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阴沉沉的,手里攥着那本书已经捏得皱巴巴的。 他看着林砚跪下去磕头,看着夫子亲手把他扶起来,看着满堂学生用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目光看向林砚,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却疼得他浑身发抖。 “林砚,你等着,别嚣张,我早晚收拾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可这话,刘夫子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现的背影消失在学堂门外,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才华横溢而不自量,心胸狭隘而不自知。此子无能也!” 他再回过头看着林砚,目光里的赞许毫不掩饰,“你今日回去歇着,明天来上学,座位最后一排,给你留着。” 林砚走出学堂的时候,夕阳西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夕阳的窗户,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家走。 怀里空空的,没有束脩银子,没有分家文书,没有代役凭证。 但他有了一张书桌,一个座位,一个明天。 林砚走后,学堂里安静了很久。 夕阳红光轻轻跳着,照得满堂空荡荡的桌椅上浮着一层昏黄的光。 刘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戒尺,目光落在门口林砚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竹帘掀开了。 灰袍老人从帘后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透了。 他也不喝,只是端在手里慢慢转着。 他的目光跟刘夫子落在同一个方向,空荡荡的学堂门口。 一个少年,一个瘦瘦的背影。 “此子如何?”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品。 “天资罕见。”刘夫子转过身,朝老人微微躬身,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震动,“《论语》倒背如流,井田之弊一眼看穿,诗词算术无一不精。” “最难得的是,他说这些的时候不卑不亢,既不怯场也不卖弄,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长在他脑子里,他只是随手拿出来用。” “学生教了二十年书,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那你可愿收他。” “愿是愿。”刘夫子顿了顿,“只是还要再看看。” “看什么。” “看他的心性。”刘夫子把戒尺搁回桌上,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天资高的学生我也见过几个,有的恃才傲物,有的半途而废,有的读了几本书就眼高于顶。” “这孩子被人欺负了十几年,昨天才分了家,今天束脩银子又全拿去给爹免了徭役,心里压了多少委屈。” “方才在学堂里,你我都看见了,他对林现说那些话的时候句句都在刀刃上,却没一个字是意气用事。” “这份定力,不像十三岁,学生想看看他往后如何待人接物,尤其是在比他弱的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老人捋着白须,微微一笑,“那你便看。若看准了,老夫收他做关门弟子。”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依老夫看,这孩子,你收不住,老夫也未必收得住。” 刘夫子愣了一下。 老人已经迈出门槛,灰布长袍在月色里一闪,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二天一早。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桃花村。 林砚被刘夫子免了束脩。 请进了学堂! 这个消息在平静的村子里,不亚于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足以冲垮一切的轩然。 第36章 狗急跳墙,狗真急了! 村子井口。 这是桃花村的情报中心。 村里大事小事皆逃脱不了这里。 先是李婶打水的时候跟孙寡妇说的。 “听说了吗,林家二房的砚哥儿,昨儿去学堂了,刘夫子当堂考他,从《论语》背到《孟子》,又是算学又是作诗又是对对子,把林家大房那个林秀才都比得哑口无言!” “刘夫子当场免了他束脩,让他今天就去读书!” 孙寡妇惊得手里的水瓢,差点掉进井里,嘴里念叨着,“老天爷,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吧?” 王老汉正蹲在大槐树底下抽烟袋,赵老三扛着锄头路过,把听来的消息又添了一层。 “听说镇长正好在学堂里旁听,亲眼看见的,说林砚那学问,去县学都够用了,镇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王老汉烟袋叼在嘴里忘了吸,烟锅子灭了都不知道,喃喃地说了句,“林老二家祖坟冒青烟了?” 刘婶子端着一盆衣裳去河边洗,路上逢人就说,“我早就看这砚哥儿孩子不一般,上回他带咱村妇人卖头花的时候我就说了,这孩子是干大事的人!” “不光会挣钱,还会念书,文武全才,林老二苦了大半辈子,总算熬出来了。” “可不嘛,林家二房算是出了条真龙啊!” 消息传到二房院子里的时候,林老实正蹲在门槛上喝粥。 柳氏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灶灰,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哭,是乐得合不拢嘴,拿围裙擦了好几回眼睛,“砚哥儿,昨天你去学堂了,听说刘夫子真免了你束脩?” 林砚放下粥碗,点了点头,“嗯,有这事。” 林老实猛地抬起头,把粥碗搁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头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两圈。 他看着林砚,脸上的褶子慢慢挤出一个弧度。 不是笑,但比笑更深,嘴角往上扯了又扯,扯了好几下才扯出那个弧度,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粥扒进嘴里,吃得呼噜响,像是这碗粥比任何时候都香。 他什么也没说,但林砚看出来了。 爹是真的高兴。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看见林老实这么高兴。 林老太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站起来走到林砚面前,低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亮着一层光,然后转过身朝祠堂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沙哑但稳得像块老木头。 “我林家出真龙了,二房有出息了。”然后低下头,拿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林晚晚从羊圈边上蹦起来,扑过去抱住林砚的腰,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哥,你要当秀才了,看以后谁还敢再欺负我们家!” 林河蹲在墙根磨箭头,抬头看了林砚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磨,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林山从后院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斧头,粗壮的身板在晨光里晃了晃,伸手在林砚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一下不轻不重,但力道里带着某种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那个柔柔弱弱,爱哭鼻子的弟弟,今天长大了。 真给林家二房争光。 与此同时,老宅堂屋里,气氛阴得像要下雨。 林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杵着地面,脸上的褶子在晨光里像干涸的河床,嘴角那道纹往下撇得能挂油瓶。 张氏站在窗边,手指头绞着帕子绞得骨节发白,嘴唇翕动着,一遍一遍地骂,声音越骂越尖。 “他林砚算个什么东西,连学堂门都没进过,还把咱现儿比下去了?” “姓刘的那个夫子是不是老糊涂了,还免束脩?凭什么,咱现儿交了三年的束脩,凭什么他一个泥腿子免费上!” “不公平,肯定二房耍了什么诡计!” 林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脸上的横肉绷得铁紧。 “什么诡计,村里都传遍了,说林砚把现儿比得哑口无言,镇长都夸他。” “闭嘴!”林老太太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听风就是雨,镇长来村里了?你亲眼看见了?” “依我看,都是二房自己传出来的瞎话,就他那两下子,还能把现儿比下去,一定是夫子偏心。” 林现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话。 是不是,他心里最清楚。 他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指尖泛白,低着头,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是一种更深的、阴沉沉的东西。 林老太太看着他,拐杖又往地上一顿,“你倒是说话啊,读了三年书,被一个没进过学堂的比下去,你还有脸坐在这儿!” 林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看着林老太太,看着张氏,看着林富贵,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赢我,不过是运气好,刚好撞上夫子的题,你们等着,我早晚让他跪在我面前求饶。” “怎么跪,你又想找人翻墙?”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戳了戳。 杀人诛心。 这话绝对堪称杀人诛心。 “上回你找那三个泼皮,被人活捉了跪在院子里,三两半银子赔出去,还不够丢人?” “我这次不动手。”林现嘴角微微一挑,那丝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阴沉,“学堂有学堂的规矩。” “他一个穷种地的,就算免了束脩,在学堂里也是个异类,我要让他在学堂里待不下去。” 说完他推开堂屋门,大步走了出去。 张氏追到门口喊了一声“现儿”,他头也不回。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褶子抽了抽。 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林砚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日头刚爬上院墙。 他站在门外,正了正衣领。 还是那件粗布褂子,但柳氏连夜给他洗了一遍,补了袖口的破洞,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干干净净。 就在他要走进学堂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挡在门框上。 是林现。 林现站在门边,书卷攥在手里,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几个走进学堂的学生都能听见。 “你也配来这?” 旁边几个学生停下脚步,目光在林砚身上扫了一圈。 粗布褂子,草鞋,跟他们的长衫比起来确实是格格不入。 有昨天没来的学生,低声说了句“他就是那个林砚?穿成这样也好意思来学堂?” 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示意别掺和,但脚下都没动,等着看热闹。 林砚正眼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我不配,你配?三年没考过县试,你也配!” 话音落地,旁边一个学生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林现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角那丝笑僵在脸上,手指头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你……你大字不识几个,昨天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你以为夫子免你束脩就是看得起你?”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个穷种地的,穿草鞋的泥腿子,也敢进学堂,你不嫌丢人,我都替学堂丢人!” “我穿草鞋怎么了?”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又抬起头看着林现,“我穿草鞋能背《论语》,你穿长衫连县试都过不了,你丢的是学堂的脸,还是你自己的脸?” 旁边几个学生全安静了。 林现这是第二次被杀人诛心了。 彻底气疯了。 他张着嘴站在门框边,脸上的表情从讥讽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砚从他身边直接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袖口,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学堂门。 林现站在门口,像极了一个小丑。 此时,刘夫子也到了。 他坐在讲台后面,看见林砚进来,抬手指了指中间一排那个空位。 林砚走过去坐下,把桌上那本新发的《论语》翻开。 书页泛黄,边角卷着。 这是古本。 林砚以前在大学读的是人教版。 内容基本一样,但一个繁体,一个简体。 虽然他认识繁体字,但读起来,还是费劲。 刘夫子在讲台上翻着书,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开口,“今日讲《论语·里仁》,‘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谁能解此章?” 满堂安静。 学生们不是低头翻书,就是假装记笔记,没一个敢抬头的。 这句话是《论语》里最经典的篇章之一。 圣人说的,君子懂得的是义,小人懂得的是利。 听起来简单,但真要站起来讲,讲浅了被夫子骂敷衍,讲深了又怕讲错。 没人敢第一个站起来。 有人偷眼看了看林现。 林现坐在中间靠前的一排,把头埋在书页里,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桌肚里。 他昨天被林砚在井田制上碾压得体无完肤,今天说什么也不敢再出头了。 这时,林砚站起来。 “此章当与《里仁》全篇贯通来看,夫子言‘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即为此章注脚。” 刘夫子眼前一亮,“林砚,继续说。” “君子以义为心,故所怀在德,所惧在刑,小人以利为念,故所怀在田土,所贪在恩惠,然此‘小人’非贬义,乃指未受教化之常人,圣人非斥小人,乃是示学者以修身之道,去小人之怀,存君子之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子注此章云: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君子小人之分,只在义利一念之间,此一念,即是《大学》‘诚意正心’之功。” 刹那间,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刘夫子手里的书,不知不觉放下了,就那么看着林砚,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问“谁能解”,本以为有学生能说出“君子重义小人重利”就算不错了。 结果,又是林砚。 林砚不光解释了字面意思,还贯通了《里仁》全篇的逻辑,最后还用朱子的注解把《论语》和《大学》串了起来。 这不是背注解,这是真正读通了。 可他不知道,林砚是穿越者,这些东西,是后世教授一点点掰碎了,讲给林砚听的。 可不是真的读通了! 刘夫子沉默了好一阵,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坐下。很好。” 林砚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学堂。 他注意到一个他昨天没注细节,学堂座位不是随便坐的。 前排坐的是束脩交得足的,穿的是好料子的长衫。 后排坐的是束脩交得少的,穿的是粗布衣裳。 林现那种“有关系”的坐后排,不错了。 但这个学堂里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个位子。 最后一排靠墙。 连桌子都比别人的矮一截。 原本林砚也应在此。 现在是一个瘦弱的少年。 衣服上全是补丁,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的笔是一根秃了毛的旧笔。 桌上的纸,是别人用过的废纸反面。 但他那双眼珠子却紧紧盯着林砚,亮得有点不寻常。 林砚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那少年慌忙低下头,耳朵根红了。 林砚收回目光,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下课后,刘夫子没有马上走,而是询问林砚读过什么书,又夸奖几句才走。 殊不知,这个举动,已经把林现要逼疯了。 尤其是看到刘夫子拍林砚的肩膀。 看着周围的同学用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眼神看向林砚。 心里有一团火从胸口烧到了嗓子眼。 “林砚,你……你这是找死!!!” 第37章 告状 林砚偏过头,朝旁边两个同桌递了个眼色。 他的同桌。 一个叫王魁,方脸,家里是杀猪的,交足了束脩坐前排,平时跟林现走得近。 另一个叫孙茂,瘦长脸,功课一般,但打架从不手软。 林现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放学路上,给我把他拦住了。” 王魁点了点头。 孙茂也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人也对林砚木秀于林的模样,很反感。 凭什么一个泥腿子,能骑在他们头上。 自从林砚来了学堂,刘夫子总拿林砚和他们比较,动辄训斥。 他们早就看林砚不顺眼了。 既然功课比不过,那就比拳头。 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子,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林现更是在心里盘算好了。 林砚那小子再聪明,也是个瘦竹竿,三个人堵他一个,还不是手到擒来。 虽然林砚有“击败”王屠户的战绩,那是因为王屠户怕惹官司,他们可不怕。 都是孩子,再大,也只能算娃娃吵架。 林砚还敢报官不成,就算报官,衙门也未必肯管。 林现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嘴角微微一挑。 散学钟敲过三响,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林砚把《论语》合上,小心地放进怀里,准备回家。 这时,角落里的瘦弱少年忽然塞给林砚一张纸条。 “什么?” 瘦弱少年仿佛惊弓之鸟,掉头就跑。 林砚好奇打开,上面字迹工整,“有人要在路上打你,当心!” 打我? 林砚笑了。 看来林现急了。 不老实了。 正好杀鸡儆猴,看以后谁敢招惹我。 迈出学堂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槐树的影子从墙头斜斜地铺下来,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走到巷子拐角,前面冒出三个人影。 打头的是王魁,方脸,膀大腰圆,他爹是镇上另一个屠户,跟王屠户是拜把子兄弟,养出来的儿子也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拳头比脑子快。 旁边站着孙茂,瘦长脸,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林现站在最后面,背靠着墙,手里的书卷已经不在了,脸上的阴沉比巷子里的暮色还浓。 林砚站住了,把怀里那本《论语》掏出来搁在巷子边上的石墩子上,按了按,放稳了。然后他开始活动手腕,转了转左边,又转了转右边。 “林砚,今天没人救得了你。”王魁往前逼了一步,方脸上的横肉绷得铁紧,指关节捏得咯吱响,“你一个穷种地的,也敢在学堂里出风头,今天让你长长记性?” 他话没说完,一拳抡过来。 林砚侧身一闪,拳头擦着耳廓过去,风声呼呼的。 跟着二哥在山上跑了几个月,野猪追不上,躲你这杀猪的崽子,绰绰有余。 他闪开的同时右手攥拳,指节凸出来,照着王魁的肋窝子就是一拳。 这一拳不是花架子,是跟林河在山上搬石头练出来的力气,又短又狠,正正砸在肋条最薄的那块软肉上。 王魁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踉跄着退了三四步,后背撞在墙上,捂着肋窝子滑下去,蹲在地上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 孙茂从侧面扑上来。 他打架的路数跟王魁不一样,不抡拳,闷声不吭地抱腰,想把林砚摔倒。 两条胳膊刚箍住林砚的腰,还没来得及发力,林砚胳膊肘往下猛的一捣,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一下不够,又来一下。 孙茂闷哼一声,手臂上的力道当场散了,抱着脑袋蹲下去,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林砚转过身。 巷子里只剩下林现还站着。 林现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惊慌,嘴唇翕动着,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了。 林砚走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子往前一拽,脚下使了个绊子。 林现整个人失了重心,仰面摔在青石板上,后脑勺差点磕在墙根的石墩子上。林砚膝盖往他胸口一压,像压在砧板上的一条死鱼。 林现拼命挣扎,两只手在地上乱抓乱挠,指甲抠进青石板缝里,抠出了血丝,两条腿乱蹬乱踹,膝盖撞在林砚后背上砰砰响,但压在胸口那只膝盖纹丝不动。 林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巷子口斜斜地打过来,把林砚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林现,你在学堂里阴阳怪气,在路上堵我,找两个人一起动手,三打一,好本事。” “今天我把话放这,以后在学堂里见了我绕着走,再敢堵我,我把你丢到野猪岭上喂狼!” “你知道野猪岭上的狼饿了多少天吗?上回我二哥学了两声狼叫,你娘吓得腿都软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林现浑身一颤,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脚后跟在青石板上蹭得咯咯响。 他想起上回他娘被困在陷阱里的事。 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瘫了,银簪子掉了,脸上糊着泥和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有狼,真有狼。” 他当时以为他娘是被吓破了胆胡说八道,现在林砚面对面告诉他,那两声狼叫,是林河学的。 这小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记住了吗?” “问你话!” 林现含糊不清,“记……记住了,我记住了。” 林砚松开手,把膝盖从他胸口挪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捡起石墩子上那本《论语》,吹了吹封面上的灰,揣进怀里。 忽然,他猛地回身,一道瘦小的身影在巷口一闪。 “还有人?” “想必也是个胆小鬼,不敢正面。” 林砚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 林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看着林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林砚,你……你等着,我……我一定要你死!” 林砚推开自家院门。 堂屋里油灯还亮着,柳氏在灶房里给他留了饭,听见门响就端着碗出来,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晚?”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砚衣领歪到一边,袖口被扯脱了线,膝盖上蹭了一片灰。 林河从墙根站起来,眉头拧成一团,“砚哥儿,你跟人动手了,衣裳怎么弄的?” “林现在路上堵我,三个打一个。”林砚把怀里的《论语》掏出来搁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全趴下了。” 林河愣了一瞬,然后猛的一拍大腿,笑得直捶墙,“三个,全趴下了,我就说你小子跟着我在山上没白跑!” 柳氏的脸却白了,拉着林砚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伤着没有”“以后别走夜路”“他们人多你别逞能”。 林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砚,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丝满意的光。 随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小子,是个人物。” 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袋,低头闷声说了一句,“打得好,在学堂门口堵你,不还手还以为咱二房好欺负。” 不知何时,林老实也变了。 若是换作以前,他肯定会训斥林砚,然后带着林砚去老宅给林现道歉。 可现在,他竟然说“打的好!” 与此同时。 林现也回了老宅。 他推开老宅院门,踉跄着跨过门槛。 大伯母张氏正坐在堂屋里剥南瓜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南瓜子撒了一地,啊的一声尖叫,扑过去捧起林现的脸。 颧骨上青了一大块。 腮帮子上蹭破了皮渗着血丝。 衣领被扯掉了一颗扣子,衣襟上沾着灰土和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子。 头发上还挂着巷子里蹭到的蜘蛛网。 整个人像是刚从石头堆里被拖出来的。 “现儿,说,谁打你了,娘去找他拼命!”张氏的嗓门尖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唾沫星子喷了林现一脸。 林现低下头,在喉咙里滚了两下,然后抬起眼,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委屈。 “是林砚,散学路上,我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他二话不说上来就打我,王魁和孙茂来拉架,被他一起打了,他把我踩在地上,说以后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什么?”张氏怒吼一声,“这个孽子欺人太甚了!” 林老太太和林富贵也从里屋走出来。 “现哥儿,你说实话,真的是林砚堵你?”林老太太有点不相信,她不信林砚是这样的孩子。 林现眼珠一转,“祖母,林砚早就变了,如今他可是学堂的风云人物,夫子喜欢他,同学敬畏他,他越发看不起我,记恨我。” 林富贵过来,擦了擦林现脸上的土,也有点不相信,“现哥儿,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发誓。”林现生怕他们不信,“林砚就是报复,报复我,报复我们老宅对他们二房的不公。” “反了天了!” 张氏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着,手指头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上,猛地转过身往院门口冲。 冲到一半自己硬生生刹住了,脚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上回她一个人去找林砚闹事,被他敲铜盆闹得全村都来围观。 上上回她翻墙头,被泼了一盆洗脚水。 上上上回她跟踪上山,被坑进陷阱里困了大半天。 她怕了。 她一个人不敢去。 忽然,她看向巷子里亮着灯的几户,傲然仰起头。 “林砚,这次我看你怎么办!” 第38章 上门找茬! 她站在院门口喘了好一阵,也想了好久,这才转过身,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脸上那团怒火慢慢沉淀成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她没去找林砚。 只身一人,她还真不敢。 在林砚身上,她吃过太多亏。 她出了巷子,拐了个弯,先去敲了王魁家的门。 王魁他爹正坐在院子里磨杀猪刀。 满脸横肉的胖脸,写满了愤怒。 旁边跪着的是他的独生子,王魁。 今天,王魁散学回家,竟然捂着肋窝子一瘸一拐回来了。 询问原因,是跟人打架了。 打架算什么事,可打输了。 还是三个打一个。 这事可大了。 问了一嘴,是被林家二房小儿子林砚打的。 王魁他爹更是怒了,林家二房出了名懦弱无能,被老宅欺负完了。 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被林家二房的小儿子打了。 这不,王魁晚饭还没吃,先被罚跪。 打架不要紧,但不能打输。 更不能输给林家二房的人,丢不起这人。 “他王叔,敢情您在家。”大伯母张氏满脸笑容的走进院子。 王魁他爹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林家大嫂子,几个意思,你侄儿打了我儿子,还要上门找麻烦?” “他王叔,瞧你这话说的,我家现哥儿和王魁可是好朋友,今日散学一块回家,结果路上被林砚堵在路上,把他们都打了一顿。”张氏装模作样的擦了擦眼泪,“这事,二房必须给个说法,凭什么打人?” 王魁他爹脾气火爆,可不傻,抬腿踢了王魁一脚。 “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王魁吞吞吐吐,“嗯,好像……好像……” 王魁他爹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林砚一个人堵你们三?” 王魁吓懵了,连忙摆手,“不……不,是……” 张氏赶忙拦住王魁他爹,“他王叔,孩子被打了,您咽得下这口气吗,这事传出去,村里人还以为你们王家好欺负呢?” “好欺负?”王魁他爹暴怒而起,“老子是什么人,你搁全村打听打听,谁敢欺负老子?” 话音一落,刀往案板上一拍,就站起来了。 “走,去你们林家二房,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我王家!” 然后是孙茂家。 孙茂他娘看见儿子后脑勺肿了个包,抱着脑袋直哼哼,抄起擀面杖就要往外冲。 正好,在巷子里撞见了张氏和王魁他爹,她娘三人。 最后是另外几个在学堂里跟林现走得近的学生家里,也被张氏挨个敲开门,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林砚在学堂里仗着夫子的宠爱,嚣张跋扈,散学路上无故殴打同学,几个孩子好心拉架全被他打伤了。 不到半个时辰,张氏身后已经聚了七八个妇人,各自拉着自家的崽子,浩浩荡荡穿过巷子,杀向二房门口。 张氏走在前头,腰板挺得笔直,银簪子在月光底下晃得铮亮。 这回她不怕了! 这么多人,林砚就是再厉害,还敢动手? 林砚还敢敲铜盆? 二房今天不把林砚交出来当众赔罪,她就让人把二房的院墙给拆了! 七八个妇人把二房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张氏站在最前头,双手叉腰,银簪子在月光底下铮亮,扯开嗓子就骂,“林砚,你这个孽子,不孝的玩意,你给我滚出来!打了人就想躲?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魁他娘紧跟着嚎起来,一只手扯着自家儿子的衣领子把他推到前面,另一只手把院门拍得山响。 “我家魁儿的肋条骨差点断了,他爹是杀猪的都没下过这么重的手,你一个毛孩子下手这么黑,你们林家二房是怎么教孩子的!” 孙茂他娘更直接,抄起擀面杖就往院门上砸,哐哐哐的声响,震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林砚,你把我儿子脑袋打出毛病来,我跟你没完,你今天不开门,我就砸到天亮!” 其他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跟着喊,嗓门一个比一个尖,唾沫星子横飞,骂声从巷子口传到巷子尾。 左邻右舍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人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有人站在巷子拐角处压低了嗓子交头接耳。 院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林砚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论语》,衣领子歪着,袖口脱了线,膝盖上蹭了一片灰。 还是刚才打架时那身衣裳,他压根没换。 月光从院门上方斜斜地打下来,把他瘦削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又长又直。 他扫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七八个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氏第一个冲上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林砚鼻尖上,银簪子在月光底下直晃,“林砚,你还有脸出来,你看看你把现儿打成什么样了?” “还有王魁,孙茂,你一个人打三个人,下手还这么黑,你是想杀人吗?” 王魁他娘一把把自家儿子推到前面,扯开王魁的衣领子,露出肋窝子上一大片青紫,嗓门尖得能刮破人耳膜。 “你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我儿子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下这么重的手,他爹杀猪都不敢这么打!” 孙茂他娘更直接,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横飞,“赔钱,伤成这样,汤药费起码五两银子,今天不把钱拿出来,我们就坐在这儿不走!” “对,不走了,看他林家二房怎么办!” “我们都不走了,不走了!” 林老实从屋里踉跄着跑出来,一看这阵仗,脸上的褶子当场堆起来,佝偻着脊背朝妇人们连连拱手,腰弯得几乎跟地面平行。 “各位嫂子,小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我替他赔不是!” 柳氏也慌慌张张跟出来,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把,声音抖着,“大嫂,有话好好说,要真是我家砚哥儿打伤了人,我们赔,我们一定赔。” 她一边说一边往怀里摸,摸出那个装碎银子的小布包,手指头哆嗦着,去解系口的麻绳。 此时。 巷子里的邻居们已经围过来了。 有人披着褂子站在墙根底下,有人端着油灯从门缝里探出头,有人踩着凳子趴墙头上看,黑压压的人影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像一锅水刚烧开。 “这不是林家二房那孩子吗,怎么又惹上事了?” “听说在学堂门口打人,把大房那小子,王屠户儿子,还有孙家小子全打了。” “唉,这二房也是,三天两头被人堵门,也真是倒霉。” “也不能光说倒霉吧,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人家光找他家的麻烦?” “我听说他在学堂里可横了,夫子免了他的束脩,他就目中无人了。” “啧啧,分了家就狂成这样,以前看着挺老实的,这念了书,反倒念出脾气来了。” “他一个泥腿子,才进学堂几天,就敢打老学生,这不翻了天了。” 张氏听见有人帮腔,嗓门又拔高了一截,转过身朝围观的人群摊开双手,像戏台上的老旦在念白。 “老少爷们,你们都听见了吧,林砚在学堂里仗着夫子偏心,欺负我们现儿,散学路上把我们现儿堵在巷子里打!” “王魁和孙茂俩孩子上去拉架,也被他打了,你看看这三个孩子鼻青脸肿的,你们说,这还有天理吗?” 四周的议论声愈演愈烈。 “可不是,下手忒狠了,一个打三个,这哪是念书人,这是土匪!” “分家没几天就把堂哥打成这样,以后还得了?” “让他赔钱,不赔就拉他去见族长!” “族长可是很看好林砚,怕是……” “看好又如何,族长还能护着他不成?” “……” 张氏身后一个胖妇人。 王魁的娘,脸上的横肉堆成三层下巴,两只手叉在水桶腰上,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往林老实脸上一点一点的,“林老实,你儿子把我儿子的肋条骨差点打断了,我们家魁儿以后还要帮他爹杀猪的!” “这要是落下病根,你们养他一辈子,废话少说,五两银子,少一个铜板,我今天就不走了!” 王魁他爹也站出来,挒开胸口衣物,“林老实,你欺负人之前,先看看是谁家,我王家的人,你也敢欺负,你活腻了!” 林老实连忙告罪,“误会,都是误会,孩子们之间,难免磕碰。” 柳氏手忙脚乱地解开了布包上的麻绳,碎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手一直在抖,布包差点掉在地上,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大……大嫂,五两是不是太多了,我们家刚分了家,砚哥儿他束脩银子都拿去给他爹免徭役了……能不能少点……” 她嘴上说着少点,手已经把碎银子捧出来了,捧在手心里颤巍巍地往前递。 大伯母张氏怒哼一声,“少个屁,你儿子打我家现哥儿时,怎么不知道下手轻点,一分都不能少!” 这时,林砚伸手按住柳氏的手腕,把她的手连布包一起按回去。 “娘,且慢!” 他踏前一步,“你们说我打他们三个,可有证据?” 第39章 没证据,麻烦了! “证据……”大伯母张氏张了张嘴,“要什么证据,我家现哥儿脸上的伤就是证据!” “对,我们孩子身上的伤就是证据,不信,大家看。” “没错,看看我孩子身上的伤!” 林砚懒得看,“娘,银子收好。” 他抬起头,看着满院的妇人。 月光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得分明,颧骨上那点还没消透的青印子,衬得他的目光格外清冷。 “各位,你们儿子在路上堵我,三个打一个,我挨了打还手,这叫自卫,你们说赔钱行,先把今天的事掰扯明白。” “大渊律第五卷第八条,拦路行凶者,其罪当诛,按律,斩监候,你们儿子是团伙作案,三个人,持械,巷子地上还扔着他们带的短棍。” “团伙拦路行凶,罪加一等,凌迟。”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叫。 王魁他娘张着嘴忘了合上,脸上的横肉僵在半空中,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擀面杖差点脱手。 孙茂他娘刚才骂得最凶,现在,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少吓唬人,什么律法,什么拦路行凶……” 人群里也炸了窝。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压着嗓子说:“凌迟,这小子真敢说啊!”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他一向这样,上回跟王屠户对峙的时候就背律法,把王屠户吓得刀都掉了!” 也有人不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偏向,“张口闭口律法律法的,这林家二小子怎么跟衙门里出来似的,一个泥腿子,才念了两天书,就敢拿王法吓唬人了?” “说谁拦路行凶!”大伯母张氏把手从林砚面前收回来,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扬起来,银簪子在月光底下晃得铮亮,“你说我们拦路行凶就拦路行凶了,我还说是你拦了我们家现儿的路呢,” “你们说是不是!”她转过身,朝身后几个妇人一摊手。 