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华妃崽,团宠公主拿捏全后宫》 第1章 我要权势滔天的爹妈! 黑暗,漫无边际,但很温暖。 林昭昭的意识像一尾小鱼,在水中缓缓翻了个身。 不对,她不是已经因为连续加班猝死,倒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了吗? 记忆还未完全清晰,一个光团突然出现在她意识中,机械音响起。 【叮!功德结算完毕!宿主林昭昭,前世累计功德42600点】 紧接着,无偿献血、资助贫困学生、见义勇为、公益捐赠等清单闪过,林昭昭目瞪口呆,那些随手做的小事,竟被一一记录。 【根据功德系统规则,功德满三万点者,可获得一次转世定制资格。请问宿主是否使用?】 “使用!”林昭昭毫不犹豫地在心中呐喊。 【请宿主选择您想要的人生】 上辈子她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小时候吃过的苦比吃过的糖还多,如果能选…… “我要天底下最尊贵的爸妈!权势滔天那种!我要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谁都别想欺负我!” 【叮!资格确认!匹配最优方案成功】 【检测到宿主功德超过四万,系统将额外赠送口袋空间一个,以保宿主平安】 又一个光点在林昭昭的意识中炸开,化作一方小小的空间。 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一个个白玉小瓶:解毒丸、续命丹、保胎安宫散、止血生肌膏……足有上百种,药效为世间寻常药物十倍以上,每月自动重置库存。 【温馨提示:口袋空间与宿主意识绑定,仅宿主可开启。部分药物需特定条件解锁,请宿主自行探索】 【宿主,祝您新的人生愉快】 光团消散,林昭昭的意识重新坠入温暖的黑暗中。 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了,唯一能感知的只有母体的心跳和体温,以及偶尔从外面传来的模糊声响。 她很好奇系统究竟给她匹配了多么牛叉的父母,不过现在,她只能乖乖养精蓄锐。 ??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界的声音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这一日,林昭昭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铜盆碰撞的脆响。 然后,是一个女人慵懒而骄矜的声音。 “这香怎么又淡了?本宫说了多少次,欢宜香不许断。颂芝,赶紧叫人添上。” 另一人恭恭敬敬答道:“是,娘娘息怒。定是这几日底下的人忙选秀的事儿忙糊涂了,奴婢这就添上。” 欢宜香?! 颂芝?! 林昭昭感觉自己的意识一个鲤鱼打挺惊了起来。 《后宫甄嬛传》,这部电子榨菜她都快盘包浆了,如今,她竟然转世到了甄嬛传里吗? 那她是谁?系统给她匹配的爸妈又是谁? 林昭昭努力捋了捋思绪,她现在是个胎儿,她刚才听见的是华妃在说话,所以……所以她转世到了华妃的肚子里?! 系统给她匹配的权势滔天的爸妈是雍正和华妃?! 可是不对啊,她记得华妃一直在用皇上独赐的欢宜香,那里头掺着足量的麝香,长期闻嗅者不孕,那自己是打哪儿来的? 莫非,她是那个被端妃一碗红花送走的男胎? 不对不对,她刚才听见颂芝说“选秀”,那就是雍正已经登基后的事了。而此时,应该是故事的起点。 她如今是华妃腹中不该存在的胎儿,是在欢宜香日复一日的侵蚀下,一个近乎奇迹的漏网之鱼。 又或者,这是她前世累积了那么多功德,系统送给她的转世福利。 但不管怎么样,既然她已经成为了这个奇迹,她就一定不能让自己胎死腹中! ?? 年世兰歪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眉心微蹙。 她这几日总觉得不太对劲,犯困,胃口也怪。昨日闻到御膳房送来的蟹粉酥,竟然觉得腥得想吐。 而且,月事也迟了十来日了。这件事她谁都没说,连最亲近的颂芝都没有。 她不是没想过那个可能,但她有些害怕,近乡情怯的那种害怕,怕请太医来看了以后,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万一呢? 年世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小腹上的衣料。 她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唤颂芝,忽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别叫太医!千万别叫太医!】 这声音奶呼呼的,像是个三四岁的女童,软糯可爱,但透着一股子急切与焦虑。 年世兰整个人僵在了榻上,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幻听。可是方才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根本就不可能是幻觉。 只不过等她安静下来,整个屋子里又寂静无声了。 年世兰蹙蹙眉,动了动身子,正打算唤颂芝,那个声音又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完了完了,她是不是已经去叫太医了?皇上肯定不能让她生下我!呜呜呜,老天爷你把我塞进这个肚子里,是不是耍我啊!】 【还有那该死的欢宜香!臭死了臭死了!】 年世兰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声音竟是从她腹中传来的?她……她真的有孕了?! 年世兰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有几分震惊几分惊喜,又有几分对那声音所说的话的不解。 皇上肯定不能让她生下孩子? 欢宜香是臭的? 她听不明白,可是嫁入王府这么多年,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她也见得多了,不得不让她多想几分。 殿内安安静静,颂芝正弯腰往香炉里添香,动作小心翼翼,神色如常。 这是宫里独一份的恩宠,是皇上独独赐给她的,香气清甜馥郁。可是那孩子为什么说这香是臭的? 或许是胎儿不喜欢这样的香味? 年世兰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她想了想,还是开口制止了颂芝:“先别添了,本宫鼻子发痒,暂时把香挪出去吧。” 颂芝添香的手顿住:“娘娘可是身子有所不适?奴婢宣太医来给您瞧瞧吧。” 想起孩子的话,年世兰摇了摇头:“无碍,歇一歇就好了。” 颂芝还想再劝,看见华妃略带愠色的神情,忙福了福身,招呼几个小太监将香炉抬了出去。 林昭昭都听见了。 她虽然不知道华妃怎么忽然就鼻子发痒,闻不得欢宜香了,不过这件事儿她倒是喜闻乐见。 看剧的时候她就是华妃党,那个渣渣雍正不断收集纯元周边也就算了,还把爱了他一辈子的年世兰害得那么惨! 【渣男真是没下限,端妃当年那碗红花,可真是替他背锅背惨了!】 第2章 我的娘亲,果然权势滔天! 年世兰刚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僵,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红花?端妃当年端给她喝的那碗红花! 这个声音告诉她,那碗红花是皇上的手笔,是皇上不许她生下那个男胎? 不,不可能。 这个猜测像一根针,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年世兰的脸色瞬间白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荒谬,荒谬! 皇上最喜欢她了,那时候在王府里,只有她敢惹他生气,只有她敢使小性子,可他从来不会生气。 那样的他,怎么会不期待与她拥有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莫名地就是相信这个声音所说的话。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腹部,许久没有移开。这世上谁都可能骗她,但她的骨肉不会,一定不会。 但皇上…… 不,就算是真的,也一定有误会,一定是误会! 年世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逐渐平复了情绪。 可纵然如此,她到底还是没有宣太医了。她不敢赌,不敢让自己腹中的骨肉有任何一点受到伤害的可能。 安静地坐了半晌,她才开口唤道:“颂芝。” “奴婢在。”门外的颂芝应声而入。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窗棂上,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明日递个牌子出宫,本宫许久没见嫂嫂了,让她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颂芝连忙福了福身:“是。娘娘有话要带给大将军吗?” “不必,请嫂嫂入宫就好。” “是。” 殿门重新合上,翊坤宫里安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年世兰的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秀眉微蹙,目光幽深。 ?? 翌日一早,颂芝便递了牌子出宫去。到午后时分,年羹尧的夫人觉罗氏便坐着轿子进了宫。 觉罗氏是宗室之女,举止端庄,行事又极有分寸。嫁入年家这些年,与年世兰这个姑奶奶相处得一向亲厚。 她入殿时,年世兰正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枚蜜渍梅子愣神。 “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觉罗氏福下身去,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年世兰的面色,心中微微一紧。 她的脸上虽然敷了脂粉,却还是能看出眼底淡淡的乌青。 “嫂嫂来了,快坐!”年世兰搁下梅子,抬手示意她坐到近前来,又偏头吩咐颂芝:“你们都退下,本宫要与嫂嫂说几句体己话。没本宫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颂芝微微一怔,她伺候华妃多年,这样的情形倒是不多见。但她是个知趣的,忙领着殿内的宫女鱼贯而出,将殿门掩得严严实实。 觉罗氏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待殿门关上,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妾身瞧着您今日的气色好像不大好。” 年世兰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手搭在小腹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嫂嫂,我……大约是有了身孕。” 觉罗氏先是一喜,随即看见她的神色不对,那喜色便凝在了脸上。 她太了解这位姑奶奶了,若是以往她有了身孕的话,只怕早就张扬得满宫皆知,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告诉全天下了。可如今这副模样,分明是在藏着怕着。 “娘娘可是担心什么?”觉罗氏试探着问。 年世兰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却反问了一句:“嫂嫂,你觉得皇上待我如何?” 觉罗氏一愣,这话她怎么敢乱接? 她只能斟酌着说道:“皇上对娘娘的恩宠,自然是后宫无人能及的,满朝上下又有谁不知道呢?” “恩宠。”年世兰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弯了弯,却没有什么笑意。 她想起腹中孩子说的话。 “皇上肯定不能让她生下我!” “端妃当年那碗红花,可真是替他背锅背惨了。” 她不信,她不愿意信,可她又不敢不信。 “嫂嫂。”过了良久,年世兰收敛了神色,看向觉罗氏。 “我不想用宫里的太医。你替我在外头寻一个可靠的女医,要医术精湛的,嘴更要严实。过几日你再来请安时,将她扮作你的丫鬟带进来,为我悄悄诊脉。” 觉罗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用宫里的太医,而要偷偷摸摸地从宫外请人,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清楚楚。 “娘娘是怀疑……”觉罗氏没敢把话说完,只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年世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说道:“我谁都不信。”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砸出无声的波澜。 就在这时,那道奶呼呼的声音又一次在华妃脑海中响起。只不过这一次,这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和雀跃。 【哇!她好聪明啊!不愧是我娘,脑子转得真快!这就对了,我娘就是又美又飒!】 年世兰的神色微微一滞,很快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她的唇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心情也莫名地愉悦了许多。 又美又飒又聪明? 嗯,没错,这确实是她。 觉罗氏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郑重地答应:“娘娘放心,妾身回去便安排。” “妾身记得娘家有位旧交,是位姓沈的女医,医术在民间颇有口碑,为人也极为谨慎。她丈夫早亡,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人际关系简单,应当可靠。” “嫂嫂找的人,我自然相信。”年世兰抬起头来,想了想又叮嘱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先不要告诉哥哥。哥哥的脾气嫂嫂也是知道的,此事现在不宜声张。” 觉罗氏明白这话的分量,连忙应下。 年世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伸手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枚蜜渍梅子,含进了嘴里。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翻涌的胃气稍稍平复了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目光复杂而柔软。 她相信自己的孩子,可是她也要自己去求证。 若一切都是误会,那最好不过。若不是…… 年世兰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被她压了下去。 第3章 娘娘这一胎,怕是不好保 殿门重新打开时,颂芝领着几个宫女端了新沏的茶和点心进来。 年世兰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慵懒矜贵的模样,斜斜地倚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觉罗氏说着家常话,仿佛方才那场密谈从未发生过。 “嫂嫂。”她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骄矜。“过几日你再来陪本宫说说话吧,本宫近来闷得慌,就盼着家里人来。” 觉罗氏会意,福了福身道:“妾身记下了,能入宫陪娘娘说话,是妾身的福气。娘娘保重身子,妾身告退。” 年世兰轻轻“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颂芝送她离开。 殿外,暮色渐浓,翊坤宫的琉璃瓦上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年世兰目送觉罗氏的身影消失在尽头,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只要再过几天,她就能知道真相了。 ?? 接下来的几日,年世兰过得很是平静。 腹中那孩子像是说累了似的,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她起初还有些忐忑,时不时地用手掌贴着肚子,试图感知些什么,可除了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什么都察觉不到。 是以,她有时候甚至会恍惚,那几声奶声奶气的话语究竟是真的,还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幻觉。 但不管怎样,她不敢掉以轻心。 欢宜香被她以身子不爽利为由,让人挪到了偏殿。颂芝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问,只当是娘娘胃口刁钻,连熏香都闻不得了。 年世兰也没再提过要请太医的事。 皇后那边打发人来问过两次,说她晨昏定省时脸色看着不大好,要不要让太医来请个平安脉,都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她只说天热贪凉,夜里没盖好被子,有些伤风,歇两日便好,不敢过给旁人。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皇后便没有再追问,只让人送了些驱寒的药材过来,顺带叮嘱了几句“妹妹好生将养”之类的客套话。 年世兰看着那几包药材,随手让人收了起来,并没有要用的意思。 好在第五日,觉罗氏便递了入宫请安的牌子。 年世兰破天荒地没有仔细梳妆,只让颂芝简单挽了个髻,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懒懒地歪在榻上。 觉罗氏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那丫鬟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走路的姿态规矩而安静,乍一看与寻常随侍的丫鬟并无分别。 “妾身给娘娘请安。”觉罗氏福身行礼。 “嫂嫂快请起。” 年世兰扫了她身后的丫鬟一眼,转而对颂芝道:“让其他人都出去吧,你留下就好。” 颂芝心中一凛,她伺候华妃多年,最会看眼色,于是连忙应声,将其他伺候的人都叫了出去,然后转身掩好了殿门。 觉罗氏这才对身后的丫鬟扬了扬下巴:“娘娘,这便是沈若若,沈女医。” 年世兰对她点头致意,温声道:“有劳沈女医,过来吧。” 沈若若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然后跪坐在榻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盖在年世兰腕上,三指轻轻搭了上去。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颂芝看着这一幕,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眼睛倏地睁大了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她不敢出声,只屏着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沈若若的动作。 沈若若微垂着眼睫,眉头从舒展到微微蹙起,又从蹙起到缓缓松开,反反复复,像是有几分犹疑。 过了许久,她才收回手,起身后退一步,重新跪好。 “恭喜娘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沉稳而清晰。“娘娘确实有了身孕,约莫一个半月有余。娘娘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是滑脉无疑。” 颂芝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眼眶已经红了。 娘娘有孕了!盼了这么多年,娘娘终于有孕了! 年世兰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她有孩子了,她真的有孩子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 然而沈若若并没有起身,反而面色凝重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年世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心中一紧:“沈女医有话直说。” 沈若若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娘娘,民妇有几句话,说了怕娘娘忧心,不说却是民妇的失职。” “说。” 沈若若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道:“娘娘这一胎,恐怕不好保。” 这话一出,颂芝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急急地看向华妃。 年世兰的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依然沉稳:“继续说。” 沈若若沉吟道:“民妇诊得娘娘体内气血阻滞,胞宫虚寒,根基有损。按理说,这样的体质是极难受孕的。娘娘能够怀上这一胎,本身便已是极不容易。” 年世兰深吸口气,试探着问:“本宫从前有过身孕,但被人所害,喝下了一碗红花。所以你说本宫根基受损,是因为那碗红花吗?” 沈若若微微蹙眉:“按理说,不是。红花虽对孕妇损害极大,但娘娘金尊玉贵,这么些年调理下来,理应早就无碍了。” “可是……”她说着顿了顿,仔细看了看年世兰的脸色,才继续道:“可是娘娘根基极差,似是多年来不断受损所致。” 年世兰的手重重搁在案几上,腕上的金镯子与案几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多年来不断受损。 可是她怎么会多年来不断受损?究竟是什么在损害她的身子,以至于让她这些年来再也没有受孕? 颂芝担心地望着华妃,眼圈都急红了,却也不敢多嘴。 殿内沉默了下来。 林昭昭也一直在竖着耳朵听,这位医女说的话倒是中肯,想来确实是觉罗氏找来的可靠之人,没有被雍正收买。 【没事儿!医学这么发达,我肯定能出生!】 年世兰听见这声音,心头一动,原本晦暗的心情竟也顿时明朗了几分。 她看向沈若若,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如今本宫这一胎,能保住吗?” 第4章 三个月 沈若若跪在榻前,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 “娘娘如今的脉象,虽确是滑脉无疑,但根基亏损太过,胎元并不稳固。若想保住这一胎,娘娘需得万分小心,不可动气,不可劳累,饮食起居更要慎之再慎。”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尤其是香料、脂粉、药材一类,但凡入口入鼻的,都要格外留意。民妇斗胆,敢问娘娘平日可有用香的习惯?” 年世兰的手指微微收紧。 欢宜香,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三个字。 前些日子她第一回听见那孩子的声音时,她说欢宜香臭死了。这些日子她虽把香挪了出去,却从未真正细想过欢宜香里究竟有什么问题。 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年世兰垂下眼帘,淡淡道:“本宫近来闻不得香,都撤了。” 沈若若微微松了口气,点头道:“那便好。娘娘如今的身子,确实不宜接触任何香料。民妇这就为娘娘开一剂安胎的方子,都是极温和的药材,娘娘每日煎服,能稳固胎元。” “若是这胎能坚持三个月,民妇便有信心让娘娘平安生产。” 她说着又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枚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味。 “这是民妇自己配的草药包,放在枕边能安神助眠,对胎儿也无碍。娘娘若信得过民妇,便留着用。” 年世兰接过来,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布面。 她轻轻颔首:“本宫信你。” 沈若若连忙叩首:“民妇定不负娘娘信任,当用尽全力为娘娘护住这一胎。” 觉罗氏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她是过来人,深知后宫怀孕是何等凶险之事。 她走上前握住年世兰的手,温声道:“娘娘放心,妾身回去后便让将军在宫外留意着。娘娘若是缺什么,尽管让人递话出来。咱们年家,永远是娘娘的后盾。” 年世兰反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发酸,却硬生生忍住了。 “嫂嫂放心,本宫心里有数。”她深吸口气,又道:“但本宫有孕一事,暂时还是莫要告诉哥哥。此事,暂且我们几人知道即可。” 觉罗氏知道她心里定是有所顾忌,忙应了下来:“好,妾身谁也不会说的。” 年世兰转头看向颂芝,颂芝立刻跪了下来,眼眶泛红。 “奴婢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就算是死,奴婢也绝不往外吐露一个字!” 年世兰这才放下心来,挥了挥手,示意颂芝送觉罗氏与沈若若出去。 待殿门重新合上,翊坤宫里又恢复了安静。 年世兰靠回榻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久久没有移开。 快十年了。 她入王府至今,已近十年。欢宜香,她也用了近十年。 她想起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那香“臭死了”,想起沈若若说她“根基极差,似是多年来不断受损所致”。 一个她不敢深想的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但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年世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了下去。 不管怎样,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她一定要保住。至于其他的,都要等孩子平安落地再说。 就在这时,那道奶呼呼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个女医好像还不错,至少没被收买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她医术怎么样,开的那些安胎药管不管用……】 【要是我空间里的药现在就能拿出来就好了!】 年世兰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空间?药? 【算了算了,想也没用,我还是在娘亲肚子里多吃多睡吧!】 【不过我娘真的好聪明啊,还知道找外祖母家的人来诊脉,比电视剧里看起来聪明多了嘛……】 年世兰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不过这个电视剧……是什么意思?但孩子夸她聪明,她听着倒是十分受用。 【不过娘亲刚才是不是哭了?】 那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担忧,软乎乎的,像是小猫爪子在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是不是因为担心我啊?呜呜呜娘亲别哭,我很乖的,我会努力长大的!等我出生了,一定好好保护你,谁都不能欺负你!】 年世兰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将手掌轻轻贴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一处微微的温热。 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是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的。 不是因为她年家的权势,不是因为她华妃的位份,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娘亲。 她仰起头,努力将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沈女医说了,现阶段她不能动气,也不能伤神。她要好好的,她的孩子才能好好的。 ?? 接下来的几日,年世兰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谨慎。 沈若若说了,若是这胎能坚持怀到三个月,她便有信心叫她平安生产。所以,这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定不能掉以轻心。 沈若若开的安胎药,她让颂芝亲自盯着煎,从抓药到入口,不经过第二个人的手。 颂芝是陪她从年家出来的贴身丫鬟,伺候了十几年,是她唯一敢全然信任的人。 饮食上更是挑剔到了极致,但凡有一丝不对劲的味道,她宁可不吃。 翊坤宫的小厨房被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悄然安插了几个年家送来的人,专门负责她的饮食。 后宫的妃嫔来请安,她一概称病不见。就连绿头牌也让人撤了,只对皇上说要养病。 期间,皇上与皇后那边都派人来问过几次,更是送了不少补品药材。年世兰客客气气地收了,转头就让颂芝收进库房最深处,碰都不碰一下。 她现在谁都不信。 唯一信的,只有肚子里那个奶声奶气、每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东西。 【今天天气好好哦,娘亲有没有出去晒太阳?孕妇要多晒太阳,补钙!】 年世兰正在喝安胎药,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补什么? 她没听懂,但“晒太阳”倒是听懂了。于是喝完药,便让颂芝搬了张软榻到廊下,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 【哇,娘亲真的去晒太阳了!娘亲最棒了!】 年世兰眼含笑意。 “娘娘。”周宁海从外头进来,躬身请安。“您近日里称病,选秀一事皆是皇后娘娘在操办。但明日秀女们就要入宫选秀了,皇后娘娘着人来问您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年世兰的笑意从眼底消失。 选秀……这宫里,要热闹起来了。 第5章 甄嬛是谁? 翌日,秀女大选。 年世兰依旧称病,未曾露面。 她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枚蜜渍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礼乐声。 选秀的排场不小,光是那乐声,从午门前一路走到体元殿,隔着重重宫墙都能听见几分热闹。 颂芝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牛乳,轻轻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娘娘,前头已经开始了。奴婢听说,今儿个太后娘娘亲自到场坐镇呢。” 年世兰“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的。 太后亲自坐镇?倒是难得。 不过也是,这回选秀是皇上登基后头一回大选,自然要郑重些。 她端起牛乳抿了一口,胃里翻涌了一下,又搁下了。 【选秀开始了!】 腹中那个小东西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紧张。 【好啊,甄嬛要进宫了,剧情正式开始了!】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甄嬛?是谁? 【渣男要开始收集纯元周边了,不过甄嬛也不是什么善茬,表面看着无害,实际上心机深沉得很!】 年世兰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纯元周边又是什么意思? 她入王府的时候,纯元皇后已经不在了,但她也听说过当年皇上对纯元皇后的情深义重。难道这个甄嬛,和纯元皇后有什么关系? 腹中小人儿还在叽叽喳喳。 【沈眉庄倒是不错,端庄大方。安小鸟……唉,她最可怜,自卑敏感,未来还要被皇后当刀使。】 那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盘点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年世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将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了下来。 甄嬛,沈眉庄,安小鸟。 这些名字,她一个都没有听说过。可这孩子说起来,却像是早就认识了她们似的。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我娘!甄嬛再厉害,还能有我厉害吗?我可是有系统的人!】 年世兰忍不住莞尔,虽然她再次没听懂这孩子说的话。 系统……又是什么? 但孩子自信十足的模样,让她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散去了几分。 ?? 入夜时分,翊坤宫里点起了灯。 年世兰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颂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来了。” 年世兰睁开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 “让她进来。” 剪秋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宫女,三十来岁的年纪,生得一张圆脸,瞧着倒是和和气气的,说话也温软。 她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双手奉上一本册子。 “奴婢给华妃娘娘请安。” “皇后娘娘说,今儿个选秀留了牌子的秀女名单已经出来了,特让奴婢送来给娘娘过目。” “娘娘说,您虽在病中,但您有皇上亲赐的协理六宫之权,这些新人日后也是要在后宫相处的,名单自然该让您知晓。” 年世兰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都是些寻常的名字,她看得漫不经心。 直到——甄嬛,年十七,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往后瞧了瞧。 沈眉庄,年十七,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 安小鸟虽然没有,但同姓的有个安陵容,年十六,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 一个不少,全都在。 她的孩子果然知道点什么,难道,这是上天给她的恩赐与指示? “娘娘?”剪秋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年世兰回过神来,将册子合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淡淡道:“本宫知道了,替本宫多谢皇后娘娘。” “是,奴婢告退。”剪秋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年世兰垂眸看着手中的册子,指尖在“甄嬛”两个字上轻轻拂过。 大理寺少卿之女,甄嬛。 【娘亲是不是看到名册了?甄嬛也在上面是不是?哎呀,这可是娘亲在后宫最大的对手,又聪明,又知道隐忍,还能让渣男对她另眼相看……】 那声音说到这里,忽然带上了几分委屈。 【不过娘亲,你不要怕她。虽然她很厉害,但是你更厉害。你可是年世兰啊,是这后宫里最明艳骄傲的花。她甄嬛再怎么能耐,也不能把你比下去!】 年世兰将册子搁在榻边,手掌轻轻覆上小腹。 怕? 她年世兰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不过是一个还没入宫的小丫头罢了。 她爹大理寺少卿,正四品的官,放在年家面前,更是连提鞋都不配。 她现在唯一害怕的,就是不能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其他任何事,都入不了她的眼。 三个月,说起来不长,可要一直瞒着却也并非易事。 太医院的人她不信任,可是生病了又岂能一直不看大夫?短时间内,皇上或许以为她因为选秀一事又使小性子了,可时间长了呢? 她眼下最大的难处,依然是如何保住这个孩子。 【娘亲别担心,这届宫斗冠军肯定是你!这些莺莺燕燕,娘亲不用放在心上。】 仿佛是感知到了她的忧心,孩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只不过,她并非忧心这些新人。但孩子每每开口,都能让她心情愉悦。 外头夜色渐浓,翊坤宫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颂芝进来换了一盏新茶,看见华妃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微怔了怔。 娘娘这几日,似乎心情不错。 明明在称病,明明连皇上的面都不见了,可她的眉眼间,却比从前闻着欢宜香的时候,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颂芝不敢多问,只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盏,又退了出去。 年世兰没有喝茶,她只是靠在那里,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幽深而平静。 可就在此时,颂芝忽然去而复返,脚步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娘娘,皇上往翊坤宫来了。” 年世兰倏地坐直了身子。 称病这几日,皇上从未来过,但偏在今晚,选秀刚刚结束的今晚,他来做什么? 第6章 你就是爱使小性子 年世兰倏地坐直了身子。 她称病的这些日子,皇上前朝政务繁忙,只打发苏培盛来问过两回,送了些补品药材,自己从未踏足翊坤宫。 可偏在今晚他来了,难不成,还想留宿!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虽平坦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还是不自觉地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往腰腹处拢了拢。 【渣男来了?!】 腹中那个小东西几乎是在尖叫。 【完了完了完了,他来干什么?我还没过危险期呢,要索就索你儿子的命,别来索我的命啊!】 什么意思? 但年世兰没工夫细想孩子说的话,外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她深吸一口气,连忙将面上的警觉与紧张尽数压下,换上了那副惯常的慵懒骄矜。但她没起身,称病的人,自然该有病态。 雍正踏进翊坤宫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年世兰斜斜地歪在榻上,乌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银扁方,脸上脂粉未施,倒真有几分病中的苍白。 她身上盖着一条藕荷色的薄毯,手里捏着一枚蜜渍梅子,见他进来,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皇上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鼻音。“臣妾病着,别过了病气给皇上。” 雍正看着她淡笑了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尤其在原本放置欢宜香的地方停留了一瞬,才落回她脸上。 “朕听说你病了几日,不见好,来看看。” 他说着,走到榻边坐下。 首领太监苏培盛立刻极有眼色地带着宫人退到了殿外。 年世兰垂着眼睫,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他来看她,是真的担心,还是起了疑心? “臣妾不过是着了风寒,养两日就好了。”她将梅子搁下,做势要起身行礼,却被雍正按住了肩膀。 “躺着吧。”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脖颈。 年世兰的呼吸微微一滞。 从前她最喜欢这样的触碰,他的手指,他的手心,他落在她身上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力道,都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可现在…… 她想起沈若若说她“根基极差,似是多年来不断受损所致”。 她想起那孩子说“渣男”,说“欢宜香臭死了”,说“娘,你不要怕”。 【靠!离我娘远点!大猪蹄子!】 腹中的声音炸开了,奶凶奶凶的。 【刚选了纯元周边入宫,转头就来招惹我娘,什么玩意儿!】 年世兰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垂下眼帘,借着咳嗽的动作掩住了唇角细微的弧度与眼中的惊诧。 这孩子,骂起皇上来倒是毫不嘴软。 “朕听说,你连太医院的人都不见?”雍正还是那副惯常的模样,“皇后那边送来的补品,你可都用了?” 年世兰的心猛地一紧。 他在盯着她,他果然在盯着她! “臣妾就是懒得见那些人。”她收敛心神,撇了撇嘴,带上了几分从前惯有的小性子。 “每回来看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什么‘娘娘贵体无恙,只需静养’,什么‘微臣开一剂温补的方子’,听得臣妾耳朵都起茧子了。臣妾自己歇两日就好,用不着他们来折腾。” 这番话说得娇蛮任性,与她从前在雍正面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雍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还是这个脾气!朕知道,你为了选秀的事情心里不高兴。但那是太后的意思,朕也不好忤逆,总归就这么一回了。” 他说着,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指腹上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种熟悉的、让她曾经无比贪恋的温度。 年世兰的手指僵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任由他握着,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 【渣男!少碰我娘!】 腹中的声音简直要炸了。 年世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孩子,醋劲儿倒是不小。 不过…… 她垂下眼帘,看着雍正握着她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将她的手掌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从前她最喜欢他这样握着她,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可现在,她只觉得冷。 欢宜香的事,她虽然还没有查清楚,但心里几乎已经有了那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沈若若说她根基受损,是“多年来不断受损”所致。而那个唯一贯穿了她多年、独属于她的东西,就是他亲赐的欢宜香。 她不敢想,她真的不敢想。 如果那香里真的有什么,如果这十年的恩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年世兰将那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保住孩子,才是她唯一要做的事。 “皇上今儿个才选了新人,怎么倒有空来臣妾这儿了?” 她抬起眼,恢复了那副拈酸吃醋的模样,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挑衅。 “臣妾听说了,这回的秀女里头有好几个出挑的。大理寺少卿家的,济州协领家的,都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皇上是不是可盼着她们早日入宫了?” 雍正挑了挑眉:“朕以为你当真不关心这些。” “臣妾当然不关心。”年世兰轻哼一声,“臣妾只是替皇后娘娘操心,这些新人入了宫,皇后娘娘往后可有的忙了。” 她说得漫不经心,余光却在观察雍正的神色。 她方才提到那些新人的时候,雍正的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可她的孩子说,那个叫甄嬛的,会是她在后宫最厉害的对手,还是什么……纯元周边。 罢了,也只能等她们入宫之后再议了。 雍正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她的饮食起居,再看她确实有些病歪歪的模样,便唤了颂芝她们进来,好生叮嘱了几句,起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年世兰依旧歪在榻上,没有起身相送。 这是她一贯的做派,雍正也习惯了,甚至觉得她这副恃宠而骄的模样有几分可爱。 可今日,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年世兰正巧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雍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收回视线,大步走了出去。 第7章 本宫好着呢 翌日一早,翊坤宫的窗子便开了。 颂芝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时,年世兰已经起身,正对着铜镜,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簪入发髻。 “娘娘,您今日……” “本宫病好了。”年世兰从镜中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惯常的骄矜与得意。 “病了这几日,也该好了。再不好,旁人还以为本宫当真病入膏肓了呢。” 颂芝伺候她多年,最会看眼色。 她立刻明白过来,忙不迭地招呼宫女们进来伺候梳洗,又亲自去小厨房盯着早膳,特意吩咐多备几样娘娘平日爱吃的点心。 用膳的时候,年世兰吃了小半碗燕窝粥,又尝了两块枣泥山药糕,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咦?娘亲今天怎么忽然精神了?】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又带着几分惊喜。 【难道是昨天那个渣男来了以后,娘亲心情变好了?不要吧,恋爱脑可使不得啊娘亲!】 年世兰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不对不对,我懂了,娘亲这是在演戏。昨天渣男来了,娘亲不能让他觉得不对劲,所以今天要表现得像是被他哄好了的样子!】 那声音忽然雀跃起来。 【娘亲太聪明了!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吃醋了、闹脾气了,皇上来哄一哄就好了!】 年世兰舀粥的手微微一顿,这孩子,倒是把她那点心思摸得透透的。 皇上昨夜对她说,“朕知道,你为了选秀的事情心里不高兴。” 这句话,等于是替她这段时日的反常找了一个现成的理由。吃醋、使小性子,因为她年世兰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骄纵、任性、眼里揉不得沙子,听说皇上要选新人,她闹几日脾气,连太医院的人都不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既然皇上替她找了这个理由,她岂有不接的道理? 但既然接受了这个理由,她就要接受皇上的安抚,若再继续装病,便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 用过早膳,年世兰便往景仁宫去了。 晨昏定省,是后宫的规矩。她“病”的这些日子,每日连面都不曾露过,如今既然好了,自然该去请安。 倒不是为了什么规矩,她年世兰何时在意过皇后的脸色?她只不过是想让阖宫上下都看见,华妃娘娘病好了,精气神足着呢。 这个时辰不算早了,今日来请安的妃嫔已经尽数散了,宜修正在景仁宫的正殿喝茶,剪秋在一旁伺候着。 见年世兰进来,宜修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来:“华妃怎么来了?本宫听说你还病着,正想着要去看看你。”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年世兰敷衍地福了福身,“臣妾已经大好了,自然该来给娘娘请安。这几日病着,连晨昏定省都耽误了,实在是臣妾的不是,娘娘不会介意吧?” 她说着这番话的时候,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惭愧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矜。 宜修也不恼,只笑着让她坐下,命剪秋上茶。 “好了便好。听说昨儿个晚上皇上去瞧了你,本宫就放心了。” 年世兰端起茶盏,没喝,只拿盖子拨了拨茶叶。 “臣妾不过是着了风寒。哪里就值得皇上亲自跑一趟?”她淡淡道,“臣妾还劝皇上呢,新人马上就要入宫了,该多操心操心新妹妹们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皇后的脸,皇后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的是。这回选秀留了牌子的秀女,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住处,你可要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也好改动。” 年世兰扬了扬眉:“娘娘安排自然是妥贴的,但臣妾理应为娘娘分忧。” 宜修笑笑,看了一眼剪秋。剪秋会意,很快就将秀女所住宫殿的名册拿了过来。 年世兰随意翻了翻,只在心里默默关注了那三人的住处。 甄嬛封了常在,还赐了个封号“莞”,居碎玉轩。沈眉庄封了贵人,安置在咸福宫。安陵容封了答应,住在延禧宫。 另外两个倒还好,但碎玉轩地处偏远,是个冷清地方,离皇上的养心殿极远。而且她若是没有记错,芳贵人从前就住在碎玉轩。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仗着怀了龙胎便目中无人,后来莫名其妙小产,又莫名其妙疯了,被皇上打入了冷宫。 甄嬛住进碎玉轩,是皇后的安排? 有意思。 年世兰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小口。 “皇后娘娘费心了。”她搁下茶盏,语气淡淡的。“这些新人入宫后,臣妾自当好好关照。”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很快便被温和的笑意掩了过去:“有华妃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 从景仁宫出来,年世兰没有直接回翊坤宫,而是沿着宫道慢慢走了一段。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身水红色的旗装照得愈发鲜亮。路过的宫人纷纷低头行礼,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颂芝。”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给那些新人教规矩的教习嬷嬷们,可都派出去了?” “回娘娘,前几日就都派下去了。” 年世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教习嬷嬷都派出去了?那她们很快就要入宫了!】 腹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甄嬛、沈眉庄、安陵容……好啊好啊,剧情真的要开始了,有意思~】 年世兰不动声色地听着,脚步未停。 剧情?她已经不止一次从这孩子口中听到这个词了。 虽然听不太懂,但她隐隐明白,这孩子似乎知道一些将要发生的事情,她不会掉以轻心。 【不过没关系,这一回,有我在呢,谁也别想欺负我娘!】 那声音忽然又变得奶凶奶凶的,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娘亲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体,平平安安把我生下来。】 年世兰的眉眼间又带上了一丝温柔。 是啊,新人入宫,皇后布局,后宫风云将起。但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她腹中这个孩子。 阳光从宫道的红墙上方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三个月,只要撑过这三个月,她的孩子就稳了。 可是……不能再避着太医了。按照规矩,这两日就会有太医来例行为她请平安脉,届时,她有孕的消息岂不是就瞒不住了? 她该如何是好? 年世兰收回目光,扶着颂芝的手,大步往翊坤宫走去。 身后的宫道上,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第8章 她手中的两把剑 回到翊坤宫时,小宫女快步迎上来,福身道:“娘娘,丽嫔娘娘和曹贵人来了,在偏殿等了有一会儿了。” 年世兰挑了挑眉,脚步不停:“她们倒是消息灵通。” 她病了的这些日子,丽嫔打发人来问过两回,曹贵人也让人送过几样补品,只是都被颂芝挡了回去。 如今她前脚去景仁宫请安,后脚这两人便到了,想来是早就派人盯着翊坤宫的动静。 年世兰踏进正殿时,丽嫔和曹贵人已经起身候着了。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 丽嫔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钗,衬得她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愈发夺目。 她身量丰腴,容色浓艳,在后宫里是仅次于年世兰的美人,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急躁与轻浮。 曹贵人站在她身侧,穿了一身蟹青色的素净旗装,头上只簪了两支银簪,打扮得中规中矩,毫不起眼。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顺得近乎卑微。 “起来吧。”年世兰在榻上坐下,抬手示意她们落座。 丽嫔立刻凑上前来,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年世兰,嘴里啧啧有声。 “娘娘可算是好了!嫔妾这几日担心得不得了,日日让人来打听。娘娘这脸色瞧着还是有些白,可得好好补补才是。” 她说得热络,语气里满是殷勤,却也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讨好。 【这是丽嫔吗?她可是我娘的人,就是脑子不太够用,又胆小了点儿,不过勉强算是忠心。】 腹中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年世兰端起颂芝递来的红枣茶,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 这孩子对丽嫔的评价倒是与她的判断相差无几。 丽嫔的确没什么心机,性子急躁,说话做事不过脑子。但也正因如此,她用起来放心。一个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的人,总比那些笑脸底下藏着刀子的强。 “本宫不过是着了风寒,哪里就值得你们这样兴师动众?”年世兰淡淡道,目光却扫过曹贵人。 曹贵人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从进殿到现在,一句话都不曾多说过。她坐在丽嫔身侧,安安静静地捧着茶盏,像是殿里的一件摆设。 不过,就因为她有个女儿,在这宫里便也有了份依靠。 “娘娘这是说的是哪里话。”丽嫔连忙殷勤道,“娘娘的身子,那就是嫔妾最挂心的事儿。娘娘病着的这些日子,嫔妾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 “行了。”年世兰被她絮叨得有些烦,摆了摆手。“本宫知道你有心。” 丽嫔讪讪地闭了嘴,但只消停了一瞬,眼珠子一转,又凑了上来。 “娘娘,嫔妾听说您方才去景仁宫请安了?皇后娘娘那边……” 她话说到一半,被曹贵人轻轻扯了一下袖子。 丽嫔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改了口:“嫔妾是想着,娘娘病才刚好,不宜操劳。那些新人入宫的事,自有皇后操心,娘娘您只管好好养着便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对皇后的不以为然,却又不敢明说,只能拐弯抹角地表达忠心。 年世兰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丽嫔这个人,藏不住话,也藏不住心思。她对皇后的不敬,和对自己的依附,几乎全都写在脸上了。 【丽嫔这张嘴啊,迟早要惹祸。不过她对娘亲还算死心塌地,不像某些人……】 腹中的声音忽然拉长了调子。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某些人? 【曹琴默啊曹琴默,看着低眉顺眼的,心里的小算盘可不少。】 年世兰的目光再次不动声色地落在曹贵人身上。 曹贵人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连坐姿都规矩得无可挑剔。 【这个聪明人,比丽嫔聪明多了。但她对娘亲可没什么真心,怪不得在出卖娘亲后,会被渣男悄悄毒死。还好,她如今还没有二心。】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年世兰垂下眼帘,将茶盏搁在桌上,心里却十分惊诧。 曹琴默后来出卖了她?还被皇上下毒毒死了? 好狠的心,他们二人都是好狠的心。 “曹贵人。”年世兰忽然开口。 曹贵人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娘娘有何吩咐?” “温宜公主近来可好?本宫病着的这些日子,也没顾得上问。” 曹贵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温柔,声音也软了几分:“多谢娘娘挂念,温宜很好。就是前两日有些咳嗽,嫔妾让人熬了些梨汤,喝了便好了。” “那就好。”年世兰微微颔首,“改日把温宜带来,本宫也想她了。” 曹贵人连忙起身行礼:“是,嫔妾改日一定带温宜来给娘娘请安。” 丽嫔在一旁看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她无子无女,在这一点上永远比不过曹贵人。 但她很快便将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堆起笑脸道:“娘娘对公主可真是上心,公主有娘娘疼爱,是她天大的福气。” 【丽嫔这是阴阳怪气呢!她一直觉得自己比曹贵人更得娘亲的欢心,结果娘亲一问起温宜,她就插不上话了。】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她俩之间本来就不对付。】 【丽嫔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又是嫔位,曹贵人不过是仗着生了个公主才能在娘亲跟前有一席之地,她打心眼儿里看不上曹贵人。】 【曹贵人呢,面上不说什么,其实心里也根本瞧不上丽嫔那张扬又没脑子的做派。】 年世兰略扬了扬眉,眼里带上了几分笑意。 这孩子,把这两人的心思摸得倒是透彻。 丽嫔和曹贵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她当然看在眼里。但也正是因为她们彼此制衡,她才能用得更顺手。 不过,说到温宜,年世兰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曹贵人怀着温宜的时候,还在王府。那时她虽然也关注过曹贵人的身孕,但毕竟不是自己怀孕,许多细节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曹贵人从怀孕到生产,似乎一直颇为顺利。 当时太医院那边是怎么照应的?皇上那边又是怎么应对的? “对了,曹贵人。”年世兰看向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你当年怀着温宜的时候,想来也很辛苦吧?” 第9章 这胎儿不能让太医知道! 曹贵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华妃会忽然问起这个,但她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 “回娘娘,其实也算不得辛苦,有太医照料,嫔妾只管养好身子便是。” 年世兰笑了笑:“看来太医院那些人,也不是毫无用处。这日日照料着你的胎,难怪温宜如今长得那么好。” 曹贵人忙道:“哪能日日劳烦太医呢?嫔妾记得,头三个月太医是半月来请一次脉,三月过后便改成十日一次了。” “是吗?”年世兰挑了挑眉,“倒是比本宫以为的要稀疏一些。” “是。”曹贵人垂下眼帘,“嫔妾位分低,不敢劳动太医频繁走动。而且嫔妾身子底子尚可,孕中也没有什么大的不适,便让太医少来了几回。” 年世兰懒懒地“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曹贵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她听得出其中的无奈。位份低的,怀孕了连请太医都要掂量着来,生怕被人说矫情,更怕被人盯上。 可反过来说,位份低,也意味着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曹贵人当年能平平安安生下温宜,除了她自己的谨慎之外,是否也与她当时的不起眼有关? 可她就不一样了。 她是宠冠六宫的华妃,是年家的女儿,是这后宫里除了皇后之外位份最高的人。她若是有了身孕,从皇上到皇后,从前朝到后宫,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 到那时候,她躲得开吗? 【娘亲怎么忽然问起曹贵人怀孕的事了?】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哦,我懂了!娘亲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瞒过太医院,让我平平安安降生!】 那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兴奋起来。 【娘亲真聪明!不过曹琴默的处境与娘亲完全不同。】 【但是娘亲可以学她的谨慎!曹琴默能平平安安生下温宜,就是因为她足够小心谨慎。】 年世兰不动声色地听着,指尖在手腕的玉镯上轻轻摩挲。 这孩子说得没错,她不如曹贵人低调,但她可以比任何人都谨慎。 而且,曹贵人的话提醒了她一件事,太医院请脉的频率,是有规矩的,却也是可以变通的。 曹贵人因为“身子底子尚可”便让太医少来了几回,那她若是让太医觉得她“身子并无大碍”,是不是也能拖延几回? 但拖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太医暂时诊不出喜脉的法子。 年世兰的心头忽然亮了一下。 沈若若! 那位女医的医术显然还不错,她既然能诊出她的脉象,能看出她根基受损,那她是否也知道如何遮掩脉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年世兰做势打了个呵欠,抬了抬手:“好了,本宫乏了,你们先回吧。” 二人怔了怔,丽嫔连忙起身:“那嫔妾改日再来给娘娘请安,娘娘好生歇着,千万别累着了。” 曹贵人也跟着起身行礼:“嫔妾告退。” 两人走到殿门口时,年世兰忽然开口:“曹贵人。” 曹贵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温宜的梨汤是怎么熬的?回头让颂芝去你那儿抄个方子,本宫这两日嗓子也有些不适。” 曹贵人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来:“是,不敢劳烦颂芝姑姑,嫔妾回去便写下来,让人送来。” 丽嫔站在一旁,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扯了扯手中的帕子。 【娘亲这是故意抬举曹贵人呢,丽嫔肯定又要多想了~】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这样也好,让她们俩互相较着劲,谁也不敢松懈。娘亲的驭下之术,我是服气的!】 年世兰靠在榻上,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也漾开点点喜悦。 这孩子,夸起她来是真的一点都不吝啬。 但她的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丽嫔与曹贵人,一个忠心鲁莽,一个聪明狡黠。 在这后宫里,她需要丽嫔这样的刀,也需要曹贵人这样的脑。但真正值得她全心全意信任的,只有腹中这个还在叽叽喳喳的小东西。 而眼下,她必须尽快见到沈若若。 “颂芝。”她唤道。 “奴婢在。” “明日递个牌子出宫,请嫂嫂入宫一趟。就说……她上回带进宫来的那个丫鬟,绣的绣样不错,本宫还想讨要几个。” 颂芝连忙应了下来。 ?? 翌日午后,觉罗氏便带着沈若若入宫了。 她岂会听不懂华妃的弦外之音?什么绣样啊,其实就是要她带着女医入宫的意思。 她生怕是胎儿有异,半点儿不敢耽搁,连忙就入宫来了。 年世兰斜倚在榻上,见她们进来,神色终于放松了几分。 “嫂嫂来了,快请坐。”她半直起身子,扫了颂芝一眼。 颂芝会意,立刻将其余人等都遣了出去,又将殿门掩得严严实实。 见没有外人在了,觉罗氏忙担心地问道:“娘娘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年世兰摇了摇头:“嫂嫂莫担心,但有些事,我需得请教沈女医。” 沈若若连忙走出来两步,福了福身:“娘娘请说。” 年世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会儿方道:“本宫问你,你可有什么法子,能暂时遮掩喜脉,让寻常太医诊不出来?” 沈若若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沉吟片刻,她缓缓开口:“回娘娘,民妇确实知道一个法子。” 年世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快说。” “有一味药,名为‘隐香’。此药服下后,能暂时压制喜脉的滑利之象,让脉象呈现为气血不足、寒湿内滞的模样。寻常太医诊脉,只会当是风寒初愈、身子亏虚,不会往喜脉上想。” 年世兰心中一喜,却又担忧道:“这药,可会伤到胎儿?” 沈若若摇头:“娘娘放心,隐香药性温和,不伤胎元。只是……” 她顿了顿,又道:“这药只能管七日,七日之后,脉象便会恢复如常。而且连续服用不宜超过三次,否则药性累积,会让母体气血运行不畅。” 七日,三次,那便是二十一日。 可距离能让胎儿平安的三个月,还是不够。 第10章 平安脉 但无论如何,她需要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年世兰沉默了片刻,颔首道:“好,先替本宫配一剂。” 沈若若应了一声,请颂芝准备了纸笔,写了一张方子,双手呈给年世兰。 “娘娘,隐香的方子民妇写在这里了。其中一味‘白薇’需用酒炒过,一味‘续断’需用盐炒,炮制之法都写在上面。” “娘娘可让信得过的人照方抓药煎服,服过药后,喜脉便会暂时被压制。七日后若还需再用,仍然按照此方抓药即可。” 年世兰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便折好收进了袖中。 “沈女医。”她的眼中难得地带有几分郑重,“这件事情,你帮了本宫大忙,本宫日后定会回报。但你要记得,此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 沈若若立即叩首:“民妇明白。娘娘放心,此事民妇绝对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年世兰微微颔首,又看向觉罗氏:“嫂嫂,此事劳烦你了。” 觉罗氏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泛红:“娘娘只管安心养胎,外头的事,有妾身在。” 年世兰眼圈泛红,没有再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穿过宫道,吹得廊下的铜铃在风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女医果然有两下子,太好了!】 腹中的声音雀跃起来,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唉……要是我空间里的药能用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算了,等我出生后就能用了,到时我肯定能帮上娘亲!】 还是那些她不能完全听明白的话,但年世兰的心情还是陡然放松了许多。 会的,她的孩子一定会平安出生。 觉罗氏与沈若若告退后,年世兰便让颂芝照着方子抓了药。 药是在翊坤宫的小厨房里亲手煎的,颂芝从头盯到尾,连药渣子都亲自处置了,没经过第二个人的手。 年世兰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闻了闻,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她闭上眼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娘亲好厉害,这么苦的药一口就干了!】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骄傲。 年世兰淡笑了下,搁下药碗,接过颂芝递来的蜜饯含进嘴里,舌尖的苦味被甜味一点点压了下去。 ?? 次日,太医便来了,来的是太医院院判章弥。 章弥四十余岁,生得一副温吞老实的模样,在太医院当差十几年,最是个谨慎不过的人。 颂芝亲自将他迎进来,一路引到正殿。 年世兰歪在榻上,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却也并非全然容光焕发,毕竟沈若若那药,本就让她的脉象带了几分气血不足的虚态。 “微臣给华妃娘娘请安。”章弥躬身行礼,将药箱搁在一旁,取出脉枕。 年世兰将手腕搁上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骄矜的模样,心里却紧紧绷着一根弦。 她自然是相信沈若若的,只是章弥医术精湛,不知道能不能发现其中的关窍。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喜脉当真瞒不住,她下一步该如何做。 章弥的指尖搭上年世兰的手腕,微微垂下眼帘。 殿内安静得只剩铜漏的水滴声,年世兰的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一息。 二息。 三息。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沉。 章弥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又凝神诊了片刻,方才收回手。 “娘娘脉象如何?”颂芝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章弥斟酌着道:“回娘娘,娘娘的脉象略显浮细,气血稍有不足,又有几分寒湿内滞之象。想来是前些日子风寒初愈,身子尚未完全复原,还需好生调养才是。” 年世兰的心头猛地一松,面上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真好!他果然没诊出来喜脉!】 腹中的声音也雀跃了起来。 【沈若若的药太厉害了,就连章弥这老狐狸都没发现!】 年世兰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放松。 她将手腕收回来,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那就有劳章太医开个调养的方子吧。” 章弥应了一声,到一旁写方子去了。 年世兰靠在榻上,后背的衣料却被冷汗洇湿了一片,凉凉地贴着皮肤。 过了,这第一关,总算过了。 章弥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苏培盛便来了。 请过安后,他躬身道:“娘娘,皇上说,他晚些时候过来陪娘娘用晚膳。” 年世兰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骄矜模样:“知道了。” 苏培盛走后,颂芝忍不住喜形于色:“娘娘,皇上其实很惦记您呢。您瞧,这些日子您一直称病,可皇上总也想着您、念着您。” 年世兰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惦记? 她从前也觉得皇上惦记她。 可如今她只想知道,他的惦记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试探。 【渣男是不是知道太医来过了?这会儿说来陪娘亲用膳,肯定没安好心。】 腹中的声音冷哼了一声。 【他肯定一直在盯着翊坤宫。】 年世兰的手掌不自觉地覆上小腹,指尖微微收紧。 是啊,他果然一直在盯着她。 ?? 暮色四合时分,雍正踏进了翊坤宫。 年世兰换了一身海棠红的旗装,发髻上簪着那支赤金衔珠凤钗,眉间点了花钿,气色瞧着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憨。 雍正伸手扶住她,目光在她美艳的脸上停住:“朕听说太医来过了,怎么说?” “还不是那些话,说臣妾气血有些不足,需得好生调养。”年世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臣妾说过了,不过是风寒初愈罢了,偏他们大惊小怪,非要开一堆苦药给臣妾喝。” 雍正笑了一声:“他们也是尽本分,你乖乖喝药,朕便放心了。” 他说着,走到榻边坐下。 年世兰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递过去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雍正受用,轻轻笑了一声。 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你哥哥又立了功。” 年世兰一喜,抬眼看他。 “青海那边递来的折子。”雍正把玩着手里翡翠珠子,“年羹尧率军平定了罗布藏丹津叛乱,大捷。朕已下旨,晋他为一等公。” 第11章 朕就喜欢你用欢宜香 一等公。 年世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等公,那是异姓功臣能得到的最高爵位。 她的哥哥竟然立了这样大的功劳,这后宫里头的女人,哪个娘家能如此有本事?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腹中的声音便带着几分焦急地响了起来。 【一等公,年羹尧这就封一等公了?】 【完了完了,他平定青海叛乱,节制西北四省,手下又有二十万大军,岂不是功高震主?!渣男现在越捧他,恐怕以后杀他的时候就越狠!】 【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催命符啊!】 年世兰愣在当场,孩子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她从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只觉得哥哥立功,她的腰板也能挺得更直。 可是孩子的话没有说错,功高震主,从来都不是好事。 她想起哥哥的性子,确实是张扬、跋扈、目无下尘,也仗着军功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从前她觉得那是年家的威风,但如今想来,那每一分威风,又何尝不是在皇上心里扎下的一根根刺。 “哥哥为皇上尽忠,是应该的。”年世兰垂下眼帘,声音放软了几分。“臣妾替哥哥谢皇上恩典。” “只是,哥哥性子粗莽,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还望皇上多多担待。” 雍正看了她一眼:“你这话,说得懂事。” 年世兰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皇上爱重臣妾,也看重哥哥。臣妾对皇上一片真心,哥哥也对皇上忠心耿耿。” 四目相对。 雍正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究竟是真心还是试探。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淡淡笑了一声:“放心,你哥哥是朕的股肱之臣,朕自然不会亏待他。” 【渣男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他现在还有用,我先留着,等他没用了,我再收拾他。】 腹中的声音冷冷地补了一句。 年世兰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娇柔的模样。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了下去。 雍正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落在那只空荡荡的香几上。 “朕记得,欢宜香从前是放在那儿的。”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年世兰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近来不见你用了?” 年世兰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臣妾前些日子得了风寒,闻不得香味儿,便让人撤了。这两日病情稍有好转,还没让人再添上。” 雍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年世兰心跳更快,忙又笑道:“臣妾最喜欢欢宜香的味道了,原本也想着这两日就要把它挪回来的。” “这就对了。”雍正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朕就喜欢翊坤宫里有欢宜香的味道,也喜欢你身上有欢宜香的味道。那是朕独独赐给你的,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独独赐给你的,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年世兰心里苦笑一声,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沈若若说她根基极差,似是多年来不断受损所致。想起自己近十年的恩宠,近十年的欢宜香,近十年的“独一份”,此刻只觉得讽刺。 但她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分毫。 “臣妾知道皇上最心疼臣妾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娇媚的笑。“既然皇上喜欢,臣妾明日便让人添上。” 雍正笑着点头:“这才对。” 【完了完了,娘亲怎么能答应渣男继续用欢宜香?!不行,我得阻止娘亲。】 腹中的声音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可我能怎么阻止……我又不能跟娘亲说话,也不能给她什么解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年世兰听着那孩子急得团团转的声音,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知道不能再用,但她也知道,今日若不答应,皇上心中的怀疑便会更深。她只能先答应下来,再徐徐图之。 她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雍正的杯沿。 “皇上放心。”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皇上独赐给臣妾的恩宠,臣妾怎么会不珍惜呢?” 雍正看着她,眼底的审视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意的温和。 他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朕就知道,你最懂事,朕没有白疼你。” 年世兰垂下眼帘,看着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可她的心很冷。 【娘亲……娘亲其实也怀疑欢宜香有问题了是不是?】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心疼。 【娘亲好难啊……】 年世兰轻轻回握了雍正的手,脸上也满是温柔的笑意,却不是对他的。 傻孩子,这条路本来就难。但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窗外,暮色四合,翊坤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一幅再温情不过的画面。 雍正陪着她用了晚膳,又小坐了片刻,才起驾回了养心殿。 年世兰送到殿门口,目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颂芝正要回身,忽然看见娘娘嘴角的弧度像被人从脸上撕掉了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打了个寒噤,连忙低下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年世兰转身回了内殿。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也不肯低头的花。可她扶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白,指尖也微微发颤。 “都退下。” 殿门合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年世兰在榻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垂着眼帘,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欢宜香,她明日就要把它挪回来了。 皇上要翊坤宫里有欢宜香的味道,要她身上有欢宜香的味道,她无法拒绝。 年世兰忽然笑了一声。 她的手掌覆上小腹,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一处微微的温热。 “别怕。”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腹中那个小东西听。“娘不会让你有事的。” 夜色沉沉,翊坤宫的灯火在黑暗里亮着,像一颗孤独却又不肯熄灭的星子。 第12章 系统你这个骗子! 翌日一早,翊坤宫的正殿便重新燃起了欢宜香。 颂芝捧着那只鎏金香炉从偏殿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她小心翼翼地将香炉安置在原处,揭开炉盖,添了一小勺香料。清甜馥郁的香气很快便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裹住了整座正殿。 年世兰斜倚在榻上,闻着那熟悉的味道,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矜贵的模样。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却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欢宜香的气味钻进鼻腔,甜得发腻,像极了这十余年来她深信不疑的那份“恩宠”。 颂芝添完香,回头看了年世兰一眼。 年世兰神色如常,甚至还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娘娘,香添好了。”颂芝低声道。 年世兰“嗯”了一声,在榻上又歪了片刻,像是在享受那香气。 片刻后,她扶着颂芝的手缓缓起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本宫去偏殿躺一会儿,这正殿的日头太毒,晒得人犯困。” 颂芝立刻会意,扶着她穿过那道连接正殿与偏殿的雕花门廊。 偏殿的窗子半开着,初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几分凉意。 年世兰在偏殿的软榻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没有那股甜腻的味道。 颂芝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她伺候娘娘这么多年,太清楚娘娘的性子了。 虽然娘娘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她也能猜到,那欢宜香恐怕有问题,否则娘娘不会发现自己有孕就立刻停止了熏香。 但那香是皇上亲赐的,是“独一份的恩宠”,娘娘不能不用。 年世兰在偏殿坐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又起身回了正殿。 正殿里欢宜香的气味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余香。她重新在榻上歪下,让那股甜腻的味道沾上衣衫、发髻、指尖。 这就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以后每日只能在添香后燃小半个时辰,燃香时她便去偏殿避着,等香气散了七八成,她再回来,让残留的余香沾在身上。 这样,既能应付皇上,又不至于让麝香在她身边停留太久。 不过是做样子罢了,做给阖宫上下看,做给那些盯着翊坤宫的眼睛看,更是做给皇上看。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华妃娘娘依旧用着欢宜香,依旧骄矜得意,依旧是那个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的宠妃。 ?? 而被困在一片温暖黑暗中的林昭昭,却是另一种感受。 那股甜腻馥郁的香气又来了,自从华妃撤走欢宜香后,她已经许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那些日子,母体的气息是干净的、温润的,带着淡淡的药草清苦,让她觉得安心。可现在,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又渗透进来,真难闻! 她知道华妃为什么又把香挪了回来,昨日雍正来了,她听见了。 可是……这里面含着足量的麝香啊! 林昭昭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微微发抖,她想起原剧里始终无孕的华妃,想起她后来得知真相时的崩溃。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林昭昭缩在温暖的羊水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脆弱。 她有系统,有空间,有满架子的灵丹妙药,可她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她只是一团还没有拳头大的血肉,连手指都没有长出来,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不能慌,不能慌。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华妃很聪明,她一定不会真的整天泡在欢宜香里,她也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果然,没过多久,那股香气便开始变淡了,她知道是华妃离开了正殿。 愣了片刻,林昭昭就明白了,这是华妃在躲着欢宜香。她让颂芝在正殿燃香,自己却避到了别处。 她差点笑出声来。 不愧是她娘!这招“阳奉阴违”玩得炉火纯青。 渣男要翊坤宫有欢宜香的味道,娘亲就给他味道。但娘亲自己,绝不在那香气里多待一刻。 可是这样够吗? 林昭昭的笑意在心底凝固了。 麝香不是闻一刻两刻就没事的东西,它会在体内慢慢累积。华妃每日去正殿沾染那些余香虽看着不多,可日日如此,积少成多,谁知道会累积多少?万一伤到了胎儿怎么办? 她还没出生呢! 她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娘亲,还没来得及替娘亲收拾那些欺负她的人,她不能折在这里。 林昭昭蜷缩着,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无力。 空间里的那些灵丹妙药,一瓶一瓶码得整整齐齐。可她现在连手指都没有,根本拿不出这些药来。系统也说过,部分药物需特定条件解锁,可她连解锁的条件是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系统!】 她在意识里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 那个功德系统把她塞进这个肚子里以后,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除了最初那个光团和那句“祝您新的人生愉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骗子! 林昭昭在心里骂了一句,鼻子酸酸的。 罢了,她只能靠自己了,靠华妃的谨慎,靠那一点微薄的运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平静下来,感受着母体一下一下的心跳声。那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面鼓,在黑暗中为她敲着节拍。 娘亲也在努力,她不能比娘亲更早放弃。 ?? 入夜时分,颂芝端着一盆温水进了内殿。 年世兰正坐在铜镜前卸妆,乌发披散下来,衬得她那张脂粉未施的脸愈发素净动人。 “颂芝。” “奴婢在。” 年世兰从妆奁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又从暗格里拿出一只极小的瓷瓶,瓷瓶里装着一点儿欢宜香的香料。 “明日一早,你想办法把这个送回年府。”她将信和瓷瓶一起递过去,“记住,一定要让人亲手交给嫂嫂,也不能让旁人知道此事。” 颂芝接过来,郑重道:“奴婢明白,娘娘放心,奴婢就算死,也不会让人发现。” 年世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长叹了口气。 信里她写得很清楚,请嫂嫂寻一位可靠的制香匠人,照着瓷瓶里的欢宜香,配制一份味道完全相同但孕妇可用的香料。 在仿制的香料送到之前,她只能靠“躲”来撑过这段日子。 她不知道这段日子会有多长,但她一定会撑下去。 第13章 新人入宫了 仿制的欢宜香送进来,是在第五日的傍晚。 颂芝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粗瓷小罐。罐子用油纸封了口,外头裹着一层不起眼的灰布。 她一路从神武门进来,穿过长长的宫道,神色如常,脚下却不自觉地比平日快了几分。 年世兰正在偏殿翻看内务府送来的账簿,见她进来,搁下笔,抬了抬手,殿内伺候的宫女便鱼贯退了出去。 “娘娘。”颂芝跪到榻前,将那只粗瓷小罐双手呈上。“这是夫人让人送来的。夫人说,这罐子里的香,是一位老匠人配的,十分温和,孕妇可用。” 年世兰接过小罐,揭开封口的油纸,低头嗅了嗅。 清甜馥郁,与她用了近十年的欢宜香几乎一模一样。 她不信邪似的,又将真正的欢宜香取来。 两只罐瓶并排放在案上,她左边闻一下,右边闻一下,香气在鼻尖缠绕,几乎重叠。 若非要说出一点不同,仿制的香,尾调少了一缕极淡极幽的凉意。那凉意很轻很轻,轻到若不是她闻了近十年的欢宜香,根本分辨不出来。 颂芝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年世兰将仿制的香罐重新封好,递还给她,吩咐道:“从明日起,正殿香炉里添的,都用这个。原来那些,收进暗格里锁好,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动。” 颂芝接过罐子,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年世兰靠回榻上,手掌轻轻覆上小腹。 仿制的香到了,这第一道难关总算有了着落。 但另一桩事,却像一根刺似的悬在她心头,一日比一日扎得更深。 隐香只能用二十一日,但到了那一日,离三月胎稳,也还差大半月。届时,她要如何应对才好? 等第三剂的药效过去,太医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滑利如珠的喜脉便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她必须得另想法子,可眼下又暂时顾不上了,因为那些新人要入宫了。 ?? 九月十五,留了牌子的秀女分批入了紫禁城。 甄嬛入住碎玉轩,沈眉庄入住咸福宫,安陵容与夏冬春、富察贵人同住延禧宫。教习嬷嬷们在各自府上教导了这些时日的规矩,如今总算将人送进了宫。 翌日,各宫的赏赐便流水似的送了过去。 皇后那边送得最快,剪秋亲自带着人,将赏赐一一送到各位新小主手中。 年世兰自然也让人备了赏赐。 因着之前听孩子提起过那三人的名字,故而她在准备赏赐时,还着意留心了几分。 给沈眉庄的是一对白玉镯子,温润素净,与她端庄的性子倒有几分相称。 给安陵容的是一匣子香料,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种类齐全,对一个擅长制香的人而言,恐怕比金银更实用。 至于给甄嬛的,则是一套文房四宝。砚是端砚,墨是松烟墨,不算顶顶名贵,却也绝不寒酸。 颂芝带着人将赏赐送出,回来时脸色却不太好看。 “娘娘。”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悦,“奴婢方才去延禧宫送赏赐,出来的时候,听见夏常在说了几句话,可真不好听。” 年世兰正在喝安胎药,头也没抬:“什么话?” 颂芝咬了咬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了一瞬才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那位夏常在说,‘华妃娘娘赏的东西再好,那也不如皇后娘娘的。把皇后娘娘赏的料子赶一身衣裳出来,等合宫觐见的时候,我穿上了再去给皇后娘娘谢恩!’” 殿内安静了一瞬。 年世兰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嗤笑了一声。 这种蠢货,居然也能入得宫来。 她将碗中最后一口安胎药饮尽,搁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 “周宁海呢?” “在殿外候着呢。”颂芝道,“他方才也听见了,气得脸都青了。” “让他进来。” 周宁海一瘸一拐地进了偏殿,气愤道:“娘娘,那夏常在实在是……” “本宫知道了。”年世兰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给本宫留意着,看她究竟是不是皇后那边的人。” 周宁海连忙躬身:“奴才明白。” 年世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一个常在而已,根本犯不着让她动怒。 ?? 三日后,便是新入宫的小主们第一次合宫觐见的日子。 天还没亮,颂芝便轻手轻脚地进了内殿。 年世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出神。 这几日她睡得并不安稳,夜里总要醒上两三回,醒来时手掌便不自觉地覆上小腹,感受那一处微微的温热,确认孩子还在,才能重新阖上眼。 “娘娘,该梳妆了。”颂芝低声道。 年世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梧桐树上,秋意渐深,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起一点枯色。她忽然想起,自己入王府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 那时她刚过及笄,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会笑着唤她“世兰”的男人。 如今……快十年了。 颂芝也不敢催,只轻手轻脚地将今日要穿的衣裳备好。 那是一身海棠红的旗装,料子是今年江南织造局新进的云锦,金线绣成的芍药从衣摆一路蜿蜒到腰际,雍容华贵,明艳逼人。 她又从妆奁里取出那支赤金衔珠凤钗,仔细擦拭了一番。 年世兰终于起身,坐到铜镜前。 颂芝替她梳头,一缕一缕地将乌发挽成繁复的发髻,簪上那支凤钗。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夺目的脸,眉眼间尽是骄矜与凌厉。 年世兰端详了片刻,抬手理了理鬓角。 颂芝正要扶她起身,周宁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各宫的小主们都已往景仁宫去了。” “不急。”年世兰缓缓应了一声。 她对着铜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却肆意张扬得让人无法忽视。 不急,就让皇后等着,也让她们都等着。 是时候让这些新人知道,这六宫里头究竟谁最尊贵了。她们到底应该敬重那位景仁宫的皇后娘娘,还是她这位华妃娘娘。 第14章 阖宫觐见 景仁宫的正殿里,妃嫔们陆陆续续到齐了。 宜修端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绣凤的朝服,珠翠满头,雍容华贵。 端妃依旧称病未至,齐妃、敬嫔、丽嫔、曹贵人、欣常在等一众老人分坐两侧。 新入宫的小主们按位份高低站成两排,一个个低眉垂首,规规矩矩。 沈眉庄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端庄大方。 夏冬春站在她身侧偏后,穿了一身簇新的云锦旗装,正是皇后赏的那匹江南织造局进贡的料子,艳丽得有些扎眼。 甄嬛站在边上,一身月白色的素净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清雅出尘。 安陵容缩在她身后,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裳,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宜修端了茶盏,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温声道:“妹妹们今天都来得这么早,在宫里的生活可还习惯?” 众新人齐齐答道:“承蒙皇后关怀,一切都好。” 宜修微微颔首,正要再说什么,剪秋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娘娘,华妃娘娘还没到。” 宜修拨了拨茶叶,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不急,再等等。” 这一等,便是一炷香的工夫。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丽嫔坐在位子上,屁股像是长了钉子,几次三番往殿门口张望,又不好开口催促,只能一个劲儿地扯手中的帕子。 曹贵人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端着茶盏,仿佛什么都与她无关。 齐妃倒是坐不住了,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来?” 夏冬春沉不住气,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富察贵人嘀咕道:“这华妃娘娘好大的排场,这样声势浩大的,是做给谁看啊?” 富察贵人瞪了她一眼,从心底里鄙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连话都懒得接。 正说着,殿外终于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华妃娘娘到!” 殿门大开,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踏了进来。 海棠红的旗装在满殿珠翠中明艳得近乎刺目,金线绣成的芍药从衣摆一路蜿蜒到腰际,赤金衔珠凤钗在她鬓间微微晃动,映出一片冷光。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宜修面前,敷衍地福了福身:“给皇后娘娘请安,臣妾今日来得不算晚吧?” 宜修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不晚,妹妹平身吧。” 齐妃忍不住道:“华妃妹妹来得这么晚,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啊?” 年世兰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在皇后下首落了座,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皇上昨晚上看奏折看晚了,本宫陪得就晚了点儿。今儿早上皇上偏不让本宫早起,所以就迟了。”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宜修,唇角微微扬起:“皇后娘娘不生气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后笑容不变:“皇上连日忙于朝政,难免会疏忽妹妹,所以要格外疼妹妹一些。今日既与诸位新妹妹相见,往后咱们也多几个做伴之人了。” 年世兰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接下来是新人向皇后行叩拜大礼,众小主三跪九叩,礼数周全。 宜修笑着叫了起来,又说了几句“往后在宫中要和睦相处”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便轮到新人参见华妃了。 年世兰搁下茶盏,漫不经心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翡翠耳环,道:“今年内务府送来的翠有些浮了,一点都不通透。这好翠,是越来越不多见了。” 宜修淡淡一笑:“妹妹现在的年纪还用不到翡翠,内务府挑给你的翡翠,颜色自然是青嫩些。可话说回来,妹妹你都如此,哪里还会有更好的翡翠呢?” 年世兰挑了挑眉,将耳环摘下来,随手把玩着:“也是,总觉得这翡翠老气了些,臣妾不配戴。若皇后娘娘不嫌弃,臣妾就把这副耳环送给皇后娘娘吧。” 宜修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便恢复了自然:“本宫新得了一对东珠,才吩咐制了耳环。若再收妹妹这对耳环,岂不是太奢靡了?让皇上知道的话,定会不高兴的。” “皇后果然节俭。”年世兰淡淡地说了一句,将耳环随手搁在案上。 宜修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只道:“好了,先让诸位妹妹起来吧。” 年世兰这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哟,光顾着跟皇后说话了,都忘了你们还拘着礼呢。起来吧。” 众新人齐齐道:“谢华妃娘娘。” 年世兰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便瞧见夏冬春那身云锦旗装实在扎眼。 “有一位夏常在,听说很能干。”她道。 夏冬春闻言,脸上顿时堆满了喜色,连忙上前一步,福身道:“华妃娘娘万福金安。嫔妾就是常在夏氏。” 年世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夏常在很会打扮,这身料子很贵吧?” 夏冬春愈发得意起来,声音都亮了几分:“这个皇后娘娘赏的料子。今日觐见,嫔妾特意穿上。” 年世兰微内心翻了个白眼,嗤笑了一声:“倒知道知恩图报,是个有心的人。起来吧。” 夏冬春喜滋滋地谢了恩,退到一旁。 【这夏冬春,真是蠢得让人扶额……皇后赏她料子,不就是故意让她穿出来招摇的吗?她还真当皇后是抬举她呢。】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年世兰心情愉悦了些,她的孩子,果然像她一样聪明。 她打量着新人,又问:“沈贵人和菀常在又是哪两位?” 沈眉庄连忙上前一步,行礼道:“嫔妾咸福宫贵人沈眉庄,参见华妃娘娘。” 甄嬛紧随其后:“嫔妾碎玉轩常在甄嬛,参见华妃娘娘。” 年世兰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片刻。 沈眉庄看着端庄大方,举止进退有度,确实是个稳重的。 甄嬛……她多看了两眼。月白色的旗装,素净得近乎寡淡,可那张脸却生得极好,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入了宫也都是可怜人,渣男没有心。】 腹中声音又响起,仿佛有些感怀。 年世兰原本想揶揄她们几句,可听着那句“入了宫都是可怜人”,忽然就没了兴致。 她淡淡“嗯”了一声:“起来吧,以后在宫里好好伺候皇上,安分守己便是。” 两人齐齐谢恩,退回原位。 【咦?和原剧情不一样了?】 腹中的声音有些疑惑。 【emmm……不重要,娘亲真好!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对付渣男才是正经事!】 年世兰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笑意。 这孩子,倒是心善。 第15章 一丈红……罢了 觐见结束后,众妃嫔陆续从景仁宫散了出来。 秋日的阳光从宫道的红墙上方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沈眉庄、甄嬛和安陵容三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正要往各自宫室的方向去。 夏冬春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站住!”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三人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只见夏冬春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她的贴身宫女,气势汹汹。 沈眉庄微微蹙眉,却还是欠了欠身:“夏常在。” 甄嬛和安陵容也跟着各自行了礼。 夏冬春连礼都不回一个,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们身后捧着赏赐的宫女身上。 “两位姐姐让奴才们拿那么多赏赐,这宫里放得下吗?” 沈眉庄温和地笑道:“天家恩德,众姐妹应该同享才是。我正想回到宫中,让人挑些好的送去各位姐妹宫里,不想夏妹妹先到,那就先挑些喜欢的留着赏玩吧。” 夏冬春嗤道:“这些赏玩之物,我夏家还不缺。只是沈贵人这小恩小惠,看来还真是会邀买人心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年世兰刚巧从景仁宫里出来,听了个正着。 颂芝扶着她,鄙夷地撇了撇嘴:“这样德行的人也配入宫,当真一副空皮囊而已。夏家这样的人到咱们年府跟前儿,连提鞋都不配。” “奴婢听说前几日在延禧宫里,她天天去烦富察贵人,还处处给安答应脸色瞧,闹得鸡犬不宁。” 年世兰冷冷地望着她:“瞧她穿的那身衣裳,以为有皇后撑腰,就可以在这儿耀武扬威了吗?” 颂芝也嗤了一声,显然打心眼儿里看不上这位夏常在。 那边厢,安陵容见沈眉庄被讽刺了两句,忍不住道:“听闻夏姐姐出身骁勇世家,妹妹好生景仰。” 夏冬春得意道:“我家世代骁勇,为国尽忠,岂是你一介县丞可比。” 安陵容乖巧地继续道:“选秀那日冒犯姐姐纯属无心,妹妹后来回去日思夜想,后悔不已。只是……妹妹想姐姐出身武家,必定文武双全,果真姐姐如此骁勇,不失家门风范。” 这话,实则在暗讽夏冬春粗鲁蛮横,毫无教养。 可夏冬春却丝毫没有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反而愉悦道:“我家家训向来如此!” 众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年世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世上竟有如此愚笨之人,竟然还封为常在,常在这里惹人笑话吧。” 她说着看了周宁海一眼,示意他去制止这场闹剧。 看其他人都在笑着,夏冬春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的脸立即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上前就要打安陵容。 甄嬛立刻将她拦住:“她与你同为嫔妃,你怎能打她?” 夏冬春被甄嬛的气势震了一下,随即愈发恼怒,一把推开甄嬛,再次扬起了手……可这一次,她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周宁海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夏冬春疼得脸都白了,挣扎着回头,看见周宁海那张阴沉的脸,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 “华妃娘娘万福金安。”众人眼见着年世兰也往这边来了,连忙齐齐跪倒请安。 年世兰没有叫起,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然后让周宁海放开了夏冬春。 “秋来御花园风景如画。”年世兰的声音懒懒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好好的景致,却被人给打扰了,真是扫兴。” 夏冬春赶紧恶人先告状:“安答应她出言不逊,嫔妾只是想训诫她一下而已。” 年世兰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道:“皇后与本宫都不在了吗?本宫竟不知,这后宫已是夏常在当家,要辛苦你来训诫宫嫔,本宫怕你承担不起这份辛苦。” 她说着,偏头看向身旁的颂芝:“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 颂芝会意,笑着道:“奴婢听说,那枫叶要鲜血染就才红得好看。” “是吗?”年世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夏冬春的身上,正要开口,腹中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就响了起来。 【唉……不会是要赏一丈红了吧?这夏冬春,虽然蠢得让人生气,但也谈不上心眼儿有多坏。】 【像她这样从小被捧在掌心长大的姑娘,若留在宫外,也能刁蛮任性地过完一生。可入了宫,却只能玉殒香消……】 【说到底,这紫禁城里,又有哪个不是可怜人?】 年世兰怔了怔,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夏冬春。那件云锦旗装艳丽夺目,更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惨白。 罢了,孩子说得对,夏冬春不过是愚蠢,却不是什么大恶之人。 她如今怀有身孕,实在也犯不上为了这种人造杀孽。 年世兰沉默片刻,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赏夏常在一丈红”咽了回去。 “夏常在。”她道,“本宫念你初入宫闱,不懂规矩,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但你企图动手训诫安答应,是僭越之罪,按宫规,该罚。” 夏冬春连连磕头:“嫔妾知罪!嫔妾再也不敢了!娘娘饶命!” 年世兰抬眼:“传本宫的话,罚常在夏氏禁足延禧宫,抄写《女诫》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着,她又瞥了眼剩余三人:“夏氏以下犯上,意在宫中无礼,让各位妹妹受惊了。只是,虽然法不责众,但此事还是由你们三个人引起的,好好闭门思过去吧。” 话说完,她也懒得再搭理她们,转身往翊坤宫而去,海棠红的身影在枫叶掩映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娘亲真好!娘亲又聪明又有同理心!】 此刻,林昭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看剧的时候,对夏冬春没什么感觉,但不管怎么样那也是一条生命,仅仅因为犯蠢就把自己作死了,这代价未免有点大。 忽然,一道久违的光团在她意识中炸开。 【叮!功德结算完毕!】 【检测到宿主挽救无辜性命,积累大功德一件,系统将额外赠送奖励。】 林昭昭的意识猛地一激灵,系统!系统终于又出现了! 第16章 紫气东来,百花争妍,百鸟来朝! 【请宿主在以下三个奖励中选择一项】 【选项一:解锁空间药物“解毒丸”与“续命丹”,胚胎时期亦可随时取用】 【选项二:赋予宿主“祥瑞之体”,令天下皆知此女乃天赐福星】 【选项三:赋予宿主“慧心”,能感知他人善意恶意,分辨忠奸,不受谎言蒙蔽】 林昭昭呆了呆,实在有些难以抉择。这三个奖励,每一个都让她心动不已。 解毒丸和续命丹很有用,如果给华妃用了,应该也能助她保住这一胎吧? 慧心也不错,能看透人心,在后宫里简直是保命神器。 但……祥瑞之体,让天下都知道她是天赐福星?这个太像及时雨了。 如今她们母女最大的困境,就是如何让雍正接受华妃已经有孕在身的事实,并且不要她的腹中胎儿下手。 如果她是祥瑞之体,如果整个大清都在盼望着她的降世,难道雍正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除掉她?恐怕到了那个时候,他自己也会期待祥瑞降世吧? 林昭昭心里有了主意。 【我选二!】 【叮!选项确认】 【祥瑞之体已绑定宿主,宿主,祝您好运!】 光团消散。 年世兰正走在回翊坤宫的路上,忽然脚步一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涌过。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腹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胎儿还没成型,不可能是胎动。 或许是她的错觉吧……年世兰挥开这些思绪,没再深想。 ?? 翊坤宫的异象,是从翌日一个寻常的清晨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颂芝端着铜盆推开内殿的门,忽然愣在了门槛上。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不是欢宜香的甜腻,也不是任何她闻过的香料,倒像是春日里百花混着晨露蒸腾出来的气息,清洌而温润,若有若无地浮在殿内。 铜盆里的水面上,不知何时漂着几片花瓣,粉白的、嫩黄的、淡紫的,像是被风吹进来的,可翊坤宫的花圃里根本没有这些颜色的花。 颂芝呆了片刻,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望向殿内,娘娘还在睡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渗进来,落在她身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光晕。 “娘娘。”颂芝轻声唤道。 年世兰缓缓睁开眼,她醒来的那一刻,也闻到了那股香气。 撑起身子,她的目光扫过铜盆里飘浮的花瓣,又落在窗棂上那层淡金色的晨光上,眉头微微蹙起。 “今日怎么好似有点儿奇怪?” 颂芝忙道:“可不是嘛,奴婢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似的,又说不上来。” 年世兰伸出手,从铜盆里拈起一片花瓣。 花瓣是真的,柔软、微凉,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汁液。可她认得翊坤宫里每一株花木,并没有一株能开出这样的花瓣。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手掌不自觉地覆上小腹。 “走,出去看看。”她起身披了件外裳,扶着颂芝的手走出了内殿。 然后她站在廊下,彻底怔住了。 翊坤宫的上空,东方的天际像是被谁泼了一盆颜料。 不是寻常朝霞的橘红,而是一种极淡极通透的紫色,从东边的天际线漫延开来,像一匹无边无际的轻纱,从天穹垂落而下。 那紫色不浓不艳,却让人移不开眼,仿佛整座紫禁城都被笼在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晕里。 紫气东来,这是真正的紫气东来! 而此刻翊坤宫的琉璃瓦上,不知何时停满了鸟雀。 画眉、黄鹂、喜鹊、白鸽,还有好些叫不出名字的,密密麻麻地栖在檐角、脊兽、飞檐的边缘,间或发出一两声鸣叫,像是不敢惊醒这殿内的人。 宫女太监们已经站了一院子,都兴奋地看着眼前的异象,小声议论着。 颂芝惊讶极了:“娘娘,紫气东来,百花争妍,百鸟来朝……这是大大的祥瑞之兆啊!” 【有祥瑞之兆了?系统诚不欺我啊!】 腹中的声音忽然雀跃起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 【这下果然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天赐的福星了,娘亲也不用藏着掖着自己有喜的事情啦!】 年世兰听着那孩子叽叽喳喳的炫耀,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原来和她所说的“系统”有关。 她原本震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原本难以解决的问题在这一刻也顿时不复存在了。看来,就连上天都要她平平安安生下这一胎。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不过半个时辰,阖宫上下便都知道了翊坤宫天降异象,紫气东来,百花争妍,百鸟来朝。 宜修来得最快,她踏进翊坤宫院子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 她抬头望了一眼东方天际那层尚未散尽的紫气,又看了一眼满院跪着的宫女太监,最后将目光落在檐角密密匝匝的鸟雀上,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有一丝温婉的笑意。 但剪秋注意到,她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院里的宫人齐齐行礼。 宜修微微颔首,径直往正殿走去。 年世兰已经回了殿内,正斜倚在榻上歇息。见她进来,她只是懒懒地点了点头:“皇后来了。臣妾身子不便,就不起身行礼了,还望娘娘恕罪。” 宜修笑着道:“妹妹不必多礼。本宫听闻翊坤宫天降异象,特意过来瞧瞧。妹妹可有什么不适?” “臣妾好得很。”年世兰淡淡道,“就是一觉醒来,这满院子都是鸟,赶都赶不走。” 宜修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小腹。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殿外便传来苏培盛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雍正大步踏进翊坤宫的时候,满院的鸟雀忽然齐声鸣叫起来,清脆婉转,像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他脚步一顿,抬头望向檐角那片密密匝匝的鸟群,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在养心殿接到消息时还以为是底下人夸大其词,此刻亲眼看见紫气浮空、百鸟栖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样的祥瑞之象,他也是头一回瞧见。 第17章 华妃娘娘有喜了 雍正定了定神,迈进正殿,宜修起身行礼。 年世兰也做势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住了。 “别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朕都看见了,翊坤宫天降瑞象,这是怎么回事?” 年世兰做出一副迷茫的模样,娇声道:“臣妾也不知道呢。臣妾今早起来,瞧见这景象,也是吓了一大跳。” 雍正看向宜修:“皇后怎么看?” 宜修笑着,温声道:“臣妾也是刚到,正问华妃妹妹身子可有什么不适。这紫气东来、百鸟来朝,臣妾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年世兰的小腹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妹妹近来身子如何?月事可准?” 年世兰心头一凛,面上却有些惊讶的样子:“皇后娘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宜修道:“本宫只是想着,这般祥瑞之兆,若非天命所归,便是……妹妹腹中或许有了皇嗣,所以天降吉兆以告天下。妹妹可曾让太医瞧过?” 【哇,皇后好厉害!她一句话就把天象和怀孕挂上钩了。】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 【不过也好,正中下怀!我倒要看看知道娘亲有喜后,渣男能怎么办。】 雍正的目光倏地转向年世兰。 年世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疑:“臣妾……臣妾近来月事确实迟了些日子。只是臣妾不敢声张,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雍正握住她的手,心里头忽而沉重了几分。 他想起她上一次小产,想起她这些年在欢宜香里日复一日地盼着一个不可能到来的孩子,一时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 “苏培盛。”雍正扬声唤道,“传太医。” “嗻!”苏培盛立刻去办了。 很快,太医便到了。 章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跪在榻前,将脉枕搁好,指尖搭上年世兰的手腕。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水滴声。 雍正的视线紧紧锁在章弥的手指上,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宜修端着茶盏,手指在盏托上轻轻摩挲,目光平静地望着章弥的指尖。 年世兰靠在榻上,手掌覆着小腹,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片刻,章弥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他又凝神诊了片刻,换了另一只手,指尖从腕间一寸一寸地滑过,忽然整个人都愣住了。 “章太医。”雍正忍不住催促,“怎么回事?” 章弥收回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微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华妃娘娘这是喜脉啊!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是喜脉无疑,恭喜娘娘有喜了!” 殿内陷入了一瞬彻底的寂静。 颂芝捂住了嘴,眼泪刷地掉了下来。苏培盛站在雍正身后,手里的拂尘差点没拿稳。 宜修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便化作了满脸的惊喜。 她放下茶盏,声音里满是欢欣:“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紫气东来,百鸟来朝这样的瑞象,原来是在为这个孩子报信呢。妹妹啊,你可真是有福气的。” 年世兰慵懒地笑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看着雍正,一颗心并没有完全放下。 这样的祥瑞之象,确实是不该让他再有什么心思了吧?可……万一呢? 雍正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年世兰的小腹上,良久后又移到窗外那片尚未散尽的紫气上,嘴唇微微动了动。 紫气东来,百花争妍,百鸟来朝。然后太医告诉他,华妃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或许是整个大清朝的福祉所在。 若是皇子……若是皇子那便彻底除了年家。 雍正的心定了下来,他看向年世兰,脸上有了真切的笑意:“很好,你这个孩子,很好!” 年世兰回望着他,娇柔地笑着。 雍正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等你诞下麟儿,朕就封他为亲王。” 年世兰怔了怔,笑道:“怎么就一定是阿哥呢?臣妾倒盼望着是个贴心的公主。” “公主也好!”雍正笑得开心,“若是公主,她就是咱们大清最尊贵的公主!” 宜修在一旁默默听着,暗暗咬碎了银牙。 【哇,渣男手都在抖哎~】 腹中的声音轻轻感慨。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娘亲还能怀孕吧。不过现在他不敢动我了,这样的瑞象,全天下都看着呢!】 年世兰心里也真心地高兴。 是啊,全天下都看着呢。她的孩子,安全了。 ?? 当天下午,钦天监正使便递了折子进来。 “紫气东来,乃圣人将出之兆;百鸟来朝,乃天命所归之象;百花异香,乃福德汇聚之征。三兆齐聚翊坤宫,此乃天降祥瑞于大清,福泽归于华妃娘娘腹中之皇嗣。” 这道折子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不到两日,消息便传出了宫墙。 京城里靠近皇城的百姓,有人赌咒发誓说自己也看见了那天清晨的紫气,从紫禁城的方向升起来,像一条龙盘在天上。 钦天监的折子被誊抄了无数份,在朝臣之间传阅。 年羹尧接到消息时,据说当众大笑三声,连饮三杯。 景仁宫里,宜修独自坐在内殿,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她望着窗外翊坤宫的方向,那片紫气早已散尽了,檐角的鸟雀也飞走了大半。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祥瑞。 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一杯不合口味的茶。 纯元的孩子没了,她的孩子也没了。可如今,年世兰却怀了一个天降的祥瑞之胎。 苦笑一声,宜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蔻丹,漂亮得无可挑剔。 “剪秋。”她唤道。 “奴婢在。” “去太医院,把华妃这些年的平安脉案调出来,本宫要看看。” 剪秋心头一凛,低头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数着时辰。 而翊坤宫里,年世兰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散尽的紫气。那股异香还在,淡淡的,像春日清晨的花露。 【娘亲,我们赢了第一局。】 腹中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几分得意洋洋。 【接下来,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年世兰笑着,指尖在腹上轻轻摩挲。 窗外,最后一片紫气消散在天际。 檐角最后一只白鸽振翅飞起,在翊坤宫的上空盘旋了一圈,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开始。 第18章 众人齐贺 消息传开的当日下午,翊坤宫便热闹了起来。 最先到的自然是丽嫔和曹贵人。 丽嫔几乎是踩着风火轮进来的,一进正殿便笑得合不拢嘴。 “嫔妾给娘娘道喜了!娘娘大喜!嫔妾早上听见消息,恨不得立刻就过来,又怕扰了娘娘歇息,硬生生忍到这会儿。” 年世兰斜倚在榻上,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逗得挑了挑眉:“你倒是比本宫还高兴。” “那可不!”丽嫔凑到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娘娘怀的可是天降的祥瑞!紫气东来,百鸟来朝,满大清谁有这个福气?嫔妾跟着娘娘,脸上也有光彩。” 她说着忍不住掩嘴一笑:“往后这后宫里,谁还敢说娘娘一个字?皇后那边……哈哈,怕是脸都要绿了。” 年世兰勾起嘴角笑了笑,她与皇后不对付,让皇后不痛快,她心里就痛快。 不过这些话,在翊坤宫说说也就罢了,传出去了总归不好。 曹贵人适时地上前一步,将话头截了过来。 “娘娘如今有了身孕,万事都要格外仔细。嫔妾怀着温宜的时候,攒了些安胎的方子和物件,都是嫔妾亲身用过的,回头整理出来给娘娘送来。娘娘瞧着合用便留着,不合用便赏人。” 年世兰应了一声,这曹琴默的话虽然不多,但句句落在实处。 “你有心了。” 曹贵人忙道:“娘娘对嫔妾和温宜多有照拂,嫔妾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一份心。娘娘如今是双身子,饮食起居都要比从前更讲究些。” “嫔妾记得,孕中不宜食生冷,不宜饮浓茶,殿内的香料也要格外留意。”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正殿那只燃着欢宜香的香炉,没有继续说下去。 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红枣茶,语气淡淡的:“本宫知道了。” 曹贵人便不再多说,退到一旁。 丽嫔见曹贵人几句话便得了华妃的颔首,心里有些不自在,连忙又凑上来。 “娘娘,嫔妾虽然没生养过,但嫔妾娘家嫂子怀了三胎,嫔妾也是见过的。娘娘若是想吃酸的吃辣的,尽管吩咐嫔妾,嫔妾一定去给娘娘寻来。” “臣妾还听说,这孕妇啊,孕中口味刁钻得很。有一回嫔妾嫂子半夜想吃酸枣糕,嫔妾的哥哥跑遍了半座城才寻到……” 年世兰被她絮叨得有些头疼,摆了摆手:“行了,本宫若想吃什么,自然会让奴才们去办。” 丽嫔讪讪地闭了嘴,但只消停了一瞬,又开口道:“娘娘,您说这祥瑞之兆,满京城都传遍了。嫔妾听说钦天监的折子递上去,皇上龙颜大悦,这回娘娘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曹贵人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丽嫔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丽嫔却不领情,回头瞪了她一眼,正要再说什么,颂芝从殿外进来,福身道:“娘娘,齐妃娘娘和敬嫔娘娘来了。” 年世兰抬了抬手:“请进来吧。” 齐妃走在前面,一进门便堆了满脸的笑,声音恨不得比丽嫔还亮上几分:“华妃妹妹,恭喜恭喜!我听说妹妹有喜了,还天降祥瑞,高兴得不得了,赶紧就过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年世兰,目光在她小腹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眼中的酸意难掩。 “哎呀,妹妹可真是好福气。我怀着三阿哥的时候,可没有如此天象。妹妹这一胎,真是与众不同。” 年世兰淡淡笑了笑:“齐妃有心了。三阿哥如今在阿哥所读书上进,你也是有福之人。” 齐妃被这句话捧了一下,脸上的酸意消了几分,却又忍不住絮叨起来。 “可不是嘛,三阿哥近来功课越发好了,连上书房的师傅都夸他。不过说到底,阿哥哪有妹妹腹中这一胎金贵?这一胎若是皇子,那才是真正的大贵……” 丽嫔在一旁插嘴道:“齐妃娘娘这话说的,娘娘腹中的祥瑞之胎,不管是阿哥还是公主,那都是天赐的福气,自然是最尊贵的。” 齐妃被抢了话,脸色微微一僵,看了丽嫔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敬嫔跟在齐妃身后,一直没有出声。待齐妃和丽嫔的对话告一段落,她才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嫔妾给娘娘道喜。娘娘如今有孕在身,嫔妾不敢多叨扰,只送了些温补的药材来,都是太医院验过的。嫔妾不懂安胎的事,不敢乱送东西,这些药材虽不名贵,但胜在稳妥。” 年世兰看了敬嫔一眼。 她知道敬嫔这人虽然不怎么声响,但算个明白人,平日里的分寸拿捏得也算恰到好处。 她微微颔首:“敬嫔费心了。” 敬嫔便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齐妃落了座,嘴上便没停过。 她一会儿问年世兰胃口如何,一会儿说她怀三阿哥的时候吐了三个月瘦了一大圈,一会儿又问颂芝华妃近来吃了什么补品,一会儿又说起自己当年生产时的凶险。 丽嫔在一旁时不时插两句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正殿吵得像市集。 曹贵人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偶尔抿一口,目光却一直在留意年世兰的神色。 年世兰听了一会儿,渐渐有些不耐烦了。齐妃的话又多又碎,十句里倒有八句是在讲她自己。 她搁下手里的茶盏,故意磕出了一声轻响。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本宫乏了。”年世兰懒懒道,“诸位的心意本宫领了。颂芝,替本宫送送她们。” 丽嫔连忙起身:“那嫔妾改日再来给娘娘请安。娘娘好生歇着,千万别累着了。” 曹贵人也跟着起身行礼:“嫔妾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传嫔妾过来。” 齐妃话说到一半被截住,讪讪地笑了笑,也起身道:“那妹妹好生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妹妹若是胃口不好,我那儿有个方子……” 年世兰打断她:“改日再说吧。” 齐妃这才住了口,跟着众人一道退了出去。 年世兰靠回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呀,可算清静了。】 腹中的声音听着也像是松了口气。 【丽嫔和齐妃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像一窝麻雀。不过这两人是不是真的为娘亲高兴,就不好说了。】 【敬嫔倒是个人精,话不多,送的礼也挑不出毛病。不过还是曹贵人最聪明,就她想到了欢宜香的事情。】 这孩子,倒是看得明白。 年世兰思忖了会儿,对颂芝道:“把香挪走吧,告诉皇上,本宫孕中暂时闻不得香味,想来皇上也会体谅的。” 颂芝忙应了去了。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窗外,轻轻出了口气。 如今她怀有祥瑞之胎,想要停掉欢宜香,想来皇上不会再有微词了。 第19章 她不愿做出头鸟 碎玉轩里,甄嬛、沈眉庄和安陵容三人围坐在偏殿的圆桌旁。 桌上的茶已经换了第二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流朱进来点了一盏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距离那日在宫道上被华妃训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三人各自在居所闭门思过了一整日,可安陵容实在心神不安,悄悄让宫女来请甄嬛和沈眉庄过去说话。沈眉庄便提议到碎玉轩来。三人里,甄嬛的住处最不打眼。 好在华妃只说了“闭门思过”,并未派人看守,三人小心翼翼地避着人,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安陵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咬着唇,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后怕:“昨日之事,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多嘴说了那句话,夏常在也不会恼羞成怒,更不会惊动华妃娘娘……” “这怎么能怪你?”沈眉庄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夏冬春出言不逊在先,你不过是回了一句话。她动手打人,更是她的错。华妃娘娘罚的也是她,与你何干?” 安陵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可是……华妃娘娘最后也说了,此事是由我们三人引起的,让我们闭门思过。眉姐姐,你说,娘娘是不是连我们一并记恨上了?” 沈眉庄微微蹙着眉,摇了摇头:“我瞧着不像。华妃娘娘若真要记恨我们,昨日在景仁宫门口便不会轻易放过。她既然没有为难我们,只罚了夏冬春一人,应当是无碍。” 想了想,她又道:“况且昨日之事,本就是夏冬春追上来挑衅,在场的人都看得分明。华妃娘娘虽有些跋扈,却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安陵容听了,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惴惴不安,转头看向甄嬛:“姐姐,你说呢?” 甄嬛一直沉默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 “眉姐姐说得对,华妃娘娘昨日确实没有为难我们。”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娘娘的性子,你们也瞧见了,她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 “夏冬春得罪了她,她当场便罚了。我们三个虽未做什么,可在旁人眼里,我们到底是与夏冬春是一同入宫的新人。” “昨日之事,她放过了我们,未必是心无芥蒂,或许……只是觉得我们还不值得她动手罢了。” 沈眉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嬛儿说得不无道理。华妃娘娘恩宠多年,膝下无子时尚且跋扈,如今怀了祥瑞之胎,往后只怕气势更盛。我们初入宫闱,根基全无,确实该格外谨慎。” 安陵容绞着帕子,小声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甄嬛收回目光,柔声安慰道:“别怕,静观其变就是了。只要咱们不惹事,不出头,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想来华妃娘娘也不会特意与我们为难。”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遮掩不掉的担忧。 沈眉庄长出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岔开了话题:“说起来,咱们入宫已有好几日了。我听说,敬事房那边已经在预备牌子。这几日,皇上就该翻新人的牌子了。” 安陵容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她抬起头,脸上半是好奇半是羞涩:“眉姐姐觉得,这头一份会是谁?” 沈眉庄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甄嬛身上:“这还用猜吗?我们这一批入宫的姐妹里,只有嬛儿一个人得了封号。想来,皇上定然是格外看重嬛儿的。” 安陵容也看向甄嬛,眼底带着几分羡慕,又有几分释然:“是啊,莞常在,这个封号真好听,皇上一定是极喜欢姐姐的。” 甄嬛露出了一丝少女娇羞的笑意,低了头没有说话,只是她心里却有些不安。 皇上独独赐了她封号,她心知这份看重,可是六宫之中人心难测,危险重重,她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新人入宫,头一份恩宠,便是头一份的瞩目,也是头一份的靶子。 华妃如今怀着祥瑞之胎,皇后稳坐中宫,两宫之间暗流涌动。谁在这个时候冒头,谁便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只是这些话她也不便对沈眉庄与安陵容说,没的又叫她们担心。 窗外夜色渐浓,碎玉轩的灯火在秋风中微微晃动。三个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都沉默下来。 流朱进来添茶,见三位主子都不说话,也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地斟了茶,又退了出去。 远处宫道上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夜风穿过碎玉轩的窗缝,将烛火吹得轻轻晃了晃。 安陵容拢了拢衣襟,低声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再晚,只怕路上遇到巡夜的奴才,反倒不好。” 沈眉庄点了点头,起身道:“陵容说得是。今日散了,改日再聚。记住,万事谨慎,静观其变。” 三人互相叮嘱了几句,便各自带着贴身宫女,趁着夜色悄悄散了。 甄嬛站在碎玉轩门口,目送沈眉庄和安陵容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流朱在一旁低声道:“小主,外头凉,进去吧。” 甄嬛没有动,她望着宫道尽头那一片沉沉的黑暗,不知在想些什么。秋风卷过,将她鬓角一缕碎发吹到唇边,她抬手拢住,转身进了殿。 碎玉轩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 景仁宫里,宜修独自坐在内殿,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沓脉案双手呈上。 “娘娘,太医院的脉案取来了。华妃娘娘这些年的平安脉记录,都在这里。” 宜修搁下书卷,接过那沓脉案,一页一页地翻看。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的神情始终平静如水。 翻到某一年的一页时,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脉象浮细,气血阻滞,胞宫虚寒。后面附着开的方子,是温经散寒的药。 宜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又往后翻。每隔数月,脉案上便会出现类似的记录,年复一年。 她是略懂医术的,若是照这个脉案看来,华妃根本不可能怀孕,她的身体,早就该垮了。 那孩子是如何来的?还有这种异样的天象,她才不信是什么祥瑞之兆。 “去查一查,翊坤宫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人进出。”宜修吩咐道。 剪秋心头一凛,低头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第20章 眉姐姐得了盛宠 翊坤宫里整整热闹了两日,最后还是年世兰发了话,说自己要安心养胎,不便被扰,六宫妃嫔们道贺的脚步才逐渐停了下来。 这日,周宁海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年世兰正在偏殿翻看内务府新送来的账簿。颂芝在一旁轻手轻脚地研墨,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娘娘。”周宁海躬身道,“碎玉轩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莞常在病了。” 年世兰翻账簿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病了?什么病?” “说是受了惊吓,染了风寒。太医院已经去瞧过了,是温太医亲自诊的脉,说需得好生静养一阵子。是以,敬事房那头把小主的绿头牌都给撤了。” 受了惊吓? 年世兰将账簿缓缓合上,心中有些不解。一个刚入宫没几日的新人,连侍寝都不曾,去哪儿受的惊吓? 【甄嬛病了?】 腹中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疑惑。 【不是没有宫女福子的事儿了吗?她为什么还要避宠?】 【哦……对,她在碎玉轩的海棠树底下挖到了麝香,猜到了芳贵人小产的真相!看来,大方向上还得按着原剧走啊……】 年世兰猛地一怔,麝香? 又是麝香。 这宫里头的女人,个个儿都巴不得别人生不出孩子。只是不知道芳贵人海棠树下的麝香是谁的手笔。 她又想起了雍正独独赐予自己的欢宜香,不由苦笑了下。想来能让皇上亲自下手的,也就只有她了。 因为忌惮年家的势力,就连带着忌惮她,不许她生下皇子……皇上,您真是好狠的心…… 【不过甄嬛是真的很聪明,她知道现在自己根基不稳,冒头就是靶子,宁可装病也不当出头鸟。这份忍性,后宫恐怕没几个人比得上。】 腹中的声音多了几分感慨之意。 年世兰垂下眼帘,也不欲与甄嬛为难。 “知道了。”她淡淡开口,“莞常在既然病了,便让她好好养着。颂芝,替本宫送些补品过去,不必多,寻常的便是。” 颂芝连忙应是。 年世兰重新翻开账簿,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 甄嬛染疾之后,新入宫的小主们头一轮侍寝,便少了一个最受瞩目的人。 隔日,雍正便翻了沈眉庄的牌子。一夜之后,皇上对沈贵人的喜爱便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 且不说寻常赏赐流水似的送进了咸福宫,这日,花房更是将一盆盆鲜艳的菊花搬了过来。红的、黄的、紫的……将咸福宫的庭院堆得满满当当。 沈眉庄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菊花在秋日的阳光下开得正盛,一时竟有些怔住了。 采月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小主,您瞧,那几盆是绿菊!奴婢听花房的人说,那是今年刚培育出来的新品,总共不过十来盆,皇上全赏给您了!” 沈眉庄的目光落在那几盆绿菊上,花瓣层层叠叠,是一种极淡极雅的绿,像初春枝头最嫩的芽尖。 她走过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花瓣,柔软微凉。 打小,她的小院里便种满了各色菊花。 沈家是武将世家,父亲沈自山常年在外戍边,母亲独自打理家宅,将几个孩子教养得知书达理。 所以她从小便喜欢菊花,喜欢它“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气节。 而她不过是与皇上说了几句有关菊花的诗词,赏赐便这样送了过来。这样的盛宠,让她心里忍不住欢喜。 正想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沈眉庄连忙带着采月跪迎。 雍正大步走进来,扶起她,目光在满院的菊花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喜欢吗?” 沈眉庄抬起头,望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臣妾很喜欢。” 雍正牵着她的手,走到廊下。他抬头望向正殿门楣上那块空着的匾额,忽然道:“拿笔来。” 苏培盛立刻捧上笔墨。 雍正提笔蘸墨,在白纸上落下三个字——存菊堂。字迹端凝有力,墨迹未干,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以后,你的寝殿便叫这个名字了,你可喜欢?” 沈眉庄看着“存菊堂”三个字微微发愣,许久才惊喜地谢恩:“谢皇上赐名,臣妾喜欢。” 雍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又道:“朕听说你在家中时,就帮着你母亲打理家宅。你是个有本事的,往后六宫的事,你也学着些。” 沈眉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学习六宫事宜? 她抬起头,雍正的神色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她知道这不是小事。 “臣妾初入宫闱,什么都不懂。”她斟酌着开口,“只怕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反而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朕说你担得起,你便担得起。”雍正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眉庄便不再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待雍正起驾离开后,沈眉庄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菊花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曳。 采月端了茶过来,见她出神,忍不住笑道:“小主,您不高兴吗?皇上对您这样好,恐怕是连华妃娘娘都不曾有过的体面呢。” 沈眉庄接过茶盏,心里却更沉了。 若真是连华妃都不曾有过的体面,那才糟糕。 一个入宫不到半月的贵人,被皇上亲自赐了寝殿的匾额,赏了满院的名菊,还让她学习六宫事宜。这每一样,都是在打华妃的脸。 她想起那日在景仁宫第一次见到华妃的样子,海棠红的旗装,赤金衔珠凤钗,眉眼间尽是骄矜与凌厉。 夏冬春不过说错了一句话,便被责罚抄写一百遍《女戒》。那样的女子,岂会容许一个新人从她手里分走权柄? 沈眉庄轻叹了口气。 皇上对她好,她自然是高兴的。可这份好太重了,重得她有些承受不住。 她不过是一个刚入宫的新人,根基全无,却被皇上亲手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不是恩宠,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采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从今日起,吩咐底下的人行事要格外谨慎。不许张扬,不许惹事,更不许对任何一宫的人不敬,尤其是翊坤宫。” 采月被她郑重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沈眉庄没有再说话。 她端着茶盏,望着满院摇曳的菊花,忽然觉得那些花开得再好,也暖不了这深秋的凉意。 第21章 有意思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丽嫔正巧在给年世兰请安。 “娘娘听听,存菊堂!”丽嫔气得脸都白了,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一个刚入宫的贵人,皇上就亲自给她题匾额,还把花房所有的绿菊都赏给了她!还让她学习六宫事宜!她……她算什么东西!” “娘娘。”曹贵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丽嫔这才注意到年世兰的神色,讪讪地住了口。 颂芝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她伺候娘娘多年,太清楚娘娘的脾气了。从前若是哪个新人得了这样的恩宠,娘娘早就摔杯砸盏了。 可今日,年世兰只是端着红枣茶,一口一口地抿着,脸上也瞧不出有什么怒意。 【哎呀,送绿菊,又赐名存菊堂,果然也是原剧情。】 腹中的小家伙咂了咂嘴。 【渣男就喜欢她身上那种端庄大方的气质,不过说实话,眉姐姐确实是个好姑娘。】 【渣男太坏了,让她学习六宫事宜,这不是害她吗?她一个刚入宫的新人,根基不稳,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唉,娘亲能不能别生气,把她纳为己用岂不是更好?】 年世兰捧着茶盏,心里微微一动。 若是从前,她会生气,会吃醋,会寝食难安。可如今她有了腹中这个孩子,她隐隐知道了皇上对自己的狠心,她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但这孩子有句话说得对,若是能把沈眉庄纳为己用,岂不是更好? 她身处后宫,这后宫争斗就不可能停止。与其让皇后去笼络人心,倒不如她提前下手。 “颂芝。”她开口。 “奴婢在。” “沈贵人既然得了皇上的赏,本宫自然也不能落下。你去挑些好的,给咸福宫送去。” 年世兰顿了顿,又道:“另外,把本宫库里那套点翠头面一并送去吧。就说,本宫说了,沈贵人端庄贤淑,本宫瞧着很喜欢。” 颂芝微微一怔,随即便应了下来。 丽嫔在一旁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曹贵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年世兰将她们的神色看在眼里,也不解释,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丽嫔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却不能指望她明白自己的心思。曹贵人倒是明白,但她太聪明,聪明到让人不得不防。 殿内安静了片刻,颂芝便带着备好的礼单退了出去。 丽嫔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说了些沈贵人可别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酸话,见年世兰始终神色淡淡,便也讪讪地起身告退了。 曹贵人跟在她身后,走到殿门口时却停了脚步,回过头来。 “娘娘。”她柔声道,“您放心,沈贵人那边,嫔妾会替娘娘留意的。” 年世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曹贵人便不再多言,转身去了。 【曹琴默这人,真是个人精。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破。】 【不过娘亲真是转性了!给沈眉庄送厚礼这步棋,走得真好!眉姐姐重情义,你对她好一分,她能记你十分,她以后一定会变成娘亲的助力。】 年世兰轻轻笑了起来,这孩子,倒是比她更懂人心。 ?? 咸福宫里,沈眉庄正坐在窗下绣那方案枕,采月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脸色有些古怪。 “小主,翊坤宫送了礼来。” 沈眉庄的针顿了一下,抬起眼:“翊坤宫?” “是。”采月将锦盒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颂芝姑姑亲自送来的,说华妃娘娘说了,小主端庄贤淑,娘娘瞧着喜欢。其他的赏赐倒也罢了,这套点翠头面,尤其贵重。” 锦盒里,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翠色鲜亮,金丝细密,一看便知是内务府最好的匠人打制的。 沈眉庄的目光落在那套头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华妃给她这样丰厚的赏赐,是什么意思?若是下马威,这自然不像,可若是示好,这又是为? 她不过是一个刚入宫的新人,论家世比不过华妃,论恩宠更比不过。华妃娘娘那样骄矜的人,何须对她示好? 沈眉庄的手指轻轻抚过锦盒的边缘,眉心微蹙。 “采月。”她问道,“颂芝送东西来的时候,脸色如何?” 采月想了想:“倒是和和气气的,还笑着呢。奴婢瞧着,不像是来找茬的。” 沈眉庄沉默了片刻,将锦盒合上。 “收起来吧。”她轻声道,“好生收着,千万别磕了碰了。” 采月应了一声,捧着锦盒进了内室。 沈眉庄重新拿起针线,却没有落针,只是望着窗外满院的菊花出神。 华妃应当在拉拢她,可这份拉拢,她接是不接? 接了,便是站到了翊坤宫的阵营里,往后皇后那边、六宫其他妃嫔,都会将她视为华妃的人。可若是不接……华妃送来的礼,她敢退回去吗? 她想起入宫前母亲说过的话。 后宫之中,独善其身是最难的。你不找阵营,阵营自会来找你。与其被动地被人推来搡去,不如寻一个最稳妥的靠山。 可华妃,是那个最稳妥的靠山吗? 那窗外摇曳的菊花,这满院的恩宠,倒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枷锁。皇上把她捧得这样高,华妃又递来了橄榄枝,她像是被人架着往一条她还没有想清楚的路上走。 “小主。”采月从内室出来,见她还在出神,忍不住轻声道:“您也别太忧心了。华妃娘娘送这么重的礼,总归是看得起小主。咱们初入宫闱,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沈眉庄微微一顿,赞赏地看了采月一眼。 “你说得对。替我备一份回礼,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去翊坤宫谢恩。” 采月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沈眉庄重新低下头,手中的针线在绣布上一上一下地穿梭。 窗外秋风穿过庭院,将满院的菊花吹得轻轻摇曳,门楣上“存菊堂”三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同一时刻,景仁宫里,剪秋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在宜修耳边低语了几句,宜修的眼底掠过一丝幽深的暗影。 “哦?送了一套点翠头面?” “是。颂芝亲自送去的,咸福宫收下了。” 宜修的目光落在窗外咸福宫的方向,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第22章 皇后明摆着来抢人 翌日一早,沈眉庄便带着采月往翊坤宫去了。 晨光从宫道的红墙上方洒下来,落在一路铺陈的青石板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今日穿了一身蟹青色的素净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两支银簪,打扮得比平日更加素淡。 采月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锦盒,里头是她亲手绣的一方帕子并几样精心挑选的回礼。 颂芝将她迎进偏殿时,年世兰正歪在软榻上,半合着眼小憩。 “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沈眉庄福身行礼,姿态端庄,挑不出一丝毛病。 年世兰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叫起,只懒懒地从碟中捏起一颗梅子,闻了闻复又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 “沈贵人来得倒早。”她懒懒道。 沈眉庄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温声道:“嫔妾昨日收了娘娘厚赏,心中感激,不敢不来谢恩。娘娘如今怀着皇嗣,嫔妾本该昨日便来,又怕扰了娘娘歇息,故而今日一早才敢登门。” 年世兰看了她一会儿,才抬了抬手:“起来吧。” 沈眉庄谢过恩,在颂芝搬来的绣墩上落了座,脊背挺得笔直。 采月将锦盒呈上,颂芝接过,搁在年世兰手边的小几上。 “嫔妾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沈眉庄的脸上露出几分讨好的笑意,“这帕子是嫔妾亲手绣的,娘娘若不嫌弃,便留着赏玩。另外几样是嫔妾从济州带来的小玩意儿,不成敬意。” 年世兰打开锦盒,将那方帕子拎起来看了看。针脚细密,菊花绣得雅致,确实是用了心的。 “沈贵人的绣工倒是不错。”她将帕子搁回去,语气淡淡的。“比内务府那些绣娘强。” 沈眉庄微微松了口气:“娘娘谬赞了。” 年世兰把玩着手上的护甲,目光在沈眉庄身上扫了一圈。 蟹青色的旗装,银簪,素净得近乎寡淡。可偏是这样素净的打扮,反倒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端庄清正,像一株开在秋风里的菊,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皇上喜欢她,确实是有道理的。 “本宫听说,皇上赏了你满院子的菊花,还给你题了存菊堂的匾额。”年世兰笑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本宫侍奉皇上多年,还没见过哪个新人,这入宫的头一份恩宠,便有这等待遇。” 沈眉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连忙起身,重新福下身子:“嫔妾不敢当。皇上赏赐,嫔妾唯有惶恐。娘娘在皇上身边年深日久,恩宠深厚,嫔妾萤火之光,怎敢与娘娘明珠争辉。” 年世兰看着她,轻轻挑了挑眉,却什么都没有说。 殿内安静了下来。 【不愧是眉姐姐,这话说得得体。】 腹中的声音倒是响了起来。 【不过,她这会儿心里肯定紧张得要命。我娘亲凤仪万千,她亲自问话,换谁谁不紧张?】 年世兰忍不住笑了笑。 “沈贵人不必紧张。”她的声音放软了几分,“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为难你。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喜欢绕弯子。” “皇上让你学习六宫事宜,替本宫分忧。本宫如今怀着身孕,精力确实不如从前。往后内务府那些琐碎的账目,你便帮着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本宫便是。” 沈眉庄怔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华妃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是凌厉的,带着她惯有的骄矜与锋芒,可她方才说的话,却分明是递了一根橄榄枝。 可协理六宫之权,华妃当真愿意分给她? 沈眉庄的声音微微发颤:“娘娘厚爱,嫔妾惶恐。但嫔妾初入宫闱,什么都不懂,只怕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不懂就学。”年世兰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本宫当年入王府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这些规矩,哪一样不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你比本宫性子沉稳,本宫瞧着,你学得会。” 沈眉庄垂着眼帘,心里却在飞速思忖着华妃的话。 她这话听着不像虚情假意,或许,华妃与皇后分庭抗礼多年,眼下,她是真的想要拉拢她。 但无论如何,华妃肯开口许她学习六宫事宜,这已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了。 沈眉庄定了定神,谢恩道:“嫔妾多谢娘娘,嫔妾……” 可话没说完,一个小宫女快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娘娘,景仁宫的剪秋姑姑来了。”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让她进来。” 剪秋进殿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驯笑意。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在沈眉庄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奴婢给华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皇后娘娘听说沈贵人在翊坤宫,特命奴婢来请。娘娘说,今日天气好,想请沈贵人过去说说话。” 年世兰轻轻笑了一声,将茶盏搁在几上,瓷器与案面磕出一声轻响。 皇后这是明摆着来抢人了。 【哇,皇后动作好快!娘亲昨天刚送了礼,她今天就来截胡了!】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哼,可不能让她如愿!眉姐姐若是跟了娘亲,肯定能有个好结局。若是跟了皇后,只怕比原剧还惨。】 年世兰怔了怔,原剧什么的,她听不懂。但皇后想要截胡,她定然不能让她如愿。 只不过,这一局,她不能替沈眉庄选。 她只要真心真意愿意站在她身后的人,而不是左右逢源的墙头草。况且,若是连如今这样小小的局面都应对不了,那这个沈贵人,也就不值得她费心思了。 沈眉庄站在那里,讪笑了下,手在袖中悄悄握成了拳。 她当然看得出来,皇后和华妃,如今都在拉拢她。 她今日若是跟着剪秋走了,便是打了华妃的脸。昨日那套点翠头面、方才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便全都白费了。 可她若是不走,却又公然拂了皇后的面子。皇后终究是皇后,是中宫之主。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颂芝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剪秋垂着眉眼,脸上依旧淡淡地笑着,仿佛只是在等一个寻常的回话。 第23章 她选了 过了许久,沈眉庄看了一眼年世兰。 年世兰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拨着茶叶,看都没看她一眼,但沈眉庄忽然就做了决定。 别的不说,至少皇后今日特意趁她在翊坤宫时来请,便丝毫没有顾及过她的立场。既如此,眼前谁待她善意更多一些,她分得清。 沈眉庄转过身,对剪秋微微欠身。 “烦请姑姑回禀皇后娘娘,嫔妾今日是特来给华妃娘娘谢恩的。娘娘方才正教导嫔妾六宫事宜,嫔妾不敢半途而废。改日,嫔妾一定亲自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赔罪。”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剪秋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是,奴婢这就回禀皇后娘娘。奴婢告退。” 她行了礼,退了出去。 年世兰抬眼看向沈眉庄,脸上的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你倒是不怕得罪皇后。”她的声音懒懒的,唇角却微微扬起。 沈眉庄福了福身:“嫔妾是来给娘娘谢恩的,话还没有说完,岂有半途离去的道理。皇后娘娘宽厚仁德,定能体谅。” 年世兰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坐吧。” 沈眉庄谢恩,重新落座,她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 她知道,她方才对剪秋说的那句话,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皇后娘娘看着宽厚,却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性子,也不知道今日自己是否真的得罪了她。 年世兰知道她心里担心,也懒得绕弯子,径直笑道:“既然你选择了今日留在这儿陪本宫说话,本宫……会护着你,不会叫你后悔。” 沈眉庄望着斜倚在榻上的华妃,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那身海棠红的旗装映得愈发鲜亮。 但愿吧,但愿华妃心口如一,但愿她今日没有站错队。 采月候在殿外,远远瞧见剪秋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又看了看殿内重新归于平静的光景,悄悄松了口气。 她方才差点以为自家小主要被两宫撕成两半了。 ?? 从翊坤宫出来,沈眉庄没有直接回咸福宫。 她在宫道拐角处停了片刻,抬手理了理鬓角,指尖触到额角时,才发现那里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秋风一吹,凉意顺着领口灌进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采月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小主,咱们回去吗?” 沈眉庄沉默了一瞬,道:“去碎玉轩,我去看看嬛儿。” “是。” 主仆二人遂往碎玉轩的方向走去。 碎玉轩的院门虚掩着,海棠树的叶子在秋风里簌簌地落了一地。沈眉庄站在门口,望着那棵不开花的海棠树看了片刻,才让采月上前叩门。 来开门的是流朱,见了她们先是一怔,随即满脸堆笑地将她迎了进去。 甄嬛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色瞧着倒还好,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病中的倦意。 “眉姐姐来了。”甄嬛放下书,作势要起身,被沈眉庄快步上前按住了。 “躺着吧,跟我还讲究这些。”沈眉庄在榻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眉心微蹙。“这都好几日了,怎么脸色还是这样苍白?温太医开的药,到底管不管用?” 甄嬛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大约是前几日受了惊,又吹了风。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姐姐不必担心,养几日便好了。” 沈眉庄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拢了拢薄毯。 “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等病好了,定要让太医院给你开几副温补的方子,好生调理调理。你这一病,我心里空落落的,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甄嬛笑笑,转而对流朱道:“去沏壶茶来。” 待流朱退了出去,她才看向沈眉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姐姐今日穿得好生素净,是从哪儿来?” 沈眉庄轻叹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绣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刚从翊坤宫出来。” 甄嬛的眉头微微一动。 “昨日华妃娘娘赏了我一套点翠头面,今日一早我便去谢恩。娘娘说,让我学习六宫事宜,帮着看看内务府的账目。” 甄嬛有些惊讶:“那姐姐是如何回的?” “我应了。”沈眉庄抬起眼,望着甄嬛。“嬛儿,我没有别的选择。之前皇上就让我学习六宫事宜,华妃娘娘又递了橄榄枝。我若是不接,便是得罪了他们。” 甄嬛点了点头:“姐姐做得对。况且,华妃娘娘既然肯分权,姐姐接着便是。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是姐姐往后行事,需得格外谨慎。华妃娘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今日看重你,明日未必不会因旁的缘故翻脸。” 沈眉庄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她知道甄嬛说的是实话,华妃的性子,满宫上下谁不清楚?骄矜、跋扈、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今日她肯分权,是因为她怀了身孕,是因为她需要人手,可这并不代表她从此便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甄嬛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试探道:“是不是还发生什么别的事情了?” 沈眉庄脸色更沉了几分:“今日在翊坤宫,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也来了。她当着华妃娘娘的面,请我去景仁宫小坐。” “什么?”甄嬛一愣,“那……姐姐怎么说的?” “我推了。”沈眉庄看向窗外,眼里也有一丝犹疑。 “我说今日是特来给华妃娘娘谢恩的,改日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可是嬛儿,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今日起,在所有人眼里,我便是华妃的人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秋风穿过海棠树的枝丫,带落几片枯叶,簌簌地打在窗棂上。 