妇人们像是被点醒了,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对,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谁看见我们拦路了,分明是你先欺负人,动的手!” “你打伤这么多人,还想反咬一口,你当大家都是傻子!” “他一个泥腿子,仗着夫子偏心就在学堂里横行霸道,打了人还倒打一耙!” 围观的人群里风向,也跟着转了。 有人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摇着头,“说来说去,还是没证据,一个人一张嘴,谁能证明不是你林砚先动的手?” 有人嗑着瓜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吐,“人家三个都被他打了,他倒喊起冤来了,这读书人的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还有人嗓门压得低,但每个字都透着自以为是的精明,“我早说了,分家的事闹那么大,这孩子心就野了,打架斗狠,还拿律法吓唬人,这哪是念书人的样子?” 林砚站在台阶上,手攥着《论语》越攥越紧,指节发白。 不是怕,是没有证据。 巷子里没有目击证人,王魁和孙茂是林现的死党,不可能替他作证。 他一个人一张嘴,对面七八张嘴,身后还有一堵人墙。 律法再熟,上了公堂也得讲人证物证。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人证。 张氏看他沉默了几息,更来劲了,转过身朝围观的人群摊开双手,嗓门又尖又亮,“看见没有,他答不上来了,还凌迟呢?凌迟你自己吧!” 几个妇人跟着哄笑起来,王魁他娘把擀面杖往地上杵得咚咚响。 坏菜了! 林砚眉头一皱,心里暗暗着急。 人言可畏。 没有证据,哪怕是真的,也成假的了。 “我看见了!” 就在这时,人群最外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细细弱弱的,像蚊子哼,但在满院的嘈杂里却清清楚楚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吃惊,循声望去。 院门口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缝。 一个瘦弱少年站在巷子里,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破草鞋。 他浑身都在发抖,从手指头抖到膝盖,但脚下没退半步。 林砚抬头望去,“是他!” 学堂里,最后排座椅的那个瘦弱少年。 林砚见过他一面。 不熟。 但今天下午也是他给林砚递的小纸条。 让林砚提前有了防备。 否则,他真有可能栽倒林现他们三人手中。 这份情,他牢记心中。 少年恭敬行了一礼,“我叫陈实,是夫子学堂里的学生。” “散学的时候,我在最后面走,巷子里的事我全看见了。” “是林现带着王魁和孙茂在巷子拐角堵住林砚,三个人一起动的手,王魁先出拳,孙茂从后面抱腰,林现在旁边指挥,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先动手打林砚。” “林砚是还手,不是先动手。”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轰!!” 人群哄的一声炸了锅。 敢情还真是林现他们三个人先动的手。 “你看看,我就说,砚哥儿这孩子怎么会先动手!” “谁说不是,砚哥儿向来听话懂事,可不是惹事的孩子。” “少来,刚刚不是还说砚哥儿分家闹事,心都野了?” “放屁,我什么说了?” “你就说了!” “……” 眼看风向开始变了。 大伯母张氏急了,满脸慌张。 其他几个妇女也慌了。 这时,有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巷子里看,嘴里念叨着,“这谁家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有人认出了陈实,脸色当场变了,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压着嗓子说:“这不是前些年搬来那个……就是陈家那个?” 旁边的人被他一提醒,也想起来了,声音更低了,“他娘当年那案子,牵连了多少人,他爹发配崖州,到现在都没回来,这孩子怎么还敢出头。” 另一个婆子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罪臣之后,朝廷定了性的,他娘是官妓,他就是罪人生的崽子,这种人的话,能信?” 张氏脸上的慌张,瞬间冻住了。 她猛转过身,手往陈实一指,尖着嗓子喊,“陈实,你算什么东西,你娘是罪臣之女,你爹是罪人,你就是个罪人生的崽子,你说的话不算数,你肯定是跟林砚串通好的!” 王魁他娘像是被张氏点醒了。 也跟着跳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实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一个罪人崽子也配来作证,我看就是你们俩合起伙来坑我们!” “说,是不是你和林砚合伙在路上拦截我家魁哥儿他们,说,说实话!” “你爹不是好东西,你娘也不是好东西,你更不是好东西!” 孙茂他娘把擀面杖往地上一砸,嗓门盖过了所有人,“这种人的话你们也信,他爹是朝廷钦犯,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从小就不学好,长大了肯定也是个祸害!” 陈实站在人群中间,孤零零的,像一片被风吹得乱晃的枯叶。 周围一只只手,指着他的,叉在腰上的,往地上杵擀面杖的。 每一根手指头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剐在他身上。 他的头越垂越低,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青石板上,洇出几个湿印子。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的冤枉。 可人性就是如此。 他没有跑,也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在那,肩膀一抽一抽的,两只手还攥着衣角,攥得骨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丝,好像感觉不到疼。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叹了口气,但没有人替他说话。 谁会替一个罪人之子说话? 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林砚走下台阶,挡在陈实面前。 他没有回头安慰陈实,只是用自己瘦削的身板,把那些指向陈实的手指头全挡住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罩在陈实身上。 “够了!” 林砚语气不卑不亢,“有事说事,人身攻击算什么回事?” “陈实是罪人之子不假,可他犯罪了吗?” 周围指责声,为之一窒。 “既然他没有罪,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林砚把陈实紧紧护在身后,语气一转,将所有敌意吸引在自己身上。 “好!” “既然说陈实说话不作数,行,那就请一个有分量的。” 大伯母张氏冷哼一声,抱着胳膊,鼻孔朝天,“吹牛,你一个泥腿子,能请来什么有分量的人?” “就是,除了牙尖嘴利,你能有什么本事。”王魁他妈也是满脸不屑。 孙茂她娘更是跳着脚,骂道:“林砚,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逼迫祖母分家,还敢在这里狂妄!” 林砚懒得和他们争辩,淡定道:“刘夫子教了二十年书,在镇上什么分量,你们比我清楚。” “今天的事,请夫子来断,夫子要是说我有罪,我当场赔银子,夫子要是说我有理……” 他扫了一眼满院的妇人,“你们一个也休想轻易离开。” 第40章 认罪书 “什么?” “请夫子来!!” 林砚的目光从张氏脸上移开,慢慢扫过王魁和孙茂,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散学路上三人结伙拦路行凶,按大渊律是什么罪,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律法之外,学堂有学堂的规矩,夫子定的学规第三条写的是什么,你们比我清楚,结伙斗殴,一经查实,轻则记过罚跪,重则逐出学堂。” “哼,你们两家爹娘交的束脩银子,怕是白交了。” 王魁的脸刷地白了。 他捂着肋窝子的手开始抖,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向张氏,又转向林现,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在说“咋办”。 孙茂更藏不住事,瘦长脸上的皮肉绷得死紧,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脚底下的碎石子被他碾得咯吱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声,“学堂的规矩可严了,上回有个学生打架,直接让夫子撵回家了。” 林现站在张氏身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先是一丝慌,然后他用极快的速度把那丝慌压下去,嘴角还挂着那副不在乎的笑,但那笑已经僵了,像面具扣在脸上忘了摘。 手攥着书卷越攥越紧,指节发白,书页边缘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夫子要是真来了。 王魁和孙茂肯定扛不住夫子三句话,就得全撂。 到时候不光打架的事兜不住。 他让王魁和孙茂去堵人的事也得被翻出来。 他在学堂里经营了三年的名声,就全完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张氏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娘,算了,别闹了,咱们回去。” 张氏被他拽得一愣,回头看自己儿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焦急,又变成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慌张,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她知道事情不对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干咳了一声,嗓门忽然软下来,软得拐了好几个弯,“算了算了,都是自家人,闹大了谁脸上也不好看。” “算了?” 林砚转过身看着张氏,声音不高,“刚才要我赔五两银子的时候怎么不算了?骂我爹我娘的时候怎么不算了?指着陈实骂罪人崽子的时候怎么不算了?” “现在听说我要请夫子,就算了,今天这事不算清楚,谁也别走!”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王魁和孙茂,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林现诡计多端,难对付,可这俩人嘴未必能有多硬。 林砚看着王魁,语气忽然放缓了,不像刚才念律法时那么冷,反而带上了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口吻。 “王魁,你是第一个动手的,拳头是你抡的,按律,团伙拦路行凶,首犯凌迟,从犯流放。” 话音一落,王魁肉眼可见的慌了。 “你当然不想当首犯,我知道你只是听人撺掇,对吧?” “撺掇你的人躲在后面,推你出来挡刀子,你现在扛着,他替你急过吗?他现在替你说过一句话吗?” 王魁的眼珠子往旁边溜了一下,在林现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就弹开了,脸上的横肉开始抽搐。 他爹是杀猪的,他从小在案板边上长大,知道刀子捅在肉上是什么样,却不知道被人当刀子使是什么滋味。 现在知道了。 胸口的钝痛比肋窝子上那一拳还难受。 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那层硬撑出来的凶悍,一点一点碎掉。 林砚又转向孙茂,“孙茂,你从后面抱我腰,也是听人撺掇的,对吧?我跟你无冤无仇,你犯不着堵我。” “可你听人一句话,差点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我不为难你,我只要你当众说一句——今天的事,谁让你们来的,说清楚,这事就算了了。” “夫子那边,我不提。” 孙茂的喉结又滚了两下,低头看了看地,又抬头看了看林砚那张在月光下不动声色的脸,忽然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林现,林现正拿眼珠子瞪他,那眼神又冷又硬,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孙茂把目光收回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猛的一跺脚,像是下了什么狠心,“是林现,林现让我们堵你的,他说你在学堂里抢了他的风头,要我们教训教训你,还说打完了他请我们喝酒!” “轰!”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王魁看孙茂先开了口,脸上的最后一点硬撑也塌了,捂着肋窝子蹲在地上,声音闷闷,“是林现叫我去的,他说你欺人太甚,让我们帮你长长记性,我跟你没仇,我就是听他的话,我错了。” 围观的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 一个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摇了摇头,“弄半天是林现指使的,这孩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心眼怎么这么毒?” 旁边的婆子接了一句,“可不是,自己不出头,让别人替他打人,打了人还让亲娘来闹,闹不过又想跑,这哪是读书人,这是小人。” 有人冷笑了一声,“大房教出来的好儿子,祖母偏心偏了十几年,偏出这么个东西。” 也有人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林砚那孩子是真不好惹,以后在村里见了他,还是客气点吧。” 林现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干净了。 那些议论声像一把把小刀子往他身上扎,他想反驳,嘴张开了又合上,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氏脸上的得意劲,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 王魁和孙茂两句话把林现卖了个干净。 她现在连撒泼的底气都没了。 她转过身,朝林砚走了半步,语气忽然软下来,“砚哥儿,是大伯母不好,大伯母没问清楚就来闹,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计较,都是同窗,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王魁他爹。 那个满身猪油味的屠户也挤过来了。他 把烟袋往腰后一别,搓着两只油腻腻的大手,朝林砚哈着腰,“砚哥儿,我家魁儿不懂事,听人撺掇的,你高抬贵手,别跟他一般见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孙茂他娘把擀面杖往墙根一靠,扯了扯林砚的袖子,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砚哥儿,婶子给你赔不是了,孙茂他糊涂,你饶他这一回。” 林砚没看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林现。 林现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页已经皱成了一团。 林砚还没开口,林现忽然猛地把书往地上一摔,脖子上的青筋暴突,指着王魁和孙茂,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们两个废物,我找你们帮忙,你们倒好把我卖了!” “林砚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合起伙来坑我,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你们自己要打他的,我就是路过!” 王魁一听这话,登时怒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肋窝子上的青紫扯得他呲牙咧嘴,但脸上的怒意盖过了疼,“你说什么,你路过,林现你还有没有良心?” “是你拉着我和孙茂在巷子里蹲了半个时辰,你说林砚抢了你的风头,让我们替你出气,现在出了事你就不认了,你还是人吗?” 孙茂也急了,从后面挤上来,手指头指着林现的鼻子,“你那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林砚大字不识几个,就会在夫子面前装好人,你说打完请他喝酒,你现在不认了?” “好,你不仁,别怪我我不义,你偷抄别人功课的事,你在夫子背后说同窗坏话的事,你翻墙出去赌钱的事!” 林现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后退一步,腿弯撞在墙根的石墩子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王魁和孙茂,抖得停不下来,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你们胡说,我没有,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嗤笑出声。 有人摇摇头说了句“狗咬狗一嘴毛”。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互相撕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起什么波澜。 他只是想起了前世在一所技校当实习老师时,接待过的那些打架斗殴的小年轻。 被抓了现行之后,第一反应永远是甩锅。 朋友义气在责任面前一文不值。 古代十三岁的书院学生和技校孩子,在这一点上没什么区别。 柳氏站在门槛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着满院子吵成一团的人,又看看林砚那张在月光下越发冷硬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开口了。 声音细细的,带着一贯的怯意,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砚哥儿,算了吧,都是街坊四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林砚转过身看着柳氏。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和额头上被祖母拐杖砸出的旧疤,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擦了好几个来回也不停,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她的眼神里不是软弱,是累。 一种被折腾了十几年,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的累。 林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到王魁和孙茂面前,“都闭嘴!” 两人立刻噤声。 “认罪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今天在巷子里拦路行凶,主使是谁,动手的是谁,写了,画押,这事就算了。” 王魁他爹立马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又摸了半天摸出半截秃头笔,在舌头上沾了沾,手忙脚乱地铺在石桌上。 王魁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孙茂也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最后歪歪扭扭地签了名。 林现缩在人群后头,张氏使劲扯他袖子,他咬着牙不动。 林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不写也行,明天到了学堂,去夫子的案子上再写。” 林现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吱响,抓起笔在纸上草草划了几笔,把笔一摔,转身就走。 林砚把认罪书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到陈实面前。 陈实还站在巷子边上,脸上的泪痕干了。 可眼眶还红着,肩膀已经不抖了。 看见林砚走过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低着头不敢看他。 “且慢!” 林砚突然一声厉喝,让几人刚刚落下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第41章 学堂霸凌 张氏,孙茂他娘,王魁他娘皆脸色一变,她们害怕林砚突然变卦。 林砚转过身,说道:“你们还欠一个人道歉。” “刚才谁骂他罪人崽子的,谁说他娘是官妓的,给他赔不是。”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开口。 “快点!” 张氏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肉扭了好几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陈实,对……对不住。” 王魁他娘也跟着低了头,孙茂他娘第三个低头道歉,胖脸上的横肉垂着,不敢抬眼看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实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几个刚才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罪人崽子的妇人,一个个低头给他赔不是。 他的手不抖了,攥着衣角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使劲点了一下头。 这一刻,他不自觉的仰起头,月光落入眼帘中,浮现出一抹光辉。 人群散了。 林砚把院门关上,转过身来。 柳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手里那张按了三个人手印的认罪书,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替他,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林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砚,浑浊的老眼里亮着一层光。 看! 这就是我林家的麒麟儿啊! 他不禁想起自己老伴夸赞林现,说林现是他们林家的麒麟儿。 今日得见林砚的表现。 这才是真正的麒麟儿。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从容。 被逼到绝境,还能绝地反击。 厉害啊! 换了他,决计是做不到的。 他现在越看林砚,越是高兴。 至于林老实和林河他们兄妹三人,仿佛门口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习惯了。 与此同时! 张氏推开老宅院门,踉跄着跨过门槛,银簪子随着她的愁容,微微发颤。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看见张氏垂头耷脑地进来,结果连问都懒得问。 肯定又输了! “砰!” 她手中拐杖往地上一顿,“闹够了?老大家的,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别惹林砚,别惹林砚!” “上回装病,上上回搜家,上上上回翻墙头,哪回占了便宜?你就是不听。” 大伯母张氏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好几圈,差点掉下来,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手指头绞着帕子绞得骨节发白,嘴唇翕动着,嗓子眼里挤不出一个字,只是低着头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那双手! 绞帕子的手。 青筋暴突,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子。 她嘴上没反驳,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老太太怕林砚,她可不怕。 今天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林现站在自己屋门口,脸上的肌肉在月光底下一跳一跳的,手指头攥着门框攥得木茬子都嵌进了指甲缝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随时可能崩断!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林砚,明天,明天我一定要你好看。” 第二天一早。 林砚照常推开学堂的门。 屋里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好奇,是打量,是窃窃私语里夹着几声压不住的笑。 今天不是。 今天他一进门,满屋子的说话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齐刷刷地停了。 十几双眼睛从他身上扫过,然后各自移开,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林砚没在意,走到中间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论语》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手指刚碰到书页,旁边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学生就把自己的书往另一边挪了挪,挪得不动声色,但幅度很大,连带着砚台都拖过去半尺,在桌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林砚看了一眼那条空出来的桌面,心里立刻了然,继续翻书。 紧跟着,后排传来几声压低了嗓子的笑。 林砚有点无语了。 两世为人,他什么没见过。 学校霸凌? 小孩子把戏。 他们是没经历过职场霸凌,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 而林砚就是从地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真汉子,铁汉子。 这种小孩子把戏,他都懒得搭理。 一上午课程很快就过去。 午饭。 林砚端了碗杂粮粥,坐在槐树底下的石桌边。 刚坐下,王魁就端着碗过来了,没跟林砚说话,只是朝旁边几个学生努了努下巴。 那几个学生端着碗站起来,往另一张石桌挪过去,像躲瘟疫似的。 王魁把碗往石桌上重重一顿,碗底磕在石面上当啷一声响,翘起二郎腿,隔着石桌朝林砚咧嘴一笑。 林砚没抬头,用筷子搅了搅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王魁讨了个没趣,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们说,有些人是不是皮厚,穿草鞋的泥腿子,和我们坐在一起,他配吗?” “哈哈哈!” 旁边几个学生跟着哄笑。 孙茂接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细,“可不是,人家可横了,咱们惹不起。” 说完,还故意往旁边缩了缩,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这个举动,逗得旁边几个人前仰后合。 林砚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去灶房洗碗。 路过院子时,几个学生正在踢毽子,七八个人围成一圈,毽子在半空中翻着跟头。 孙茂看见林砚过来,跑过去一脚把毽子踢飞。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林砚后背上。 闷闷的一声响。 “哎哟,对不住,没看见你!”孙茂的嗓门拖得老长,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你不会跟夫子告我状吧,我好怕怕啊?” 林砚弯腰把毽子捡起来,搁在旁边的石桌上,直起腰,转过身看了孙茂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就是看了你一眼。 然后走了。 孙茂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僵了半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装什么装!”身后传来王魁的嘟囔声,但这次没人接茬了。 踢毽子的圈子散开了一点,有人悄悄把毽子捡了回去,没再往林砚那边踢。 林砚回到座位上默背《尚书》,这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 他一刻时间,也不舍得浪费。 后排几个学生围在一起翻一本旧书,仔细讨论。 他们跟林现一样,已经参加过一次县试,可惜,落榜了。 但个个学问还是比普通学生强的多。 他们每日可以不听夫子课,自行学习,自行准备县试,这也是夫子特许的。 他们手上的旧书,正是大渊朝历年县试的试题汇编。 纸张泛黄,边角卷得厉害。 但却是他们这些学子,难得的宝贝。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学生念完题目,把书往桌上一摊,摊着手看了一圈,“前年县试策问题,‘今之赋税,田赋丁税各半,然田有肥瘠丁有贫富,何以均之’。 “这题也太刁了,谁能答?” 满屋子学生面面相觑。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摇摇头把笔搁下了。 有人低头翻书,翻了好几页也没找到半个有用的注疏。 方巾学生叹了口气,“去年这道‘漕运之费岁增不减,何以节之’还没人答出来呢?策问一科就占四十分,帖经墨义合起来才六十分,策问答不好,总名次直接掉出前十。” 林砚将心思从书中抽出来,细细琢磨这几个题。 这几个题,对他而言,不难。 他在大学选修过一门汉语言文学课,一位教授曾经讲过这个课题。 只不过,他大学也是“混子,”没怎么认真听。 现在回忆起来,颇有些头疼。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此时。 一直盯着林砚的林现见林砚沉思,立马朝王魁努了努嘴,王魁马上心领神会。 “诸位,这问题你们可以问问林砚大秀才。” “林砚大秀才?” 几个人对视一眼,一脸问号。 王魁指了指林砚后背,“还能有谁,他呗?” 方巾学生皱了皱眉,前几日他们几个去县里找一位考秀才请教问题,一直没回来上课。 自然也不认识林砚。 平日里,他们整天讨论学问,也不知道林砚的事迹。 “我没见过他,他是新来的?”方巾学生打量着林砚,眉头紧皱在一起,扭头看向王魁,“王魁,你知道他,莫非他的学问比我们还高?” 另外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学生,眼神鄙夷的哼了一声,“笑话,我们都资格参加过一次县试的人,都解不出这个题目,就他,行吗?” 孙茂一脸坏笑,故意拉长音,“几位学长,你们不在学堂不知道,最近这位林砚大秀才可是出尽了风头,连夫子都连连夸他。” “夫子都夸?”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抹不可思议。 他们从幼时就跟随刘夫子蒙学,直到现在,也没得到过夫子的夸赞。 林砚,他凭什么? 少年向来气盛,岂能允许有人压自己一头。 好胜心驱使下,方巾学生走到林砚面前,声音满是不屑。 “林砚是吧,听说你学问很高,在下特来请教一下刚刚那个问题。” 林砚静静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这一举动,在方巾学生眼里,就是对他的轻视。 登时大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林砚明知是林现他们的把戏,自然不会钻进去,而是淡淡开口,“田赋丁税那道题,我真知道。” 话音一落,四周登时一片死寂。 第42章 县试也会! 随即,便是一片哄堂大笑。 “哈哈哈!” “笑死我了,这小子还真是狂妄,连几位学长都头疼,他竟然说他会!” “谁说不是,真是狂妄到了极点,不过是得到了夫子的几声随口赞许,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没错,他真以为自己是大秀才了!” “……” 林砚看向方巾学生,指了指王魁他们几个,“想听,就把他们赶出去。” 刹那间。 学堂立刻噤声。 几个学生全都静了。 方巾学生看了林砚一眼,回头看向王魁,“闭上你们的嘴,滚出去!” 王魁他们再嚣张跋扈,也不敢招惹方巾学生他们几个。 不仅因为他们是学长,关键是人家学识高,是即有机会通过县试的。 这样的人,将来可是要做秀才,做官的。 哪怕只有一次机会。 谁敢赌? 王魁几人悻悻离开,连屁都不敢放。 方巾学生皱眉,“林砚,你要是敢糊弄我,你知道后果,哪怕夫子喜欢你,我也让你在学堂待不下去。” 林砚没理,淡然开口,“《续文献通考》里有一段讲宋代的方田均税法,按土地肥瘠分五等,肥田多征,瘠田少征,每三年重新丈量,丁税折入田亩一并征收。” “大渊朝田赋丁税各半是开国时定的老规矩,现在土地兼并这么严重,贫户卖光了地还得交丁税,富户田连阡陌却按丁逃税,重新丈量田地,按地亩均摊赋税,贫户的负担自然就减下来了。” 话音落地。 满屋子没人说话。 青布长衫翻了翻书,又看了看林砚,嘴张了张想反驳,半天没找到词。 方巾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嗓子,“你……你读过《续文献通考》?” 切! 没读过。 林砚见都没见过,只不过前世听教授讲的,他复述一遍。 但他肯定不能说没读过,否则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幸有机会阅过。” 旁边几个学生皆肃然起敬,面面相觑。 而此时。 林现,王魁他们几个站在门口,个个呆若木鸡。 尤其是林现。 脸都绿了。 他压根没听懂林砚口中的方田均税法,但他看得懂其他人的表情。 连方巾学生几位学长都从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佩服。 他精心布置了一整天的孤立,被林砚几句话拆了个稀碎。 连几位学长都佩服林砚,试问,这学堂里的学生,谁还敢孤立林砚? 这时,有学生问,“漕运之费岁增不减,何以节之?” 所有人再度看向林砚。 林现垂下的眸子,猛地一亮,当即喊道:“刚刚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我就不信你能答出这道题。” 其他人没说话,但表情跟说了差不多, 所有学生都这个想法。 而且这道题是去年刚出的县试题目。 方巾学生几人是亲自参加过的,全都没过。 整个镇子,去年都被剃了光头,没人通过。 至于林砚,可能吗? 林砚没回答问题,而是看向林现,“我若是回答出来呢?” 林现不假思索,“你若是能答上来,我跪下给你磕三个头。” “当真?”林砚嘴角闪过一抹冷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现继续补充道:“但要是你胡说一通,那不算,你必须当着全班同窗的面,给我磕头。” 林砚沉吟片刻,没急着脱口而出。 毕竟高人都是要有一点风度的。 脱口而出,虽然厉害,可却失了几分风度。 林现见状,大喜过望,“怎么不会了吧,我就说你瞎猫碰到死耗子,赶紧跪下磕头!” 王魁几人更是个个幸灾乐祸,从门外走了进来。 “跪下磕头,快点磕头!” “你好耍赖,别怪我们……”孙茂扬了扬胳膊,又放下了,他想起自己三个打林砚一个都打不过。 “别怪我们跟夫子告状!” 林砚懒得搭理他们几只疯狗,淡然一笑,“有了,漕运之费岁增不减,何以节之,故而年年清淤,年年淤,何不借此淤土在两岸筑堤?堤成则河深,河深则流急,流急则淤少。” 此言一出。 方巾学生一拍脑门,“是啊,原本的‘淤患’反成了‘堤材‘,我怎么就想不到?” 青布长衫追问道:“那何以‘节’?” “这是其一。”林砚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漕船空载北上,满载南归,何不沿途招商带货?一则船户多了进项,二则沿途物资流通,三则朝廷可抽厘金以补漕费。” 周围顿时又一阵悔恨唏嘘声。 满堂皆惊。 有人拍案叫绝,有人皱眉不安,有人悔恨连连。 “其三!” 当林砚竖起第三指时,四周空气为之声一沉。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惊诧。 难不成还有第三? “第三,裁撤沿途不必要的盘查关卡,大渊运河两岸检查关口不下百余个,每个关口留漕船少则三日,多则七日,这些时日里,船户要吃粮,夫役要工钱,全是朝廷出,若是除两淮盐运使司的专关外,其余盘查全部撤并,一年下来,光是这耽误的时日,便能省下银两百万之巨。” 这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方巾学生踏前一步,对着林砚躬身一拜,“林砚学弟,都说达者为师,今我拜学弟为师。” 青衣长衫学生和其他几学长也紧跟着躬身一拜。 林砚快步上前,一一扶起,“诸位学长,既知达者为师,岂不知三人行必有我师,诸位学长又何尝不是林砚的老师。” 林砚不卑不亢,谦卑有礼,立刻赢得几位学长的好感。 同时也引来其他同窗的赞赏。 此刻。 有人提议,“按照赌约,林现你该给林砚行跪拜之礼!” 众人记起,还有赌约一事。 “放屁!” “让我给林砚这个孽子行跪拜之礼,门都没有!” 林现满脸狰狞,牙根咬的咯咯作响。 方巾学生拍案怒道:“大胆,赌约已成,我等皆为证,你敢违约?” “没错,敢违约,我立刻奏请夫子,将你这等小人赶出学堂。” “对,如此小人行径,当赶出学堂!” “……” 林现欲哭无泪,愤恨的瞪着林砚,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 林砚一脸淡定,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他是想看林现给自己下跪的模样。 林现敢欺负林砚,可不敢惹怒众多学长,强压之下,只能咬牙下跪。 林砚! 这个他自幼看不起的堂弟,此刻竟逼得他下跪。 这可是奇耻大辱。 可他又不敢惹下众怒。 正当他准备下跪之时,门外传来夫子的声音,“站在门口做什么,都坐好。” 今日。 正好是村塾每月一次的小考。 刘夫子抱着厚厚一叠试卷迈进学堂,戒尺在桌上一拍,满堂的窃窃私语瞬间掐灭,纷纷落座。 林现盯着夫子,忽然计上心头,起身询问,“夫子,前年县试策问题,‘今之赋税,田赋丁税各半,然田有肥瘠丁有贫富,何以均之’,这个题如何解?” 林砚挑眉,这是林现故意在给自己挖坑。 万一,自己回答与夫子不一致,自己刚刚的表现,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但会引来同窗轻视,甚至会让几位学长记恨自己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可林砚心里淡定无比,开什么玩笑,后世教授讲的课。 那可是现代大儒经过多年剖析得出来的。 汇合后世无数人的心血。 岂能会错? 果然。 刘夫子开始讲解这道题,不过,似乎还没有林砚讲的通透。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方巾学生猛然起身,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林砚。 语气颤抖,“你……你竟比夫子教的还好!” 刘夫子愣神,随即皱眉,拍了拍案牍,“坐下,学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方巾学生立马将今日林砚回答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果然。 这下轮到刘夫子震惊了。 他沉着脸,仔仔细细品味这段话,甚至有点故意挑刺。 想从中想出不合理的地方。 可绕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何不妥之处。 “这是你自己解的?” 刘夫子沉重问道。 方巾学生摇头,一脸无奈,“夫子,学生惭愧,并非是学生解的。” “那是谁告诉你的?”刘夫子迫切追问。 方巾学生看向林砚,指着他,“夫子,是学弟林砚,这题目是他解开的。” “哗!” 学堂顿时掀起一场惊诧声。 有些同窗刚刚没在屋里,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当听到这道县试题是林砚解开的,所有人看林砚的目光都变了。 虽然之前林砚表现的,很不一般。 但都是小打小闹,做不得数。 真正的实力,要用县试比试。 而林砚今日直接打了所有人的脸。 县试题目,他都可以解开。 刘夫子好大一会才反应过来,径直走到林砚面前,满脸不可思议,语气沉重,“林砚,你实话实话,这题真是你自己解开的?”