甄嬛伸出手,覆在沈眉庄的手背上。 “姐姐既然选了,便不必后悔。华妃娘娘虽然跋扈,却不是那等口蜜腹剑之人。姐姐跟着她,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沈眉庄反握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甄嬛的话说得在理,可她隐隐觉得,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仿佛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从容。她看似关切,却又好像与她隔着距离。 第24章 除夕宫宴 不过,她自然不会怪甄嬛。甄嬛病着,连侍寝的牌子都撤了,自顾尚且不暇,又能替她分担什么呢? 只是今日在翊坤宫,她独自面对华妃的威压、皇后的截胡,那一刻的孤立无援,此刻还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若不是甄嬛病着,若不是如今在新人里她受着独一份的恩宠,今日她又怎么会独自站在这风口浪尖上? 但这个念头只在心头掠过一瞬,沈眉庄便将它压了下去。 她在想什么?嬛儿病了,这是没办法的事。等她病好了,一切便会好起来的。 “好了,你好好养病吧。”沈眉庄拍了拍甄嬛的手背,如往常那样温和地笑着。“等你好了,咱们姐妹再好好说话。这深宫里,我能全然信任的,也就只有你了。” 甄嬛反握住她的手,笑道:“姐姐放心,我很快便会好的。” 流朱端着茶进来,见两位主子都笑着,也松了口气,手脚轻快地斟了茶。 沈眉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不开花的海棠树上。 “你这院子里的海棠,怎么这个季节了还不开?”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谁知道呢,大约是时节不对吧。” 沈眉庄有些疑惑,却也没再多问。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她便起身告辞。 甄嬛送到殿门口,被流朱拦住了:“小主还病着呢,仔细吹了风。” 沈眉庄也回头道:“别送了,好生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甄嬛便站在门内,目送沈眉庄的身影消失在碎玉轩的院门外。 蟹青色的旗装在秋风里微微拂动,衬得她的背影纤细而挺拔,像一株迎着风也不肯低头的菊。 流朱在一旁小声道:“沈贵人今日瞧着,像是心事重重的。” 甄嬛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她望着那道院门,目光沉静而幽深。 眉姐姐这样受宠,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她一早就已经料到的情形。只是这些话,她不便与她说。 若不是她装病避宠,眉姐姐如今也不会孤身一人。这话若说出去了,倒好似是她把眉姐姐推向了刀尖,可原本她并没有这样的念头。 只希望华妃娘娘真是个靠得住的吧,别让眉姐姐无辜沾惹了什么风波就好。 ??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溜了过去。 翊坤宫里,年世兰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 虽然有喜一事已经六宫皆知,也有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照料着,但她依然不能放心。 是以,沈若若每隔十日便随觉罗氏入宫请一次平安脉。每回诊完,她面上都带着几分松快的笑意。 胎象稳固,娘娘底子虽亏,但孩子在腹中长得极好。 沈眉庄自那日在翊坤宫表明了立场,便隔三岔五地来请安。有时带着内务府的账目来请教,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着说说话。 年世兰待她算不上热络,却也从未给过脸色。 颂芝私下里说,娘娘对沈贵人,倒比对丽嫔和曹贵人还要宽和几分。 皇后那边再没有明着来抢过人,只是剪秋偶尔会在宫道上“偶遇”沈眉庄,笑盈盈地传达几句皇后的关切。 沈眉庄次次都客客气气地应了,转头便原原本本地说给年世兰听。年世兰听了,只是冷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安陵容那边也来过两回,每回都是怯生生地跟在沈眉庄身后,进了翊坤宫便缩在角落里,连茶都不敢多喝一口。 年世兰也不为难她,只偶尔问她几句制香的事。 安陵容说起香料时,那双眼睛便亮了起来,话也多了,虽还是细声细气的,却不再像只受惊的兔子。 至于甄嬛,整个冬天都称病不出。碎玉轩的门整日关着,连宫女出来走动都少。 年世兰偶尔听周宁海提起,只说莞常在的病时好时坏,温太医隔几日便去请一次脉,开的方子也都是温补的路子。 年世兰听了,也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并不多问。 【甄嬛这病装得可真够久的。】 腹中的声音偶尔会冒出来感慨一句。 【不过也难怪,碎玉轩海棠树底下埋着麝香,换谁谁不怕?她这是打定主意要等风头过了再冒头,倒是聪明。】 年世兰抚着日渐隆起的小腹,望着窗外碎玉轩的方向,目光幽深。 这后宫里的女人,各有各的聪明。 沈眉庄的聪明摆在明面上,端庄大方,进退有度。 安陵容的聪明藏在卑微底下,像一粒埋在雪里的种子,不知何时才会发芽。 而甄嬛的聪明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你看不见它的分量,可一脚踩下去,才知道那水有多深。 ?? 转眼便到了除夕。 今年的除夕宫宴,由年世兰一手操办。 她如今身子渐重,却不肯假手于人,事事都要亲自过目。沈眉庄从旁协助,倒替她分担了不少琐碎杂务。 宴席设在乾清宫正殿,红烛高烧,金盏银盘,一派富贵气象。 年世兰在布置宴席时,特意让人搬了几盆红梅进来,摆在殿中显眼处。红梅开得正盛,映着满堂的烛火,倒有几分傲雪凌霜的意趣。 宴席上,琴姬抚琴助兴,琴声清越,倒也悦耳。 雍正端坐在上首,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殿角那几盆红梅,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话却渐渐少了。 年世兰坐在他身侧,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 皇上今夜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落在那几盆红梅上,心头微微一动。 【除夕宫宴……我想想都发生啥了?】 腹中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娘亲是不是准备红梅了?对,纯元皇后生前最爱梅花,渣男要想起纯元了。】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是纯元皇后喜欢红梅?她并不知情,只是看着红梅绽放得夺目,才叫人搬了进来。 但皇上是真的喜爱纯元皇后?她瞧着倒也未必。 只是一个死人,怎么想都是好的,她死在了他最喜爱她的时候罢了。 酒过三巡,雍正忽然站起身来。 “朕出去走走。”他的声音有些哑,“不必跟着。” 第25章 余莺儿 雍正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殿外的寒风裹着几片雪花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晃了几晃。 年世兰望着那抹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宜修看了年世兰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年世兰装作没看见,只是慢悠悠地夹了一箸菜。 【哎哟喂,渣男这会儿是去倚梅园偶遇嬛嬛了~】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 【原剧里就是这样,除夕夜宴上他看见了红梅,想起纯元,便去倚梅园赏梅,结果在那儿遇见了甄嬛。】 原来如此。 年世兰挑了挑眉,心里只是略微泛起一丝酸涩,很快便又平静了下去。 她的手覆上小腹,感受着那熟悉的温热。 她有这个孩子就够了,皇上去哪儿、遇见谁、心里想着谁,她早就不在乎了。 ?? 翌日一早,消息便传遍了六宫。 皇上昨夜在倚梅园遇见了一个宫女,听她念了一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便命苏培盛去寻人。 苏培盛在倚梅园里找到了一个叫余莺儿的莳花宫女,带去面圣,皇上当场便封了官女子,赐居钟粹宫。 消息是周宁海带回来的,他站在殿内,一五一十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年世兰正靠在榻上喝安胎药,听了这话,药碗搁在唇边,没有立刻喝下去。 “余莺儿?”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名字,可孩子不是说皇上遇到了甄嬛吗? “是。说是倚梅园的莳花宫女,会唱几句昆曲,昨儿个在倚梅园里和皇上说了两句话。苏培盛领去见了皇上,皇上瞧着还算顺眼,便封了官女子。” 【余莺儿的戏份果然也跑不了~嘿嘿……】 腹中的声音傻乎乎地笑了两声。 【这个冒牌货,倚梅园念诗的人明明是甄嬛。不过渣男眼瞎耳聋的,切!】 年世兰听孩子数落着雍正,不由笑了笑。她垂下眼帘,将安胎药一饮而尽。 “知道了。”她懒懒开口,“周宁海,你去给钟粹宫送份礼吧。就说是本宫赏的,恭贺余官女子。” “嗻,奴才这就去办。” “慢着。”年世兰又叫住了他,“她不是会唱昆曲吗?本宫想听曲儿了,让她明儿个来翊坤宫,给本宫唱一段。” 周宁海连忙应是,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颂芝替年世兰掖了掖毯子,低声道:“娘娘,这个余官女子,明日当真要让她来唱曲?” 年世兰“嗯”了一声,手掌覆上小腹,闭上了眼睛。 不过是一枚棋子,先看看成色罢了。 翌日,年世兰用过早膳,正靠在榻上翻看内务府新送来的账目,颂芝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娘娘,钟粹宫那边递了消息来。余官女子今日一早,便被景仁宫请走了,说是皇后娘娘要见她。” 年世兰翻账簿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好一个皇后。 她昨日让周宁海去传话,今早皇后便把人截走了。 倒不是她非要听这个余莺儿唱曲,一个莳花宫女出身的官女子,能唱出什么天籁来?不过是探探这颗棋子的成色罢了。 可皇后这一出手,事情便不一样了。 这不是请一个官女子,这是在告诉满宫里的人,这后宫里的人只要皇后想要,便能在华妃之前截走。 【什么?皇后把人截走了?】 腹中的声音啧啧了两声。 【皇后肯定是故意的,娘亲昨天派人去请,她今天转头就把人抢走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后宫,皇后要的人,华妃捞不着吗?】 年世兰垂下眼帘,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不过……余莺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嚣张,没脑子,愚蠢至极,这样的人,不要也罢。只是皇后会不会用她来对付娘亲?Emmm……不妥不妥。】 腹中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带着几分老成的分析。 年世兰心头一暖,开口唤道:“周宁海。” “奴才在。”周宁海连忙走了进来。 “你去景仁宫门口候着,等余官女子从皇后那儿出来了,替本宫传句话。” “就说,本宫说的,余官女子好大的面子。本宫想听曲儿,皇后娘娘也想听曲儿。只是这曲儿,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周宁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躬身道:“奴才明白。奴才就在景仁宫门口等着,等余官女子一出来,便替娘娘把话传到。” 年世兰微微颔首,周宁海这才退了出去。 颂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望着年世兰的脸色,试探着道:“娘娘,皇后娘娘这是……” “无妨。”年世兰打断她,并不十分在意。 皇后的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她的翊坤宫里来。至于余莺儿,一个冒牌货,皇后想要,拿去便是。只不过,拿了她的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 【娘亲好像不怎么生气?】 腹中的声音有些疑惑。 年世兰弯了弯唇角。 生气?一个余莺儿,还不配让她动怒。但皇后这一巴掌,她记下了。她年世兰记下的账,迟早是要还的。 ?? 景仁宫里,宜修端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是那副惯常的温婉笑意。 余莺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旗装,料子是内务府送来的,虽比不上嫔位娘娘们的精致,于她一个官女子而言却已是天大的体面。 发髻上簪着两支银簪,簪头缀着几颗成色寻常的珍珠,随着她磕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起来吧。”宜修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不必拘礼。你如今是官女子了,往后见了本宫,行常礼便是。 余莺儿连忙爬起来,在剪秋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她从前在倚梅园当差时,远远瞧见过皇后几回,只觉得那是一个云端上的人。 如今云端上的人竟请她来景仁宫坐着说话,她心里又惊又喜,又隐隐有几分得意。看来皇上封了她官女子,连皇后都高看她一眼了。 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谁在倚梅园说了那句她听不懂的诗,不过既然这机缘落到了她的头上,她必得好好把握住了。 第26章 华妃娘娘的威压 “你在倚梅园当差多久了?”宜修微微笑着与她闲话家常。 余莺儿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回娘娘的话,嫔妾在倚梅园当差三年了。” “那也挺久的了,辛苦你了。”宜修微微颔首,“本宫听说你会唱昆曲?” 余莺儿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嫔妾的母亲从前在戏班子学过,嫔妾自幼跟着母亲学了些。娘娘若不嫌弃,嫔妾愿为娘娘唱一段。” 宜修笑了笑,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悠悠道:“本宫听说,华妃……也差人去请你了,你可知道?” 余莺儿愣了一下:“嫔妾知道,但嫔妾今早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不敢耽误,便立刻随剪秋姑姑过来了。” 宜修的笑容深了几分。 “华妃娘娘怀着祥瑞之胎,近来喜欢听曲儿解闷。她既请了你,你便该去的。”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像是在替余莺儿着想。 “只是本宫想着,你刚封了官女子,规矩礼仪还不大熟悉。华妃娘娘如今身子重,若是你哪里做得不妥当,冲撞了她,反倒不好。所以本宫先叫你过来,嘱咐你几句。” 余莺儿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感激:“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嫔妾初入宫闱,什么都不懂,全靠娘娘照拂。” 宜修满意地看着她。 这个余莺儿不算聪明,不过还算听话,给一点甜头便感恩戴德。 但这样出身卑微的人得了圣宠,便是插在华妃眼皮子底下的一根刺。她不在乎这根刺能扎多深,但只要能恶心到华妃,便够了。 “剪秋。”宜修唤道。 剪秋立即捧着一只锦盒上前,打开来,里头是一支赤金如意簪。 宜修拿起簪子,亲手替余莺儿簪在发髻上。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她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笑道,“好看。往后在皇上跟前伺候,打扮得体面些,也是给皇上长脸。” 余莺儿受宠若惊,连忙福身谢恩:“嫔妾多谢皇后娘娘厚爱!娘娘对嫔妾恩重如山,嫔妾一定好好报答娘娘!” 宜修亲手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华妃那边还等着你呢。” 余莺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出了景仁宫的宫门,正要往翊坤宫的方向走,却看见周宁海靠在宫墙根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余官女子。”周宁海看着她,那笑容直叫她瘆得慌。“华妃娘娘差奴才来传句话。” 余莺儿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僵住了,隐隐不安起来:“公公请说。” 周宁海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发髻上那支赤金如意簪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华妃娘娘说了,余官女子好大的面子。娘娘想听曲儿,皇后娘娘也想听曲儿。只是这曲儿,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余莺儿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方才在景仁宫里攒下的那点得意,被这几句话浇得干干净净。 “嫔妾……嫔妾不敢对华妃不敬!嫔妾这就去翊坤宫给华妃娘娘请安!”她连忙道。 周宁海看了她一眼,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转身走了。 余莺儿站在宫道上,望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发髻上那支赤金如意簪。簪子是皇后赏的,但她忽然觉得那簪子有些烫手。 ?? 余莺儿赶到翊坤宫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颂芝将她领进殿内,年世兰正歪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小憩。 余莺儿也不知能不能开口,又怕华妃娘娘睡着了,她一开口就把人惊醒了。她只好福下身子,低着头不敢言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的腿早已酸软,微微颤抖着,就快站不住了。 终于,年世兰缓缓睁开了眼。 余莺儿如释重负,连忙开口请安:“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年世兰没有立刻叫起,她拿起一旁的梅子肉放入口中,细品了片刻才懒懒地抬起眼。 “余官女子好大的排场。”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不疾不徐地磨在人心上。“本宫昨儿个便差人去请你,结果这会儿才等到你。怎么,景仁宫比本宫这翊坤宫华贵?” 余莺儿浑身一僵,连忙跪了下去。 “娘娘明鉴!嫔妾绝无不敬娘娘之心!今早剪秋姑姑来请,嫔妾想着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不敢不从,这才……这才先去景仁宫请了安。嫔妾知罪,求娘娘宽恕!” 年世兰看着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在景仁宫里受皇后簪子时,想必是千恩万谢、感恩戴德的。如今跪在她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 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谁给甜头便朝谁摇尾巴,谁亮刀子便朝谁磕头。 “本宫又没说你什么,慌什么。”年世兰抬了抬手,“起来吧。” 余莺儿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在颂芝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脊背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年世兰隆起的小腹,那是天降祥瑞的胎象,满宫上下无人不知。她不敢多看,飞快地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绞着帕子的手指上。 年世兰将她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本宫听说你会唱昆曲?” 余莺儿连忙点头:“回娘娘,嫔妾的母亲从前在戏班子里待过,嫔妾自幼跟着学了些皮毛。娘娘若不嫌弃……” “本宫怀着身子,太医说要多听些舒心畅意的曲儿。”年世兰打断她,“你挑一段拿手的唱来听听。” 余莺儿如蒙大赦,连忙应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段《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嗓音确实不错,婉转清亮,虽比不得正经戏班子的角儿,在宫里解个闷却也绰绰有余。 年世兰靠在榻上,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愧是渣男亲封的妙音娘子,唱得确实还行,就是人又蠢又坏。】 【不过余莺儿嚣张跋扈,得罪了一大圈人,最后被甄嬛收拾得干干净净。娘亲如果要用她,可得捏住她的七寸,别让她反过来咬了手。】 这孩子,永远都在为她考虑。 年世兰的心情越发灿烂了起来。 一曲唱罢,余莺儿忐忑地望向年世兰。 年世兰微微颔首:“唱得不错。往后得闲了,便常来翊坤宫坐坐。本宫怀着身子,听些舒心的曲儿,对孩子也好。” 余莺儿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娘娘抬爱!嫔妾一定常来给娘娘请安,娘娘想听什么,嫔妾便唱什么。” 年世兰端起茶盏,算是送客。 余莺儿退了出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颂芝上前换了新茶,忍不住提醒道:“娘娘,这个余官女子,前头刚在景仁宫领了皇后娘娘赏的簪子,转头又在您跟前表忠心。这样的人,娘娘当真要用吗?” 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上。 “正因如此,才好用。”她的声音淡淡的,“她怕本宫,也怕皇后。两头怕的人,最好拿捏。” 颂芝若有所悟,不再多言。 第27章 妙音娘子好大的排场 除夕过后,大雪便断断续续地落了几日,将整座紫禁城覆成一片茫茫的白。 宫道上的积雪被太监们扫了又积,积了又扫,檐角的冰凌倒挂下来,在稀薄的日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碎玉轩里,甄嬛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不开花的海棠树上。 浣碧进来添了炭火,嘴里念叨着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又把暖炉往甄嬛手边挪了挪。 甄嬛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外头传来采月的声音。 沈眉庄披着一身雪花进来,淡紫色的旗装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浣碧连忙上前替她掸雪,又让流朱去沏一壶新茶过来。 沈眉庄示意她们不必忙活,在甄嬛榻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眉眼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姐姐这是从哪里来?”甄嬛放下书,替她斟了一盏热茶。 沈眉庄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掌心里暖着。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方才从翊坤宫出来。娘娘这几日身子渐重,内务府的账目便多由我帮着看。今儿个去送账本,娘娘留我说了会儿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嬛儿,除夕夜皇上在倚梅园遇着了一个宫女。” 甄嬛自然已经听说了,心里也暗暗知道那宫女为何被宠幸。但她只是淡然道:“我自然知道,不是还封了官女子吗?听说皇上很是喜爱。” “可不止官女子了。”沈眉庄放下茶盏,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皇上今儿个又晋了她的位分,如今已是余答应了,还赐了封号‘妙音娘子’。她擅长昆曲,皇上极喜欢,这些日子夜夜召幸,连敬事房的记档都快排不过来了。” 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浣碧在一旁添茶,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却被甄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余答应,妙音娘子。 甄嬛垂下眼帘。 那日在倚梅园,她跪在雪地里,对着那株红梅念出那句诗的时候,并不知道皇上就在不远处听着。 她只是想在除夕夜对着红梅祈福,想求一个心安。可如今,那句诗竟然成了旁人的登天梯。 一个在倚梅园当差的宫女,凭着偷听来的半句诗,便从宫女一路封到答应,还被赐了“妙音娘子”的封号。 “她倒是有福气的。”甄嬛轻声道。 “福气是福气,只是这个余答应……”沈眉庄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这几日在宫里张扬得很。” “前儿个在御花园里,欣常在不过说了她一句曲儿唱得不如宫中乐师,她便当场翻了脸,说欣常在嫉妒她得宠。昨儿个又因为太监没及时扫净她门前的雪,就把钟粹宫的奴才打了板子。” 甄嬛连忙问道:“那她可有为难姐姐?” 沈眉庄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与她也没有什么交集。” 她说着叹口气,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回咸福宫,改日再来看你吧。” 甄嬛点了点头,让浣碧送沈眉庄出去。 她当然知道余莺儿是冒名顶替的,可她不能说。 她一旦说出来,便等于承认除夕夜在倚梅园的那个人是她,那她装病避宠的事便会暴露。欺君之罪落下来,她怕是小命不保。 罢了,反正她暂时也不想得宠。 甄嬛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 纸页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她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窗外雪花又落了下来,碎玉轩的院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沈眉庄从碎玉轩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长街上积雪未消,两旁的宫墙被雪映得发白,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采月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踩着被太监们踩实了的雪路,主仆二人的身影在暮色里拉得细长。 刚转过一道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眉庄抬起头,看见一行人正抬着步辇从对面走来。 坐在步辇上的是穿着桃红色旗装的余莺儿,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如意簪,正是那日皇后赏的那一支。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排场比寻常贵人还要大些。 沈眉庄停住了脚步。 长街本就不宽,两旁的积雪堆了半人高,中间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若是两行人迎面相遇,必有一方要让路。 按宫规,沈眉庄是贵人,余莺儿是答应,自然是余莺儿该退让。可替余莺儿抬步辇的奴才们却脚步不停,昂着头径直走过来,众人在长街中间停住了。 余莺儿上下打量了沈眉庄一眼,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倨傲,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认出这是沈贵人,好似是在华妃宫里常走动的那个。可那又如何?她是皇上亲封的妙音娘子,是皇上这些日子最宠爱的人。 一个贵人,凭什么挡她的路? “原来是沈贵人啊。”余莺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腔调。“这么大的雪,沈贵人不在咸福宫里待着,出来受冻做什么?” 沈眉庄微微蹙眉。 采月见状,上前一步福了福身:“余答应安。余小主,我们小主是贵人,按宫规,您应该给我们小主请安、让路。” 余莺儿的脸色微微一僵,她没想到沈眉庄身边的小宫女居然敢直接拿位份压她。但只僵了一瞬,她便笑了起来,笑声又尖又亮,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宫规?沈贵人怕是忘了,这宫里头的规矩,不是位分定的,是恩宠定的。皇上如今最宠谁,谁便是规矩。” 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奴才们,那些人立刻会意,齐齐往前逼了一步。 “这步辇是皇上特意赏赐给我的,就怕我路上冻着。沈贵人,我不便下轿,还请你让一让吧。” 采月下意识地挡在沈眉庄身前,被沈眉庄轻轻按住。 沈眉庄看着余莺儿,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知道余莺儿在示威,也知道余莺儿背后站着谁,皇后赏的簪子还在她头上簪着呢。 若是从前,她定然不屑与这样的人争执,可现在不行。她是华妃的人,她不能一味隐忍,不能让华妃丢人。 华妃娘娘教过她,在这后宫里,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第28章 她决定要出这口恶气 定了定神,沈眉庄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余答应说得对,恩宠是皇上给的。可是你忘了,位分也是皇上给的。你如今的位分是答应,而我是贵人。你见了我不行礼,已是不敬,再挡我的路,便是僭越。” 余莺儿的笑容凝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沈贵人,说起话来竟这样硬气。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沈眉庄又开口了。 “余答应方才说,皇上最宠谁,谁便是规矩,是吗?”沈眉庄微微笑了一下,深深地盯着她。“那余答应不妨去问问皇上,华妃娘娘和你,皇上更宠谁。” 余莺儿心头一跳,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翊坤宫里,华妃斜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让她唱曲儿的样子。 华妃的威势,她亲身体会过。华妃的手段,她也听说过。她可以在沈眉庄面前逞威风,可她不敢在华妃面前放肆。 长街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裹着雪沫子从墙头灌进来,吹得余莺儿发髻上那支赤金如意簪微微晃动。 余莺儿咬了咬唇,示意抬步辇的奴才将她放下。 她不甘心地对着沈眉庄微微福了福身:“嫔妾给沈贵人请安。” 沈眉庄神色淡淡:“起来吧。” 余莺儿憋着一股气,但想到华妃的眼神,确实不敢太过放肆了。她不看沈眉庄,只往墙根后退了半步,道:“沈贵人请。”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扶着采月的手,从余莺儿让出的那条过道中从容走过。 采月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余莺儿还站在原处,桃红色的身影被风雪裹着,发髻上那支赤金如意簪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采月回过头,压低声音道:“小主,您方才可真威风。那个余答应,奴婢还以为她多厉害呢,原来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 沈眉庄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望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宫灯,目光幽深。 余莺儿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的华妃。在这后宫里,她沈眉庄的底气,终究是华妃给的。 这份底气让她今日不必隐忍,让她能挺直脊背从余莺儿面前走过去。可这份底气,也让她彻底与翊坤宫绑在了一起。 风雪愈加大了。 沈眉庄拢了拢衣襟,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长街被暮色吞没,余莺儿那抹桃红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一团看不清的影子,只有那支赤金如意簪的冷光,在风雪里一闪,便也灭了。 ?? 钟粹宫里,炭火烧得正旺。 余莺儿从长街上回来,一进门便将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碎瓷溅了一地,茶水洇进毡毯里,宫女吓得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她犹不解气,又抓起另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弹起来划过一个宫女的手背,那宫女疼得缩了一下,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贱人!”余莺儿的声音尖锐刺耳,涂着蔻丹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她沈眉庄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傍上了翊坤宫,就敢在我面前摆谱!贵人?贵人了不起吗!” 她越骂越气,抬脚狠狠踢了一下桌腿,却又吃痛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一把拔下头上那支赤金如意簪,恨恨地就想往地上摔。 宫女花穗连忙拉住她的衣角,冒死劝道:“使不得啊小主!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余莺儿顿住,举在半空的手僵在了那儿。 这是皇后赏的,她不能砸。她盯着那支簪子,手指微微发抖。 华妃那日在翊坤宫里斜倚在榻上看她的眼神,周宁海在景仁宫门口皮笑肉不笑传的那句话,沈眉庄今日在长街上那句“华妃娘娘和你,皇上更宠谁”…… 这些念头忽然像碎瓷片一样在她脑子里乱糟糟地搅作一团,搅得她胸口又闷又堵,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华妃她不敢惹,沈眉庄她也惹不起。 她好不容易从倚梅园的泥地里爬上来,做了官女子,做了答应,做了妙音娘子,皇上夜夜听她唱曲儿,满宫里谁不高看她一眼? 可为什么这些人还是瞧不起她?凭什么她见了沈眉庄就得让路?凭什么沈眉庄一抬华妃出来,她就得认怂? 她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恨,恨沈眉庄那股子端着架子的清高劲儿,恨华妃不把她当人看,也恨自己方才在长街上退缩得太快。 余莺儿越想越窝囊,越想越气。 “小主……小主息怒。”花穗壮着胆子端上一盏新茶,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瓷,声音都在发颤。“您别气坏了身子,明日还要给皇上唱曲儿呢。” 余莺儿一把夺过茶盏,仰头灌了两口,又狠狠将茶盏掼在桌上。茶水溅出来,顺着桌面淌到地上,混进了碎瓷渣里。 给皇上唱曲儿……对,她还有皇上,皇上喜欢听她唱曲儿。只要皇上还喜欢她,华妃就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 她有皇上的恩宠,她怕什么? 可她又想起了沈眉庄那句话,她和华妃皇上更宠谁? 她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确实风头无两,可纵然这样,她也不敢说自己比华妃受宠。 余莺儿攥着那支赤金如意簪,指节泛白。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过了许久,她才愤愤地坐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簪子出神,这是皇后赏的,皇后也说了会照拂她。 好,明日她就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要让皇后知道,沈眉庄是华妃的棋子,可她比沈眉庄受宠,比沈眉庄听话。只要皇后肯保她,华妃又能拿她怎么样? “把这些收拾了。”她踹了一脚地上的碎瓷,声音里还带着没消尽的火气。“都滚出去!” 宫女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地狼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骨炭噼啪的声响。 余莺儿独自坐在椅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窗外夜风裹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像是方才在长街上被冷风灌透的寒气,到现在还没散尽。 可是没关系,皇后一定会帮她的,这口恶气,她一定要出! 第29章 华妃不就只靠肚子里那个孩子吗 景仁宫的正殿里,宜修端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上头的茶沫。 沈眉庄与安陵容刚请过安从她这儿出去,她知道,她们二人此时定是在去往翊坤宫的路上。 安陵容倒也罢了,这个沈眉庄端庄稳重,如今让华妃得了便宜,确实是她棋差一着。 “娘娘,余答应来了。”她正出神,剪秋进来通传到。 宜修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让人进来。 很快,余莺儿便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粉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皇后赏的那支赤金如意簪。只是她的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烦躁,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方才在哪儿受了气,还没来得及把脸色理顺。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余莺儿福身行礼,还算规矩。 宜修笑着抬手:“起来吧,近前来坐。” 余莺儿在她手边的绣墩上坐下,屁股刚挨着垫子,便忍不住开口了:“娘娘,嫔妾方才在宫门口碰上沈贵人和安答应了。” 剪秋将茶盏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余莺儿连看都没看一眼,攥着帕子的手在膝盖上拧来拧去。 宜修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是吗?沈贵人端庄大方,安答应温柔和顺,她们二人的性子倒也是极好的。” 余莺儿更气了:“只怕她们都是做做样子,来欺骗娘娘的!” 宜修好奇道:“这是怎么了?” 余莺儿咬了一下嘴唇,愤愤不平道:“安答应与嫔妾同是答应,嫔妾本想,彼此行个平礼便是了,谁知道沈贵人倒先替她开了口。” “沈贵人说,‘陵容,别挡着余答应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怎么,难道嫔妾还会为难安答应不成?” “那安答应也是的,就在旁边瞧着,低眉顺眼的,连句话都不敢多说,倒显得是嫔妾在欺负她!” 她越说越气,嘴皮子翻得飞快。 “娘娘您说,嫔妾何曾欺负过她了?嫔妾连她一句话都没说过!沈贵人那副护着她的模样,倒像是嫔妾是个恶人,要吃了安答应似的!她凭什么这么作贱嫔妾?” 宜修轻咳一声,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余莺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过了,讪讪地住了口。 “沈贵人与安答应交好。”宜修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她护着安答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余莺儿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说起来。”宜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昨日在长街上,你和沈贵人的事,本宫也听说了。” 余莺儿的脸色微微一僵。 长街上的事,皇后果然知道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指节越发泛白。 宜修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氤氲的水汽上方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华妃如今怀着祥瑞之胎,性情与从前倒有些不大一样了,她如今更喜欢温顺知礼的人。你呀,往后来景仁宫请安,若是路上碰见了她身边的人,礼数上更周全些,总是没错的。” 余莺儿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又是华妃! 昨日在长街上,沈眉庄用华妃压她。今日在宫门口,沈眉庄护安陵容也是仗着华妃的势。如今到了景仁宫,皇后也劝她对华妃的人礼数周全些。 凭什么? 她余莺儿也是皇上的宠妃,凭什么见着翊坤宫的人就得低眉顺眼? “娘娘。”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酸意。 “嫔妾就是想不明白。华妃娘娘怀着祥瑞之胎,嫔妾自然敬重她。可这满宫里,也不止她一个人有福气。皇上如今……”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皇后正静静地看着她。虽然皇后的目光依旧是温和的,但里面却有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是啊,皇上如今很疼你。”宜修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温和得像是三月春风。“本宫知道,只是……华妃受宠多年,膝下一直无子,你可知道?” 余莺儿怔怔地点头:“嫔妾知道。” “这就是了。”宜修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华妃一直盼着有个孩子。如今她好不容易得了祥瑞之胎,自然是比什么都金贵。这后宫里的女人,说到底,终究是要有个孩子的。”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余莺儿一眼。 “你如今正得宠,皇上喜欢你,这是你的本事。只是恩宠这东西,今日来明日去,谁也说不准。有个孩子,才是真正有了依靠。” “什么位份,什么恩宠,都不及孩子来得实在。你说是不是?” 宜修静静地望着余莺儿,却也不像是要她回答的样子。 余莺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恩宠会走,孩子才是根基……可她没有孩子,她唯一有的,就是皇上的恩宠。 但皇后方才那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华妃说话,可不知怎的,她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了。 是不是只要华妃有了这个孩子,就是整个后宫最尊贵的人?只要华妃的孩子在一天,她余莺儿就永远要被翊坤宫的人踩在脚下? 宜修看着余莺儿那张脸上阴晴不定地变幻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再说下去,便过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 她站起身来,亲自替余莺儿拢了拢发髻上那支赤金如意簪,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笑道:“戴得端正才好。往后不论何时,都别忘了皇上疼你。” 余莺儿从景仁宫出来时,手里捧着临走前皇后赏的一碟点心,脚下却有些发飘。 冷风迎面扑来,她却没有觉得冷,她脑子里反复翻腾着皇后方才说的那句话。 “恩宠这东西,今日来明日去,谁也说不准。有个孩子,才是真正有了依靠。” 华妃的孩子,天降的祥瑞,满宫上下的指望。 只要那个孩子平安降生,华妃就永远是整个后宫最尊贵的人。而她余莺儿,永远只能在翊坤宫门口给人让路。 凭什么? 她不服。 她余莺儿从倚梅园的泥地里爬上来,不是为了给人让路的。 第30章 娘娘出事了! 春日一来,天气便一日胜一日的暖和起来。 翊坤宫内,沈眉庄正把内务府新呈的账目一桩一桩地说给年世兰听。 安陵容坐在沈眉庄下首,手里捧着个青瓷小钵,正用小银匙将新调的几种香粉分装进素绢香囊里。 “娘娘近来夜里可是睡得不大安稳?”安陵容抬起头,一双眼睛怯生生的,话却比从前多了些。“嫔妾试了好些方子,就这一味安息香最是平缓,娘娘闻着不冲,胎儿在腹中也安稳。” 年世兰斜倚在软榻上,从颂芝手里接过那只香囊凑到鼻尖嗅了嗅,微微颔首:“你有心了。” 丽嫔坐在一旁,目光在安陵容身上转了一圈,酸溜溜地开了口:“安答应为了娘娘这香,可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嫔妾倒也想为娘娘分忧,可惜嫔妾不通此道,只能干看着。” 话未落音,曹贵人已不动声色地往丽嫔手里递了盏茶,顺带将话头截了过去:“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娘娘身边有会看账的,有会调香的,还有会说话的,这都是娘娘的福气。” 丽嫔被这话噎了一下,瞪了曹贵人一眼,却也不好发作。 沈眉庄低着头翻账本,唇角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安陵容只当没听见,将分好的几只香囊收进粗布包袱里,又从袖口取出一卷薄纸递了过去。 “这是上回娘娘说想看的安胎香方子,嫔妾回去后又改了两味,药性更温了些。娘娘若合用便留着,不合用嫔妾再改。” 年世兰接过方子,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腹中传来一阵闷闷的隐痛,不算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沉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她握着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眉庄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问道:“娘娘?” “无妨。”年世兰将方子搁在榻边小几上,端起方才晾在一旁的安胎药一饮而尽。 沈若若开的这剂安胎药她已喝了近两个月,每日两碗,从不间断。 且这药每一碗都是颂芝亲手煎的,她很放心。 安陵容已经站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的怯意被担忧取代:“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嫔妾瞧着您脸色不大好。” “本宫说无妨便是无妨。”年世兰摆了摆手,“大约是月份大了,孩子闹腾。” 丽嫔连忙凑上来:“娘娘怀的是祥瑞之胎,自然与寻常不同。” 曹贵人没有说话,目光在年世兰微微发白的唇色上停了一瞬,转而又低下头去。 沈眉庄没有追问,她只是将账本轻轻合起,转了话头说起花房新送来的几盆春兰。安陵容顺着话接了几句,殿内的气氛又松快下来。 众人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各自散了。 午膳后,年世兰照例去偏殿抄经。自从怀了这孩子,她每日都要抄一卷《心经》。 可刚刚提笔,笔尖就在宣纸上顿住了。 又来了。 这回的坠胀比上午更沉一些,像是腹中兜着一汪沉甸甸的水,将整个小腹都往下坠了坠。 她搁下笔,手掌覆上肚子。孩子的心跳隔着肚皮隐隐传来,平稳而有力,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那股坠胀感,与前几次都不太一样。 年世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往回数。 算上今日,一连四五日,每日总有那么一小会儿肚子会不适。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有时只是隐隐一瞬,她甚至来不及皱眉便过去了。 这症状太轻了,轻到若不是今日接连来了两次,她根本不会把它们串在一起想。 颂芝端了温补的汤进来,见她闭目靠在椅背上,面色一紧:“娘娘?” 年世兰睁开眼,微微蹙眉:“去叫周宁海,把章弥请来。就说本宫夜里睡不安稳,请他过来开一剂安神的方子。旁的,一个字也不要说。” 颂芝连忙去了。 章弥来得很快,他将脉枕搁在年世兰腕下,指尖搭上去。他的眉头从舒展到微微蹙起,又从蹙起到缓缓松开,换了左手再诊。 诊完,他跪在地上,斟酌着开口。 “娘娘脉象浮细之中夹了一丝滞涩,此滞涩不与平日同,倒像是被什么寒凉之物浸染所致。微臣斗胆,敢问娘娘近来可曾碰过什么生冷之物?” “本宫每日入口的东西,都有人验过,也没有碰过什么生冷之物。”年世兰把手再次伸出去,“章太医不妨再细诊。” 章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又搭了一回脉,方才谨慎道:“娘娘胎息洪厚,胎儿根基稳固,这一丝寒涩尚不至于伤及胎元。只是寒涩之气虽微,却能慢慢浸染母体气血,日子久了……”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本宫知道了。”年世兰的声音平静,“本宫问你,若是有人要害本宫腹中之胎,用的东西当是如何?” “回娘娘,害胎之物,分猛、缓、微三等。猛者,红花、麝香之类,一剂即中,但易被察知。缓者,如寒凉之药叠用三五日,胎息渐弱,不易觉察。至于微者……” 章弥的头垂得更低:“微者最为阴毒,每次用量极微,混入日常之物中,一日两日毫不起眼,十日半月后寒涩渐积,胎元根基悄然受损。” “这种微毒,要多久才能察觉?” “短则七八日,长则半月。母体最先的反应,不过是偶尔一阵隐痛,转眼便过……”章弥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年世兰的脸色沉了下去:“章太医今夜来过翊坤宫的事,暂且不必声张,本宫自有主意。” 章弥叩首,颤着手收了脉枕,后退几步才转身退了出去。 颂芝站在殿门口,目送章弥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回过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娘娘,难道有人敢对娘娘下手?可咱们翊坤宫里用的每样东西,奴才们都是仔细检查过的呀!” 年世兰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 她确实已经极为仔细了,但如今看来,却还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对她的孩子下了手。 殿内安静了许久,久到年世兰坐得有些腰疼,正准备起身时,她的腹中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连五脏六腑似乎都跟着抽紧。 她猛地蜷起身子,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颂芝……” 守在门口的颂芝听见华妃唤她,立刻转身进去,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眼睁睁看着娘娘从椅子上滑落了下去…… 第31章 胎儿生命力持续下降? 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但不再是温暖的。 林昭昭的意识从一片昏沉中缓缓浮上来,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拽,每浮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好像睡了很久。 不,不是睡,是昏沉。 这几日她总是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意识,连娘亲的心跳声都听不真切。 她努力回想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娘亲每日照常喝安胎药,照常翻看账本,照常和沈眉庄她们说话。 她隐约听见丽嫔酸溜溜地嘟囔过什么,听见安陵容细声细气地介绍安息香的方子,听见颂芝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太困了,困得连话都不想说。以前她每天都要叽叽喳喳说好多话,可这几日她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为什么会这么困?她是一个拥有现代意识的灵魂,不是一个真正的胎儿。她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从来没有这样昏沉过。 哪怕是娘亲最初用欢宜香的那几日,她也不过是有些不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连意识都聚不拢。 一阵尖锐的痛楚忽然穿透了昏沉,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头顶一路扎到脚趾。 林昭昭猛地清醒过来,她感觉自己痛到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她,要把她从这片温暖的地方挤出去。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娘亲的身体也在剧烈地抽搐,娘亲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砸在她的头顶,快得不像话。 出事了。 她听见颂芝的尖叫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娘娘!来人!快来人!” 脚步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涌进她的耳朵。 有人在喊“快去传太医”,有人在哭“娘娘您醒醒”,有人手忙脚乱地在把娘亲从地上抬起来。 林昭昭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系统!”她在意识里尖叫,“系统你在不在!出来!我娘怎么了!我怎么了!” 她疯狂地呼唤着那个穿越以来只出现过几次的光团。 【叮!】 一道久违的光团在她意识中炸开,机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 【当前状态:母体遭受外源性寒凉毒素侵袭,毒素已通过胎盘屏障进入胎儿体内,累计剂量已达到轻度中毒阈值。胎儿生命力持续下降中,预计剩余安全时间……】 “别跟我报数据!”林昭昭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救我娘!我要救我自己!空间里的药能不能用?” 【胚胎期使用空间药物需满足特定条件,经查询,目前尚未满足条件。】 【当前宿主处于胚胎形态,亦无法自主取用药物。】 “上次不是有选项吗?解锁解毒丸和续命丹那个选项!”林昭昭的声音在发抖,“我现在选还来得及吗?” 【功德兑换机制已关闭,当前功德值不足以再次触发奖励选项。】 林昭昭的心沉了下去。 她上次选了祥瑞之体,以为紫气东来百鸟来朝就能保娘亲和自己的平安。可祥瑞挡得住明面上的刀,却挡不住暗地里的毒。 她太大意了,她以为只要雍正不动手,后宫就没人敢动手。可她忘了,这后宫里从来不缺蛇蝎心肠的人。 她能感觉到娘亲的身体正在经历剧烈的痛苦,那种从腹中蔓延开来的绞痛,像一把钝刀在肚子里反复搅动。 娘亲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拼命地撑住什么。 颂芝的哭声还在继续。 她听见有人在喊。 “抬到榻上去!” “小心娘娘的肚子!” 她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周宁海变了调的嗓音在门外吼。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然后是一片更混乱的声响,有人在号脉,有人在问话,有人在压低了声音说话。 “不好,胎息很微弱……” “娘娘好像见红了……” 见红! 林昭昭一下子惊醒过来。 如今怀胎已有七个多月了,这时候见红,岂不是意味着娘亲和她都有生命危险?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世界上,好不容易才成了年世兰的孩子,她还没有叫过一声娘亲,还没有替娘亲收拾过那些欺负她的人。 娘亲也还没有把自己生出来,还没有活给她看,活成一个不再被渣男和规矩束缚的自由自在的人。 “系统!”林昭昭再次呼唤系统,“你刚才说‘需满足特定条件’,什么条件?我可以预支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宿主功德已用于兑换祥瑞之体,但检测到宿主积累的额外功德值尚余4600点,可用于临时解锁空间药物。】 光幕在她意识中展开,一排白玉小瓶在架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宿主仅可选用一种药物,药效为常规剂量的三分之一。】 【系统推荐:保胎安宫散。但此药物仅能暂时压制毒素、稳定胎息,无法根治,剩余毒素需在宿主出生后由母体自行代谢排出。】 【所需功德:4000点。是否兑换?】 “换!”林昭昭没有任何犹豫,“保胎安宫散,立刻换!” 【叮!功德值扣除完毕。】 【保胎安宫散,临时解锁成功,药效为常规三分之一,即将投放于母体循环系统。】 【宿主,祝您好运!】 光团消散,一股温热的、微苦的气息在林昭昭的感知中缓缓弥漫开来,像是春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冰冷的房间。 她能感觉到那股药力正从某个不可名状的地方渗透出来,顺着母体的气血一点一点地扩散,像一个温柔的拥抱,将她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那股尖锐的疼痛被慢慢地压了下去,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要将她撕碎。 娘亲的身体也在放松,她药力的安抚下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心跳从擂鼓般的急促渐渐缓成了平稳的节拍。 外头传来章弥压低了却压不住惊骇的声音:“方才脉象还凶险得很,怎么……怎么忽然就稳下来了?这……这实在是……” 林昭昭笑了。 太医当然想不通,因为娘亲的身体是被她的保胎安宫散硬生生拉回来的! 不过……这事儿要怎么解释? 第32章 祥瑞天佑! 保胎安宫散的药力还在体内缓缓流淌,林昭昭却已经重新聚拢了意识。 她蜷缩在娘亲的肚子里,听着外头章弥支支吾吾地回话,听着周宁海压低了嗓子吩咐奴才们不许乱传,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事儿确实诡异,华妃娘娘胎象不稳骤然见红,结果什么方子都还没来得及开,人又悄无声息地好了。 若是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后宫中的流言蜚语怕是就压不住了。 届时,疑心病那么重的雍正会怎么想?他应该原本就觉得久用欢宜香的华妃能怀上孩子,是一件极为蹊跷的事情吧? 若是再有有心之人说些妖异之象之类的话……毕竟祥瑞和妖异,有时候是极容易画上等号的。 林昭昭的心又提了起来。 “系统?”她小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系统,你还在吗?系统系统,我有急事。” 【叮!】等了许久,光团终于亮了起来。 林昭昭松了口气,赶紧说道:“我还能换什么奖励吗?” 【宿主当前功德值余额:600点。不足以解锁任何空间药物,亦不足以触发奖励选项。】 “这样啊……”林昭昭讪讪地笑了笑,声音又甜又软,像一颗裹了蜜饯的糯米丸子。“那系统,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特别特别小的事?” 系统没有回应,可是那团光点并未消散。 林昭昭连忙继续说道:“你看啊,娘亲现在是稳下来了,可是外头那些人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他们想不通娘亲为什么忽然好了。” “这里是古代,他们想不通,就一定会往怪力乱神上面乱猜。” “猜得好的,可能说我娘福大命大。猜得不好的,他们肯定会说这胎不是祥瑞,而是不干净的东西。到那时候,我的祥瑞之身就白换了……” 林昭昭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但系统还是没有出声。 “哎呀……”她软软萌萌地撒起娇来,“系统~我知道我的功德只剩六百点了,穷得叮当响。可是你想想,如果我死在这个肚子里,你之前的投入不就全都打水漂了?太不划算了嘛!” 【请宿主说出您的需求。】系统终于有了回音。 林昭昭急道:“再帮我一次!让大家看到一个小小的祥瑞之象,能让大家都觉得这是祥瑞,不是妖异!我保证,我出生了以后一定好好攒功德,再也不这么败家了!” 系统又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出声。 【经核算,宿主当前功德值600点。】 【系统可提供最小规模异象服务:仅限于翊坤宫寝殿范围内,持续时间不超过一炷香,表现形式为霞光,不会引起宫外关注。】 【所需功德:600点,是否兑换?】 “换!立刻换!”林昭昭几乎是喊出来的。 【叮!兑换成功。】 【宿主,祝您好运!】 光团消散的同时,翊坤宫寝殿里忽然亮了一亮,像是有人将春日黎明的第一道霞光轻轻搁在了翊坤宫的琉璃瓦上。 那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渗进来,落在年世兰的脸上、手上、隆起的腹上,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颂芝跪在榻边,怔怔地抬起头。 周宁海也愣住了,不知为何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章弥正在收拾药箱准备去开方子,脚步也猛地顿住了。他转过身,望着窗外那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光,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那道光在寝殿里静静流转,不似上回紫气东来那般铺天盖地,只是温柔而克制地拂过榻上年世兰的眉眼。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在殿内弥漫开来,像雨后初晴时分从山林深处吹来的一阵风。 章弥不自觉地也跪了下来:“天降吉兆……天降吉兆啊!娘娘果真是怀有祥瑞之胎,自有天佑!” 殿中众人不由齐齐重复这句话:“娘娘怀有祥瑞之胎,自有天佑!” 年世兰躺在榻上,缓缓睁开眼。 她方才在昏沉中隐约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暖流,和上一回紫气东来时一样,从腹中涌起,像她尚未出生的孩子张开了一双小小的手臂,将她从头到脚护在怀里。 祥瑞之胎,自有天佑?不,她知道不是,这是她的孩子在保护她。 翊坤宫的寝殿终于安静下来。 章弥写完脉案,又开了几味安神温补的寻常方子,双手呈给颂芝。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面色仍有些苍白,目光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凌厉。 “章太医。”她扬了扬眉,“今夜之事,脉案上该记的记,不该记的一个字也不许留,本宫不想听见任何多余的议论。” 章弥连忙叩首:“微臣明白。娘娘此番化险为夷,是祥瑞之胎自有天佑!” 年世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退下。 章弥提着药箱倒退几步,转身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很快,殿内只剩颂芝和周宁海伺候着。 年世兰这才开了口:“有人在本宫的食物里动了手脚。能连着数日让本宫不适,还能避开所有查验,这个人,就在翊坤宫里。” “可是,娘娘,咱们翊坤宫的东西,每一样都是奴才和颂芝亲自经手的。”周宁海压着嗓子道,“就连您的安胎药都是颂芝亲手煎的,从不离人。” 年世兰微微蹙眉:“但药材是谁收着的?药罐是谁洗的?煎药的偏殿,除了颂芝还有谁能进去?” 颂芝的脸唰地白了:“药罐……药罐每日煎完都是奴婢亲手洗净收好的。但药材是从太医院领来的,入库出库都有人经手。偏殿白日里宫女们进出打扫,奴婢虽守着煎药,却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锁着门……” “所以谁都有可能。”年世兰冷冷道,“这翊坤宫里的任何一样吃食,只要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本宫就会把那东西吃进肚子里。” 周宁海和颂芝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不敢说话。 年世兰沉默了会儿,吩咐道:“明日一早递个牌子出宫,请嫂嫂入宫一趟。不让沈女医看一看,本宫心神不安。” “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办。”颂芝应了下来。 年世兰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烛火跳了跳,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查,从明日起,她要一寸一寸地查。她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样长,能伸进她的翊坤宫来。 第33章 给本宫查! 觉罗氏带着沈若若踏进翊坤宫偏殿时,年世兰正靠在软榻上,面色瞧不出什么异样。 颂芝将殿门掩好,亲自守在门外。 沈若若为年世兰诊脉,指尖搭在腕间,凝神细诊。 片刻,她收回手,面上露出一丝松快的笑意:“娘娘脉象平稳,胎息洪厚,胎儿一切安好。” 年世兰松了口气,却对她道:“但你可知,章太医昨日为本宫诊脉,说本宫脉象滞涩。且本宫昨夜忽然腹痛难忍,差点儿就……” 沈若若一怔,连忙跪下:“民女不敢欺瞒娘娘,娘娘的脉象确实无碍!” “本宫知道。”年世兰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昨夜凶险,却因为祥瑞之象,已经化解。想来,是上天庇佑本宫腹中胎儿。但祥瑞归祥瑞,事情究竟如何本宫不能不查。” 沈若若明白过来:“娘娘是怀疑自己被人下了药?” 年世兰颔首:“对付本宫的人很有耐心,大概是用极其微量的毒,每日下在本宫的饮食里。沈女医,本宫心中不安,不知要如何防备。” 沈若若蹙着眉头思忖着,她正欲开口,颂芝端着漆盘进来,盘中搁着一只青瓷药碗,热气袅袅。 每日这个时辰,安胎药准时煎好。 年世兰接过碗来,正准备要喝,沈若若眉心一动,忽然道:“娘娘且慢!” 年世兰怔了怔:“怎么了?” 沈若若将药碗接过,凑到鼻尖嗅了嗅。药气氤氲,是熟悉的当归、白芍、菟丝子之气。 她眉头略松,又拿起药匙轻轻搅了搅碗底,送到舌尖浅浅一尝。 年世兰的视线始终锁在她脸上,便是在这一刻,她看见沈若若的眉头猛然蹙紧。 “这药味道不对。”沈若若将药碗搁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这个味道不是药材本身该有的苦味,这个苦……是夹竹桃!但确实分量极微,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颂芝立刻道:“这药是奴婢亲手煎的,从头到尾没有离过人!” “颂芝姑姑莫慌。”沈若若看了她一眼,“煎药时从头到尾守着的确不会出岔子,可若是有心人想要下手,姑姑未必能防得住。” 颂芝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年世兰敛眉吩咐:“颂芝,从明日起,取药、煎药,再到把药端给本宫,你不得离开半步。” 颂芝连忙应是。 年世兰看向沈若若:“你说这药里掺了夹竹桃,这个味道,本宫能不能自己分辨出来?” 沈若若道:“回娘娘,夹竹桃的苦与寻常药材不同。” “寻常药材如黄连、黄芩,苦味入口即散,回甘只在须臾之间。但夹竹桃的苦,入喉之后会在舌根盘踞不去,且有几分涩麻之感,像是嚼了未熟的青果子。” “娘娘若不放心,日后每碗安胎药入口之前,用银匙舀一点点,在舌尖含上片刻。若是寻常药苦,转眼便化开,若是夹竹桃之毒,那股涩麻便会贴在舌根,久久不退。” “娘娘放心,尝这一点点药,不会对娘娘造成伤害。” 年世兰点了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沈若若又仔细叮嘱了几句安胎的注意事项,方才起身告退。 颂芝送觉罗氏与沈若若出宫,回来时见年世兰靠在引枕上,目光幽深地望着窗外那株新绿葱郁的梧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 次日,颂芝从头到尾守着煎好药,亲手端进偏殿。 年世兰接过药碗,按沈若若的法子舀了一小勺含在舌尖。苦味化开,舌根却隐隐泛起一层涩麻。 她将药吐掉,冷冷道:“味道不对。” 颂芝立刻跪了下去:“娘娘,奴婢今日当真寸步不离!从取药到煎药到端过来,奴婢的眼睛就没离开过!” “所以问题未必出在药材里……”年世兰紧紧蹙眉,“是有什么东西,你根本没想到要去防。难道是水?” 颂芝摇头:“水是每日里所有人都会喝的水,奴婢今日煎药前还特意尝了,一点奇怪的味道都没有。” 不是水……年世兰盯着药碗出神。 今日颂芝没有离开过,药材验了,水也验了,那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出问题? 【这个剧情怎么有点熟……】 腹中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刚从昏沉中苏醒的迷糊。 【下毒……下毒……啊对!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原剧里甄嬛中毒的剧情嘛!】 孩子忽然兴奋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余莺儿指示小宫女把煎药的药罐盖子换了,那个盖子浸满了毒药,只要煎药的时候热气蒸腾,毒药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罐子里。】 【哎呀,这手段好复杂,不知道娘亲能不能想到?】 盖子? 年世兰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孩子说的话她听明白了,也十分有道理。若真是那盖子有问题,确实极难发现。 好啊,他们竟然用这样精细的法子来对付她! 年世兰沉默片刻,忽然道:“颂芝,你带着其他人,把本宫用过的所有茶碗药碗,连同煎药的锅铲勺盖,凡是能盛东西的器皿,全都拿到院子里去,一个一个验。”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药材和水上,那便是器皿的问题。” 颂芝应声而去。 【对对对!娘亲真聪明!就是要朝着这个方向查!】 孩子终于开心了。 片刻后,偏殿外的青石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皿。 周宁海带着几个心腹太监将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排好,又让人打了十几碗热水,将每一样器皿分别浸入碗中,再一一尝过。 查到第四只碗时,一切正常。 查到第六只碗时,一切正常。 查到第九只,那只青瓷药罐盖子时,颂芝将它浸入热水中,等了片刻取出。 年世兰舀了一勺那碗水,含在舌尖。舌根底下,那股熟悉的涩麻立即袭来。 她将勺子缓缓搁回案上。 “就是这只盖子。”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翊坤宫的宫人立刻跪了一地,纷纷说着对此事一概不知的话,求娘娘开恩。 年世兰沉着脸道:“此事不许对外宣扬,谁若敢多说半个字,本宫便叫他好看。颂芝,随本宫进去。” 既然源头找到了,那就是引蛇出洞的时候了。 第34章 好精细的法子 颂芝将那只有问题的药罐盖子捧到年世兰面前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年世兰接过来,翻到内侧对着光细看。釉面上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褐色,颜色略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 颂芝颤声道:“娘娘,是谁这等歹毒!奴婢这就去把偏殿的人全抓起来……” “不急。”年世兰打断她,将盖子搁回案上。 “抓人容易,审出幕后主使难。这盖子是换上去的,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能换盖子的人,必定知道偏殿里煎药的是什么罐子,也知道平时盖子收在哪里,你又何时不在。” “你仔细想想,把偏殿所有能进出的人,一个一个理给本宫听。” 颂芝定了定神,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煎药的是她自己,每日从太医院领药材的是粗使太监小德子,偏殿洒扫的是粗使宫女翠儿和环儿,偶尔来送炭火的是外头的杂役太监,还有每日来收药渣的内务府小太监。 年世兰又让周宁海去查,这几日偏殿可有什么人进出过。 周宁海出去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时脸色阴沉。 “娘娘,奴才查了,除了偏殿日常当差的几个人,这几日只有两个不是偏殿的人来过。” “一个是钟粹宫的小印子,余答应身边的小太监,几日前来借过一回炭火,说钟粹宫炭不够用。颂芝当时在煎药,便让他进了偏殿外间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还有一个是花穗,也是余答应身边的宫女。她前日刚来过,说是找翠儿借花样,在偏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年世兰冷笑一声。 借炭火,借花样?借口倒挑得齐全。钟粹宫的人,挨个往她的偏殿里凑。 颂芝在旁边听着,忽然“啊”了一声:“奴婢想起来了!” “那日小印子来借炭火,奴婢正在煎药,便让他在外间等着。当时他问了一句‘姑姑这药罐子的盖子跟咱们宫里的一样’,奴婢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就随口说‘都是一窑烧的,自然一样’。” 年世兰看向她:“他问过盖子?那就是来看盖子的,好照着换一个一模一样的。” 颂芝的脸更白了。 年世兰却不急,唇边浮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既然知道偷换盖子的人是谁,接下来就是人赃并获。” 她先吩咐周宁海去太医院办了一件事,之后便对颂芝低语吩咐起来。 ?? 是夜,更深人静。 颂芝如往常一样在偏殿守着安胎药,煎完,将药倾入碗中捧进正殿给年世兰。 煎完药后,她没有收走药罐和盖子,只是将偏殿的门虚掩着,又故意留了一条门缝。 年世兰派了周宁海带着两个心腹小太监埋伏在偏殿隔壁的耳房里,门关着,窗子却留了一条缝,正对着偏殿的门。 按颂芝白日里对那些当差之人的说法,今夜用的盖子似乎有点不对劲,娘娘让她先别洗,待明日再看。 这话她故意在偏殿门口说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路过的翠儿听了去。 夜半三更,果然来了。 一条瘦小的人影从宫墙阴影里闪出来,猫着腰摸到偏殿门口,左右望了望,推门闪了进去。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月光,那人影径直走到药罐前,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伸手去够那只搁在罐沿上的盖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拿下来,耳房的门猛地被撞开,周宁海拎着灯笼大步冲进来,身后两个小太监已堵住了偏殿门口。 是花穗。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浸过毒的新盖子。 “拿下!带去正殿。”周宁海干涩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瘆人。 花穗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两个小太监按在地上。 正殿里,年世兰端坐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外裳,手中端着一盏红枣茶,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花穗被押进来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劲儿地磕头说“奴婢冤枉”“奴婢只是进来看看药罐子洗干净没有”。 年世兰没有立刻开口,她端坐在那里,目光从花穗脸上缓缓扫过,落在地上那只新的盖子上。 颂芝将两只盖子并排捧到花穗面前:“你自己看看!这只是娘娘平日用的,这只是你刚才拿出来的。这盖子内侧的浸毒痕迹一模一样!你怎么解释!” 花穗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年世兰将茶盏搁在案上,瓷底磕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花穗浑身一抖,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 “本宫只问你一次。”年世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不疾不徐地磨在人心上。“谁让你来的?” 花穗还想硬撑,周宁海把灯笼往她面前一凑,阴恻恻地说了句:“你那主子,这会儿可保不了你。” 花穗终于撑不住了,磕头哭道:“是余答应!她说华妃娘娘压了她好几回,她咽不下这口气,说只要娘娘的孩子没了,皇上就会厌弃娘娘,她就……她就……” “她就什么?”年世兰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就让奴婢把浸了夹竹桃汁的盖子换到娘娘的药罐上,每三天换一只,用过的拿回去再浸,下次再换回来,这样谁也发现不了。” 花穗哭得不成调子,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奴婢也是被逼……娘娘饶命啊!” 那孩子说得一点儿没错,果然是余莺儿。 年世兰靠回引枕上,手掌覆上肚子,冷声笑了起来。 一个冒名顶替的莳花宫女,凭着偷听来的半句诗爬上龙床,不夹着尾巴做人,反倒把主意打到她年世兰的孩子身上。 “周宁海。”她开口。 “奴才在。” “派人守住翊坤宫和钟粹宫的门。今夜之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明日一早,本宫要亲自去景仁宫。” 她眯了眯眼:“有些事,也该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说个清楚了。” 周宁海应声领命,花穗被拖了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廊下的铜铃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不相信单凭一个余莺儿能想到这么周全的法子来对付她,她的背后必定还有别人。至于是谁,那个答案不是呼之欲出吗? 第35章 娘娘评评理吧 次日一早,年世兰便往景仁宫去了。 她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子,肚子挺得高高的,走路时腰身微微后仰。颂芝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臂,身后跟着周宁海,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春日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那身海棠红的旗装照得愈发鲜亮,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不容冒犯的凌厉。 到了景仁宫门口,剪秋迎上来行礼,目光在华妃隆起的腹上飞快地扫了一瞬,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的笑意:“华妃娘娘来了,皇后娘娘正在里头和几位小主说话呢。” 年世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里走。 正殿里,宜修正端坐在上首,笑意盈盈地和众人说话。 沈眉庄坐在下首,旁边坐着安陵容,丽嫔和曹贵人在她俩对面,欣常在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正和丽嫔嘀咕什么。 余莺儿也在,一个小小的答应竟然正挨着皇后身旁,脸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笑。她近来得了皇后的簪子,又在景仁宫走动得勤,俨然以皇后心腹自居。 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迈进殿门时,殿内的说话声停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落在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又飞快地移开。 沈眉庄站起身,安陵容也跟着站起来,丽嫔抢在所有人前面迎上来:“娘娘来了!嫔妾正说呢,一会儿该去翊坤宫给娘娘请安呢……” 年世兰抬手示意她噤声,走到殿中,对着宜修行了个半礼。以她现在的月份,能行半礼已是给足了皇后面子。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 宜修忙笑道:“妹妹快免礼。这么大的月份了,何必亲自过来?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说一声便是。” 她的目光在年世兰肚子上停了停:“近来身子可好?本宫瞧着妹妹的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托娘娘的福,臣妾好得很。”年世兰就着颂芝的手在沈眉庄让出的位子上落座。 她坐下去时腰身微微后仰,手掌覆上腹侧,像是在安抚腹中的孩子,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怀着祥瑞之胎,这后宫里最尊贵的东西就在她肚子里。 宜修看在眼中,笑意在唇边僵硬了一瞬。 “臣妾今日来,是想跟娘娘说一桩事。”年世兰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吹了吹又放下。“近来臣妾身子渐重,太医说要静养,不能劳神。” “六宫的事,臣妾怕是分身乏术。正好沈贵人帮着看了这些日子的账目,手脚麻利,心思也细,臣妾便想,索性让她多担待些,臣妾也能安心养胎。” 沈眉庄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年世兰,正对上她的目光。年世兰略略颔首,示意她安心。沈眉庄心头一热,又低了头下去,没有推辞。 宜修愣了愣,转瞬便恢复如常。 “妹妹想得周到。沈贵人确实是个能干的,既然妹妹信得过她,本宫自然没有异议。只是规矩不能废,沈贵人协理六宫的权责,本宫会让剪秋拟个章程出来,明日送到翊坤宫给妹妹过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只是沈贵人毕竟年轻,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尽管来问本宫。” “那是自然。”年世兰勾着嘴角笑了笑,“沈贵人若有拿不准的,自然会来请教皇后娘娘。” 殿内又恢复了说笑。 丽嫔扯着欣常在说花房新送来的春兰,安陵容细声细气地给沈眉庄看新调的香囊。 余莺儿挨在皇后身边,脸上挂着几分得意的笑,正低声跟皇后说着什么昆曲的新段子。宜修时不时点头微笑,目光却偶尔飘向年世兰的方向。 年世兰悠闲地靠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上,像是在听着殿内的闲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听。 【娘亲这一招高明啊!当着皇后的面把眉姐姐的权力做实了,皇后想拦都拦不住。以后眉姐姐协理六宫的事,谁也抢不走了。】 年世兰垂眼,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次,她的筹码够多,不必再用摔杯砸盏来证明自己的分量。她可以坐在这里,不疾不徐地,让皇后一口一口地咽下这杯茶。 【余莺儿那个蠢货,还在那儿叽叽喳喳,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呢。】 