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敢相信林砚能解开这道题。 实在是这道题太难了,解题之人,年纪太小了,刚踏入学堂不过月余,这事太耸人听闻了。 林砚老脸泛红,穿越者的通病,全靠作弊。 可作弊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有本事,你也做啊! “回夫子,是学生做的。” 刘夫子点点头,表情很耐人寻味,他还是不信。 “你读过《续文献通考》?” 这是在确认林砚说话是对是错。 但凡林砚说错了,只怕立刻会引来夫子的怀疑。 “读过。” “何时何地?” “上个月,在镇上书局,我去跟娘亲卖头花,无意间走进书局,看到书局有一本,便随手拿了起来。” 这话,刘夫子自然不信,但也不得不信。 林砚的家庭条件,他十分清楚。 家里穷的叮当响。 连束脩都凑不齐。 能进学堂,还是他亲口免得束脩。 否则他还只能在地里刨食。 唯一可能,就是这孩子天赋异禀,真正的天才。 念及至此,他转身把试卷分成几沓递给前排学生往后传,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考场里才有的分量。 “今日小考,题目‘论学’,不限韵脚,不限体例,以两个时辰为限,腹中无墨者,莫要硬凑字数。” 他随即看向林砚,“林砚,你跟我过来。” 学堂内。 众多学生脸脸相觑,表情各异。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惊诧的。 夫子和林砚刚离开,青衣长衫学生长长叹了口气,意味深长道:“从前我不信有人是天才,今日见了,我才知道,是我眼界浅了。” “是啊!”方巾学生忍不住继续说道:“此子假以时日,绝对是未来的探花之才!” “为何是探花不是状元?”有学生不解。 “你看林砚那张脸,绝对是探花之姿,未来遥登朝堂,指不定多少世家女子为之钦慕,真是令人羡慕。” 此刻。 林现整张脸已经变成了猪紫色。 今日被羞辱的愤恨,是压到了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咬牙切齿,“林砚,你等着,看下节课,我让你坐都坐不下!” 第43章 夫子泪目 刘夫子走在前面,林砚不远不近跟随。 两个人穿过天井,走到学堂后面的槐树底下。 槐花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刘夫子站住,转过身看着林砚,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琢磨了很久的事,“林砚,你在学堂这些日子,经义倒背如流,算学一点就通,策论下笔千言,连去年县试的题目都能当场答出来,鞭辟入里,老夫教书二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说实话,老夫教不了你了。” 林砚猛抬起头,嘴张了张,刚要说话。 刘夫子抬手制止他,语气和缓下来,但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急什么,老夫话没说完。老夫可以给你引荐一个人,县学的周教谕。” “你见过他的。” 林砚想起当日第一次来学堂,幕帘后的那位老人。 “周教谕在县里管着一县学政,门生遍天下,你若跟了他,比在老夫这间破村塾里强得多。” 说完。 他定定地看着林砚。 槐树的影子落在两人中间,风把地上的槐花吹得轻轻打旋。 刘夫子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太多天资高的学生。 有的恃才傲物,有的眼高手低,有的见了好处就忘了根本。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 他想看看林砚怎么选。 林砚连一息都没有犹豫。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领,双手交叠举过头顶,端端正正地朝刘夫子弯下腰去,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这个躬身不是客套,是把整条脊梁骨都弯下去的郑重。 “夫子,学生能背书,是夫子免了学生的束脩,让学生坐在学堂听讲,学生能做策论,是夫子每天晚上散学后单独给学生讲解经义,批改文章,一字一句地教出来的。” “没有夫子,就没有林砚的今天,若不是夫子,学生现在还在田里刨食,连学堂的门都进不来。” 他直起腰,看着刘夫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学生这辈子,只有一个老师,就是您。” 刘夫子看着林砚,沉默了好一阵。 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他抬起手指头在太阳穴轻轻按了按,然后别过脸去,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那句“没有夫子就没有林砚的今天,”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不是因为你教得好,是因为你免了一个穷孩子的束脩。 他记你一辈子。 刘夫子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转回来看着林砚,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眼眶还红着。 “你这孩子,老夫方才不过试探你,看你是否好高骛远,见异思迁,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他把手放在林砚肩膀上,那手干瘦,但力道很沉,“你说你只有一个老师,好,老夫就做你唯一的老师,但你记住,老师我教不了你,不代表老夫不给你找更好的路子。” “下个月,老夫带你去县里见周教谕,他还是老夫当年的老师,也是这方圆百里唯一能真正指点你的人。” “老夫带你去见他,让他帮你备考县试,但记住,不管他教你多少东西,你进了考场,考上了功名,走出去,跟所有人说,你是谁的学生。” 林砚眼眶一热,深深弯下腰去。 槐花从树上簌簌落下来,落在他们师徒二人的肩头上。 “你回去吧!”刘夫子背过身,他要好好消化林砚这番话。 林砚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刚走到自己座位前,他停住了。 中间靠窗那张桌子的椅面上,泛着一层油光,厚厚的猪油抹得均匀,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亮晃晃的,像一面污秽的镜子。 猪油的腥味,混着松木桌椅的气味,在他鼻尖底下盘旋。 旁边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窃笑。 王魁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眼珠子却不敢往林砚这边看,故意偏着头跟旁边的孙茂说话。 孙茂倒是直直盯着林砚的后背,等着看他一屁股坐下去的热闹。 林砚站着,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猪油,又看了一眼后排那几张绷不住笑的脸。 他没有回头问“谁干的”,也没有皱眉头,只是把书袋放在桌角,转身去灶房打了一盆水,从自己的包袱里扯了块旧布,蹲下来,一下一下地擦。 油渍混着水珠溅在他袖口上,他也不管。擦干净了,把布在水盆里搓了搓,又擦了一遍。 然后把水倒了,盆放回灶房,回来坐下,掏出《论语》,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脸,一个个僵住了。 林砚坦然的看书,没被这些小事影响到。 王魁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喉咙里滚了一下,转过头去不再看林砚。 孙茂也把目光收回去,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周围的窃笑声像被人掐断了线,学堂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这一拳,仿佛打到了棉花上。 课间,林砚在井台边打水。 陈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两只手攥着书袋带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是林现指使王魁干的,我看见了。” 林砚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桶沿磕在井台上,溅出几朵水花。他说:“我知道。” “你不告诉夫子?” 林砚把水桶搁在井台上,直起腰。 他看着陈实,语气很平静,“没证据的指控,只会显得自己软弱,他敢做,就不会留把柄。” “王魁不会替我作证,孙茂更不会,告了,就是各执一词,夫子最多各打五十大板,他挨顿训,我落个‘小题大做’的名声,划算吗?” 陈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林砚端起水桶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实一眼,“别跟别人说,这事烂在肚子里。” 陈实使劲点了点头。 刘夫子收拾好心情,捧着书卷从门口踱进来,还没走到讲台,忽然皱眉。 他的目光被林砚旁边那张明显湿了一片的椅面吸引住了。 他站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扫了一圈满堂的学生。 王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孙茂把脸埋在书页里。 林现在靠窗的位子上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纹丝不动。 刘夫子没问椅子的事。 他把书放在讲台上,翻开,声音不紧不慢,“昨日讲了‘富贵不能淫’一章,今日抽查,林现,你来背。” 林现站起来,手里捧着书,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背出来。 他低头使劲翻书页,翻了好几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手指头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找不到。 满堂学生都看着他,有人低声提醒了一句,被夫子一戒尺敲在桌上吓得缩了回去。 “昨天讲过的课,今天就忘了,你的心思放哪里去了。”夫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从前,林现也是他引以为傲的学生,可现在…… 难堪大用! 他将目光从林现脸上慢慢移到他袖口上,果然。 在林现袖口上,沾着一小块还没擦干净的油渍,在透入学堂的阳光下,反着光。 夫子看到了,但没说,只是等了三息,然后淡淡地说了句,“背不出来就站着。” 他又点了两个学生,一个磕磕巴巴背了半截,一个勉强背全了,但被夫子纠正了四处断句。 点到林砚时,林砚站起来,把《孟子》合上,从“居天下之广居”到“此之谓大丈夫”,一字不差,一字不停。 坐下去的时候,满堂无声。 林现还在站着。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脖子上的青筋在晨光里隐隐跳动,手指头在桌肚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子。 散学后,刘夫子把戒尺往桌上一搁,声音忽然沉下来,“林现留下,其余人出去。”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 林现一个人站在讲台前面,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发抖。 刘夫子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你连‘富贵不能淫’都背不出,倒有心思往别人座位上抹猪油。” “我……我没有!”林现矢口否认。 “你以为我没看见,你袖口的油渍还没擦干净。” 林现猛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了,嘴张了张想辩解,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夫子,不……不是我,是王魁,是他干的!” “住口!”刘夫子的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满堂的灰尘在夕光里飞舞,“自己做错事,还往同窗身上推,出去,站在学堂门口,一个时辰,让路过的人都看看,欺负同窗是什么下场。” 林现站在学堂门口,日头毒辣辣地砸在他头顶上。 他的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一团黑乎乎的饼,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巷子里路过的村民一个个停下脚步,有人扛着锄头看了一眼,问旁边人“这娃怎么了?” 旁边人回,“听说是欺负同窗,被夫子罚了。” 问的人摇摇头走了。 几个妇人挎着菜篮子路过,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有人认出他是大房的林现,嗓门压低了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鄙夷,“这不是林家大房吗?听说在学堂里老欺负二房那孩子。” “可不是,上回还找人堵人家,被揍了一顿。” “夫子罚得好,这种人就该让他晒晒太阳。” 林现低着头,脖子上的青筋在汗水里一跳一跳的。 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牙齿咬得咯吱响。 路过的人每多看他一眼,每多说一句话,他心里的恨就深一层。 恨林砚! 要不是他,夫子怎么会查到自己头上? 恨夫子! 不就抹了点猪油吗,至于当众罚站? 恨王魁那个废物! 让你抹油你倒是抹得干净点,留什么油渍? 恨这些路过的人! 一群泥腿子懂什么,你们也配笑话我? 一个时辰到了,刘夫子站在门口说了句“回去”,林现转过身,迈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往老宅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家,他把学堂里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不是他抹的猪油。 是林砚自己抹了猪油陷害他。 夫子偏心林砚,不问青红皂白就罚他站了一个时辰,全村人都看见了。 张氏听完,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把手里的南瓜子往桌上一摔,银簪子在日头底下晃得铮亮。 她不敢找夫子的麻烦,但他敢找林砚的麻烦。 “林砚这个孽子,你等着,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第44章 陈实他娘 大伯母张氏在家里跳着脚骂了半天,火气越发,越大,索性出来散散“火气!” 她刚走到巷子拐角,迎面就碰上了她最不愿见到的人。 林砚。 旁边跟着陈实。 林砚背着书袋,手里还拿着那本卷了边的《论语》。 他看见张氏,脚步顿了一下。 张氏抬起头,看见林砚那张在夕光下越发清瘦的脸,心里的火又噌地蹿起来了,嘴一张,阴阳怪气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哟,这不是我们林家的大才子吗,夫子免了你的束脩,你倒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我们家现哥儿被你害得在全村人面前丢脸,你高兴了?” “踩着自家人往上爬,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林砚本不愿搭理她,听到这话,脚步一停,转过身看着张氏。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绕道,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张氏把话说完。 这才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巷子里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大伯母,你儿子往我椅子上抹猪油,被夫子抓了现行,你不去管教他,反来骂我,这是什么道理?” “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子之道,怪不得林现行事卑劣,看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你……”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们家现儿抹的,我还说是你自己抹的陷害我们家现儿呢,你个小杂种……” “大伯母,他袖口的猪油还没洗干净。”林砚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跟情绪无关的事实,“他背不出《孟子》,被夫子罚站,这两件事都是夫子亲眼所见,大伯母要是不服,可以去找族长,也可以去县衙击鼓,我不拦你。” “但你半路拦我,嘴里不干不净,这事该给我一个说法,否则……你是知道我的脾气。” “你……”张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回在二房门口闹,被林砚逼着写了认罪书。 上上回在老宅分家,她在林砚手上吃尽了苦头。 她知道再闹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索性离开。 憋了半天,张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得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银簪子在夕光里晃了最后一下,消失在巷子拐角。 陈实站在林砚旁边,看着张氏气急败坏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林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陈实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还是细细弱弱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底气。 “林砚,你不怕你大伯母吗,我听邻居说,你大伯母可厉害了,可我看她,怎么有点杵你?” 林砚想了想,忽然记起前世一位伟人说的话,清了清嗓子,“恶势力就是纸老虎,你越怕她,她就越嚣张,你若是不怕他,她自己就破了。” 陈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加快脚步,追上林砚。 “砚哥儿,我娘做了蒸槐花,让我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她都说了好几回了,你再不去,她又该念叨我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我娘说了你帮我作证的事,她一直记着,她说受人之恩,不能不谢。” 林砚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向陈实那张在夕光下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 受人之恩,不能不谢! 这八个字从陈实口中说出来,没什么了不起。 学堂里的学生,没有不懂的。 可陈实说,这话是他娘亲说的。 那可不得了。 一个普通村妇能说出这个词? 反正自己娘亲柳氏,是万万说不出来的。 上次陈实在自家门口作证,被大伯母张氏他们一顿臭骂过后。 他了解过陈实的家庭。 陈实不是土生土长桃花村的人,而是后来搬过来的。 有人说陈实的娘是官妓,还有人说他娘靠卖身养活陈实。 可越是如此,林砚越是好奇。 沉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陈实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转过身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巷,越走越偏,路越来越窄。 路边的院子越来越破,鸡粪和烂菜叶堆在墙角。 陈实在一个最偏僻的土墙小院前停下来,院墙是夯土的,裂了好几道口子,门是几块旧木板拼的,连门栓都没有,只用一根麻绳拴在门柱上。 陈实推开院门,回头看了林砚一眼,“进来吧,屋里暗,当心脚底下。” 陈实推开院门,侧身让林砚先进。 院子不大,夯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断面朝外,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破木盆里种着几株野菊,黄的白的好几个颜色,在夕光里开得正盛。 院墙上挂着几张兔皮,用竹篾绷得平平整整,晒得半干,毛色在风里微微拂动。 这院子穷。 穷得连门栓都是用麻绳将就的,但穷得干干净净,穷得不卑不亢。 堂屋门口坐着一个妇人。 她坐在一张旧竹椅上,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髻子上插了根磨得发亮的木簪。 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正低头缝补一件褂子,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竹椅扶手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碗沿上没有一丝茶渍,连水都清澈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砚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张脸…… 颧骨被贫苦磨得凸出来,眼窝深深的,嘴唇干裂,两鬓已经斑白了,但那双眼睛不是乡下妇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林砚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打量,是审视。 一种久经世面的人在见到陌生人时,才会有的。 礼貌而克制的审视! 然后她在竹椅上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极轻,像是出于某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而不是刻意为之。 林砚两世为人,前世见过不少体制内官宦人家的女眷。 这种仪态,不是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陈实他娘身份不简单。 “娘,这就是林砚。”陈实把书袋放在门槛边上,快步走到妇人身边,弯腰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上次在巷子里替我作证的就是他,他功课可好了,夫子总是夸他。” 妇人放下针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欠身,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极清楚。 “林公子,我儿陈实常提起你,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做了些蒸槐花,莫要嫌弃。” 她的用词不是乡野村妇惯用的口吻。 “林公子”三个字说得自然而然,却在桃花村的土墙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砚拱了拱手,在竹椅对面的小木凳上坐下。 陈实从灶房里端出两碗蒸槐花,白瓷碗缺了个小口子,缺口的边缘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渍。 槐花拌了少许粗面蒸熟,没有油星,只撒了几粒盐巴,但蒸得恰到好处,槐花的清香混着粗面的麦香。 这种味道,在破旧的小院里飘出一种不该属于这里的体面。 林砚接过碗道了谢,吃了一口,抬头看着妇人。 “伯母,小子冒昧问一句,您不是本地人吧。” 妇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短,短到陈实根本没注意到,但林砚看见了。 她继续拿起针线,低着头缝了两针,然后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林砚。 那双眼睛里的审视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深的什么东西。 不是戒备,是某种被岁月压得很薄的坦然。 “林公子好眼力。”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家父姓沈,太和六年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夫君姓陈,太和九年进士,曾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现在戴罪之身。” 果然! 林砚没看错,陈实他娘果然不是普通村妇。 可他同样好奇,礼部尚书,这可是朝廷二品大员。 左佥都御史也是正四品高官。 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落得这般田地? 林砚眼底的好奇一闪而过,却没瞒得过陈实他娘。 她长叹一声,“世事无常罢了,无妨,人生本就世事难料。” 林砚点点头,但压抑不住好奇,还是问出了那句。 “不知伯母可否告知小子内情,小子并非只是好奇。” “若将来有幸科举成功,踏上朝堂,我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谁知。 陈实他娘眼眶泛红,连连长叹,最后背过身去,温柔低语道:“孩子,若将来你有幸踏足朝堂,也不要掺和此事,这件事背后牵扯太多,到时只会害了你。”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林砚的倔脾气就上来了。 “伯母,小子一生不愿做权臣,只想做铮臣。” 陈实他娘愣了神,她竟在林砚身上看到了自己夫君当年的影子。 沉默良久,这才慢慢开口,但还是带着警告语气。 “此事,万不可传出去,否则后果绝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警告完,陈实他娘这才将此事娓娓道来。 第45章 陈实,没那么简单! 林砚竖起耳朵,一个字也不舍敢落下。 太和十四年。 陈实他爹上书弹劾当朝太傅,列举贪墨军饷,私通边将,结党乱政三项大罪。 可他太小看太傅的恐怖了。 奏折递上去,留中不发。 三个月后,太傅反劾先夫‘结党诬陷、离间君臣’。 先夫下诏狱,三司会审定了‘诬陷忠良’的罪名。 沈家受牵连,家父罢官,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崖州。 陈实他娘与陈实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说完这话,林砚注意到,陈实他娘语气顿了顿。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碗沿,那个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 尤其是她说到“崖州”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发颤。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稳得像一根在风里被压弯但从不折断的竹子。 无论何时何地,绝不让自己失态。 这就是世家女子强的可怕之处! “崖州距此地三千八百里,先夫走的那天,手上还戴着镣铐,我只来得及塞给他两件换洗衣裳,陈实那年四岁。”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针尖在夕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布面上。 针脚还是那么细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手指头捏着针尾捏得发白。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陈实蹲在门槛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微地抖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 攥得指节泛白,草茎被折成了好几截掉在地上,可他依旧捡起来继续折。 林砚把碗放在地上,坐直了身子,“伯母,您让陈实念书,是想让他考科举。” “是。”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一层薄薄的光,像灰烬底下还没灭透的火星,“先夫在狱中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实儿读书,莫负此生。” 林砚重重点头,这八个字比什么都沉,已经算是林砚他爹的临终之言。 此去千里,怕是今生已无见面的可能。 ”我一个庶民,什么都给不了他,只能教他读书,这些年,我把能背的书全默出来给他,四书五经,先夫当年殿试的策论,他父亲批过的案卷。” 陈实他娘心疼的看着陈实,“这孩子也听话。” “我一字一字地背,他趴在床沿上一字一字地抄,纸是捡来的废纸,笔是他爹留下的一支秃狼毫。” 她看着林砚,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林公子,你是第一个替他说话的人,他回来跟我说,学堂里有人帮他作证了。” “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林砚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自己无心的善举,竟给陈实带来这么大的感动。 他站起来,走到陈实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蹲在门槛上折草茎的少年。 陈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手指头上全是草汁。 林砚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不大,但握得很稳。 “陈实,站起来!” 林砚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 把陈实和陈实他娘都吓了一跳。 “陈实,你爹是御史——当年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当朝太傅,那是什么?” “我问你,是什么?” 陈实被问的一愣神,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我告诉你,那是天底下最硬的骨头!” 随着这句话落地,陈实脸色都变了。 瞬间涨的通红。 再看陈实他娘从错愕也着实怔了一下。 很快又变成了欣慰。 她清楚,一直以来,陈实都不理解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他父亲是罪人? 为什么他一出生,就是罪人之后? 为什么他爹害的自己娘亲孤苦无依? 林砚语气很重,一字一句,“你身上流的是他的血,你娘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你要记住了,刻在心里。” “科举这条路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你学得比我快,字写得比我好,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考出去,把你爹救回来,给你娘挣一副诰命。” “你是罪臣之子,但你爹不是罪臣,他是冤臣,这世上没有哪个儿子该为父亲的冤屈低着头走路。” “你以后的路很长,你的担子比这学堂里所有人都重,你肩上是你爹的清白,你娘的晚年,你们陈家的沉冤。这个担子你得自己挑起来。” “今天在学堂里哭过就过了,明天开始,把腰杆挺直了。” 陈实的眼泪掉在草茎上,一滴,又一滴。他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站起来,看着林砚,嘴唇翕动了好一阵,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不像是回应,像是在对着什么东西起誓。 对着他爹在崖州戴着镣铐的背影。 对着他娘在油灯下一字一字默书的白发。 对着这间破院子里所有被压弯,但从未折断的东西。 林砚伸手捏住陈实的肩膀,像是在保证,也是一个承诺。 “若你我有一日踏足朝堂,必将今日耻辱,加倍还回去!”说完,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伸开。 陈实重重点头,抬起手。 “啪!” 两个人的手掌紧紧握紧。 少年的承诺,在这一刻彻底具象。 沈氏坐在竹椅上,手里的针线不知什么时候搁下了。 她看着林砚,那双被贫苦磨得粗糙的手交叠在膝上,手指微微发颤,眼眶红了一瞬,但她很快低下头,把针线重新拿起来,针尖刺入布面,一针,又一针,稳稳当当。 她没有说谢谢。 有些话不需要说,说了反而轻了。 林砚从陈实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槐树梢。 今日他收获良多。 陈实父亲的事,给了他很大的触动。 他的路很长,很长。 并非考中科举,就万事大吉了。 考中科举,仅仅是开始。 而且他从中品味到大渊王朝并非政令开明的盛世王朝。 反倒是奸臣当道,贪官污吏横行的暮年王朝。 这对他而言,是困难,也是挑战。 既来之,则安之,林砚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光,心里反而坦然许多。 朝堂那些事于他太过遥远,多想无益。 随即。 他哼着小曲,朝家里走去。 与此同时。 林家老宅。 堂屋里,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一下,把墙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嘴角那道褶子,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堂下。 林现低着头,站在屋子中间。 “摸猪油!” “还被夫子抓了现行!” “罚站在学堂门口一个时辰,全村人都看见了。”林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哐当一声震得灯焰一阵乱晃,“你丢的是你自己的脸,你丢的是老林家的脸!” “你祖父在村里走了半辈子,脊梁骨从来没弯过,你可倒好,一个时辰把几辈子的脸全丢光了!” 一向宠溺林现的大伯母张氏此刻,站在一侧,一声不吭。 她现在有心护子,可也实在想不出如何争辩。 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宠溺林现了,以至于把他宠溺成这副模样。 再看看林砚。 如今境地,竟然有天壤之别。 至于林富贵蹲在门口,手中烟袋一明一暗。 他早就发现林现端倪,只可惜这个家,他说了不算。 此刻。 林现猛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在灯焰里一跳一跳的,脸上没有认错的态度,反而满是怨毒。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他害的,是林砚,都是他害的,如果不是他……” “你还嘴硬!”林老太太的拐杖又往地上一砸,“这件事从始至终,跟林砚有什么关系,你说,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嫉妒林砚被夫子看中,才心生嫉妒,故意陷害他的?” 林富贵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在角落里抽烟袋,烟锅子一明一灭,从始至终没敢出声,脸上的横肉耷拉着,连看都不敢看林老太太。 张氏站在旁边,手指头绞着帕子绞得骨节发白,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被林老太太一拐杖杵在地上的闷响,吓得全咽了回去。 林老太太长叹一声,语气沉重,“现哥儿,人一定要有容人之心,要是见不得人好,见不得人高明,眼里只有胜负,没有人情世故,他是走不远的。” “今夜,你跪在堂屋,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起来。” 大伯母张氏猛然抬头,手中帕子滑落脚下,心疼的看着林现,“娘,算了吧,现哥儿知道错了,您就饶了他吧!” “砰!” 拐杖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林老太太怒视着张氏,“住口,自古慈母多败儿,现哥儿有今日,与你这个当娘的脱不了干系,再多嘴,你也跪在这里。” 张氏吓得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言,只是心疼的直抹眼泪。 林富贵敲了敲烟袋,“跪跪吧,对现哥儿没坏处。” 林现咬着牙,扑通跪在屋子中间,低着头不再说话。 可牙齿在口腔里磨得咯吱的动静,在堂屋中,格外明显。 他的手指头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 他不服。 他恨林砚,恨夫子,恨这些只会骂他的家里人。 你们懂什么? 你们帮过我什么? 除了骂就是骂,我自己出气还要被你们骂,凭什么! 忽然,他猛然抬头,眼中闪着光。 “林砚,若夫子发现你是个小偷,不知道还会不会喜欢你!” 第46章 偷书,陷害 学堂里空荡荡的,晨光刚从窗棂里漏进来,桌椅板凳上还蒙着一层薄灰。 后排角落里,林现三人组又聚到一起。 孙茂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杂粮饼子,被林现一把夺过来搁在桌上。 “今天动手。”林现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茂的肩膀明显一缩,手指头在桌沿上来回抠,抠得木茬子都翘起来了。 那半个杂粮饼子孤零零地搁在桌角,他也没心思再啃一口。 犹豫了好一阵,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林砚不好对付,上回在巷子里他把咱们三个都揍了,后来咱传谣,他敲个铜盆就把事平了,咱仨写了认罪书,还被罚了站,要不……算了吧!” 王魁蹲在旁边没吭声。 他肋窝子上的青紫还没消透,每次弯腰搬桌椅都疼得龇牙咧嘴,早上穿衣裳抬胳膊都费劲。 他下意识拿手掌按了按肋下,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没开口。 林现的脸当场沉下来。 嘴角那道纹往下猛地一撇,手指头往桌上一敲,啪的一声脆响,孙茂面前的饼渣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算了?你挨完揍,写完认罪书,被罚了站,你爹回家拿扁担抽你的时候,你跪在地上怎么说的?你说你跟林砚没完,现在倒算了?” “还有你!”他猛转过头盯着王魁,手指头差点戳到王魁鼻尖上,“你上回买猪油花了我八文,传谣那回又拿了我十二文,前前后后少说二十文,我的钱是白拿的?” “抹个椅子,传个瞎话,连个泥腿子都治不住,这就算了?” “现在他害我被我祖母骂,害我被全村指指点点,现在夫子眼里除了他没别人,上次还要帮他送去县里读书。” “我问你们,等他考走了,咱们在这学堂里还有好日子过?他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你们就蹲着张嘴接着,怂包!” 孙茂低着头不说话了,桌沿上的木茬子被他抠断了一小截。 王魁咬了咬牙,肋窝子上的青紫隔着褂子都能看见边缘,但他还是点了头。 他爹是杀猪的,从小教他拳头底下见真章,可自从巷子里被林砚一拳砸在肋窝子上之后,他拳头还没来得及举起来,自己先疼了半截。 他知道打不过,但阴的,他也不行。 可心里这口恶气,必须出。 上次猪油没得逞,那是因为林现袖口上留了油渍,这回只要手脚干净些,料那林砚也翻不出什么浪。 他哑着嗓子问,“怎么干。” 林现左右扫了一眼。 学堂里只有他们三个,晨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翻。 他把声音压到只剩气声,三个人凑得更近了。 “夫子最恨什么?” “偷东西,上回有同窗偷了别人半块地瓜,直接开除了。”王魁接着话茬。 “对!” “摸猪油就是同窗打闹,偷东西是品行败坏,夫子最恨学生有偷窃行为。”林现压低声音,“若是林砚偷东西,那后果……” 孙茂摇头,“可林砚怎么可能偷东西?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偷,我们可以帮他。”林现压低声音,“听说夫子屋里有一本宋版古书,夫子最喜欢的,天天搁在案头,若是我们把这本书偷出来,塞到那小子床底下,等夫子发现书丢了,咱们再说是林砚偷的,林砚肯定不认,只要查,一查就查到他屋里,人赃并获。” “这回他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孙茂缩在角落里,脸都白了。 手指头不抠桌沿了,改绞衣角,绞得骨节发白,那半个杂粮饼子搁在旁边,凉透了也不管,声音打颤,“学堂里这么多人……万一被人看见……” “午休都回家吃饭,谁看见,就咱们三个,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林现冷眼扫了他一眼,“你要是怕,现在就走,以后别跟我坐一排,也别管我叫哥。” 