年世兰的手掌放上肚子,故作侧耳倾听之状,打断了余莺儿正说得眉飞色舞的话:“余答应嗓门可真不小,方才本宫腹中的孩子狠狠踢了本宫一下呢。” 宜修笑道:“余答应的昆曲唱得是好,本宫也爱听。” “是吗?”年世兰看向皇后,笑容淡淡的。“既然皇后娘娘也喜欢,那臣妾今日便借娘娘的宝地,跟余答应讨个公道。” 余莺儿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公道?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嫔妾听不明白……” “不明白?”年世兰没有看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拨了拨茶叶。“本宫近来身子不适,太医诊了好几日才查出端倪,竟然是有人往本宫的安胎药里下了毒药。” “什么?”宜修地脸色瞬间变了,“有人胆敢对妹妹下毒?” 年世兰看着她:“是啊,是夹竹桃。” 殿内陷入了彻骨的寂静。 夹竹桃。 所有人脸上都变了色,连呼吸都压低了。 宜修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竟有这样的事!妹妹可查清楚了?” 年世兰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了周宁海一眼。 周宁海将手中锦盒捧到宜修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只药罐盖子,内侧釉面上都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褐色。 颂芝跪下来,将如何发现盖子上浸了夹竹桃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偏殿的人本宫已审过了,换盖子的宫女叫花穗,正是余答应身边的人。”年世兰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她昨夜已全招了。也难为余答应,竟没发现自己身边人不见了吗?” 年世兰冷笑了声,又道:“是谁指使她去换盖子的,拿了什么好处,在翊坤宫进出过几回,桩桩件件,她都写在供状上,签字画了押。人证物证俱在,娘娘若想看供状,臣妾这就让人送来。” 余莺儿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却强撑着道:“花穗竟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嫔妾一无所知!娘娘,您不能因为她跟过嫔妾,就把屎盆子往嫔妾头上扣!” 第36章 朕来听听 “余答应急什么?”年世兰终于看向她,目光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本宫还没说她招供的是谁呢。” “本宫说的是花穗,和花穗背后的人。余答应若觉得自己清白,不如与本宫当面对质?” “你宫里的太监小印子,三日前来了翊坤宫偏殿,问颂芝药罐盖子是什么形制。你的贴身宫女花穗,昨日又来了一趟。这是怎么了?要钟粹宫的人一趟一趟往本宫的偏殿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余莺儿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仍然不肯承认。 “就算花穗去过翊坤宫,就算小印子问过盖子的事,那也不能证明是嫔妾指使的!花穗自己受人指使,焉知不是旁人买通了她来诬陷嫔妾?娘娘单凭一个宫女的供状就给嫔妾定罪,嫔妾不服!” “不服?”年世兰笑了一声,“花穗是你的贴身宫女,小印子是你的领头太监。他们与你朝夕相处,同食同寝。若连你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指认你,你倒说说,还有谁能是旁人?” 余莺儿张口结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嫔妾……嫔妾……” “本宫给你提个醒。”年世兰端起红枣茶抿了一口,“花穗说你每次让她换盖子之前,都会亲自把夹竹桃捣成药汁浸好,晾干了再交给她。” “余答应,你钟粹宫里还留着捣药的药臼和没用完的夹竹桃枝叶吧?要不要本宫让人去搜出来,当众对质?” 余莺儿浑身一软,瘫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药臼还在钟粹宫,夹竹桃枝叶也还在。她没想到花穗会招得这样干净,连这些都供了出去。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宜修端坐在上首,面上的神色从方才的震惊渐渐转化为一种沉静的审视。 她的目光从余莺儿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自己端着茶盏的手指上,仿佛这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剪秋立在她身后,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既如此。”宜修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婉的腔调,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肃然。“事情已水落石出,余答应谋害华妃腹中皇嗣,罪证确凿。本宫即刻下令,将她……” “皇后娘娘且慢。”年世兰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坐在那里,一手抚着肚子,微微侧过脸看向宜修,语气淡淡的:“臣妾还有一事想问余答应。” “什么事?” “臣妾不知她这夹竹桃的方子,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有人手把手教的?一个倚梅园当差的宫女,能认得夹竹桃长什么样已是稀奇,竟还知道捣汁浸盖的法子。” 年世兰嗤笑了一声:“这般精巧的手段,臣妾在宫里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识。余答应,你可真是天生的人才。” 余莺儿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喊道:“是!就是我又怎么样!是我自己想的!都是我自己想的!没有人教!没有人指使!” 年世兰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事实上,她本也没打算从余莺儿嘴里撬出别的什么来。皇后会怎么撇清关系,她闭着眼都能猜到。 她不需要余莺儿招出皇后,她甚至不需要余莺儿立刻去死,她需要她活着,活着留在这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皇后的心里。 正在此时,余莺儿忽然从地上挣扎起来,猛地扑向年世兰脚下。 “娘娘!娘娘嫔妾知错了!嫔妾一时鬼迷心窍!那日沈贵人当街羞辱嫔妾,嫔妾怀恨在心,只是想……只是想报复娘娘吓唬吓唬娘娘,嫔妾绝不敢真的害娘娘!娘娘饶命!” 颂芝上前一步挡在年世兰身前。 丽嫔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后缩了一步,安陵容则往沈眉庄身后躲了躲。 沈眉庄坐在原位,目光落在余莺儿那蓬乱的发髻上,看着那双曾在她面前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恐惧和卑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朕倒要问问,是什么报复?又怎么吓唬!” 殿门大开,雍正大步走了进来。 满殿嫔妃齐齐起身行礼。 宜修从座上站起,福身行礼:“皇上来了。臣妾正在审问余答应谋害华妃妹妹腹中皇嗣一事。” 雍正的目光从宜修脸上扫过,走到年世兰身边,扶住她正欲行礼的手臂:“你怀着身子,不必拘礼。” 他转身在宜修让出的主位上坐下,目光终于落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余莺儿身上。 余莺儿已经狼狈至极,发髻歪斜,簪子摇摇欲坠,脸上涕泪横流,早没了平日里唱昆曲时那副清丽乖巧的模样。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行两步,声音凄切得近乎撕心裂肺:“皇上!皇上救救嫔妾!嫔妾只是一时糊涂,嫔妾再也不敢了!皇上……” 雍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在除夕夜倚梅园里怯生生念诗的宫女,后来封了官女子,又封了答应,赐了“妙音娘子”的封号。 她的昆曲唱得确实好,嗓音清亮,性子也活泼,这些日子他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得乏了,便常召她来唱两段解闷。 她在他面前一向乖巧,嘴甜,会来事,虽然偶尔骄纵了些,他也只当是小女儿心性,不曾放在心上。 可此刻跪在他脚边的这个女人,蓬头垢面,面目扭曲,口中说着“只是一时糊涂”,与除夕当夜的人判若两人。 他甚至不能相信这样的女子能念出“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样的诗句。 “你方才说,沈贵人当街羞辱你?”雍正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余莺儿像是抓住了天大的理,哭诉道:“是!是的!那日在长街上,沈贵人与嫔妾遇上了,她便一直拿华妃娘娘来压嫔妾,让嫔妾当着一街的奴才给她让路!” “皇上……嫔妾当时坐的是您赏赐给嫔妾的步辇。沈贵人如此,简直就是对您不敬!” “嫔妾回宫后越想越委屈,一时气不过才……才做了糊涂事。但嫔妾真的只想吓唬吓唬华妃娘娘,那药量极微,绝不敢伤及皇嗣性命啊皇上!” 第37章 杖毙! “不伤害皇嗣性命?”年世兰做出一副后怕的模样,对着雍正吸了吸鼻子,眼眶瞬间红了。 “皇上,臣妾那夜腹痛见红,章太医说胎息微弱、险些不保。若非祥瑞天佑,臣妾腹中的孩子此刻恐怕就……还请皇上为咱们的孩子做主。” 这出戏若是她来唱,她自然绝对不会手软。可既然雍正来了,该扮柔弱的时候,她也不会冲在前面。 也该让余莺儿看一看,什么才叫作真正的宠冠六宫。 雍正坐在上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隆起的腹部,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将年世兰轻轻按回座上,声音比方才温柔了许多:“朕知道,你受委屈了。”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余莺儿时,目光已彻底冷了下来。 “朕赏你步辇,是体恤你冬日寒冷,不是让你坐着步辇在宫里耀武扬威,更不是让你拿这个当由头去谋害朕的孩子。” 余莺儿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朕记得,除夕那夜在倚梅园,你念了一句诗。”雍正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余莺儿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朕以为能念出这句诗的人,至少是个心地干净的人。”雍正的声音并不高,却掷地有声。“你不配。” 余莺儿彻底瘫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年世兰坐在一旁,帕子还捏在手里,眼眶还泛着微红,唇角却微微弯了弯。 宜修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为余莺儿说一个字。直到此刻,她才福身行礼,面上满是愧疚之色。 “皇上,余答应谋害皇嗣,她手里的夹竹桃从何而来,在景仁宫走动的这些时日,臣妾竟然毫无察觉。臣妾识人不清,请皇上降罪。” 雍正的目光转到她脸上,停了片刻。 “你是有失察之过。你是皇后,后宫进了这样的人,你却没看出她包藏祸心。但朕不苛责你,这半个月,你在景仁宫好好想想怎么料理后宫吧。” 他顿了顿,又道:“六宫事务,暂由华妃主理,敬嫔与沈贵人协办。” 宜修连忙应下,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苏培盛。” “奴才在。” “余莺儿谋害皇嗣,罪证确凿,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钟粹宫上下,凡参与此事的,一律杖毙。那个被抓的宫女,一并杖毙。” 雍正短短几句话,便决定了整件事情的结局。 余莺儿被拖下去时,发髻上那支赤金如意簪终于滑落在地,摔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宜修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雍正站起身来,走到年世兰身边,低声道:“朕送你回去。” 年世兰就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她身子沉重,动作也比平日迟缓了几分,但雍正没有半分不耐烦,反而就着她的步伐,一起缓缓走着。 走到殿门口时,年世兰的目光从宜修脸上极轻极快地掠过,她看到了皇后那张温婉的面具之下扭曲的恨意。 年世兰收回目光,扶稳雍正的手臂,迈出了景仁宫的门槛。 身后满殿寂静,只有剪秋上前扶宜修坐下时衣袖摩擦的窸窣声。而宜修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支无人拾起的赤金如意簪上,久久没有移开。 ?? 从景仁宫到翊坤宫的路,年世兰走得很慢。七个多月的身子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后仰才能稳住重心。 雍正扶着她的手臂,没有催促,也没有让苏培盛去传轿辇,只是就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他记得太医说过,孕妇当适当活动,才有助于生产。 颂芝跟在后面,与苏培盛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进了翊坤宫正殿,雍正亲手扶她在软榻上坐下。年世兰靠上引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掌在腹侧揉了揉,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了?”雍正刚在她身边坐下,听见这声抽气,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这孩子,又踢了臣妾一脚。”年世兰半嗔半笑地垂眼看着肚子,“方才在景仁宫倒是安安静静的,一回来就闹腾。想来,是在外人面前给臣妾留脸面呢。” 雍正笑了一声,伸手覆上她搭在腹侧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贴着她的手指。 年世兰没有抽手,只是垂下眼帘,看着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 “朕记得,你从前最怕疼。这孩子不老实,该打。”雍正笑着说,眼里满是温情。 年世兰嗔笑着垂眸,没有说话。 从前……从前的年世兰受不得一点委屈,从前的年世兰觉得他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世兰。”雍正忽然唤她的名字。“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公主,朕就封她为固伦公主。” 固伦公主,是只有皇后所出的嫡女才能受封的尊号。 年世兰挑了挑眉:“皇上这是在赏她,还是在赏臣妾?” “都赏。”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朕朝中还有事,晚间再来。” 他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就那样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手掌覆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唇角挂着几分惯常的骄矜笑意。 殿门合上后,颂芝捧着安胎药进来,跪在榻边小声道:“娘娘,皇上待娘娘当真是没话说。” 年世兰接过药碗,按沈若若教的法子舀了一勺含在舌尖。苦味化开,舌根清清爽爽,没有任何涩麻,是正常的味道。 她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颂芝。” “奴婢在。” “往后安胎药,从取药到端上来,只经过你的手。偏殿的柜子,全换上锁的。翊坤宫上下所有当差的人,名单交给周宁海,让他挨个去查底细。” “不单是偏殿,所有能进正殿的人,一个不漏。本宫绝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颂芝肃然应是。 年世兰靠回引枕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若是个公主……她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但她倒真希望是个公主。 第38章 她的病,该好了 景仁宫的门闭了好几日了。 虽然禁足的只是皇后,可阖宫上下的奴才都跟着屏气敛声,连廊下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日轻了三分。 剪秋捧着新沏的茶进来时,宜修正坐在窗下,手里的书卷翻在膝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娘娘请用茶。”剪秋将茶盏搁在她手边,又低声问道:“晚膳御膳房送了党参乌鸡汤来,娘娘用一些?” 宜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正开得繁盛的西府海棠上,海棠花粉白粉白的花瓣被晚风吹得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剪秋看她似有心事,想了想道:“娘娘不必忧心,那夹竹桃的方子……总归余莺儿被拖进冷宫前,一直喊着的是她自己想的,倒也算是她最后一点用处。” “华妃娘娘虽然想把线头往娘娘身上扯,可只要余莺儿咬死了是自己琢磨的,她再追也追不出什么来。” 宜修端起茶盏缓缓喝了一口。 “你以为华妃不知道?她当然知道从余莺儿嘴里撬不出本宫。她追问那些话,也不是问给余莺儿听的,而是问给阖宫妃嫔听的。” 宜修冷笑了一声:“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本宫想要谋害她的孩子这件事钉死了,让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想。” 剪秋沉默了片刻:“娘娘,那余莺儿在冷宫里……” “不急。”宜修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株海棠花上。 花瓣还在落,风一吹便簌簌地铺了一地,像是怎么也止不住的伤口。 冷宫那种地方,一个失势的废妃,活不了太久。但眼下她不能动手,也不配让她亲自动手。 “华妃这一局,算是她赢了。本宫输在太看得起余莺儿,没想到她那么蠢。可惜,这宫里,聪明人从来都死得比蠢人还早。本宫不急。” 剪秋低声道:“娘娘说得是。况且皇上只是让娘娘思过半月,并非削权。待半月一过,娘娘依旧是中宫之主。华妃再得意,也不过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 她说着也嗤了一声:“再说了,那孩子生不生得下来还是两说,生下来是男是女更是两说。” 宜修没有说话。 剪秋见她神色稍霁,又问道:“娘娘,余莺儿留在宫里的东西,要不要奴婢去处理一下?” 宜修摇了摇头:“不必。现在去处理,反倒显得本宫心虚,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剪秋躬身应是。 主仆二人便沉默下来,殿内只剩下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既定输赢,也定生死。 ?? 碎玉轩的海棠树终于开了花。 比往年晚了许久,却在余莺儿被打入冷宫后的第二天忽然就开了。粉白粉白的花瓣簇在枝头,映着春日最后的夕阳,倒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意味。 甄嬛站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海棠上。 流朱说这海棠开得蹊跷,甄嬛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树底下的秘密,但那个秘密,她还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崔槿汐端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进来,搁在甄嬛手边的小几上。流朱退出去时顺手掩上了门,殿内只剩主仆二人。 崔槿汐走到甄嬛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轻声道:“小主在看那株海棠?” “开得真好。”甄嬛微微一笑,“可惜开得太晚了,春天都快过了。” 崔槿汐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景仁宫的事,小主听说了吗?” 甄嬛点了点头。 当然听说了,华妃在景仁宫当着满宫妃嫔的面揭了余莺儿的底,人证物证俱全。皇后禁足,余莺儿打入冷宫,暂由华妃主理六宫,敬嫔、沈贵人协办。 这消息像一阵风,不过半个时辰便刮遍了六宫每一个角落。 “那余莺儿已经被拖去冷宫了。”崔槿汐留意着甄嬛的神色,“这个冬天,她也算是得意得够久了。” 甄嬛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一顿,随即又翻了过去。 崔槿汐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话,她憋在心里不是一日两日了。 “小主,奴婢有件事,一直想问您。除夕那夜,小主去了倚梅园。奴婢斗胆问一句,那夜在倚梅园,是否有人鱼目混珠,顶替了小主的恩宠?” 殿内陷入了彻底的安静,窗外的海棠花瓣被晚风卷落几片,无声地落在窗棂上。 甄嬛垂下眼帘,过了许久才轻声道:“顶替与否,都过去了。” 崔槿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虽然早就猜到,但亲耳听到小主承认,她还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小主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余莺儿冒名顶替是欺君之罪,若是早让小主揭穿……” “揭穿?”甄嬛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崔槿汐从未见过的幽深。 “揭穿了又如何?余莺儿得宠时,满宫上下谁不捧着她?我不过是一个久病不出的常在,拿什么去揭穿她?” 崔槿汐福了福身:“小主说的是。奴婢知道小主心思通透,不愿卷入后宫争斗。可小主,避宠能避一时,避不了一世啊。难道小主的后半辈子,真就如此了吗?” 甄嬛抬起头,对上崔槿汐的眼睛,她忽然觉得鼻尖微微泛酸。 请安那日她跪在景仁宫正殿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听见“莞常在”三个字从太监嘴里拖得又尖又长,那时她心里是期待的,但也是害怕的。 后来海棠树下挖出那罐麝香,她的害怕便越发深入骨髓。所以她躲,她装病,她一整个冬天闭门不出,她宁可让除夕夜那句诗被人顶了去也不肯出声。 她不想做第二个余莺儿。 可是不做余莺儿,她又该做谁?难道这辈子就守在这碎玉轩里,守着一株总算开了花的树,等春风一年一年地来,把自己等成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老常在? 甄嬛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灿然如云的海棠上。那树底下埋过麝香,却终究还是开了花。 “槿汐。”她开口,声音很轻。 “奴婢在。” “明日去太医院,把温实初请来吧。” 她的病,该好了。 第39章 椒房盛宠 四月里,御花园的杏花开得如云似霞。 碎玉轩那位病了大半年的莞常在,在温实初最后一次诊脉后,撤了侍寝的避疾牌子。 敬事房那边惯会见风使舵,前脚太医定了“已无大碍”,后脚便将她的绿头牌擦得锃亮,搁在了最趁手的那一格。 谁也不知道御花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莞常在去杏花林里荡了几回秋千,便与皇上“偶遇”了。 一回生,二回熟,待到第三回,皇上便牵着她的手从杏花林里走出来,亲自将她送回了碎玉轩。 苏培盛跟在后面,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挂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年世兰听到这消息时,正靠在偏殿的软榻上,颂芝跪在一旁给她揉着浮肿的小腿。 她怀胎八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久了便觉得气闷,夜里翻身也要人扶着。 周宁海躬着身把话禀完,她半晌没有出声,只是将手里的安胎药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搁回颂芝的托盘里。 “知道了。” 既然娘娘不置可否,周宁海便也不敢多说,悄悄退了出去。 【哟,甄嬛和渣男还是在御花园偶遇了,剧情果然一点儿没跑偏~】 腹中的声音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笃定,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雀跃。 【就是不知道这回她是不是还和渣男玩儿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的游戏,哈哈哈!】 年世兰没有完全听懂,她也早就习惯了这孩子说的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但自从甄嬛入宫,她就知道她并非池中物,得宠也是早晚的事罢了。 果然,晋封的旨意来得极快。 莞常在尚未侍寝,便以“端庄贤淑”之名晋为了莞贵人。 常在晋封贵人,原是要在侍寝之后,由敬事房记档,再由皇后朱笔批准,方能行册封礼。可甄嬛连养心殿的门都没进过,便将贵人的位份揣进了袖中。 沈眉庄是最先来翊坤宫报信的。 她原是从咸福宫过来送内务府的账目,在宫道上碰见了传旨的苏培盛,便紧赶慢赶地来了。 “娘娘,嫔妾方才碰见苏公公往碎玉轩去了,他说……皇上晋了莞常在为贵人。” 年世兰接过账本,翻了一页,头也没抬:“本宫听说了。” 沈眉庄在她下首坐下,接过颂芝递来的茶,捧在掌心里,却没有喝。 她垂着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道:“嬛儿总算是熬出来了。” 年世兰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沈眉庄说这话时,眉眼间分明是高兴的,可那高兴底下,却压着一层极薄的怅然。 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女人脸上堆着笑,心里泛着酸。但沈眉庄这份怅然,却并不像是拈酸吃醋。 “你与她一同入宫,如今她得了恩宠,你替她高兴?”年世兰问道。 “自然是高兴的。”沈眉庄抬起眼,对上华妃的目光,坦坦荡荡。“嫔妾与莞贵人自幼相识,她的才学品性,嫔妾最清楚不过了。” “她不是没有本事得宠,只是从前一直病着。如今她病好了,这后宫里便有她一席之地。只是……”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下去。 年世兰也没追问,只是什么,她大约能猜到。 沈眉庄是这一批新人里头一个得宠的,皇上赐了她满院绿菊,赐了存菊堂的匾额,让她协理六宫,将她捧得比谁都高。 可如今甄嬛一出手,尚未侍寝便晋了贵人,轻易便越过了她当时的恩宠。 这份落差,换作旁人,怕是连笑都笑不出来。可沈眉庄还能坐在这里,真心实意地说一句“嬛儿总算熬出来了”,已是不易。 虽然当初她是因为腹中孩子的话,才刻意对沈眉庄礼待三分,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倒是当真喜欢她光明磊落的性子。 丽嫔就没这般客气了。 她风风火火地踏进翊坤宫时,帕子已经拧成了麻花,一开口便是酸溜溜的腔调。 “娘娘可听说了?那莞常在还没侍寝就晋了贵人!娘娘,您可要管管呀!如今这规矩全乱了,也不知她是使的什么狐媚手段……” “丽嫔娘娘,先喝口茶吧。”跟着她进来的曹贵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不动声色地往她手里塞了盏温茶。 丽嫔被茶盏堵了嘴,悻悻地住了口。 年世兰将她们的神色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阖上了眼睛小憩,只由着她们酸去。 碎玉轩要升贵人,她便备一份厚赏送去。晋封的贺仪、宫宴、头面衣料,一样不落,统统按最高的规格来办。 她要让阖宫上下都看清楚,如今这六宫是谁在主理。莞贵人再好,也越不过她去,那她又怕什么呢? ?? 汤泉宫沐浴的旨意是隔日下的,更叫人惊讶的,是自行宫回来后,雍正便给甄嬛赐下了椒房之宠。 这消息传开时,阖宫上下连议论都不敢议论了。 碎玉轩正殿的墙壁被内务府的匠人重新涂饰,以椒和泥,取“温暖多子”之意。可椒房之宠,是大婚时才用的礼制。 雍正登基这些年,后宫里只给过一个人椒房之宠,便是华妃年世兰。如今,一个入宫半年的贵人,竟然也得了。 沈眉庄来翊坤宫请安时,特意多看了华妃几眼。 她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张怒不可遏的脸,可却只看见华妃娘娘靠在引枕上,笑吟吟地与她说着话,面色瞧不出任何异样。 “娘娘……心里不气吗?”沈眉庄试探着问了一句。 年世兰笑了一声:“怎么,你也觉得本宫该生气?” 沈眉庄抿了抿唇,斟酌着道:“椒房之宠是大婚之礼。皇上这般,确实有些逾制。” “逾制?”年世兰嗤道,“皇上要给一个贵人椒房之宠,本宫难道还能拦着?皇上做的事,那就是规矩。”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小事:“再说了,本宫如今身子重,宫里多了一个得宠的贵人,有什么不好。” 沈眉庄无言以对。 她看得出华妃在隐忍,也看得出这份隐忍底下压着些许不易觉察的酸涩。但比起这些,她心里更复杂的,是另一桩事。 第40章 每个人心里都有小九九 从翊坤宫出来后,沈眉庄没有直接回咸福宫。她沿着宫道慢慢走了一段,采月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 前两日嬛儿晋封贵人,华妃娘娘问她是不是替嬛儿高兴时,她答得坦荡。可此刻走在宫道上,春日的风拂在脸上,她却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当然是替嬛儿高兴的。 嬛儿的才情品貌,本就不该被埋没在碎玉轩孤孤单单的院子里。 如今嬛儿终于想通了,愿意走出来,愿意去争去夺,她作为姐妹,自然希望嬛儿好。 可汤泉赐浴,椒房之宠,尚未侍寝便晋了贵人……这些恩宠来得太快太急,急到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想起皇上那日在咸福宫的院子里亲手写下“存菊堂”三个字,想起满院的绿菊在秋日里开得那般耀眼,想起皇上说“朕就知道,你最懂事”。 那时候她以为,这份恩宠是独一份的。 可如今她才知道,独一份的不是恩宠,是还没轮到你的时候,你以为轮不到别人。 沈眉庄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望着御花园方向那一片如云似霞的杏花。 “小主?”采月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事。”沈眉庄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走吧,去碎玉轩,我去看看嬛儿。” 安陵容那头是在延禧宫后殿听到消息的。 她正蹲在小炭炉前熬安息香的底料,宫女跑进来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手里的蒲扇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扇。 宝鹃见她面色如常,便也放下了心,又补了句:“听说碎玉轩那边的椒泥比当年华妃娘娘的还要厚上几分呢。” 安陵容没有接话,只是将碾碎的甘松末一点一点筛进香炉里。 她知道这些恩宠与她无关,皇上从来也没有翻过她的牌子,恐怕连宫里有她这么个人都忘了。 可她确实羡慕,羡慕甄嬛,也羡慕沈眉庄。她们都是那样耀眼的人,而她连羡慕都只能压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从不奢求自己能像她们那般受宠,可她也希望自己不要这样默默无闻…… ?? 甄嬛从汤泉行宫回来后,站在碎玉轩正殿门口,望着墙壁上那层泛着微光的椒泥,沉默了好一阵。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过墙面,触感温润微凉,带着几分椒特有的辛香气息。 皇帝的恩宠来得太重,重得她既高兴,又不由自主地有些心惊。 “椒房之宠是大婚之礼,小主,这宫中可只有华妃娘娘一人得过。”崔槿汐走到她身后,低声说道。 甄嬛收回手,转头望向翊坤宫的方向,半晌才开口:“华妃娘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华妃娘娘送了厚礼来,比皇上晋封您为贵人时给的贺仪还重了三分。东西是颂芝亲自送来的,还带了一句话。娘娘说,莞贵人好福气,往后好好伺候皇上。” 甄嬛听了,略点了点头,心里头却更沉重了。 在此之前,她只在景仁宫阖宫觐见那日与华妃短暂见过一面。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的华妃骄矜凌厉,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她竟主动送了礼,话也说得这般客气。 她忽然有些拿不准,究竟是华妃转了性,还是自己已经从一个久病不出的常在,变成了一个值得她以礼相待的对手。 沈眉庄到碎玉轩时,甄嬛正站在那株海棠树下,仰头望着树枝上还残留的那些花瓣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见是沈眉庄来了,立刻笑了起来:“眉姐姐来了。” 沈眉庄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甄嬛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湖蓝色旗装,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银色如意纹,发髻上多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整个人明艳了不少。 “如今是贵人了,气色果然不一样。”沈眉庄笑着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真心的欢喜。 甄嬛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反握住她的手往里让。 两人在窗下的榻上坐定,流朱上了茶便退了出去,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斑,海棠花瓣被风卷起几片落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 沉默了片刻,甄嬛先开了口:“姐姐这几日可好?我病着这些时日,也没能去咸福宫看你。每回都是你来瞧我,关心着我这个那个的。” 沈眉庄笑道:“你养病要紧,看我做什么。”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甄嬛脸上,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只是我确实有些话,闷在心里好些天了。你若嫌我多嘴,我便不说。” “姐姐说的哪里话。”甄嬛连忙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眉庄将茶盏搁回案上,轻轻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嬛儿,你如今得了盛宠,我自然是替你高兴的。可这份恩宠来得太重,也太快。”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汤泉赐浴,椒房之宠……你可知道,皇上登基这些年,只有华妃娘娘一人得过这样的体面。如今你也得了,满宫上下都在看着你。” 她微微蹙眉,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可越是风光,越要谨慎。我近来与华妃娘娘走得近,也听说了一些宫闱秘闻。嬛儿,你如今站得高,更要小心旁人暗算。” 甄嬛望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眉姐姐说这些话时,眉眼间没有任何嫉妒,只有真真切切的担忧,她是真心替自己打算的。 她想起自己装病的那些日子,正是眉姐姐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时候。 那时华妃刚递出橄榄枝,皇后又暗中虎视眈眈,独自面对两宫威压的孤立无援,眉姐姐不曾同她说过半个字。 可后来,她还是从安陵容口中隐约听出了一些。那段日子,眉姐姐并不好过。 “姐姐。”甄嬛反握住沈眉庄的手,声音软了几分。“这些日子,你可曾怪我?” 第41章 藤蔓 沈眉庄怔了一下:“怪你什么?” “怪我一直病着。”甄嬛垂下眼帘,指尖在沈眉庄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怪我在你最需要人分担的时候,却没有能力帮你。” 沈眉庄沉默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 “你是真的病了,我怪你做什么。”她的声音温和而坦然,“况且那是我自己选的路,又不是你推我上去的。” 甄嬛的心里越发难受了几分。 眉姐姐说这话时,眼底是一片坦荡荡的光,没有丝毫虚伪。可她越是这样坦荡,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便越深。 但她无法对眉姐姐说出实话,告诉她自己前些日子一直都在有心避宠。或许是因为那罐埋在树底下的麝香太过骇人,又或许是因为她骨子里只信自己。 她只是将沈眉庄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轻声道:“姐姐放心。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们姐妹二人在这深宫里,定能勠力同心。” 沈眉庄扑哧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们姐妹一同入宫,本就该相互扶持。这深宫里,除了你,我还能信谁呢?” 窗外海棠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打着旋儿贴在了窗棂上,像是一只只湿了翅膀的蝴蝶。 沈眉庄收回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转了话头说起内务府新送来的一批春茶。甄嬛顺着她的话说了几句,两人又聊了会儿安陵容新调的香,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沈眉庄起身告辞。 甄嬛送到殿门口,沈眉庄回头道:“好了,别送了,改日去我那儿坐坐。” 甄嬛便站在门内,目送沈眉庄的身影消失在碎玉轩的院门外。 崔槿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低声道:“沈贵人待小主是真好。”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小主方才说那些话,奴婢瞧着,沈贵人的回答都很真心。”崔槿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什么。“只是深宫无情,不知道她的这份真心能维持多久。” 甄嬛眉头动了动,转头看向崔槿汐。 崔槿汐却已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退后一步:“奴婢多嘴了。” 甄嬛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她只是望着那道空荡荡的院门,望着院门上方那片被海棠花枝遮了一半的天空,心里轻轻地沉了一下。 是啊,深宫无情。 她与眉姐姐当真能永远都这样推心置腹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这紫禁城里,没有人能永远问心无愧。 ?? 景仁宫的禁足令一解,宫里的风向便悄然变了。 那扇紧闭了半月的朱漆大门重新打开,进进出出的宫人脚步依旧轻缓,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而是恢复了一种井然有序的威严。 宜修换了一身秋香色的常服,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窗外那株西府海棠已经落尽了繁花,冒出了细细的绿叶,看起来生机勃勃。 剪秋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走进来,轻声道:“娘娘,这是御膳房新送来的血燕。皇上说您思过劳神,特意嘱咐了要日日进补。” 宜修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剪秋将燕窝盅搁在小几上,又道:“碎玉轩那位,今儿一早皇上又赏了东西。听说是一对南海进贡的明珠,亮得能照出人影儿来。” “椒房之宠,汤泉赐浴,如今又赏明珠。”宜修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剪秋身上,平静无波。“华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娘娘,翊坤宫安静得很。华妃娘娘除了给碎玉轩送过几回赏赐,便是在宫里养胎,连丽嫔和曹贵人都很少见了。” “她倒是学聪明了。”宜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知道自己身子重,斗不过新人,便索性做个贤良姿态,把烂摊子都留给本宫。” 她将佛珠在指间缓缓转过一圈,停住。 “华妃是猛虎,会吃人,人人都会防着她。可莞贵人……却是一株看似无害的藤蔓,不知不觉间,就能爬满整座宫墙,吸干所有人的养分。” 剪秋心头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被禁足这半月,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宜修端起燕窝,用银匙轻轻搅动着。 “对付藤蔓,不能用刀斧去砍,砍断一根,它会生出更多。最好的法子,是让另一株更渴求阳光雨露的藤蔓,去跟它抢,去跟它缠斗。” 剪秋有些不解:“另一株藤蔓?” 宜修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了延禧宫的方向:“那个和她一起入宫的安答应,还没有侍寝过吧?” 剪秋愣了愣:“安答应?可是她家世卑微,人也怯懦,怕是……” “怯懦?”宜修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怯懦的人,才最懂得审时度势,最懂得抓住救命的稻草。” “她和莞贵人、沈贵人一同入宫,情同姐妹。可如今那两位一个是新晋盛宠的贵人,一个是协理六宫的贵人,只有她,还是个连皇上都快忘了的答应。” 宜修挑眉看向剪秋:“你说,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剪秋不敢接话,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宜修放下燕窝盅,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凰穿花步摇,在自己发间比了比。 镜中的人,面容温婉,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去,传个话给安答应。” “是,娘娘您说。” “就说本宫近日偶感风寒,嗓子不适,听闻她歌喉婉转,堪比百灵,想请她来景仁宫,为本宫唱几支曲子解解闷儿。” 剪秋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皇后的用意。 “娘娘这是要抬举安答应,只是……安答应近日也常去翊坤宫走动……” “怕什么?”宜修将步摇插进发髻,镜中的凤尾流苏轻轻晃动。“本宫是皇后,关怀一个不得宠的答应,是分内之事。后宫这些人若是聪明,就该明白,这后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剪秋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第42章 金缕衣 这日午后,剪秋到延禧宫走了一趟。 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绣一方案枕,针脚细密,花样是并蒂莲。 宝鹃从外头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小主,景仁宫的剪秋姑姑来了。” 安陵容手中的针顿了一下,她赶紧放下绣绷,站起身来。 剪秋进殿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笑着道:“皇后娘娘近日嗓子不适,太医说要少说话,可宫里又闷得慌。娘娘听闻小主歌喉婉转,堪比百灵,便吩咐奴婢来请小主过去坐坐,陪娘娘说说话,唱两支曲子解解闷儿。” 安陵容心头微微一动。 从前在松阳老家时,母亲教过她不少小调,入宫后她也会偶尔独自哼唱,但极少在人前展露。若是要去唱给皇后娘娘听,她着实有些胆怯。 剪秋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又道:“小主别紧张,皇后娘娘最是宽宏的性子。” “是,娘娘传召,嫔妾这就随姑姑去。”安陵容匆匆理了理鬓角,便跟着剪秋出了门。 景仁宫的正殿比延禧宫宽敞许多。 宜修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穿了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她见安陵容进来行礼,便抬了抬手,温声道:“快起来吧。剪秋,赐座。本宫听说你曲子唱得好,便想叫你来陪本宫解解闷儿,不为难你吧?” 安陵容小心翼翼地坐下,连忙摆手:“不为难!娘娘肯让嫔妾来侍奉,是嫔妾的福气。只是……嫔妾只是从前跟母亲学过几首曲子,不敢当‘唱得好’三个字。” 宜修笑了笑:“会便是会。莞贵人从前病着的时候,本宫也觉得她不过是个病美人,谁知道病一好,诗词歌赋样样拿得出手。可见这宫里,有才情的人终究是藏不住的。” 安陵容心头不由紧了紧。 皇后娘娘说起甄嬛时,语气里满是赞赏。 她当然知道甄嬛有才情,甄嬛的才情是自幼捧出来的,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是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不迫的底气。 而她安陵容的才情,是母亲偷偷教的几句小调,是延禧宫后殿里无人问津的刺绣和香料罢了。 “娘娘说得是。”她的声音更低了些,“莞贵人确实才情过人。” 宜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与莞贵人、沈贵人是一同入宫的吧?本宫瞧着你们走得很近。” 安陵容不知皇后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谨慎地答道:“是,莞贵人和沈贵人待嫔妾都很好。” “那便好。”宜修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莞贵人近来椒房盛宠,沈贵人协理六宫,都是皇上跟前最得意的人。你们既是好姐妹,往后彼此扶持也是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她们也忙。莞贵人要伴驾,沈贵人要料理宫务,只怕也顾不上你许多。本宫知道这深宫里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滋味,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怪冷清的。” 安陵容垂下眼帘,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皇后说得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可她听着听着,心里却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甄嬛忙,沈眉庄也忙。她们一个在养心殿弹琴,一个在翊坤宫看账本。 而她安陵容,每日从晨昏定省到日暮西山,最大的事不过是绣一方帕子、调一盘香。 皇后娘娘说她们二人“顾不上你许多”,她不是没感觉到,只是从来不敢细想。 宜修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却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不经意间提上一句便够了,说多了便是挑拨。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换上了一副轻快的语气,“来,唱一支曲子给本宫听听。” 安陵容定了定神,轻声问:“娘娘想听什么?” “唱你拿手的就好。” 安陵容略一思忖,开口唱了一段《金缕衣》。 她的嗓音清丽婉转,虽比不上余莺儿那般刻意训练过的圆润,却另有一种自然清越的韵味,像是山间溪流漫过青石板,不疾不徐,自成一格。 宜修听她唱完,轻轻抚掌,笑道:“果然是好嗓子,这般好的歌喉可不该埋没了。宫里头的宴饮,若是有人能唱上几支曲子,皇上听着也舒心。你说,是不是啊?” 安陵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 宴饮,唱曲,皇上?这些词像一颗颗珠子,在皇后口中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她虽然没有沈眉庄和甄嬛那么机灵,但皇后娘娘这么明显的递话,她还是听得懂的。 安陵容抬起头,对上皇后那双温和而幽深的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站起来福了福身:“嫔妾但凭皇后娘娘吩咐。” 宜修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褪下自己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亲手替安陵容戴上:“真好看。这镯子本宫年轻时最喜欢,如今给了你,也算不辜负它的好年华。” 她举着她的手腕端详了片刻,又道:“往后常来景仁宫坐坐,本宫一个人抄经念佛,也是冷清得很。” 安陵容从景仁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被衣袖遮着,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宝鹃跟在她身后,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小主,皇后娘娘对您可真好。这镯子,奴婢一看就知道是极好的成色,怕是连沈贵人和莞贵人都没有呢!” “别胡说。”安陵容打断她,声音却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碎玉轩的方向。暮色渐浓,碎玉轩的灯火已经点起来了,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晕。 她知道甄嬛此刻大约又在伴驾,而沈眉庄大约又在咸福宫里挑灯看账本。 皇后说得对,她们都是好的。可她们的好,终究是她们的。而她安陵容,也该有自己的一点好了。 哪怕只是一支曲子,哪怕只是一次宴饮,哪怕只是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被人看见、被人需要。 她将腕上的玉镯轻轻转了转,镯子贴着小臂的皮肤,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第43章 用恐惧击碎恐惧 翊坤宫里,年世兰正靠在大引枕上,手里翻着敬事房新呈来的记档。 她已近临盆,章弥每隔三日来请一次平安脉,每回诊完都说“胎象稳固,娘娘放宽心”,可她哪里放得宽心? 皇后解了禁足,甄嬛椒房盛宠,后宫这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她不能不盯着。 周宁海从外头进来,躬身道:“娘娘,景仁宫那边有动静。” 年世兰眼皮子也不抬一下:“什么动静?” “剪秋这几日常往延禧宫走,今儿午后还把安答应请去景仁宫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的时候,安答应手腕上多了只碧玉镯子,听说是皇后娘娘亲手给戴上的。” 安答应? 那张脸在年世兰脑海中浮现。 这段时日,沈眉庄常来翊坤宫走动,安陵容有时候也会跟在后头,低眉顺眼地缩在角落,连回话都声如蚊蝇,存在感极弱。唯独送来的几匣子安息香,倒是调配得极为精妙。 只是不知道皇后怎么忽然想起她了,但仔细想想,又似乎合情合理。 安陵容在这宫里毫无根基,入宫这么久了似乎也不曾侍寝过,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也罢,皇后想要抬举她那就抬举吧,她眼下也没心思跟她抢人。何况一个小小的答应,她也看不上。 【安小鸟?皇后出招了?】 腹中的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 【哎呀,我都差点儿忘了安小鸟了!原剧里,她就是被皇后当刀使的。可惜,一开始她太胆小,侍寝还被完璧归赵了……】 【就因为这件事,她成为了整个后宫的笑话,受尽奚落。皇后趁机施恩,让她彻底踏上了景仁宫这条贼船。】 【唉……其实安小鸟挺好的,会制香,会唱曲儿,刺绣功夫也好。她只是太自卑了,从小到大都被人瞧不起。真不希望她变成皇后的助力啊,要是能来帮助娘亲就好了。】 年世兰听着,沉默了下来。 这个安陵容,确实不像丽嫔那样会来事,也不像曹贵人那样精明。和她那两个好姐妹比,甄嬛机敏,眉庄温婉,她也确实越发不起眼。 可她的孩子从未骗过她,孩子说如果安陵容能来帮她就好了,她信她的孩子。 “周宁海。”年世兰忽然开口。 “奴才在。” “安答应这段日子要去景仁宫走动,你就替本宫留意着些。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也随时来报。”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敬事房那边,这几日若是皇后递了安答应的牌子,先来告诉本宫一声。” 周宁海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奴才明白。” 颂芝在一旁忍不住道:“娘娘,安答应素日是常来咱们翊坤宫走动的,她对娘娘也算恭敬。娘娘可是想在皇后拉拢之前……” “本宫只是想看看。”年世兰打断她,淡笑了一下。“看看皇后这把牌,究竟要怎么打。” ?? 过了两日,剪秋果然往敬事房走了一趟。 皇后以“安答应恭谨贤淑、歌喉婉转”为由,将安陵容的名字从半年未曾翻动的最末几格中提了出来,搁在了中间靠上的位置。 这不算逾制,皇后本就有权向皇上推荐妃嫔侍寝,这是中宫的分内之责。但谁都知道,皇后此举,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阖宫上下,她在亲自抬举安陵容。 消息传到碎玉轩时,沈眉庄正巧也在。 两人对坐无言了片刻,还是沈眉庄先开了口:“皇后这一手倒是快,不过陵容能得皇后的青眼,也是她的福气。” 甄嬛笑了笑,转头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树上已只剩郁郁葱葱的绿叶。 安陵容在她病着的那些日子,来碎玉轩看过她好几回,每回都带了新调的安神香。 她知道安陵容在延禧宫的日子不好过,也知道她自卑敏感,渴望被人认可。 皇后递过去的这根橄榄枝,对安陵容而言,恐怕比什么都重。可她隐隐地觉得不安,只怕皇后的好意,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眼见安陵容的名字出现在上呈的绿头牌中,雍正却迟迟未翻。 他一连数日都往碎玉轩去,又或者是去翊坤宫陪着年世兰用膳。 直到好几日后的傍晚,他批折子批得乏了,随手翻过敬事房新呈来的托盘,看见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安答应。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片刻,想起皇后曾提过一嘴,说这位安答应嗓音极好。他难得地有了一丝好奇,便伸手翻过了安陵容的牌子。 消息传到延禧宫时,宝鹃几乎要喜极而泣,拽着安陵容的袖子不住地说“小主终于熬出来了”。 安陵容自己却怔怔地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面孔,手指微微发抖。 她等这一天等了大半年,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心里却怕得厉害。 她想起自己入宫时被夏冬春嘲笑家世,想起甄嬛、沈眉庄与她在人前的谈笑风生,想起了此刻还住在冷宫里的余莺儿。 安陵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 年世兰得到消息时正在用晚膳,周宁海禀完便退到一旁,等着娘娘发话。 年世兰夹菜的手停了片刻,随即将那块山药慢慢嚼完,才搁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孩子说过,安陵容头一回侍寝因为太害怕了,所以让皇上没了兴致,以致她被“完璧归赵”。 可是你安陵容胆小怯懦,骨子里的自卑不是一两句安抚就能压得住的。 恐惧到了极点,便只能用更致命的恐惧去击溃它。 年世兰想了想,开口道:“安答应头一回侍寝,心里怕是紧张得很。颂芝,你去替本宫送一样东西给她。就说是本宫赏的,让她安安心心地去,别辜负了皇后娘娘的抬举。” “是,娘娘要奴婢送什么过去?” “去库房,取那瓶西域进贡的烈酒。” 颂芝神色微诧:“娘娘要给安答应送一壶酒?” “对,把酒端去延禧宫。”年世兰看着护甲上的錾花莞尔一笑,“你告诉安答应,把酒喝了,然后再替本宫带几句话。” 她说着招了招手,快速在颂芝耳边耳语了几句。 颂芝目光一凛,应声快步退下。 第44章 安常在 延禧宫后殿,安陵容攥着绣帕坐立难安,手心全是冷汗。 今晚就要侍寝了,她既盼着能得皇上青眼,又恐慌御前失仪,脑子里不由乱作一团。 忽而门帘掀开,宝鹃领着颂芝走了进来。 安陵容惊起:“颂芝姑姑怎么来了?” 颂芝笑着将托盘放在桌上,那上头是一壶酒和一只白玉杯,浓烈的酒气立刻散开。 “安小主,这是华妃娘娘赏赐给您的。” 安陵容脸色瞬间煞白,死死盯着那壶酒。难道……难道是毒药? 颂芝见她脸色发白,声音更软了几分:“小主别害怕,娘娘知道小主今夜要侍寝,特赐此酒,为小主暖身壮胆。” 她说着端起酒壶倒满一杯,呈到安陵容面前:“小主请吧。” 安陵容双手发颤,却迟迟不敢接。 颂芝靠近半步,低声将华妃要她带来的话带到。 “小主,娘娘还让奴婢给您带句话。小主入宫大半年,无人问津,这次若是搞砸了,惹得皇上扫兴,连累的不仅是小主自己,还有沈贵人、莞贵人和华妃娘娘的脸面。” 安陵容腿一软,险些跌倒。 “娘娘说,小主要是怕,就想想松阳县的家人,想想你那个当县丞的父亲。皇上若是不高兴,小主这辈子连同小主的家人,就只能在泥潭里烂透了,永远被人踩在脚底。” “小主,您是想一辈子当个笑话,还是想咬牙拼出个前程,全凭小主自己选。” 安陵容猛地抬头。 恐惧,比面对皇上更深、更彻骨的恐惧翻涌而来。华妃的话像一把剪子,直接撕开了她最痛的伤疤。 是啊,她不能害怕,也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若是不能活出个人样,她怎么对得起为她熬坏了眼睛的母亲! 安陵容闭上眼,一把端起那杯烈酒,仰头灌下。喉咙火辣辣地疼,酒劲迅速化开,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她对颂芝欠了欠身:“请姑姑告诉娘娘,嫔妾多谢娘娘赐酒,嫔妾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入夜,养心殿。 安陵容被洗净裹入锦被,太监抬起她,穿过长长的宫道。夜风吹过,她闭着眼,听着抬轿太监沉重的脚步声,心如擂鼓。 龙榻前,太监退下。 雍正走近,掀开明黄色的锦被。 安陵容身体本能地开始僵硬,骨子里的怯懦再次发作,牙齿不受控制地想要打颤。 雍正伸手触碰她的肩膀,感觉到微微的寒意和僵硬。 “害怕?”他眉头微皱,收回了手。“朕不喜勉强。” 安陵容猛地睁眼。 不能!她不能退缩,不能成为整个后宫的笑话! 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压制住所有的颤抖。 “皇上……”她主动伸出手,抓住雍正的明黄衣袖。“嫔妾不怕,嫔妾只是……思慕皇上太久,觉得像做梦一样。” 她的声音微颤,反倒透着一股隐忍的激动与楚楚可怜。 雍正眉头舒展,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帐幔缓缓落下…… 次日清晨,景仁宫内,众妃嫔请安,年世兰照例因月份大了而未到。 安陵容跟在沈眉庄身后走入,眼角眉梢透着承恩后的春意。 宜修端坐上方,目光扫过安陵容,笑容温和:“安常在今日气色极好。” 常在。 昨夜侍寝后,今日一早,雍正便下旨晋了她的位份。虽然只是从答应变成了常在,却足以让后宫所有人都看得出皇上对她的满意。 安陵容笑着上前谢恩:“都是皇后娘娘抬举,嫔妾铭记于心。” 宜修高兴地笑了几声,拨弄着蜜蜡佛珠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往后要多尽心侍奉皇上。本宫瞧着,莞贵人和沈贵人也很替你高兴。” 沈眉庄端坐一旁,接话道:“陵容晋了常在,嫔妾确实为她高兴。” 甄嬛亦道:“是啊,安妹妹性子柔婉,想必皇上定会很喜欢。” 安陵容羞涩一笑,低头饮茶。 可是……喜欢吗?高兴吗?她眼角余光扫过沈眉庄与甄嬛的侧脸。 昨夜最绝望、最恐惧的时候,帮她渡过难关的,不是情同姐妹的她们,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是翊坤宫送来的一杯烈酒和一句狠话。 华妃娘娘没有给她温情,只给了她最残酷的生存法则,打碎了她的怯懦,逼她站了起来。也让她明白,这后宫,只有权力和恩宠是真的。 她端起茶盏,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边厢,翊坤宫里,年世兰正在小憩。 周宁海入内回禀:“娘娘,安答应一早晋了常在,各宫都送了贺礼。” 【哇!娘亲威武,居然硬生生把这要命的剧情掰过来了!】 腹中孩子的心声雀跃。 【这下安陵容没被退货,也没变成笑话,更不会孤立无援,那恐怕就不会对皇后感恩戴德了。】 【娘亲真厉害,那杯酒送得太绝了!还得是我娘啊!】 年世兰浅浅笑着睁开凤眼,慢条斯理地问道:“皇后送了什么?” “送了两匹浮光锦,还有一整套赤金头面。” 年世兰揶揄了一句:“她倒是出手大方。” “颂芝。”她唤道。 “奴婢在。” “挑几件上好的首饰,再拿两匹妆花缎,送去延禧宫,就说本宫贺她晋位。” “是。” 年世兰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再度阖上了眼睛。 她对安陵容不感兴趣,但能从皇后手里截胡,她做了高兴。 ?? 碎玉轩里,甄嬛从景仁宫请安回来后,便坐在窗前翻看一卷诗集,只是半日也未翻过一页。 崔槿汐拿着玉梳替她通头,试探道:“小主,奴婢听说,安常在侍寝了,皇上和各宫娘娘都赏了不少好东西。” 甄嬛漫不经心道:“嗯,是好事。” “但奴婢还听说,安常在昨夜临去养心殿前,翊坤宫的颂芝去了一趟延禧宫,待了有一刻钟才出来。” 甄嬛目光微凝,缓缓蹙起了眉头。 华妃?华妃一向自视甚高,为何会突然插手安陵容的事? 这宫里,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举动。 甄嬛静默半晌,忽而站起身来:“走,去咸福宫,我去看看眉姐姐。” 第45章 娘娘临盆了 她马不停蹄地赶到咸福宫时,沈眉庄正低头核对内务府送来的账目。 甄嬛走入,笑着喊道:“眉姐姐。” 沈眉庄抬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嬛儿来了。方才从景仁宫出来,我叫你来我这儿小坐片刻,你说要回碎玉轩。结果,你瞧瞧你,又巴巴地跑来了。” 甄嬛坐下,娇嗔道:“这不是还想着和姐姐说说话吗?” 她说着环视了屋内一圈:“听说,往日里安妹妹在景仁宫请完安,总会陪姐姐回咸福宫坐坐的。” 沈眉庄怔了怔,叹道:“她苦熬了这些日子,总算熬出头了,我也替她松口气。” “那是自然,安妹妹不比咱们,她又心思敏感……”甄嬛截住了话头,转而一笑。“总之如今能够侍寝了晋为常在,是件高兴事儿。” “是啊。”沈眉庄应道。 甄嬛看着她的神色,沉默了会儿,斟酌着道:“眉姐姐,我听说,翊坤宫那边……” “华妃娘娘赏了她东西,我也听说了。”沈眉庄打断她的话,神色坦然。“娘娘协理六宫,赏赐晋位妃嫔,也是常理。娘娘行事虽然霸道些,但对下面的人向来大方。” 甄嬛看着沈眉庄,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就这么堵在了心头。 眉姐姐对年世兰的信任,越来越深,这绝非好事。 但她无法开口劝阻,毕竟她没有证据,只有直觉,她直觉华妃绝不简单,或许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姐姐说得是。”甄嬛压下疑虑,强扯出一抹笑。“安妹妹如今也得宠了,咱们在这宫里,也算多了一个帮衬。” 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你呀,心思就是重。如今你盛宠在身,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顾好自己才是正经。华妃娘娘那边,我心里有数。” 甄嬛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幽深,轻声应了。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悄然生出的一丝隐秘隔阂。 ?? 随后的两个月,紫禁城里出奇的平静。 安陵容承宠后,虽不如甄嬛那般椒房独宠,但也算在后宫站稳了脚跟。余氏在冷宫里彻底没了声息,而碎玉轩的恩宠依旧惹眼。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哪怕是假装不经意,也全都死死盯着翊坤宫。 华妃娘娘,要临盆了。 景仁宫的东暖阁里,药苦味极重。 宜修靠在引枕上,额头上勒着一条抹额,面色惨白。 剪秋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吹着:“娘娘,仔细烫。” 宜修没有接药,只盯着殿外有些发沉的天色,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翊坤宫那边,还是水泼不进?” 剪秋压低了声音,有些惶恐:“回娘娘,周宁海把翊坤宫看得像铁桶一般。稳婆是年大将军亲自从宫外寻来的,太医也是皇上指派的章弥死守着。” 她顿了顿,为难道:“咱们的人,连翊坤宫的茶水房都靠近不得。就连内务府送去的炭火和布匹,颂芝都要亲自查验三遍才肯收用。” “好,好一个铁桶!”宜修冷笑一声,手指死死绞着锦被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掐断在料子里。 “她是铁了心要防着本宫了。本宫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有那个福气,能生下这个天降的祥瑞!” 一阵剧烈的头风袭来,宜修痛苦地闭上眼,冷汗涔涔。 她不甘心,她的大阿哥早夭,纯元的孩子也没了,凭什么年世兰能有这个造化?可如今,她什么也做不了,这股憋闷的邪火只能生生咽进肚子里,眼睁睁看着。 ?? 阵痛是从傍晚开始的。 翊坤宫的寝殿内,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去,又一盆盆地端出来。 年世兰咬着浸了参片的帕子,汗水浸透了中衣,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骨头缝里都像是被拆开重组。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黄昏到入夜,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雍正就在翊坤宫的院里坐着,脸上也渐渐生出几分焦躁来。齐妃她们几个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可年世兰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喘息着,意识都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那股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想起了多年前失去的那个孩子,冰冷的绝望再次笼罩住了她。 “娘娘!娘娘您千万不能泄气啊!”章弥在珠帘外急得满头大汗,“孩子卡在里头久了,怕是要憋坏了!” “娘娘,您想想小主子,再使一把劲!”颂芝哭着跪在床边,声音发颤。 可年世兰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色,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力气一同流逝。 【娘亲!娘亲千万别放弃!我在这里,等我出世了我就能帮您了!】 腹中,林昭昭感觉到母体的衰弱,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向她袭来。她没有功德了,什么也做不了……不!她不能让娘亲出事! 【娘亲,我们不能输!我有办法的,我一定有办法的!】 祥瑞,对,她是祥瑞啊!祥瑞出生的时候,怎么可能默默无闻呢? 林昭昭用尽全部的意念,将自己“祥瑞之体”蕴含的所有生气,凝聚成一股暖流,奋力推向母体。 就在那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的瞬间,原本已经擦黑的天际,忽然亮起了一抹奇异的红光。 那光芒起初只是天边的一线,随即便如泼墨般迅速晕染开来,将整个紫禁城的上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异香,比那日清晨的百花香更为醇厚,仿佛能安抚人心底最深处的躁动。 那股香气钻入寝殿,年世兰混沌的脑中猛地一清,那股暖流也抵达了心脉,让她濒临枯竭的身体里奇迹般地生出了一股新的力气。 “快看!那是什么!”院子里守着的太监惊呼出声。 只见夜空之中,成百上千只通体雪白的鸟雀不知从何处飞来,盘旋在翊坤宫上空,发出清亮悦耳的鸣叫。它们并不落下,只是围绕着那道笼罩着翊坤宫的赤色光辉,久久盘旋。 “啊!”年世兰用尽这最后凭空生出的力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喊声。 “哇……”伴随着一声响亮有力的婴儿啼哭,满室的异香达到了顶峰。 第46章 固伦公主 院中,雍正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异象,连手里盘着的佛珠掉在地上都未曾察觉。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苏培盛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激动得发颤。“天降祥瑞,大清万年呐!” 齐妃站在一旁,绞着手帕,眼底满是酸涩与嫉妒,嘴上却不得不跟着道喜。 敬嫔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神色恭敬。 甄嬛站在角落里,望着那漫天的红光和盘旋的白鸟,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这等天地异象,若是真落在一个阿哥身上,这大清的太子之位,还有别人的份吗?她想起海棠树下的麝香,想起华妃平日里的张扬,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章弥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满脸劫后余生的喜色,跪倒在雍正脚下:“微臣给皇上道喜!华妃娘娘平安诞下小公主!母女均安!” “公主?”雍正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极其畅快的笑声。“好!好!好一个祥瑞公主!传朕旨意,华妃诞育有功,晋为贵妃!小公主赐名‘攸宁’,破例封为固伦公主!” 他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是个公主,不是阿哥,年家不会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而这天降的祥瑞,确确实实成了他大清朝,他雍正盛世的最好证明。 殿内,年世兰虚弱地靠在软枕上,颂芝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抱到她面前。 小婴儿闭着眼睛,皮肤白皙,没有一点儿刚出生孩子的皱巴,粉雕玉琢般讨人喜欢。 【哇,我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就是还睁不开眼……也不知道长得好不好看……】 小东西的心声还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年世兰眼眶一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 去他的皇恩浩荡,去他的固伦公主。只要她的孩子平安降生,这后宫里的账,她有的是时间,一笔一笔地算。 ?? 翊坤宫的门槛,一夜之间几乎要被踏平。 自年世兰晋为贵妃,小公主被封固伦公主的消息传开,整个紫禁城都沸腾了。 皇上赏下的金册金宝、东珠朝珠、绫罗绸缎流水般地送入宫中,几乎堆满了半个库房。各宫妃嫔的贺礼更是络绎不绝,从皇后到最末等的答应,无一敢怠慢。 颂芝喜得合不拢嘴,一边指挥着小太监登记造册,一边向榻上休憩的年世兰回禀。 “娘娘,您瞧瞧,这是敬嫔娘娘送的长命金锁,这是齐妃娘娘送的和田玉如意……内务府方才还来回话,说皇上专门拨了银子,要给小公主建一座公主府,规格都照着亲王府邸来呢!” 年世兰侧卧在榻上,身上盖着大红撒花软缎被,脸色虽因生产而有些苍白,一双凤眼却亮得惊人。 她并未去看那些赏赐,目光只落在身边小小的襁褓上。 攸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小的脸蛋白里透红,像一块无瑕的美玉。 【哎呀,外面好吵……小婴儿这身体就是不行,怎么这么想睡觉……不过当上固伦公主的感觉真不错!以后谁还敢欺负我和娘亲,就是跟天命过不去!】 【希望娘亲好好养身子,生孩子对女人来说也太伤元气了,等我研究清楚系统里的灵丹妙药要怎么用,高低得给我娘补补身子。】 听着女儿的心声,年世兰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心中一片安宁。 什么贵妃之位,什么固伦公主,都是虚名。唯有身边这个小东西,才是她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珍宝。 “把各宫的贺礼都收好,拟个单子,回头本宫亲自过目回礼。”她淡淡吩咐道,“皇上那边的赏赐,都仔细收进库里。尤其是给公主的,单独存放,不许任何人碰。” “是,娘娘。”颂芝应下,心里却觉得娘娘太过谨慎。如今小公主是天降祥瑞,谁还敢动什么歪心思?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翊坤宫众人皆是一凛。 颂芝连忙迎了出去,年世兰则由宫女扶着,勉力坐起身,在身后垫了个明黄的引枕。 宜修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瞧不见半分病容。 “本宫听说华妃……不对,眼下妹妹已经是贵妃了。本宫听说妹妹醒了,特地过来看看。妹妹辛苦了,为我大清诞下祥瑞,可是天大的功劳。” 她走到榻前,目光落在襁褓中的攸宁身上,笑容更深了些。 “让本宫瞧瞧我们的小公主。哎呀,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眼间既有皇上的英气,又有妹妹的明艳,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年世兰垂着眼,声音虚弱却不失礼数:“多谢皇后娘娘挂心,臣妾一切都好。攸宁能平安降生,是托了皇上和娘娘的洪福。” 【皇后来了?】 攸宁挣扎着想睁开眼瞧瞧,奈何刚出生一天的小婴儿实在不争气,只好算了。 【皇后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娘亲小心,她笑得越和善,肚子里憋的坏水就越多!】 这头,宜修亲切地拉过年世兰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我姐妹,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刚生产完,身子虚,许多事都操心不得。再过两日,便是小公主的洗三礼,这是她降生后的头一件大事,可不能马虎。”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温和:“不如这样,洗三礼就交由本宫来操持。本宫是中宫,为固伦公主办洗三礼,也算名正言顺。” “妹妹放心,本宫定会办得风风光光,让阖宫上下都来沾沾我们小公主的祥瑞福气。妹妹你只管安心休养,如何?”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颂芝的脸色变了变。 皇后亲自操持洗三礼?这听着是无上的体面,可谁不知道,这三宫六院里,最见不得翊坤宫好的,就是这位景仁宫的主儿。 洗三礼上人多手杂,到时候真出了什么岔子,一句“底下奴才失手”,就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第47章 怎好劳烦皇后娘娘 年世兰听着皇后的话,心里冷笑一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中宫的宽厚大度,又把她推到了一个不得不应承的境地。 若她拒绝,便是“不知好歹”“不敬皇后”;若她应承,无异于将刚出生的女儿送到一头饿狼的嘴边。 颂芝的脸都白了,紧张地看着自家主子,生怕她一个不慎就落入圈套。 【乌拉拉拉宜搜是不是疯了,她给我洗三,这不是上门抢孩子嘛!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娘亲,她肯定不安好心!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刚出生,她敢在亲自操办的洗三礼上让我出意外?】 孩子这话其实没说错。 皇后心里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但她若亲手操办了洗三礼,便也绝不敢让攸宁在典礼上出什么意外,皇后不是这么有勇无谋的人。 但年世兰不敢赌,和攸宁有关的一切,她都不敢赌。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年世兰用指腹极轻柔地碰了碰女儿的脸蛋,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宜修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但眼底深处,已然掠过一丝不耐。她倒要看看,这刚晋了贵妃的年世兰,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半晌,年世兰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产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皇后娘娘的美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不敢劳烦娘娘。” 宜修眉梢微动:“哦?妹妹这是何意?你我皆是姐妹,何谈劳烦?” “娘娘有所不知,皇上昨儿来看攸宁时,特地嘱咐过,说这孩子是天降的祥瑞,福气重,但也娇贵。她出生时动静太大,耗了元气,需得静养。” 年世兰笑了笑:“所以啊,洗三这样的大事,反而要从简,怕人多手杂,冲撞了孩子的福气。” 她说着抬眼看向宜修,目光真诚又无奈:“皇上说了,就在翊坤宫里,请几个稳重的老嬷嬷,用御赐的艾叶水洗一洗,去去秽气就成,不必大办。皇后娘娘,您说呢?”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更是直接把雍正这尊大佛给搬了出来。 皇后是中宫,可皇上是天子,他说的话,谁敢不听?若皇后还要坚持,就是不把皇上的话放在眼里,就是不顾及小公主的安危。 宜修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按下心绪,强笑道:“原来皇上早有安排,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妹妹说的是,孩子的康健才是最重要的。” 【娘亲真聪明!这招乾坤大挪移用得绝了,直接把锅甩给渣爹,看她还怎么接招!哈哈,气死她!】 年世兰听着女儿在心里给自己鼓掌叫好,心中那点郁气消散了不少。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笑:“娘娘能体谅,臣妾感激不尽。等臣妾出了月子,定亲自去景仁宫给娘娘请安谢恩。” “不必了,你好好养着吧。”宜修站起身,那身石青色的常服显得她有些萧索。 她最后看了一眼襁褓中的攸宁,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还咂巴了两下,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宜修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带着一众宫人,来时浩浩荡荡,去时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狼狈。 送走了皇后,颂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娘娘,可吓死奴婢了。幸亏您机智,把皇上搬了出来。” 年世兰靠回引枕,淡淡道:“在这宫里,皇上就是最好用的挡箭牌。不过,她今日吃了这个亏,往后只会更恨我们母女。你让人把眼睛都放亮点,尤其是吃食和用物上,绝不能有半点疏忽。” “奴婢明白。”颂芝郑重应下。 皇后走了刚有半炷香的时间,雍正倒又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刚下朝的疲惫,但在看到榻上的母女时,那点疲惫便化作了柔和。 “爱妃感觉如何?” “臣妾一切都好,劳皇上挂心。”年世兰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快别动。”雍正快步上前按住她,“你刚为朕诞下祥瑞,是头等功臣,这些虚礼都免了。” 他走到榻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也不知是方才睡了一觉有了些精神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一回,攸宁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刚出生三天的婴儿,眼睛还看不清东西,但那双眼眸却黑亮得出奇,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干净纯粹,不染一丝尘埃。 【看不清呐,也不知道渣爹长啥样……不过算了,看在以后还要仰仗你的份上,今天就乖点儿吧~】 攸宁对着雍正,非但没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像是在笑。 这一幕,让雍正的心都化了。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想去碰碰女儿的脸,又怕自己手重。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轻轻地点了点襁褓的边缘。 “你快看,她对朕笑了。”雍正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喜和激动。 他见过那么多孩子,哪个不是刚出生时哭得惊天动地?像攸宁这样,不哭不闹,还对着他笑的,真是头一个。 “许是攸宁知道皇上是她的阿玛,心里欢喜呢。”年世兰在一旁柔声说道。 雍正龙心大悦,转头对年世兰道:“爱妃,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你想要的,朕都给你!” 年世兰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臣妾什么都不要。皇上能常来看看臣妾和攸宁,就是对臣妾最好的赏赐了。” 她越是表现得不争不抢,与世无争,雍正心里的那点愧疚和防备就越是消减。 他握住年世兰的手,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朕知道,这些日子你怀着身子实在是辛苦。你放心,以后有朕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们母女。” 【啧啧,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当初还说紫禁城的风水养人,必不叫她们香消玉殒呢,后来死了多少个!】 听着女儿的心声,年世兰差点没绷住。 她只能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做出感动得无以复加的模样。 雍正看着她这副柔弱又惹人怜爱的样子,心里的保护欲更甚。 他当即下旨,将西域刚进贡来的一批极品血燕、东海的上等珍珠,还有一整套羊脂玉的头面,全都送来了翊坤宫。 赏赐流水般地进来,翊坤宫的门槛,俨然成了紫禁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而就在这片热闹之中,碎玉轩的甄嬛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她听说了翊坤宫的盛况,也听说了皇上对固伦公主的喜爱。她不嫉妒,真的,只是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空。 她想起那日在咸福宫,眉姐姐维护华贵妃时坦然的神色。 她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个事事与她商量、与她心意相通的眉姐姐,好像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 第48章 团宠初见端倪 攸宁的洗三礼,终究还是在翊坤宫简单办了。 但虽说遵从雍正“从简”的口谕,没有大肆铺张,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来贺的妃嫔依旧坐满了偏殿,只是不能进内室惊扰华贵妃和公主罢了。 内室里,艾草和菖蒲的清香混合着奶香,闻着就让人安心。 年世兰斜倚在榻上,隔着一道珠帘,看着稳婆们有条不紊地为攸宁准备。 她身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软缎小袄,衬得她气色极好,眉宇间是初为人母的柔和与满足。 沈眉庄就坐在她榻边,手里拿着一本礼单,正低声与她核对着。 “这是敬嫔娘娘送的赤金项圈,这是欣常在送的百子图肚兜,这是莞贵人送来的一对和田玉的平安扣,说是亲手打了络子。” 年世兰看她一眼,微微笑道:“莞贵人有心了。你替我记下,回头让人备一份厚礼送去碎玉轩。” “是,多谢娘娘。”沈眉庄应下,合上礼单。“娘娘,您瞧着,还有什么不妥当的?” “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年世兰拍了拍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里里外外都是你一个人操持。” “能为娘娘和公主效劳,是嫔妾的福气。”沈眉庄笑得真心实意。 她看着眼前这位明艳依旧的贵妃娘娘,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让她感到畏惧的华妃了。 珠帘外,吉时已到。 稳婆高声唱喏:“请小公主入盆!” 颂芝小心翼翼地将攸宁抱到早已备好的金盆前。 盆里是滚沸后晾温的艾叶水,水面上漂着几枚铜钱、红枣和花生,寓意富贵长寿、早生贵子。 【人生第一次公开泡澡,还有这么多人围观,怪不好意思的……】 攸宁在心里碎碎念,小身子被缓缓放入水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异常舒服。她非但没有像其他婴儿那样被吓得大哭,反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小腿儿在水里轻轻蹬了两下,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哎哟!”嬷嬷惊叹出声,“奴才几十年来,头一回见着这么胆大的小主子!入水不哭不闹,这是喜水,是有福气的象征啊!” 周围众人也都啧啧称奇,纷纷说着吉祥话。 雍正就站在不远处,亲眼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这个女儿,果然是与众不同。 嬷嬷开始走流程,用葱段在攸宁身上轻轻比画,口中念念有词:“一洗头,做王侯;二洗脸,做高官;三洗颈,四洗胸,一生富贵不愁……” 【嗯?怎么拿大葱戳我?几个意思?想把我做成葱爆羊肉吗?不过这词儿说得还挺好听,王侯高官,听着就气派……行吧,看在你嘴甜的份上,本公主就忍了。】 攸宁的小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甚至还配合地哼唧了一声,仿佛在回应嬷嬷的祝福。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雍正更是笑出了声,对一旁的苏培盛道:“你瞧瞧,朕的公主,多聪明,这么点儿大就知道应声了。” 苏培盛连忙躬身道:“可不是嘛!固伦公主天生慧根,是随了皇上您呐!” 洗三礼的最后一道程序,是“添盆”。 雍正率先走上前,将一块雕龙画凤的玉如意放入盆中,算是给女儿的第一个赏赐。 随后,皇后在剪秋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今日穿得素净,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放入水中,温声道:“这是本宫当年生大阿哥时,皇额娘所赐。今日给了攸宁,望她一生康健顺遂。”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谁不知道大阿哥早夭,是皇后心头的一根刺?她此刻提起,是真心祝福,还是故意来给人添堵? 年世兰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靠!黄鼠狼的祝福,没安好心!什么叫像大阿哥一样?咒我早死啊?呸呸呸!晦气!】 攸宁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转了转,突然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不大不小,却像一记耳光,精准地扇在了皇后的脸上。 前头那么多人添盆,皇上放玉如意她都乐呵呵的,怎么偏偏皇后放个镯子,她就哭了?这不明摆着是嫌皇后晦气吗? 宜修的脸,瞬间青白交加。 雍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宜修提起大阿哥而有些不悦,此刻见女儿一哭,心里的天平更是彻底倒向了翊坤宫这边。 “好了好了,公主怕是乏了。”他挥挥手,示意嬷嬷赶紧把孩子抱起来。“这洗三礼,便进行到这儿吧。” 宜修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只能屈膝行礼,强撑着体面退到一旁。 看皇后走远了,攸宁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眨巴眨巴挂着泪珠的长睫毛,小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很高兴似的。 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看得沈眉庄都愣住了。 她凑到年世兰耳边,低声道:“娘娘,您说……这小公主是不是能听懂咱们说话?嫔妾瞧着,她真是有慧根呐。” 年世兰但笑不语,心里却乐开了花。她这女儿何止是能听懂人话,她简直就是个人精! 她看着被乳娘重新包裹好,抱回自己身边的小人儿,心里的骄傲和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洗三礼结束后,各宫妃嫔也陆续告退。 甄嬛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被众人簇拥着的翊坤宫,目光复杂。 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诡异。 那小公主,不哭则已,一哭就精准地对上了皇后添盆,时机巧合得让人心头发麻。 而且这世上真的有天降祥瑞这样的事情吗?翊坤宫的异象,她也是亲眼瞧见了的,不得不信,但……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 华贵妃有了这个攸宁公主,只怕后半生都将顺遂无虞。 她不是眉姐姐,她不相信华贵妃当真能容得下后宫里其他得宠的妃嫔。 只怕前些日子,她只是怀有身孕,没工夫与她们纠缠,可如今小公主平安出生,后宫还能安宁吗? 固伦攸宁公主,到底是大清的福气,还是后宫其他人的劫数。 第49章 月子里的“外交”生活 年世兰的月子,坐得堪称是满清入关以来,后宫妃嫔中最舒心、最体面的一个。 雍正几乎是把她当成了宝贝供着,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便是来翊坤宫报道,雷打不动。 他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榻边,看看批阅不完的折子,再看看睡得四仰八叉的女儿,偶尔和年世兰说两句闲话。 那份寻常夫妻般的温馨,是年世兰嫁给他这么久以来,从未体验过的。 若在从前,她定会感动得涕泪横流,觉得皇上待自己果然是不一样的。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一片清明。 如果不是因为有天降祥瑞的异象,如果攸宁不是个女孩儿,她真的还能拥有如今这一切的安稳吗? 【渣爹今天又来了,还带了拨浪鼓,好幼稚哦……不过看在他这么努力讨好我的份上,就勉强配合一下吧~】 攸宁心里吐槽着,脸上却十分给面子地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雍正被女儿这一下逗得龙心大悦,当场就下令,将京郊的一处温泉庄子,赐给了公主当私产。 消息传出,六宫再次震动。 各宫妃嫔来翊坤宫请安,就跟上班打卡一样勤快。从前是来看华贵妃娘娘的脸色,如今,却都是真心实意地想来沾沾公主的福气。 齐妃是头一个拎着礼物冲过来的。 她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贵妃娘娘今日可好啊?臣妾来看看攸宁公主!” 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将一个硕大的金镶玉长命锁塞到颂芝手里,然后探着脑袋往襁褓里瞧。 “啧啧,这孩子长得可真好,比我们三阿哥小时候还白净!”齐妃看着攸宁,眼里既有羡慕,又有幸好她不是阿哥的如释重负。 【齐二哈果然名不虚传。切!拿三阿哥跟我比?他有我的祥瑞光环吗?他出生的时候百鸟来朝了吗?他就会不停长高了。】 攸宁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腹诽,差点笑出声。 她抬眼看了看齐妃:“齐妃姐姐有心了。三阿哥是皇子,是国之栋梁,我们攸宁不过是一个女儿家,哪儿能跟他比。” 齐妃闻言,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娘娘说得是啊,臣妾也总是和三阿哥说,要好好念书,将来为他的皇阿玛分忧呢!” 年世兰敷衍地笑笑,又与她闲话了几句家常。 她对齐妃,谈不上喜欢或讨厌,她也知道齐妃不算是皇后那边的人。只是齐妃胸无城府,又容易听人撺掇,这样的人,深交就不必了。 齐妃走后没多久,曹贵人又抱着温宜公主来了。 温宜已经会走路了,被曹贵人牵着,好奇地打量着襁褓里的妹妹。 【小温宜还挺可爱~嘿嘿,也不知道我可爱还是她可爱,这也没个镜子给我照一照。】 年世兰忍不住低头笑了笑,转而对温宜招了招手:“温宜,来。” 温宜怯生生地看了看自己的额娘,见曹贵人点头,才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挪了过去。 年世兰从枕边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锦囊,塞到温宜手里:“这是本宫替妹妹给你这个姐姐准备的见面礼,你以后要好好爱护妹妹,知道吗?” 锦囊里,是两颗滚圆的东珠,不大,但光泽极好。 曹贵人眼神一闪,连忙就要推辞:“娘娘,这太贵重了!” “不过是两颗珠子,给孩子玩的。”年世兰不在意道,“温宜比攸宁大,是姐姐。往后,她们姐妹俩,要相互扶持才好。” 曹贵人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年世兰的意思。这是在拉拢她,也是在敲打她。只要她安分守己,她的女儿,就能得到固伦公主的庇护。 她抱着温宜,真心实意地跪下了:“嫔妾谢贵妃娘娘厚爱。” 这一整日,翊坤宫就没有消停过。 傍晚时分,安陵容来了。她带着宝鹃,手里捧了一个精致的锦盒。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安陵容跪在地上,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紧张。 “起来吧。”年世兰靠在榻上,淡淡地看着她。 安陵容站起身,将锦盒呈上:“嫔妾家乡,有用多种花草制安神香的方子,最适合产后的妇人调养。嫔妾想着娘娘劳心劳力,便斗胆做了一些,希望能助娘娘安眠。” 颂芝上前接过,打开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确认无毒,才送到年世兰面前。 那香气清雅幽淡,不似宫中常用的那些香料那般浓郁,闻之确实让人心神一清。 “你有心了。”年世兰放在鼻尖轻嗅,“这香本宫很喜欢。颂芝,赏。” 安陵容连忙跪下:“嫔妾不敢,能为娘娘分忧,是嫔妾的福气。” 年世兰笑了笑:“只怕想要安常在分忧的,不止本宫一人。本宫听说,皇后娘娘近来也很爱召安常在去小坐啊。” 安陵容心中一凛,立刻道:“娘娘明鉴!侍奉皇后娘娘是嫔妾的本分,嫔妾不敢不从。但……但那日娘娘赐酒,于嫔妾而言实乃雪中送炭。这份情谊,嫔妾永不敢忘。” 【嗯,不错!安小鸟还算识大体,知道娘亲为她好。只是她这样的人,不肯轻易交付真心,不过现在,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攸宁偏着脑袋,看着不远处那个模糊的瘦弱的身影,也有几分心软。 她看电视剧的时候就一直觉得安陵容不是坏人,要论起来,三姐妹里她觉得安陵容最可怜了。 年世兰对她这番说辞也颇为满意,轻点了点头:“你放心,本宫从不亏待自己人。你若往后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翊坤宫,只要本宫在一天,便没有人能欺负了你去。” 这番话,说得安陵容眼眶一热。 她自入宫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甄嬛和沈眉庄虽然待她好,可那种好,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皇后拉拢她,却只是把她当成一件对付别人的工具。 但华贵妃不一样,她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了她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庇护和尊重。 “嫔妾谢娘娘恩典。”安陵容深深地叩下头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现在的安小鸟肯定是真心的,只要娘亲也真心,她肯定会变成娘亲的好帮手!娘亲真棒,真是越来越有大BOSS风范了!】 听着女儿的赞美,年世兰终于发自肺腑地笑了。 然而,她这份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深夜,周宁海带回了一个消息。他跪在殿内,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年世兰的心上。 “娘娘,大将军……大将军在西北,私自处决了青海叛军派来的使臣,皇上震怒!” 第50章 臣妾愿意领罪 周宁海跪在青砖地上,头磕得极低。 殿内烛火摇曳,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 年世兰端坐在榻上,手里还捏着一只给攸宁做了一半的虎头鞋。针尖不慎刺破指腹,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 私自处决使臣。 若放在大半年前,听到兄长这般威风凛凛的做派,她定要拊掌称快,甚至还要在皇上面前夸耀几句年家男儿的杀伐决断。 可如今,剥开了那层名为“恩宠”的画皮,她太清楚龙椅上那位是个什么活阎王。 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往大了说,便是专擅威福、目无君上。 而以当今圣上那多疑猜忌的性子,这绝非小事。这是递到御案上的一把刀,刀刃直指年家满门。 旁边锦被里,攸宁翻了个身,小嘴咂吧两下,醒了。 【嗯?大半夜的不睡觉,开什么家庭会议呢?好像说……年羹尧杀了青海来使?!】 攸宁顿时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年羹尧这颗最大的定时炸弹还是炸了!他擅自斩杀使臣,无疑是把雍正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更何况雍正还最为忌惮他功高震主。 【完了,娘亲该不会盛装打扮,跑去养心殿给舅舅求情,顺便再吹嘘一波舅舅劳苦功高吧?不行不行!这简直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把!】 【这时候去求情就是催命符,对付多疑的帝王,可得反其道而行之。】 年世兰怔了怔,吮吸了一口指尖上的血珠,冷静了下来。 她方才确实差一点儿就准备更衣去养心殿求情了,可女儿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她。 是啊,皇上若真是忌惮年家功高震主,她去求情,便是恃宠而骄,仗着刚生下公主就干政。 【但是该怎么办才好呢?舅舅这个人,平时得罪的臣子估计也不少。这要是被御史台那帮文官抓住把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年家淹死。】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呼吸越加发紧。 她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前朝那些言官,平日里就看哥哥不顺眼,如今还不得像闻见血腥味的蚂蟥一样扑上去。 【不能慌,不能慌,破局的关键不在使臣该不该杀,而在渣爹的‘面子’!】 攸宁在心里飞快盘算。 【如果舅舅把这件事情往忠心护主上扯,说不准还有转机。到时候再自请回京受罚,给足渣爹面子,渣爹反倒不好真的下手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年世兰回过神来,立刻吩咐周宁海:“去,拿纸笔来!” 颂芝赶紧研墨。 年世兰提笔,用年家兄妹年少时通信的暗语写就一封密信。 “兄长见字如晤。 斩杀使臣一事已惹圣怒,恐累及全家。为今之计,唯有‘忠心护主’四字。 想来使臣必定傲慢无礼,出言不逊,辱骂圣上。兄长身为臣子,宁可背上擅杀的罪名,也无法容忍君王受辱。 但擅自处决自是做错,兄长当主动交出西北兵权,回京领罚。 妹 世兰” “周宁海。”年世兰将信笺折叠,封入蜜蜡。“动用咱们在宫外的暗线,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北大营。务必赶在皇上的斥责圣旨到达之前,交到哥哥手里。” “奴才明白。”周宁海双手接过,倒退着出了内殿,转身没入夜色。 安排妥当,年世兰脱力般靠在引枕上,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女儿,眼底泛起泪光。 若非有这个孩子,她只怕还在沾沾自喜,以为皇上会看在往日情分和西北战功上宽宥哥哥。 幸好。 ?? 次日,风向骤变。 养心殿传出消息,皇上连摔了三个茶盏,褫夺了新赐给年羹尧的黄马褂。前朝御史纷纷上折弹劾,言辞激烈,直指年家跋扈。 后宫惯会拜高踩低,原本门庭若市的翊坤宫,今日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连内务府送来的份例,都比往日晚上了半个时辰。 颂芝气得直跳脚:“这帮捧高踩低的奴才!大将军还在前线拼杀呢,他们就敢这般轻慢娘娘!” “闭嘴。”年世兰端坐在梳妆台前,面容平静。“把本宫头上这些赤金步摇、红宝石穿花簪都卸了,换那套最素净的银鎏金点翠头面。衣裳也换了,穿那件月白色的常服。” 颂芝愣住:“娘娘,皇上还没降罪,您这般打扮,岂不是平白让人看笑话?” “按本宫说的做。” “是。”颂芝不敢多问,只能应下。 刚换好衣衫,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没有往日的嘘寒问暖,雍正大步跨入殿内,明黄色的龙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面沉如水,目光如刀般刮过年世兰素净的打扮,停顿片刻,冷淡地在主位坐下。 “贵妃今日倒是素净。怎么,这外头的风声,已经提前刮到翊坤宫了?” 殿内一片死寂。 苏培盛极有眼色地领着众宫女太监退至门外,合上殿门。 年世兰没有辩解,她走到雍正面前,直挺挺地跪到金砖上,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臣妾万死。臣妾的哥哥在西北犯下滔天大错,臣妾不敢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按律严惩,以正国法。” 雍正捻着手持的动作微顿。 他以为年世兰会像往常那样,仗着宠爱撒娇卖乖,或者搬出年羹尧的战功来抵过。他连驳斥的话都想好了,却被她这番引颈就戮的姿态堵在了喉咙里。 “按律严惩?”雍正冷笑了一声,“年羹尧专擅威福,无诏杀人,按律当斩!贵妃当真舍得你的亲哥哥?”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年世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眼泪。 “哥哥自幼习武,是个粗鄙之人,不懂朝堂规矩。他犯了死罪,是年家教导无方。臣妾身为年家女,无颜面对皇上,愿褫夺贵妃之位,常伴青灯古佛,替皇上、替大清祈福。” “什么?”雍正愣了愣。 年世兰以额贴地,又哽咽道:“臣妾所言,句句真心。只是攸宁年幼,还望皇上……能为攸宁寻得一位真心爱护她的养母。” 第5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雍正被年世兰这番话说得愣在当场。 他设想过她会哭,会闹,会搬出年羹尧的赫赫战功来辩解,甚至会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来博取同情。 他连如何应对这些场面的说辞都已在腹中滚过几遍,却唯独没料到,她会跪在地上,平静地要求他废了自己,为女儿另择养母。 这简直是荒谬! 她图的是什么?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心如死灰? 【哇塞,娘亲这波操作666啊,直接把渣爹架在火上烤!他要是真废了娘亲,不就坐实了忌惮年家的心思?连刚生了祥瑞公主的功臣都容不下?脸都不要了!】 【再说了,给我找个养母?找谁?皇后?那不是黄鼠狼看鸡窝吗?渣爹自己也舍不得吧,我这么可爱的祥瑞宝宝!】 攸宁在襁褓里吐了个奶泡,心里给自家娘亲疯狂打Call。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却一字一句都清晰无比。 “臣妾自知罪无可赦。哥哥在前朝是罪臣,臣妾在后宫,便是罪妃。” “皇上若还念及一丝旧情,便请看在攸宁的份上,赐臣妾在宫中一隅,带发修行,日夜为大清祈福,为皇上祈福,以赎年家之罪。” 她这番话,将自己与年家牢牢捆绑,又将攸宁摘了出去。她不求饶,只求罚,反倒让雍正一身的雷霆之怒无处可发。 雍正的指尖在龙袍的袖口上摩挲着,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盯着她素净的侧脸,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决绝和哀戚。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年世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像一团烈火,爱恨都写在脸上,仗着他的宠爱,行事无所顾忌。可现在的她,却像一块被寒潭浸透的暖玉,外表温润,内里却藏着一股冰冷的韧劲。 “为攸宁寻个养母?”雍正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想得周全,那么,皇后是中宫嫡母,教养公主是她的本分,你觉得如何?” 他故意试探。 年世兰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叩首,声音发颤:“皇后娘娘凤体矜贵,又要操持六宫诸事,臣妾不敢劳烦。只求皇上为攸宁寻一位性情温和,能真心待她的养母便好。” 她没有说皇后不好,只说不敢劳烦,滴水不漏。 雍正心中那点因被算计而升起的怒火,竟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当真以为,朕会因为年羹尧,就迁怒于你和公主?” 年世兰不语,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此刻无声,便是最好的回答。 雍正心中一滞,竟生出一丝愧疚。 他这些年对年家的忌惮,对她的提防,难道她当真一无所知吗?或许,她只是不说。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苏培盛在殿外小心翼翼地通报:“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年大将军的请罪折子到了。” 这么快?雍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的斥责圣旨只怕还在半路上,年羹尧的请罪折子居然就先到了? 他沉声道:“呈上来。” 苏培盛躬着身子,将一个用蜜蜡封口的奏折高举过头顶。 雍正接过,撕开封口,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折子上,年羹尧的字迹龙飞凤舞,一如他张扬的性子。可奏折的内容,却与他往日的风格大相径庭。 他先是痛陈自己鲁莽无状,擅杀使臣,罪该万死。而后话锋一转,详述了那青海使臣如何在大帐之内出言不逊,不仅辱及大清国威,更是对圣上有诸多不堪入耳的污蔑之词。 年羹尧在折中写道:“臣乃一介武夫,可任人辱骂,可任人宰割,唯独听不得宵小之辈辱及圣上。臣当时血气上涌,一心只想着维护圣上天威,竟忘了君臣礼数,铸下大错。” “臣自知死罪,不敢奢求皇上宽宥,已将西北兵权暂交副将岳钟琪,即刻启程回京,伏法请罪。只求皇上看在臣一片护主丹心之上,莫要因臣一人之过,累及年家上下。” 这封奏折,简直是把雍正想听的话,想找的台阶,工工整整地铺到了他的脚下。 其实他想要的也不是年羹尧的命,而是年羹尧的“怕”,是年家的“服”。 如今,年羹尧主动交出兵权回京请罪,姿态做到了极致,面子给到了天边。他若再揪着不放,反而显得他这个君王刻薄寡恩,容不下功臣了。 雍正放下奏折,殿内一片死寂。 他再看向跪在地上的年世兰,眼神已然不同。 这兄妹二人,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唱一和,演了这么一出釜底抽薪的大戏。 巧合?他不信。 雍正缓缓俯下身,亲手将年世兰扶了起来。 他声音放缓了许多:“地上凉,起来吧。你刚生产完,仔细伤了身子。” 年世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衬得她越发楚楚动人。 “皇上……” “什么都别说了。”雍正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叹了口气。 “年羹尧是鲁莽了些,但他这片忠心,朕是知道的。至于擅杀使臣,也确实情有可原。罢了,朕会下旨,罚他半年俸禄,闭门思过。此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你,年家是年家。你是朕的贵妃,是攸宁的额娘,朕不会因为任何事,动摇你的位分。” 雍正拉着她坐回榻上,目光落在襁褓中的攸宁身上。小家伙看起来睡得正香,粉嫩的小嘴微微张着,恬静可爱。 雍正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算了,哪怕是被他们兄妹算计了一回,看在公主的份上,他也认了。 “你今日这身打扮太素了,朕还是喜欢看你穿红色的样子,明艳。” 年世兰垂下眼帘,低声道:“臣妾知道了。” 这一夜,雍正留在了翊坤宫。 他没有再提一句朝堂之事,只是陪着年世兰说了些闲话,又笨拙地学着如何给攸宁换尿布,被小公主赏了一泡童子尿,惹得殿内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可年世兰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她靠在雍正的怀里,闻着那熟悉的龙涎香,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赢了这一局,但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第52章 满月盛宴 年羹尧擅杀使臣一案,最终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的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地落下了帷幕。 消息传出,整个紫禁城都安静了一瞬,随即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前些日子还对翊坤宫避之唯恐不及的各宫主位,又开始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那些被内务府“不小心”克扣的份例,不仅双倍补了回来,领头的总管太监还亲自提着礼品,跪在翊坤宫门口,掌着自己的嘴,说是底下奴才瞎了狗眼,求贵妃娘娘恕罪。 颂芝看着这帮人的嘴脸,只觉得痛快又恶心。 年世兰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淡淡一句“知道了”,便让周宁海把人打发了。 捧高踩低是这宫里的常态,她早已看透,也懒得计较。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年世兰出了月子,也迎来了攸宁公主的满月礼。 “娘娘,内务府把小公主满月宴的单子送来了。”周宁海躬身走进殿内,双手呈上一本黄绫折子。 年世兰接过翻看。 菜色、用度、戏班子,皆是按固伦公主的规制,甚至还有逾越。 “黄规全这老狐狸,倒是会见风使舵。”年世兰将折子扔在案上,“这单子是谁拟的?” “回娘娘,是黄规全亲自拟的。不过……”周宁海顿了顿,“奴才听说,皇后娘娘看过之后,又添了几笔。” 年世兰冷笑了一声。 皇后刻意添的那几笔,无非是想在排场上做文章,回头好在皇上面前告她一个奢靡无度的状。 “把单子退回去。”年世兰吩咐,“告诉黄规全,皇上崇尚节俭。公主的满月宴,一切按寻常公主的规制办,不许铺张。” 周宁海领命退下。 【娘亲做得好!这叫走皇后的路,让皇后无路可走。把贤良淑德的招牌抢过来,看她还怎么作妖。】 年世兰嘴角微扬。 她如今有女万事足,争宠那些把戏,她已经懒得去用了。但谁要是想算计她和女儿,她绝不手软。 那边厢,碎玉轩里,甄嬛坐在窗下,手里拿着绷子,正在绣一幅即将收尾的百子图,沈眉庄坐在一旁喝茶。 “明日就是攸宁公主的满月宴了。我听说,华贵妃把内务府拟的单子退了回去,说是要节俭办宴。”甄嬛说着看向沈眉庄,“贵妃娘娘如今倒是转了性子。” 沈眉庄点点头:“娘娘如今一心只扑在小公主身上呢。” 甄嬛神色凝重:“可是前些日子年羹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以为年家要倒了,结果贵妃娘娘素服请罪,皇上不仅没罚,反而更看重年家。姐姐,她的这份心智和手段,绝非常人能及。” 沈眉庄沉默了片刻,方道:“嬛儿,娘娘对我有恩。若不是她,我在这宫里寸步难行。” “我明白。”甄嬛叹气,“我只是提醒姐姐,防人之心不可无。贵妃娘娘如今有了固伦公主,恩宠无双。这后宫,怕是容不下旁人分宠了。” 沈眉庄笑了笑:“君恩如流水,我本就无意争宠,只要能安稳度日,便足够了。” 甄嬛看着她,不再多言。 景仁宫那头,宜修听完剪秋的禀报,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支开得正艳的牡丹。 “她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拿节俭来做文章。”宜修将剪刀扔进托盘,“本宫原想着,趁着满月宴让她出个风头,没承想,她竟躲了过去。” “娘娘息怒。”剪秋递上帕子,“华贵妃再怎么收敛,骨子里的跋扈是改不掉的。满月宴上那么多人,总有出错的时候。” 皇后擦了擦手。 “去把库房里那尊羊脂玉的送子观音找出来,明日给公主添礼。她生了个女儿,本宫就祝她早生贵子吧,也是一番好意。” 剪秋应声退下。 宜修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扬起了嘴角。天降祥瑞又如何?这后宫里,笑到最后的,只能是她。 ?? 攸宁满月宴这日,翊坤宫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 年世兰身着一身正红色的牡丹凤凰纹样的贵妃礼服,头戴九尾凤钗,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本就容色极盛,经此一月静养,气色更是红润饱满,眉宇间褪去了几分从前的骄横,添上了一抹为人母的柔和与沉静,愈发显得光彩夺目,气势逼人。 【娘亲今天真好看,跟女王一样!爱了爱了!】 【皇后也来了,啧啧,笑得跟朵假花似的,看着就膈应。】 【咦?甄嬛也来了,可是她的眼神里怎么写满了忌惮,不愧是宫斗冠军,心思就是要比旁人多得多。】 【还是眉姐姐最好,眉姐姐看我的眼神都是真心的!】 攸宁被奶娘抱在怀里,穿着大红的锦缎小袄,像个福娃娃。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熟人,内心的弹幕刷得飞起。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宜修携着六宫妃嫔前来道贺,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端庄笑容:“妹妹如今可是双喜临门,不仅平安诞下公主,年大将军的误会也解除了,真是可喜可贺。” 她一开口,就轻飘飘地点出了年羹尧的事,仿佛是在真心为年世兰高兴。 年世兰起身,微微屈膝:“多谢皇后娘娘挂怀。哥哥行事鲁莽,幸得皇上圣明,才免了重罚。臣妾与兄长,皆感恩不尽。” 她将一切归功于皇上,堵得皇后后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宜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将目光转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攸宁,温和道:“本宫瞧着,攸宁公主真是越长越有灵气了。到底是我大清的祥瑞公主,果真与众不同。”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笑道:“说起来,攸宁这孩子不仅是皇上亲封固伦公主,本宫也是她的嫡母。” “妹妹如今刚出月子,既要照顾公主,又要协理六宫,本宫身为嫡母,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吧,从明日起,每日让乳娘抱公主来景仁宫待上半日,也让本宫尽一尽做嫡母的心意可好?”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53章 针锋相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年世兰的身上。 皇后的这一招,实在太过高明。 她以“嫡母本分”为由,名正言顺地要将公主接到自己宫里。这既是向众人宣示她作为皇后的权威,也是在公然削弱年世兰这个生母的地位。 她若是答应,就等于把自己的命根子送到了虎口里。谁知道在景仁宫,会发生什么“意外”? 可若是不答应,就是公然顶撞皇后,不敬嫡母,传出去更是恃宠而骄,目无中宫的罪名。 沈眉庄坐在年世兰下首,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她看向甄嬛,却见甄嬛只是低头品茶,眉眼间一片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沈眉庄的心,凉了半截。 曹贵人抱着温宜,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 丽嫔更是气得脸都红了,却又不敢在这种场合公然为华贵妃出头。 一时间,此处仿佛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而年世兰,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她看着皇后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心中连连冷笑。 想抢她的女儿?她也配? 【谁要去景仁宫啊!谁要这个嫡母啊!我才不要去呢!】 攸宁在心里急得直蹬腿。 年世兰却丝毫不慌张,反倒是无辜地笑了笑:“皇后娘娘如此厚爱攸宁,臣妾就替公主谢过娘娘了。只不过……” 她顿了顿,一脸无奈:“娘娘有所不知,钦天监前几日才刚为小公主卜过一卦,说她祥瑞降世,身带紫气。但公主年幼,紫气尚弱,三岁之前万万离不得生母半步。” 宜修的脸色僵了僵。 年世兰带着歉意的笑容越发灿烂:“唉……娘娘明鉴,臣妾倒是巴不得让公主多多亲近娘娘呢,可惜钦天监说,若祥瑞之气不稳,恐于国运有碍,这可怎么办呢?”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搬出了“国运”这样的大帽子。 宜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可以不在乎年世兰,不在乎攸宁,但她不能不在乎“国运”。这顶帽子太大,她戴不起,更不敢碰。 她若是执意要将攸宁抱走,万一将来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有什么天灾人祸,这“破坏国运”的罪名,第一个就要扣在她的头上。 “竟有此事?”宜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既是关系到国运,那自然是不能马虎。是本宫思虑不周了,妹妹可千万要照顾好公主,她可是我大清的福气。” 年世兰颔首:“这是自然。” 不多会儿,雍正也来了,众人按着位份依次落座,攸宁公主的满月宴亦正式开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年世兰怀抱攸宁,端坐在雍正身侧,另一侧是皇后宜修。 “皇上,臣妾瞧着公主今日精神极好,这眼睛滴溜溜转,像极了皇上。”齐妃凑趣道。 雍正龙心大悦,端起酒杯:“攸宁是朕的福星。今日满月,朕很高兴,我们举杯同乐。” 众人连忙举杯齐贺。 宴席过半,到了献礼的环节。 敬嫔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端庄体面。 曹贵人送了亲手缝制的小衣裳,讨巧卖乖。 轮到甄嬛,她呈上那幅绣了半个月的百子图:“嫔妾手拙,绣了这幅百子图,愿公主福寿安康,也祝贵妃娘娘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子。” 这话挑不出毛病,也是宫里寻常的吉利话。 重头戏在宜修这儿。 剪秋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上前打开,里面是一尊羊脂白玉雕刻的送子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这是本宫特意命人从库房里寻来的。”宜修端着笑脸,“妹妹如今有了攸宁,可谓是福气满满。若能再添一位阿哥,凑成个‘好’字,那便是大清的社稷之福了。”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了瞬息。 她这话,表面是祝福,实则是在戳华贵妃的痛处。谁不知道华贵妃多年不孕,好不容易才生了这个女儿。 送子观音,摆明了是嘲讽她生不出儿子。 雍正神色微敛,看了一眼那尊观音,没作声。 年世兰看着那尊观音,面不改色。 【皇后怎么又来恶心人?自己生不出,还来咒别人。娘亲别怕,怼回去!】 年世兰轻轻拍了拍攸宁的背,看向宜修。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只是臣妾以为,儿女皆是缘分。皇上说,攸宁是天降祥瑞,是上天赐予大清的珍宝。臣妾有攸宁足矣,不敢再奢求其他。” 她娇嗔地看了一眼雍正,又道:“倒是娘娘母仪天下,这送子观音,还是留在景仁宫,助娘娘为皇家开枝散叶更为妥当。” 一番话,连消带打,直接把送子观音推了回去。不仅抬出了“天降祥瑞”之说,还暗讽皇后年老色衰生不出孩子。 宜修抽了抽嘴角,强按住心头的怒火:“妹妹说笑了,本宫也是一番好意。” “臣妾明白。”年世兰转头看向雍正,“皇上,臣妾想着,这尊玉观音既然如此贵重,不如供奉在宝华殿,为大清祈福,为皇上祈求国泰民安,这也是皇后娘娘的一片慈悲之心。” 雍正颔首:“不错,贵妃安排得极妥。苏培盛,把观音送去宝华殿。” 宜修咬碎了银牙,只能强撑着笑脸附和。 【干得漂亮!娘亲这波反杀我给满分,皇后的脸都绿了。】 攸宁高兴地挥舞着小手,正好打翻了年世兰手边的一只空酒盏。酒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众人视线再次汇聚过来。 “哎哟,公主这是高兴呢。”曹贵人赶紧打圆场,“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众人不禁纷纷笑了起来。 甄嬛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年世兰那张明艳又无辜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寒意。 这位华贵妃,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懂得争风吃醋的女人了。她如今的心机和手段,竟连皇后都要退避三舍。 而沈眉庄,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年世兰的目光里,充满了钦佩和信赖。 安陵容也远远望着这场皇后与华贵妃之间的争锋,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明面上她没有站队,每日里会到景仁宫请安,也会陪着沈眉庄到翊坤宫请安。可是她与华贵妃都知道,她心中的天平是偏向翊坤宫的。 幸好,她觉得自己没有选错。 第54章 刘畚不可信啊! 入了夏,紫禁城便成了一座巨大的蒸笼,连宫墙上琉璃瓦的反光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雍正一道旨意,皇室宗亲并一众妃嫔移驾圆明园避暑。 这园子是先帝爷赐给雍正的,亭台楼阁,山水环绕,比宫里头舒朗太多。 年世兰分住的是九州清晏,此处殿宇俨然,又是全园中心,风光最好,足见她如今的盛宠。 攸宁被安置在凉爽的西梢间,小小的身子躺在铺了软席的竹榻上,四肢舒展,惬意地吐着奶泡。 年世兰拿着一把素面宫扇,不时替女儿扇去热意,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如今是贵妃,有固伦公主傍身,年家在前朝虽有波澜,却也因着她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举措,暂时稳住了。 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去争,如何去抢,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圆明园的夏天,可比故宫的空调房舒服多了,纯天然,无污染,奢侈!】 【就是不知道,现在剧情变了,那些原剧经典情节还会不会发生了……要是我没记错,来了圆明园,眉姐姐就该假孕争宠了。】 攸宁在心里盘算着后续的剧情,小眉头微微皱起。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手上扇风的动作一顿。 假孕争宠?她认识的沈眉庄,绝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但女儿的心声她不敢不放在心上,因而还是不动声色地把此事记在了心里。 这日午后,沈眉庄来九州清晏请安。 她如今协理六宫,行事越发稳重,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更衬得她人淡如菊。 “娘娘宫里真是凉爽。”沈眉庄接过颂芝递来的冰镇酸梅汤,浅浅呷了一口。“嫔妾那里西晒得厉害,一到下午就跟个火炉似的。” “回头本宫让内务府给你那儿多送两缸冰去。”年世兰随口道,“你帮着本宫打理六宫,事事周全,本宫都看在眼里。只是你自己,也别太累着了。” 沈眉庄放下杯子,眼底划过一丝黯然,但很快一闪而过:“多谢娘娘体恤。只是嫔妾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怎么了?” 沈眉庄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娘娘如今有小公主,是六宫第一人。嫔妾……虽蒙皇上恩宠,可到底无所出。这心里头,就像是浮萍,没个根。” 年世兰看着她,想起了攸宁的那句“假孕”,心中一紧。 “皇上正值盛年,你还年轻,孩子的事急不得。”她劝慰道。 沈眉庄勉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话是这么说,可宫里头,一日没有孩子,就一日站不稳脚跟。皇上……皇上最宠爱的是娘娘您,可皇上也多情,嫔妾……”她低了头,没再说下去。 年世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作罢。这些事情,旁人劝是劝不来的,必须她自己想通才行。 从九州清晏出来,沈眉庄并未直接回宫,而是绕着福海的湖边慢慢走着。 夏日的风拂过湖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 “眉姐姐。”身后传来甄嬛的声音。 沈眉庄回头,见甄嬛撑着一把青伞,正快步走来。 “嬛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远远瞧着像你,便跟过来了。”甄嬛走到她身边,与她并立。“姐姐是刚从贵妃娘娘那儿出来?” “嗯。” “姐姐脸色不好,可是有什么心事?”甄嬛关切地问,“我看你近来总是眉心不展。” 对着自己最好的姐妹,沈眉庄终于卸下了几分防备。她叹了口气,将方才对年世兰说的话,又对甄嬛说了一遍。 甄嬛听完,沉默良久。 “姐姐,你是不是忘了,你我入宫前是如何说的?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不能,便求一生安稳,护家人周全。孩子固然重要,但眼下若没有这个缘分,也不必过于担忧。” “我何尝不知?”沈眉庄苦笑,“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站在这个位置上,身后是整个沈家,退无可退。”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对甄嬛道:“不怕你笑话,我……我已寻了位太医,想让他替我调理调理。”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哪位太医?” “刘畚刘太医。他与我是同乡,也算知根知底,应当可靠。而且我查过了,他家几代行医,尤其擅长妇人科,或许……他能有法子。” 沈眉庄的眼里,闪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望。 甄嬛微微蹙眉:“他为姐姐开方了吗?” “开了。” “那姐姐把方子给温太医看看吧。” 沈眉庄笑着摇摇头:“不必这样麻烦。这个刘畚,我信得过。嬛儿,你放心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甄嬛想要再劝,可想来那刘畚既然是太医院的人,又是眉姐姐的同乡,应当可信。 她点点头,挽着沈眉庄缓缓向前走着,没再多说。 ?? 圆明园的荷花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是宫里见不到的盛景。 这日,曹贵人借着赏荷的名义,在自己的住处设了小宴,请了众人前去小聚。 一个贵人设的宴席,年世兰自然是不会去的。不过齐妃、丽嫔、沈眉庄、甄嬛、安陵容等人,倒都去捧场了。 镂月开云殿内,薰风习习,水榭清凉。 曹琴默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纱裙,温婉可人。她穿梭在宾客之间,长袖善舞,将场面应酬得滴水不漏。 沈眉庄和甄嬛坐在一处。 “姐姐近来气色瞧着不错。”甄嬛说着,替她斟了一杯果子露。 沈眉庄抚了抚鬓角,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与期盼:“是吗?我自己倒没觉得。许是……刘太医的方子管用了。” 她提起刘畚,甄嬛的心便沉了下去。 她想再劝,可看着沈眉庄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多说无益,反而伤了姐妹情分。 宴席过半,宫人端上了一道荷香鸡。整鸡用巨大的荷叶包裹着,刚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荷叶的清香便散了出来。 在座的妃嫔都忍不住食指大动,唯独沈眉庄,闻到这股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脸色瞬间白了。 “呕……” 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让整个水榭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沈眉庄。 第55章 沈眉庄有孕 曹贵人最先反应过来,她几步走到沈眉庄身边,一脸关切地拍着她的背:“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这鸡油腻了,冲撞了妹妹?” 沈眉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就是闻着这个味儿,便觉得恶心。方才的酸梅汤还有吗?我喝一点,压一压就好了。” 曹贵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由自主地与齐妃对视了一眼。 齐妃怔了怔,立刻明白了过来:“哎呀,沈贵人,你该不是有喜了吧?本宫怀三阿哥的时候就和你一样,闻不得一点儿油腻的味道。”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曹贵人忙问道:“你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沈眉庄有些羞赧:“有……有一个多月了。” “那就肯定是怀了呀!”曹贵人喜道,“我先恭喜妹妹了!” 沈眉庄忙道:“可我月事向来不准,说不定……” “传个太医来瞧瞧,不就什么都明白了。”齐妃连忙吩咐一旁的宫女去请太医。 “等等!”沈眉庄拦住了小宫女,特意嘱咐道,“去请刘畚刘太医,近来都是他为我请的平安脉。” 宫女应声去了。 屋内众人纷纷对沈眉庄说着恭喜的话,仿佛都已笃定她怀有龙胎。 甄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既有为好姐妹怀孕的欣喜,也有几分担忧。 刘畚这个人,她是信不过的,而且这一切也太巧了。刚用了他祖传的方子调理,眉姐姐就怀上孩子了?若真有这样的神药,宫里头各个娘娘都该有子嗣了。 但愿是她想多了吧。 那边厢,宜修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兰花。剪秋躬身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宜修手中的金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了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 “哦?她倒真是信得过那个刘畚。”她将剪下的叶子扔进脚边的银盆里,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也好,她自己选的太医,诊出来的结果,才更让人信服。” 她抬起头,看向剪秋:“刘畚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剪秋点头:“娘娘放心,都安排好了。” 宜修满意地笑了,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盆兰花新抽出的一片嫩叶。 年世兰以为自己生了个公主,就能高枕无忧了吗?她倒要看看,她倚重的左膀右臂被折断的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 这头,刘畚来得很快。 他背着药箱,一路被小宫女领进镂月开云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沈眉庄已经被扶到了偏殿休息,一众妃嫔都未散去,各怀心思地等着太医诊断的结果。 甄嬛守在沈眉庄的身边,握着她的手,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泡在苦水里,又沉又涩。 刘畚跪地请安后,便在宫女搬来的小凳上坐下,手腕上搭着一方洁白的丝帕,开始为沈眉庄诊脉。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刘畚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他的眉毛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良久,他收回手,起身对着沈眉庄便是一个大礼:“恭喜贵人,贺喜贵人!从脉象上看,贵人是喜脉无疑,已有月余的身孕了!”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沈眉庄的眼圈瞬间红了。 是真的,她真的有了皇上的孩子!她不用再担惊受怕,她的人生,也终于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传遍了整个圆明园。 雍正与宜修赶来的时候,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众人行礼,他一把按住沈眉庄:“是真的吗?” 沈眉庄娇羞地低下了头。 宜修见状,看向刘畚:“太医,可确定是真的有孕吗?” 刘畚急忙跪下:“臣恭喜皇上,恭喜小主。小主确有身孕,已一月有余。” 雍正笑着说了声“好”,这才挥挥手,示意一众请安的妃嫔起身。 宜修偏头吩咐:“剪秋,档案拿来给我看看。” 早就侍立在旁的太监立刻呈上记档,宜修仔细翻看了下,笑着递给雍正:“皇上您看。” 雍正接过记档,笑容更甚:“日子不错!” “沈贵人的贴身宫女在哪儿?”宜修问道。 采月与采星立刻走了出来:“奴婢在。” 宜修温和道:“你们俩是贴身服侍沈贵人的宫人,如今她有喜,更要事事小心照料,每日饮食起居都要来向本宫回禀。” “是。”宫女应下。 雍正赞道:“还是皇后细心呐。” 宜修笑着道:“皇上,现在沈贵人既然有了身孕了,是不是该找一个稳妥的太医帮她照顾着?” 沈眉庄闻言,忙道:“皇上,刚才来给臣妾诊脉的是太医院的刘畚,臣妾觉得他很不错,他又是臣妾的同乡,要不就让他来照应吧。” 雍正点了点头。 宜修面上不动声色,应道:“嗯,那也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的身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可以有什么差池啊。” 沈眉庄点了点头:“是,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宜修不再多言,只是暗暗与剪秋交换了一个眼色。 刘畚还真是不错,短短数日,就让沈眉庄这般倚重。既如此,便也不要怪她走的这步棋了。毕竟人,是沈眉庄自己选的。 ?? 年世兰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她听闻沈眉庄有孕,是真心替她高兴。如今沈眉庄是她的人,沈眉庄有孕,便等于她的阵营里又多了一重保障。 她当即吩咐颂芝:“去,把库房里那支上好人参,还有那对血玉镯子,都给沈贵人送去。再派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过去,好生伺候着,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是,娘娘。” 年世兰抱着攸宁,在殿内来回踱步,心情极好。 “攸宁,你听见了吗?沈贵人也怀了小宝宝了,明年啊,你就有伴儿一起玩儿了。” 她开心地晃了晃怀里的小人儿。 攸宁傻乎乎地乐呵着,片刻,却忽然浑身一僵。 等等,沈眉庄怀孕了?怎么大剧情变了,还是有沈眉庄怀孕这个情节?难道说这次是真的有孕,又或者……是其他人想要陷害她假孕争宠? 完了,这要怎么求证?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眉姐姐又走上原剧的老路! 第56章 虎狼之药 或许是母女连心,原本正为沈眉庄开心的年世兰,也缓缓停下了脚步。 她忽然想起了前几日听见的女儿的心声,当时她说了一句,假孕争宠。 年世兰当然不相信沈眉庄会走一条这么蠢的路,可是……难道女儿的提醒又成真了?有人在陷害沈眉庄? 【完了,该怎么确定眉姐姐到底是真的怀孕了,还是按照原剧情又被人陷害了呢?】 小小的攸宁皱着一张脸,显然也十分头疼。 【万一又是被人陷害的,到时候一切真相大白之际,娘亲肯定也会被连累。不行,娘亲得想个法子,验证一下眉姐姐是不是真的怀孕才好!】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 她比谁都清楚,在后宫之中,假孕争宠的罪名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失宠,是禁足,更是将一个人的尊严和前程彻底碾碎,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沈眉庄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她如今在后宫最得力的臂助。若沈眉庄倒了,断的不仅是她的左膀右臂,更是狠狠打了她这个贵妃的脸。 这背后之人,真是好一招釜底抽薪! “颂芝。”年世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奴婢在。”颂芝正捧着礼盒进来,准备去送给沈贵人,见主子脸色不对,她也是心头一紧。 “赏给沈贵人的东西,先搁下。”年世兰将攸宁轻轻放入摇篮,起身走到窗边,殿外日光正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你派人去查查那个给沈贵人诊脉的刘畚,本宫要知道他的一切,尤其是他进宫之后,都跟什么人有过往来。” 颂芝不敢多问,立刻领命:“是。” “等等。”年世兰叫住她,“此事要办得极为隐秘,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皇后那边的人。” “奴婢明白。” 颂芝退下后,殿内只剩下年世兰一人。 她看着摇篮里依旧在“咿咿呀呀”着急的女儿,一颗悬着的心,反而慢慢定了下来。 幸好,幸好她有攸宁。 皇后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攸宁的“预知”之下。 如今,事情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是,该如何破这个局? 如果她直接去告诉沈眉庄,她信赖的同乡是个内奸,她所谓的“身孕”是个骗局,沈眉庄会相信吗? 只怕她如今正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与希望之中,任何质疑都会被她当成是陷害。贸然前去,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令她们之间生出嫌隙,正中皇后下怀。 她必须先拿出她假孕的铁证,让她自己看清真相。 谁能帮她? 年世兰微微蹙着眉,忽然便想到了一个人。 ?? 夜色如墨,九州清晏的灯火却亮如白昼。 年世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颂芝一人在内殿伺候。 “娘娘,查到了。”颂芝的声音压得极低,神情凝重。“那个刘畚,确实是沈贵人的同乡,入宫后也一直谨小慎微,瞧不出什么破绽。” “只是,奴婢使了些银子,从太医院一个管药材的小太监那儿打听到,刘畚曾几次三番,私下向景仁宫的江福海请教宫里的规矩。” 江福海是皇后身边除了剪秋之外最得力的助力。 一个普通太医,需要向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请教规矩?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年世兰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娘娘是怀疑那刘畚有问题吗?”颂芝忧心忡忡,“可是沈贵人那边,好像对这个刘畚深信不疑啊。” 年世兰抬了抬手:“不急。颂芝,你明日托人去把嫂嫂接来圆明园,就说本宫闷得慌,想请嫂嫂来小住几日。嫂嫂聪慧,自会带沈女医一同前来。” 颂芝明白了主子的用意,但还有些疑虑:“可娘娘请将军夫人来圆明园做伴,皇上那头……” “本宫如今刚刚生下攸宁,圣眷正浓,不过是请嫂嫂入宫小聚,皇上不会在意的。” 颂芝忙应下:“是,奴婢明日就请夫人入宫。” ?? 翌日,觉罗氏便被接入了圆明园。 觉罗氏身后跟着个寻常侍女打扮的女子,正是沈若若。她知道年世兰不会无缘无故要见她,她以为是小公主身子不适,连忙带了沈若若一同入宫。 九州清晏内,年世兰早已等在那里。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二人齐齐福身行礼。 “快请起。”年世兰上前,亲自扶了觉罗氏一把。“又麻烦嫂嫂与沈女医跑这一趟,实在是事出紧急。” “娘娘言重了。”觉罗氏上下打量了一眼年世兰,只觉得她气色红润,不免担心道:“可是小公主有什么不适?” 年世兰摇了摇头:“小公主一切都好,我是想要沈女医替沈贵人诊脉。” “沈贵人?”觉罗氏与沈若若都是一愣。 年世兰便将沈眉庄有孕一事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那刘畚的不可信之处。 “沈女医,若是妇人并未怀孕,可有什么方子能推迟月事?”她问道。 沈若若想了想,沉吟道:“以药物催动,造成类似喜脉的脉象,又推迟月事,在医理上是可行的。” “只是……此法阴损,需用虎狼之药,虽能瞒过一时,却极伤女子根本。若真是如此,日子久了,那沈贵人只怕就真的难以怀孕了。” 年世兰的心沉了下去:“好个皇后……她不但要断本宫的臂膀,还想让沈贵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觉罗氏与沈若若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年世兰望着窗外圆明园的碧波清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而看向沈若若。 “沈女医,你可有法子验出那刘畚开的药有什么问题?若能拿到药渣,你能不能分辨出里头究竟有没有催经延期之药?” 沈若若福了福身:“回娘娘,民妇可以一试。若刘太医当真用了虎狼之药推迟月事、伪造喜脉,药渣中必有破绽。那些药材的分量配比,寻常太医或许看不出来,民妇却认得。” 年世兰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很好。这两日就劳烦沈女医暂时留在圆明园,本宫会尽快安排你查验药渣,再为沈贵人请脉。” 沈若若应是。 年世兰长长出了口气。 皇后在暗处织了一张网,她差一点就让沈眉庄走了进去。但如今,她知道了。 第57章 小主没有怀孕 翌日一早,周宁海便悄悄去了一趟沈眉庄的住处,将后院没有处理完的药渣带回了九州清晏。 沈若若只翻检了片刻,便从中拣出几片极薄的根茎切片,对着光细看了看,脸色倏地变了。 “这是商陆。”她压低声音对年世兰道,“娘娘,这是一味猛药,能堕胎,亦能让妇人月事推迟、脉象滑利,形似喜脉。若长期服用,轻则难以受孕,重则气血枯竭。” 年世兰听罢,端坐在凉榻上,手指在团扇的象牙柄上轻轻摩挲,许久没有开口。 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她早就从攸宁的心声中知道了答案,可亲耳听见沈若若的确认,那股寒意还是从脊背一路爬到了后颈。 商陆,假孕。皇后的手段,比她预想的还要毒辣三分。 “颂芝。”她终于开口,“去请沈贵人过来吧,就说本宫闷了,想与她说说话。” 颂芝依言去了。 沈眉庄来得很快。 她如今对贵妃娘娘是全然信赖的,一路走来眉眼间都带着几分轻快的喜色。进了殿内,见沈若若也在,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福身行礼:“嫔妾给娘娘请安。” “坐吧。”年世兰指了指对面。 沈眉庄落了座,目光在沈若若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年世兰,神色间带着几分疑惑。 这位沈女医她是见过的,知道她是贵妃娘家请来的人,私底下为娘娘调理身子。只是不知道今日为何将她接来了圆明园,莫非娘娘身子又有什么不适? 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这位沈女医,你是见过的。本宫怀着攸宁时,全靠她从旁调理。今日她进宫来为本宫请平安脉,本宫想着,不如也让她替你把一把脉。” 沈眉庄一愣,笑道:“娘娘厚爱,嫔妾感激不尽。只是刘太医如今每日都来为嫔妾请脉,说胎儿一切安稳,娘娘不必过于挂心。” “多一个人瞧瞧,总是好的。”年世兰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调子,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女医在民间行医多年,见的病症比太医院那些人多得多。让她替你把一把脉,本宫也能放心些。” 沈眉庄不好再推辞,便将手腕搁在了脉枕上。 沈若若走上前来,三指搭上她的腕间。 殿内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声忽远忽近地传来。 沈眉庄的脸上还挂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她丝毫未曾起疑,只当这是贵妃娘娘对她的格外关照。 沈若若的手指在她的腕上停了许久,眉头从舒展到微蹙,又从微蹙到凝住。半晌,她换了沈眉庄的另一只手,重新搭上去,又诊了半盏茶的工夫。 终于,她收回了手。 她抬起头,看了年世兰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年世兰心中一沉,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点点头,示意她如实告诉沈眉庄。 沈若若这才看向沈眉庄,放软了语气,像是怕吓着她:“小主……您没有怀孕。” “什么?”沈眉庄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像是没有听懂,眨了眨眼,又看向年世兰,勉强扯了下嘴角:“娘娘,沈女医……沈女医的话,是什么意思?” 年世兰轻叹口气:“把药渣的事,告诉她吧。” 沈若若依言取出那包药渣,摊在沈眉庄面前的小几上。她用银匙拨开那些褐色的渣滓,拈出几片极薄的根茎切片。 “小主,这是商陆。商陆能通二便、泻水散结,却大伤女子胞宫。哪怕只用极微量,也能让月事推迟,脉象滑利,与喜脉一般无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小主服用的安胎药中,便掺了这味药。您的月事迟迟不来,脉象又滑利如珠,并非有孕,而是这商陆所致。” 沈眉庄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盯着那几片褐色的根茎切片,嘴唇微微发抖。 “不……不可能!刘畚是我的同乡,他不会害我的!不……不会的……”她的声音哽住了,眼圈一下就红了。 沈若若心下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民妇在小主的药渣里,还发现了另一味药,是红花。” “红花活血化瘀,与商陆同用,能将商陆的药性催发至极致。小主的喜脉,便是这两味药合力伪造出来的。” “但这红花与商陆皆是虎狼之药,若再服上半月,小主的胞宫便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届时莫说怀孕,便是寻常月事,只怕也难再来了。” 沈眉庄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药渣,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双温婉的眼睛里,先是茫然,后是惊骇,最后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这话若是旁人与她说,她是万万不会相信的。但年世兰不同,她相信年世兰,相信已经生了一个祥瑞公主的年世兰,不可能陷害自己的臂膀。 所以……沈若若说的都是真的。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从未得到,而是让你以为得到了,再将你的希望连根拔起,踩进泥里。 她想起自己得知有孕那日的欣喜若狂,想起皇上握着她的手说“真好”时的温柔,想起采月、采星忙前忙后伺候她的殷切,想起自己对着那尚未显怀的肚子,轻声说话时的期盼与寄托…… 原来全都是假的。 那些喜悦、那些温柔、那些期待,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是谁……”过了许久,沈眉庄终于哽咽着开口。“娘娘,是谁要害嫔妾?” 年世兰轻叹口气:“本宫派人查了,你那个同乡刘畚,恐怕是皇后的人。” 她将江福海与刘畚暗中往来的事三言两语说了,每说一句,沈眉庄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说到最后,沈眉庄已经死死攥着旗装的衣摆,指节泛白,整个人抖如糠筛。 “嫔妾多谢娘娘告知这一切。”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除了绝望,还有一股被逼到了绝境之后生出的恨意。 “嫔妾从前只想着安稳度日,不争不抢,也不愿与人结怨。可皇后为何……为何要这般害我!她若要对付嫔妾,只管冲着嫔妾来便是,为何要拿这种事来作践嫔妾?” 第58章 金手指出马,一个顶俩 沈眉庄说这话的时候,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假孕争宠,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若不是娘娘警觉,她今日若还蒙在鼓里,再服上半个月的毒药,只怕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年世兰看着她,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从前也在鬼门关前走过好几遭,幸运的是,她每一次都能从鬼门关前退回来,只因为她的攸宁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可她有攸宁,沈眉庄却没有她这样的福气。 年世兰转头看向颂芝:“带沈女医去偏殿歇息。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颂芝连忙应是,引着沈若若退了出去,殿内便只剩下年世兰和沈眉庄二人。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间筛进来,落在青石砖上,像一块块碎金。 沈眉庄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地望着小几上那些散落的药渣。 年世兰长叹口气,没有开口安慰她。 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的,有些痛,旁人替不了,只能自己熬过去。 她只是起身走到摇篮边,将攸宁抱了起来,重新坐回沈眉庄对面。 攸宁方才一直在装睡,实则竖着耳朵把整件事听了个清清楚楚。 【皇后这一手也太毒了,简直是要把眉姐姐往死里整啊!幸好娘亲警醒,要不是提前让沈女医验了药渣,这局还真不好破。】 她在心里把皇后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又忍不住心疼起沈眉庄来。 【眉姐姐也太惨了,好不容易以为自己有了孩子,结果是别人设的局,她这会儿心里该多难受啊……】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局要怎么破才好?】 【对了!空间!】 攸宁猛然想起系统送给自己的金手指,她空间里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药,总有一种能救沈眉庄吧! 而且现在和从前不同了。 从前在娘亲腹中,她什么都做不了,也启动不了自己的空间。可是自从出生以后,她发现一切就好像无师自通一样,只要她心有所念,便能随意将空间调出。 那里面的药有些上面标了个小锁,应当是有特殊要求才能开启。但大部分药,她已经可以随意取用了。 想着这些,攸宁闭上眼睛,调动意念,在空间里好好搜索了一番。 那些白玉小瓶整齐地码在架子上,泛着温润的光。她一个个看过去,解毒丸、续命丹、止血生肌膏……不对,都不对。 终于,她的意识停在了角落一只青瓷小瓶上,瓶身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温宫续玉膏”。 温宫续玉膏:温养胞宫,修复寒毒损伤,兼有益气助孕之效。用法:外敷小腹,药力透入经脉,十日为一疗程。 对了,就是这个! 攸宁心头一喜,随即又犯了难。 药是找到了,可怎么给沈眉庄用呢?她现在就是个小婴儿,总不能把药瓶直接怼到眉姐姐手里吧? 她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祥瑞之气。 系统说过,她的祥瑞之气是可以影响身边之人的,如果她把药力混在祥瑞之气里,是不是就能传给沈眉庄了? 说干就干。 攸宁试着用意念打开那只青瓷小瓶,从中引出一缕极细的药力,裹在自己周身那层淡淡的祥瑞光晕之中。 两股气息碰在一起,竟奇迹般地融合了,化作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缓缓流转。 能行! 攸宁心里有了底,睁开眼睛,开始哼哼唧唧地闹腾起来。 年世兰正不知该如何安慰沈眉庄,怀里的女儿忽然扭来扭去,小嘴一瘪,发出一连串奶声奶气的“啊啊”声,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朝着沈眉庄的方向拼命挥舞。 这是在闹什么?平日里攸宁最乖,从不会无缘无故地闹腾。 她试着将攸宁换了个方向抱着,小家伙却执拗地扭过头,依旧朝着沈眉庄的方向伸着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急切,活像一只想要扑腾出去的小奶猫。 年世兰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女儿的用意。 “这孩子,今日怎么这般黏人。”她笑着看向沈眉庄,“她怕是瞧你方才哭了,想过去哄你呢。” 说着,便自然而然地将攸宁递了过去。 沈眉庄慌忙接过那团柔软的小东西。 攸宁已经比刚出生时重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她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自己,然后咧开没牙的小嘴,像是在冲她笑。 沈眉庄强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自入宫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从前她是新人里最受宠的,皇上赐她绿菊,亲题匾额,让她协理六宫。后来恩宠虽淡了些,可贵妃娘娘护着她,嬛儿也与她交好,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可今日她才知道,这后宫里从来没有什么幸运。旁人递来的每一根橄榄枝,都可能是下了毒的。 但此时此刻,偏偏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用那双最干净的眼睛望着她,像是在温柔地安慰着她。 攸宁也在寻找着时机,眼见沈眉庄抱着自己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那股裹着温宫续玉膏药力的祥瑞之气,缓缓从自己的身体里推了出去。 那气息极淡极轻,无声无息地渗过襁褓的布料,顺着沈眉庄抱着她的手臂一路向内,像春日里第一场细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温柔而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沈眉庄抱着攸宁的手微微一顿。 她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小小的襁褓里透出来,顺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到心口,又从心口缓缓流向小腹。 那是一种极轻柔极温润的感觉,小腹里那股盘踞了许久的不适,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热。 她怔了怔,只当是自己心绪激荡之下产生了错觉,并没有深想。可是那暖意持续着,不疾不徐,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被寒毒侵蚀的胞宫一点一点地捂热。 第59章 那就赌一把 真的是错觉吗? 沈眉庄低头看向怀里的攸宁,小公主正吐着泡泡,冲她笑得没心没肺。 【耶!药物启用成功!眉姐姐不会落下病根了!】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怔了怔,虽然她不知道女儿使了什么手段,可是这孩子是打从在娘胎里时就有大智慧的,她相信她。 静默片刻,年世兰扬声又将沈若若唤进来。 “如今沈贵人误服了虎狼之药,本宫差点儿忘了问你,你那儿可有拔除寒毒的方子?” 沈若若上前,三指重新搭上沈眉庄的腕脉。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度隐蔽的惊诧。方才还郁结滞涩的脉象,此刻竟有了一丝回暖逢春的生机。 她深知翊坤宫水深,立刻垂下眼帘:“回娘娘,小主底子极好。民妇开一剂温经培元汤,每日早晚服用,不出半月,便能将胞宫内的寒毒清得一干二净,绝不碍着日后子嗣。” 沈眉庄猛地抬起头,死寂的眼中终于迸出一点亮光。 “当真?”她声音发颤。 “民妇不敢欺瞒小主。” 沈眉庄抱着攸宁起身,双膝一弯便要向年世兰跪下。年世兰连忙一把托住她的手肘,硬生生将她拽了起来。 “你与本宫之间,无需这些虚礼。”年世兰将她按回椅中,“如今,你身子能调理好是万幸。但眼下这局,你打算怎么破?” 沈眉庄咬紧牙关:“嫔妾这就去禀明皇上,揭发刘畚!” “糊涂!”年世兰冷喝一声,“刘畚是你的同乡,为你保胎也是你举荐的。你拿着一包药渣去御前,皇上是信你被同乡陷害,还是信你为了争宠,自己找同乡演了这出戏?” 沈眉庄如坠冰窟。 是了,皇上生性多疑。此事若闹开,皇后定会推得干干净净,最后背上“假孕争宠”罪名的,只会是她自己。 “那该如何是好?她们……她们定不会善罢甘休,难道嫔妾就这么等死?”沈眉庄眼眶又红了。 年世兰没说话,手指轻轻拨弄着护甲,这一时之间,她确实也想不到最好的法子。 沈眉庄怀里的攸宁也急了,现在虽然寒毒清了,但肚子里没有孩子,照样是欺君之罪。 【不行,我得帮人帮到底!】 攸宁闭上眼,意识迅速沉入空间,她相信这个系统给她的金手指,绝对不会只是一些平凡普通的药物。 一排排玉瓶扫过去,终于,攸宁的目光紧紧锁住其中一瓶, 造化凝胎丸! 造化凝胎丸:无视一切阻碍,强行凝聚生机,百分百受孕。 【找到了找到了!这药简直是送子观音下凡啊!我看看怎么用……】 攸宁仔细标签上的小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使用条件:需由祥瑞之体以‘赐福’之姿传递药力,且目标人物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承接雨露。 赐福?怎么赐? 系统提示音瞬间在脑海中响起:肢体相亲,如亲吻额头。 攸宁睁开眼,看着愁容满面的沈眉庄,手脚并用,在她怀里扑腾起来,嘴里发出响亮的“咿呀”声。 沈眉庄正心乱如麻,听见动静,下意识凑过去看。 攸宁瞅准时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猛地伸出,一把揪住沈眉庄垂下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拽。 沈眉庄毫无防备,脸颊直接贴近了小公主的脸。 攸宁嘟起小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吧唧”了一口,一个亮晶晶的口水印顿时留在了沈眉庄的眉心。 伴随着这一吻,一抹只有攸宁能看见的淡金色光芒,顺着沈眉庄的眉心隐入体内,迅速游走向四肢百骸。 沈眉庄愣住了。 她摸了摸额头上的口水,非但不觉得嫌弃,反而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从眉心散开,疲惫与惊惧竟也扫除了一大半。 “小公主这是……”沈眉庄破涕为笑,“公主果然不凡之姿,嫔妾头一回见到这样通人性的小婴孩。” 【可这只是第一步,怎么才能让眉姐姐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侍寝呢?完了,我说不了话呀……】 攸宁又犯难了。 年世兰坐在一旁,却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女儿说找到了开始,她就一直在留意着女儿的一举一动,如今听闻要十二个时辰内侍寝,她思忖片刻,顿时明悟了。 好女儿!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定乾坤! 既然有了这等神药,那这盘死局,就彻底活了。 “眉庄。”年世兰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眉庄。 “娘娘有何吩咐?” “本宫问你,你想不想好好扳回这一局?” 沈眉庄一怔:“嫔妾做梦都想。可嫔妾如今自身难保……” “你放心,本宫有法子。”年世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皇后想用假孕毁了你,那咱们就将计就计,把这假的,变成真的。” 【娘亲真聪明!哎呀,不愧母女连心,娘亲肯定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攸宁连声夸道。 年世兰抿嘴笑了。 沈眉庄却倒吸一口凉气:“娘娘的意思是……可嫔妾根本没有身孕,如何能变成真的?” “你只是暂时没有怀上,我们想办法真的怀上这个孩子,不就行了?”年世兰盯着她的眼睛,“皇上今夜是不是要去陪你用膳?” 沈眉庄脸色微红:“是,这两日,皇上忙完前朝的事,晚上都会来陪嫔妾用膳。” “很好。”年世兰靠回椅背,“今晚,你不仅要留住皇上,还要让他尽兴。” 沈眉庄的脸更红了:“可是……可是嫔妾如今正‘怀有身孕’,太医也嘱咐过前三个月不可……若嫔妾主动邀宠,皇上定会觉得嫔妾不知检点……” “都这个时候了,清高能保命吗?”年世兰冷笑,“只要你肚子一天不大,这把刀就悬在你脖子上。” 沈眉庄死死咬着嘴唇,她自幼受的教养,让她对这种狐媚邀宠的手段本能地排斥。可一想到皇后那张伪善的脸,想到那些掺了商陆的毒药,她的心便冷硬如铁。 “嫔妾……嫔妾知道了。” 年世兰柔和了语气:“你放心,本宫今夜会赐你一壶暖情酒,你哄着皇上喝了,一切定当顺理成章。沈女医的药,会助你受孕,但究竟能不能成,便看天意了。” 沈眉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60章 局中局,真假喜脉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过了一个月。 圆明园清凉殿内,冰鉴里散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将外头的暑热隔绝得干干净净。 今日是温宜公主的周岁宴,殿内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雍正端坐在上首,皇后与华贵妃分坐两侧。沈眉庄因着身孕,被特意赐了软垫,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甄嬛便陪在她身侧。 年世兰半倚在紫檀雕花宝座上,怀里抱着正吐泡泡的攸宁。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艳的流彩暗花云锦宫装,护甲在白玉杯盏上轻轻敲击,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大殿,落在了对面端坐的皇后身上。 宜修今日笑得格外温和,可那眼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 【算算日子,皇后也该收网了吧?】 攸宁在娘亲怀里翻了个身,两只小手扒拉着襁褓的边缘,乌溜溜的眼睛在大殿里扫来扫去。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在一曲舞毕,众人正欲举杯贺酒之时,殿外忽然传来凄厉的哭喊声:“皇上!皇后娘娘!奴婢有罪,奴婢要首告!” 这声音尖锐刺耳,瞬间划破了殿内的祥和。 雍正眉头猛地皱起,手中的酒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外头是何人喧哗?” 苏培盛慌忙出去查看,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发髻散乱的宫女走了进来。 那宫女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包裹,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浑身抖如筛糠。 沈眉庄看清那人的脸,脸色蓦地一白,这宫女正是她身边伺候的茯苓。 “大胆奴才,御前也敢失仪!”宜修厉声呵斥,面上却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要首告何人?” 茯苓连连磕头,额头上很快红肿一片,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奴婢首告沈贵人!沈贵人她……她根本没有身孕!她是为了争宠,假孕欺君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甄嬛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眉庄,又厉声指着茯苓:“休得胡言!眉姐姐的胎象连太医都说稳固,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奴婢不敢撒谎!”茯苓猛地将手中的包裹抖开,里面赫然是几件沾着暗红血迹的女子亵裤。 “这是沈贵人昨夜换下的衣物!小主她……她分明是来了月事,却逼着奴婢偷偷浆洗掩盖。皇上明鉴,若真有身孕,怎会见红啊!” 那刺目的血色落在青石砖上,格外扎眼。 雍正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那双多疑的眼眸死死盯住沈眉庄,仿佛要将她看穿。 假孕争宠,这是他生平最痛恨的欺瞒之罪。 “沈贵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雍正冷冷问道。 沈眉庄缓缓站起身,她冷冷地扫了地上的茯苓一眼,随即屈膝向雍正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臣妾冤枉。” “臣妾身子如何,太医日日请脉,皇上大可传太医来查验。至于这带血的衣物,臣妾连见都未曾见过,更不知这贱婢是受了何人指使,竟要构陷臣妾。” “可她为何要构陷你?”齐妃忍不住站了起来,“我认得这宫女,确实是你宫里的。难不成她连命都不要了,就为了诬陷你?” 宜修适时地叹了口气,面露痛心疾首之色:“皇上,此事事关皇家血脉,万不可草率。不如即刻传太医院院判章弥前来,当众为沈贵人诊脉。” “若真是误会,也好还沈贵人一个清白。若真如这奴才所言……”她顿了顿,语气沉痛。“那便是欺君罔上的死罪啊!” 雍正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苏培盛,去叫章弥!立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头的蝉鸣声显得愈发聒噪。 甄嬛紧紧握着沈眉庄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沈眉庄反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年世兰坐在上方,漫不经心地用护甲拨弄着怀中攸宁的襁褓带子。 【哎哟喂,皇后这演技,不去戏班子真是屈才了。】 攸宁在心里乐开了花。 【她以为今天能把眉姐姐踩进泥里,殊不知我那颗造化凝胎丸可是系统出品,必属精品!等会儿章太医一摸脉,看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不多时,章弥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跑进殿内,连气都还没喘匀,便被雍正喝令去给沈眉庄把脉。 章弥跪在沈眉庄身侧,取了脉枕,将三指搭在她的腕间。 全殿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几根手指上。 宜修的嘴角甚至已经隐隐有了上扬的趋势,只等章弥一句话,沈眉庄便会万劫不复,连带着年世兰也会痛失自己的左膀右臂。 然而,不过片刻,章弥便收回手来,恭恭敬敬地对雍正道:“启禀皇上,沈贵人胎象稳固,一切安好。” “什么!”最先失态的竟是宜修,她猛地站起身,连手边的茶盏都被带翻,茶水泼了半张桌子。 她死死盯着章弥:“章太医,你可诊清楚了?如今有人告发沈贵人假孕争宠,血衣都在这里,确实还是喜脉吗?” 章弥被皇后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连磕头:“微臣行医数十载,若是连喜脉都诊错,岂不是砸了太医院的招牌?沈贵人腹中皇嗣安稳异常,绝无半分见红流产之象。” 沈眉庄与年世兰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划过了浅浅的笑意。 早在十天前,沈若若就已经诊出了沈眉庄怀有身孕。是以这十天来,她一直找借口没让刘畚来请平安脉,等的就是这一天。 章弥此言一出,殿内的局势瞬间逆转。 齐妃气道:“好个大胆的奴才,竟敢这样诬陷主子!” 地上的茯苓犹如被雷劈中,整个人瘫软在地,嘴里喃喃着:“不可能……这不可能……明明说好的……” 雍正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的暴怒。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茯苓面前,毫不留情地一脚重重踹在她的心窝上:“贱婢!究竟是谁给你的狗胆,竟敢拿带血的腌臜物来诅咒朕的皇嗣!” 茯苓被这一脚踹得吐出一口鲜血,连连后退,惊恐的目光下意识地往皇后的方向瞟去。 第61章 谁给你的胆子? 年世兰见火候已到,终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攸宁交给颂芝抱着。 她施施然走到大殿中央,朝着雍正盈盈一拜:“皇上息怒。这等下贱奴才,凭她自己是绝不敢构陷宫嫔的,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想要谋害皇嗣。”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皇后,随后轻笑一声:“说来也巧,臣妾听闻往日给沈贵人安胎的刘畚告了假,心里总觉得蹊跷,便让周宁海去太医院问问。谁知太医院说,刘畚已经告假数日了。” 雍正脸色骤变:“刘畚人呢?” “皇上莫急。”年世兰拍了拍手,“周宁海,把人带上来。” 殿外,周宁海领着两个粗壮的太监,像拖死狗一样将五花大绑的刘畚拖了进来。刘畚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散落出几根金条和碎银。 “皇上明鉴!”周宁海跪地禀报,“奴才奉贵妃娘娘之命去寻刘太医,竟在圆明园的后角门处将他截住。这厮乔装打扮,带着满包袱的金银细软正准备雇车出逃呢!” 刘畚一见雍正,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雍正看着地上的金条,怒极反笑:“你身为太医,不在太医院当差,背着金条想往哪儿跑?” 刘畚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打颤,半句话也说不完整。 年世兰冷眼看着,红唇轻启:“刘畚,你若是聪明,便老老实实交代。若是还不老实……这宫里,有的是法子让你说真话。” 大殿内的冰鉴散发着寒气,可刘畚额头上的冷汗却如瀑布般往下淌。他伏在金砖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 年世兰笑了笑,又道:“罢了,本宫还是给你个明白吧。你让沈贵人日日服用的安胎药,本宫派人查了,里头有足量的商陆与红花!你说,你为何要谋害皇嗣?” 她很聪明地没有提及假孕的事情,以免多生事端。仅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足够了。 雍正闻言,怒火更甚。 “哑巴了?”他抓起桌上的白玉杯盏狠狠砸在刘畚跟前。 瓷片碎裂飞溅,划破了刘畚的侧脸,渗出点点血迹。 “朕问你,是谁指使你用虎狼之药谋害沈贵人腹中胎儿的?这包袱里的金条,又是何人所赐?” 刘畚浑身剧烈颤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右侧上首。 宜修端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面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刘太医,皇上问你话呢。你身为太医院的人,竟敢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不如实招来,不仅你自己性命难保,你远在济州的妻儿老小,只怕也要受你牵连,万劫不复。” 皇后这话听着是劝诫,实则字字如刀,直戳刘畚的心窝。 刘畚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啊,他的妻儿还在别人手里捏着。 今日若是供出皇后,以皇后的手段,他在济州的一家老小绝无生还的可能。若是不供,大不了就是自己一条贱命。 【啧啧啧,皇后这招“虾仁猪心”玩得真溜啊~拿人家老婆孩子威胁,这刘畚哪还敢说实话啊?】 攸宁在年世兰怀里翻了个白眼,两只小手乱晃。 【不过娘亲肯定也猜到了,这局本来就没指望能直接扳倒皇后,能洗清眉姐姐的嫌疑就算赢了!】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眼神越发清明。她当然知道皇后不会轻易留下把柄,但这场戏,必须唱到极致。 “皇后娘娘说得极是。”年世兰慢条斯理地抚弄着护甲,“若非沈贵人福泽深厚,只怕早就一尸两命了。” “刘畚,你区区一个太医,与沈贵人无冤无仇,若无滔天的权势在背后撑腰,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谋害皇嗣,你说是不是?” 沈眉庄适时地用锦帕捂住脸,哀哀哭泣起来。 “皇上……臣妾自问入宫以来安分守己,从未得罪过任何人。若非贵妃娘娘察觉不对,臣妾与腹中孩儿,只怕已化作一抔黄土了。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美人垂泪,且是怀着龙嗣的美人。 雍正眼中的杀意更甚:“说!到底是谁!” 刘畚被逼到了绝路,猛地直起身子,指着瘫软在一旁的茯苓大喊。 “是她!就是她!是她拿了金条来找微臣,说沈贵人平日里待她苛刻,她怀恨在心,便重金收买微臣,让微臣在安胎药里动手脚,好让沈贵人小产失宠!” 茯苓本就被踹得半死,听见这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胡说!我一个宫女,哪里来这么多金条!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宜修厉声打断,锐利的目光直逼茯苓。“你这刁奴,不仅偷盗宫中财物行贿太医,还想反咬一口?来人,将这满嘴胡言的奴才拖下去,立刻杖毙!” “慢着!”年世兰冷喝,瞬间压下大殿内的躁动。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后:“娘娘何必急着赐死?这茯苓话还没说完呢。再说,这包袱里的金条足有上百两,且不说她一个宫女如何偷得出来,单看这金条底部的印记……” 年世兰递了个眼色,周宁海立刻上前,拿起一根金条呈到雍正面前:“皇上请看,这金条底部,印着内务府的官印,且是今年新铸的式样。” 雍正看清那印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内务府的官库金条,岂是一个小小宫女能拿到的?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宜修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泛白,但面上依然滴水不漏:“内务府掌管后宫用度,往来账目繁多,只怕是这奴才趁着哪宫主子赏赐时顺手牵羊。皇上,此事牵涉甚广,不如交由慎刑司细细审问。” 刘畚知道自己再也编不下去了,绝望的泪水混着血水流下。 他猛地朝着雍正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皇上!微臣一时鬼迷心窍,贪图财物,酿成大错!微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说罢,他竟不顾一切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鲜血瞬间从嘴角喷涌而出,整个人抽搐着倒在地上。 第62章 尘埃落定 “拦住他!”眼见刘畚咬舌自尽,雍正惊怒交加,但已经来不及了。 刘畚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便没了动静。 【哎呀我去,这刘畚挺狠啊,居然咬舌自尽了?】 攸宁撇了撇小嘴。 【不过也算他聪明,死无对证,他虽然死了,但保全了家人,皇后嘛……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年世兰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冷光。 她并未感到意外,只是转头看向雍正,语气中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惧与悲悯。 “皇上,这刘畚宁可自尽也不肯吐露真凶,可见其背后的主使之人手段何等狠毒。可怜沈贵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险些连命都没了。” 雍正看着满地狼藉,又看向面色苍白的沈眉庄,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这腌臜东西拖出去,剁碎了喂狗!至于那个贱婢茯苓……” 茯苓见刘畚已死,知道自己成了彻底的弃子,绝望地哭喊:“皇上饶命!奴婢也是受人指使啊!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剪秋喝道:“贱婢!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攀咬!” “拖去慎刑司,严刑拷打,务必撬开她的嘴!”雍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以一死一抓暂且落下帷幕。 宜修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折了刘畚这枚棋子,但好在没有牵连到自己身上。她正欲开口安抚雍正,却听年世兰幽幽叹了口气。 “皇上,如今虽抓了这两个恶奴,但幕后黑手一日未除,臣妾与沈贵人便一日不得安寝。尤其是沈贵人,经此一吓,胎象难免不稳。” 雍正看向沈眉庄,语气放缓了许多:“你受委屈了。朕会下令彻查内务府的账目,定要查出这金条的来历。苏培盛,记上,赐沈贵人封号‘惠’。” 虽说只是一个封号,可在这后宫里,有封号和没封号却是两回事。 沈眉庄红着眼眶谢恩,她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娘亲和眉姐姐这波配合打得真好,不仅洗清了假孕的嫌疑,还得到了封号,开心!】 年世兰抱着女儿,感受着那小小的温热,唇角的笑意深不见底。 没关系,来日方长,这紫禁城里的戏,才刚刚开始呢。 ?? 闹剧散场,清凉殿里的血腥气被宫人用艾草熏了又熏,终究还是散了。 沈眉庄跟着年世兰去了她的住处,颂芝奉了茶便退到殿外守着,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和一个在摇篮里咿咿呀呀自娱自乐的攸宁。 沈眉庄坐在绣墩上,捧着茶盏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方才在殿上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此刻卸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劫后余生的苍白的庆幸。 “娘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日若不是娘娘运筹帷幄,嫔妾只怕已经身在冷宫了。” 年世兰歪在凉榻上,手里摇着那柄象牙柄的团扇,闻言挑了挑眉。 “本宫不过是提前让人去截了刘畚,算不上什么运筹帷幄。倒是你自己,方才在殿上那番话,说得漂亮。皇上看你的眼神,心疼得很。” 沈眉庄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嫔妾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真心。” “嫔妾自入宫以来,从不与人结怨,只想着安分守己,安稳度日。可旁人却不这么想。今日是刘畚和茯苓,明日又会是谁?” 年世兰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何其耳熟。 从前的她,也是这样想的。 她以为只要皇上宠爱她,只要年家在前朝得力,她便什么都不用怕。可事实却是,她越得宠,旁人越想让她死。 欢宜香,端妃端来的那碗红花,余莺儿浸在药罐盖子上的夹竹桃汁,哪一样不是冲着她来的? “安稳度日。”她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 “沈眉庄,本宫今日跟你说句实话。在这紫禁城里,安稳度日是最奢侈的东西。你不争不抢,旁人只觉得你好欺负,反而变本加厉。你退一步,旁人便进十步。退到最后,退无可退,便是万丈深渊。” 沈眉庄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所以。”年世兰将团扇搁在案上,目光落在沈眉庄的脸上。“你要学会站稳了,学会让旁人怕你。” “今日你有了封号,腹中有了皇嗣,皇上对你心存愧疚,这便是你最好的筹码。趁这个机会,把根扎深、扎稳,让谁也不敢轻易动你。” 沈眉庄沉默良久,终于深深地点了点头。 她从绣墩上起身,对着年世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年世兰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受了这一日的惊,腹中的孩子也该累了。” 沈眉庄应声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攸宁。 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很认真的好梦。 与此同时,宜修的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宜修坐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速度比平日快了不知多少。 剪秋跪在一旁,将新沏的茶双手奉上,宜修却连接都不接。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的模样,可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娘娘。”剪秋小心翼翼地开口。 “刘畚已经死了,茯苓进了慎刑司,她不知道多少内情,就算严刑拷打也攀扯不到咱们身上来。这一局虽然没能扳倒……惠贵人,可咱们也没露出什么破绽。” “没露出破绽?”宜修忽然笑了一声,“本宫布了这么久的局,折了刘畚,折了茯苓,到头来沈眉庄不但毫发无损,还晋了封号。她如今是真真正正怀了皇嗣,又有华贵妃护着,你让本宫以后怎么动她?” 剪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宜修将佛珠重重搁在炕桌上,珠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即将决堤的怒意。 良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刘畚的家人呢?” 剪秋心头一凛,低声道:“还在济州。奴婢已经派人去处理了,绝不会留下后患。” “不必了。”宜修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凉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刘畚到死都没有供出本宫,他的家人,暂且留着。若是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他,往后谁还敢替本宫卖命?”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那个茯苓,不能留。慎刑司那边,你去打点一下。她知道的虽然不多,但活着总归是个隐患。” 剪秋连忙躬身应是。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夜风穿过廊檐,将檐下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 宜修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缓缓捻起佛珠,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第63章 隔阂暗生 次日清晨,圆明园闲月阁内药香袅袅。 窗外的芭蕉叶被露水压得低垂,偶尔滴落水珠,砸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甄嬛坐在酸枝木雕花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沈眉庄靠在引枕上,由着采月用热帕子净了手,这才转头看向甄嬛,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温和:“大清早的,难为你还惦记着我,特意跑这一趟。” 甄嬛放下茶盏,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榻边坐下,顺势握住沈眉庄的手。 “姐姐昨日在清凉殿上,真是叫我吓破了胆。那带血的衣物扔出来时,我连怎么替姐姐辩白都想好了,可后来瞧着……”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眉庄坦荡的脸庞上流转,声音放得极轻:“瞧着姐姐与贵妃娘娘的应对,步步紧逼,滴水不漏。倒像是,早就知道刘畚和茯苓会发难一般。” 沈眉庄反握住甄嬛的手,并未躲闪她的目光,坦然道:“嬛儿,你绝顶聪明,自然瞒不过你。昨日那局,确实是贵妃娘娘早早布下的。” 听到“贵妃娘娘”四个字,甄嬛纤细的手指微微一僵,但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的关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刘畚开的安胎药,当真有问题?” “何止是有问题,那是催命的毒药。”沈眉庄想起十日前沈若若诊脉后的情形,后背依旧发凉。 “他给我开的药里掺了足量的商陆与红花,若非贵妃娘娘察觉不对,暗中派人截下药渣查验,恐怕连同我这条命,都早就折进去了。” 甄嬛听得心惊肉跳,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慢慢抽出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了委屈。 “姐姐遇上这样凶险的生死大劫,竟连我也瞒着。昨日在殿上,我还像个傻子一样为你干着急。姐姐可是觉得,我如今帮不上你的忙,反倒成了累赘?” “你胡说什么呢!”沈眉庄急切地拉过甄嬛的衣袖,“咱们自幼的情分,我怎会信不过你?只是此事牵涉谋害皇嗣,背后主使心思歹毒,且敌暗我明。” “贵妃娘娘说了,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打草惊蛇。我是怕连累你卷进这滩浑水里,才咬牙没吐露半个字。” “贵妃娘娘说……”甄嬛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五个字,眸光微黯。 从前在闺阁中,遇到难事,眉姐姐总是说“嬛儿,你主意多,你觉得该如何”。 可如今,遇到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眉姐姐第一个想到的是华贵妃,最信赖的也是华贵妃的计策。 甄嬛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深知,自己当初为了避祸装病大半年,留眉姐姐一人在风口浪尖上应对两宫的明枪暗箭。如今眉姐姐找到了足以庇护她的参天大树,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她不够坦诚? 只是这理智能说服脑子,却抚不平心里的落差。 “姐姐平安无事便好,是我多心了。”甄嬛抬起头,脸上重新绽开笑意。“如今姐姐得了‘惠’字的封号,腹中皇嗣又稳固,往后在这宫里,也算彻底站稳了脚跟。” 沈眉庄见甄嬛神色如常,心下稍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站稳脚跟谈何容易。贵妃娘娘教导我,不争不抢只会任人宰割。这后宫的明枪暗箭,从来不会因为你退让便停歇。” 甄嬛听着这番话,心中越发警惕。 那个曾经端庄磊落、不屑于阴谋算计的沈自山之女,如今字字句句皆是华贵妃的行事作风。她们姐妹之间,终究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小主!安常在来了,在外面哭得厉害,说要见您和莞贵人!”采月打起帘子,神色慌张地回禀。 甄嬛与沈眉庄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惑。 还未等她们开口,安陵容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今日连发髻都未梳齐整,珠花歪斜在鬓边,眼眶红肿得像桃子,整个人如同在水里泡过一般狼狈。 “甄姐姐!沈姐姐!求求你们救救我父亲!” 安陵容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面上,膝盖磕出沉闷的响声。她死死拽住甄嬛的裙摆,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甄嬛连忙弯腰去扶,却被安陵容死死拽住。 “出什么事了?你父亲远在松阳,能出什么事?”沈眉庄也急忙倾身询问。 安陵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着。 “松阳县令调任,我父亲……我父亲被指派随军护送西北的银粮。谁知……谁知半道上遇了劫匪,银粮尽数丢失!皇上龙颜大怒,已经下旨将我父亲革职查办,关押入狱了!”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西北银粮,那可是送往前线的军饷! 甄嬛脸色大变,原本去扶安陵容的手也顿住了。 她常伴御前,深知雍正对西北战事的看重。丢了军饷,这是杀头的大罪,稍有不慎便会满门抄斩。 “安妹妹,你先别慌。”甄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此事关乎前朝军务,皇上生平最恨后宫干政。咱们身为后妃,如何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劝皇上?” 安陵容猛地抬起头看向甄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根即将断裂的救命稻草。 “甄姐姐,你如今深得圣宠,皇上最听你的话了!只要你肯替我父亲求一句情,哪怕只是保住他的性命也好啊!” 她膝行两步,又转向沈眉庄:“沈姐姐,你怀着皇嗣,又有贵妃娘娘护着。你帮我求求贵妃娘娘,年大将军就在西北,只要他说一句那银粮不打紧……” “陵容!”沈眉庄打断了她的话,眉头紧锁。“你当西北的军饷是儿戏吗?年大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结果你父亲弄丢了将士们的口粮,你让贵妃娘娘如何去求情?” 她轻叹口气:“我如今虽有身孕,但昨日才刚经历了那样的风波,恐怕皇上疑心未消,我若此刻去插手前朝的事,岂不是引火烧身?” 安陵容呆住了。 第64章 西北惊变 她看着坐在榻上端庄华贵的沈眉庄,又看看站在一旁冷静分析的甄嬛。她们分析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是啊,她们都有大好的前程,有圣宠,有皇嗣,凭什么要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县丞父亲去冒杀头的风险? 理智上,她知道她们说得对。可情感上,那绝望的深渊却将她彻底吞噬。 她慢慢松开了攥着甄嬛裙摆的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对不起……姐姐们都有难处,是我强求了。”安陵容垂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两人一眼,如同游魂般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闲月阁,刺目的阳光晃得安陵容睁不开眼。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华丽的殿宇,只觉得骨缝里往外透着寒气。 在这座吃人的圆明园里,她没有家世,没有恩宠,如今连最后一点姐妹情谊,在生死利益面前也显得如此单薄可笑。 她孤零零地站在夹道上,不知该往何处去。 就在这时,前方转角处,剪秋领着两个宫女缓缓走来:“呀,安常在怎的哭成这样?皇后娘娘听闻了前朝的事,心里记挂着小主,特命奴婢来请小主去说说话呢。” ?? 宜修的住处,紫檀瑞脑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丝丝缕缕地盘绕在梁柱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安陵容跟在剪秋身后,脚步虚浮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昏暗,宜修端坐在东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拨弄着那串紫檀佛珠。 听见动静,她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形容枯槁的安陵容身上,先是微微一讶,随即化作满眼的悲悯。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哭成了这副模样?”宜修放下佛珠,微微倾身,语气里透着长辈般的慈爱。“剪秋,还不快去绞个热帕子来给安常在净面。” 安陵容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金砖地面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皇后娘娘!求娘娘救救嫔妾的父亲!” “快起来,地上凉。” 宜修递了个眼色,剪秋立刻上前,半强迫地将安陵容扶起,按在一旁的锦凳上。 宜修端起案上的青花瓷盏,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父亲的事,本宫听说了。西北军饷乃是国之根本,皇上为此大发雷霆,也是常理。只是可怜了你,在这深宫里孤立无援,连个能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如同一把刀,精准地割开了安陵容刚结痂的伤口。她想起闲月阁里沈眉庄的冷静与甄嬛的分析,眼泪再次决堤。 宜修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微微笑了笑,面上却叹了口气:“本宫听闻,你方才去了闲月阁?惠贵人与莞贵人平日里与你最是交好,怎么,她们竟没有替你想想办法?” 安陵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沈姐姐怀着身孕,甄姐姐也有她的难处……是嫔妾强求了。” “难处?”宜修轻笑一声,将茶盏搁下。“惠贵人如今有了封号又怀着皇嗣,莞贵人更是盛宠不衰。她们若肯在皇上面前替你父亲求情,皇上未必不会网开一面。只是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幽幽地看着安陵容:“只是这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前朝的事牵扯甚广,谁又愿意为了旁人的父亲,去触怒龙颜,折损自己的恩宠呢?” 安陵容浑身一颤,手指死死绞着手中的锦帕。 是啊,她们有大好的前程,凭什么为了她去冒险?在她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陪衬罢了。 “好了,别哭了。”宜修见火候已到,语气愈发温和。“本宫是中宫皇后,看着你们这些年轻妃嫔,便如同看着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你父亲虽犯了重罪,但念在他也是为了朝廷效力,总不至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安陵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希冀的光芒:“娘娘的意思是……” “后宫不得干政,本宫自然不能直接去向皇上求情。”宜修捻起佛珠,一颗一颗地转着。 “不过,本宫母家乌拉那拉氏在前朝还算说得上几句话。若由他们出面周旋一二,将这丢失军饷的罪名化小,保住你父亲一条性命,倒也不是绝无可能。” 安陵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不管不顾地再次跪下,重重磕头:“若娘娘能救家父性命,嫔妾愿为娘娘结草衔环,万死不辞!” “本宫要你死做什么?”宜修微微前倾,护甲轻轻挑起安陵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只是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令人胆寒的算计。 “本宫只要你明白,这后宫里,谁才是真正能护着你的人。往后,只要你安分守己,做个‘懂事’的贴心人,本宫自然保你,和你远在松阳的家人,一世平安。” “懂事”二字,宜修咬得极轻,却重重砸在安陵容的心上。 安陵容对上那双眼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这不仅是救命的恩典,更是投名状,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嫔妾……谨遵娘娘教诲,往后唯娘娘马首是瞻。” 宜修满意地收回手,重新挂上那副端庄慈和的笑意:“好孩子,回去歇着吧。你父亲的事,本宫会替你筹谋。” 待安陵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剪秋奉上新茶,低声笑道:“娘娘高明,三言两语便让安常在死心塌地了。只是安比槐那事儿,娘娘真要费心?只怕皇上如今盛怒……” 宜修冷嗤一声,眼底尽是轻蔑:“费什么心?安比槐不过是个运粮的芝麻小官,丢了军饷自有上面的人顶着,皇上不过是拿他撒气罢了。” 她笑着摇摇头:“等过几日皇上气消了,顶多也就是个流放。本宫只需顺水推舟,这救命之恩,她安陵容就得拿一辈子来还。” 剪秋连忙应道:“还是娘娘高瞻远瞩。不过这安常在,奴婢觉得未必靠得住。” “怎么说?” “先前分明是因为娘娘,她才有机会侍寝,可不知怎么侍寝之后,反倒与华贵妃亲近了。” 宜修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这后宫里,她到底应该依附谁,路走得远了自然就知道了。” 第65章 本宫凭什么帮她? 九州清晏内,冰釜散发着丝丝凉意,将殿外的暑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年世兰斜倚在紫檀雕花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个赤金镶红宝石的拨浪鼓,轻轻摇晃着逗弄摇篮里的攸宁。 沈眉庄坐在下首,端着一盏冰镇酸梅汤,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她眉心微蹙,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今日这酸梅汤,可是不合胃口?”年世兰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道。 沈眉庄放下白瓷玉盏,轻叹了口气:“娘娘宫里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嫔妾心里存着事,实在品不出滋味。” 年世兰停下手中的拨浪鼓,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是为了安常在父亲的事吧。” 沈眉庄微怔,随即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娘娘的眼睛。陵容今日哭着来找嫔妾,那模样实在可怜。只是嫔妾顾忌着假孕风波,又深知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没敢当面应承她。但这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 年世兰冷嗤出声,将拨浪鼓随手扔在小几上,语气里带了几分凉薄。 “你过意不去,人家却未必领你的情。周宁海方才回话,安常在从你那儿出来,转头就进了皇后宫里,这会儿,只怕正对着皇后感恩戴德呢。” 沈眉庄脸色微变,急切道:“陵容去了皇后娘娘那儿?可……皇后娘娘与她并不亲厚,怎会平白无故帮她?” “皇后自然与她不亲厚,但皇后喜欢拿捏人心。”年世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叶。“安比槐丢了军饷,皇上正在气头上,谁去求情谁就是触霉头。” 沈眉庄不解:“那皇后娘娘还会答应帮陵容吗?” 年世兰勾了勾嘴角:“帮?她何需要帮?她只要让乌拉那拉氏在前朝稍微周旋周旋,保住安比槐的命,安陵容这辈子就只能给她当牛做马了。” 【哇哦,娘亲这波分析绝了!安小鸟就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谁在这时候给她一根稻草,她就能把命卖给谁。打工人实惨,被老板PUA还不自知。】 攸宁在摇篮里吐了个泡泡,心里疯狂点赞。 【不过安小鸟虽然怯懦敏感,但她制香、刺绣、唱歌样样精通,这种复合型人才要是落到皇后手里,也不是好事……】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眼底划过几分深思。 这安陵容确实有些本事,那日送来的安神香,连沈若若都说搭配精妙。若是真让皇后收拢了去,往后难免是个祸患。 只是,她心里那口恶气实在咽不下去。 “本宫当初赐她烈酒,助她侍寝,又许诺只要有本宫在,便没人能欺负她。”年世兰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沈眉庄。 “可她倒好,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和莞贵人也就罢了。但碰了壁,转头就投了皇后的怀抱。怎么,本宫这儿的门槛,难道就那么高,她连迈进来的胆子都没有?” 沈眉庄深知年世兰的脾性,最恨别人首鼠两端。 她连忙起身,福了一福:“娘娘息怒。陵容出身微寒,自幼见惯了看人下菜碟的事,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她不来找娘娘,并非不敬,而是不敢。” “不敢?”年世兰冷笑。 “是。娘娘威仪深重,在她心里,娘娘是高不可攀的贵妃。她父亲犯的是死罪,她怕自己微贱的身份,不配来求娘娘出面。若是被娘娘拒绝,她便连最后的念想都没了。” 沈眉庄字字恳切:“她去找嫔妾和莞贵人,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仗着往日的情分罢了。至于去皇后娘娘那儿……如今没有了别的指望,她又还能仰仗谁呢?” 【眉姐姐真是个好闺蜜,这番剖白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攸宁咂咂嘴。 【安小鸟就是那种自卑到骨子里的人,越是重视的,越不敢轻易去碰。原剧里,她可不就是这么和甄嬛渐行渐远的嘛!唉……娘亲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就好了。】 年世兰听着沈眉庄的劝解,又听了女儿的心声,面上的冷意渐渐褪去。 “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年世兰拨弄着护甲上的红宝石,“只是,本宫凭什么要去替一个不信本宫的人收拾烂摊子?” “西北军饷的事,连皇上都发了雷霆之怒,本宫若是去求情,岂不是平白惹皇上不痛快?” 沈眉庄见她口风松动,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娘娘,此事若由旁人去说,自然是触霉头,可若是年大将军愿意上折子呢?” 年世兰挑眉:“哥哥?” “正是。安比槐押送的是西北军饷,最终受损的是年大将军麾下的将士。若是大将军上道折子,说那批军饷并非要紧之物,或者说大军粮草尚足,不急于这一时,皇上的怒气自然能消减大半。” 想了想,沈眉庄又道:“况且,上回大将军擅斩来使一事,皇上心中多少有些忌惮。若此时大将军愿意为旁人着想,多拿出几分仁慈与心软,皇上或许也乐意瞧见。” 这句话倒是说动了年世兰。 她静静地看着沈眉庄,眼中闪过赞赏。 【对对对!还是眉姐姐想得周到!舅舅要是求情,渣爹说不定会觉得舅舅转性了,少几分多疑。】 攸宁也暗暗拍着小手。 年世兰思忖片刻,轻点了点头:“也罢,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宫就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哥哥那里。” 沈眉庄大喜,正要跪下谢恩,却被年世兰抬手拦住。 “慢着。”年世兰目光灼灼,“本宫可以救她父亲,但有一条,这恩情,不能便宜了皇后。” 沈眉庄心领神会:“娘娘的意思是……” “她既然去了皇后那儿,想必皇后已经许了她好处。本宫要你亲自去告诉她,她父亲的命,是本宫保下的。皇后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在前朝使上力气的,是本宫的哥哥。” 年世兰嘴角勾起些许讥讽的弧度:“本宫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后宫里,谁才是真正能护着她的人。若是她再敢有下次,本宫能救她父亲,也能让她父亲死得更难看。” 第66章 再生事端 沈眉庄背脊微寒,却也明白这是贵妃娘娘的底线。 她郑重地点头:“娘娘放心,嫔妾定会把话带到。陵容是个聪明人,她会明白该如何抉择的。” 待沈眉庄退下后,年世兰抱起摇篮里的攸宁,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在这宫里,真心最是不值钱。额娘不要安陵容的真心,只要她的忠心。只要她能为咱们母女所用,额娘便能容得下她。” 攸宁咯咯笑着,将口水蹭了年世兰一手。 【娘亲威武!搞事业的娘亲最美啦!未来咱们就把安小鸟培养成金牌打手,专门对付皇后那个老巫婆!】 ?? 沈眉庄回到闲月阁后,立刻命采月去将安陵容请了过来。 安陵容来时,眼睛依旧红肿,神色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木然。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站在一旁,不再像从前那般亲昵地唤“沈姐姐”。 沈眉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坐吧。”沈眉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瞧你去了一趟皇后娘娘那儿,可是吃了定心丸了?”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瞬息的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姐姐说笑了,皇后娘娘只是看我可怜,宽慰了我几句罢了。” “宽慰?”沈眉庄端起茶盏,语气微凉。“是宽慰你,还是许诺替你父亲求情,让你往后唯她马首是瞻?” 安陵容脸色一白,死死咬住嘴唇,不发一言。 沈眉庄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陵容,你糊涂!皇后娘娘是什么样的人,你入宫这么久了难道还看不明白?她若真有心帮你,何必等到今日?不过是看你走投无路,借机拿捏你罢了!” 安陵容终于压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那我能怎么办?父亲危在旦夕,姐姐们都有顾虑,我除了依附皇后娘娘,还能指望谁?” “你为何不去求贵妃娘娘?”沈眉庄厉声打断她。 安陵容一怔,随即苦笑:“贵妃娘娘高高在上,我算什么东西,怎敢去拿这等前朝的大事烦扰娘娘?” “你不敢去求,却敢在心里埋怨。”沈眉庄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以为,我今日为何没有当面答应你?是因为我刚洗清冤屈,不敢轻举妄动。但我并未放弃你,你前脚刚走,我后脚便去了九州清晏,求了贵妃娘娘。” 安陵容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眉庄。 “贵妃娘娘已经答应,修书给年大将军,让大将军上折子替你父亲斡旋。”沈眉庄压低声音,字字句句敲打在安陵容心上。 “陵容,贵妃娘娘说了,她曾许诺过护着你,便不会食言。但她也说了,她最恨首鼠两端之人。你今日去了皇后那儿,娘娘很是不悦。” 安陵容双腿发软,差点儿跌坐在青砖地上。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只能抓住皇后那根救命稻草,却没想到,真正的生机,一直都在她不敢触碰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安陵容捂住脸,泣不成声。 沈眉庄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扶起。 “现在知道也不晚。你要明白,皇后能给你的,只是口头上的恩惠,而贵妃娘娘给的,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这后宫的水深得很,你要想清楚,究竟该站在哪一边。” 安陵容紧紧抓住沈眉庄的手臂,像是在抓着最后的救赎。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褪去了怯懦,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明白了。姐姐的恩情,贵妃娘娘的大恩,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 三日后,前朝传来了消息。 年大将军从西北八百里加急递了折子回京,折中言辞恳切,只道西北大军粮草丰足,将士们感念皇恩浩荡,士气正盛。 至于途中意外损毁的那批银粮,不过是九牛一毛,万不敢因此等小事劳烦皇上忧心,更不忍见朝廷官员因天灾人祸而受重责。 雍正本就因年羹尧前阵子擅杀使臣一事心存芥蒂,如今见他竟破天荒地转了性子,不仅没有借题发挥要军饷,反而处处体恤朝廷,大度宽和,心中的疑虑与怒火顿时消散了大半。 龙颜大悦之下,他当即下旨从轻发落。 安比槐死罪免除,改判革职流放三千里,虽说前程尽毁,但好歹保住了一条老命。 消息传来时,安陵容正对着窗下的一盆花木发呆。听完宝鹃的回禀,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小主,老爷的命保住了,您该高兴才是啊。”宝鹃递上热帕子。 安陵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替我更衣,我要去九州清晏磕头谢恩。”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安陵容的命,就彻底绑在华贵妃这棵大树上了。而这一次,她绝不能再有任何犹豫。 这边厢,九州清晏内,冰鉴里散发着幽幽的凉气。 年世兰正靠在玫瑰椅上,由着颂芝替她用凤仙花汁子染指甲。 攸宁躺在一旁的凉榻上,正抱着个玩具啃得津津有味。 【舅舅这折子递得真是时候,既保了安比槐,又在渣爹面前刷了波好感。一箭双雕,娘亲干得漂亮!】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安陵容这枚棋子,算是彻底握在手心了。这后宫里,多一个会制香的聪明人效力,总比多一个被皇后拿捏的暗箭要强得多。 “娘娘,安常在在殿外磕了三个响头,说是感念娘娘大恩,不敢进殿扰了娘娘清静,只说往后愿为娘娘当牛做马。”周宁海打着千儿进来回话。 年世兰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知道了。你去挑些上好的燕窝给她送去,就说本宫说了,让她把身子养好,别整日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平白惹了皇上的晦气。” “遮。” 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啜泣。 “娘娘!娘娘救命啊!” 帘子被猛地掀开,曹贵人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她今日连头饰都未戴齐,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惶与绝望。一进殿,便重重磕在金砖地上,额头瞬间红肿了一片。 “你这是作甚?”年世兰眉头一皱,猛地坐直了身子。 曹贵人膝行两步,死死抓住年世兰的裙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娘娘!温宜病了!昨夜起便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太医们换了一拨又一拨,皆是束手无策!嫔妾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求娘娘救救温宜吧!” 年世兰霍然起身,脸色骤变。温宜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病得如此凶险? 榻上的攸宁也猛地吐出了嘴里的玩具,瞪大了眼睛。 【不对啊!原剧里温宜好像也生病了,但是是因为娘亲为了争宠,给她喂了木薯粉和安神药……】 【可现在娘亲根本没碰过温宜,她怎么会突然生病?难道……又和假孕事件一样,剧里会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 【那这次动手脚的是谁,要被诬陷的又是谁?】 第67章 查! 九州清晏的偏殿内,冰釜里冒出的丝丝寒气也压不住曹贵人此刻的仓皇。她那双素来精于算计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属于母亲的绝望。 年世兰眉头深锁,一把拂开裙角,厉声斥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温宜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宫还能袖手旁观不成?颂芝,把曹贵人扶起来!” 曹琴默膝盖发软,被颂芝半拉半拽地撑起身子,依旧止不住地战栗:“娘娘,太医说温宜脾胃虚弱,这般吐下去,怕是……怕是熬不过几日啊!” 年世兰微微眯起双眼,方才攸宁的话也在心头闪过。 原剧是她给温宜喂了木薯粉和安神药?她虽然不太懂这个原剧是什么意思,但按照之前的经验,这个原剧似乎有点像前世的意思。 思忖片刻,年世兰吩咐道:“去,请章弥来。再把温宜公主这两日吃过的所有饮食,哪怕是残渣,都带来九州清晏。” 众人连忙应声去了。 曹贵人惊疑不定:“娘娘是怀疑,有人给温宜下毒?” 年世兰未答,只道:“一会儿章弥来了,一查便知。” 不多会儿,章弥提着药箱匆匆赶到,年世兰命人将温宜今日吐出的秽物和吃剩的辅食端了上来。 “章太医,你且仔细瞧瞧,公主的吃食有没有问题。”年世兰端坐在主位上,眼光锐利地盯着章弥。 章弥不敢怠慢,掏出银针试了试,又凑近细细闻了闻,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用银匙挑起一点残渣,放在鼻尖嗅了许久,这才跪地回禀:“回娘娘的话,这马蹄羹里似乎掺了极难消化的木薯粉。幼儿脾胃娇弱,木薯粉性寒且滞气,若是多食,必然会导致上吐下泻、高热不退。” “木薯粉?”曹贵人惊呼出声,脸色煞白。“温宜的吃食向来由奶娘亲自去御膳房盯着熬煮,怎会混入这种东西?” “这就要问问你宫里的人了。”年世兰冷笑一声,目光扫向跪在殿外的奴才们。 “周宁海,把近日里碰过公主吃食的人,全都拉去慎刑司!告诉嬷嬷,不用顾及死活,只要留着一口气能说话就行,本宫不信他们不吐真话。” 殿外顿时哀号一片。 年世兰又道:“颂芝,你去查查御膳房这几日的记档。本宫倒要看看,这木薯粉究竟是长了腿自己跑进公主碗里的,还是哪个黑心肝的故意去领的。” 【娘亲真是果敢!就是不知道,这次查到的人是不是还是她……】 攸宁眨巴着眼睛,拼命回忆着原剧里的情节。 她记得原剧是年世兰陷害甄嬛,最后甄嬛在端妃的帮助下,堪堪脱险。但这次如果还是指向甄嬛,那会是有人陷害,还是甄嬛自己黑化了? 那头,周宁海领命而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折了回来。 “查到了?”年世兰问。 “是。”周宁海看了一眼旁边的曹贵人,欲言又止。 “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年世兰瞥了他一眼。 周宁海忙道:“奴才查了御膳房的记档,这几日除了各宫按例分发的食材外,只有莞贵人身边的崔槿汐,去额外领过半斤木薯粉。” “莞贵人!”曹贵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与她无冤无仇,她平日里还总夸温宜可爱,怎会是她!她又为何要对一个不足周岁的孩子下此毒手?” 年世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指尖的护甲。 甄嬛? 在她看来,甄嬛确实有心机,也懂得在后宫如何争宠,但她绝不是个蠢货。用自己宫里人去领的木薯粉来害温宜,这手段未免太粗糙,也太容易留下把柄了。 更何况,甄嬛如今圣眷正浓,她完全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曹琴默,更没有理由去触碰谋害皇嗣这条死线。 【果然还是甄嬛吗……但如果真是她做的,这岂不是太蠢了,白白留下把柄。】 攸宁也皱了皱小眉毛。 【如果不是她,背后陷害的人又会是谁呢?难道……是皇后?怎么感觉也不像的样子。】 【皇后为了和娘亲和眉姐姐斗,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这时候,她更应该拉拢甄嬛,而不是陷害甄嬛啊……】 攸宁的心声在年世兰脑海中回荡,将她的思绪彻底理清。 她原本也是立刻怀疑此事是皇后做的,但攸宁说得对。皇后如今一门心思都是如何对付她与沈眉庄,又怎么会忽然出手去陷害甄嬛? 但如果不是皇后,后宫里又还有谁想要在这儿搅弄风云? “娘娘!您要为温宜做主啊!”曹贵人的话拉回了年世兰的思绪,“莞贵人心肠歹毒,嫔妾绝不能放过她!还请娘娘把她叫来此处对质!” 年世兰放软了声音:“你先冷静些。如今知道了温宜是为什么生病的,那最要紧的是先医好她的身子。” 她说着看向章弥:“此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来章太医应当心里有数吧?” 章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是,娘娘放心,微臣……微臣只是来给娘娘请平安脉的。” 年世兰笑了笑,又道:“章太医医术高明,本宫就命你悉心医治温宜公主吧,务必要让公主尽快康复,你可能做到?” 章弥连声应道:“是,微臣这就给公主对症开药,想来无需几日,公主便会痊愈。” 曹贵人听了这话,才终于放下几分心来。 打发了章弥,年世兰才看向曹贵人:“就凭一条御膳房的记档,不能证明对温宜下手的就是莞贵人。” 曹贵人点点头,又不甘心道:“可最近领了木薯粉的只有她,若不是她,还能有谁?” “可她为什么要害温宜?若论恩宠,她比你受宠得多,难不成还愁自己将来没个孩子?”年世兰好言相劝。 曹贵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娘娘说的是,是嫔妾思虑不周了。” “行了,收起你这副要死要活的做派。”年世兰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件事,本宫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且什么都不要多说,切莫打草惊蛇。” 曹贵人连连点头:“是,嫔妾明白了,一切全凭娘娘做主。” 第68章 蠢货被当枪使 九州清晏的夜风带着几分水汽,吹得廊下的羊角宫灯摇曳不定。 攸宁睡在小榻上,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年世兰手里捏着一柄泥金苏绣团扇,却并不扇动,只静静地听着周宁海的回禀。 “娘娘,奴才顺着御膳房的线索往下查,发现崔槿汐领走木薯粉时,在夹道里被个冒失的小太监撞翻了食盒。那小太监手脚麻利,一边赔罪一边帮着收拾,暗中却藏起了一小包。” 殿内的冰鉴换了新冰,寒气丝丝缕缕地漫漫溢出,却比不住年世兰眼底的冷意。 “继续说。” 周宁海压低了嗓音,面露难色:“奴才抓了那小太监,他很快就熬不住刑招了。他……他是丽嫔娘娘身边的人……” “丽嫔?”年世兰攥紧了扇柄,护甲在泥金扇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过是曹琴默为了争宠自己下的狠手,却唯独没想过会是丽嫔。 愚蠢,真是愚蠢至极! “去,把丽嫔请来。避着点人,别惊动了旁人。”年世兰语气森寒。 不过半个时辰,丽嫔便扭着腰肢进了殿。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软银轻罗百合裙,发髻上簪着两支赤金红宝石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脸上还带着盈盈笑意。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这么晚了,娘娘叫嫔妾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丽嫔笑吟吟地福下身去。 年世兰没有叫起,只是冷眼看着她这副花枝招展的模样,心底的火气直往上蹿。 她将桌上那包还未用完的木薯粉纸包,兜头砸在了丽嫔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纸包散开,白色的粉末糊了丽嫔一脸。 她先是惊愕,待看清地上的粉末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便重重跌跪在地上。 “娘娘……这……这是什么?”丽嫔声音发颤,连头上的步摇都跟着哆嗦。 “这是什么?”年世兰冷嗤,“你宫里的小太监已经招了。丽嫔,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把手伸到温宜的碗里!曹琴默若是知道你拿她女儿的命去赌,她能活活撕了你!” 丽嫔吓得魂飞魄散,膝行着扑到年世兰脚边,死死揪住她的裙摆嚎哭起来:“娘娘明鉴!嫔妾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谋害温宜公主啊!嫔妾只是……只是气不过那个莞贵人!” “气不过莞贵人,你拿温宜撒什么气?”年世兰一脚踢开她,眼神如刀。 丽嫔伏在地上,抽噎着交代:“莞贵人那狐媚子,自打承宠便霸着皇上,这几日更是日日伴驾。嫔妾心里憋屈,前几日在花园纳凉时,恰好听见两个洒扫宫女嚼舌根。” “她们说,莞贵人宫里领了木薯粉,这东西不好克化,幸好莞贵人还没有孩子。若是……若是小孩子吃了,特别容易生病。嫔妾听了这个话,不由……不由……” 丽嫔支支吾吾着,心中也十分懊恼。 “嫔妾错了,嫔妾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温宜公主吐两口也不打紧,只要能把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在莞贵人头上,便是值了!娘娘,嫔妾全是为了您啊!” 【哎哟喂我的傻丽嫔!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糨糊吗?】 榻上的攸宁被丽嫔的哭喊声吵醒,翻了个身,心里疯狂吐槽。 【这哪是嚼舌根,这明明是钓鱼执法啊!能在花园那么精准地让你听见,还贴心地给你提供作案思路,除了景仁宫那位打胎大队长,还能有谁?】 【看来这背后还是皇后,她这招借刀杀人玩儿得真溜啊!】 【要是成功了,她能借丽嫔的手陷害甄嬛,除掉甄嬛。要是失败了,查出是丽嫔干的,娘亲身边的人必定离心离德。】 【好计谋!一石二鸟,娘亲阵营直接内讧,皇后倒好,嗑瓜子看戏呢!】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原本只觉得丽嫔蠢笨,却没想到这蠢笨竟成了别人手里最锋利的刀。 皇后这一局,算计得不可谓不毒。 “蠢货!”年世兰猛地拍在小几上,震得茶盏哐当直响。“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那两个宫女是真的在嚼舌根?那是有人故意说给你听的,挖了坑就等你跳呢!” 丽嫔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娘娘的意思是……有人算计嫔妾?” “你觉得呢?”年世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冷厉。 “你被人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若不是本宫先查到你宫里那小太监头上,把人扣下了,此事一旦闹到皇上面前,你以为你还有命活?” 丽嫔彻底瘫软在地:“娘娘救命!娘娘救救嫔妾啊!嫔妾真的不知道那是旁人的圈套,嫔妾也真的没有想要谋害温宜!” 年世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后宫里,不怕敌人狡猾,就怕自己人愚不可及。 但丽嫔虽然蠢,却对她忠心耿耿,若是就这么弃了,不仅寒了底下人的心,更是让皇后白白捡了便宜。 不行,她绝不能让皇后如愿。 “行了,收起你那副丧气样,好好坐着。”年世兰重新坐回玫瑰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细细思忖起来。 片刻,她道:“今夜的事,你全当没有发生过。那个小太监,周宁海会处理干净。从明日起,你给本宫称病,闭门不出,没有本宫的吩咐,哪儿也不许去!” 丽嫔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嫔妾知道了!嫔妾多谢娘娘不杀之恩,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娘娘惹事!” 待丽嫔退下,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周宁海躬身上前请示:“娘娘,那小太监怎么处置?若是直接灭口,只怕皇后那边会察觉端倪,再做文章。” “灭口?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年世兰冷笑,“皇后既然喜欢借刀杀人,本宫便还她一记移花接木。” “去,查查那两个在御花园嚼舌根的宫女究竟是谁,把她们的底细给本宫摸清楚。既然她们这么喜欢嚼舌根,本宫就让她们在皇上面前,好好嚼一嚼。” 她转头看向摇篮里的攸宁,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 这紫禁城的局,是越来越有意思了。皇后想用一碗木薯粉毁了她的人,可她倒要看看,最后这把火,究竟会烧到谁的宫里去。 第69章 空间在手,天下我有 不出两日,周宁海那头便有了进展。 他弓着腰,压着步子迈进殿内,在距离年世兰三步远的地方打了个千儿:“娘娘,奴才查清楚了。” 年世兰眼皮未抬:“说。” “那两个在御花园嚼舌根的宫女,一个是负责修剪花草的粗使丫头,叫翠儿,另一个是内务府分派去洒扫的,叫红梅。” “奴才使了些手段,两人便竹筒倒豆子全招了。说是前几日,有个面生的小太监塞了她们一人十两银子,让她们在丽嫔娘娘经过时,背那番关于木薯粉的话。” “面生的小太监?”年世兰冷嗤一声,“在这园子里,能有几个面生的人?” 周宁海笑了笑,忙道:“娘娘英明。奴才顺藤摸瓜,查到那小太监虽穿着内务府的衣裳,实际上是景仁宫江福海的干儿子,平日里专替江福海跑腿办些见不得光的事。” 年世兰手中的团扇猛地一顿,扇坠上的流苏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果然是她。”年世兰嘴角勾起冷笑,“中宫这位好算计,拿丽嫔当枪使,想一举除掉甄嬛,若是败露了,还能折了本宫的左膀右臂。可惜啊,她算漏了一步。” 躺在摇篮里的攸宁咂巴了一下小嘴,心里乐开了花。 【皇后这算盘打得,我都听见了!她就是笃定娘亲脾气暴,一旦温宜出事,肯定会立刻咬住甄嬛不放。】 【不过嘛,娘亲现在可是越来越沉稳了!皇后想躲在景仁宫里喝茶看戏,怕是不能够了!】 【这波将计就计,必须让皇后吃个哑巴亏!只不过,娘亲手里还有谁能用呢……】 听着女儿的心声,年世兰心里也在细细琢磨着。 要对付皇后,寻常的手段恐怕还不够,最好……她眼眸亮了亮,忽然想起一人。 “周宁海,去传安常在,就说本宫有几匹新得的妆花缎,让她来挑挑。” 周宁海应是,立刻便去请人了。 未几,安陵容穿着素净的月白底绣兰花旗装,低眉顺眼地踏入了九州清晏。 自打父亲安比槐的命被华贵妃保下,她那颗终日惶惶不安的心,便彻底扎根在了翊坤宫的阵营里。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安陵容跪得端正,额头触地,行的是大礼。 年世兰端坐在上首,由着颂芝奉上燕窝,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道:“起来吧,赐座。” 待安陵容坐定,年世兰才掀起眼皮打量她。 不得不说,这安陵容虽出身低微,容貌也不算出挑,但那股子隐忍蛰伏的劲儿,倒是比丽嫔那个蠢货强上百倍。 “你父亲的事,皇上已经下了恩旨。流放虽苦,但好歹留了条命。你且安心伺候皇上,将来的日子长着呢。”年世兰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安陵容心坎上。 安陵容眼眶一红,又要起身下跪:“娘娘的大恩大德,嫔妾没齿难忘。嫔妾这条命,往后就是娘娘的。” “本宫不要你的命,本宫要你办一桩事。”年世兰放下玉碗,抬手屏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只留了颂芝和周宁海。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冰鉴里融水滴落的声响。 安陵容有些忐忑,但还是大着胆子道:“娘娘要嫔妾做什么,只要嫔妾能做到的,定不辱命。” 年世兰笑笑:“也不是什么难事。本宫知道,你精通香料。如果本宫要你配一种香,无色无味,或者不怎么引人注目,却能让人闻之神志恍惚,心防大开,能做到吗?” 安陵容心头一跳,沉吟片刻后,谨慎地回道:“回娘娘,嫔妾确实知道一种西域传来的秘法,名为‘牵机引’,只需将几味寻常花草提炼,辅以曼陀罗花粉便可。” “此香旁人闻了,确能乱人心神。只是……此香效力不强,且气味独特,恐被察觉。若是遇上心志坚定之人,怕是难以奏效。” 年世兰的眉头缓缓蹙起,这个答案,与她预想的相去甚远。 【娘亲真聪明,不过安小鸟这香可不行啊,效力不强还容易被发现,风险也太大了……】 攸宁咂巴着小嘴,意识沉入空间,又搜罗起空间里的好物来。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这个……对!这个!】 攸宁拿起一个小瓶子,上头的标签写着“迷迭昙”。 【这个好!无色无味,只要一小片就能让人说真话!而且药效过后毫无痕迹,神仙都查不出来。可是,我要怎么给娘亲啊……】 攸宁在摇篮里急得手脚乱蹬,心里的小人儿抓耳挠腮。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心头一动。 她知道女儿有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异能,从她怀孕开始,女儿的异能就一直在保护着她。她方才说的“迷迭昙”,肯定有用。 想了想,她对安陵容道:“你先想法子将你说的香配出来,其他的,本宫再想想。” 安陵容连忙应是,躬身告退。 年世兰又让颂芝等人都出去,才走到摇篮边,看着女儿粉嫩的小脸。 她伸出手,轻轻抹着攸宁的脸蛋,柔声道:“攸宁啊,你说如果能有什么药,无色无味的就能让人说真话,那该有多好……” “你是祥瑞之体,也不知道你的祥瑞之气能不能有这样的功效……” 攸宁灵光一闪。 对啊!她可是祥瑞之身,如果她能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应该……也不会……太让娘亲怀疑吧? 这么想着,攸宁索性心里一横,举着小手就往年世兰怀里塞去。 年世兰心头一震,手上的力道更轻柔了些。 “宝贝这是怎么了?想给娘亲什么?”她说着,伸手去接攸宁手里的东西。 只见那小小的掌心里,竟静静躺着一片薄如蝉翼、色泽如霜的干枯花瓣,触手冰凉。 这就是迷迭昙? 年世兰的呼吸骤然一滞。 【娘亲能不能明白这就是她想要的奇药?】 攸宁有些着急。 年世兰收敛心神,故作惊讶:“难道祥瑞之身真的能解我的难题?这个……莫非就能让人说真话?” 【对对对!是是是!】 攸宁恨自己不会说话。 年世兰垂眸看着摇篮里一脸邀功模样的女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的攸宁,竟真的能将那神奇空间里的东西拿出来! 第70章 人证 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年世兰重新坐回玫瑰椅上,面上已恢复了惯有的骄矜与冷静。 “颂芝,去把安常在给本宫追回来。” 不一会儿,安陵容又被请了回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惑。 年世兰摊开手掌,露出那片奇特的花瓣,口吻却漫不经心。 “方才本宫想起,兄长去年从西域得来一味奇花,名为‘月下霜’。据说此物遇热则化,能增益百香,使其效力倍增且了无痕迹。你且拿去,看看能否用在你的牵机引里。” 安陵容看着那片散发着淡淡凉意的花瓣,眼中满是震惊。她作为调香高手,却从未听说过如此神奇的物件,不过,只是看一眼那花瓣,她就知道此物绝非凡品。 “这花瓣薄如蝉翼,触手生凉,实乃奇物!娘娘放心,有此神物相助,嫔妾定能配出万无一失的奇香。” “很好。”年世兰满意地笑了,“记住,此物来历,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本宫要的香,你即刻去配,要快。” 【哇哦,娘亲威武!这演技,这临场反应,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这下稳了,皇后老妖婆,你的福气在后头呢!嘻嘻~】 攸宁得意地笑了,最主要是娘亲完全没有对她空间里的药物生疑,祥瑞之体简直帮了她大忙! ??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 雍正批阅着折子,眉头紧锁。苏培盛弓着腰在一旁打扇,连大气都不敢喘。 须臾,殿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皇上!求皇上救救温宜啊!” 曹贵人发髻散乱,抱着裹在襁褓里的温宜,跌跌撞撞地扑进殿内,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掉。 雍正一怔,搁下朱笔向她走去:“怎么回事?温宜这是怎么了?” 曹贵人将温宜递到皇上跟前,泪眼婆娑:“温宜已经好几天吃不下东西了,幸得章太医诊治,这两日总算有了些许起色。可是皇上,臣妾今日才知道,公主是被人投毒了啊!” 雍正脸色铁青:“投毒?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害皇嗣!” “是贵妃娘娘察觉不对,命人查了温宜的吃食,竟在马蹄羹里发现了伤脾胃的木薯粉。娘娘雷霆震怒,连夜彻查,抓到了两个嚼舌根的宫女……” 曹贵人按照年世兰的吩咐,字字句句皆是泣血。 “把人给朕带上来!”雍正怒喝。 不多时,周宁海押着翠儿和红梅进了大殿。两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年世兰此时也恰好赶到,身旁还跟着低眉敛目的安陵容。 “臣妾给皇上请安。”年世兰行了礼,眼眶微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臣妾协理六宫,竟让温宜遭此大罪,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雍正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此事怪不得你,你查出真凶,已是大功。说,究竟是谁指使的!” 那翠儿和红梅原本在慎刑司里,招认了是江福海的干儿子给的银子。可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二人又改口,一口咬定了是莞贵人身边的崔槿汐给了银子。 年世兰也不在意,反正她准备的东西,原本就要在此时才派上用场。 就在这时,安陵容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袖口微动,一股若有似无、几不可闻的幽香顺着殿内的穿堂风,悄然飘向了跪在下首的两个宫女。 雍正厉声问道:“说,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谋害公主?” 翠儿浑身一震,眼神骤然变得迷离起来。 她张了张嘴,原本演练过无数遍的“莞贵人”三个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脑海中,那个塞给她十两银子的小太监的脸,变得无比清晰。 “是……是江福海江公公。”翠儿神色呆滞,声音却大得出奇。 “江公公的徒弟给了奴婢十两银子,让奴婢将莞贵人领了木薯粉的消息透露给丽嫔娘娘,再告诉丽嫔娘娘木薯粉对幼儿有害无益。” “他说,只要丽嫔娘娘上钩,这招就能一石二鸟,既伤了翊坤宫的人,又诬陷了莞贵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雍正的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两人。 红梅也在这时接了话,眼神同样涣散:“那人说了,只要能攀扯上莞贵人,皇后娘娘自会保我们不死……还说,事成之后,放我们出宫。” “放肆!”雍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雕花小几,茶盏碎裂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在翠儿的脸上,立刻留下了红痕。 年世兰在心底冷笑,面上却装出极度震惊的模样,捂着心口倒退了两步:“皇上……这……这怎么会扯上皇后娘娘?定是这两个贱婢胡言乱语,想要攀咬中宫!” “攀咬?”雍正咬牙切齿,眼底的疑心如野草般疯长。“苏培盛!立刻派人把江福海押去慎刑司,严刑拷打!朕倒要看看,这后宫究竟是谁在只手遮天!” 苏培盛不敢怠慢,亲自带了几个力壮的太监飞奔而去。 年世兰垂眸,嘴角微微扬起。 皇后既然敢伸出这只手,那她今日就替她剁了它!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下雍正粗重的喘息。 曹贵人抱着温宜跪在一旁,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安陵容低眉敛目地站在角落里,袖中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那牵机引是她头一回在人前施用,效果竟比预想的还要猛烈几分。她不敢抬头,只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环佩叮当的脆响。 宜修几乎是踉跄着跨进殿门的,发髻上的九尾凤钗微微歪斜,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了。 她的目光在跪地的翠儿和红梅身上扫过,又掠过满地狼藉的碎瓷,最后落在雍正那张铁青的脸上,心底猛然一沉。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宜修福身,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尽量稳住了心绪。“皇上怎的发了这么大的脾气?那江福海可是做错什么事情了?” 第71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雍正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他做了什么,皇后不知道?” 宜修的目光在触及雍正那双阴鸷的眼眸时,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温婉的笑意,端端正正地福下身去:“皇上息怒,龙体要紧。江福海若是有错,皇上只管发落便是,何苦气坏了自己?” “发落?”雍正冷笑一声,“不如你亲自听听,你的好奴才都在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 他抬手一指跪在下首的翠儿和红梅。 那两人中了安陵容配制的“牵机引”,又加了攸宁空间里的“迷迭昙”,此刻神智完全不受控,只顺着刚才的话头往下倒。 翠儿道:“江公公的徒弟说,皇后娘娘最忌惮翊坤宫。温宜公主是曹贵人的心头肉,若是公主出了事,曹贵人必定方寸大乱。到时候再把脏水往莞贵人身上一泼,娘娘就能坐山观虎斗了。” 红梅跟着点头,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他还说,事成之后,娘娘重重有赏,会赏我们每人一百两银子出宫。” 字字句句,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宜修的心口。 宜修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袖中的双手死死攥成拳,修长的护甲几乎要生生折断在掌心。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原本该咬死甄嬛的粗使宫女,竟会在这大殿之上,当着皇上的面,将景仁宫的底细兜了个底朝天! 这是个局,一个专门为她设下的死局! 宜修猛地转头看向年世兰,只见她正拿着一方苏绣帕子,轻轻按着眼角,一副娇弱模样,可那低垂的眼底,分明藏着一抹嘲弄的冷光。 “皇上!”宜修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瓷片上,尖锐的瓷片瞬间划破了她的裙摆,扎进膝盖,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仰起头,满脸震惊与凄楚。 “臣妾冤枉!臣妾身为中宫,视后宫子嗣如己出,怎会生出这等恶毒的心思去谋害温宜公主?定是这起子贱婢受了人指使,蓄意攀咬臣妾!” “攀咬?”雍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疑心。 “这两个人连江福海许诺了什么都说得一清二楚!若不是你平日里纵容,一个阉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拿皇嗣的命去算计宫嫔?” 年世兰适时地添了一把火,她上前两步,道:“皇上,臣妾也不信皇后娘娘会做这样的事。娘娘素来仁厚,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拿木薯粉去毒害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定是江福海这狗奴才,仗着景仁宫的势,在外头作威作福,背着皇后娘娘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皇后娘娘一时不察,被他蒙蔽了双眼,也是有的。” 这话表面上是在替皇后开脱,实则将“纵容恶奴”“御下不严”的帽子死死扣在了宜修头上。 宜修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顺着年世兰的话往下爬。 她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皇上明鉴!臣妾近日为了太后寿辰之事日夜操劳,对底下人确实疏于管教。臣妾万万没想到,江福海竟敢背着臣妾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妾有罪,求皇上重重责罚江福海,以儆效尤!” 弃车保帅。 宜修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做出了最清醒的决断。 江福海,留不得了。 殿内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只听见曹贵人压抑的抽泣声和皇后刻意放大的哭声。 安陵容缩在角落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亲眼看着那两个宫女在自己的香料下吐露真言,亲眼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狼狈跪地。她这条命,算是彻底绑在翊坤宫这条大船上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满头大汗地跨进门槛,手里还捧着一张按着血手印的供状。 “启禀皇上,慎刑司那边已经审出结果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皇后,才继续道,“江福海受了七十二道夹棍,招了。” 雍正一把夺过供状,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狗奴才怎么说?”年世兰问道。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江福海招认,说他那干儿子前几日在御膳房受了丽嫔娘娘身边人的气,他为了给干儿子出头,又素来嫉妒翊坤宫的恩宠,便私自作主,设下这个连环计。” “他倒是条护主的忠狗!”雍正猛地将那张带着血腥气的供状砸在宜修脸上,怒极反笑。 宜修闭上眼,任由那张纸砸在脸上,心头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江福海是个聪明人,知道若是把他干儿子和他在宫外老家的亲眷全搭进去,谁也落不着好。 他把罪名全揽下,哪怕理由再牵强,只要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指向她这个皇后,皇上就不能废了她。 雍正何尝看不出其中的猫腻?一个太监,为了干儿子受点气,就敢去谋害公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他能怎么办?宜修是纯元皇后的亲妹妹,是太后亲指的皇后,乌拉那拉氏的颜面不能扫地。只要江福海不吐口,他便不能真把谋害皇嗣的罪名安在皇后头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轻轻揭过。 “好!好一个私自做主!”雍正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宜修的脸庞,“皇后,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好奴才!为了泄私愤,连朕的子嗣都敢谋害!” 宜修重重磕头:“臣妾识人不明,罪该万死!” “你确实有罪!”雍正厉声喝道,“传朕旨意!江福海谋害皇嗣,大逆不道,即刻杖毙!其干儿子一并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 宜修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可是跟了她半辈子的心腹首领太监,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了,如同生生斩断了她的一条胳膊! “至于皇后……”雍正看着她,眼底再无半分温情。“中宫失德,御下不严,致使后宫乌烟瘴气。即日起,皇后禁足三个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年世兰听着,眼底满是笑意。 三个月禁足,折了一个江福海。皇后啊皇后,你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宜修被剪秋搀扶着走出去时,外头的日头依旧毒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膝盖上的刺痛远不及心头的恨意来得汹涌。 年世兰,今日之辱,本宫来日定要你千百倍地偿还! 第72章 风头无两 立秋一过,圆明园里的暑气便似被风卷了去,几场秋雨下来,九州清晏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 钦天监算了个宜出行的吉日,圣驾起驾回銮紫禁城。 因着皇后被禁足,这回宫的调度事宜便全落在了华贵妃年世兰的肩上。 长长的仪仗队伍如一条锦绣游龙,蜿蜒在官道上。 最前头是明黄的帝王车辇,紧随其后的,并非往日里那顶中规中矩的凤辇,而是华贵妃的八抬金顶孔雀翟辇。 翟车四角悬着南珠流苏,随着车轮滚动摇曳生辉。 年世兰斜倚在秋香色引枕上,怀里抱着正裹在明黄襁褓里的攸宁,手里捏着一柄金丝缂丝团扇,百无聊赖地挑起车帘一角。 “娘娘,您瞧,这外头的秋景倒是不错。”颂芝在一旁伺候着茶水,满脸喜气。 年世兰轻嗤一声,放下帘子:“景致再好,也不及本宫这心里痛快。景仁宫那位,如今怕是只能在马车里对着车壁念佛了。” 【可不是嘛!皇后这回可是栽了个大跟头,三个月禁足,等她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攸宁在娘亲怀里吐了个奶泡,挥舞着莲藕般的小胳膊,心里乐得直冒泡。 【娘亲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六宫之主,爽!太爽了!】 听着女儿欢快的心声,年世兰眼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大半日后,车驾驶入神武门。 紫禁城里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翊坤宫更是焕然一新。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带着一众太监宫女,早早地跪在宫门口迎驾。 “奴才恭迎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恭迎固伦攸宁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年世兰扶着周宁海的手下了步辇,连个正眼都没给黄规全,眼皮未抬,出声道:“起来吧。翊坤宫的炭火可备齐了?天气渐冷,公主畏寒,若是冻着了,本宫拿你是问。” 黄规全点头哈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娘娘放心,奴才给翊坤宫备下的都是上好的银霜炭,一点烟气都没有。还有西域新贡的各色皮子,奴才全给公主挑了送来,铺在榻上软和得很呢!” 年世兰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径直跨进宫门。 ?? 次日清晨,因皇后禁足免了景仁宫的请安,后宫嫔妃便极有眼色地齐聚翊坤宫,给华贵妃请安。 殿内瑞脑销金兽里燃着安息香,年世兰端坐在赤金九龙宝座上,一袭海棠红牡丹团花旗装,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下方,沈眉庄由采月搀扶着,小腹已有显怀之态。 甄嬛坐在她身侧,神色温婉,只是眼底藏着几分复杂。 另一边,是齐妃、敬嫔、曹贵人以及坐在末座的安陵容。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众妃齐齐下拜,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都起来吧,赐座。”年世兰慵懒地抬了抬手,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眉庄的肚子上。 “惠贵人这胎可安稳?回宫路上颠簸,若有不适,立刻传章弥来瞧。” 沈眉庄面上带笑,眼中满是感激:“劳娘娘记挂,臣妾一切都好,这孩子也是个省心的。” “那就好。”年世兰点点头,转头吩咐颂芝,“去,把皇上昨儿个赏的那对和田玉如意拿来,给惠贵人安胎。” 沈眉庄忙起身谢恩。 一旁的齐妃绞着帕子,酸溜溜地开口:“还是贵妃娘娘宫里好东西多。这不,三阿哥前几日还念叨着,说想吃娘娘小厨房做的芙蓉糕呢。” 