孙茂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魁把指关节捏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横肉跳了两下,一咬牙,“干了。” 午时过后,学堂里空了。 日头晒得院里的石板地发烫,蝉鸣聒噪。 学生们三三两两回家吃饭,桌椅板凳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灰。 林现和王魁没走,他们假装在学堂里磨蹭,等人走光了,才从后院矮墙翻进夫子起居的小院。 落地时王魁脚下踩碎了一片瓦,咔嚓一声脆响,两人同时蹲下,心跳如擂鼓。 等了十几息,院子里没动静,林现一挥手,两人猫着腰摸到夫子房门前。 门虚掩着,铜锁挂在门扣上根本没扣死。 夫子向来不锁门,村里人都知道。 用他的话来说,我一个穷教书先生屋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贼来了都得哭着走。 王魁推门的时候手在抖,门轴吱呀一声响,他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又把门拉回来。 林现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压着嗓子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他后脖颈上了,“快点,怕个屁!人都回家了!” 两人闪进门。 屋里光线昏暗,墨香混着旧书纸张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那是夫子用来防虫的樟木箱子。 墙边全是书架,竹制的木制的,高低不齐,塞满了书,地上还堆着几摞,用麻绳捆着。 夫子的案头摆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正是宋版古书。 深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书名,纸张薄得透光。 林现伸手把书拿起来,动作极轻,像是在拿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翻开看了一眼,纸张发黄,竖排大字,每页边上都有夫子的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已经磨得模糊了。 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用袖子盖住,转身就走。 两人原路翻出矮墙,脚步飞快,往林砚家的方向跑,踩得巷子里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后头蹲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陈实。 陈实本是跑回来找落下的布包,他娘给他烙的杂粮饼子还在包里。 那是他午饭。 走到巷子拐角时,正好看见两个人影从矮墙那边翻出来。 “有小偷!”陈实下意识缩回槐树后头,屏住了呼吸,后背紧紧贴着树皮,粗粝的树皮硌得他脊梁骨生疼。 他眯着眼从树缝里看,是林现和王魁俩人。 林现怀里鼓囊囊的,用袖子遮着,但那本深蓝布封皮的书他认得。 他在夫子案头上见过好几次,每次去交作业都能看见它摆在最上面。 他的心跳砰砰砰地往嗓子眼撞,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在偷夫子的书,他们偷夫子的书干什么?” 他不敢出声,等两个人走远了,才从槐树后头闪出来,远远吊在后头。 林家二房的院门虚掩着。 桃花村民风淳朴,家家户户,也没人上锁。 林老实和林山下地了,柳氏带着晚晚去河边洗衣裳,林河都在山上。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谁家的母鸡在咯咯叫。 林现在门口望风,后脖颈上全是汗,眼珠子左右转个不停。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 他想起那天在学堂门口被罚站,全村人指指点点,他祖母拿拐杖敲他的头,他娘心疼的直掉眼泪,他爹蹲在墙角一句话不敢说。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闪。 今天,就在今天! 他要让林砚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他压低嗓子朝院里催,“快点快点,别磨蹭!” 王魁推开院门侧身闪进去,踮着脚尖穿过院子,推开堂屋门。 屋里光线昏暗,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只豁口的粗陶碗,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他径直走到林砚睡觉的草垫子边上,蹲下来,伸手往床底摸。 手指头碰到几双破草鞋,一个空陶罐,半截断了的扁担,然后摸到了土砖缝。 他把书塞进去,又往里推了推,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快步出了院子,把院门虚掩回原来的样子。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现嘴角浮起一丝压制不住的阴笑,两人快步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们要害砚哥儿!”陈实撒腿就往学堂跑。 跑到学堂门口时,喘得弯下了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嗓子眼里像着了火。 林砚正坐在中间靠窗的位子上看书,手中握着半块野菜团子。 陈实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压低嗓门,把刚才看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急。 “他们把书塞到你床底下了,我亲眼看见的!” 林砚听完,手里的书慢慢合上了。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把书搁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窗外日头正毒,蝉鸣聒噪。 陈实急得直跺脚,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压着嗓子说,“砚哥儿,你倒是说话啊!” 林砚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知道了,你先别声张。” “你不去把书拿出来?”陈实眼睛都瞪圆了,手攥着桌沿攥得骨节发白。 “不拿。”林砚站起来,把书袋收拾好,拍了拍陈实的肩膀,“他既然自己作死,那就帮他一把,让他把戏唱全了。” 陈实还想说什么,林砚已经背起书袋往外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实一眼,说了句,“放心。我心里有数。” 散学后,林砚第一个出了学堂。 他没有回家,先去村口王铁匠家坐了坐,跟王铁匠聊了半炷香的闲天,又去赵老三家借了把镰刀,说家里的镰刀柄松了。 绕了大半个村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绕回自家院门口。 他在巷子拐角停了几息,左右扫了一圈,四下无人,几户邻居的门都关着,只有远处打谷场上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 他推门进屋,弯腰从床底下土砖缝里摸出那本深蓝布封面的宋版古书。 封皮上沾了点土,他拿袖子仔细擦干净,翻了两页,确认书页没折没污。 然后用一块旧蓝布包好,塞进袖子里,快步出了门。 走到巷子拐角时,迎面撞上两个人。 正是林现和王魁。 林砚故意停下,等着他们俩。 第47章 再搜家!! 俩人正说说笑笑地,从另一头走过来,那副得意劲藏都藏不住。 两人看见林砚,脸上的笑意同时冻住了。 林现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王魁偏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石墩子上蹲着的野猫。 林砚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今天挺高兴?” “关你屁事。”林现别过脸去,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 林砚没再说话,绕过他们往前走。 走出巷子口拐了个弯,闪身躲在土墙后头。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王魁拿胳膊肘撞了林现一下,“走,馋酒了,心里高兴,得喝两盅。” 林现大方,拍拍怀里,“喝!我请客,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两人拐进村口的小酒铺,没一会就拎着一壶酒出来了,边走边商量去哪喝。 王魁说屋里闷,不如去河边,洗个澡喝个酒痛快。 林现说行。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河边走,踩得田埂上的野草沙沙响。 林砚远远跟着,脚下没声,掩在暮色和树影之间。 夕阳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色,水面上波光粼粼。 王魁把外衣脱了挂在岸边的柳树枝上,书包随手搁在旁边一块大石头边上,敞着口,里面露出他娘给他塞的换洗褂子。 两个人光着膀子跳进河里,溅起的水花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林砚从灌木丛后头,绕到那块大石头侧面,蹲下来。 将袖子里那本蓝布封面的古书抽出来,不紧不慢地塞进书包最底层,用里面那件换洗褂子盖严实了。 然后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河岸的反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见河里传来王魁扯着嗓子嚎的歌,跑调跑得厉害。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底下,河面上两个人影还在扑腾,骂骂咧咧地说水凉。 谁也没注意到岸上少了一个影子。 天色擦黑。 酒壶空了,歪倒在草地上,残酒顺着壶嘴淌了一小滩,洇进泥里。 林现和王魁从河里爬上来,套上外衣,脸上红扑扑的,酒气混着河水的气味,头发还滴着水。 王魁拿袖子抹了把脸,脸上的横肉在暮色里泛着油光,咧嘴一笑,“走,该办正事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口井台走。 暮色里炊烟袅袅,井台边还有几个妇人在打水洗菜,聊着谁家的鸡又下蛋了。 王魁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酒意往下压了压,拿湿漉漉的袖子抹了把脸,使劲揉了揉腮帮子,慢慢走过去。 “几位婶子,你们知道不,我们学堂失窃了。” “失窃的还是夫子的东西!” 孙寡妇提着水桶愣了一下,“谁偷的?” 王魁压低了嗓门,但那个音量正好让井台边所有人都听得见,“还能有谁,林家二房那小子呗!” “他家穷得叮当响,束脩都交不起,哪来的钱买书,学堂里的书他翻得最勤,丢了就找他,准没错。” 农村就是这般,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迅速洇开。 一传十,十传百。 传到下午,已经变成了“林砚偷了学堂的书,拿到镇上去卖钱,被夫子发现了。” 这还没完,传到傍晚,又添了一层,“听说不止偷书,还偷了同窗的笔墨纸砚,藏在床底下。” 林砚她娘柳氏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天色还早。 她肩上挑着扁担,手里提着空桶,走到井台边。 井台边上原本围着三四个打水的妇人,看见她过来,说话声忽然停了。 孙寡妇把自己刚打满的水桶,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被人偷了似的。 钱家媳妇低着头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两个人都把水桶挪到身后。 柳氏没注意这些细节,把水桶搁在井沿上,刚要放绳,听见身后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句嘀咕,“还来打水呢,儿子偷东西也不管管。”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可不是,人穷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柳氏的手在井绳上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把水桶打满,挑起来,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回到家,她把水桶搁在灶房门口,坐在门槛上。 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她也没看,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指节发白,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膝盖上,落在那条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湿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老实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烟袋,烟锅子没点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粗糙的大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也知道了这件事。 林晚晚从巷子里跑回来,怀里的野菜筐都没放下,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扑进柳氏怀里。 “娘,王婶子说……说我哥偷学堂的书,她们都笑我,说我有个贼哥哥。” 林河扛着柴从外面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默,扁担往墙根一靠,闷声说了句,“我在山上听赵老三说的,说砚哥儿偷了夫子的书,有没这回事?” 林山站在羊圈边上,粗壮的身板在暮色里僵直着,手里攥着草料筐的提手越攥越紧,筐里的草料撒了一地,也没注意。 林砚从屋里走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夯土地面上。 他没有问“你们信不信”,只是把手里的水瓢搁回水缸沿上,转身走到堂屋门边,弯腰把那面破铜盆从门槛边上捡了起来。 柳氏愣住了,林有田也愣住了,林河,林山,林晚晚,全都看着他。 这铜盆可不是普通玩意。 上回在老宅门口敲过,把祖母的脸面敲得稀碎。 再上回在巷子里敲过,逼得张氏灰溜溜交出了五两银子。 现在林砚又把这面坑坑洼洼的破铜盆,提在手里,怕是要出事。 林砚转身推开院门。 巷子里一群正往这边探头探脑的邻居齐刷刷后退了一步,林砚看都没看,抄起烧火棍,大步朝学堂方向走去。 “铛铛铛!” 铜盆一敲,全村都来了。 学堂门前的晒谷场上黑压压全是人头,都是看热闹的。 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踮着脚往前面挤。 火把插在墙缝里,火光晃得人脸上一明一暗。 林砚站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左手铜盆,右手烧火棍,旁边站着刘夫子和族长林万奎。 刘夫子眉头微皱,林万奎脸色铁青。 大伯母张氏第一个从人群里挤出来,银簪子在火光底下晃得铮亮,嗓门尖得能刮破人耳膜。 “林砚,你还有脸敲铜盆,你偷学堂的书拿去卖钱,全村都知道了,你还想抵赖?”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张氏旁边,嘴角往下撇着,声音又冷又硬,“老林家几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分家才几天,你就干出这种事,今天当着族长和夫子的面,你自己要好好认错。” 这是给林砚头顶钉上了“小偷”的牌子。 人群嗡嗡地炸开了。 有人抱臂冷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我就说嘛,他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买书?” 旁边一个婆子接茬,嗑着瓜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可不是,夫子免了他的束脩,他倒好,偷夫子的书去卖钱,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有人摇头叹气,“以前看着挺老实的,分了家就学坏了,这书念的,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个老汉蹲在石墩子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慢悠悠地开口,“这都敲铜盆了,能是冤枉的?真清白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王魁他爹挤在人群里,嗓门最大,“偷东西的贼,按族规得剁手,逐出族谱!” “我家砚哥儿不是贼!”柳氏站在人群边上,手攥着围裙边,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撕出来的。 “他每天晚上读书读到三更,你们谁看见了?他上山挖药材攒束脩,你们谁帮过忙?他从小到大没拿过别人一根线,你们凭什么说他是贼!” 林老实佝偻着脊背站在她旁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柳氏肩膀上。 林河攥着扁担站在人群外圈,眼眶都红了。 林山把林晚晚抱在怀里,晚晚把脸埋在二哥肩膀上,小声地哭着。 林砚站在台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看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头,也没有看张氏那副得意的嘴脸。 他转过身,朝刘夫子和族长林万奎分别拱了拱手。 眼下这情形,他需要借势。 借夫子和族长的势。 在借之前,要先“捧,”捧高了,就下不来了。 “夫子执教二十年,从不因学生贫富而厚此薄彼,我免束脩,夫子看的是学问,不是人情这是夫子的刚正。”他转身看向林万奎,“族长主理宗族,分家时公平裁断,不偏不倚,这是族长的公道。” 这是马屁。 刘夫子和林万奎听了无数遍,早就百毒不侵了。 可林砚说出来,却让他们格外舒心动听。 “今天请二位来,就是请两位刚正不阿的长辈做个见证。” 刘夫子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林万奎原本铁青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看林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族长,请你派人去我家,搜!” 第48章 查贼人 话音一落。 周围一片惊诧。 搜家! 林万奎也是一愣,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搜……搜家,砚哥儿,你确定?” 这是族长在给林砚台阶,万一搜出来,那这事可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搜,我家就两间屋,床底下,米缸里,灶房角落,连老鼠洞都掏一遍,但凡找出一本不属于我的书,不管是学堂的还是别处的,我当场认罪。” 话已至此,林万奎一挥手,赵老三带着两个后生举着火把去了。 火把的光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晒谷场上的人群伸长了脖子等着,有人交头接耳,“真敢搜,不怕搜出来?” “他要是不敢搜才怪了,搜不出来就说明他把书卖了呗。” “倒要看看能搜出个啥?” “林家二房真是事多,自从林砚生病好了,出了多少事了?” “可不嘛,林家二房的小儿子也不是善茬,净惹事!” “……” 围观村民议论纷纷,说什么的也有,更多的还是对林砚的冷嘲热讽。 林砚在学堂里的表现,全村没人不知道,舜不嫉妒是假的。 都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就你老林家,出了一个林现还不够,又一个林砚。 这村里不少人生出嫉妒心。 可林砚仿佛聋了一般,对周围议论声,充耳不闻。 刘夫子目光始终落在林砚身上,见林砚不动如山,心性压根不受影响,顿时暗暗点头。 “此子心性,了不起啊!” 试问,今日换作是他,哪怕是现在的他,也是万万做不到不动如山的。 不到半个时辰,赵老三回来了,手里空空的。 “族长,林家二房,我搜遍了,耗子洞我都掏了,啥也没有。” 林万奎站在院子中间,脸色不太好看,挥了挥手:“胡闹,以后不准在村里瞎传,行了,既然是谣传,都散了。” 林现和王魁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闪过同一件事。 纳闷。 不对啊! 林现侧过头压低嗓子问,“你到底放没放?” 王魁也急了。 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额头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放了!我亲手塞他床底下的,就在那个土砖缝里,骗人我是小狗。” 林现腮帮子绷紧了,眼珠子往林砚那边溜了一下,心里开始发慌。 这小子难道提前发现了? 他硬着头皮扯了扯张氏的袖子,低声说了句“娘,走吧”,想趁人群没散赶紧溜。 不知为何,他心里越发感觉事情不对劲。 “夫子请留步。”林砚突然喊住准备离开的刘夫子。 这声音不高,但满院子人都听见了。 刘夫子转过身来,一脸慈爱,“林砚,可是有事?” 林砚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声音不紧不慢,“夫子,村里传出学堂丢书了,族长搜了,书不在学生家里,学生冒昧问一句,学堂里,真的丢书了吗?” 刘夫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确实丢了,是一本宋版古书,今早还在案头,午后就不见了。” 林砚转过身,朝林万奎又拱了拱手,“族长,夫子的书确实丢了,这不是谣传,村里确实是出了贼。” “还偷到夫子头上,偷的不是银子,是书,这事传出去,桃花村的脸往哪儿搁?” 林万奎刚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了。 他皱着眉看了看刘夫子,又看了看满院子还没散尽的村民,这事可大可小,传出去,事就大了。 这丢的可是桃花村的脸,传出去,别的村怎么看他们村? 怎么看他这个族长? 难不成,让人擢脊梁骨? 他清了清嗓子,嗓门提了几分,“夫子的书确实丢了,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都别走,一个一个查。” 人群嗡地炸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我又没去学堂”,有人拉旁边的人作证“我晌午在赵老三家喝酒。” 有人把几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前年我家丢过一只鸡,是不是你偷的?” “放屁!你家鸡是自己跑河里淹死的!” 还有人把十几年前的事都翻出来,说谁的祖父好偷鸡摸狗。 两个人立马吵起来,差点要动手了。 你指我我指你,嗓门一个盖过一个。 王老汉蹲在石墩子上跟钱家媳妇争起来了,钱家媳妇尖着嗓子说王老汉年轻时偷过她家的柴火,王老汉气得烟袋都摔了。 人群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失控了。 林砚走到院子中间,抬手指着村头那棵老槐树,“各位叔伯婶娘,偷书的贼,跟传谣的人脱不了干系,是谁第一个喊我林砚偷书的。” “谁传的谣言,谁就有鬼!”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大槐树。 几个妇人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王寡妇。 王寡妇正缩在墙边上磕瓜子,瓜子皮还粘在嘴角,被几十双眼睛一盯,手里的瓜子全撒了,脸刷地白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角,嗓门又尖又碎。 “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偷的,我都不识字,偷书做什么?” 林砚追问,“王婶子,谣言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 王寡妇急了,满脸委屈,“我今天一天都在村里,没去学堂,李婶能作证,我早上跟她借了半瓢盐,晌午一起洗的衣裳,傍晚又一起摘的菜,我哪有工夫去偷书!” 李婶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点了点头,“王嫂子今天确实没出过村,晌午她家的鸡跑了,我还帮她撵来着。” 王寡妇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干嚎,“冤枉啊,我就是嘴碎,好传点闲话,我几时偷过东西,你们不能这么冤枉人啊!” 一边嚎一边拿袖子擦眼睛,擦了半袖口也没擦出什么来。 林砚看着她,等她把那几声干嚎哭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婶子,我相信你没偷,你只是传了谣言,谁跟你说的,你再说一遍。” “王魁,就是他,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亲眼看见林砚从夫子院里鬼鬼祟祟出来,还说书就在林砚床底下藏着,都是他说的,跟我没关系!”王寡妇像抓住救命稻草,手指头直直戳向人群边上的王魁。 王魁的脸刷地白了。 方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身后的人墙上,退无可退。 额头上冷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衣领都浸湿了。 他猛转过头看向林现。 林现站在人群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地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王魁喉咙里滚了几滚,林现还是没抬头。 王魁他爹。 那个杀猪的屠户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拽住王魁的胳膊把他拖到院子中间,抬手就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胡咧咧什么,还不给族长和夫子认错,你小子肯定看错了,书不在林砚家,那就不是林砚偷的,你瞎传什么谣言!” 王魁被他爹扇得脑袋一歪,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是拿眼珠子往林现那边溜。 林现把头别过去了。 “认错就完了?”林砚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王魁他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叔,你方才在井台边喊得最大声,偷东西的贼,按族规要砍断手臂,赶出族里,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王魁他爹脸上的横肉一颤。 刚刚嫌疑人是林砚,他怎么说都无妨。 可嫌疑人成了自己宝贝儿子。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王魁,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可他这儿子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打架斗殴、翻墙逃学、偷鸡摸狗,哪样都少不了他。 他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是我说的,按族规,偷窃者断臂除族,要是我家魁儿偷的,我亲自动手。” 这话说的很重! “好。”林砚转过身,抬手指向王魁,声音忽然拔高了,“既然我家搜了,是不是该搜搜别人了,谁传的谣言,先从谁开始。” “王魁,你敢不敢让赵三叔搜你的书包。” 王魁愣了一瞬,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挺直了腰板。 搜就搜! 他不怕。 他亲手把书塞到林砚床底下的,虽然没找到,但绝不可能在自己书包里。 搜就搜,谁怕谁。 “搜就搜,我又没偷书,怕什么!” 赵老三从王魁肩上扯下那个灰布书包,搁在石桌上,扯开束口的麻绳。 满院子的人全伸长了脖子。 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掏出来。 半截秃毛笔,几张揉得皱巴巴的废纸,一个空酒壶,几颗花生壳。 “啪!” 王魁脑袋上挨了一巴掌,他刚要回头骂,一看是自己老爹,瞬间软了。 “狗日的,还学会喝酒了,谁教你的,你等着,回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王魁他爹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老子卖肉供你读书,你他娘的就会喝酒逃学!” “啪啪啪!” 又是三巴掌拍到头顶。 就在这时,赵老三突然喊道:“找到了!” 然后,他从书包最底层慢慢抽出一本深蓝布封面的古书。 书脊上蝇头小楷写着书名,纸张薄得透光,边角磨得发白。 正是夫子那本宋版古书。 第49章 这就是林家贵子? 满院子安静了足足三息。 王魁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嘴张着合不上。 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放到林砚家……” 他猛刹住话头,后半句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嗓子眼里。 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忽然猛转过身,直直看向林现。 林现站在人群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的脸也白了。 但他不看王魁,看着地面,又看着院墙,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王魁。 脚底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往人群里缩。 院子里的嗡嗡声从低到高,炸开了锅。 王老汉烟袋都掉在地上。 赵老三把书举得老高,让所有人都看见。 李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真是他偷的!” 钱家媳妇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 王魁他爹站在院子中间,脸上五颜六色地变了好几轮。 先是白,再是红,然后成了铁青。 他猛转过身,一把揪住王魁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抬手就是一拳。 不是扇巴掌,是实打实的一拳,砸在脸上闷响一声。 王魁整个人往旁边飞出去,撞翻了石桌上那个空酒壶,花生壳撒了一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青石板上滑了两下,脸上青了一大块,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个狗东西,敢偷夫子的书,还敢栽赃别人老子今天打死你!” 王魁他爹抄起扁担就要砸,被赵老三从后面拦腰抱住。 王魁蜷在地上,拿胳膊护着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着林现。 林现还是没看他,人已经退到了人群最外围,半边身子藏在张氏后头。 王魁的眼神从求助变成不解,从不解放成了灰的。 早知道他今天也装怂,跟孙茂一样蹲在家里不出来,也不至于挨这顿揍。 “王叔!” 林砚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来,不高,但乱哄哄的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刚才你说按族规,偷窃者断臂除族,这话还算不算数?” 王魁他爹攥着扁担的手,僵住了。 扁担悬在半空中。 他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王魁,看着自己儿子满脸是血蜷成一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忽然转过身,朝族长扑通一声跪下去。 “族长,魁哥儿他糊涂,求族长饶他这一回,饶了他吧,他才十四,砍了手,他这辈子就毁了!” 王魁他娘也从人群里扑出来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族长,夫子,求你们饶了魁哥儿,他不懂事,他肯定是被人撺掇的!” 王魁蜷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拿袖子擦鼻血擦得满脸都是,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闷又哑。 “爹,娘,别……别跪,别求他们……” 他还想在林现面前逞最后一回硬气,但说到一半声音自己就瘪下去了。 林万奎站在院子中间,国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王屠户两口子,看看蜷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王魁,又看看旁边冷着脸的刘夫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族规,就是族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若今日光全族之人,也就罢了。 还有刘夫子在场,他不能徇私。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族长!” 这时,林砚喊住,然后走到王魁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魁,书是你偷的,但主意不是你出的,对吧?” “你跟夫子无冤无仇,偷他的书干什么,偷了书又放到别人床底下,这主意你想不出来。” “谁让你干的,你当众说出来,算你从犯,罪减一等。” 王魁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往林现那边溜了一下。 林现的脸彻底白了,手指头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眼珠子直直盯着王魁,那眼神里全是威胁。 你敢说,后果自负! 王魁他爹一看王魁还要讲义气,火噌地又蹿上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还不说,谁指使你的!” 王魁咬着牙,嘴闭得死紧,鼻血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上。 就是死活不说! 林砚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王魁一个人听得见。 “王魁,你讲义气,我佩服,但你看看你背后,你娘跪在地上给族长磕头,额头都磕破了,你爹刚才要亲手砍你的手,现在又在替你求饶。” “可别忘了,你被赶出族里,死了不能回祖坟,逢年过节没人给你烧纸,你爹娘死了你也送不了终,你替人家扛着,人家替你扛了吗?他替你求过一句情没有?” 王魁的眼珠子慢慢转向林现。 林现把头别过去了。 王魁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滚了好一阵,忽然拿袖子使劲蹭了一把脸,血和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嗓子哑得不成声。 “是林现,他让我偷的!” “书是他拿的,他趁午休翻墙进夫子屋里把书偷出来,让我塞到林砚床底下,都是他出的主意!” “还有上回抹猪油也是他让我干的,上回传谣也是他让我传的,都是他,全都是他的主意!” 院子里再次炸锅。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人群边上那个缩在张氏身后的青衫少年。 林现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胡……胡说,他胡说,不……不是我,他诬陷我!” 但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旁边的人都听不清。 大伯母张氏猛跳出来护在儿子面前,两只手往腰上一叉,银簪子在日光底下晃得铮亮。 “放屁,我们家现儿是读书人,怎么会干这种事,王魁你自己偷了书害我家砚哥儿,现在还诬陷我们现哥儿,你安的什么心,真当我林家好欺负!” 话音还没落,王魁他娘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像只护崽的母豹子一样朝张氏扑过去,一把揪住张氏的头发。 两个妇人在院子中间扭打在一起。 扯头发、抓脸、骂骂咧咧,银簪子飞出去,掉在地上被踩了两脚。 旁边几个妇人赶紧上去拉架,拉了半天也没拉开。 “够了!” 刘夫子的声音像一把刀,把所有嘈杂全劈开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看着林现,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哀的疲惫。 “林现,上次抹猪油,罚你站了一个时辰,以为你知错了,上次传谣污蔑同窗,林砚替你求情,老夫饶了你,今天偷书栽赃!” “你死不悔改,变本加厉,我的学堂里容不下你这样的学生,从明天起,你和王魁,不必来了。” 林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院墙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嘴唇翕动着挤出几个字。 “夫子,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万奎也站出来了,声音沉得像块铁,“林家大房,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污蔑同窗,偷窃师长之物,按族规,逐出本村。” 王魁他爹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低着头没敢抬起来。 大伯母张氏瘫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好几道血印子,哭得浑身发抖。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声厉喝,“林砚,看你干的好事!” 人群分开。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林砚,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你满意了!” 林砚转过身,看着祖母林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祖母,林现走到这一步,是你一手惯出来的,抹猪油你不罚,传谣你不骂,偷书栽赃你还护着他。” “他第一次犯错的时候,你在哪?他第二次犯错的时候你又在哪,惯子如杀子,祖母,你到底是在爱他,还是在害他?” 林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正要出口,耳边登时传来熟悉的声音。 “砚哥儿,说的不错!” 只见林老太爷拄着黑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站在老伴林老太太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 “我早就跟你说过,惯子如杀子,现在现哥儿被你惯成什么样?” “偷盗、栽赃、死不悔改,这就是你教出来的林家贵子?” 林老太太浑身猛地一颤,拐杖从手里滑落,哐当砸在青石板上。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着,浑浊的老泪从指缝里淌下来,忽然转过身,捡起拐杖朝林现腿上狠狠抽了一下。 不是装样子,是真的抽。 拐杖带着风声砸在林现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 林现惨叫一声,踉跄着跪在地上。 张氏扑过去护着林现,背上也挨了一拐杖,闷哼一声趴在儿子身上,母子俩缩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 林老太太满脸愤慨,眼泪汪汪。 恨啊! 恨铁不成钢的恨。 她最疼,最惯的孙子,怎么成了这副德行。 反倒是她最看不起的林砚,一步一步,变成了她心里最希望的模样。 第50章 林家麒麟子 与此同时。 刘夫子站在台阶上,看着林砚在火光下挺得笔直的背影。 忽然侧过头,朝族长林万奎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林族长,恭喜你啊!” 林万奎一愣,带着好奇,“夫子恭喜我?我这喜从何出来?你看看族里这些事,那个都够我头疼的了。” “头疼归头疼,但你林家可是出了个了不起的贵子啊!” 闻言。 林万奎心思一动,端起茶碗,“你是说林砚?” 刘夫子重重点头,“此子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将来必成大器,你林家怕是要跟着扶摇直上九万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林万奎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瘦瘦的身影,站在火把光里,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 身边是哑口无言的林老太太和大房儿媳张氏。 他心里那杆秤慢慢倾斜了。 是啊! 林砚此子幼时懦弱,而今看来,那是在藏拙,而今这只麒麟儿已经展露狰狞。 此前种种,无论是老宅分家,还是几次被诬陷反正,皆展露其过人天分。 刘夫子教了二十年书,什么人没见过,能让他说“必成大器”的人。 桃花村一百年来出不了第二个。 再看看林砚的做事风格,果敢有谋,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光是这份气度,已经是难得了。 此子,必须交好。 哪怕是没有交好,也要结个善缘,将来说不定可以替儿孙挣点福报。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碗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台阶正中间。 “林老太太,张氏,你们教子无方,纵容林现污蔑同窗族弟名节,挑拨宗族不和,按族规,逐出族谱。” 此言一出。 人群炸了。 逐出族谱! 这不是罚站,不是罚跪,不是赔银子,是把名字从林氏宗族的族谱上划掉,迁出祖坟,成了孤魂野鬼。 这刑法,比砍头,都难受。 林老太太拐杖一歪,整个人差点摔倒。 林富贵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她。 张氏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族长,不……不能划,现儿还小,他不懂事,你划了他的名字,他这辈子就完了,求求你了族长!” 林富贵也跪下了,脸上的横肉全是汗,声音抖得不成句,“族长,您高抬贵手,别划……别划现哥儿的名字!” “要划,划我的,我死了不要紧,不能毁了现哥儿一辈子!”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拐杖在手里抖个不停。 她没跪,但腰已经弯下去了,弯得几乎跟地面平行。 此举也让在场的村民吓得寒蝉若禁,大气都不敢出。 林老实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不管之前如何,眼前这老太太都是自己亲娘。 他实在不忍。 可他位卑言轻,便是头磕破了,也不可能动摇族长决定。 眼下,只有一人能破局。 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林砚身边,粗糙的大手在林砚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砚哥儿,你堂哥林现千错万错,那都是他自己造的孽,与他人无关,你祖母年纪大了,你给她留条路,算爹求你的。” 柳氏也走过来,“砚哥儿,不管老宅千错万错,可咱们终究还是一家人,那还是你祖母,是你大伯母,是你堂哥。” “是啊,砚哥儿,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看在爹娘的面子上,饶了现哥儿吧!” 林砚看着自己爹娘那双求情的眼睛,沉默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说真的,他不想放过林现。 恨不得杀了他! 一次次的诡计,几次差点毁了他,毁了他全家。 可他说到底还是林家人。 真要毁了他,也就毁了祖母,毁了林家老宅。 自己爹娘,都是良善之人,怕是一辈子都要受良心谴责。 与此同时。 刘夫子也在看着林砚。 他看看蜷在墙根底下的林现,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林老太太和林富贵,最后把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他在等林砚的信号。 同时,他也在验证,林砚到底有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雅量。 林砚的学识和天分,将来高中红榜,已经是板上钉钉。 可为官之道,不止学问高明,还要有一颗心。 一颗爱家人,爱国,爱民的心。 林砚沉思好一阵,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头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林现,林现也觉察到他的目光,下意识的抬头。 目光相撞,林现迅速低下头,不敢对视。 林砚叹了口气,转过身朝林万奎拱了拱手。 “族长,林现今日犯下大错,确实该罚。” 听到这话,林现绝望的脸上,彻底浮现出一抹雾霾。 大伯母张氏心头一颤,膝盖一软,整个人从跪姿变成了趴姿,满脸死寂。 大伯林富贵长长的叹了口气,认命了,坐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彻底绝望。 祖父林老太爷双手攥着拐杖,连连摇头。 祖母林老太太终究是扛不住,手一软,整个人朝地上栽了过去。 林老实顾不上无奈,快步上前,搀住林老太太,自己的娘。 柳氏抹着眼泪,连连摇头。 当然。 刘夫子抬头看向林砚的眸子,多了一层暗淡。 然而。 下一秒。 林砚话锋一转,“林现之错,错在嫉妒,并非真心偷窃,划族谱太重,请族长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饶过他们这一回。” “今日之情,算我林砚欠族里的,欠您的。” 林万奎看着林砚,沉默了好一阵,点了点头,“既然林砚求情,族谱可以不划,但丑话说在前头!” “再有一回,神仙也保不了你们,我必要将你们划出族谱!” 张氏彻底瘫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句,“不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现,还不快谢谢族长!” 林现这才后知后觉的磕头,求饶道:“族长,林现再也不敢了,绝对不再犯了。” 林富贵把她们娘俩扶起来,三个人踉踉跄跄退到人群边上。 林老太太也瞬间‘满血’,感激的看向林砚,眼神说不上的味道。 林老实搀扶着她也走到人群边。 至于刘夫子。 原本混浊的眸子,莫名蒙上一层光辉。 那副喜悦之情,几户溢于言表。 刘夫子开口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林现的事,既然林砚求情,老夫可以暂缓除名,但有一条。 “明日叫林现到学堂来,当众向林砚赔罪,记大过一次,若再有犯,不用等族长划族谱,老夫先摘了他的学籍。” 张氏使劲点头,拉着林现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 晒谷场上的人群散了。 但今日之事,注定要流传好久。 事到如今,谁还敢瞧不起林家二房。 桃花村,谁提起林家二房,不竖一个大拇指? 林家出了一个了不起的麒麟儿,这事更是会随着夜风,传遍了方圆百里。 火把一支一支地熄灭,浓烟在夜风里慢慢飘散。 林砚转过身,朝刘夫子和林万奎深深作了一揖,然后扶着林老实和娘亲柳氏往家走。 “砚哥儿!” 林砚没走几步,林老太太从背后喊住他,走了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看自己这个孙子。 那清瘦模样,单薄的身躯,让她心里莫名泛着愧意。 “砚哥儿,以前都是祖母不好,祖母愧对你,你还不记仇,祖母谢谢你了。” “一家人,何谈谢字?”林砚伸手握住她的手,“祖母,我们是一家人,今日之事,就此结束,谁也不许再提,您回去告诉现哥儿,我们是一家人。” 林老太太顿时眼眶湿润,一连串泪水,沿着一条条皱纹,流淌下来。 她擦了擦眼角,“你真是好孩子,好孩子啊”,转身一步步离开。 “爹,娘,咱们回家。” “好,回家。” 巷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面泛着一层清白的光。 一家三口走在上面,心境格外轻松。 与此同时。 镇上王屠户家的院子里,油灯昏黄。 王屠户坐在桌边喝酒,桌上的花生壳堆了一桌,酒壶已经见了底。 他把最后一碗酒仰头灌下去,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粗瓷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碗沿磕在桌面上当啷一声响。 他喝多了。 最近几月来,他几户天天喝的伶仃大醉。 自从那天在林砚手里吃了瘪。 他那把‘凶器’杀猪刀离那小子的脖子不到三尺,却被几句“杖一百流三千里”吓得刀都掉了。 这事传遍了全镇。 连镇上杀猪的同行见了他都笑话,“连个病秧子都收拾不了。”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去镇上卖肉。 没脸见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杀猪刀,刀刃上的豁口在油灯下泛着寒光,往地上狠狠一摔,刀尖钉进泥地里,刀柄嗡嗡震颤。 “姓林的,欺人太甚,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明着,老子干不过你,那就玩阴的!” “老子衙门有人,弄死你们几个泥腿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屠户天不亮就进了县城,请客吃饭。 第51章 衙门告状 王屠户到了县城。 杀猪刀别在腰后,怀里揣着十两银子,用油纸包了三层。 他在县衙后街的巷子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人。 平日里,王屠户横行乡里,自称一霸,今日竟主动伏低做小。 若是旁人见了,肯定吓一跳。 这还是王屠户吗? 等的人,是一个穿皂衣挎腰刀的瘦高男人。 瘦高男人背着手走出来,看到是王屠户,眼底轻视更甚。 王屠户不敢怠慢,赶紧迎上去,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殷勤的笑,“赵头,可等着你了。走走走,喝酒去,兄弟请客。” 赵捕头是县衙的快班头子。 管着全县的捕快。 在县里也是手握“实权”的一方人物。 他跟王屠户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 每年冬至,王屠户都给他送半扇猪肉。 “呦,这不是王老弟吗,怎么有空来我这?”赵头嘿嘿一笑,嘲讽道:“听说你被个娃娃吓尿了裤子,不知是真是假?” 王屠户尴尬的老脸通红,不知怎么张口。 两人进了街角的小酒馆,要了个靠里的隔间。 王屠户把银子往桌上一推,油纸掀开一角,露出白花花的银锭。 赵捕头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放下碗,“王老弟,这是遇上事了?” 王屠户把林家的事说了一遍。 当然不是实话。 他说林家老太太收了他二两银子的聘礼,答应把孙女许给他做妾,结果二房那个叫林砚的小子跳出来搅黄了亲事,还拿柴刀砍他。 赵捕头心知肚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林家有官身没有,跟县衙有没有来往?” 王屠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屁的官身,就一群泥腿子,种地的,赵头放心,小小百姓,还不是手到擒来。” 赵捕头又抿了一口酒,把那包银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王屠户的肩膀,“明早等着,看老哥怎么收拾这群泥腿子。” “多谢赵哥了,一会喝完酒,咱们去立春楼再好好喝一杯。” “哈哈哈,那就多谢王老弟破费了。” “干!” “干了!” 第二天一早,赵捕头带了四个捕快,挎着腰刀,骑着快马进了桃花村。 马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响,惊得巷子里的鸡飞狗跳。 几个捕快冲进林家二房的院子,不由分说把林老实和林河林山反剪了双手,麻绳勒进皮肉里。 柳氏被人粗鲁的从灶房里拖出来,推搡到院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脚上的草鞋掉了一只。 林晚晚吓得抱着柳氏的腿直哭。 林砚被人从屋里押出来,两只手被麻绳捆在身后,一个捕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院墙上,脸颊磕在夯土墙面上蹭破了皮。 旁边的邻居全涌出来了。 李婶菜篮子掉在地上,王老汉烟袋掉在地上都没弯腰去捡。 全都围在门口,不明所以。 林家二房这是惹啥事了? 怎么捕快都来了? 老宅那头。 张氏第一个冲出院门,站在巷子里踮着脚往二房那边看,兴奋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跟出来,脸上没有幸灾乐祸,但也没有担忧。 林现站在她们身后,看着林砚被押出院门,嘴角微微上翘。 张氏走前几步,怕看不清楚,啐了一口,“活该,看你们还得意不?本事呢,就是跟我们大房的本事,碰到衙门的人,还不是怂了!” “砰!” 林老太太拐杖狠狠砸在地上,“大房的,闭上你的臭嘴。” 张氏不以为然,嘴里嘟囔着活该之类的词。 不等她们反应,那些捕快又朝着他们冲来了。 “你们是不是林家老宅的人?”领头的捕快开口质问。 张氏以为是问话的,兴致勃勃,“是,我们是林家老宅,是不是二房他们犯罪了,是不是林砚那个孽子?” 捕快懒得搭理,张口就是,“给我绑了!” 张氏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脸上。 林老太太也被押上了驴车,拐杖掉在地上被一个捕快一脚踢开,轱辘辘滚到墙根底下。 林现那丝笑意也碎了个干净,被一个捕快按着脑袋推进驴车里,额头磕在车板上咚的一声响。 林富贵、张氏、林现一个没落下,全被反剪了双手推出院门。 从桃花村到县衙的路不过十里,驴车走了小半个时辰。 一路上村里人跟着车跑,赵老三扛着锄头追了好远,李婶挎着菜篮子哭着喊“冤枉!” 族长林万奎还想问话,可惜这些捕快连理都不理他。 到了县衙门口,两扇黑漆大门敞开着,门上的铜钉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门两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 衙役往两边一站,水火棍杵得青石板闷响。 一声“升堂!” 惊得门外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了一片。 林家几口人被押上公堂跪了两排。 林老实跪在最左边,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柳氏跪在他旁边,手抖得停不下来。 林老太太跪在中间,枣木拐杖都丢了,整个人矮了一大截。 林山,林河和林晚晚三兄妹,跪在旁边。 林富贵和张氏缩在右边,林现跪在最后面,脸埋在阴影里。 林砚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捆在背后的双手已经勒出了两道红印子,嘴角还挂着磕在院墙上蹭出的血痕。 他抬起头,看清了堂上坐着的人。 他们县的县令。 县令姓马,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下巴叠着两层肉,官帽两边的帽翅微微晃着。 一侧站着的正是昨天跟王屠户喝酒的赵捕头,手里攥着刀柄,看林砚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王屠户跪在旁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往地上磕了个头,嗓门又粗又响,“大人,草民冤枉,林家老太太收了草民二两银子的聘礼,把孙女许给草民做妾。” “可林家二房那个林砚,仗着几分蛮力当众悔婚,还拿柴刀砍草民,在场四邻都看见了,求大人给草民做主!” 马县令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满堂肃静。 他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两排人,最后落在林老太太身上。 “林家老太,王屠户告你收了他聘礼,将孙女许他为妾,可有此事。” 林老太太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忽然转身指向柳氏,“大人,民妇冤枉!银子是二房收的,民妇不知情。”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娘,你……你怎么能……” 大伯母张氏像是被林老太太点醒了,膝行两步抢到前面,嗓门又尖又急,“大人,是二房的主意,林砚仗着蛮力把王屠户赶跑了,跟我们大房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富贵缩在后面使劲点头,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对对对,都是二房干的,大房不知情,求大人放我们回家,一切都我们无关。” 林砚转过头,看着这三个争先恐后把屎盆子往二房头上扣的人,嘴角微微一挑。 他没看他们,而是朝堂上拱了拱手,“大人,谁收的银子,谁做的媒,一问便知。” “王屠户,你的银子亲手交给谁的?” 最后又补了一句,“对了,提醒你一句,可别忘了,这可是县衙,青天大老爷坐堂。” 王屠户激灵了一下,梗着脖子:“是林家老太太!” 话音一落,林老太太和大房一行人皆是如丧考妣,脸色一片惨白。 林砚继续询问,“那你方才说她收了你的聘礼,她收银子的时候,我娘在场不在场?” “我爹又在场不在场?” “我大伯大伯母在场不在场?” 一连三问! 王屠户张了张嘴,眼珠子往旁边溜了一下。 林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老脸,已经白得没一丝血色了。 张氏缩了缩脖子。 林砚不等王屠户回答,转向马县令,“大人,王屠户的银子是祖母亲手收的,大伯母在场知情,大伯也在场,这事跟我爹我娘没有半点关系。” 马县令问,“可有证据?” “小子有证据。” 林砚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举过头顶。 纸页在公堂的穿堂风里轻轻晃动,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末尾按着三个鲜红的手印。 衙役接过纸呈上案桌,马县令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何物。” “认罪书。” “大人,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林家老宅为了给林现凑束脩,偷偷将我妹妹林晚晚许配给王屠户做填房,这是三人亲笔画押。” “大人请看,那上面第三个手印,是不是林现的。” 林现跪在最后一排,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了。 张氏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万万没想到林砚真的诡计多端,会把认罪书带在身上,更没想到他敢在公堂上拿出来。 马县令的目光从认罪书上抬起来,扫过周氏,张氏,林现的脸。 林老太太趴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张氏脸上的得意劲,早就碎了一地。 林富贵忽然往前一扑,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响,“大人,冤枉啊,银子是我家老太太收的,跟……跟大房没关系,大房不知情——都是老太太做的主!” 张氏也反应过来,跟着磕头,“对对对!都是老太太的主意,银子是她收的,亲事是她定的,我们就是听她的话!”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林老太太猛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万万没有料到,从小到大,被她偏了一辈子心的老大,竟然会出卖她? 而她最偏心的孙子,林现,竟一声不吭,连头都没抬。 这一刻,她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仰面倒在了地上。 “娘!!!” 林老实第一个扑过来。 第52章 你可识得周教谕? 众人手忙脚乱的将林老太太扶到一旁,又给她喂了水,这才缓缓苏醒。 等她睁开眼,看到林富贵时,顿时怒了,“滚,你这个畜牲,不孝子,滚!” “娘,我错了,我错了,求您原谅我,我可是您亲生的。” “我没生过你这个不肖子,你给我滚,滚出去!” 林砚看着林老太太,声音不高,但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祖母,你现在听见了,也看到了,真出了事,他们第一个卖的就是你。” “林富贵,你这个畜牲,我打死你……”林老太太找东西打林富贵,鞋都丢了过去。 林富贵左躲右躲,口中连声求饶。 “够了!” 马县令惊堂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声震得案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这是县衙公堂,不是你们林家祠堂,再胡闹,全部打五十大板!” 衙门瞬间一静。 “好了,本官断案,只看事实,既然林老太太收了王屠户聘礼,这就是事实,事实俱在,还敢当堂推诿。” 他抓起案上一支竹签往地上一扔,竹签哐当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来人,林晚晚许配王屠户为妾,当堂画押!” 满堂死寂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柳氏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林晚晚的胳膊,嗓子都劈了。 “大人,晚晚才十二岁,她还是个孩子,求求大人大发慈悲,饶了她吧,求求您了!” 林老实跪在地上,佝偻的脊背剧烈地抖着,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上。 林河和林山被衙役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林河眼眶憋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若非被压着,他已经暴起了。 林晚晚吓得哭不出声,只是浑身发抖,死命攥着柳氏的衣角不撒手。 林老太太瘫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完了……完了……” 张氏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林现把脸埋在阴影里,不敢看任何人。 林砚跪直了身子。 他抬起头看着马县令,目光从案上的认罪书扫到王屠户脸上,又扫到赵捕头按着刀柄的手上,最后定在马县令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公堂上,像一把尺子在一寸一寸地量,“大人,你说事实俱在,小子不敢苟同。” “你还有话说?”马县令一脸轻蔑的看着他。 “我请问大人,第一,私卖良人为奴妾,按大渊律杖八十流三千里,王屠户说我祖母收了他二两银子,把孙女许给他,这话他自己说了,我祖母也认了。” “按律,私卖良人的是我祖母,不是我妹妹,大人不判私卖良人的人,反倒判被卖的人,这是什么道理?” 随着林砚话音落地,马县令当场懵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林砚,“你……你……” “第二,大渊律规定,卖妻女为妾须本人画押。” “我妹妹今年七岁,按律属未成年人,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她的婚约须由父母双方同意并画押。” “那我请问大人,我爹没画押,我娘没画押,我妹妹自己更没画押,也没有媒妁之言,连一纸婚书都没有,大人凭什么判她当堂画押。” 马县令一甩衣袖,结结巴巴的狡辩,“本官是……是……” 不等他说完,林砚继续说道:“第三,王屠户是本镇屠户,以杀猪为业,我朝律法规定,从事屠宰、殡葬、娼优等‘贱业’者,不得纳良家女子为妾。” “王屠户操刀杀猪,属贱籍,我妹妹是良家女,良贱不通婚,这是写在《大渊律》里的铁律。” 这下,众人彻底懵了。 而林砚的质问,还在继续。 “第四,王屠户告我拿柴刀砍他,我且不说他闯我家院,打我爹娘,拖我妹妹在先,我只问,伤在哪?” “谁看见了?他说我砍他,我砍他哪儿了?伤口呢?证人呢?没有伤,没有证人,仅凭他一张嘴,这叫事实俱在?” 他每说一条,堂上的衙役脸色就变一分。 赵捕头按着刀柄的手指头,不自觉地松开了。 旁边执笔的师爷笔悬在半空中,墨水都滴下来了三滴,他也没发觉。 马县令的手指头在惊堂木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面白无须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腮帮子上的肉抽搐了两下,眼睛里的光越来越阴沉。 他在这县衙里坐了三年,从没见过一个十三岁的乡下孩子,在公堂上条理这么清楚。 但他不在乎律法。 他在乎的是那十两银子。 既然你讲理,好,那本官就不讲理了! 惊堂木猛地拍下。 “啪!” “大胆刁民!巧言令色,藐视公堂!”马县令霍然站起来,手指头指着林砚,嗓门拔高了整整一截,“你说律法,好,本官告诉你什么叫律法!” “这里是县衙公堂,老子是县官,本官就是律法!” “你说私卖良人是你祖母,你祖母是林家的人,她收的银子就是林家收的银子,你说你爹没画押,你祖母画押了,就是林家画押了!” “至于,你说良贱不通婚,本官判了,就通了!” “怎么样!” 耍赖! 玩横的? 在大渊王朝,马县令此举,并非不可。 什么叫官? 官字上下两个口,怎么说,还不是当官的说了算。 林砚目光如炬,猛地上前一步,吓得赵捕头差点拔刀。 马县令也朝后快跳一步,指着林砚,“你……你大胆,你要干什么?” 林砚昂头挺胸,“讲理!” “大人,你草菅人命,胡乱判案,难道不怕大渊律法吗?” 马县令立马换了一张脸,竟直接笑了起来。 赵捕头也收了刀,跟着笑了起来。 就连伏案记录的师爷,都摇摇头,露出轻蔑的笑。 “律法,本大人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律法!” 他抓起案上三支竹签,一把扔在地上。 竹签哐当当砸在青石板上,弹起来又落下,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林砚蔑视上官婉儿咆哮公堂,杖三十,林家男丁杖二十,流三千里!” “林晚晚许配王屠户为妾,当堂画押!即刻执行!” 王屠户大喜过望,连忙叩头,“大人英明,草民谢过大人。” 听到判决,柳氏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林晚晚的胳膊,嗓子劈得不成声,“大人,冤枉,冤枉啊,晚晚才七岁啊,她还是个孩子!” 林老实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青石板上,肩膀剧烈地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河和林山还想反抗,被衙役反剪双手往堂下拖。 林河挣扎着回头,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开,“砚哥儿,砚哥儿……” 林晚晚被人从柳氏怀里扯出来,往旁边的案桌边拖,她哭得浑身发抖,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喊着“娘……娘……爹……三哥,大哥,二哥,救救我,救救我!” 柳氏扑上去想拉她,被两个衙役按住肩膀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还在喊晚晚的闺名,喊得嗓子都哑了。 王屠户跪在旁边,肩膀一抖一抖地笑,脸上的横肉一层一层地堆起来,嘴角往耳根咧,露出一口黄牙。 “林砚,你再厉害,你还能斗得过官府?老子说了,早晚收拾你,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赵捕头按着刀柄站在旁边,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林砚的脸被按在青石板上,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 杖三十流三千里。 自己这副身板,二十杖都扛不住。 流三千里,崖州瘴气弥漫,十个流放犯八个死在路上。 老爹林老实杖二十,他那根脊梁骨有老伤,腰上也有老伤,十杖能打断。 林晚晚落到王屠户手里,下场比乱葬岗上那个丫头还惨。 他们已经把王屠户得罪死了。 王屠户为了对付他们,肯定没少往衙门里使银子。 到时候,这些怒气,都要撒到晚晚身上。 不行! 林砚咬牙切齿,我绝不认命,老子是穿越者,就这么死了,也太窝囊了。 他脑子飞转着,所有关系都过了一遍。 族长? 族长管不了县衙。 里正? 里正就是个跑腿的。 刘夫子? 刘夫子在镇上教书二十年,认识的人多,可他无权无势,在县令面前说不上话。 还有谁? 还有谁…… 衙役的水火棍已经举起来了,棍子带着风声往下落。 他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学堂那间昏暗的屋子,竹帘后头那个须发皆白的灰袍老人。 夫子叫他“老师”,夫子对他恭敬得像晚辈见了长辈。 他捋着白须微微一笑说“后生可畏”。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他能不能管得到县衙,甚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他还记得刘夫子说带他拜见周教谕,莫非那位老人就是周教谕? 但他已经没得选了。 只能赌! “住手!” 林砚猛睁开眼,脸还贴在青石板上,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开,震得堂上所有人齐齐一愣。 水火棍悬在半空中,衙役回头看向马县令。 林砚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 “大人,你可识得周教谕?” 第53章 我嫁!! “大人,你可识得周教谕!” 林砚的声音在公堂上炸开,嗡嗡地撞在廊柱上,又弹回来。 马县令的惊堂木悬在半空中,没拍下去。 他歪着头,像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林砚悬着的心微微落了三分。 看来管用。 不管如何,先狐假虎威,度过眼前的困局再说。 忽然。 马县令腮帮子上的肥肉微微颤了颤,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 “什么周教谕李教谕,跟本案有何关系,咆哮公堂,还敢欺骗本官,罪加一等,来人,按住他,打三十大板!” 两个衙役上前把林砚按在青石板上,水火棍举起来,棍影落在林砚背上。 林现跪在最后一排,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公堂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装什么,一个泥腿子,能认识什么大人物,死到临头还嘴硬。” 张氏缩在旁边,嘴角往下撇了撇,啐了一口,“可不是,穷种地的,认识个夫子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王屠户抱着胳膊跪在旁边,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皮,“大人,这小子嘴硬得很,打一顿就老实了!” 水火棍带着风声往下落。 “住手!” 一道尖细的嗓音从公案侧边炸开。 不是林砚喊的。 是一直坐在公案旁边埋头写笔录的师爷。 师爷姓孙,五十来岁,干瘦得像根柴火棍,山羊胡子稀稀拉拉的。 平日里在县衙跟个隐形人似的,衙役们都不拿他当回事。 此刻。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毛笔摔在桌上溅了一溜墨点子,三脚并作两步跑到马县令身边,弯下腰贴在马县令耳边,山羊胡子抖得像风里的枯草。 他的手指头在发抖,连带着袖口都在抖。 “大人,您……您可千万别动这个人!” “动不得,一个泥腿子动不得?”马县令皱眉,“周教谕是什么人?” 孙师爷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林砚那边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嗓子眼都在打颤。 “大人,去后堂,去后堂!!” 马县令头一次见孙师爷这么失态,顿感不妙,赶紧拉着赵捕头去了后堂。 “快点说,本官一会还有事。”边说边端起茶碗。 “大人,周教谕,那是帝师!” 随着孙师爷话音落地,马县令手中茶碗一顿。 随即。 茶碗落地。 砰的一声。 四分五裂。 “帝……帝师!!” 马县令膝盖一软,直挺挺的从座椅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当朝礼部尚书是他门生,户部尚书是他门生,本省布政使,按察使,学政,有一半是他门生。” “大人,可还记得上个月巡抚大人下来巡查,路过县学,专门去拜见过他,他老人家不来咱们县衙,不是没资格,是他压根不用来。” “整个大渊官场,能让他登门的衙门,只有六部大堂,就是这样一个大人物,他生平不爱说话,不爱见客,不爱露面,知道他存在的人,整个县城加起来不超过一桌人。”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子尖往下滴,“这个林砚,张口就喊出周教谕,绝不是普通的庄户人家,搞不好,是周教谕在民间收的关门弟子。” 咣当一声! 马县令手里的惊堂木掉在地上。 他往后一仰,官帽差点从头上滑下来,帽翅剧烈地晃着,脸上那层白面皮似的肥肉一瞬间没了血色。 关门弟子! 帝师的关门弟子。 他刚才让人按在地上,要打三十大板。 他猛一把抓住旁边赵捕头的袖子,声音都劈了,“赵捕头,这个林砚到底是什么来路?你不是说是普通庄户人家吗?咋这么吓人啊?” 赵捕头的脸比马县令还白。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脸上横肉抖得筛糠。 “大……大人,是王屠户说他们是普通百姓,卑职也不知道啊!” 马县令抬手就是一巴掌,正正扇在赵捕头左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公堂都听得见。 赵捕头捂着脸,一个字也不敢吭。 马县令转身看着孙师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孙师爷,要不,先把人放了,本官亲自给他赔个不是?” 他抬腿就要往堂下走,官袍下摆绊了一下桌腿,差点摔倒。 “慢着。”孙师爷一把拽住马县令的袖子。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山羊胡又抖起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大人,别急着放,此事有点蹊跷?” “什么意思?”马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周教谕避世多年,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关门弟子,会不会是这小子狐假虎威,随便打听了个人名来诈咱们?要是被他几句话就唬住了,以后在衙门里怎么做人。” 马县令的脚步钉住了。 他腮帮子上的肉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猛地一拍公案,“好个刁民,敢诈本官,赵捕头!” 赵捕头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刚要应声,又被孙师爷一把拽住。 孙师爷的左眼皮突突跳了两下,山羊胡朝两边分了分,“大人,万一,他是真认识呢?” 马县令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转了三个弯。 从愤怒到犹豫,从犹豫到困惑,从困惑到一摊,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官帽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孙师爷,你说怎么办?” 孙师爷拈着山羊胡,在公案旁边踱了三步。 走到第三步时,他停住了,转过身,那张干瘦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来。 那笑不像是笑,倒像一只老狐狸在鸡笼边上闻到了腥味。 “大人,此事有两解,让他去请周教谕亲自来,或者取周教谕的手书一封。” “大人想想,他若真能把周教谕请来,或者取到手书,那周教谕是何等人物,岂是随随便便就肯写手书的?他若真取来了,就证明他在周教谕那里确实有分量。周教谕这样的人,欠您一个人情。” “您想想,将来仕途上,这一个人情值多少,他若请不来,也取不来手书,那就是他狐假虎威,当堂欺瞒,到那时候,大人再治他的罪,可就不是三十大板的事了,大人横竖都不亏。” 马县令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整张脸都亮堂起来,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孙师爷的鼻子放声大笑。 “妙!妙极了!” “孙师爷,你这条老狐狸,本官没白养你,这事办成了,本官记你头功!” 与此同时。 公堂上跪着的两排人,谁也不知道后堂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县太爷和师爷在后头嘀嘀咕咕,一会拍桌子一会打人一会又大笑,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大伯母张氏第一个熬不住了。 她转过身,手指头戳着林砚的鼻子,嗓门又尖又急,唾沫星子喷了林砚一脸,“都是你,非要逞能,当初把你妹妹嫁给王屠户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二两银子的事,让你闹到公堂上来,现在全家跟着你遭殃!” “可不是。”林富贵缩在后面,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声音闷闷的,“本来好好的亲事,就是让你给搅黄的,现在好了,连累全家。” 林现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扎,“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认识个夫子就敢在公堂上耍横,现在好了吧,祖母都被你吓得瘫在地上了。” 林老太太瘫在旁边,拐杖没了人也散了架,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完了……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砚,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悔意,只有怨,“林砚,你服个软不行吗?非要争这口气。” “你争赢了又怎样,把全家都争进大牢里去了,早知道你是个祸害,当初就不该让你娘把你生下来。” 林老实跪在旁边,嘴唇翕动着,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娘,砚哥儿他不是……” “你闭嘴!”林老太太猛转过头瞪着林有田,“都是你惯的,你养的好儿子!” “够了!”林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青石板上。 他转过身,挨个看过林老太太、张氏、林富贵、林现。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怒,只有一种冷到极点的平静。 “你们说够了没有,王屠户来抢人那天,你们谁站出来拦了?” “我去拦,你们说我逞能!” “祖母装病骗银子,你们谁拦了?我去要回来,你们说我闹事?” “林现在学堂里抹猪油、传谣言,你们谁管教了,我拿出证据,你们说我逼他?” “今天上了公堂,你们不想着怎么对付外人,倒先把自己的亲侄女卖给屠夫,你们卖了一次不够,还想卖第二次?” “你们跪在这里,帮着外人说话,帮着外人把我妹妹往火坑里推,你们也配姓林!” 满堂安静了一瞬。 张氏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老太太攥着衣角的手抖了又抖,脸上那层蜡黄褪成了灰白。 林现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富贵缩了缩脖子,低下头。 林老太爷跪在最后面,须发花白的头深深埋下去,脊背弯成了一张弓,整个人像一尊被岁月压垮的石像。 