年世兰斜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三阿哥若是想吃,齐妃只管打发人来拿就是。本宫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好东西。只是三阿哥课业繁重,齐妃还是多上心些,别让他吃多了积食。” 齐妃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正说着话,奶娘抱着攸宁从内殿出来了。 小丫头今日穿了身大红底绣百子图的小袄,头上戴着个金镶玉的虎头帽,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粉雕玉琢。 她一出来,殿内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哎哟,公主醒了!”曹贵人最先凑上前,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逗弄着。“公主这模样,真是越长越标致了,简直跟娘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曹贵人这马屁拍得,深得我心!不过我长得可比娘亲还要可爱一点点哦!】 攸宁在心里臭屁地哼唧着,伸出小手抓住了拨浪鼓。 沈眉庄也让采月扶着凑近了些,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臣妾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臣妾外祖家传下来的一枚暖玉,冬暖夏凉,最适合给小孩子压惊,今日特拿来给公主把玩。” 年世兰扫了一眼那暖玉,成色极佳,便笑着收下:“你倒是有心了。” 连一向不怎么凑趣的敬嫔,也拿了一双亲手缝制的虎头鞋递上来,甄嬛也送了一套赤金累丝的长命锁。 一时间,翊坤宫里珠光宝气,全是围着攸宁转的。 【哇!发财了发财了!这紫禁城的富婆们也太给力了吧!这暖玉摸着真舒服,还有这长命锁,沉甸甸的,都是真金白银啊!】 攸宁睡在软榻上,周围堆满了各色礼物,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咯咯地笑出了声。 年世兰看着女儿这副财迷样,忍俊不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下方恭敬的众妃,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以前她为了那个男人的宠爱,斗得像个疯子,她得到了什么? 如今,她手握实权,膝下有祥瑞之女,这后宫,终究是她年世兰的天下。 “皇上驾到——” 门外传来苏培盛拉长的通报声。 众妃连忙起身迎驾。 雍正大步跨进殿内,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满脸堆笑地直奔软榻而去。 “朕的攸宁醒了?快让皇阿玛抱抱!”雍正一把抱起攸宁,熟练地颠了颠,还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皇上,您也不怕胡渣扎着公主。”年世兰上前,嗔怪地拿帕子给攸宁擦了擦脸。 雍正哈哈大笑:“朕的祥瑞公主,哪有那么娇气!苏培盛,把朕带来的东西拿上来!” 苏培盛赶紧捧着个托盘上前,上面盖着红绸。掀开一看,竟是一顶小巧精致的东珠冠,上头镶嵌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足有龙眼大小。 “这是朕特意命内务府赶制的,全天下独一份,配朕的固伦公主正合适!”雍正满眼宠溺。 下方众妃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透着深深的敬畏与艳羡。 【哎呀妈呀,这老头子虽然讨厌,但出手倒是挺阔绰!这东珠冠,我收下啦!】 攸宁一把抓过东珠冠,在手里把玩。 年世兰看着雍正,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面上却笑得娇媚入骨:“臣妾替攸宁谢过皇上。只是这般贵重,只怕折煞了她。” “朕的女儿,受得起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雍正霸气地一挥手,又道,“这阵子回宫事多,辛苦你了。皇后思过,这六宫的担子,你还要多担待些。” “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年世兰柔顺地靠在雍正怀里,余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殿外湛蓝的秋空。 秋风飒爽,这紫禁城的天,彻底变了。 第73章 延庆殿里的旧账 秋风瑟瑟,翊坤宫里却暖如春日。 年世兰看着软榻上熟睡的攸宁,轻轻拨弄着那顶东珠冠,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皇后禁足,六宫大权在握,但她心里清楚,皇后那条毒蛇只是暂时蛰伏,太后还在,乌拉那拉氏倒不了。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更稳固的盟友。 年世兰沉思半晌,忽然唤道:“颂芝,去库房把那支百年老山参包起来。” 颂芝一愣:“娘娘,这是要赏给谁?” “延庆殿那位,病了这么些年,本宫也该去瞧瞧了。” 【延庆殿?是谁来着……哦!端妃,是端妃啊!哇!娘亲要去见端妃了?】 软榻上的攸宁吧唧了一下小嘴,在心里兴奋地嘀咕。 【端妃也是个可怜的恋爱脑,她当年端着那碗红花去给娘亲,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堕胎药,真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年世兰拨弄东珠冠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到底还是渣爹太阴狠!端妃也是将门之后,渣爹既不想让年家生下带有将门血脉的皇子,也不想让端妃生,干脆一石二鸟,让端妃背黑锅,借娘亲的手灌了端妃红花,彻底绝了两家的后!】 【端妃恐怕直到现在都还对渣爹抱有幻想呢……】 年世兰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幻想?那她今日,就去亲手敲碎这个女人的幻想。 ?? 延庆殿。 常年不见阳光的宫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窗棂上的窗户纸有些泛黄,透进来的光都带着几分灰败。 端妃靠在半旧的迎枕上,剧烈地咳嗽着,脸色苍白如纸。 吉祥端着药碗,心疼地替她顺着气:“娘娘,您喝口药压压吧……”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华贵妃娘娘驾到——” 端妃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屈辱。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浓郁的安息香涌入。年世兰披着孔雀毛大氅,明艳不可方物地跨过门槛,与这死气沉沉的延庆殿格格不入。 “端妃姐姐,别来无恙啊。”年世兰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的女人,声音慵懒。 吉祥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 “出去。”年世兰连个眼神都没给吉祥,径直走到榻前的圆凳上坐下。 端妃死死盯着她,强压下心头的恨意,冷冷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本宫的笑话吗?你如今生了公主,协理六宫,风头无两,何必还来这晦气的地方脏了你的眼。” 年世兰嗤笑一声,抬手挥退了颂芝和周宁海。 殿门被重重关上,只剩下她们两人。 “本宫今日来,不是来耀武扬威的,是来跟你算一笔旧账。”年世兰盯着端妃的眼睛,一字一顿。“当年那碗安胎药,到底是谁让你端给本宫的?” 端妃脸色骤变,手指死死攥住锦被,咬牙道:“本宫说过无数次,那碗药本宫根本不知道有问题!你若不信,大可再灌本宫一碗红花,何必旧事重提!” “本宫信。”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在端妃耳畔。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斗了近十年的死敌。 年世兰眼底没有往日的疯狂与恨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惊的清明。 “你说什么?”端妃的声音都在发抖。 “本宫说,本宫信你不知道那碗药里有红花。”年世兰缓缓倾身,逼近端妃。“因为本宫知道,真正想要打下那个男胎的,是皇上。” “你胡说!”端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了声音,剧烈地喘息起来。“皇上……皇上怎么会谋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年世兰,你疯了!你敢非议皇上!” “本宫疯了?齐月宾,我看是你瞎了!”年世兰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如刀。“不然你以为那碗药是从何而来?你以为皇上现在把你扔在这延庆殿苟延残喘,是对你的保护?” 端妃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心底最隐秘的那层窗户纸,正被年世兰毫不留情地撕扯着。 “你也是将门之后,你父亲手握重兵。皇上忌惮我年家,难道就不忌惮你齐家?”年世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字字诛心。 “他既不想让我生下带有年家血统的皇子,也不想让你有孕。所以他让你端了那碗药,让我恨毒了你,让我亲手灌你喝下红花!” “一石二鸟,皇上兵不血刃,就绝了我们两家的后,还让我们像两只斗鸡一样,在这后宫里互相撕咬了十年。”年世兰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齐月宾,你在这延庆殿里熬干了心血,还盼着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能来看你一眼,你不可悲吗?” “不……不是这样的……”端妃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老的脸颊滚落。 她想反驳,想说皇上当年对她也有过温情,想说皇上每次路过延庆殿时那复杂的眼神。可是,年世兰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铁锯,来回拉扯着她仅存的理智。 如果皇上真的对她有情,怎么会任由年世兰折辱她这么多年?怎么会连个太医都不肯给她好好请?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怀疑,只是她不敢深想,她靠着那点可怜的幻想,才在这暗无天日的延庆殿里活到了今天。 如今,这层遮羞布被年世兰粗暴地扯下,鲜血淋漓。 “噗——” 端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灰白的锦被上,触目惊心。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瘫倒在榻上,眼神空洞得可怕。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悲哀。 曾几何时,她不也是这样?若是没有攸宁,她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日日熏着的欢宜香,才是最大的催命符。 “你杀了我吧。”端妃闭上眼睛,声音气若游丝。“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留着我做什么。” “本宫不杀你。”年世兰站起身,理了理大氅上的孔雀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条命,本宫留着还有大用。” 第74章 清醒 年世兰的话让端妃缓缓睁开眼,死灰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皇后如今被禁足,但这后宫,早晚还是她乌拉那拉氏的天下。你在这延庆殿里躺了十年,难道就想这么无声无息地病死,什么都挣不到?”年世兰定定地望着她,眸光深邃。 “本宫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这后宫的烂摊子,本宫一个人收拾起来太累,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搭把手。” 端妃惨笑一声:“你我斗了半辈子,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就凭你是将门之后,凭你内心也不甘心被人当作弃子耍弄了一生!”年世兰俯下身,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齐月宾,收起你那点可笑的痴心妄想吧。” 说罢,年世兰直起身,一边转身向外走,一边说道:“本宫给你时间,你慢慢想。想通了,就让吉祥来翊坤宫回话。” 说完,她拉开殿门,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 冷风再次灌入,端妃怔怔地呆坐良久才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就这样枯坐了一天一夜,连吉祥端来的药都未曾碰过一口。那摊干涸在锦被上的血迹,像极了她这半生荒唐的笑话。 “娘娘,您吃口东西吧……”吉祥跪在榻前,急得直掉眼泪。 端妃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吉祥红肿的眼睛上。 是啊,她齐月宾是将门虎女,怎么就活成了这副鬼样子?为了一个算计自己、断送自己母族希望的男人,她在这活死人墓里熬了十年,竟还盼着他能念及旧情! “吉祥。”端妃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去打水,本宫要梳洗。然后……你去一趟翊坤宫,就说本宫昨夜受了风,想求贵妃娘娘赏些驱寒的药材。” 吉祥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备水。 娘娘终于肯求生了! ?? 翊坤宫内,地龙烧得正旺,年世兰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弄榻上的攸宁。 听到周宁海进来通报说延庆殿的吉祥来了,她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让她进来。” 吉祥进殿后规规矩矩地磕头,将端妃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 年世兰放下拨浪鼓,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端妃姐姐身子孱弱,这秋风一起,自然难熬。颂芝,你去库房挑些上好的红参和燕窝,亲自给端妃送去。” 【哇哦!端妃娘娘支棱起来了!】 攸宁在榻上兴奋地蹬着小短腿。 【这就对了嘛!跟渣爹谈什么感情,搞事业才是王道!娘亲这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干得漂亮!】 听着女儿欢快的心声,年世兰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吉祥退下后,年世兰却收敛了笑意,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端妃既然倒向了她,那副破败的身子就必须得调理。 太医院那帮老狐狸,多是看人下菜碟,且多半受皇上和皇后掣肘。况且她与端妃不睦多年,此时若是让他们去治,恐怕会引起皇上的疑心。 皇上最见不得年家和齐家有牵扯,若是知道她与端妃走得近,必定会生出猜忌。 “周宁海,”年世兰沉声吩咐,“给嫂嫂送个信儿,就说小公主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让她明日带沈女医进宫,给公主瞧瞧。” 周宁海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 次日晌午,觉罗氏带着沈若若低调地进了神武门。 沈若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提着药箱,规规矩矩地跟在觉罗氏身后。 到了翊坤宫,年世兰先是让沈若若给攸宁请了平安脉,确认小公主吃得好睡得香,壮实得很。 【沈姨贴贴!沈姨的医术我最放心啦!】 攸宁冲着沈若若咧嘴直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沈若若被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逗得眉眼弯弯,拿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角。 “沈女医,今日叫你来,本宫实则另有一事相托。”年世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颂芝在门外守着。 沈若若立刻收敛神色:“娘娘请吩咐。” “本宫要你悄悄去一趟延庆殿,给端妃请脉。”年世兰压低了声音,“端妃的底子到底溃败到了什么地步,本宫要听一句实话。” “是。”沈若若应下。 ?? 延庆殿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沈若若在吉祥的接应下,快步进了内殿。隔着半旧的床幔,她将三根手指搭在了端妃细瘦如柴的手腕上。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若若才收回手,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女医,我家娘娘的身子……”吉祥紧张地绞着帕子。 沈若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娘娘当年中的红花分量极重,不仅伤了胞宫,更是气血两败。” “而且,娘娘这些年郁结于心,五脏六腑皆有衰竭之象。若是再按太医院那些不痛不痒的温补方子吃下去,怕是……熬不过三个冬天。” 端妃靠在枕上,听见这话,脸上竟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冷冷地笑了。 “三个冬天?太长了。沈女医,你只管下猛药,本宫只要这副身子能多撑一日,能亲眼看着那些作贱本宫的人下地狱,便足够了。” 沈若若抬头看了端妃一眼,那双灰败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烧着骇人的幽火。 “民女明白。”沈若若打开药箱,取出纸笔。“民女会开两副方子,一副明面上熬给外人看,另一副暗中调理。” 端妃对她欠了欠身:“那就有劳沈女医了。” 她的身子她心里有数,只是从前总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过苟延残喘。但如今,她想活,至少,她要比她的仇人们命长! 那边厢,夜幕降临,紫禁城笼罩在深秋的寒凉之中。 养心殿内,雍正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敬室房的小太监赶紧端着绿头牌上前,弓着腰笑道:“皇上,该翻牌子了。华贵妃娘娘今日宫务繁忙,早早便歇下了。” 雍正的目光在牌子上扫过,手指在惠贵人沈眉庄的牌子上顿了顿,最终却越过去,翻开了另一块。 “去碎玉轩。” 第75章 绝妙的相生相克 敬事房的小太监退下后,雍正扫了眼苏培盛,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听说,今日华贵妃赏了延庆殿东西?” 苏培盛身子微僵,低头道:“回皇上,端妃娘娘昨夜咳得厉害,华贵妃体恤,便赏了些寻常的补药。这事儿,内务府是有记档的。” 雍正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寻常的补药……”他轻笑一声,语气却冷得掉渣。“她倒是越来越有六宫之主的贤德做派了。” 苏培盛脊背发紧,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接话。 而此时的景仁宫,宜修虽被禁足,却并不安分。 剪秋趁着夜色,将一个小太监领进了偏殿。 那小太监扑通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药包,双手颤抖着奉上。 宜修坐在幽暗的烛光下,护甲轻轻划过那药包的边缘,缓缓笑了起来:“年世兰,你以为禁了本宫的足,这后宫就是你的天下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阴恻恻的:“本宫一日不倒,这紫禁城的天便一日也变不了。” 她抬起眼,看向那个小太监:“东西送进碎玉轩了吗?” “回娘娘的话,已经混进莞贵人日常进补的汤药里了。”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邀功的谄媚。“奴才亲眼看着温太医的药童煎好,又看着莞贵人喝下去,才敢来复命。” 宜修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话。她伸出手,剪秋立刻递上一盏温热的牛乳茶。 她抿了一口,护甲在杯沿上轻轻敲击,发出细碎的脆响。 “你做得很好。”她搁下茶盏,语气平淡得跟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那包药,莞贵人喝了有什么反应?” 小太监连忙道:“回娘娘,莞贵人喝完之后说味道与从前略有不同,但崔槿汐说是煎药火候的问题,莞贵人便没有深究。” “没有深究……”宜修轻轻笑了,“她深究也无妨。那药不过是最寻常的温补之品,便是章弥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剪秋在一旁接口道:“娘娘高明。只是奴婢愚钝,既然那药无毒,又如何能……” “谁告诉你无毒就不能害人了?”宜修瞥了她一眼,眼里全是得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碎玉轩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 “本宫只是给她加了一味白薇,白薇性寒,能清热凉血,本是调理阴虚内热的良药。且莞贵人底子偏热,用白薇正合适,即便是章弥亲自开方,也不过如此。” 她说着顿了顿,挑了挑眉:“但白薇偏偏有一味天敌,就是杏仁。” 剪秋一怔:“杏仁?” “杏仁性温,能润肺平喘,单吃也是好东西。”宜修转过身,护甲在窗棂上轻轻划过。 “可白薇与杏仁同服,便会在人体内生成一种慢性毒素。初时毫无症状,日子久了,便会渐渐侵蚀五脏六腑。” “先是面色萎黄,神思倦怠,然后月事紊乱,气血枯竭。”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到了最后,便是药石罔效,香消玉殒。而且到那时,任是大罗金仙也查不出死因,只会当作红颜薄命,积劳成疾。” 剪秋听得后背发凉,小心翼翼地问:“那莞贵人……可会服用杏仁?” 宜修笑了:“你忘了?莞贵人最爱喝的是什么?” 剪秋仔细想了想,忽然醒悟过来:“杏仁酪!莞贵人每日早起,必饮一碗杏仁酪,说是润肺养颜。这件事,碎玉轩上下皆知。” “正是。”宜修重新坐回椅上,捻起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转着。“白薇入药,杏仁入膳,两者分开毫无破绽。可合在一起,便是催命的符咒。” “她每日喝一碗杏仁酪,再喝一碗掺了白薇的汤药,不出三个月,便会毒入骨髓。” 她闭上眼睛,嘴角那点笑意里透着说不出的阴狠:“到那时,皇上只会觉得莞贵人是福薄之人,承受不住盛宠。而年世兰,她协理六宫,却让皇上的宠妃病重至斯,皇上能不怪罪?” 剪秋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娘娘神机妙算,奴婢佩服!” 宜修摆了摆手,对跪在地上的小太监道:“你回去继续盯着碎玉轩,每日莞贵人喝了药,都要来回禀本宫。记住,此事若走漏了半点风声……” 小太监吓得连连磕头:“奴才明白!奴才死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退下吧。”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的。 宜修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若是甄嬛病倒了,日后又查出是年世兰做的手脚,皇上会不会容忍他的贵妃陷害酷似纯元皇后的甄嬛呢?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 碎玉轩内,烛火摇曳。 甄嬛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集,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如今华贵妃宠冠六宫,风头无两。虽说,皇上依然很宠爱自己,可这份恩宠,与高高在上的华贵妃比起来,终究是落了下乘。 崔槿汐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进来,轻声道:“小主,该喝药了。” “又喝?”甄嬛蹙了蹙眉,放下书卷。“我不过是有些乏累,哪里就用得着日日进补了?槿汐,你是不是太小心了些?” 崔槿汐将药碗搁在小几上,温声劝道:“小主如今圣眷正浓,这身子骨可马虎不得。” 她顿了顿,又道:“温太医说了,小主底子偏热,需得用些凉补的药材调理,将来才好为皇上添一位小皇子呢。” 甄嬛被她说得脸上一红,端起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皱了皱眉,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含进嘴里。 “明早的杏仁酪别忘了,那东西润肺,也能压一压这药苦。” 崔槿汐笑着应道:“奴婢记着呢,小主每日早起必喝的,哪里敢忘。” 甄嬛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 崔槿汐见她神色倦怠,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掩好。 第76章 病起碎玉轩 半月光景,碎玉轩的灯火一日比一日暗淡。 甄嬛起初只是觉得乏,晨起时手脚发软,梳妆时对着铜镜瞧见自己面色发黄,还笑着跟崔槿汐说是秋燥伤人。 可到了第三日,她连翻书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窝在榻上,连雍正来了都只能勉强撑着身子行礼。 雍正心疼,传了温实初来诊脉。 温实初搭了三次脉,换了两副方子,甄嬛的气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不如一日。月事也乱了,提前了整整十日,量少色暗,崔槿汐吓得半夜去太医院请温实初。 “温太医,我家小主到底怎么了?”崔槿汐的眼圈乌青,这半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温实初翻着自己开的方子,反复核对,找不出半点纰漏。药材是他亲自验过的,煎药的火候也盯着。 甄嬛的脉象分明是气血亏虚、五脏渐衰之兆,可她才十七岁,怎么会衰败至此? “容我再想想。”温实初攥着脉案,眉头拧得死紧。 ??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冬衣单子。听颂芝说碎玉轩请了三回太医,她执笔的手顿了顿,没有多问。 倒是榻上的攸宁,啃着自己的小拳头,脑子里却已经转开了。 【甄嬛生病了?这剧情不对啊……原剧里甄嬛这时候应该正得宠呢,哪有什么大病?】 【所以是剧情走向又开始出现偏差了?甄嬛被人陷害了?】 【那会是谁呢……曹贵人?不会,现在她们都很听娘亲的话,不会轻举妄动。那就是……皇后!】 攸宁心头一震,觉得自己可能摸对了方向。 【对对对,皇后上次想要离间娘亲阵营不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她是自己出手了?想要先把最得宠的甄嬛干掉?】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笔尖的墨滴落在单子上,洇出一团黑渍。她搁下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警铃大作。 “颂芝。” “奴婢在。” “碎玉轩那边,每日的膳食和汤药,内务府可有记档?” 颂芝一愣:“回娘娘,按规矩都是有的。” “去把这半月的记档拿来,本宫要过目。” 颂芝虽不明所以,但办事利落,当天下午便将厚厚一摞记档送到了年世兰案头。 年世兰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端倪。 膳食都是碎玉轩小厨房做的,汤药是温实初开的方子,药材从太医院领取,每一步都有签押。 【娘亲在查什么呢?哦,在查甄嬛的膳食记录啊~】 攸宁在榻上翻了个身,小脑袋枕在虎头枕上,眼睛盯着帐顶出神。 【如果是皇后下的手,那估计不会是明面上的毒。让我想想,她之前害死那谁的时候,使的什么招数来着?】 攸宁仔仔细细地回忆原剧,却发现有些细节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 她记得宜修害死纯元,是用的和医理相关的法子,可这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年世兰听女儿也没有什么主意,便只是仔仔细细地把记档翻看了一遍。 初看下来,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问题。但她看不明白的东西,或许旁人能看明白。 “颂芝,去请嫂嫂和沈女医来一趟。”她吩咐道。 ??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 宜修端坐在妆台前,剪秋替她通着头发。铜镜里映出她保养得宜的面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莞贵人的病,拖了多久了?” “回娘娘,整半月了。温太医束手无策,皇上已经发了两回火。” 宜修拈起一支玉簪,在发间比了比,又放下了。 “半月……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本宫虽与莞贵人不亲近,到底是一宫姐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玉殒香消。” 她顿了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 “本宫记着今日章弥不当值,但本宫有些头痛,你去请温实初来给本宫瞧瞧吧。” 剪秋怔了怔,立即答应下来。 不多时,温实初便被请到了景仁宫。 皇后的头风是老毛病了,这是太医院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温实初恭恭敬敬地为她请了脉,便按着章弥之前的方子开了方,又替她针灸了片刻。 宜修闭着眼,和颜悦色地与他闲话家常。 “温太医辛苦了,听说莞贵人的病一直不见好?” 温实初欠身:“微臣惭愧,尚未找到病因。” 宜修叹了口气:“莞贵人年纪轻轻,怎么就病成这样?本宫虽在禁足,心里也惦记着。” “劳娘娘挂心了,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为莞贵人医治。”温实初道。 宜修轻轻嗯了一声,又与他说了些闲话,才好似不经意地说道:“本宫前些日子翻看古籍,里头提到了食物药材相生相克之理。温太医,关于这个你可有什么钻研?” 温实初恭敬道:“微臣不才,也只是略通此道。微臣记得有本书提过,前朝一位贵人,日日服用凉补之药,又爱吃寒凉之物,结果不到半年……” 话说到此处,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愣在当场。 宜修故作惊讶:“温太医这是怎么了?” 温实初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微臣只是……只是想到了些什么。” 宜修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没再追问。 ?? 为皇后针灸完,温实初几乎是跑回太医院的。 他翻遍了药典,终于找到了那一条。 白薇与杏仁同服,久则生毒,伤及五脏,初期症状与气血亏虚无异,极难辨别。 他的手在发抖。 他记得清清楚楚,甄嬛的药方里有白薇,因甄嬛体质偏热,白薇清虚热、凉血,用在方子里完全合理。 可他也知道,甄嬛酷爱吃杏仁酪,日日都要服用,这两者相加…… 不对! 温实初心中一凛,猛地站起来。 他最初开的方子里有白薇吗?怎么似乎没有这味药? 只是白薇确实适合为甄嬛调养身子,所以他才没有留意? 温实初脸色煞白地回忆着,想起来前阵子看见白薇这味药时,他确实有所疑惑。但太医院的小太监与他说,这是因为莞贵人近来夜间盗汗,所以其他太医才在里面加了白薇。 太医之间偶尔更改方子是常事,他看过之后觉得方子没有问题,也就没放在心上。 温实初心头狂跳,当即扔下方子,冲出太医院,直奔碎玉轩。 第77章 祸水东引 温实初匆匆忙忙赶到碎玉轩时,甄嬛正昏昏沉沉地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崔槿汐守在一旁,见他来了,赶紧起身:“温太医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温实初打断:“把莞贵人近来喝的药全部停了,杏仁酪也停,从今日起一口都不许再喝。” 崔槿汐吓了一跳:“这是为何?” 温实初没有解释,先给甄嬛搭了脉,脉象沉细无力,果然是慢性中毒之兆。 他闭了闭眼,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先在甄嬛几处大穴施了针,稳住经脉。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崔槿汐,压低声音道:“小主的病,是药食相克所致。白薇与杏仁同服,日久生毒。” 崔槿汐脸色大变:“什么?可……可那不是您开的药吗?” 温实初苦笑:“方子是我开的不假,但白薇这味药,是后来加上去的。当时的小太监说,是其他太医改了方子,可我方才想去寻那个小太监,问问是谁改的药方,却已经寻不到了。” 崔槿汐倒吸一口凉气。 甄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了只言片语,声音虚弱:“温太医……你是说,有人要害我?” 温实初跪下来:“微臣无能,未能及早察觉。但小主放心,毒入体内不过半月,尚未伤及根本。只要现在停了白薇和杏仁,再用解毒方调理,一月之内便可痊愈。”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半晌,她开口:“给我换药方的人,是谁的人?” 温实初摇头:“暂时查不到。但微臣查了太医院的领药记录,白薇这味药,近来……只有翊坤宫领过。登记在册的,是翊坤宫的小太监小顺子。” 崔槿汐听着,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翊坤宫,华贵妃,竟然是华贵妃要对小主下手! 半晌,甄嬛缓缓睁开眼,目光里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觉得……或许不是华贵妃下的手。” 崔槿汐愣了愣:“小主何出此言?” “你们觉得,华贵妃有必要害我吗?”甄嬛反问道。 崔槿汐一怔,想了想道:“小主如今,毕竟是最为受宠的。” 甄嬛摇摇头:“不,贵妃娘娘如今协理六宫,又有公主傍身,皇上对她可谓言听计从。我再受宠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与贵妃相比简直云泥之别,她犯不上如此冒险。”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这手段太粗糙了。华贵妃若真要动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直指翊坤宫。” 崔槿汐和温实初想了想,也都觉得有道理。 “这消息别传出去,先养病吧。”甄嬛闭上眼,“等我能下床了,我亲自去见华贵妃。” ??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这消息根本瞒不住。 温实初查出甄嬛病因的当天下午,养心殿就得了信儿。雍正拍了桌子,把苏培盛吓得恨不得缩到柱子后头。 “查!给朕查!”雍正将茶盏掼在地上,汝窑青瓷碎成满地碴子。 苏培盛扑通跪下,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雍正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攥着那张从太医院送来的脉案,指骨攥得咯咯作响。 白薇,杏仁,慢性之毒,半月之久。 他最宠爱的莞贵人,差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好一个翊坤宫。”他的嗓音压得极低,“领药的记档上,写的是翊坤宫的人?”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了:“回皇上,太医院的药材出入簿上,确确实实登着翊坤宫小太监小顺子的名字,就在半月前。” “好,好!”雍正一把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带倒了桌角的砚台,浓墨淌了一地。“传华贵妃,立刻到养心殿!” ?? 这边厢,翊坤宫里,年世兰正看着睡在摇篮里的女儿发笑,颂芝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 “娘娘!养心殿来人了,皇上传您即刻觐见!” 年世兰抬眼,看见门外站着两个养心殿太监,板着脸,全没有平日里笑脸迎驾的客气,分明是来传令的。 这架势不对劲。 她皱了皱眉:“他们来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颂芝咽了口唾沫:“他们说,皇上口谕,宣华贵妃即刻觐见,不得有误。” 即刻觐见,不得有误? 年世兰目光幽深,指尖微凉。 她在宫里活了这么些年,听得懂这八个字的分量,这分明就是问罪的前兆。可是她近日里什么也没做,皇上又是想要问哪门子的罪? 【怎么回事?渣爹这是发什么疯?】 攸宁在摇篮里睁开眼,小身子一骨碌翻过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等等,该不会是甄嬛的事吧?是不是查出来她是被人害的,线索还指向了翊坤宫?】 年世兰听见女儿的心声,心头咯噔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查清甄嬛的病因,那头就先炸了? 若是如此……年世兰心思急转。 皇后如果想要通过饮食让甄嬛中毒,那么所有指向翊坤宫的证据,一定是在御膳房或者太医院的记档中。 她眉头深锁,立刻吩咐道:“颂芝,去把这三个月来翊坤宫所有的领药凭证,用度签押全给本宫翻出来。每一张纸,每一个印鉴,一张都不许少。” 颂芝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年世兰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正了正头冠,理了理衣襟。镜子里的女子妆容精致,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弯腰在攸宁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额娘去去就回。” 攸宁却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娘亲你可一定要小心!皇后心思歹毒,还不知道要怎么陷害你呢!】 【但娘亲别怕,渣爹再混蛋,如今舅舅手握重兵,又有我这个祥瑞公主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年世兰低头看着女儿涨红的小脸,嘴角弯了弯,轻声道:“攸宁乖,你睡一觉额娘就回来了。放心,你额娘什么阵仗没见过。” 说完,她松开女儿的手,转身出了殿门。 第78章 不复从前 养心殿前,年世兰的步辇停在丹陛之下。秋夜的风裹着宫墙根底下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流苏轻轻晃动。 殿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 她抬脚迈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满地的碎瓷和墨渍,然后才看见雍正。他坐在御案后面,龙袍上溅了几点墨迹,也没人敢上前替他擦。 苏培盛跪在角落里,头低得恨不得埋进地砖缝隙。 殿内伺候的其他太监宫女全数退到了廊下,鸦雀无声。 年世兰在门槛内站定,照着规矩福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没有叫起,他就那么盯着她,目光阴沉沉的。 年世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急不躁,膝盖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她甚至分心想,幸好今日穿了厚些的衣裳。 “华贵妃。”雍正终于开口,嗓音冷硬。“你好大的胆子。” 年世兰抬起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恐:“皇上息怒,只是,臣妾不知自己犯了何事?” 雍正将手里那张脉案狠狠摔到她面前,薄薄的纸张在空中翻了个弯,飘落在她膝前。 “莞贵人被人在汤药里掺了白薇,与她日常服用的杏仁酪相克,已然药毒入体半月有余。近日太医院的药簿上,唯有翊坤宫领过白薇。” 年世兰垂着眼,看完了地上那张脉案,心里反而踏实了。 果然,这些人想要扳倒她的招数,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样。 她直起身,不慌不忙地开口:“皇上容禀,臣妾斗胆想问皇上几个问题。” 雍正冷冷地盯着她,但到底没有开口,算是默许。 年世兰缓缓道:“其一,臣妾为何要陷害莞贵人?臣妾如今协理六宫,又有攸宁公主在侧,已是极尽荣宠。莞贵人固然得皇上喜爱,但不过是个小小贵人。” 雍正的眉头跳了一下。 “其二,这记档上,白薇是记录在莞贵人的药方中的。也就是说,那些药材,每日都是从太医院拨出。既如此,即便臣妾宫中真的领了白薇,又与莞贵人的药有何关系?” 年世兰停顿片刻,不卑不亢地继续道:“其三,臣妾若真要害人,会蠢到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让皇上轻易就查到臣妾头上吗?臣妾虽不聪慧,却也不至于如此愚笨。” 雍正的怒火在这三句话里被浇了个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狭长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年世兰见状,微微红了眼眶,做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皇上,臣妾心中爱慕皇上,确实不喜欢后宫其他莺莺燕燕。可是,臣妾当事事以皇上为先,皇上心中所爱,臣妾又怎么忍心加害?” 这句话,戳中了雍正的软肋。 他沉默片刻,语气也软和了下来:“朕……自是信你的。” 年世兰泫然欲泣,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信她?若是信她的话,怎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她传来养心殿,又是一顿劈头盖脸?他的这些鬼话,她如今是一个字也不相信了。 但面上,她还是哽咽道:“臣妾多谢皇上信任……皇上放心,臣妾已让颂芝去整理了近日来翊坤宫所有的药材领用记录。只要一一比对,定能发现问题。” “皇上,您一定要彻查此事,为莞贵人找到谋害她的凶手,也为臣妾鸣冤!” 雍正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那股子火气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散了,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从前,年世兰受了委屈便扑进他怀里哭,哭得他心烦意乱,到头来只好搂着她一句句地哄。 可如今她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眼眶泛红,却一滴泪也不往下掉,更不往他身边挪半步。 这份生分叫他胸口发空。 “起来吧。”雍正总算开了口,“地上凉。” 年世兰没有立刻动,只是抬起眼,眼圈红着望向他:“皇上不怪臣妾了?” 这一眼里的委屈劲儿,跟从前那个爱撒娇爱吃醋,动辄闹小脾气的年世兰一模一样。 雍正喉头动了一下,起身绕过御案,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朕何时说过怪你?”雍正的嗓音软下来,连他自己都没留意到那里头带了几分心虚。“朕只是有些心急,莞贵人被人陷害才病成那样,朕不能不查。” 年世兰柔声道:“臣妾明白。其实臣妾也有错,臣妾协理六宫,却没有发现有人要陷害莞贵人,臣妾愿意领罚。” 雍正按了按她的肩,转身走回御案后头坐下。 “那人心思歹毒,不怪你没有察觉。你放心,此事朕定会彻查,还你和莞贵人一个公道。” 年世兰应了声“是”,殿内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爆一下。 雍正的目光在年世兰身上打量,她发髻上簪着那支赤金衔珠凤钗,正是他赐下的。烛光映在她脸上,肤色更显白腻,眉眼间的明艳不减当年。 可她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追着他打转了。 “世兰。”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年世兰抬头,平静地望过来。 雍正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却拐了个弯:“朕听说,你近日往延庆殿送了不少东西。” 年世兰心里一紧,面上却稳稳地接住了,微微点头:“是,臣妾听闻端妃病得厉害,便让人送了些补品过去。” 雍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不急不缓地开口:“朕记得,从前你与端妃势如水火,怎么如今倒想起去照拂她了?” 年世兰笑了笑:“臣妾从前年轻气盛,不懂事,确实与端妃闹了不少别扭。可如今臣妾也是做额娘的人了,许多事都看开了。再者,臣妾既然协理六宫,便不能放任端妃不管。”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雍正看着年世兰的脸,琢磨她这番话到底存的什么心。 良久,他微微颔首:“你既然有心照拂,便照拂着吧,只是别累了自己。” 年世兰福身道:“臣妾遵旨。” 雍正扬了扬眉,把话岔开了:“攸宁近日可好?朕有两三日没见着那丫头了,怪想念的。” 提起攸宁,年世兰脸上的神色总算真切地柔和下来。 她微微笑道:“攸宁好着呢,能吃能睡,又胖了一圈。昨日她还冲着臣妾笑,咯咯地笑出了声儿。” 雍正听罢,眼底也浮上几分实实在在的暖意:“这孩子,倒是像你,那么爱笑。”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莞贵人的事,朕会查清楚,不会让你受委屈。” 年世兰垂下眼帘,柔顺地应道:“臣妾多谢皇上。” 她转身往殿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门槛时,身后又传来雍正的声音:“世兰。”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雍正坐在御案后面,烛火把他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夜里风大,披上大氅再走。” 第79章 姐妹情难系 碎玉轩内,往日里总是飘着清雅茶香的暖阁,如今全被浓重的苦药味填满。窗户严严实实地关着,连风都透不进来。 甄嬛靠在秋香色的引枕上,脸色比前两日稍稍好了些,但嘴唇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 流朱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解毒汤药,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沈眉庄领着安陵容快步走了进来。 “嬛儿!”沈眉庄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解,径直走到榻前,看着甄嬛枯槁的面容,眼圈顿时红了。“怎么就病成了这样?太医院那帮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安陵容跟在后头,手里紧紧绞着帕子,声音里也满是焦急:“前几日只是听说姐姐偶感风寒,我想着养上几日便好了,谁知竟……陵容无能,什么忙也帮不上。” 甄嬛勉强扯出一个笑,伸手拉住沈眉庄的手腕:“眉姐姐,安妹妹,你们别急。温太医已经查出病因了,我这是……中了毒。” “中毒?”沈眉庄大惊失色,反手握紧甄嬛。“是谁这般歹毒?况且你日日待在碎玉轩里,怎会着了别人的道?” 甄嬛叹了口气,示意流朱将药碗放下,这才将白薇与杏仁相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末了,她垂下眼睫,声音压得很低:“温太医去查了太医院的记档,近日领过白薇这味药材的,只有翊坤宫的人。”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甄嬛看着沈眉庄,本以为会从这个自幼相识的好姐妹脸上看到同仇敌忾的愤怒。可沈眉庄只是愣了片刻,随即眉头微蹙,语气笃定地开了口。 “这绝不可能。” 甄嬛一怔:“姐姐说什么?” 沈眉庄在榻边坐下,拍了拍甄嬛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嬛儿,你莫要被人钻了空子。” “华贵妃如今协理六宫,行事极有章法。她若真看你不顺眼,大可明着寻你的错处,何必用这种阴私手段?更何况,还留下了翊坤宫领药的把柄,这分明是有人要祸水东引,栽赃陷害。” 安陵容在旁边连连点头,细声细气却异常坚定地附和。 “眉姐姐说得极是。贵妃娘娘待人虽严厉,却最是光明磊落。上次我父亲出事,若非娘娘出面保全,我早已是罪臣之女。娘娘有大局观,断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甄嬛靠在引枕上,静静地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为年世兰开脱。 她当然也觉得这件事不像是华贵妃的手笔,可是…… 看着眼前眉姐姐那毫不迟疑地维护,看着安陵容那提起华贵妃时满眼的感激与敬畏,甄嬛的心底,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不安。 太快了。 华贵妃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清高自傲的沈眉庄和谨小慎微的安陵容,对她死心塌地到这种地步? 尤其是眉姐姐,她们自幼的情分,竟比不过华贵妃这几个月的施恩? 在听到线索指向翊坤宫时,眉姐姐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她这个受害者,而是下意识地为华贵妃辩护。 “姐姐说得有理。”甄嬛压下心头的百转千回,面上依旧笑着。“我也是这么想的,贵妃娘娘高高在上,何必与我过不去。只是这幕后黑手藏得太深,叫人防不胜防。” 沈眉庄见甄嬛想通了,这才松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明白就好。如今你只管安心养病,这后宫里有贵妃娘娘镇着,那起子作祟的小人,早晚会露出马脚。” 安陵容也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甄姐姐,这是我亲手配的安神香,里头加了些宁心静气的草药,你放在枕边,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多谢安妹妹。”甄嬛让流朱接过香囊,笑着道了谢。 两人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见甄嬛面露疲态,便起身告辞了。 待房门重新关严,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甄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她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小主,您怎么了?”流朱端着盆温水走过来,想要为她梳洗,却发觉她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甄嬛摇了摇头,只是将安陵容留下的那个香囊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上面精致的刺绣。 “流朱。”甄嬛轻声开口,“你觉不觉得,眉姐姐和安妹妹,好像都变了?” 流朱一脸的不解,她回想起方才惠贵人和安常在的话语,略摇了摇头:“没变啊……小主,她们哪儿变了?” “她们都变得极其信任贵妃娘娘。” 流朱愣了愣,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小主,奴婢听说之前惠贵人有孕遭人陷害,还有安常在父亲出事,贵妃娘娘都出了不少力。” “是啊,出了大力。”甄嬛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年世兰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 “可恩德归恩德,她们如今字字句句都在维护翊坤宫,连半点疑心都不曾起。这样的信任,太可怕了。” 她在这个宫里,最大的倚仗除了皇上的宠爱,便是与沈眉庄、安陵容的姐妹同盟。 可如今,这个同盟的根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华贵妃连根拔起,移栽到了翊坤宫的院子里。 甄嬛猛地睁开眼,将那香囊递给流朱:“把这个香囊,拿去给温太医悄悄验一验。” 流朱心中一惊:“小主难道怀疑安常在……” “防人之心不可无。”甄嬛咳嗽了两声,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这后宫里,除了自己,谁也不能全信。” 流朱接过香囊,手微微发抖,显然被甄嬛的话吓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甄嬛已经闭上了眼睛,面色疲惫,便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甄嬛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 她不是不信眉姐姐和安妹妹,她是不信这吃人的后宫。 华贵妃能施恩,旁人也能施恩。今日她们替华贵妃说话,明日若换了旁人,又会如何? 甄嬛闭上眼睛,将那一缕不安深深压进心底。 第80章 她怎会一无所获?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热,烘得角落里那盆水仙都透出几分萎靡之态。 太医院院判章弥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官服。 苏培盛弓着腰,将几本厚厚的记档册子双手捧过头顶,递到御案前。 雍正靠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修长的手指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拨弄的珠串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查清楚了?”他的嗓音低沉,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回话:“回皇上,内务府和慎刑司连夜查了太医院的脉案、御膳房的进出账目,就连碎玉轩伺候的宫人也都挨个审过了。那白薇,确实是太医院照着方子配的。” 雍正冷笑了下,看向章弥:“是太医院开的好方子?” 章弥心头一震,连忙道:“启禀皇上,微臣已经审问过了。当初李太医给莞贵人的药方中加入白薇,乃是因为莞贵人夜间盗汗,这味药……加得确实没有问题。” “此外,苏公公也派人查了李太医近日里的钱银往来,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李太医说,他并不知道莞贵人私下里每日都要用一碗杏仁酪,是以才加了白薇,并非有心谋害小主。” 苏培盛也在一旁道:“是,碎玉轩的小厨房,也是照着莞贵人往日的喜好备膳,那些厨子连白薇长什么样都不认得,更别提知晓这药食相克的理儿了。” 雍正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住了,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你们的意思是,这只是一桩意外?” “奴才该死!”苏培盛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奴才无能,奴才实在是查不出任何人为做局的实证。太医院出药合乎规矩,碎玉轩进膳也合乎旧例,两边就像是……就像是恰好撞在了一起。” “恰好?”雍正冷笑一声,抓起案上的记档册子狠狠砸在章弥面前的地上。“好一个恰好!朕养着你们这群太医,就是让你们连主子的日常饮食都不问清楚,便敢随便下药的吗!” 章弥只敢拼命磕头求饶:“皇上饶命!微臣失职,微臣该死!那李太医行事疏忽,险些酿成大祸,微臣已将他羁押在太医院,听候皇上发落!” 雍正胸膛剧烈起伏,他生性多疑,自然不信这世上有如此天衣无缝的巧合。 这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且手段之高明,竟能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如今查不到翊坤宫头上,也查不到其他妃嫔身上,最后只能落在一个糊涂太医的疏忽上。 “传朕的旨意。”雍正闭上眼,压下心头的邪火。 “太医李氏,庸碌无能,险些害了莞贵人性命,革去顶戴,打发去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太医院院判章弥御下不严,罚俸半年。碎玉轩上下伺候的人,罚俸三个月,若再有差池,严惩不贷。” 苏培盛连连磕头应下,领着章弥退了出去。 ?? 景仁宫内殿的紫铜错金博山炉里,正焚着清雅的沉水香。 宜修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子,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姚黄牡丹。 剪秋从外头打起帘子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走到宜修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娘娘,养心殿那边传出信儿来了。” “哦?”宜修没有抬头,只拿银剪子比画着一根横生出来的枝节。“皇上怎么发落的?” “皇上把开药的李太医发配去了宁古塔,碎玉轩的宫人罚了俸。”剪秋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甘,“这事儿,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连翊坤宫的一根寒毛都没伤着。” 咔嚓一声轻响,那根多余的枝条被齐根剪断,掉在案几上。 宜修将剪子搁下,拿过一旁的湿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当皇上是傻子吗?华贵妃如今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又有公主傍身,年羹尧在前朝更是烈火烹油。没有铁证如山,皇上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莞贵人去动她?” “可是娘娘……”剪秋急道,“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才能毫无痕迹地在莞贵人的药膳中动了手脚,又借着诊治头风的由头点拨温实初,难道就为了折进去一个太医?” 宜修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那盆被修剪得规规矩矩的牡丹,笑道:“谁说本宫只折进去一个太医?” 剪秋一愣,面露不解。 宜修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道:“本宫原也没指望能借此事扳倒华贵妃,这不过是一步投石问路的闲棋罢了。能让皇上心里对她生了芥蒂自然最好,若不能,本宫也另有收获。” 她转头看向剪秋:“你可知,莞贵人病重这几日,碎玉轩里是何等光景?” 剪秋想了想,答道:“惠贵人和安常在去探望过几次,听说惠贵人还为了莞贵人,在碎玉轩里发了脾气,骂太医院的人不尽心。” “是啊,她们可是姐妹情深呢。”宜修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可本宫却听说,当莞贵人告诉她们翊坤宫领了白薇的时候,惠贵人想都没想,便替华贵妃开脱。就连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安常在,也跟着附和。” 剪秋闻言,眼睛倏地睁大:“娘娘的意思是……” “甄嬛那个人,本宫冷眼瞧着,是个心思极深、极有成算的主儿。”宜修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萧瑟的秋景。 “她表面上看着温婉和顺,骨子里却多疑得很。她视若性命的姐妹,如今却字字句句都在维护那个可能害她性命的华贵妃。你觉得,这根刺扎在甄嬛心里,会不疼吗?” 剪秋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娘娘英明!这裂缝一旦生了,就算面上再怎么修补,里头也是坏的。” “你可知,安常在送莞贵人的那只香囊,莞贵人可是转头就让身边的宫女拿去给温实初验了。” 宜修眼底划过一丝轻蔑:“瞧瞧,这就是她们那坚不可摧的姐妹情分。只要稍微挑拨一二,便能让她们自己人生了嫌隙,互相防备。” “去,让人在碎玉轩走动走动,把这股风吹得再大些。本宫倒要看看,当莞贵人发现她孤立无援,连最亲近的姐妹都成了华贵妃的人时,她这朵解语花,还能不能开得这般娇艳。” 剪秋深深福下身去,笑着应道:“奴婢遵旨,娘娘就等着看好戏吧。” 第81章 固伦公主拔了渣爹的胡子! 十月底的紫禁城,秋风卷尽了御花园枝头的残叶,干冷的寒气顺着红墙根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碎玉轩那头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翊坤宫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早早烧了起来,角落的掐丝珐琅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半点烟气。 窗棂上糊着高丽纸,将外头的萧瑟挡得严严实实,只透进几缕柔和的日光,照在炕桌上那盆开得正艳的牡丹上。 年世兰靠在秋香色盘金绣牡丹的引枕上,怀里正搂着个热乎乎的小身子。 四个半月大的攸宁,如今正讨人喜欢。 她穿着一身大红百子刻丝夹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嫩。 此刻,她正哼哧哼哧地啃着自己的小胖手,口水亮晶晶的糊了半边下巴。 “哎哟,咱们公主这小模样,真是越长越水灵了!” 丽嫔凑在罗汉床边,手里拿着个赤金镶红宝石的九连环,在攸宁眼前晃荡得叮当响。 她艳丽的脸上堆满了笑,嗓门也比平日高了不少。 “娘娘您瞧,这大眼睛黑亮黑亮的,简直跟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金光闪闪的,晃得我眼晕!丽嫔娘娘,您这审美也太暴发户了吧。】 攸宁在心里默默吐槽,却忍不住伸手。 四个多月的婴儿正是对鲜艳物件好奇的时候,她即便是魂穿而来,也压抑不住婴儿的本能。 攸宁松开啃得湿漉漉的胖手,胖乎乎的胳膊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清脆声响,直奔那九连环而去。 丽嫔见状,笑得合不拢嘴,赶忙把九连环往前递了递。 坐在下首的曹贵人掩唇轻笑,不着痕迹地将那金器挡了挡,温声道:“丽嫔娘娘这九连环实在精巧,只是金器沉重,公主皮肉娇嫩,若是拿不稳砸着自己可怎么好?” “嫔妾记得温宜四个多月的时候,也是这般见什么抓什么,嫔妾特意让人寻了些圆润的物件。”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光滑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坠着五彩丝线,轻轻递到攸宁手边。 “公主瞧瞧,这个好不好玩?” 攸宁眨巴着大眼睛,果断抛弃了刺眼的九连环,一把攥住那枚温润的玉扣,攥得紧紧的,随即就要往嘴里塞。 年世兰眼疾手快地拦住女儿,拿细软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嗔怪道:“你这小馋猫,什么都想尝尝味儿。” “公主康健活泼,是娘娘的福气。” 沈眉庄坐在左侧的圈椅上,眉眼间带着笑意。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折枝梅花氅衣,端庄稳重,看着年世兰怀里的婴儿,眼神里透出几分真切的喜爱。 “臣妾瞧着,公主的眉眼虽像娘娘,可这额头和鼻梁,倒是有几分皇上的英气。” 安陵容挨着沈眉庄坐着,半个身子藏在椅背的阴影里。 听见沈眉庄搭话,又回头给了自己一个鼓励的眼神,她才怯生生地站起身,从袖袋里捧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什。 “嫔妾……嫔妾手笨,没有曹姐姐那般贵重的玉器,也不敢弄些珠翠怕伤了公主。” 安陵容微微低着头,声音很轻。 “这是嫔妾用软杭绸缝的小布老虎,里头填了晒干的棉花,连一丝香料都没敢放,想着给公主抓在手里玩,很是妥当。” 颂芝上前接了过来,递到年世兰面前。 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针脚细密的几乎看不出痕迹。老虎的眼睛是用黑曜石打磨成圆润的小珠子缝上去的,既精神又不会脱落。 年世兰挑了挑眉,将布老虎放到攸宁面前。 “难为你心思细,这后宫里,能把针线活做得这般妥帖的,也就只有你了。” 【哇!安小鸟的手艺绝了!这布老虎捏着软乎乎的,比那些硬邦邦的金玉好玩多了!】 攸宁立刻丢了玉扣,两只小手抱住布老虎,小脸在上面蹭了蹭,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听见这清脆的笑声,安陵容那张常年带着几分惶恐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红晕,单薄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年世兰,又赶忙低下头去。 正当满屋子逗弄得热闹时,外头突然传来苏培盛拉长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暖阁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赶忙起身,理了理衣襟,按着位分在次间跪成一排。 年世兰将攸宁交给身后的乳母,自己也上前两步,屈膝福身。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雍正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跨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常服,面色看着倒是不错,想来前朝没遇着什么烦心事。 “都起来吧。” 雍正抬了抬手,目光直直落向乳母怀里的攸宁。 “臣妾给皇上请安。” 年世兰顺势起身,脸上端起那副恰到好处的娇嗔。 “皇上今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臣妾这正乱着呢。” “朕在前朝批折子,听见风声紧,想着来看看攸宁。” 雍正一边由苏培盛伺候着解下玄色大氅,一边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直到掌心温热了,这才走到乳母跟前,将女儿抱了过来。 突然换了个怀抱,攸宁也不哭,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明黄衣裳、长着胡茬的男人看了片刻。 【渣爹来了啊……罢了,看在你这几天没来找我娘亲麻烦的份上,给你个面子。】 攸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雍正胸前挂着的朝珠,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糊上了雍正的下巴,揪住了那撮胡须。 雍正吃痛,倒吸一口气,却没生气,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这丫头,手劲儿倒是不小!连朕的胡子也敢拔!” 年世兰假意走上前,作势要拍开攸宁的手。 “皇上快把她给臣妾吧,这丫头如今皮得很,仔细抓疼了皇上。” “无妨,朕就喜欢她这股子活泼劲儿。” 雍正躲开年世兰的手,任由女儿在怀里扑腾。 攸宁揪着胡子玩够了,忽地咧开嘴,冲着雍正“噗”的吐了个亮晶晶的奶泡泡。 这一下,连底下站着的苏培盛都没忍住,低头憋了笑。 雍正不仅不恼,眼底的暖意反而更盛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带着祥瑞降生的女儿,只觉得连日来因为碎玉轩中毒一事积压的烦闷都消减了许多。 “朕的固伦公主,自当有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度。” 雍正抱着攸宁在暖阁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沈眉庄等人,语气温和了些。 “你们倒是有心,常来陪着贵妃解闷。” 沈眉庄微微低头,答得滴水不漏。 “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事务繁杂。臣妾等蒲柳之姿,帮不上什么大忙,唯有来陪娘娘说说话,逗逗公主,也算尽一份心。” 雍正满意地点点头,视线落在攸宁手里紧紧抱着的布老虎上。 “这物件做得精巧,是谁的手艺?” 安陵容身子一颤,上前一步跪下。 “回皇上的话,是嫔妾缝的。嫔妾愚笨,只能做些粗浅玩意儿博公主一笑。” “心思细巧,当赏。”雍正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 安陵容愣了片刻,连忙磕头谢恩。 沈眉庄在旁看着,唇角微微勾起。 唯有年世兰,站在雍正身侧,看着这副慈父明君的做派,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冷意。 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薄情了。 今日他能因为攸宁的一个笑脸赏赐满屋子的人,明日就能因为旁人的一句挑拨,对翊坤宫生出猜忌。 碎玉轩那件事,他虽轻飘飘地揭过了,可那股子疑心,到底还是埋下了。 不过没关系。 年世兰看着在雍正怀里吐泡泡的女儿,目光柔和下来。 只要有攸宁在,只要她还握着协理六宫的权柄,这后宫里的算计,就休想动摇翊坤宫的地位。 “皇上,您瞧公主笑得多开心。” 年世兰上前一步,半靠在雍正肩头,手指轻轻戳了戳女儿肉嘟嘟的脸颊,声音放得极轻柔。 “她定是知道皇阿玛疼她呢。” 暖阁里其乐融融,炉火烧得噼啪作响。 雍正逗弄着女儿,眼神却在扫过沈眉庄和安陵容时,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碎玉轩那头刚出了事,翊坤宫这里倒是抱团抱得紧。 这后宫,终究是太安逸了些。 第82章 蜀锦 内务府总管黄规全捧着紫檀木托盘,腰身弯得极低。 托盘上盖着明黄暗龙纹的云锦绸缎,底下罩着的物件儿轮廓高低起伏。 养心殿前廊下的穿堂风刮得紧,黄规全脑门上的汗珠子却顺着帽檐直往外渗。 苏培盛倒退着从殿内跨出门槛,手里那柄银丝拂尘轻轻一甩,掸去袖口沾染的御用龙涎香灰。 他压着嗓子,下巴往托盘方向抬了抬:“皇上发了话,这双蜀锦玉鞋,送去碎玉轩。后头那几匹新进的蜀锦料子,我亲自送去翊坤宫。” 黄规全愣了愣,他原以为这些东西是全都要送去翊坤宫的,谁承想,这么稀罕的蜀锦玉鞋却要赏给莞贵人。 但他不敢多问,只连连应声,分头行事。 碎玉轩这头,刚熬过一场病灾,院子里的药苦味还没散尽。 甄嬛正靠在南窗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半卷《诗经》。 流朱挑了帘子进来,脚步极快,裙摆带起一阵风:“小主,皇上赏东西来了!” 黄规全领着人进屋,打千儿请安,揭开那层明黄绸缎。 托盘里卧着一双鞋,鞋底用整块的和田白玉雕就,内里掏空,填了极其名贵的香料。鞋面则是用极其珍贵的蜀锦织成,鞋头各镶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南珠,光润圆滑。 浣碧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双鞋。这等精巧奢靡的物件,莫说寻常妃嫔,便是主位娘娘也未必能得。 甄嬛放下书卷,由流朱扶着起身。她伸手摸了摸那玉石鞋底,触手温润,全无寒凉之气。 “皇上记挂着小主病体初愈,特意让内务府赶制了这双玉鞋。这玉底中空,里头填的是零陵香和藿香,既能暖足,走起路来还有步步生香的意趣。” 黄规全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甄嬛谢了恩,命浣碧抓了一把金瓜子赏给黄规全。 待人走后,流朱迫不及待地服侍甄嬛换上。 玉鞋极其合脚,甄嬛在青砖地上走了两步,裙摆摇曳间,果然有一阵极淡极雅的幽香弥漫开来。 “小主穿着真好看,皇上待小主是独一份的用心。”流朱欢喜得直拍手。 甄嬛低头看着足尖那两颗莹润的南珠,却没接话。 蜀锦玉鞋固然珍贵,可这后宫里,越是扎眼的恩宠,越容易招来暗箭。白薇与杏仁相克的事才过去没多久,这双鞋穿在脚上,只怕要踩出无数双嫉妒的眼睛。 同一时辰,翊坤宫正殿。 三匹光华流转的蜀锦一字排开,摆在花梨木长案上。阳光透过窗棂打在料子上,经纬交织的丝线泛出极其奇异的色泽。 苏培盛站在下首,满脸堆笑:“贵妃娘娘,这是刚送来的蜀锦,统共就这么三匹。皇上说,这花色稀罕,配娘娘的明艳最是合适。” 年世兰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上,扫了一眼那三匹蜀锦。 底色确实是极其少见的暮山紫,上头用银线和水红线交织,织出大朵大朵蔓延的藤蔓与花卉。那花朵状若喇叭,柔弱娇嫩,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冷气。 摇篮里,攸宁正吐着口水泡泡,小手抓着一只拨浪鼓。 【蜀锦?哦对,渣爹给娘亲送了料子,但是给甄嬛送了蜀锦玉鞋。啧,到底还是偏心甄嬛……】 【也不对,我想想,这会儿渣爹是不是觉得娘亲太受宠了,想用甄嬛来制衡娘亲来着?哎呀……记不清了……】 年世兰怔了怔,她再度看向那几匹泛着幽光的蜀锦,眼底没有怒意,反倒生出几分想笑的冲动。 多年夫妻,他赏赐东西,从来不是为了讨她欢心,全是为了前朝后宫的权衡。 苏培盛见年世兰迟迟不语,腰压得更低了些。 “东西是好看。”年世兰终于开了口,“皇上是只给本宫赏了东西?” 苏培盛不敢欺瞒,讪讪道:“皇上赏了莞贵人一双蜀锦的鞋子。” 年世兰颔首:“这料子颜色鲜亮,花样也别致。不过,本宫甚少穿这样的颜色。既然皇上今日赏了莞贵人一双蜀锦玉鞋,配寻常衣裳未免压不住。” 她站起身,走到长案前,护甲轻轻划过蜀锦柔滑的表面。 “颂芝,把这三匹料子,全数给莞贵人送去。就说本宫赏她的,让她裁几身新衣裳,正好配那双玉鞋。” 苏培盛愣在原地,拂尘差点掉在地上。这可是皇上指名赏给贵妃的稀罕物,怎么转手就赏了别人? “苏公公还有事?”年世兰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奴才不敢,奴才告退。”苏培盛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回养心殿复命。 摇篮里,攸宁的拨浪鼓掉在垫子上。 【娘亲威武!就是,不是独一份儿的东西,咱不要!】 年世兰走到摇篮边,弯腰捏了捏女儿肉嘟嘟的脸颊。 她本就不在意这等死物,既然皇上有意抬举甄嬛,她何必做那个恶人去打压?不如顺水推舟,把这烈火烹油的恩宠再往上浇一瓢油。 ?? 颂芝领着两个太监,捧着蜀锦到了碎玉轩。 甄嬛刚褪下玉鞋,正由浣碧揉捏着脚踝,听闻翊坤宫来人,赶紧迎了出来。 “贵妃娘娘听闻皇上赏了小主蜀锦玉鞋,特意命奴婢送来这三匹蜀锦。”颂芝指挥太监将托盘放下,“娘娘说,这料子颜色极正,花样也是新奇的,正配小主那双鞋。” 甄嬛看着那流光溢彩的蜀锦,手心出了层薄汗。 先前药材那件事,太医院的账本明明白白指着翊坤宫。虽说她也不觉得一定是华贵妃所为,但她心底的疑影从未散去。 如今华贵妃不仅不避嫌,反而大张旗鼓地赏赐如此贵重的衣料。这究竟是示好,还是示威? “替我多谢贵妃娘娘厚爱。”甄嬛稳住声线,命流朱接下赏赐。 颂芝走后,浣碧上前摸着那料子,满眼惊艳:“小主,这布料真好看。上头的花纹奴婢都没见过,像是在夜里开的花一样。” 甄嬛盯着那水红色的蔓延花纹,眼皮莫名跳了两下。 “收进库房吧。”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几匹蜀锦。“没我的吩咐,不许动这料子。” 浣碧有些不解,但也只能照做。 夜里,碎玉轩的更漏嘀答作响,甄嬛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玉鞋,蜀锦。 恩宠太盛,如同烈火烤在肌肤上。她总觉得,那几匹暮山紫的蜀锦里,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玄机。 这后宫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平白无故赏下来的。华贵妃那般骄纵的人,肯把皇上御赐的贡品转手送人,绝不会只是为了“配鞋”这么简单。 第83章 薄命之花 景仁宫内,地龙烧得旺,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百合香。 今日是十一月初一,也是皇后娘娘终于解了禁足的日子。 六宫嫔妃依例来给皇后请安,年世兰告了假,借口攸宁夜里受了凉,要在翊坤宫照看公主。 宜修端坐在凤座上,头戴赤金累丝点翠凤冠,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的目光扫过底下按品级落座的妃嫔,最后停在甄嬛身上。 甄嬛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软缎宫装,裙摆下露出一截玉白色的鞋尖,两颗南珠在裙角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齐妃坐在左首,手里绞着帕子,酸溜溜地开了口:“莞贵人这双鞋真是稀罕,远远瞧着,那珠子比本宫当年得的还要大上一圈。皇上待莞贵人,真真是捧在手心里。” 富察贵人拿团扇掩着半张脸,接了话茬:“可不是么,听说不光有玉鞋,华贵妃还特意赏了新进的蜀锦。那可是独一份的恩典,连皇后娘娘这儿都还没见着呢。” 甄嬛起身,福了福身子:“嫔妾惶恐。皇上与贵妃娘娘厚爱,嫔妾实在受之有愧。” 宜修停下手里的佛珠,温和地笑了笑:“你年轻,模样又好,皇上多疼你些也是应当的。只是本宫瞧你今日这身衣裳,料子虽好,却素净了些,怎么没用贵妃赏的蜀锦裁件新衣?” 甄嬛低垂着头,回话极谨慎:“回皇后娘娘,那蜀锦太过贵重,臣妾舍不得裁制,便先收在库房里了。” “舍不得也是有的。”宜修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本宫年轻时,也见过那样的料子。暮山紫的底色,配着水红的牵牛花,织造局的绣娘手艺确实精湛。” 宜修放下茶盏,语气越发和缓,像是在拉家常:“那牵牛花,在咱们满人老家,还有个别名,叫夕颜。” 甄嬛好奇:“为何叫夕颜?” “因它只在夜里开花,太阳一出来便谢了。不过,这夕颜花期虽短,却璀璨夺目,是好兆头啊。人这一生,不也就图那璀璨的一瞬吗?”宜修笑着看向甄嬛。 甄嬛勉强笑着,站在原地,只觉得脚上那双玉鞋重逾千斤。 夕颜,那花是夕颜花,只开瞬间,如此薄命! 华贵妃把绘着薄命花的蜀锦赏给她,让她做衣裳,这分明是在咒她早死! 白薇相克之毒的疑云再次翻涌上来。 太医院的账本,翊坤宫的领药记录,加上今日这薄命的夕颜花。所有的线索,像一张网,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莞贵人?”宜修唤了一声,“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受了凉?” “嫔妾无碍,嫔妾只是在想该如何用那蜀锦裁一身衣裳出来,才对得起贵妃娘娘的心意。”甄嬛勉强稳住身形,重新落座。 ?? 请安散后,甄嬛几乎是逃回了碎玉轩。 一进屋,她便命人将那三匹蜀锦从库房里搬出来,扔在正厅的地上。 日光照在暮山紫的料子上,那些水红色的花朵仿佛活了过来,张着喇叭状的花瓣,像一张张嘲笑的嘴。 沈眉庄正巧打起帘子进来,见甄嬛脸色铁青地盯着地上的布料,吓了一跳。 “嬛儿,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把这等贵重东西扔在地上做什么?” 甄嬛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眉姐姐,你可知这上面是什么花?” 沈眉庄上前两步,仔细辨认了一番:“今日皇后娘娘不是说了这是牵牛花吗?我看着也像。织造局的花样多,这配起色来倒是别致。” “可它也叫夕颜。”甄嬛的声音极冷,“夕开朝落,天亮即死,这是薄命花!” 沈眉庄愣住了。 “贵妃娘娘把这薄命花赏给我,让我裁衣裳穿。”甄嬛步步紧逼,指着地上的蜀锦。“眉姐姐,你还觉得白薇的事,与她无关吗?她这是在明晃晃地咒我!” 沈眉庄眉头紧蹙,弯腰将那匹散开的蜀锦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尘。 “嬛儿,你冷静些。”沈眉庄将蜀锦放在桌上,语气沉稳。“不过是一个花样罢了。” “内务府织造局送上来的东西,贵妃娘娘日理万机,哪有闲心去研究一朵花叫什么名字?她见这料子名贵,又配你的玉鞋,便赏了你,你何必将事情想得如此阴暗?” 甄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眉庄。 “姐姐说我阴暗?”她退后一步,声音发抖。“领取白薇的记录在翊坤宫,夕颜的料子也是翊坤宫赏给我的。桩桩件件都指着她,姐姐却说是我多心?” “我只看事实。”沈眉庄直视甄嬛的眼睛,“我假孕蒙冤时,是谁救了我?陵容的父亲危难时,是谁伸了援手?贵妃娘娘若真要害你,大可趁你病重时袖手旁观,何必留下这些明显的把柄让你抓?” “那是她手段高明!”甄嬛拔高了音量,“她施恩于你和安妹妹,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如今你们全站在她那边,处处替她说话。我这碎玉轩,倒成了孤立无援的死地!” 沈眉庄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她自幼与甄嬛交好,从未受过这般疾言厉色的指责。 “嬛儿!你如今是魔怔了,别人随口挑拨一句,你便信以为真。如此想来,皇后今日在景仁宫特意点破夕颜这个别名,安的什么心,你难道看不出来?” “皇后自然有她的盘算,可这蜀锦是华贵妃实打实送来的。”甄嬛毫不退让。 屋内陷入死寂,流朱和浣碧躲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眉庄看了甄嬛许久,眼神从最初的担忧,一点点变成了失望。 “既然你认定了贵妃娘娘要害你,我也无话可说。”她转过身,走向门口。“你好好歇着吧。这蜀锦,你若真嫌晦气,拿火盆烧了便是。” 棉帘子重重落下,隔绝了屋外的天光。 甄嬛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匹暮山紫的蜀锦。 眉姐姐走了。 为了一个华贵妃,她们十多年的情分,竟然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 果然,在这紫禁城里,她谁也不能信,谁也不能依靠,除了她自己。 第84章 暗流涌动 御花园的秋海棠落尽了最后一点残红,枯枝在冷风中打着颤。 年世兰坐在金顶明黄步辇上,手里抱着裹在狐狸毛大氅里的攸宁。小丫头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步辇行至堆秀山前,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甄嬛裹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正由流朱扶着在石子路上散步。见着贵妃的仪仗,她避无可避,只得福身请安。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抬了抬手,示意步辇停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甄嬛,目光在她脚上扫过。她今日穿的是一双寻常的缎面花盆底,那双镶着南珠的蜀锦玉鞋不见踪影。 “起来吧。”年世兰拨弄着护甲上的南红玛瑙,“莞贵人病好了,倒有闲情雅致来逛园子。” 甄嬛温顺道:“太医说,嫔妾要多走动走动,于恢复健康有益。” 年世兰点点头,又挑了挑眉:“本宫赏你的蜀锦,怎么没见你裁衣裳穿?还是说,本宫赏的东西,入不了莞贵人的眼?” 夕颜花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她当时把这蜀锦赏给甄嬛,压根儿没有注意上头的花色。可如今,这花色却好似变成了她对甄嬛的刻薄。 她年世兰可不愿意受这冤枉气。 甄嬛垂着眼帘,神色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娘娘说笑了。娘娘的赏赐,贵重非常。嫔妾位份低微,只得将那等好东西供在库房里,日日瞻仰娘娘的恩德。” 年世兰冷笑一声:“瞻仰?本宫看,你是防着本宫吧。” 甄嬛猛地抬起头,撞上年世兰那双凌厉的丹凤眼:“娘娘此话何意,嫔妾听不明白。” 年世兰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攸宁身上的大氅,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甄嬛的心里。 “这后宫里,弯弯绕绕太多。有人喜欢借刀杀人,有人喜欢隔岸观火。本宫赏你东西,你若是不喜欢,直说便是。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来揣度本宫,平白跌了你自己的身份。” 