王屠户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 他看着林砚,慢悠悠地开了口,嗓音粗粝,每个字都像在磨刀石上磨过,“林砚,你嘴皮子再利索,也飞不出这县衙大堂,你以为喊个名字就能吓住县太爷?” “告诉你,今天这事,谁来也没用,你不让林晚晚给我做妾,行,我认了。” “可你爹你大哥二哥杖三十流三千里,你这顿板子也跑不了,你看着他们死在路上,看着你娘你妹妹流落街头,到时候你妹妹还得落在我手里。” “你肩膀再硬,你硬得过官府?”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林砚听得见,但每个字都带着猪油混着血的腥气,“到时候你妹妹照样落到我手里,看老子怎么收拾她!” 林晚晚跪在柳氏旁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她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手指头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她忽然不抖了。 她把手从衣角上松开,仰起脸,看着林砚,声音又细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哥,我嫁!” “你别跟他们争了,我嫁给他,换我爹和哥哥们平安。” “哥,你回家去吧,以后别争了,做个种地的。” “我只求你平平安安,康康顺顺。” 这番话一落地,林砚整个人如遭雷击。 “轰”的一声。 整个人都懵了。 第54章 我要对对子! 林砚的手指头在地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磕在青石板上,蹭破了一层皮,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觉得疼。 他看着林晚晚那张七岁的脸上挂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 胸腔里像被人捅了一刀又拧了一把。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堵满了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一直以来,他都自诩为穿越者,压根没把这个世界的人当回事。 前世,他在大学里的知识和走到社会上的阅历,足以碾压这个世界的人。 祖母偏袒,大伯母使坏,大伯冷漠,林现耍计。 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他都有办法解决。 可唯独今日。 他跪在大渊王朝衙门大堂内,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入心头。 把他的骄傲踩在脚下,狠狠地碾成粉末。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掀开了。 马县令走出来,官帽正了,袍子平了,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身后跟着孙师爷和赵捕头,一个拈着山羊胡,一个半边脸还肿着。 林砚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难不成周教谕的名,不好使? 马县令坐回公案后,惊堂木在手里颠了颠,没拍下去,只是搁在案上。 他看着林砚,声音不紧不慢,“林砚,你方才喊的周教谕,你可认识他?” 林砚抬起头看着马县令,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教谕是谁? 不知道这个周教谕跟学堂竹帘后头那个灰袍老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甚至不知道那个老人叫什么? 周教谕是他的名,还是官名? 但马县令刚才那副恨不得活剥了他的嘴脸忽然收了。 赵捕头半边脸肿着。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们应该是忌惮这个名字。 马县令也不是在审他,是在试探他。 他把渗血的拳头藏在袖子里,直起腰,声音稳稳当当的,“认识。” 马县令的手指头,在惊堂木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好,那你把周教谕请来,或者取一封他的手书。” “只要能让本官确定,你确与周教谕相识,此案本官重新审,若是请不来,也取不来手书,你就是当堂欺瞒,咆哮公堂,本官数罪并罚,你刑法加倍” 他把惊堂木往前推了半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本官就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见人见书,此事作罢,见不到……” “该怎么判还怎么判,你可有异议?” 林砚的脊背僵了一瞬。 三天? 他连周教谕是谁都不知道。 只知道刘夫子提过一嘴。 下个月带他去县里见一个人,那个人是刘夫子的老师。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周教谕。 就算刘夫子的老师就是周教谕,那也是“下个月”的事,不是三天。 但他没有选择。 还不敢露怯。 露怯就是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看着马县令,声音还是那么稳,“好,三天后,我亲自请周教谕来此,还请大人莫要食言。” 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着实令孙师爷心头一颤。 林砚和林河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身后那两扇黑漆大门轰隆一声关上,门上的铜钉在夕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 至于林家其他人,全部被关入县衙柴房。 林河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喘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他一把抓住林砚的胳膊,嗓音都在抖,脸上却挂着劫后余生的笑,“砚哥儿,你真厉害,咋认识那个叫周教谕的?你啥时候认识的?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咱全家要死在县衙里了。”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不认识。” 林河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你说啥?” “周教谕,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住哪儿,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林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河的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 然后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从台阶上弹起来,两只手抱着脑袋在原地转了三圈,转完一把揪住林砚的领子,又赶紧松开,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都劈了。 “你……你不认识?你不认识你还敢说三天!” “砚哥儿,爹娘大哥和晚晚都在里面关着,三天见不到人,全家都得流放,你这不是要咱们全家的命吗?” 林砚等他吼完,拍了拍被他揪皱的领口,“吼完了?吼完了走吧,找人。” “找谁?”林河蹲在地上,抱着头。 “周教谕!” 兄弟俩沿着县城的大街小巷一路打听。 林砚拦住一个挎菜篮子的婆子,婆子一听“周教谕”三个字,菜篮子差点掉地上,扭头就走。 他又拦住一个扛扁担的脚夫,脚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不知道,别问了”,绕开他走了。 林砚拦住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倒没跑,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叹了口气,“小伙子,别打听了,那种人,不是咱们能打听的。” 说完把老花镜戴回去,快步走了。 林河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完了,全完了,砚哥儿,咱们怎么办?” 林砚没理他。 他站在街边眯着眼看了一会街面,忽然说了一句,“二哥,你身上有钱没有?” 林河愣了一下,把全身的兜翻了个底朝天,在裤腰带里摸出三枚铜板,摊在手心里,灰扑扑的。 林砚把那三枚铜板掂了掂,“够了,走,吃饭。” 林河还没来得及问“三文钱能吃什么”,林砚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拐过两条街,一座三层酒楼立在街角。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 “醉仙楼!” 门口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墨迹淋漓,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上联写的是:斗鸡山上山鸡斗。 下联空着。 旁边贴着一张告示:有能对出下联者,酒菜一桌,分文不取。 林砚在门口站住了。 林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脸都白了,“砚哥儿,你疯了?这是醉仙楼,县城最大的馆子,不是咱村口的烧饼铺子!” “咱身上就仨铜板,你进门吃完了,对不出来,他们能把咱俩打死的!” 林砚皱眉沉思,“县城最大的馆子,老子找的就是这里!” 他把袖子从林河手里抽出来,抬腿迈进了门槛。 “砚哥儿,砚哥儿!” 林河站在门口,看着弟弟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酒楼里,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三枚蔫巴巴的铜板,“死就死吧,反正早晚都要死,临死前当个饱死鬼!” 他咬了咬牙,一跺脚,跟了进去。 醉仙楼的大堂宽敞亮堂,四根红漆柱子顶到天花板,墙上挂着名人字画,香炉里点着檀香,青烟袅袅。 正是晚饭时辰,一楼座无虚席,觥筹交错,碗筷叮当。 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砚往大堂中间一站,朝柜台后头的小二朗声道:“我要对对子。” 小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手里翻着今日账本。 “我要对对子。”林砚不舍气的继续问了一句。 小二不耐烦的看了林砚一眼,指着后厨方向,“你要是饿了,去后厨,剩菜剩饭,白送给你,要是来捣乱,小心小命不保。” 林砚正了正补丁摞补丁的衣领,心里顿时了然,这是地道的狗眼看人低啊! 正当他准备开口之时,一个跑堂的小二注意到他了。 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谁让你进来的!” “出去,当我们这酒楼是什么地方,阿猫阿狗也能进来,再不出去,小心,我喊人揍你了。” “快出去,快点出去!” 跑堂小二嘴里谩骂着,张开手臂推搡着,把林砚和林河使劲往外面推去。 林砚皱了皱眉,根本不管他,使劲一把推开他的手臂,径直跑到了醉仙楼的柜台。 柜台后的小二又见到林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小泼皮,没完了是吧,赶紧滚出去,否则等我家掌柜来了,有你好看的!” 林砚看都不看他一眼,翻身爬上柜台。 柜台后小二都看懵了。 干了好几年,头一次碰到这回事。 竟然有人爬到柜台上。 这不纯纯疯子吗? 不等他喊人,林砚开口了。 气沉丹田,“我要对对子!!!” 满堂的嘈杂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所有筷子悬在半空中,所有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小二从柜台后探身子,满脸惊恐,伸手要把林砚从柜台上拉下来。 “疯子,你不只是疯子,你还是脑子有毛病的疯子!” 食客纷纷打量着林砚。 粗布褂子,草鞋,袖口磨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身后跟着一个扛扁担的壮汉,扁担头上还挂着半截麻绳。 有食客笑道:“小兄弟,你走错门了吧,对面街角有个卖馄饨的摊子,三文一碗,量大管饱,正适合你。” 话音一落,满堂哄笑。 林砚挺胸抬头,“吃什么馄饨,我要对对子!” 第55章 龙隐洞中洞隐龙 话音落地。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紧接着。 靠窗坐着一个胖商人,穿一身酱色绸袍,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的崽,笑得直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晃出来洒了一桌。 “哈哈哈哈哈,一个泥腿子跑来对对子,他认得字吗?怕不是连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 他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瘦子拿筷子指着林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年头真是啥新鲜事都有,穿草鞋的也敢进醉仙楼对对子,掌柜的,你门口那告示是不是写得太客气了,连要饭的都以为自己能来试试!” 旁边一个穿绿绸裙子的中年妇人拿帕子掩着嘴,笑得直喘气,手帕上的脂粉都蹭花了,尖着嗓子接了一句。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对子挂了大半个月,县学的秀才都败下阵来,前儿个还有个童生对到一半,自己红着脸跑了。” “你一个刨地瓜的,扁担还没放下呢,跑这儿来丢人现眼,你爹妈怎么教你的!” 靠墙角一桌坐着几个划拳的壮汉,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泼了一手也不管,扯着嗓门吼了一声。 “掌柜的!醉仙楼什么时候连讨饭的都能进门槛了,老子花二两银子吃顿饭,跟个泥腿子同桌,恶不恶心!” 旁边一个穿对襟短褂的瘦猴精站起来,双手叉腰,阴阳怪气地朝林砚上下比划,“我说小兄弟,你这褂子几个补丁啊?我数数——一个、两个、三个……” “啧,比我家抹布还破?你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不?三字经背过没有?没背过赶紧回地里刨食去,别在这儿丢庄稼人的脸!” 这话一出,大堂里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拿筷子敲碗给瘦猴精叫好。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书生站起来,端着酒杯,文绉绉地朝四周拱了拱手,酸溜溜地开了口。 “诸位有所不知,这对子是回文联,正读反读一样,意境还要相合。” “在下寒窗十年,见这对子也只能叹一声难。” “这乡下少年怕是连‘回文’二字都不曾听过,不过是饿昏了头,想来讨口饭吃罢了。” 说完,拿眼角瞟了林砚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林砚没说话。 他就站在大堂中间,任由四面八方砸过来的嘲讽和哄笑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林河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咯吱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着,恨不得一扁担把满堂的人全扫翻。 林砚伸手拦住他,语气很淡,“站着,别动。” 二楼雅间里,几个衣着华丽的人正凭栏而坐。 穿藏蓝锦袍的中年男人。 乃是知府赵文瑄。 他端着茶盏往楼下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有意思,这小子有点胆色。” 旁边坐着一个青衫文士,手里摇着折扇,也笑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这对子是醉仙楼的东家亲自出的,县学几个生员都败下阵来,他一个乡下孩子能有什么本事,怕是连‘斗鸡山’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是赵文瑄的幕僚,文一温。 对面一个身板笔挺,面色黧黑的汉子把酒杯搁下。 他穿一件玄色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是府城守备将军——萧磐石。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沉声道:“说不定人家真有本事呢?你们读书人最会小看人。” 文一温唰地合上折扇,往萧磐石肩头敲了一下,“萧将军,要不咱打个赌?我赌这小子第一句就露怯,连平仄都分不清。” 萧磐石哼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赌就赌,老子打仗行,对对子不行,但老子看人准,这小子腰杆挺那么直,不像来丢人的。” 赵文瑄抚掌而笑,“有意思,那本官也凑个热闹。” “赌他肚子里有墨,不为别的,就为他敢在满堂哄笑里站得那么稳。”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小银,搁在桌上,叮当一声。 文一温拈着山羊胡子,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诸位大人莫要忘了,这醉仙楼的对子,‘斗鸡山上山鸡斗’,是回文联,正读反读都一样,意境还要相合。” “能对上者,非饱学之士不可,这孩子……老夫瞧着悬。” 萧磐石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悬不悬,对出来才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话多。”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醉仙楼的东家钱掌柜,从二楼缓步走了下来。 他穿一身酱色绸袍,手里捻着两枚油亮的文玩核桃,挺着个大肚子,脸圆得像发过了头的白面馒头,下巴叠成三层,一双细缝小眼嵌在肥肉里,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肥肉随着他下楼的步子弹一下又弹一下。 他走到林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目光从那双破草鞋,一路扫到那件磨了边的粗布褂子。 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冷哼,手里那对核桃转得咯吱咯吱响。 “你要对对子?”钱掌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肥肉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油汪汪的轻蔑,“这副上联——‘斗鸡山上山鸡斗’,半个月了,县学生员来对过,举人老爷来对过,都灰溜溜走了。” “你现在走,来得及,我也不跟你计较这几句狂话,要是对不出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搁,银光晃得旁边几桌客人眼睛都直了,“十两银子,赔给我,还有爬着出去。” “从这张桌子底下钻过去,一直爬到门外的拴马桩,我叫旺财来送你。” “旺财,过来!” 一条半人高的大黄狗从后厨窜了出来,毛色油亮,龇着一口白牙,蹲在钱掌柜脚边,尾巴啪啪啪地敲着地砖。 钱掌柜弯腰摸了摸狗头,直起腰看着林砚,那双细缝小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你要是对出来了,不光酒菜白吃,十两银子你拿走,怎么样?” 满堂食客齐刷刷看向林砚。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起哄说“不敢了吧?” 有人幸灾乐祸地拍桌子。 胖商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钱掌柜,要不要给你准备根绳子?待会儿这小子爬不动,让旺财拖着他爬!” 瘦猴精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我押这小子一个字都憋不出来,谁敢跟我赌!” 林河抓住林砚的胳膊,声音都在抖,“砚哥儿,咱走吧,十两银子,咱家连地都卖了也不值十两,那可是狗!” 林砚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看着钱掌柜,声音不高,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好,我若输了,爬着出去,我若赢了,酒菜要热的,银子要现的。” 钱掌柜细缝小眼里最后一丝耐性也没了。他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上联:“斗鸡山上山鸡斗。” 满堂寂静,所有眼睛都盯在林砚身上。 胖商人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瘦猴精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络腮胡子的酒碗停在嘴边不喝了。 二楼雅间里,赵文瑄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萧将军身子往前探了探。 青衫文士轻轻摇着折扇,等着看笑话。 林砚站在大堂中间,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又长又直。 他站在大堂中间,四周的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前世在职场开会时的习惯。 越是吵,越要静。 “斗鸡山上山鸡斗。” 他在心里把上联拆开,正着念一遍,反着念一遍。 回文联,正反读都一样。 斗鸡山是地名。 山鸡斗是倒过来读的“斗鸡山”加一个“斗”字。 龙隐洞!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在一本游记里读到的一个地名。 龙隐洞,在桂林,洞中钟乳石如龙潜渊。 有了! 那胖商人见他站着不动,扯着嗓子嚷起来,肥厚的手掌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碗里的红烧肉都跟着跳了三跳。 “刚才不是挺横吗?怎么哑巴了,对对子,对不出来就赶紧爬,老子还没看过活人学狗叫呢,今儿开开眼!” 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瘦子也跳起来,尖着嗓子嚷,“刚才谁说要爬着出去的,现在装哑巴了,装孙子了?晚了!” 一个尖下巴的年轻伙计端着茶壶从后厨钻出来,故意把茶壶往林砚脚边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林砚的草鞋上。 “赶紧爬赶紧爬!爬完了,厨房有剩菜,算爷赏你的。” 靠墙角那桌几个划拳的壮汉也来劲了。 络腮胡子的那个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泼了一手,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诸位诸位,今儿难得有这乐子,咱也不能光看,谁把这小子的草鞋扒了,待会儿让他光脚爬出去!” 旁边一个穿对襟短褂的瘦猴精立刻撸起袖子应和。 “我来我来,扒鞋我在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就要动手,被林河一把攥住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嗷嗷叫着退回去了。 “不敢吱声了,刚才那气势哪去了!”尖下巴伙计又嚷了一声,把抹布往肩上一甩,幸灾乐祸地朝四周拱了拱手,“诸位客官,瞧见没,这泥腿子就是个骗子,来骗吃骗喝的。” “掌柜的,旺财呢?把狗牵出来!” 二楼的赵文瑄轻轻摇了摇头,把茶盏搁回桌上,“到底还是撑不住场面。” 青衫文士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丝不出所料的淡笑,“我早说了,一个乡下孩子,能有什么本事。” “这对子别说他,就是府学的生员来了也得琢磨半天。” “萧将军,你那银子,我笑纳了。”他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赌注。 萧将军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闷声道:“急什么!,人还没走,说不定在想呢。” 林河站在林砚身后,浑身的汗已经把褂子浸透了。 他看着满堂红彤彤的醉脸、白森森的牙齿、一张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扁担,扁担进门的时候被小二收走了。 他咬了咬牙,凑到林砚耳边压低嗓子说,“砚哥儿,我数一二三,你往门口跑,我断后,大不了挨一顿揍,总比爬出去强。” 他开始数了:“一……二……” 林砚开口了。 整个醉仙楼瞬间安静下来,连后厨锅铲翻菜的滋啦声都停了,只剩下房梁上一只野猫叫了一声。 “龙隐洞中洞隐龙。” 第56章 叩门,被拒,尴尬 话音一落。 胖商人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忘了合上,手指缝里的红烧肉滑下来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也浑然不觉。 瘦子脸上的幸灾乐祸像被冻住了一样,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嘲讽的弧度,但眼珠子已经瞪得溜圆。 尖下巴伙计手里的茶壶,咚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三瓣,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脚,他愣是没觉得烫。 络腮胡子的酒碗停在嘴边,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了一大片。 钱掌柜手里那对文玩核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嘴唇翕动着,把那句下联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好几遍。 “龙隐洞中洞隐龙”。 龙隐对斗鸡。 洞对山,中对上,洞隐龙对山鸡斗。 回文。 正反读都一样。 意境。 斗鸡山是俗景,龙隐洞是仙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把这句下联和上联摆在一起,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慢慢把核桃揣进袖子里,吐出一个字,“好。” 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整个大堂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一瓢凉水,噼里啪啦炸了。 胖商人第一个回过神来,猛一拍桌子,嗓门大得震天响。 “好对子,我的天爷,这真让他对出来了!” 瘦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龙隐洞,绝了!这比上联还有气势,我怎么没想到!” 尖下巴伙计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弯腰把摔碎的茶壶捡起来,朝林砚鞠了一躬,红着脸退到柜台后头,再也不敢露头了。 络腮胡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朝林砚竖起大拇指,嗓子眼里滚出一声发自肺腑的吼声,“好!好小子!老子服了,你小子有真本事!” 二楼雅间里,萧磐石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碗碟都跳了三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像打雷,震得栏杆都在抖。 “怎么样,老子说什么来着,这小子腰杆挺那么直,不像来丢人的!” “你们两个读书人,这回看走眼了吧!” 文一温的扇子悬在半空中,扇面上那幅山水画正对着林砚的背影。 他盯着楼下那个穿草鞋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折扇合上,摇了摇头,嘴里低声念了一遍。 “龙隐洞中洞隐龙,想不到,真想不到。” “此子有大才!” 赵文瑄抚着胡须,脸上那个志得意满的笑早就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他看着林砚,目光从那双破草鞋一路扫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轻声说了句,“的确是,此子非池中之物。” 钱掌柜干咳了一声。 他没赖账。 当着这么多客人,他丢的起十两银子和一顿酒席。 可丢不起这张老脸。 他朝柜台挥了挥手,小二赶紧把一桌热腾腾的酒菜端上来。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八宝鸭、醉仙楼的招牌酱牛肉切了满满一盘子,还有一壶烫好的花雕。 钱掌柜亲自把那锭十两银子放在林砚手边,又弯腰把那张告示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林砚旁边,给他斟了杯酒。 林河看着满桌的酒菜,筷子拿在手里抖了半天,夹了三次蹄髈都没夹住。 他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双手捧起蹄髈直接啃,啃得满嘴油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林砚也饿了。 他慢理条斯夹了一块酱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放下筷子,看着钱掌柜。 “钱掌柜,今日多谢您的酒席。” 钱掌柜收了轻视,“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小子还有一事,跟你打听个人,你可知周教谕家住何处?” 钱掌柜手里的酒壶顿了一下。 他放下酒壶,脸上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微微一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了说,“小兄弟,你对出了这副对子,论本事,我服,但这个名字……” “出了门,你千万别再打听了,周大人不是你我这种人可以沾边的,得罪了跟周教谕沾边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没往下说,只是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手背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林砚眉头紧锁,慢慢斟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何尝不知道不能招惹周教谕这样的大人物。 可他也没办法。 自己父母兄妹还被关在县衙。 找不到周教谕。 自己父母兄妹必死无疑。 原本以为这座县城最好的酒楼,可以得到答案,结果还是失望了。 这让他越发好奇,周教谕到底是何许人也? 怎么人人避之不及? 这时,二楼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披劲装的年轻人走下来,朝林砚拱了拱手,嘴角挂着客客气气的笑,“这位小友,楼上几位贵人有请。” 林河从蹄髈里抬起头,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像只灌了汤的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别去”。 他那双被猪油糊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猎人的警觉。 在山上打猎,最危险的不是野猪。 是你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奇怪动静。 林砚把酒杯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林河的肩膀,“没事,你继续吃。” 说完跟着劲装年轻人上了楼。 二楼雅间里坐着四个人。 林砚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正中间穿藏蓝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姿端正,端着茶却不喝,一看就是身份不凡。 旁边一个青衫文士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审视的笑。 对面是一个身板笔挺面色黧黑的汉子,袖口扎得紧紧的,面前的酒杯比别人的大三倍。 角落里坐着一个山羊胡师爷,手里拿着纸笔。 几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从破草鞋到粗布褂子,从瘦削的肩膀到黑沉沉的眼睛。 赵文瑄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小友,你这身学问,师从何人?” 林砚拱了拱手,“桃花村刘夫子。” 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没听说过? 师爷从纸上抬起头,折扇悬在半空中,萧磐石端酒的手顿了顿。 赵文瑄和旁边的文一温交换了一个眼神。 桃花村刘夫子,一个村塾先生。 村塾先生教出来的学生,能当场对出回文联? 文一温把折扇一合,“我不信,考考你,你敢不敢?” 林砚回礼,“有何不敢,请。” “有胆色。”他沉吟了片刻,竖起一根手指,“治军,何为先?” 萧磐石猛然抬头,眼神是一种打量的味道。 林砚看着对面那个面色黧黑的汉子,沉吟道:“纪律,军法如山,赏罚分明,士卒无纪律,虽百万之众,不过乌合。” 萧磐石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闷声说了句“好”。 赵文瑄往前倾了倾身子,竖起第二根手指,“眼下大旱,流民数万涌进县城,若你是知县,何以赈灾?” 刚刚是治军,这可是治民。 治民之难,胜于治军。 林砚几乎没有思考,“以工代赈,把流民编成队伍,修水利、筑城墙、挖沟渠,发粮食,只发干活的。” “年富力强的修河堤,妇女老人烧水做饭,孩童捡柴,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震惊。 文一温扇子停住了。 赵文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放下。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从一个农家少年嘴里说出来,比府衙里那帮幕僚写的赈灾方略都利落。 他把茶盏搁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师爷。 师爷放下笔,拈着山羊胡,慢悠悠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今日恰逢春分,以春分为题,作五言绝句一首。” 林砚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几个小贩正推着板车走过,车轮碾过青石板,惊起几只在地上啄食的麻雀。 “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时令北方偏向晚,可知早有绿腰肥。” 赵文瑄不问了。 幕僚文一温不问了。 师爷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滴了三滴墨也没落下去一个字。 萧磐石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林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下,差点把林砚拍了个踉跄,“小子,你是块好料。” 赵文瑄把茶盏放下,开口了,语气不再是考校,倒像是跟平辈说话,“小友,这几位都是在下的同僚,没外人,刚刚听说你找周教谕?” “不知道,你要去周教谕家,是去做什么?” 林砚把县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文瑄听完,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怒斥昏官。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文一温在旁边轻轻摇着折扇。 萧磐石闷头喝了一杯酒。 赵文瑄把茶盏搁下,“这事,我可以替你解决,但在下有个疑问?” 他看着林砚,“你跟周教谕素不相识,为何还要去找他,就算找到他,他凭什么替你出手。” 林砚沉默了片刻,“凭我肚子里这点墨水,可够?” 赵文瑄眉头动了一下,把茶盏搁下。 “我可以带你去,周教谕,在下也认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周教谕脾气古怪,你能不能见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林砚拜谢,“多谢几位。” 一行人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停下。 青砖院墙爬满了老藤,木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只在门边挂了一块巴掌大的竹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周。 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槐花,显然很少有人来。 林砚上前叩门,叩了三下。 门没开。 他又叩了三下。 门还是没开。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口老钟在敲,“来者何人。” “桃花村刘夫子门下,林砚。” 门缝里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打量了片刻。 “周师闭门谢客,请回。” 不等林砚再开口,门猛地关紧。 身后传来笑声。 第57章 硬闯周府 林砚不舍气,继续叩门。 “噔噔噔!” 门开了一条小缝。 一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 周教谕家的老门房。 姓吴,在周府看了三十年大门。 他试问什么人没见过。 当今尚书大人来了,都得递帖子,好声好气。 巡抚来了得候着。 布政使来了也得先在门房喝杯茶。 宰相门前七品官。 眼前这少年…… 他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砚,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干笑。 那笑声像指甲刮过粗瓷碗底,刺得人耳膜发痒。 “桃花村,刘夫子,没听说过。”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敲周府的门了,你当这是哪儿?这是帝师府!县太爷来了都得在门外候着。” “你一个穿草鞋的泥腿子,也配让周师见你,笑话?” “赶紧走赶紧走,别脏了门前的台阶,小心我叫人抓你!” 砰的一声。 门关严了。 门框上震下来几片槐花,落在林砚的草鞋上。 赵文瑄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一丝不出所料的淡笑。 他老师的府邸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哪怕是他。 老师的得意门徒,一府之长,也要递门贴。 文一温摇着折扇,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对林砚的不屑。 心里暗暗骂道:“泥腿子,撞墙了吧,看你拿什么逞能!” 萧磐石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闷声道:“这不怪他,周府的门,本来就不是谁都能进的。” 师爷拈着山羊胡,慢悠悠地加了一句,“上个月巡抚大人来拜访,也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你敢来,不错了。”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他何尝不知道周教谕的府邸难进。 可父母兄妹还被关在县衙,生死难料。 再难进,他也要进。 赵文瑄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林公子,在下可以带你进去。” “周教谕虽然闭门谢客,但在下和他相熟,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你只需求在下一句,如何?” 林砚摇头,“多谢好意,不必,一会周教谕会亲自开门请我进去。”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就是一阵笑声。 赵文瑄笑了。 不是嘲讽,是那种长辈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时才会有的,带着宽容的无奈的笑。 文一温眉头一挑,把折扇一合,在掌心里拍了两下,摇头道:“你这后生,学问是有几分,可这口气比学问还大。” “你可知道周教谕什么身份?当朝帝师!” “他亲自开门请你,你当你是状元郎?就是状元郎,也不配周教谕亲自相迎。” 萧磐石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沉声道:“小兄弟,在军中,说大话是要挨军棍的,周教谕连我都不一定见,你一个毛头小子,他凭啥给你开门?” 师爷拈着山羊胡叹了口气,“小友啊,周师的脾气你有所不知,他老人家闭门谢客,莫说你,就是布政使大人亲至,他也未必出迎。” 林河急得满头大汗,牙关紧咬,小声询问林砚,“砚哥儿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见不到周教谕,爹妈咋办,晚晚咋办?” 林砚如何不知。 可眼下也只能赌一把。 输了,万劫不复。 赵文瑄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到林砚面前,正色道:“这样,在下跟你打个赌,你若真能让周教谕亲自开门请你进去,在下与你八拜之交,称兄道友,若是进不去…… “你拜在下为师,如何?在下也曾入过皇榜,一日看尽长安花,拜师不算辱没你。” 林砚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 可文一温和师爷,却是惊的瞪大了眼睛。 眼前这位可是知府大人。 一府之长。 堪称一方大员。 知府大人要收一个穿草鞋的农家少年为徒。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府城都得炸锅。 不知道多少学生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机遇。 竟然被这个泥腿子赶上了。 然而。 林砚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好,就请诸位做个见证。” “赵兄,但你肯定输!” 一句“赵兄”把文一温和师爷又吓了一跳。 这泥腿子竟然叫知府大人为“赵兄!” 活腻了吧! 赵文瑄哈哈一样,“那在下就拭目以待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方才在醉仙楼上借柜台上的秃笔写的一篇文章。 他把纸对折了,从门缝里递进去,声音不高不低,“劳驾,把这个递给周教谕。” 门房老吴把门拉开一条缝,接过纸,连看都没看,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块脏抹布,随手往门外的台阶上一丢。 纸页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林砚脚边的槐花堆里。 “什么破玩意儿,也配往周师跟前递!” “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赵大人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文一温把扇子摇了两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萧磐石闷声说了句“这老门房,狗仗人势,林公子,甭理他。” 师爷拈着山羊胡,慢悠悠道:“小友,你这法子行不通,周府的门房,连巡抚的帖子都敢挡,你这一张破纸,他怎会放在眼里。” 林砚弯腰把纸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槐花瓣,袖口上还沾着醉仙楼的油渍。 他看着赵文瑄,声音稳稳当当的,“愿赌服输,但赌约还没完。” 赵大人眉头一挑,“还不服输?你那篇什么文章,人家看都不看就扔了,你不拜本官为师,还想怎样?” “莫非你要食言而肥?” 文一温也收了扇子,指了指林砚手里的纸,“小友,你这文章连门房都看不上,还想让周师亲自开门?输就是输了,拜师吧,这是你天大的造化。” 林砚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我只有一个老师,桃花村刘夫子。” 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赵文瑄正了正衣冠,朝林砚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你这后生,在下服了。” 文一温把折扇合上,微微欠身,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里,头一回没了笑意,只剩下认真的打量。 萧磐石把匕首插回靴子里,站起来朝林砚竖起大拇指,“你这脾气,当兵也是个好兵。” 师爷拈着山羊胡,慢悠悠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敬意。 赵大人直起腰,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个刘夫子,他是何人?进士出身?还是哪个书院的山长?” 林砚摇头,“都不是,就是桃花村一个村塾先生,教了二十年书,头发都白了,我交不起束脩,是他免了我的束脩,让我坐在第一排。” “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起。” 巷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 赵文瑄慢慢地点了点头,不是客气,是那种从心底里浮上来的佩服。 他看了旁边的文一温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能教出这种学生的先生,值得拜。 堂堂知府让拜师都不肯,非要认一个村塾夫子。 这种人,他赵某人做了二十年官,头一回见。 但也看得出,此人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可你还是输了。”文一温把折扇轻轻敲在掌心里,“进不去,说什么都没用。” “输?” “此言为时尚早。”林砚轻轻回答。 文一温收了折扇,一脸不屑,“怎么,莫非你还要闯进去,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林砚没回答,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把怀里的纸又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门前。 他抬手按住门板,猛的一推。 “轰!” 门没栓,轰隆一声朝里撞开。 门板弹在院墙上,震得门框上的老藤都抖了三抖,槐花簌簌落了满地。 “哗!” 此举,着实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萧磐石,此刻也是吓得着实怔了一下。 周教谕可是帝师。 整个大渊王朝,哪怕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傅。 见到他老人家都要尊称一声,“老师。” 他的府邸,其代表的意义,比皇宫也差不了几分。 然而。 林砚竟直接要闯进去。 很明显,周府里的人也惊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 门房老吴踉跄着退了两步,扫帚从手里掉在地上。 林砚抬腿跨进门槛。 赵文瑄在他身后往前追了两步,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那个淡然的笑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骇。 这小子,胆子真够大,真敢闯。 萧磐石擦了擦脸上的胡须,瞪着眼,“我今天真是开了眼,还有这般魄力的孩子,厉害,我老石头,服了!” 很快。 周府里的人就反应过来了。 老吴扯着嗓子朝后堂喊,“来人,快来人啊,有泼皮闯门!” “呼啦啦!” 刹那间。 后堂里立刻冲出七八个仆人,手里抄着扫帚,扁担,顶门棍,还有个厨子拎着擀面杖,呼啦啦把林砚和林河围在院子中间。 老吴捡起扫帚指着林砚,尖着嗓子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闯帝师府邸” “打出去!周师说了,打出去!” 第58章 一首师说破府门 一个膀大腰圆的仆人抡起顶门棍,照着林砚的肩膀就砸下来,棍子带着呼呼的风声。 林河脸色一沉,侧身闪到林砚前面,左臂一横,顶门棍砸在他小臂上。 咔嚓一声闷响。 棍子断了。 那仆人看着手里半截棍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壮汉到底是人,还是神? 咋胳膊这么硬? 林河一把攥住他腰带,单臂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像拎一袋稻谷似的往旁边一甩。 那仆人连人带断棍飞出去,砸进院子角落的水缸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缸里的鲤鱼遭了殃,掉到地上噼里啪啦地蹦。 第二个仆人抄着扁担从侧面劈下来。 林河头也不回,反手一抄,攥住扁担头往外一带,那仆人重心失控往前扑,林河膝盖往上一顶,正正撞在他小腹上。 仆人闷哼一声弓成虾米,扁担脱手,林河顺手接住,横着扫出去。 第三个、第四个仆人被扁担扫中腿弯,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萧磐石原本懒洋洋地靠在院墙上,匕首在指间转着圈,正跟旁边的师爷说笑。 听见院子里那声“咔嚓”,他转匕首的手指头猛地一停。 他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一眼,表情猛地一沉。 那个叫林河的少年在七八个人的围殴下闪转腾挪,扁担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 挑、拨、扫、架,每一下都留了力道,只制敌不伤人。 一个仆人从背后抡着扫帚偷袭,林河背后像长了眼睛,侧身让过扫帚头,脚下一勾一带,那仆人整个人飞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萧磐石的眉头越挑越高,忽然猛一拍大腿,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好,这一手‘回马枪’使得漂亮,小子,你跟谁学的功夫!” 林河一手用扁担架住两根顶门棍,百忙之中回头吼了一嗓子,“没学过,山上撵野猪练的!” 萧将军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像打雷,震得院墙上的老藤都在抖。 他转过身朝赵文瑄竖起大拇指,又朝院子里努了努下巴,“看见没有,那小子,天生神力,身手还是野路子,连招式都没有,七八个人近不了身,这要是送到军营里磨三年,千户都不是他对手!” 他越说越兴奋,双手抱胸,眼睛黏在林河身上,嘴角挂着一丝猎人发现了上等猎物时才会有的笑。 赵文瑄可没心思看身手。 他站在院门外,两只手攥着袍子下摆,指关节捏得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大闹自己老师的府邸! 这事传出去,那还了得? 光是朝堂上自己那些师兄师弟的唾沫,都能把这俩孩子淹死。 还有自己。 有人当着自己的面,硬闯老师府邸。 这事大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冲进去制止,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萧磐石一把拽住他胳膊,“急什么,又没出人命。” 赵文瑄甩开他的手,声音都劈了,“擅闯帝师府第,论律可斩!” 萧磐石按住他肩膀,手劲大得他动弹不得,朝院子里一扬下巴,“那几个仆人又没受伤,这小子下手知道轻重,你不懂功夫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嗓子补了一句,“而且赵兄,你想过没有,胆敢硬闯帝师府邸,那小子肯定有倚仗,说不定他跟你老师还是旧相识。” 赵文瑄愣住了。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后堂,窗户敞着,帘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若真如此,他还真不能管了。 他又看了一眼院子里,七八个仆人已经倒了一半,剩下的几个举着扫帚扁担围在外圈,脚下却在往后退。 老吴躲在最后面,背贴着影壁,脸白得跟刚粉过的墙一样。 可仆人太多了。 一个倒下去又爬起来,加上后堂又冲出几个听到动静的家丁,院子里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林河虽然天生力大,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不敢下死手。 扁担只往胳膊腿上招呼,从不碰脑袋脖子。 可对方人多势众,又仗着是周府的人,动起手来毫无顾忌。 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趁林河架住两根扁担的空隙,一棍子结结实实敲在他肩胛骨上,林河闷哼一声,脚步一晃又硬生生站稳了,反手一扁担把那人扫退三步。 林河且战且退,护着林砚往院门口挪,后背撞在影壁上,再也退不了了。 他横着扁担挡在两人前面,喘着粗气,胳膊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袖口也被扯破了半截,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领都湿透了。 林砚站在林河身后,脸色也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看着满院子横七竖八的仆人和越来越多涌出来的家丁。 看着老吴那张躲在最后面幸灾乐祸的脸。 看着门外赵文瑄额头上的汗珠和萧磐石眼中压不住的赞叹。 他知道今天靠拳头是进不去了。 他把怀里的纸又掏出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河的扁担旁边。 他开口了。 不是吼,不是喊,是背。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声音清亮,像一把刀切开满院的嘈杂。 挥扁担的家丁手顿了一下,那个被林河甩进水缸刚爬出来的仆人忘了拧衣服上的水,举着扫帚愣在原地。 门房老吴张着嘴,嘴角那个幸灾乐祸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脸上。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后堂书房的窗户敞着。 周教谕坐在窗下看书,听见外头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越来越响,眉头微皱,把书搁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不悦。 “外面什么动静。” 伺候在书房门口的小童赶紧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都白了,“回周师,门房说,有个泼皮闯门,正往外打呢,听说是从桃花村来的,好像姓林。” “泼皮?”周教谕重复了一遍,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时候周府连个泼皮都拦不住了,叫多几个人,打出去,别伤了人。” 小童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去传话,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嗓音。 那声音压过了扫帚砸在扁担上的闷响,压过了仆人们的叱骂,压过了老吴尖利的尖叫,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院子里,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书房里,周教谕的手指头在书页上停住了。 院子里,那个清亮的嗓音还在继续。 林砚站在影壁前,身后是越聚越多的仆人,门外是目瞪口呆的赵文瑄和文一温,身旁是满身汗水却一步不退的林河。 他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间,背完了最后几句。 “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仆人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扫帚不自觉地垂了下去。老吴张着嘴,嘴角那个幸灾乐祸的笑早就碎了个干净。 一个举着顶门棍的家丁把棍子慢慢放下来,棍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赵文瑄整了整衣冠,站得笔直,脸上那股担忧已经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然。 可安静之后,仆人们回过神来。 老吴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打出去!” 几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重新举起棍棒,一步步逼上来。 林河横着扁担挡在林砚面前,手臂上的青紫在汗水中反着光,脚下一步不退,但他握着扁担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林河且战且退,护着林砚往院门口挪,后背撞在影壁上,再也退不了了。 几个仆人一拥而上,林河架开一根又一根,胳膊上已经青紫一片,袖口被扯破了大半截。 林河回头朝林砚吼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哑,“砚哥儿,人越来越多了,我快挡不住了!” 林砚站在林河身后,背靠着影壁,看着满院子涌来的仆人,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篇文章已经念完了,院子里安静了。 可门房不识字,仆人不识字。 文章写得再好,他们听不懂。 听不懂的东西,就是一张废纸。 而周教谕始终没出来。 他们终于被逼到了院门外。 林河最后一个退出来,扁担横在身前,喘着粗气,胳膊上的汗水混着青紫的淤痕往下淌,脚下踩碎了门槛外好几片槐花。 木门在两人面前轰然关上,门栓哐当一声落定。 老吴得意洋洋的尖笑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再不滚,放狗了!”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文一温轻轻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赵文瑄往前走了一步,拍了拍林砚的肩膀,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擦汗,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佩服,“林公子,你这《师说》写得是好,千古奇文。” “可千古奇文也进不了不识字的门房,你输了,拜师吧。” 萧磐石靠在院墙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朝林河竖起大拇指,对赵大人笑道:“他输了文章,他哥可赢了功夫,这买卖不亏。” 林砚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袖口上还沾着醉仙楼的油渍,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但他脸上没有一丝输了的神情。 他再度叩门。 门后传来门房老吴的嬉笑,“小子,你挨揍上瘾是不是,快点滚!” 赵文瑄笑了笑,“林公子,该拜师了。” 林砚充耳不闻,抬起手正要再叩门,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面传来一声怒骂,“小子,你在不走,今天可就走不……” 这时,门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手!” “还不给老夫住手!” “开门,请这位小友进来。” 第59章 一代帝师,为折腰 周府大门轰然打开。 门房老吴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讥笑还没来得及收,僵在嘴角像一片干裂的树皮。 他伺候周府三十年,从没见过这副阵仗。 周教谕。 一代帝师。 此刻,竟赤着脚站在门槛后面,连鞋都没穿,灰布长袍的下摆沾着墨渍,白发有些散乱,几缕银丝从耳后垂下来,显然是刚从书房里一路疾走出来的。 老吴嗓子眼里挤出几个不成句的字,“周……周师……您的鞋……” 周教谕根本没听见。 他的目光越过老吴的肩膀,越过院墙上簌簌落下的槐花,越过巷子里目瞪口呆的赵文瑄和文一温,直直地落在门外那个穿草鞋的少年身上。 少年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醉仙楼的油渍,站在那里。 身后是同样满身汗水,袖口扯破半截的林河。 “是你!”周教谕记起来了。 在桃花村自己学生哪里,他见过。 一个没上学的农家娃娃,一口喊出井田制,惊艳全场。 也惊艳到了他。 可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方才那篇文章,是你作的?”周教谕的声音微微发颤,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 林砚整了整衣领,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没有多的话,只应了一个字,“是。” 赵文瑄从巷子里跨步上前,整肃衣冠,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里带着学生拜见座师时才有的郑重。 “学生赵文瑄,拜见恩师。” 周教谕的目光在林砚身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后才像刚注意到自己学生一样,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一拜。 可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林砚。 赵文瑄躬着身子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无奈。 面对恩师。 哪怕他是一府之长,也要老老实实的。 文一温在旁边拿折扇,挡住嘴轻咳了一声替他解围。 “你随我来。”周教谕伸手虚扶了一下林砚的胳膊,那个手势不像长辈招呼晚辈,倒像是文友之间的虚让。 这一幕,着实让赵文瑄脸上的尴尬一凝,不自觉的问道:“老师,何时这么客气了,哪怕是见到当朝太傅,也没有吧?” 林砚已然抬腿跨进门槛,忽的回头,说了句,“赵兄。” 这算是提醒赵文瑄,刚刚赌约,你输了。 赵文瑄直起腰,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穿过天井时,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一地扫帚扁担顶门棍,水缸里的水洒了大半,几条鲤鱼还在地上蹦。 几个刚才围殴林河的仆人缩在影壁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周教谕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赤脚踩着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水渍,径直走过。 花厅里烛火通明,四壁都是书架,架上垒满了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芸草香。 周教谕在主位上坐了,抬手示意林砚坐在他右手边。 这可是通常留给贵客的位置。 赵文瑄作为学生,也只能自己找了个下首的位子坐下。 文一温和师爷站在门口一侧,他们没资格坐。 萧磐石大大咧咧,脸皮厚,直接寻了一个位置,坐下来。 倒是林河,不紧不慢,跟在林砚身后,坐在他旁边。 仆人端上茶来,周教谕接过茶盏却没喝,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像个等不及要听故事的孩子,开口便是。 “你那篇文章,可有全文。” 林砚放下茶盏。 这篇《师说》他前世背了无数遍,韩愈的千古名篇,穿越到大渊朝之后一直压在心底,从没在人前露过。 刚才在院门口背的那几句只是开篇,真正的精华还在后头。 “有。” 周教谕眼睛都亮了,“你是为谁作的,不会是……” “是。”林砚点头,“刘夫子待小子如亲子,是他免了小子的束脩,若无刘夫子,小子还在地里刨食。” 周教谕连连点头,对林砚更是看重,知恩图报,这份心性,了不起。 同时,他又暗暗羡慕,自己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却无一人能作出这等文采的文章。 羡慕啊! 羡慕自己的学生。 “下篇可否念给老夫听听。” 林砚清了清嗓子,朗声背了起来。 从“古之学者必有师”起,到“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到“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再到“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但每个字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花厅里这片深潭。 背到“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时。 饶是一直看不起林砚的文一温,此刻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定了格。 背到“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时。 师爷拈着山羊胡的手指头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背到“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时。 赵文瑄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头,低下头去。 他是周教谕的门生,平日里常以“尊师”自居,可方才在巷子里,他还拿拜师当赌注。 这句“群聚而笑之”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不疼。 但很酸。 背到结尾。 “刘夫子待吾若己子,蠲吾束脩之资,朝夕授以经义,吾寸心感念,无以为酬,故作此文,以抒怀谢。” 最后一句落定时,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周教谕的茶盏搁在案上,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安静了足足十息。 然后周教谕忽然仰头长叹了一声,叹得花厅的烛火都跟着跳了一跳。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赤脚站在青砖地上,目光从林砚身上移到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树冠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厅的人说话。 “老夫从教五十年,门生遍布朝野,尚书巡抚见了老夫都要执弟子礼,可老夫一直想说一句话,却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砚脸上,“今天,你替老夫说出来了,‘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正是这句话。” “老夫活了七十多岁,教了一辈子书,却从没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透彻。” “且,老夫不如我的学生,我的学生,不如我的徒孙。” 萧磐石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他也没管,拇指粗的指节把梨花木桌面震得嗡嗡响。 他扭头朝旁边的人吼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整个花厅都在抖,“这是穿草鞋的农家子,老子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见过举人进士的文章,没有一个能写出这种气魄!” “这篇《师说》要是写成奏章,他娘的连圣上都得站起来看!” 师爷拈着山羊胡的手指头抖了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低嗓子对赵文瑄说了句,“此子,日后必是国士。” 赵文瑄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头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砚站起来,朝周教谕拱了拱手,“周师,晚辈此番前来,实有急事相求……” 话说到一半,周教谕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等等。” 他转身朝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研墨!” 然后转回来看着林砚,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老夫要先把它写下来,千古奇文,不能只听一遍,你方才背得太快,老夫没记住,你再背一遍,老夫一字一句地抄。” 童子捧上笔墨纸砚,周教谕亲自拈笔,饱蘸浓墨,铺开宣纸。 林砚又背了一遍,这回背得很慢,背一句停一句,等周教谕写完。 周教谕的书法苍劲古朴,落笔极重,写到“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时,笔锋一顿,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他浑然不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端详着满纸墨迹。 然后又把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放在案上晾着。 做完,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林砚,忽然退后半步,朝林砚微微欠了欠身。 这个欠身极轻,但从帝师身上做出来,分量比泰山还重。 “老夫一生作过无数文章,从没有一篇像《师说》这样,让老夫心悦诚服,你今日携此文登门,是老夫的缘分,今晚老夫要设宴——遍邀城中名士,共赏此文,你务必到场。” 然后他拿起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转过身,赤着脚,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给林砚任何机会说出那句“求您救我父母”。 花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萧磐石干咳了一声。 文一温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眼底却闪过一丝嫉妒。 赵文瑄站起来走到林砚身边,声音放得很温和,“周师就是这个脾气,文章比天大。他既然说明天晚上设宴,你父母的事宴会上自有转机。” “放心,在下既然在这里,不会袖手旁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原本还想收你为徒,看来,你是要成为我的师弟了。” 林砚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朝赵文瑄作了一揖,“多谢赵兄抬举,但小子的老师是刘夫子,拜别人为师,刘夫子没有对不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他。” 萧磐石把酒杯往案上一顿,闷声说了句“是条汉子”。 赵文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出了周府大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起了风,槐花在风里打着旋儿,落满了青石板。 林砚站在巷子口,周教谕那扇紧闭的木门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父母兄妹还在县衙大牢里关着。 妹妹还在王屠户的威胁下瑟瑟发抖。 大哥和爹的脊背上还压着八十杖的板子。 他本来是来求人救命的。 可周教谕先问了他师说,又抄了一遍师说,然后宣布今晚要设宴赏文,从头到尾没让他把救人的话说出口。 “砚哥儿,咋办。”林河站在他旁边,胳膊上的青紫淤痕在暮色里泛着乌青,扁担扛在肩上,袖口破了大半截,脸上满是愁容。 林砚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先住店,晚上再说。” “三天时间,来得及。” 两人回到客栈,刚一进门,两人脚步猛然一顿。 第60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客栈大堂里,昏黄的油灯底下,两个人正坐在靠里的桌子边喝酒。 一个是王屠户,光着膀子,杀猪刀别在腰间,脸上的横肉在油灯下泛着油光,正端着酒碗往嘴里灌,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 另一个是赵捕头,皂衣歪了半边,腰刀搁在桌上,一只脚踩在条凳上,正剥着花生往嘴里扔,手指头上沾着盐粒。 真应了那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林砚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嗓门。 “哟,这不是林家大才子吗!” 王屠户端着酒碗从桌边站起来,脸上的横肉随着嘴角往耳根咧,露出一口黄牙。 他旁边坐着赵捕头,正拿筷子敲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嘴角挂着猫戏耗子的笑。 两个人显然是喝了酒,眼睛红红的,看林砚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王屠户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 他也不擦,拿手指头点着林砚的鼻子,嗓门大得整个客栈大堂都听得见,“你不是去请周教谕了吗,请来了没有啊?” “哈哈哈,我看你请来个屁,周教谕是什么人物,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一个穿草鞋的泥腿子,连县衙门口的台阶都舔不干净,也配去敲帝师府的门?” “是不是门房连门都没让你进,老子告诉你,你这辈子连周教谕家门前的拴马桩都摸不着!” “你这种人,就配在地里刨食,跟你爹一样,一辈子窝在桃花村那个破地方,连县城的路都不该让你走!” 王屠户一边说一边往前逼了一步,身上那股猪血腥气混着酒臭扑面而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林砚鼻尖上,“你不是挺能耐吗,在公堂上背律法,现在怎么蔫了,你那股狠劲儿呢?” 赵捕头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拿筷子指着林砚,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林公子,怎么,周教谕没留你吃顿饭,没派轿子送你回来? “也是,帝师府待客,怎么也得是举人以上,你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泥腿子,怕是连门房都不让你在台阶上站太久,怕脏了台阶。” “说起来,你爹娘还在县衙大牢里关着吧?你大哥明天就要挨板子了,流放三千里,崖州的瘴气可不认人,还你妹妹。” “啊,对了,你妹妹要嫁给王老弟做妾,往后,你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他把花生壳往林砚脚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你这种人我在衙门里见多了,仗着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到头来连个屁都不是。” “王老弟说你欠他家二两银子赖着不还,还反咬一口说人家抢人,我原本还不信,现在看你连住店的钱都掏不出来,我倒信了。” “赖账的穷鬼,本捕头见得多了,你这样的,最后都免不了挨板子。” 王屠户眼珠一转,转过身朝柜台后头缩着的掌柜招了招手。 嗓门大得整个大堂嗡嗡响,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掌柜的,你可小心点,这小子是个穷光蛋,家里穷得连下蛋的母鸡都卖了,他浑身上下摸不出三个铜板。” “他爹种地,他娘给人缝补丁,他大哥二哥一个打猎一个种地,一家子泥腿子,穷得叮当响,你让他住店,明早他翻窗户跑了,你找谁要钱去?” “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爹修河堤交不起免役钱,他娘卖头花被人掀过摊子,他妹妹还差点卖给我做妾抵债,你让他住店,他连被褥都给你睡臭了。”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留着一把稀稀拉拉的山羊胡,眼睛小得跟绿豆似的。 听见这话,他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 粗布褂子,草鞋,袖口还破了。 绿豆眼里的光立刻冷了下来,脸上的皱纹往下堆了堆,嘴角往下撇得能挂油瓶。 他把手里的账本往柜台上一摔,山羊胡一翘一翘的,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冷哼。 靠门口一桌。 坐着一个穿酱色绸褂的胖商人,正拿筷子夹红烧肉,听见这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肥厚的手掌把桌子拍得砰砰响,盘子里的红烧肉都跟着跳了三跳。 “我说怎么一进门就一股穷酸味,掌柜的,你这客栈什么时候连叫花子都放进来了,赶紧撵出去,看着就晦气,老子花二两银子住店,跟个泥腿子同在一个屋檐下,传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 他旁边一个穿绿绸裙子的妇人拿帕子掩着鼻子,像林砚身上真有什么怪味似的,尖着嗓子接了一句,“可不是,这大堂里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跟个要饭的同桌,我这顿饭都吃不下去了,你看他那褂子上的补丁,一个,两个,三个,哎哟,比我家抹布还破,他脚上那双草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她拿帕子在脸前使劲扇了扇,“一股子猪圈味,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掌柜的,赶紧撵人,再不撵我们可都退房了!” 靠窗一桌坐着两个穿长衫的读书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瘦高个把酒杯放下,拿袖子掩着嘴笑了一声,对同伴说,“你看他那双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哪是读书人的手,这分明是刨地瓜的手。” 矮胖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单边眼镜,文绉绉地接了一句,“非也非也,人家可是在公堂上背过律法的,听说还跟县太爷顶过嘴,不过嘛……” “终究是个泥腿子,读了两本书就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不过是只插了鸡毛的麻雀罢了。” 瘦高个拿筷子指了指林砚脚边那个包袱,包袱皮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边角都磨毛了,“你看他那包袱,连个像样的书袋都没有,还读书人呢,笑话!” 矮胖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眯着眼仔细端详了林砚一眼,摇头晃脑地说,“子曰,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这小子倒是不耻。” “可惜不耻过了头,就成了不要脸。” 柜台边上坐着一个穿对襟短褂的瘦猴精,是店里的小二。 他正趴在柜台上看热闹,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甩,两只手做成喇叭状朝林砚喊。 “喂,我说这位大才子,你饿不饿,你要是实在饿得慌,后厨还有半碗客人剩下的面汤,不要钱,赏你了。” “反正也是要倒掉的,喂狗也是喂,喂你也是喂,说不定你吃了还能多认两个字呢!” 说完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柜台上滑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河站在林砚身后,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两只手攥得青筋暴突。 他往前迈了一步,胳膊上还没消的淤青在灯下泛着乌紫色,袖口破了大半截,露出底下绷紧的肌肉。 店小二那句“喂狗也是喂,”像一根针扎在他太阳穴上,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林砚伸手拦在他胸前,手背抵着林河胸膛,把他往后推了半步。 林河压低嗓子,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砚哥儿,你让我揍他一顿,就一顿。打完咱不住这破店了,睡城隍庙也比受这窝囊气强。” 林砚按着他的胸口没松手,侧过头看着他,语气很平,“现在不是时候,赵捕头在,你动了手,正好给他们借口把咱俩也抓进去。” “别上当,爹娘还在大牢里,咱俩再进去,谁去救他们。” 林河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攥扁担的手抖了又抖,最终还是退了半步,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别过脸去不再看王屠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王屠户见林砚拦住了林河,更来劲了。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双手叉腰走到林砚面前,两只猪眼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酒气喷了林砚一脸。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拿钱出来啊!” 他转过身朝满堂食客摊开双手,转了一圈,嗓门大得像敲锣,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来来来,诸位都做个见证!” “我王老六走南闯北杀了二十年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越是穷的越是嘴硬,我说这小子身上一两银子都没有,要是有,我王老六跪下来给他磕三个响头,从这门钻过去,爬到门外拴马桩再爬回来,要是没有……” 他转过身指着林砚的鼻子,手指头差点戳到林砚脸上,“要是没有,你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趴着滚出这间客栈,敢不敢赌!” “你不敢赌就是你心虚,你心虚就是没钱,没钱就是穷鬼,穷鬼就别在这儿装大爷!” “哈哈哈!” 满堂哄笑。 胖商人拿筷子敲碗边给他助威,敲得叮当响。 “跟他赌,跟他赌,我倒要看看他口袋里有几个铜板,一个泥腿子要是能掏出银子来,我这盘红烧肉连盘子一起嚼了!” 绿绸裙子的妇人拿帕子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帕子上的脂粉蹭了一脸,尖着嗓子嚷了一声,“让他钻,让他钻,我还没见过活人钻桌子呢!” 那个瘦猴精小二更来劲了,从柜台上跳下来蹲到地上,歪着头往林砚这边看,嘴里还配着音。 “咕咕咕,鸡来啦,穷光蛋,穷光蛋,兜里只有破布烂!” 赵捕头坐在桌边剥着花生,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官差的威压。 “本捕头也做个见证,这小子要是输了不认账,那就是当众欺诈。” “当众欺诈,本捕头可以把他带回衙门好好审审,正好跟他爹关在一起,一家人在大牢里吃顿团圆饭,倒也省事。” 说完把花生壳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看林砚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已经踩在脚下的蚂蚁。 掌柜从柜台后走出来,双手拢在袖子里,绿豆眼在王屠户和林砚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开口了,山羊胡一翘一翘的。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能拿出一两银子,今晚的房钱免了,再白送你一桌酒菜。” 满堂食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砚身上,等着看这个穿草鞋的穷小子是灰溜溜地滚出去。 还是硬撑着说几句场面话,然后灰溜溜地滚出去。 林砚站着一动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搁在柜台上,松开袋口,往外一倒。 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 “哗!” 满堂皆惊! 第61章 人不可貌相 袋子一倒。 又是一锭银毫子。 银毫子在柜台上转了半圈,稳稳落住。 银光晃得掌柜绿豆眼猛地瞪圆了。 然后是第二锭,第三锭。 碎银子哗啦啦摊了一桌,在油灯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十两整。 醉仙楼赢的那锭大银原封未动,旁边还散着几块碎银,每一块都清清楚楚地映在掌柜那张惊愕的老脸上。 胖商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那块红烧肉从筷子缝里滑下来,掉在桌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 他也浑然不觉。 绿绸裙子的妇人帕子从指缝里滑下来,落在桌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露出半口没嚼完的青菜。 络腮胡子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中,酒水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了一大片,他愣是没觉得烫。 瘦猴精小二蹲在地上,仰着脸,嘴角那个看好戏的笑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一对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柜台上那堆白花花的碎银子,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那两个穿长衫的读书人,瘦高个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酒水洒出来滴在袍子上他浑然不觉。 矮胖子眼镜滑到鼻尖上忘了推,嘴巴张着,方才那句“插了鸡毛的麻雀”还挂在嘴边,现在那嘴型像是在说“怎……怎么可能。” 赵捕头手里的花生悬在半空中,眉头皱成一团,嘴角那个猫戏耗子的笑碎了个干净,脸上浮起一层不安。 他忽然想起林砚在公堂上背律法时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最倒霉的莫过于王屠户了。 他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容像被人泼了一瓢冰水。 瞬间冻住了。 他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往耳根咧的弧度,但眼珠子已经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柜台上那一摊白花花的银子,映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白。 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猪。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腿弯撞在条凳上,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慌忙扶住桌子。 可身大力亏,把桌上的酒碗碰翻了,酒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他也没心思去擦。 林砚拿起那锭十两的大银,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柜台上。 银锭落在木柜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他用两根手指头轻轻推着银子往前滑了半寸,推到掌柜面前。 “要不要验一验真假?” 掌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绿豆眼看看银子又看看林砚,山羊胡抖个不停。 他摸了一辈子银子,只一眼就认出,林砚手里是上好的雪花银。 “咳咳咳!” 掌柜眼珠一转,伸手在瘦猴精小二后脑勺狠狠一下,“瞎了你的狗眼,竟然敢对这位客人不敬。” 言罢,拱了拱手,“这位公子,是我家下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公子,公子这边请。” 林砚抬手制止,扭头看向王屠户,“该履行赌约了吧?” 王屠户老脸猛地一沉,眼中顿时露出一股狠戾的杀意,伸手拔出腰间杀猪饭,狠狠地插在桌面,入木三寸。 “小子,你她妈的是不是活腻了,敢让老子跪?” 林砚面不改色,“输了就是输了,莫非你输不起?” 王屠户老脸一黑,牙根咬的咯咯作响,“输不起又如何?老子今天就赖账了,你能奈我何?” 这时。 赵捕头冷哼一声,伸手重重一拍桌上的腰刀,腰刀撞到桌面,发出“铛铛铛”的动静,然后继续剥花生。 “就耍赖了,如何,你能奈我兄弟如何,你又能奈我何?” “小子,别他妈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是不是?” “我告诉你,县太爷是我表姐夫,弄死你就是一句话的事,之所以不杀你,就是想跟你玩玩,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吗?” 林河暴怒,正欲上前动手,林砚伸手阻拦。 以林河的实力,收拾这俩货,比收拾野猪还容易。 可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朝廷命官,视同造反,周教谕也保不了他。 林砚淡然开口,“难道你就不怕王法?”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赵捕头和王屠户两个人对视一眼,竟哈哈大笑起来。 “王法?” 赵捕头踉跄起身,满身酒气,一把抓起桌上腰刀,满脸嚣张,“今日我就告诉你,在我表姐夫管辖范围内,我就是王法,我要收拾谁,就是动动手指这么简单。” 林砚拧着眉头,压着心头怒火。 他今日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无力感。 从穿越至今,他碰到的人当中,大伯母张氏,林老太太,林现,大伯,族长林万奎,他们好歹还讲点理。 可眼前这两位,压根不讲理。 也没地方讲理。 有理走遍天下,这话此刻就是笑话。 赵捕头见林砚沉默不语,以为他怕了,更加肆无忌惮的靠近他,满身酒气吹向林砚,“你信不信,我要弄死你,就是一句话的事,你信不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冷喝,“我不信!”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四个人,正是赵文瑄他们四人。 赵文瑄一身华服,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贵人。 旁边还有萧磐石这等壮汉,文一温和师爷两个随从。 明眼人一眼看出,这些人非富即贵,不好惹。 赵捕头眯了眯眼,也看出赵文瑄几人不好惹,气势稍微一软,但还是冷笑道:“你这个泥腿子,竟还有朋友。” 萧磐石可没那么多废话,手腕一动,匕首就抵在了赵捕头脖颈处,“你刚刚挺嚣张啊?” “你……你敢杀我,我可是本县捕头,我表姐夫是此地县太爷,你敢动我一下,我让你出不去门!”赵捕头只觉得背脊都窜过了一丝寒意,话都抖了。 “吓唬老子,你可以试试,叫你表姐夫来!”萧磐石匕首又深了三分。 赵文瑄询问道:“林兄,可是遇到麻烦了?” 林河气急不过,脱口将刚刚发生的事复述一遍。 “既然输了,那就履行赌约。”赵文瑄发话了。 萧磐石阔嘴一张,“听到了吗,履行赌约,快点,别逼老子动手!” 赵捕头咬了咬牙,“好,今日算我倒霉,来日我必找回场子。” 说完,对着王屠户喊道,“快点滚出去,快点,老子脖子都断了!” 王屠户不敢怠慢,咬了咬牙,只能趴着从门口爬了出去。 粗胖的身躯在地上“滚,”像极了一条蛆虫蠕动,颇为滑稽。 这一幕,顿时惹得林河哈哈大笑。 在场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捕头咬了咬牙,“行了吧?” 萧磐石懒得和他废话,一手抓住他的脖颈,直接丢在地上,“滚吧!” 赵捕头留下一个“我要报复”的凶狠目光,掉头跑了出去。 处理了一个小插曲,赵文瑄对林砚拱了拱手,“林兄,你走的可真是快,我刚跟老师道别,就找不到你的身影了。” 林砚回礼,“抱歉,有事先一步走了。” “无妨,不然还看不到这么精彩的一幕。”赵文瑄笑了笑,“不知可否房间一叙,我还有一点事想请教一二。” “请。”林砚彬彬有礼道。 待到他们离开,大堂内的食客,还是一脸懵逼。 瘦猴精小二凑到掌柜面前,“掌柜的,那泥腿子是什么人,看刚刚来的那几个人,身份不一般啊?” “啪!” 他脸上立马挨了一巴掌。 “瞎了你的眼,那几个人非富即贵,而且很有可能是当官的,还是大官。” “以后擦亮眼睛,别小瞧人,以貌取人,你要吃大亏。” 瘦猴精小二摸了摸火辣辣的脸,一脸委屈,心里暗暗道:“刚刚你不也是没看出来吗,就知道打我?” 周围食客更是个个唏嘘不已。 唯独那位穿酱色绸缎的胖商人一脸惊诧,半天没反应过来。 旁边穿绿绸裙子的妇人好奇问道:“当家的,你咋滴了?” “那……那位大人是……是知府赵大人,还有守备将军萧磐石萧将军,我前面给一位大人拜寿,见过一面!” “啊!这……这泥腿子……这小少爷身份不一般啊,竟然认识这么多大人物。” 与此同时。 客栈外的街道上。 王屠户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两块皮,袖子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稻草屑,狼狈不堪。 赵捕头正蹲在地上瞅他,腰刀挂在腰间,嘴角叼着根草茎,月光把他那张瘦长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珠子里的光阴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赵头,就这么算了?” 王屠户捂着膝盖,龇牙咧嘴地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的火苗子一蹿一蹿的,“区区一个农家子,也敢戏弄您,您是县衙捕头,这方圆百里哪个见了您不恭恭敬敬叫一声都头大人,镇上的富户、,乡里的士绅见了您,那个不客客气气?” “林砚这小畜生竟然找人恶心您,您这脸往哪儿搁,往后您在县衙说话还有人听吗,那些泼皮无赖还会把您放在眼里吗?” 赵捕头没说话,只是把草茎从嘴角抽出来,用鞋底碾了又碾,碾得草茎断成三四截粘在青石板上。 恨意填满胸膛! 王屠户往前又凑了半步,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我找几个人,就镇上游手好闲的那几个泼皮无赖,给几两银子什么都干,一会去他客栈里揍一顿,往死里打。打完往野地里一扔,谁知道是谁干的?” 赵捕头的手指头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那几个人不一般,万一他真认识周教谕呢?” 王屠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唾沫星子喷在赵捕头脸上。 他抬起手往巷子外头指了指,指尖正对着悦来客栈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要是真认识周教谕,早就带着周教谕去衙门了,还用得着住客栈,还用得着在这儿跟咱们耗?” “依老弟看,他压根就没见到周教谕的面,连门都没进,他是怕县太爷治他的罪,才躲在这儿不敢露头,三天期限一到,他拿不出手书,全家流放,到时候他跪在公堂上求饶都来不及。” “还能认识周教谕,周教谕认识他是谁吗!” 赵捕头沉默了好一阵,把腰刀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刀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映在他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 他把刀往腰间一挂,直起身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说得也是,去安排,今晚子时就动手,人多点,十几二十个,挑下手狠的,那小子二哥功夫邪门,七八个人近不了身。” 王屠户点点头,“您就瞧好吧!” 赵捕头把腰刀往肩上扛了扛,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泥腿子,也敢惹马王爷,马王爷今日就让你知道我有几只眼!” 第62章 初中知识,拿捏 客栈二楼,天字号房内烛火通明,茶香袅袅。 赵文瑄坐在上首,文一温摇着折扇坐在旁边,萧磐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林河蹲在角落里拿块破布擦扁担。 很温馨。 文一温坐在赵文瑄下首,手里端着茶盏,用碗盖不紧不慢地拨着茶叶,目光透过袅袅茶烟落在对面那个穿草鞋的少年身上。 方才在周教谕府邸,林砚那首师说,的确是让他震惊。 但他心里还是看不起林砚,区区泥腿子而已,竟然压他一头。 尤其是赵文瑄和周教谕对林砚的夸赞,让他心里像茶水凉了之后浮上来的茶沫子,压都压不下去。 “小友确有才气,可治国可不是写诗词,刚刚东翁说小友胸怀韬略,对天下大势有独到见解。” 文一温放下茶盏,嘴角挂着笑,但笑意只浮在嘴唇上,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量好了分寸再放出来的,“老夫虚长几岁,痴长些年岁,倒想请教小友几个问题。” 林砚抬起头,这是要考自己? 没问题,来吧! 让你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先生,请教不敢当,小子只是有些自己的见解罢了。” 文一温眼神一冷,侃侃开口。 “如今大渊外有蛮族犯边,内有权臣乱政,世家门阀割据一方,天灾连年,百姓流离,不知小友有何高见?” 他把“高见”两个字咬得很轻,但轻得刻意,像是生怕别人听不出话里的刺。 林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他听出来了。 用最刁钻的题,等着他答不上来。 是刁难。 却也是机会。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文一温脸上。 “那就先从外患说起。”林砚竖起一根手指,“蛮族骑兵来去如风,大渊步卒追不上,每次出塞都要调集数十万民夫运粮,粮草到了前线,损耗过半,打赢了追不上,打输了跑不掉,这是野战打不过,后勤跟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文一温的眼睛,“解法,屯田戍边,把边关荒地分给守边士卒,平时种地,战时打仗,再设军马场,用屯田余粮养马,十年之后,大渊有自己的骑兵,还怕区区蛮夷吗?” “至于银子,不需要朝廷拨一两银,把各地牢房里的轻罪囚犯发配边关屯田,刑满授田落户。” “戍卒屯田也一样,屯田收入在饷银之外另算一份,多打粮多分钱。” 文一温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林砚会泛泛而谈,没想到对方张口就是具体举措,着实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他干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驳,林砚已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内患之首,在世家门阀。” “他们垄断土地,把持官吏,豢养私兵,朝廷赋税收不上来,政令出不了京城。” 文一温眉头一皱,轻轻摇着折扇,“如何解?” “解法,推恩令。”林砚眼都不眨,脱口而出。 汉代刘姓王侯遍布全国,国中之国,朝廷不敢得罪,一纸推恩令,立解。 这是初中生都知道的东西。 可明显,这几位都听不懂。 表情就看出来了。 文一温摇头,“推恩令,是什么意思?” “世家爵位不再由嫡长子一人继承,所有儿子均分,一代不分,二代必分,三代之后再大的世家也会变成一盘散沙。”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文一温,“文先生可能会说,世家岂会束手待毙?” 不等文一温反驳的话说出口,林砚接着替他说,“当然不会,所以不能一刀切,选几家忠于朝廷的先给‘恩典’,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诸子各授勋职,赏田产。” “世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嫡长子不愿意分家,可那些庶出的儿子们呢?他们一辈子被嫡长子压在头上,分不到一亩地一两银,他们甘心吗?” “推恩令给了他们翻身的机会,这道令下去,请问文先生,反对的是嫡长子,还是拥护的是庶子?” 文一温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嘴角那个矜持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想反驳,但脑子里翻遍了四书五经竟找不到一句能驳倒“推恩令”的话。 这东西不是儒家的,是法家的。 是帝王术里最狠的那一刀。 偏偏林砚把它包装成了“恩典”。 还反抗不了!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让他不舒服的念头:这小子读的书,跟他读的不是同一批,不,书是同一批,但这小子把书读活了,他读死了。 不过,他也没错,就不是同一批, 林砚读的是九年义务教育。 紧接着。 林砚没等他喘过气,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内患之二,在天灾!” “解法,还是以工代赈,朝廷在灾荒之年雇流民修水利,筑官道,挖运河,流民有饭吃就不至于造反,水利修好了,旱涝灾害自然减少,官道通了,南北物资流转畅通,一地遭灾不至于饿死一州。” “具体做法,工部每年提前拨一笔‘工赈银’,专款专用,地方官敢克扣的,按军法论处。” “流民以保甲编制,十人一牌,百人一队,千人一营,老弱妇孺烧水做饭,青壮开山挖渠,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这样一来,流民不会变成流寇,灾荒过后他们回乡,还能带回去一条新修的水渠、一条新铺的官道。” 文一温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茶已经凉透了,他浑然不觉,嘴唇碰了碰杯沿又放下,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敲越快。 他是府衙幕僚,管了六年钱粮,太清楚“以工代赈”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能落地的法子。 可正因为它能落地,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 一个农家少年,从哪学来的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探最后一次,问了一句,“那朝政呢,权臣当道,言路闭塞,又该如何?” 林砚竖起第四根手指,“科举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问背景,只看文章。” “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只要读好了书,考得上功名,就有官做,这条言路一旦打开,人才自会涌来,庸碌之辈自会被淘汰,权臣能垄断的从来不是朝廷,而是入仕的渠道。” “一旦渠道向天下人敞开,权臣的根基自然瓦解。” 赵文瑄把茶盏搁下,盏底碰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困扰大渊王朝几百年的难题,竟然被一个少年解开了。 连他的恩师都做不到。 可眼前这个少年做到了。 这到底是何种妖孽人物? 文一温的折扇悬在半空中,扇面上那幅山水画正对着林砚的侧脸。 他忘了摇,目光从扇面上移开落在林砚脸上,眼神里的玩味已经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震惊。 萧磐石把匕首插回靴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亲自端到林砚面前,闷声说了句,“说得好。” 赵文瑄直起腰,端起茶壶亲自给林砚续了杯茶,“小友,此事我回去定亲自向老师汇报,我猜测老师一定也会被震惊到的。” 十三岁就能把屯田、推恩、以工代赈说得头头是道的。 普天之下,唯一人尔! 尤其是那道推恩令,自己老师想了半生都没想明白的事,林砚几句话就点透了。 若是当年自己有这份大才,老师也不会被迫离开朝堂了。 又或者林砚再年长几岁,回到当年,老师何至于此? 文一温起身拜道:“小友大才,在下佩服,刚刚言语得罪,还请小友莫要怪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赵文瑄都微微颔首,觉得文一温是真心服了软。 但文一温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盏遮挡,眼角的余光从林砚那双破草鞋上扫过。 扫过那磨得发白的鞋底,扫过袖口上沾着的油渍,扫过那张明明只有十三岁却波澜不惊的脸。 他把茶盏放下,笑意不减,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无声无息地沉进深水里,水面上一丝涟漪都没有。 一个农家子。 住破屋,穿草鞋,束脩都交不起,这种人本该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脸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连县城的路都不该认识。 可偏偏是他…… 偏偏是这个泥腿子,当着赵文瑄的面,当着自己的面,把天下大势分析得通透淋漓,把屯田、推恩、以工代赈说得如数家珍。 而他呢? 他文一温寒窗二十年,中举入幕,在府衙里熬了六年,自认为经世致用之学在同辈中也能排上号。 可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就像一个刚入学的蒙童,被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用最温和的语气,最无可挑剔的逻辑,一句一句地拆了个干净。 他输了。 他输得越彻底。 他越想心里那股酸涩就越浓,浓到后来变成了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是文一温,温润如玉的文一温,府衙幕僚里最会做人的文一温。 他知道赵文瑄正在兴头上,知道萧磐石已经对这个农家少年青眼有加,知道周教谕今晚还要设宴款待此人。 这个时候翻脸,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犯不着。 可日子还长。 乡试,县试,府试,院试,会试。 每一步都像一座独木桥,走过去的人少,掉下去的人多。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束脩都交不起的农家少年,凭什么一定能走到最后? 就算他真有那个本事,官场不是学堂。 学问再好,不会做人,锋芒毕露,木秀于林,照样寸步难行。 他文一温在府衙里熬了六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给人使绊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急。 慢慢来。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拍柜台,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皮:“刚才那个穿草鞋的泥腿子呢!叫他滚出来!” 第63章 撞枪口上了 房门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门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木屑飞溅,弹在墙上又落下来。 林河从角落里猛站起来,扁担刚攥到手里,十几个泼皮已经堵在了门口。 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子,光着膀子,胸口横七竖八趴着几道旧刀疤,手里提着一根包了铁皮的短棍,棍头上还粘着泥巴和草屑。 他身后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手里攥着条铁链子,链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另外几个挤在走廊里,清一色的木棒,个个嚣张跋扈。 满身的酒气混着汗臭味,像一堵墙似的涌进房间。 络腮胡子拿短棍往门框上一靠,铁皮磕在木头上笃的一声闷响。 他歪着头把林砚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不屑的闷哼,回头对身后的瘦子咧了咧嘴,“就这小子,王屠户说让咱往死里打,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就这?小鸡崽似的,老子一巴掌能扇死仨。” 瘦子把铁链子在手上绕了两圈,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鸡崽子也有鸡崽子的好,骨头嫩,打起来不硌手,待会,我先来,上次在码头揍那个不长眼的脚夫,一链子下去跪地上喊爷爷,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怕是半链子就得哭着找娘。” 扛着棒子的那个从人缝里挤进来,用棒子敲了敲墙壁,墙皮簌簌往下掉,他斜着眼看林砚,嘴角挂着看死人的笑。 “别打死了,王屠户说了留口气,他要亲自踹两脚。” 络腮胡子往屋里迈了一步,短棍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越过林砚落在后面的林河身上,嗤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能打的,听说你能一个人打七八个?” “老子告诉你,别动,动一下,连你一块揍,我们可是赵……”他忽然收住嘴,眼珠子转了转,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们在码头上刀口舔血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山上撵兔子呢!” 林砚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口。 他个头只到络腮胡子的胸口,粗布褂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但声音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颤。 “入室行凶,按大渊律杖八十,持械入室,杖一百流三千里。” “你们手上这短棍,铁链,棒子,可都是凶器,你们想清楚了,今晚动了手,明天上了公堂,可不是几句‘酒后失态’能糊弄过去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瘦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铁链子在手里抖得哗啦啦响。 “听听,听听,这小鸡崽子在教咱们律法呢!” 他把铁链子往肩上一搭,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朝林砚拱了拱手,嗓门又尖又刺耳,“秀才老爷,您律法背得再熟,咱不认识字,咱就认识这个!” 他猛的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关节咔嚓一声响,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变成了阴恻恻的狠劲。 “赵……”他又收住嘴,这回干脆不说了,拿铁链子往地上一抽,火星子溅起来弹在墙上,“在这县城里,有些人比王法大,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背一百本律书也没用!” “兄弟们,甭跟他废话,直接上,往死里打,出了事,有人替咱们擦屁股!” 十几个泼皮一拥而上。 络腮胡子的短棍当头砸下来,棍风呼啸。林砚侧身一让,短棍砸在门框上,木头咔嚓裂开一道缝。 他反手抓起桌上的茶壶朝络腮胡子脸上砸去,络腮胡子一偏头,茶壶砸在他肩膀上,碎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脸。 “嗷!” 络腮胡子惨叫了一声,捂着眼睛退了两步。 瘦子的铁链子从侧面扫过来,林砚往后退了半步,铁链擦着他的衣襟掠过,链子末梢扫在桌角上,把桌上的茶盏抽得粉碎。 拿棒子的那个竟然还想偷袭林砚,林河眼疾手快,猛冲上去。 抬手用胳膊硬接棒子,“砰”的一声炸响,棒子四分五裂,木屑乱飞。 赵文瑄看的直皱眉头,这可是他治下的地方,竟然还有人敢行凶。 还是当着他的面! 他扭头看了一眼萧磐石,萧磐石心领神会,径直走过去。 他没有拔刀,只是把手探进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漆腰牌,不紧不慢地举到络腮胡子面前。 牌面上刻着两个字,“守备!” 络腮胡子捂着被茶水烫红的脸,瞪着那块腰牌看了两眼,脸上的横肉骤然一僵。 他身后的瘦子还不明所以,甩着铁链子嚷嚷着“什么破玩意儿”,挤上来正要再动手。 络腮胡子猛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扯了个踉跄,后脑勺差点撞在门框上。 瘦子扭头刚要骂,看见络腮胡子的脸,立马懵了。 “你要干啥!!” 络腮胡嘴唇哆嗦的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腰……腰牌,守备将军,正五品!” 络腮胡子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短棍从手里滑下来,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滚到墙角。 他跪下去的动作太快,膝盖砸在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紧接着磕下去,震得地砖缝里的灰都扬起来了。 “将……将军大人,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小的不知道……!”他拿手肘使劲捅旁边的瘦子,声音都劈了,“还愣着干啥,跪下,快跪下!” 瘦子的铁链子掉在地上,砸在他自己脚背上,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弯腰去揉,扑通一声跪下去,脑袋磕得比络腮胡子还响。 剩下三个泼皮互相看了一眼,短斧木棒铜指虎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齐刷刷跪了一排,筛糠似的抖,那个套铜指虎的抖得最厉害,牙关撞得咯咯响。 林砚把茶壶的碎瓷片从桌上扫到地上,站在这几个跪着的泼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络腮胡子抬头偷偷觑了他一眼,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赶紧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在地砖上。 安静了足足十息,林砚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谁让你们来的?” 络腮胡子的肩膀抖了一下,低着头不吭声。 瘦子的嘴唇翕动着,眼珠子直往旁边溜,被他一眼瞪了回去,瘦子赶紧把嘴闭严了,使劲低下头。 络腮胡子挤出几个字,“没……没人,误会,我们认错人了,是,我们瞎了狗眼,认错人了。” 林砚蹲下来,盯着他,“你们刚才在门口说的‘赵’,是谁?” 络腮胡子浑身一颤,额头上汗珠子滚得更快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林砚看了他两息,站起来,转过身对萧磐石拱了拱手,“萧兄,这几个泼皮持械入室,按大渊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但他们不肯说。” “多大点事,老子有的办法让他开口,那我就先把人带去军营了。”萧磐石咧开嘴,笑道。 络腮胡子听到“军营”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 去了军营,那还有命吗? 哪怕流放,也比去军营强。 他猛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又赶紧低下头,手指头抠着地砖缝,指甲都抠出了血。 萧磐石把匕首拔出来插在桌上,刀刃入木三分,嗡嗡地颤着。 他也不说话,就是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那几个泼皮,像在看一堆已经砍下来的柴火。 络腮胡子终于扛不住了,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哀嚎,带着哭腔,“是赵捕头!” “是赵捕头让我们来的,他说这小子得罪了他,让咱往死里打,打完往野地里一扔,小的就是拿钱办事,饶命啊,饶命啊!” 说完整个人瘫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砚站在他面前,眉头皱了皱。 果然是赵捕头。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 赵捕头是县衙的捕头,他是桃花村的农家少年。 他无权无势,拿什么去告一个捕头? 他去告官,县令信捕头还是信他? 关键俩人还是亲戚。 他有一百条律法,也架不住官字两个口。 他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对萧磐石说,“放了吧。” “放了?”萧磐石虎目一瞪,“这几个破烂货,放了做甚,直接宰了得了。” 林砚摇头,“放了吧!” “此事与他们无关。” 萧磐石怒哼一声,拔出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朝门口一扬下巴。 “滚!” 几个泼皮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络腮胡子跑得太急一头撞在门框上,也不敢停,爬起来捂着脑袋跌跌撞撞消失在楼梯口。 赵文瑄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他走到林砚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 林砚接过来擦了擦手上被碎瓷片划出的血痕。 赵文瑄看着他,声音放得很温和,“林公子,此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明日我亲自去县衙,你且安心,今晚早些歇息。” 林砚不知道赵文瑄的底细,隐约猜出他背后不简单,但不想欠他人情,“多谢赵兄,此事我已有办法。” 赵文瑄只好作罢,知道林砚的心性,也不强求,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林砚手里。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赵”字。 “我住在城东驿馆,离此不远,若有事,派人持此玉佩来找本官,天亮之后,驿馆见。” 林砚拜谢,“多谢赵兄。” 与此同时。 泼皮们跑出客栈,穿过两条巷子,一头撞进王屠户租住的那间破院子。 院门没栓,他们跌跌撞撞冲进去,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络腮胡子趴在井沿上喘了半天气,抬起头时满脸是汗,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整话来。 “出……出事了,出大事了!” 闻听此言,赵捕头和王屠户脸色皆是一变。 “出什么事了?” “赵头,王哥,那小子他……他背后有人!” 赵捕头从椅子上猛站起来,腰刀碰翻了桌上的酒壶,酒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扶,一把揪住络腮胡子的领子,“说,什么人!” “守备将军,正五品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