甄嬛藏在斗篷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语气却平和。 “娘娘教训得是。只是这宫里的夜路走多了,总怕脚底下踩着什么毒虫蛇蚁。嫔妾胆子小,凡事多思多虑些,也是为了保命。”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年世兰看着甄嬛那张倔强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皇上的宠爱争风吃醋的年世兰了,甄嬛要斗,那就找皇后斗去,她没那个闲工夫奉陪。 “起轿。”年世兰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步辇擦着甄嬛的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冷风。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那明黄色的仪仗渐行渐远。 流朱在一旁小声嘀咕:“小主,贵妃娘娘这话,是在警告咱们吗?” 甄嬛摇了摇头。 在她看来,华贵妃所言不是警告,而是宣战。 ?? 待年世兰回到翊坤宫,安陵容已经在等着了。她抱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规规矩矩地站在正殿里。 年世兰把攸宁交给奶娘,端起一盏六安瓜片润了润嗓子。 “免礼吧,赐座。” 安陵容谢了恩,只敢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她将匣子递给颂芝:“娘娘,这是嫔妾新调配的暖炉香。里头加了些鹅梨和沉水香,去除了燥气,冬日里用着最是安神。公主年幼,闻不得太烈的香,这味香正好合适。” 年世兰让颂芝打开匣子闻了闻,果然气味清甜温和。 “你有心了。”年世兰放下茶盏,看着眼前这个谨小慎微的女子。“听闻,你近日去碎玉轩走动的也少了?” 安陵容身子一僵,随即低下头:“甄姐姐病着,需要静养。嫔妾笨嘴拙舌,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怕反倒惹了姐姐烦心。” 年世兰轻笑一声:“她不是烦心,她是疑心。” 安陵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 “本宫赏了她几匹蜀锦,她便疑心本宫要害她。你送了她一个安神香囊,她转头就让温实初拿去验毒。在她眼里,恐怕你和惠贵人,如今都是本宫派去盯着她的眼线。” 安陵容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给甄嬛送去的香囊,她竟然会送去给温太医查验! “嫔妾对甄姐姐……怎么可能有加害之心?”她喃喃摇头。 年世兰轻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她不喜欢安陵容这种谨小慎微的性子。不过,她派人查过安陵容的底细,知道她从小在家中虽是嫡女,却过得艰苦,心中也有几分恻隐。 是以今日,她特意与她说起此事,便是不想她对甄嬛白白付出真心,最后却与她一样,遭人背叛。 “本宫知道。”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可莞贵人不知道,也不相信。安常在,你要记住,这宫里的情分,最经不起试探。”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和了几分:“你性子虽软,但是个聪明的。那些虚无缥缈的姐妹情深,趁早断了念想,对自己有益无害。” 安陵容坐在绣墩上,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娘娘说得是,嫔妾知道了。” “本宫不是在挑拨你与莞贵人的情分。”年世兰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本宫只是在告诉你,人心隔肚皮,你对旁人掏心掏肺,旁人未必领你的情。” “你若想在这后宫里好好活着,就得学会把真心收起来,把脑子亮出来。该信的人信,不该信的人,面上过得去便罢了。” 安陵容站起身,对着年世兰深深福了一福:“嫔妾愚钝,多谢娘娘提点。” 年世兰微微颔首:“你能想明白就好。” 她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安陵容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娘娘,嫔妾的父亲能活到今天,是娘娘的恩典。嫔妾或许软弱,但嫔妾知道知恩图报。从今往后,嫔妾唯娘娘马首是瞻。”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年世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脸上微微浮起了一丝笑意。 颂芝端着一盏新茶上来,小声道:“安常在这是彻底想通了?” 年世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她早该想通了。这后宫里头,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想两边都讨好,最后只会两边都不讨好。” 窗外,冷风卷着枯叶从宫道上刮过。 安陵容单薄的背影早已看不见了,只有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在风里吱呀作响。 第85章 看似岁月静好 北风刮过,紫禁城下了第一场雪。 翊坤宫地龙烧得旺,进门得脱了大氅才待得住。 攸宁半岁了,小家伙生得白胖,像个发面馒头,手腕脚腕全是肉褶子,这会儿正趴在铺着西域羊绒毯的罗汉床上,撅着屁股练翻身。 雍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叮咚作响。 “攸宁,看皇阿玛这儿。” 攸宁翻了个面,四仰八叉躺平,吐了个大大的口水泡泡。 【渣爹今天没熏那劳什子龙涎香,算他有眼力见。不过这胡子真扎人,别凑过来啊!】 年世兰坐在另一侧,剥着新贡的橘子,听见女儿的心声,手下一顿。剥好的橘瓣没递给雍正,自己吃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蔓延。 雍正见女儿不理他,干脆俯下身,用下巴去蹭攸宁软糯的脸颊。 攸宁嫌弃地偏头,两只小手胡乱挥舞,一把揪住雍正颌下的胡须。 “哎哟,小祖宗,松手。”雍正吃痛,却没恼,反倒笑出声。“你瞧瞧,这丫头手劲多大,将来定是个有福的。” 年世兰拿帕子擦净手,倾身把攸宁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皇上别惯着她,仔细扯坏了龙体,臣妾可担待不起。” 雍正顺势握住年世兰的手,掌心温热:“朕的祥瑞公主,扯几根胡子算什么。” “苏培盛!”他唤道。 门外候着的苏培盛弓着腰进来。 “去库房把那套羊脂玉的九连环找出来,给公主磨牙玩。” 苏培盛应声退下,暗自咋舌。 那可是太祖皇帝留下的物件,拿来给半岁的娃娃磨牙,皇上对这小公主的宠爱,当真到了没边的地步。 【九连环?太硬了!我要吃肉肉,不想喝奶了!】 年世兰忍俊不禁,把攸宁抱进怀里,顺手掖了掖襁褓。 “皇上政务繁忙,还要抽空来陪这皮猴子。前朝的事,哥哥没给皇上添乱吧?” 雍正目光微动,拍了拍年世兰的手背:“年羹尧在外带兵,劳苦功高,朕前些日子刚赏了他双眼花翎。你安心养育攸宁,前朝的事,不用你操心。” 年世兰垂下眼帘。 劳苦功高,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忌惮,她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惠贵人来了。 沈眉庄披着鹤氅走进来,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五个月的身孕,让她整个人丰腴了不少,眉眼间添了几分母性的柔和。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快免了,赐座。”雍正抬手。 沈眉庄落座,让采月递上一个包袱。 “臣妾闲来无事,给公主做了几件贴身的小衣裳。用的是最软的杭绸,拿药水煮过三遍,不伤皮肤。” 雍正看着沈眉庄,满意地点头:“你身子重,还操心这些。太医怎么说?胎象可稳?” “劳皇上挂念,太医说一切都好。”沈眉庄答得温婉。 攸宁在年世兰怀里扑腾起来,伸着手要往沈眉庄那边够。 【眉姐姐!漂亮姐姐!肚子里有小弟弟!贴贴!】 沈眉庄见状,眼底泛起笑意,凑近了些,任由攸宁胖乎乎的小手抓住自己的衣襟。 “公主真乖。”沈眉庄拿帕子轻轻擦去攸宁嘴角的口水。 雍正看着这一幕,后宫和睦,子嗣绵延,帝王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他坐了许久,才磨磨蹭蹭地起驾回养心殿批折子去了。 人一走,年世兰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 “你那咸福宫,最近可太平?”她问。 沈眉庄收敛笑意:“前日内务府送来的炭盆,嫔妾瞧着火星子有些异样,就让人查了,那里头竟然掺了极少量的夹竹桃枝。烧起来气味虽淡,却能让人慢慢滑胎。” 年世兰拨弄着护甲,冷笑一声:“景仁宫那位,手伸得够长,禁足刚解,就按捺不住了。” 沈眉庄应道:“嫔妾没声张,只让采月把炭换了。太医说,那分量极轻,若非嫔妾对气味敏感,根本察觉不出。” “她这是在试探。”年世兰把攸宁交给奶娘抱下去睡觉,“你如今协理六宫,又怀着身孕,她视你为眼中钉。这阵子,咸福宫的吃穿用度,全从翊坤宫走吧,不许沾内务府的手。” 沈眉庄起身行礼:“多谢娘娘。只是……嬛儿那边,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提到甄嬛,她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这几日,她总是称病不出,嫔妾去了两回,都被槿汐挡在门外。蜀锦一事……她似乎认定了是娘娘要害她,恐怕连带着也怨上了嫔妾。” 年世兰冷嗤:“她要钻牛角尖,你拉也拉不住。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正说着,颂芝打起帘子。 “娘娘,延庆殿的吉祥来了,说是端妃娘娘病体渐好,特让她送些自己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来,给娘娘尝鲜。” 年世兰与沈眉庄对视一眼。 “让她进来。” 吉祥提着食盒进屋,规矩地福身:“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惠贵人请安。” “你家主子身子可大好了?”年世兰问。 “托贵妃娘娘的福,多亏了那两副方子,我家娘娘如今能下床走动了,夜里也不怎么咳嗽了。娘娘说,大恩不言谢,这栗粉糕是她亲手做的,请贵妃娘娘务必赏脸。” 吉祥打开食盒,最上层是精致的糕点,下层却放着一个素色的香囊。 年世兰拿起香囊,捏了捏,里头有一张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字:钦天监正使,夜入景仁宫。 年世兰将纸条凑到炭盆边,火苗舔舐,化为灰烬。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糕点本宫收下了。让她好生养着,下个月攸宁半岁,本宫办个小宴,请她来凑凑热闹。” 吉祥会意,福身退下。 沈眉庄看着炭盆里的灰烬,有些不解:“娘娘,端妃娘娘这是……” 年世兰想了想:“大约是在提醒本宫。她是个聪明人,心思可不比你我差。” “那钦天监正使……难道皇后想在天象上做文章?”沈眉庄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攸宁出生时自带祥瑞之象,她自然想在这上面找事儿。但或者,也可能是冲着你的肚子来的。” 年世兰放下茶盏:“颂芝,去把钦天监副使季惟生叫来。本宫倒要看看,景仁宫能编出什么鬼话。” 第86章 人的心都会变 碎玉轩的冷清,与外头的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甄嬛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个汤婆子,脸色却不大好。白薇相克的毒虽解了,但她的心病却越积越深。 温实初提着药箱走进来,行了礼:“微臣给莞贵人请安。” “温大人免礼。”甄嬛声音虚弱,“前阵子给你的那个香囊,查出什么了吗?” 温实初打开药箱,将安陵容送的那个安神香囊拿出来,放在桌上。 “回小主,微臣仔细查验过。这香囊里的香料,用的是上好的沉水香、鹅梨,还有几味安神助眠的草药,对小主病后调理大有裨益。” 甄嬛盯着那香囊,久久不语。 没有毒? 浣碧在一旁插嘴:“小主,会不会是安常在知道咱们防着她,故意送个没毒的来放松咱们的警惕?她如今可是华贵妃跟前的红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温实初眉头微皱:“浣碧姑娘慎言。这香料名贵,寻常妃嫔根本拿不到。安常在费心调配,应是出自真心。” 甄嬛闭上眼苦笑了下:“真心?在这紫禁城里,真心最是不值钱。她既然投靠了华贵妃,便是我的对立面。这香囊,拿去烧了吧。” 温实初张了张嘴,终究没劝,收起药箱告退。 出了碎玉轩,冷风一吹,温实初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莞贵人变了,变得草木皆兵,将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 这边厢,宜修坐在凤座上,听着剪秋的回禀。 “娘娘,咸福宫那边的炭,被惠贵人换下了。没闹起来,悄无声息的。” 宜修轻应了一声:“沈眉庄是个稳重的,本宫也没指望这点手段就能除掉她那胎,不过是试试翊坤宫的防备罢了。眼下华贵妃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内务府的手都插不进去。” “娘娘,还有一事。延庆殿那位,听说能下床了。”剪秋压低声音。 宜修手里的佛珠停住:“哦?端妃那破败身子,太医院早就断言活不过这两年,怎么突然好转了?” “奴婢查过,太医院没给她换过药方。不过……前些日子,华贵妃去看过她。” 宜修冷笑:“她倒是长本事了,懂得拉拢人心了。端妃恨她入骨,她居然能把人治好,还收为己用。” “娘娘,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不急。”宜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落雪。 “下个月十三,攸宁公主就要半岁了吧?听说华贵妃要办家宴。本宫已经让钦天监看过了,那日有‘荧惑守心’之象。祥瑞?本宫要让她的祥瑞,变成克父克母的灾星。” ?? 日子一晃而过,十二月十三这日,翊坤宫张灯结彩。虽说是小宴,但内务府不敢怠慢,瓜果糕点全是比着节庆的规矩置办的。 攸宁穿着一身大红的锦缎小袄,戴着个虎头帽,坐在罗汉床中央,周围摆满了一圈抓周的物件。 按满人的规矩,半岁不抓周,但雍正图个吉利,非要让人摆上。 金印、玉如意、算盘、书卷……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的木剑,整整围了一圈。 各宫妃嫔围在四周,凑趣地说着吉祥话。 “攸宁啊,抓这个,这个玉如意好看。”齐妃指着玉如意在攸宁面前晃。 攸宁看都不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越过一堆金银玉器,一把抓住了那把木剑,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金银财宝算什么,枪杆子里出政权!我要做大将军!】 年世兰听见女儿的心声,眼角微挑。这丫头,真是随了她舅舅年羹尧的性子。 雍正却抚掌大笑:“好!不愧是朕的女儿,有我大清马背上得天下的气魄!” 众人赶紧附和,奉承声四起。 “皇上,端妃娘娘到了。”苏培盛进来通报。 殿内安静下来。 端妃由吉祥扶着跨进门槛,她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吉服,虽还是瘦弱,但脸色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白,透着点活人的血色。 她走到殿中央,规矩地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道喜。” 雍正十分意外:“你今日倒肯来了?最近身子可大好了?快赐座。外头天寒,怎么不在延庆殿歇着?” “多谢皇上关怀。臣妾病了这些年,难得遇上公主半岁的好日子,沾沾祥瑞之气,身子反倒松快了许多。”端妃温婉道。 宜修坐在雍正身旁,心里头不痛快,但面上却端着笑意:“端妃你能好转,是后宫的福气。只是这病去如抽丝,切莫劳累了。” “多谢皇后娘娘挂怀。” 端妃落座,让吉祥呈上一个锦盒。 “臣妾没什么好东西,这块古玉是臣妾祖上传下来的,有安神避灾之效,权当给公主的贺礼。” 年世兰命颂芝接下,打开一看,玉质温润,雕工古朴。 她也客气了一句:“多谢端妃姐姐了。” 攸宁坐在床上,盯着端妃,这还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瞧见她。 【这就是端妃?这气质真是绝了!渣爹艳福不浅嘛,后宫个个儿都是美人,竟然连端妃都是。】 人到齐了,筵席便开了起来,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倒也热闹。 待酒过三巡,宜修放下筷子笑道:“皇上,臣妾听闻内务府新培育了几盆绿菊,花开得极好。今日公主半岁,不如让人搬来赏鉴一番,也添些雅趣。” 雍正点头允诺。 太监们搬来几盆开得正盛的绿菊,摆在殿内四周,花香清幽,确实雅致。 这个味道……罗汉床上,攸宁突然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接着哇哇大哭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个绿菊的味道,好像不太对劲。 年世兰脸色骤变:“来人,把这几盆花搬出去!立刻!” 殿内众人都被她突然的厉喝吓了一跳。 宜修皱起眉头:“华贵妃,你这是做什么?这花开得正好,皇上还没赏完呢。” “皇后娘娘没听见攸宁哭得这般厉害吗?”年世兰毫不退让,“公主年幼,受不得这浓烈的花香。颂芝,还不让人搬走!” 颂芝看了一眼皇上,见他默许,赶紧指挥太监们将花盆搬了出去。 花一搬走,攸宁的哭声便小了,抽噎着往年世兰怀里钻。 【不对劲,我觉得这个花肯定不对劲,而且还是皇后让搬上来的。】 年世兰不动声色地拍着女儿的背,转头看向雍正。 “皇上,往日里攸宁闻着花香也不会如此,臣妾觉得这花香或许有异。臣妾恳请皇上,宣太医查验这几盆绿菊。” 第87章 生变 宜修脸色微沉:“你未免小题大做了。内务府送来的几盆花,能有什么异样?” 年世兰勾了勾嘴角:“是不是小题大做,太医一查便知。” 雍正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儿,心疼不已,当即同意:“宣章弥和温实初。” 二人很快赶到,立即仔细查验了那几盆绿菊,剥开了花蕊。 片刻,温实初大惊失色,跪倒在地。 “启禀皇上,这绿菊的花蕊中,被人暗中撒了极细的夹竹桃花粉,且盆土里……埋了麝香!” “这两样东西混合,气味被菊花本身的清香掩盖,常人闻了无碍。但孕妇若久闻,必会导致胎动不安,甚至滑胎。婴儿闻了,也会伤及肺腑。”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沈眉庄后怕地捂住肚子,手心全是冷汗。若不是攸宁大哭引得华贵妃发难,她坐在这里闻上一个时辰,这孩子怕是就没了。 雍正勃然大怒,猛地拍向桌案:“混账!内务府的人都是死人吗?把培育这些花的奴才给朕押上来!” 宜修连忙劝道:“皇上息怒,定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当心,混入了这些脏东西。” “臣妾觉得,倒是未必。”谁都没想到,端妃竟然开了口。“臣妾虽久病不出,但也知道内务府培育花草的规矩。” “绿菊娇贵,需单独暖房培育。但夹竹桃乃是夏日之花,如今这寒冬腊月,哪里来的夹竹桃花粉?若非有人刻意收集保存,再精心撒入花蕊,绝不可能出现。” 端妃看向宜修:“皇后娘娘,这可是谋害皇嗣的大事,娘娘一句‘不当心’,怕是难以服众。” 宜修被端妃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端妃,你这是在指责本宫?”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就事论事。”端妃温声道。 甄嬛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不信这花是皇后安排的,皇后若要害人,怎会用如此明目张胆的手段?这分明是华贵妃自导自演,借机打压皇后,同时又让沈眉庄对她感恩戴德。 “皇上。”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臣妾以为,此事颇有蹊跷。” 雍正缓和了脸色:“你说。” 甄嬛道:“绿菊是皇后娘娘提议赏玩的,若真是皇后娘娘所为,岂非引火烧身?臣妾看着,倒像是有心人故意布下此局,想要一石二鸟。” 年世兰嗤笑一声:“莞贵人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本宫拿自己亲生女儿的安危,拿惠贵人肚子里的皇嗣,来陷害皇后?” “嫔妾不敢。嫔妾只是觉得,此事还需彻查,不可妄下定论。” “你不敢?”年世兰拔高了音量,“本宫看你可是胆大得很!本宫……” “够了。”雍正打断了她们的争执。 他静默片刻,沉声道:“苏培盛,此事由你去查,立刻。半个时辰内,朕要知道是谁干的此事。” 苏培盛一哆嗦,立刻领命去查。 大殿内的气氛陡然降温,丝竹管弦之声尽数停歇,乐师们跪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雍正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拇指一下下摩挲着翡翠扳指。这是他动怒前常有的动作。那扳指通体翠绿,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宜修端坐凤座,脊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却似乎并不惧怕。 年世兰抱着攸宁轻轻哄着,脸色也不大好看。 半个时辰后,大殿厚重的棉帘被掀开。 苏培盛满头大汗地折返,身后两名大内侍卫拖着个浑身是血的太监,扔在青砖地面上。 “皇上,奴才已经查明。”苏培盛躬身回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花是内务府花房小太监李四负责照看,他方才招认,是自己贪图省事,将培育夹竹桃的废土混进了绿菊盆内。至于那花粉,是他身上沾染,不慎落入花蕊。” “但麝香……李四不肯招认。” 李四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鲜血顺着额头流下,糊住了眼睛。 “奴才该死!但奴才真的不知那土里还有麝香,不是奴才!不是奴才!求皇上开恩!” 宜修叹息一声:“皇上,奴才粗心大意,险些酿成大祸,理当严惩。不过好在发现及时,未伤及皇嗣与公主。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光,不如将他打发去慎刑司,再慢慢审问。” 年世兰翻了个白眼,冷冷道:“那这李四倒生了双巧手,能把夹竹桃花粉那般均匀地撒在每一朵绿菊的花蕊深处,连内务府供奉多年的老师傅,怕也做不到这般精细。” 李四听闻此言,浑身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看了宜修的方向一眼,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头撞向旁边的盘龙柱。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大殿,脑浆与鲜血溅落在金砖上,红白交错,触目惊心,李四当场气绝。 几名胆小的妃嫔惊呼出声,纷纷拿帕子遮住眼睛。安陵容更是吓得缩在椅子后头,脸色煞白。 苏培盛赶紧挥手,让侍卫将尸体拖走,又命宫女提水清扫地面,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但如此一来,便是死无对证。 雍正脸色铁青,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砸在案几上:“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御下不严,杖责四十。李四抛尸荒野,不许收殓。” 黄规全连滚带爬地进来谢恩,被人拖下去行刑,外头很快传来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 宜修浅笑了下,端起酒杯,面向雍正:“皇上息怒。今日是公主的好日子,莫让这等腌臜事扫了兴致。臣妾敬皇上一杯,权当给公主压惊。” 宴席重新开场,乐师们战战兢兢地奏起韶乐,可谁也没了吃喝的心思。 谁承想,刚上了两道热菜,殿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御前太监小厦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连门槛都绊了一下,扑通跪在殿中:“皇上,钦天监正使赵大人求见,说……说有十万火急的天象奏报!” 雍正眉头锁紧,眼中闪过不耐:“今日办宴,他来扫什么兴?让他明日早朝再奏。” 小厦子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赵大人说,此天象关乎大清国祚,关乎皇上龙体,耽误不得半刻。他跪在雪地里,说皇上若不见,他便长跪不起,以死明志。” 第88章 荧惑守心 雍正放下酒杯,眼中闪过怒意,冷声道:“宣。” 厚重的殿门大开,冷风卷着雪花灌入。 赵正使连滚带爬进殿,官帽歪斜,朝服上沾满雪水。他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凄厉,宛如夜枭啼哭。 “皇上!臣夜观天象,见荧惑犯心,赤星入太微垣,此乃大凶之兆啊!” 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外头的风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荧惑守心,历朝历代皆视为最凶险的天象。 古籍载:荧惑,火之精,主旱灾、饥馑、兵乱。若守心宿,则天子失德,江山易主。 这四个字,是悬在历代帝王头顶的利剑。 宜修霍然起身,头上的凤冠流苏剧烈晃动,厉声呵斥:“赵大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今日是公主半岁喜宴,你跑来大呼小叫,危言耸听,居心何在?” 赵正使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道:“臣食君之禄,不敢欺君。天象所示,如今有妖孽现世啊!” “那妖孽初降时,往往伴有异象,伪作祥瑞,以此蒙蔽天听。实则它生来便是吸食帝王龙气,克父克母,祸乱后宫。臣推演星象,那妖孽降生的方位,正指……翊坤宫!”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年世兰怀里的攸宁。 沈眉庄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护住隆起的腹部。 甄嬛捏紧了帕子,目光在皇后与华贵妃之间来回游移。她终于明白,绿菊不过是抛砖引玉,这荧惑守心才是真正的杀招。 借天象杀人,兵不血刃。 齐妃等人早已吓得缩在椅子里,不敢出声。 年世兰怒极反笑,她将攸宁交给身后的奶娘,理了理身上的旗装,大步走到殿中,居高临下看着赵正使,丹凤眼底满是杀气。 “赵大人好大的胆子!公主出生时,紫气东来,百鸟朝凤,这是满宫上下亲眼所见。你如今上嘴唇碰下嘴唇,就敢把祥瑞说成妖孽?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敢在这里妖言惑众!” 赵正使梗着脖子,毫不退缩,一副忠臣死谏的模样。 “臣只信天象。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可派人去看。那火星此刻正悬在翊坤宫上空,红光如血。星象不骗人,妖孽就在眼前!” 雍正坐回龙椅,脸色阴晴不定。 多疑是帝王本性,祥瑞固然好,可若这祥瑞是来克他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历代帝王,谁不把自己的命和江山看得比天大? 当年九子夺嫡,他踩着多少兄弟的尸骨才坐上这把椅子,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他的皇权。 攸宁坐在奶娘怀里,翻了个白眼,心里疯狂吐槽。 【这老神棍演技真差,到底收了老妖婆多少银子啊,连命都不要了。】 【我要是吸龙气,渣爹还能坐在这儿吃橘子?早把他吸干了!】 年世兰不动声色,转身面向雍正:“皇上,臣妾恳请传钦天监副使季惟生上殿。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总不能凭他赵正使一人之言,就定下公主的死罪。” 雍正点头,吐出一个字:“传。” 不多时,季惟生快步上殿,行礼如仪。他穿着青色官服,神态从容,与狼狈的赵正使形成鲜明对比。 雍正问道:“赵正使说天有荧惑守心之象,主翊坤宫出妖孽,你作何解?” 季惟生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正使,朗声答道:“回皇上,天象确有荧惑守心。但赵大人所言妖孽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赵正使大怒,指着季惟生的鼻子骂道:“季惟生,你敢欺君!荧惑犯心,历代星象占卜皆主大凶,你怎敢粉饰太平?” 季惟生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图谱,呈给苏培盛递上御案。 “皇上请看。荧惑守心,确为警示。但臣观星轨,火星虽入心宿,却被旁侧一颗新星的光芒所掩。这颗新星光华璀璨,正对紫微垣。古籍《星经》有云:吉星伴紫微,可解荧惑之灾。” 他说着,转身直视赵正使:“赵大人只看火星,却无视那颗护卫帝星的吉星,又是何居心呢?” 赵正使结巴起来,额头见汗:“那……那新星光芒微弱,怎敌得过荧惑之凶煞?你分明是强词夺理!” 季惟生冷笑一声,甩了甩衣袖:“星光不在强弱,在乎方位。那吉星正位处翊坤宫上方,这说明,翊坤宫降下的并非妖孽,而是上天赐给大清用来化解灾厄的福星!” 两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大殿内一时之间气氛胶着。 宜修眼眸微眯,想了想适时开口:“季大人,天象之说,玄之又玄。你二人各说各有理,皇上该信谁的?总不能拿大清的江山来赌。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听皇后说完这句话,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雍正转动翡翠扳指的动作停住,目光沉沉地看向奶娘怀里的攸宁。 帝王的眼神里,曾经的慈爱正被冰冷的权衡一丝丝剥离。历代君王,绝无可能容忍任何威胁皇权的存在,哪怕那是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攸宁在奶娘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胖乎乎的身子,她虽才半岁,但那成年人的灵魂敏锐地捕捉到了渣爹眼底翻涌的杀意。 【卧槽!这渣爹不会真信了老妖婆的邪吧?就因为这老神棍上嘴唇碰下嘴唇,他就要弄死我?】 【老妖婆这招够毒啊!先是用绿菊暗算我,要是我刚才真被毒得吐血或者没命了,这老神棍再跑出来喊一句‘妖孽遭天谴’,那简直是完美闭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我!】 【连环计啊这是!渣爹你清醒一点,哪有这么巧的事!前脚毒花刚被查出来,后脚这老神棍就冒死进谏?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盘,要拿天象做刀子杀人!】 年世兰原本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反驳皇后,耳边乍然响起女儿这番气急败坏的心声,犹如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她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好精妙的连环计!若非攸宁方才觉得绿菊气味不对大哭起来,此刻这大殿上,只怕已是另一番惨绝人寰的光景! 第89章 破局 “皇后娘娘这话说得轻巧。”年世兰冷笑出声,迈开步子,从奶娘怀里接过攸宁,稳稳抱在臂弯里。“宁可信其有?拿什么信?拿本宫亲生女儿的命去填这莫须有的天象吗!” 宜修端着端庄的架子,语气温和却暗藏杀机:“华贵妃爱女心切,本宫明白。但事关大清国祚,皇上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只怕是有人想借天下苍生的名义,行那苟且腌臜的杀人之举!”年世兰猛地转头看向雍正,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皇上!您且细想,今日之事难道不觉得太过凑巧了吗?” 雍正眉头紧锁,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年世兰抱着攸宁上前一步:“皇上,方才内务府送来的绿菊,花蕊里藏着夹竹桃,土里埋着麝香。若非攸宁年幼敏感,闻不得那气味大哭起来,引得太医查验,此刻她和惠贵人腹中的胎儿只怕都已遭了毒手。” 她猛地抬手,护甲尖锐的指尖直指跪在地上的赵正使:“而这绿菊的毒计刚被揭穿,连半个时辰都不到,赵大人便顶着风雪冒死冲进大殿,口口声声说翊坤宫降下的是妖孽!” 大殿内众人皆屏住呼吸,顺着年世兰的思路想下去,背脊顿时蹿起阵阵寒意。 年世兰字字泣血,步步紧逼。 “皇上试想,若方才攸宁真的中了夹竹桃之毒,在宴席上夭折……赵大人再适时跳出来,指着天上的荧惑守心说这是‘妖孽降世,必遭天谴’,那这谋害皇嗣的弥天大罪,岂不是全推给了老天爷?这背后设局之人,不但能兵不血刃地除掉您的子嗣,还能落个干干净净!” 此言一出,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雍正眼中顿时生出迟疑。 多疑虽然是帝王的本性,但他可以怀疑天象克己,却绝不能容忍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把天象当成党同伐异、谋害皇嗣的棋子。 这两件事若是孤立来看,尚能糊弄过去,可一旦串联起来,那精密的算计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宜修捏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面上却强作镇定:“华贵妃,这不过是你的揣测。赵大人乃钦天监正使,岂会与内务府的奴才勾结……” “是不是揣测,皇上心中自有明镜。”年世兰毫不退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年世兰怀里的攸宁有了动作。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抓周时抓来的那把小巧木剑,此刻正挥舞着胖乎乎的小胳膊,身子拼命往雍正那边倾斜,嘴里发出清脆的“呀呀”声。 木剑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随后借着年世兰转身的角度,剑尖不偏不倚,直直指向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正使。 她瞪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冲着赵正使“呸”地吐了个口水泡泡,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真在驱赶什么邪祟。 年世兰心领神会,立刻顺水推舟。 “皇上您看,季大人方才说,攸宁是护卫紫微星的吉星。如今她一听见这奸佞小人在此妖言惑众,连路都不会走,便知道举着木剑替皇上祛邪除害,这难道不是上天在借公主之手,向皇上昭示谁才是真正的妖孽吗?” 雍正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婴儿,正挥舞着木剑,满眼依赖地朝自己伸出小手,心底残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将攸宁从年世兰怀里抱了过来。 攸宁立刻顺杆儿爬,一把揪住雍正胸前的龙纹刺绣,把沾着口水的木剑往他怀里一塞,咯咯笑了起来。 【搞定!渣爹还是吃这套的。】 雍正搂着怀里软糯的女儿,烦躁的心情神奇般地被抚平。 “赵正使,朕再问你最后一遍,是谁指使你在这个时辰,拿荧惑守心来大做文章的?” 赵正使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原本以为有天象作保,加上那位的暗中承诺,即便触怒龙颜也能保全家老小富贵。可谁知华贵妃竟能将绿菊与天象联系在一起,生生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臣……臣……”赵正使牙关打颤,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凤座上的皇后。 宜修心头大震,厉声呵斥道:“赵大人!皇上问你话,你若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收了什么好处,还不从实招来!敢拿天象做局谋害皇嗣,诛九族都不为过!” 这句“诛九族”咬得极重,显然是明晃晃的威胁。 赵正使浑身一哆嗦,眼底闪过绝望:“没人指使……是臣……是臣学艺不精,看错了星象!臣万死难辞其咎!” 雍正冷笑出声:“没人指使?苏培盛,把这狗奴才给朕拖去慎刑司,交由精奇嬷嬷严加审问!不扒下他一层皮,问出背后的主使,慎刑司的人也不用留了。” “奴才遵旨!” 苏培盛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堵了赵正使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人拖了出去。 大殿内的风波终告平息,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散不去的肃杀。 雍正抱着攸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转头看向季惟生,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今夜护卫吉星有功,擢升为钦天监正使。以后这天象,由你亲自向朕禀报,不许旁人插手。” 季惟生跪地叩首:“微臣领旨谢恩,必定鞠躬尽瘁,不负皇上信任。” 年世兰站在一旁,余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宜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场连环杀局,终究是被她们母女联手破了。不仅破了,还顺势斩断了皇后在钦天监的臂膀。 攸宁窝在雍正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哎呀妈呀,演戏真累,我要睡觉了……老妖婆,这次算你跑得快,下次再敢来惹我,本公主拿雷劈你……】 听着女儿逐渐模糊的心声,年世兰眼底泛起温柔的光。 她走上前,轻声说道:“皇上,夜深了,攸宁受了惊吓,只怕也乏了。” 雍正点点头,将睡眼惺忪的攸宁交还给年世兰,低声嘱咐:“好生照看公主。今夜之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们母女交代。” “臣妾多谢皇上。”年世兰抱着女儿,微微屈膝,转身之际,留给皇后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紫禁城的雪,越下越大了,掩盖了青砖上的血迹,却掩不住这深宫中即将掀起的更大风暴。 第90章 本宫的头好痛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冬雪消融,三月的紫禁城迎来了草长莺飞的春日。 先前那位钦天监正史倒是个硬骨头,在慎刑司受遍了刑罚也没有吐出受人指使的话语。无奈,雍正赐了他死罪,事情到这儿就算了结了。 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开得烂漫,柳条抽了新绿。 咸福宫存菊堂内,沈眉庄的肚子已大得骇人,双腿浮肿,连下地行走都需要两个宫女左右搀扶。 年世兰早早将翊坤宫偏殿打扫出来,名义上是接惠贵人来叙旧,实则是将她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严密保护,毕竟临盆的日子已是越来越近了。 沈若若更是直接接入了宫中小住,每日两次请脉,饮食汤药皆由翊坤宫小厨房专人经手,连送进来的炭火都要仔细筛查三遍。 就在这节骨眼上,后宫又爆出一桩喜事。 延禧宫的富察贵人,在一次晨起请安时连连作呕,请了太医一瞧,竟是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消息传开,六宫震动。 景仁宫正殿,宜修手持一柄鎏金剪刀,正对着一盆开得正艳的魏紫牡丹修剪枝叶。 听完小太监的禀报,那柄剪刀咔嚓一声,将那朵开得最大最艳的牡丹花头齐根剪断。花朵滚落在地,花瓣散落一地,宛如一摊鲜血。 剪秋赶紧挥退殿内伺候的宫女,压低声音劝慰:“娘娘息怒,不过是个贵人,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呢。” 宜修放下剪刀,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极冷。 “华贵妃把惠贵人护得铁桶一般,本宫无从下手,如今这富察氏又怀上了。她本就是满军旗出身,若真让她生下阿哥,这后宫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吗?” 剪秋递上一杯热茶:“娘娘的意思是……” 宜修拨弄着茶盖,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三月春暖,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本宫身为六宫之主,理应设宴邀请众姐妹同赏。你去传话,就说本宫要办一场赏花宴。” 剪秋心领神会,退下办事。 另一边,翊坤宫内笑语盈盈。 年世兰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逗弄着已经九个月大的攸宁。 攸宁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金线绣虎头锦衣,头上戴着一顶软乎乎的虎头帽,正扶着小几的边缘,颤巍巍地练习怎么站着。 她咧着长了两颗小乳牙的嘴,咿咿呀呀地冲着年世兰笑,嘴里发出几个单音节词,听着像是“羊羊羊”,实则是发音不清的“娘”。 【这小婴儿学说话真难,什么羊羊羊,生气!】 【不过娘亲今天真好看,这身紫藤色旗装绝了!渣爹真是瞎了眼,放着这么美的我娘不疼,非要去喜欢那些歪瓜裂枣!】 听着女儿这番大逆不道的吐槽,年世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拿帕子替她擦去口水,轻轻捏了捏她胖乎乎的脸颊。 安陵容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安陵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将木盒呈上。 “这是嫔妾新研制的安神香,特意加了些驱蚊虫的草药,春日里用最是合宜。公主年幼,皮肤娇嫩,最怕蚊虫叮咬。” 年世兰示意颂芝接过,笑着赐座:“你有心了。本宫听闻,皇后要在御花园办赏花宴?” 安陵容依言坐下,回话道:“是,各宫都收到了帖子。不过富察贵人好像说不想去,要留在自己宫里安胎。” “皇后的邀约,她都敢推辞了?” 安陵容摇摇头:“娘娘有所不知,富察贵人有孕后,行事越发张狂,昨儿在御花园遇见齐妃娘娘,连礼都没行全就走了,齐妃娘娘气得摔了两个茶盏。” 年世兰冷嗤一声:“蠢货一个,肚子还没显怀,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不过嘛,皇后这赏花宴,只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安陵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娘娘是说,皇后要对富察贵人动手?” 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富察氏满军旗出身,皇后怎会容忍她生下皇嗣?你且看着吧,这赏花宴上,必有一出好戏。你如今跟着本宫,行事要越发谨慎,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安陵容恭敬应下,心中对年世兰的手段越发敬畏。 攸宁坐在软垫上,抱着个布老虎啃得津津有味,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原剧里这赏花宴可是个名场面!老妖婆用猫去扑富察贵人,还借安小鸟的手用香料引猫。可现在安小鸟是我娘的人了,老妖婆这招还能怎么玩?】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手指微微一顿。 猫?香料? 她瞥了一眼安陵容,若有所思。 ?? 三月十五,御花园牡丹台。 姚黄魏紫,争奇斗艳。花香伴着春风,熏得人微醉。 富察贵人到底还是来了,她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桃红色蜀锦旗装,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牡丹步摇,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由宫女搀扶着,走得那叫一个步步生莲。 她特意挑了离皇后最近的位置坐下,摸着平坦的小腹,娇声道:“这春日里的风还是有些凉的,嫔妾如今身子重,皇上特意嘱咐了要多穿些,让各位娘娘见笑了。” 丽嫔坐在对面,绞着手帕,皮笑肉不笑地接话:“妹妹这身子是该精贵些,只是这月份还小,还是莫要到处走动的好,免得冲撞了胎气。” 富察贵人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 甄嬛坐在稍远些的角落,穿着一身素雅的湖水绿旗装,脸色不大好,对满桌的精致糕点毫无胃口,只端着一杯茶盏发呆。 “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年世兰抱着攸宁,在众星捧月般簇拥下款款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吉服,头戴东珠钿子,明艳不可方物。攸宁乖巧地趴在她肩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年世兰走到仅次于凤座的位置坐下,将攸宁放在身旁的软榻上,由奶娘护着。 “都坐吧。”年世兰摆摆手,目光扫过富察贵人那身扎眼的装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不多时,宜修也到了。 她穿着明黄色的凤袍,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松子”。松子懒洋洋地趴在宜修臂弯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今日春光正好,牡丹开得也盛,本宫特意设宴,与诸位妹妹同乐。”宜修端坐在主位上,笑容温和,眼光却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富察贵人的肚子。 第91章 本宫的头更痛了! 席间丝竹声起,宫女们穿梭其中,奉上茶水糕点。 攸宁坐在软榻上,手里抓着一块核桃酥,小口小口地啃着。她的鼻子比其他人灵敏得多,突然,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钻进鼻腔。 【咦?什么味儿?有点像樟脑,又掺了点别的……猫薄荷?对,就是这味儿!】 攸宁停下啃糕点的动作,小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四处寻找气味的来源。 【这气味是从……齐妃身上传出来的?皇后这是换套路了啊,她把猫薄荷撒在齐妃身上,然后引猫发狂?】 年世兰正端着茶盏,听到这心声,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她顺着攸宁的目光看向齐妃,只见齐妃正端着酒杯,起身走向富察贵人。 “富察妹妹,本宫敬你一杯吧,祝你早日为皇上诞下阿哥。”齐妃走到富察贵人桌前,笑得有些勉强。 富察贵人并不起身,只端起茶盏敷衍地碰了一下:“多谢齐妃娘娘。嫔妾有孕在身,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了。” 就在这时,宜修怀里的松子突然不安分起来。它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哎呀,松子怎么了?”宜修惊呼一声,假意抱不住,松手任由松子蹿了出去。 那猫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奔气味最浓的齐妃而去。 齐妃正站在富察贵人身前,见一只猫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富察贵人的桌案上。 桌上的杯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松子扑了个空,更加狂躁,转头盯上了近在咫尺的富察贵人。 富察贵人吓得尖叫连连,双手护住肚子,却因为身后的椅子挡着,退无可退。 眼看那锋利的猫爪就要抓破富察贵人的衣裳,千钧一发之际,半空里突然飞来一个不明物体,带着破风之声,精准无误地砸在松子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闷响,松子被砸得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发出一声惨叫,重重摔在地上,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那不明物体滚落在地,赫然是一块啃了一半的核桃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九个月大的攸宁公主,正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小手还停留在半空,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小猫咪,吃我一记暗器!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门儿都没有!】 松子被砸得晕头转向,落地后又被富察贵人身边的宫女用脚一挡,顺势滑出去老远。 富察贵人虽然没被猫抓到肚子,但还是受了惊吓,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好在身后的宫女眼疾手快,死死垫在她身下,才没让她直接摔在青石板上。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富察贵人惨白着脸,捂着肚子大声哀嚎。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齐妃吓得倒在地上直哆嗦。 宜修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厉声吩咐:“还不快把那畜生抓住!传太医!快传太医!” 年世兰一把将攸宁抱进怀里,护得死死的,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哈哈哈哈,老妖婆傻眼了吧!本公主这准头,不去参加奥运会铅球比赛都可惜了!】 不多时,章弥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赶到御花园。 富察贵人被就近抬进了偏殿,哭喊声震天响,宛如受了极重的伤。 宜修坐在正殿主位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风隐隐有发作的迹象。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华贵妃怀里那个奶娃娃,竟有这般蛮力,一块核桃酥就把她精心调教的猫给砸偏了。不过富察贵人好歹摔了一跤,但愿…… 她眉头蹙得更紧了。 年世兰抱着攸宁坐在下首,优哉游哉地喝着茶,不咸不淡地开口。 “皇后娘娘这猫养得可真活泼,竟敢当众袭击有孕的嫔妃。这若是真伤了龙裔,娘娘这六宫之主,怕是难辞其咎啊。” 宜修脸色铁青,咬牙道:“畜生不懂事,惊扰了富察贵人,本宫自会严惩照看松子的奴才。” “只是严惩奴才就够了吗?”年世兰放下茶盏,步步紧逼。 “娘娘既知畜生野性难驯,就不该抱来这人多眼杂的赏花宴。今日是富察贵人运气好,若换作旁人,只怕这会儿已经见红了。” 宜修被堵得说不出话,正欲发作,章弥从偏殿退了出来。 “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微臣已为富察贵人请过脉。”章弥跪地回禀,抹了把汗。 “贵人只是受了惊吓,手臂被碎瓷片划伤了些皮肉,胎象尚稳,并无大碍。微臣开几副安神保胎的汤药,静养几日便好。” 听闻孩子保住了,宜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扯出一抹笑:“没事就好。赏赐些补品去延禧宫,让富察贵人好生休养。” 年世兰挑了挑眉,正要再刺皇后几句,忽听角落里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干呕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甄嬛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地靠在流朱身上,连连作呕,连眼泪都呕出来了。 “莞贵人这是怎么了?”年世兰问。 流朱急得直掉眼泪:“奴婢不知,小主这几日总是食欲不振,方才受了惊吓,便一直反胃。” 章弥见状,赶紧上前:“微臣替莞贵人诊个脉吧。” “有劳章太医了。”甄嬛虚弱地伸出手腕。 章弥覆上丝帕,凝神细诊。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喜悦之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恭喜莞贵人!贺喜莞贵人!这是喜脉啊!观脉象,已有两月余的身孕了!”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宜修身形猛地一晃,只觉脑子里一根弦“啪”地断了。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呈放射状蔓延开来,头风彻底发作,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一天之内,富察贵人的胎没打掉,甄嬛又爆出有孕,加上咸福宫那个即将临盆的沈眉庄,这后宫的子嗣简直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她这个中宫皇后,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剪秋惊呼出声,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宜修。 年世兰坐在椅子上,看着宜修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哎哟喂,连环暴击啊!老妖婆这头风怕是要把脑壳都疼裂了吧!活该,让你整天算计别人的孩子!】 攸宁在年世兰怀里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她可真是个小福星,随着她的到来,这后宫里的弟弟妹妹们也是越来越多了! 第92章 有惊无险,惠贵人生啦! 御花园牡丹台的乱局尚未平息,明黄色的仪仗已转过太湖石假山。 苏培盛尖细的嗓音穿透满园残花败叶:“皇上驾到!” 雍正大步跨入,脸色不大好看:“怎么回事?好好的赏花宴,竟闹成这副样子。” 宜修强忍着头风发作的剧烈钝痛,由剪秋搀扶着站起。 “皇上万福。皇上,今日大喜啊!方才章太医为莞贵人请脉,发现莞贵人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富察贵人虽受了些惊吓,好在有宫女护着,胎象尚稳,并无大碍。” 雍正一愣,垂眸看向面色苍白却难掩娇怯的甄嬛,又看向一旁梨花带雨的富察贵人,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畅快大笑。 “好!好!皇后,今日这赏花宴,是福地!” 他说着看向章弥:“莞贵人身子弱,你务必用最好的药材安胎。富察贵人受了惊,也得好生调理。” 章弥连声应是。 年世兰顺势笑道:“臣妾恭喜皇上,一日之内双喜临门。莞妹妹和富察妹妹都是有福之人,日后定能为皇家绵延子嗣。” “贵妃说得是。”雍正心情大好,转头吩咐苏培盛。 “传朕旨意,莞贵人遇喜,赏赤金红宝石石榴盆景一对,苏锦十匹,碎玉轩上下赏三个月月钱。富察贵人受惊,赏东珠两串,燕窝百盏,延禧宫也一并赏赐!” 众人纷纷福身贺喜。 宜修站在人群最前方,眼眸低垂,尖锐的护甲却几乎要折断在掌心。 一天之内,两个有孕的嫔妃,加上年世兰那个处处克她的妖孽女儿。这后宫,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就在众人喜气洋洋互道恭喜之际,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周宁海跌跌撞撞地从夹道跑了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御前。 “皇上!贵妃娘娘!惠贵人……惠贵人发动了!” 他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方才惠贵人刚喝完一碗安胎药,便说肚子疼得厉害。沈女医一看,这羊水已经破了!” 雍正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闻言神色一肃:“太医和稳婆可都到了?” 周宁海道:“回皇上,稳婆一直候着,已经进去了。太医院那头,也去通传了。只是惠贵人这胎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胎位似乎有些不正,里头正乱着呢!” 年世兰收起笑意,语气急促却条理分明:“皇上,这女子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臣妾协理六宫,惠贵人又在翊坤宫偏殿待产,臣妾先行告退。” 雍正点头允准:“朕与你同去。苏培盛,摆驾翊坤宫!” 牡丹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 甄嬛下意识往翊坤宫的方向走了一步,却被浣碧死死拉住衣袖:“小主,您如今也有了身孕,产房血气重,去不得啊!” 甄嬛看着雍正和年世兰匆匆离去的背影,手指攥紧了帕子。 眉姐姐,你千万要平安。 ?? 翊坤宫偏殿,热水一盆盆端进去,又化作一盆盆血水端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烈酒的辛辣味。 沈若若挽起袖子,额头布满细汗,正将几根银针精准地刺入沈眉庄的合谷、三阴交等穴位,以助产催生。 “小主,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用力。”沈若若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沈眉庄躺在拔步床上,长发被汗水浸透,死死咬着一块干净的软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手背青筋暴起。 殿外,雍正坐在正堂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年世兰站在廊檐下,听着里头一阵高过一阵的痛呼,眉头紧锁。 攸宁被奶娘抱在稍远处的暖阁里,小鼻子正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咦……不对劲啊,这血腥味里怎么夹着一股奇怪的香气?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蛇床子?】 她心里一惊。 【靠!这种大热大毒的东西,产妇闻多了会血崩的!】 年世兰听见女儿的心声,眼神骤然冷若冰霜。 她也顾不得太多了,立时转头看向正端着一盆热水准备往里送的宫女翠儿。翠儿低着头,脚步匆匆,双手端着铜盆,盆中热气腾腾。 “站住。”年世兰冷喝一声。 翠儿浑身一抖,停下脚步:“奴婢在。” 年世兰走上前,涂着丹蔻的护甲挑开水面上漂浮的一块白布,一股比方才更浓郁的奇异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而起。 “这盆水是哪里来的?”年世兰盯着翠儿的眼睛。 “回娘娘,是小厨房刚烧开的井水,稳婆催得急,奴婢便端来了。”翠儿吓得跪在地上,铜盆里的水洒出大半。 年世兰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宁海:“把这贱婢拖下去,堵上嘴,关进柴房。这盆水,端去给太医验看。从现在起,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眼生的人都不许靠近偏殿半步!” 周宁海手脚麻利地捂住翠儿的嘴,将人拖走。 年世兰深知此刻不是查案的时候,她转身推开偏殿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娘娘,产房血光重,您不能进来!”稳婆见年世兰进来,吓得连连摆手。 “闭嘴!本宫什么风浪没见过。”年世兰走到床边,掏出自己的丝帕,替沈眉庄擦去额头的冷汗。 沈眉庄痛得神智有些模糊,看清来人是年世兰,眼泪夺眶而出:“娘娘……嫔妾好痛……孩子……保住孩子……” “沈眉庄,你清醒点!”年世兰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极大。 “你肚子里怀的是皇上的骨肉,是你下半辈子的指望。你若连这点痛都熬不过去,趁早别在这后宫待着了!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巴不得你一尸两命,你甘心吗?” 沈眉庄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刺得浑身一震,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起焦距。 她想起假孕风波时的绝望,想起皇后那张温婉的脸,死死咬住下唇,从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伴随着这声惨叫,沈若若手法利落地推拿其腹部,稳婆惊喜地喊道:“看见头了!小主再加把劲!” 年世兰没有松手,任由沈眉庄的指甲在自己手背上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幸好,一炷香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翊坤宫的夜空。 “生了!生了!恭喜贵人,是个健壮的小阿哥!”稳婆将洗净包好的婴儿抱起,喜极而泣。 沈眉庄虚弱地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团子,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随后头一偏,彻底昏睡过去。 第93章 事后算账(出分加更) 殿外,雍正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听见那一声嘹亮的啼哭,他脚下一顿,整张脸亮了起来。 “生了?是阿哥还是格格?”他一把抓住刚从里头出来报喜的稳婆,声音都有些发颤。 稳婆笑得满脸褶子:“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惠贵人诞下了一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好!好啊!”雍正连说两个好字,朗声大笑,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快步走到门口,正要进去,却被年世兰伸手拦住。她刚从里面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神情却异常冷静。 “皇上,惠贵人刚生产完,里头血气重,您是万金之躯,不宜进去。她如今已经力竭昏睡过去了,您不妨也先回去歇着,待明日再来看她。” 雍正闻言,也觉得有理,便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转头对苏培盛道:“传朕旨意,惠贵人沈氏,端庄淑慎,诞育皇嗣有功,晋为惠嫔!赏!” 周围的宫人纷纷跪下谢恩,一片喜气洋洋。 年世兰也替沈眉庄说了几句谢恩的话,这才话锋一转道:“皇上,喜事固然是喜事,但臣妾还有一桩要紧事回禀。” 雍正看向她,见她脸色不对,问道:“何事?” 年世兰侧过身,指着廊下跪着的周宁海以及他脚边那盆已经半凉的水。 “方才惠嫔生产之时,臣妾闻到产房内有异香。臣妾心生警惕,便拦下了这盆正要送进去的热水,皇上请看。” 她示意周宁海将水盆端到雍正面前。 雍正皱眉看去,只见水面上漂着一块白布,随着热气散去,那股奇异的香气也淡了许多,但凑近了依然能闻到。 “这是什么味道?”雍正问。 “臣妾不知。”年世兰摇头,“但攸宁自出生起便对气味极为敏感,方才她在暖阁里便一直躁动不安。臣妾斗胆猜测,这香气绝非善物,尤其是这味道与惠嫔产房内的异香如出一辙。” 她的话说得极为巧妙,把自己摘了出去,全推到了那个身负祥瑞的女儿身上。 雍正的脸色顷刻沉了下来,他不是傻子,女子生产本就凶险万分,若再有人从中作梗,那便是谋害皇嗣的滔天大罪。 “这盆水是谁端来的?”雍正的声音冷厉至极。 周宁海立刻回话:“回皇上,是一个叫翠儿的粗使宫女。奴才已经按贵妃娘娘的吩咐,将人堵了嘴关在柴房里了。” “传太医来验!”雍正厉声道。 章弥刚给沈眉庄收拾妥当,正准备退下,闻言又赶紧上前。 他取来银针探入水中,又用指尖沾了点水凑到鼻尖细细闻了闻,脸色大变。 “回皇上,”章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水里被人掺了蛇床子!” “蛇床子?”雍正对药理不熟,但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章弥解释道,“蛇床子乃大热大毒之物,平日里是用来外敷治癣疮的。” “若产妇在生产时闻了此物的香气,轻则心浮气躁,重则……重则会引发血崩啊!幸亏贵妃娘娘发现得早,若是让这盆水进了产房,热气一熏,后果不堪设想!” 雍正闻言,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香炉,里头的香灰洒了一地。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害皇嗣!”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苏培盛!去把那个叫翠儿的贱婢给朕押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年世兰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光。 很快,翠儿被两个太监拖了上来,嘴里的布团被扯掉,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是谁指使你的?”雍正声音不大,却满是威压。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只是一个劲地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去小厨房端热水,这盆水是……是小厨房的李公公递给奴婢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小厨房的李公公?”年世兰冷笑一声,走到翠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翊坤宫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厨房的太监来指使宫女了?你再敢撒一句谎,本宫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把你扔进慎刑司,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翠儿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想起慎刑司那些恐怖的传闻,终于崩溃了,哭喊道:“不是李公公!不是李公公!奴婢记错了,是一个姐姐,是一个奴婢不认识的姐姐!” “不认识的姐姐?”年世兰盯着她,“这宫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会不认识?你仔细给本宫说清楚,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在哪里把东西给你的!” 翠儿一边哭一边回忆:“奴婢去小厨房的路上,经过假山的时候,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姐姐拦住了奴婢。” “她给了奴婢一个很小的纸包,让奴婢把里头的粉末倒进给惠嫔娘娘用的热水里,还说事成之后会给奴婢一百两银子。” “她说这是有助生产的!奴婢想着,于娘娘无碍这才答应。奴婢一时财迷心窍,真的不是想要谋害娘娘啊!” 年世兰听着问道:“她是我翊坤宫的人?” 翠儿摇头:“不,翊坤宫的人奴婢都是认得的。这位姐姐……奴婢面生,只记得她手腕上戴着一个很好看的碧玉镯子,上头还有一抹红色!” 碧玉镯子常见,但上头还有一抹红色就不多见了。年世兰微微蹙眉,总觉得这样的镯子,她似乎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思忖片刻,对雍正道:“皇上,这宫中戴碧玉镯子的宫女不在少数,仅凭一个镯子,恐怕难以找出真凶。” 雍正冷哼一声:“那就一个一个地查。朕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出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 “皇上息怒。”年世兰劝道,“臣妾以为,此事不宜声张。” “如今惠嫔刚诞下皇子,正是喜事,若因此事大动干戈,反倒冲撞了。皇上若信得过臣妾,此事不如交由臣妾暗中查访。” 她主动将事情揽了过来,毕竟这本就是发生在翊坤宫的事,她责无旁贷。 雍正沉吟片刻,觉得她说得有理,这才面色稍缓,应了下来。 第94章 还请皇后给个交代 待雍正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年世兰坐回主位,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只眼熟的碧玉镯子究竟是谁佩戴过。 这时,颂芝上前福了福身:“启禀娘娘,奴婢知道有个人,有一只那样的镯子。” “谁?” 颂芝道:“是景仁宫里的绘春,奴婢见她戴过。因颜色别致,奴婢当时多看了两眼,还问她来着,她说是皇后娘娘赏,宝贝得很。” 绘春?年世兰眼眸一亮,也想了起来。 确实,她去景仁宫请安时,那绘春给她上茶,她看到过她腕间的镯子。 原来如此,这一切也确实都说得通了,皇后确实是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让沈眉庄安然生产。 “周宁海。”年世兰冷声吩咐。 “奴才在。” “把那个翠儿拖回柴房,好生照看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太好过。每日只给一碗清水,饿她几天,看她还能不能想起更多细节。” “是。” “另外,你派两个机灵点儿的小太监去景仁宫附近盯着。”年世兰压低了声音,“就盯那个叫绘春的,看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事无巨细地回来报给本宫。” 周宁海心头一紧,连忙应了下来:“是,奴才明白。” 处理完这些,年世兰才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她走到暖阁,将还在咿咿呀呀啃着自己小拳头的攸宁抱进怀里,温柔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攸宁被亲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年世兰头上的珠翠。 【娘亲别愁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我再长大一点学会走路了,我就去老妖婆宫里遛达遛达,看看能不能从我那神奇的空间里掏点什么好东西送给她,嘿嘿!】 空间? 年世兰心里微动,她差点忘了,女儿还有这么个大杀器。只是这空间里的东西,好像只有攸宁自己能取用。 她看着怀里这个软软糯糯的小人儿,头一回这么迫切地希望她能快点长大。 ?? 景仁宫内,宜修听完剪秋的回禀,气得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她厉声骂道,“蛇床子都送到眼皮子底下了,居然还能让她给生下来!华贵妃是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剪秋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娘娘息怒。谁也没想到,华贵妃竟然会突然闯进产房,还那么巧就拦下了那盆水。” “巧合?”宜修冷笑,“这宫里哪有那么多巧合!自从她生下那个妖女,本宫就没顺过一天,每一次,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被她给搅了局!” 她越想越气,头风又隐隐发作起来。 “那个翠儿呢?”宜修揉着太阳穴问。 “被华贵妃关起来了,说是要亲自审问。”剪秋小声回道,“娘娘放心,绘春办事一向稳妥,她和翠儿从未见过面,只是在假山后匆匆给了东西就走了,翠儿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但愿如此。”宜修闭上眼睛,面露疲色。“传话给绘春,让她这几天安分一点,最好是告病,不要在外面露面,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是,奴婢明白。”剪秋领命退下。 宜修靠在引枕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原本以为扳倒年世兰轻而易举,可现在,这个女人不仅没倒下,反而长出了坚硬的铠甲,甚至开始反过来咬她了。 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叫攸宁的孩子出生开始的。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真的有那么大的能耐吗?真的是所谓的祥瑞降世? 宜修的眼底,沉下一层极深极重的狠意。 ?? 三天后,周宁海带回了消息。 “娘娘,都查清楚了。”他在年世兰面前单膝跪下,压低了声音回禀。 “那名叫绘春的宫女,这两日一直称病待在下人房里,并未出门。我们的人买通了她同屋的一个小宫女,得知绘春在事发当日确实悄悄出了景仁宫,但是去了哪儿,那宫女不知。” 周宁海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又道:“不过娘娘,奴才自作主张,漏了些风声出去,说翠儿记得给自己东西的人手上有一只特别的镯子。” 年世兰看他的样子,便知道他有所收获:“然后呢?” “那绘春心里有鬼,竟然把那镯子摔碎了,埋在了后院里。咱们的人,已经把碎片挖出来了!” 年世兰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很好,你做得很好。” 虽然证据指向绘春,但想要凭这些就直接扳倒皇后,还远远不够。皇后完全可以弃车保帅,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绘春一个人身上。 但年世兰的目的,本就不是要一击致命。 她想要做的,是一层一层地剥掉皇后的伪装,让她在雍正和后宫众人面前,信誉扫地。 【可以啊,周宁海也是个机灵的嘛!】 【这下证据链完整了,虽然弄不死老妖婆,但也能让她脱层皮。最好是能借这个机会,再从她手里抢点权过来。】 攸宁坐在年世兰腿上,啃着一根磨牙棒,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年世兰抱着女儿站起身,扬了扬眉。 “走,去景仁宫。本宫倒要看看,皇后娘娘打算怎么跟本宫解释这件事。” 她对周宁海道:“把东西带上,再去把那个翠儿也提上。今日本宫要让六宫的人都看清楚,谋害皇嗣是个什么下场!” ?? 翊坤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朝着景仁宫而去,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各宫的妃嫔们都伸长了脖子,不知道这位风头正劲的华贵妃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景仁宫正殿,宜修正和齐妃及敬嫔等人说着话,气氛还算和睦。 听到太监通报华贵妃到,宜修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快请她进来。” 年世兰抱着攸宁,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旗装,绣着大朵的牡丹,气势逼人。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微微福身,算是行了礼。 “妹妹免礼,快坐。”宜修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笑道,“妹妹今日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了?还带着攸宁公主。快让本宫瞧瞧,几日不见我们的小公主是不是又长大了?” 年世兰懒懒坐下:“不急。臣妾今日来,是想请娘娘给臣妾和惠嫔,还有刚出生的六阿哥一个交代。” 第95章 华贵妃好可怕 宜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年世兰冷笑一声,对身后的周宁海使了个眼色。 周宁海立刻将翠儿拖了上来,狠狠地按跪在地上,同时将那个包着碎玉的帕子呈到了皇后面前的桌案上。 “皇后娘娘,这个宫女叫翠儿,是臣妾宫里的粗使宫女。三天前就是她,端着一盆掺了蛇床子的毒水,企图送进惠嫔的产房。” 年世兰说着,瞥了一眼那碎玉:“至于这断了的镯子,便是翠儿指认,交给她蛇床子粉末的宫女手上所戴。” 宜修的脸色白了几分,她盯着那几片碎玉,怎么也想不到年世兰竟然能找到这些东西。 “这与本宫何干?”她强自镇定,“这宫女是你宫里的人,出了事妹妹应该好好管教才是,怎么跑到本宫这里来兴师问罪了?” “因为指使她的人,就是皇后娘娘您宫里的宫女,绘春!”年世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齐妃和敬嫔等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你……你血口喷人!”宜修站起身来,指着年世兰,气得浑身发抖。“华贵妃,你不要以为你协理六宫就可以肆意污蔑本宫!本宫是中宫皇后,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年世兰笑了,笑得讥讽至极。 “翠儿已经招了,指使她的人手腕上戴着这样的镯子,而事发不久,绘春就将这镯子刻意摔碎了埋了起来。娘娘,难道这只是个巧合吗?” 宜修被堵得哑口无言,她知道今天这事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来人!”她厉声喊道,“去把绘春那个贱婢给本宫叫来,本宫要当面对质!” 剪秋连忙跑了出去,不多时,脸色蜡黄的绘春被带了上来。 她一看到跪在地上的翠儿和桌上的碎玉就知道事情败露了,不等皇后开口便扑通一声跪下,朝着皇后拼命磕头。 “娘娘!是奴婢鬼迷心窍!是奴婢嫉妒惠嫔娘娘有孕,才想出这个毒计的!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和皇后娘娘没有任何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朝一旁的柱子撞去。“砰”的一声闷响,绘春头破血流,当场气绝。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好一个忠心护主的奴才!又来死无对证这一套! 年世兰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宜修看着绘春的尸体,眼底掠过一瞬的痛惜,但更多的是解脱。 她缓了口气,转向年世兰,脸上带着悲痛和自责:“华贵妃,你都看到了。此事确实是本宫御下不严,才出了这等恶奴。” 她叹口气:“本宫有罪,本宫自会向皇上请罪。但你若想凭一个已死之人的疯言疯语就给本宫定罪,未免也太想当然了!” 年世兰看着宜修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底冷笑:“皇后娘娘说的是,既然绘春已经以死谢罪,那臣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 她的声音忽地拔高:“这个叫翠儿的贱婢,身为我翊坤宫的人却与外人勾结谋害皇嗣,罪不容诛!周宁海!” “奴才在!” “把她拖出去,就在这景仁宫门口给本宫杖毙!本宫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背主求荣是个什么下场!” “是!” 周宁海一把拎起已经吓傻的翠儿,拖死狗一般往外拽。 “皇后娘娘饶命!贵妃娘娘饶命啊!”翠儿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景仁宫。 宜修的脸比纸还白。 年世兰这是在杀鸡儆猴!她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她的脸! “华贵妃,你放肆!”宜修厉声喝止,“这里是景仁宫,不是你的翊坤宫!” “皇后娘娘忘了,是皇上让臣妾彻查此事。如今真凶已死同犯就在眼前,臣妾就地正法有何不可?”年世兰寸步不让,“还是说,皇后娘娘觉得一个谋害皇嗣的罪人不该死?”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宜修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快,景仁宫外就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和翠儿越来越微弱的惨叫。 殿内的齐妃和敬嫔等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今日的华贵妃,实在太可怕了。 ?? 景仁宫门口的血迹还没干透,华贵妃杖毙宫女威逼皇后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后宫。 有人说华贵妃太过狠辣,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也有人说皇后咎由自取,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不好,差点害了皇嗣。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如今的后宫,华贵妃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主儿。 雍正听闻此事后,只是将宜修叫到养心殿,训斥了几句御下不严,罚了她三个月的月俸,便再无下文,只字不提年世兰在景仁宫里杖毙宫女一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这是在偏袒华贵妃。 宜修在景仁宫里气得砸了半屋子的瓷器,却也无可奈何。 她不仅折损了一个心腹,还赔上了自己的脸面和威信,可谓输得一败涂地。 而翊坤宫阵营,则是一片欢欣鼓舞。 沈眉庄月子还未坐满,听闻此事,挣扎着要起身给年世兰行礼道谢,被年世兰按了回去。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年世兰看着她逐渐红润的脸色,语气温和。 “你呀,如今好生养着身子,照顾好六阿哥,比什么都强。这后宫的路还长着呢,以后有的是硬仗要打。” 沈眉庄红着眼圈点头:“娘娘的恩情,嫔妾永世不忘。” 然而好景不长,六阿哥出生刚满十天,突然就发起高热,浑身皮肤泛黄,哭闹不止,连奶都不肯喝了。 太医来了好几拨,都说是新生儿黄疸,开了些清热祛湿的药,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沈眉庄急得日夜以泪洗面,月子都顾不上坐了,整日守在孩子身边。 年世兰也心急如焚,又请沈若若入宫为六阿哥诊脉。 沈若若诊了半天,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娘娘,这脉象很奇怪。”她沉吟道。 “看脉象,六阿哥确实是黄疸之症,但又比寻常黄疸凶险得多。寻常药石,恐怕难以见效。” “那你可有法子医治?”年世兰急切地问。 沈若若面露难色:“民妇可以试着以金针过穴疏通经络,但六阿哥年岁太小,身体脆弱,民妇……只有三成把握。” 三成把握?这和听天由命有什么区别! 第96章 是神迹啊! 年世兰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是十分信任沈若若的医术的,若是连她都说没有把握,那…… 就在这时,被奶娘抱在怀里的攸宁忽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我呀我呀!我有办法呀!我空间里有九转紫金丹啊!】 【我刚看了,这玩意儿能解百毒、活死人、肉白骨!对付这点小小的毛病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了,就是我要怎么才能给弟弟吃下去呢?】 年世兰听到女儿的心声,双眼一亮。 她差点儿忘了,女儿的空间里,似乎都是一些神奇的药物。只不过,确实如攸宁心中所想,这药要怎么给六阿哥吃下去? 她若是平白无故变出一瓶药来,恐怕众人就真的要以为攸宁是妖孽而非祥瑞了。 不行,绝对不行,她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年世兰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一个主意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 她定了定神,对众人说道:“既然太医和沈女医都束手无策,看来也只能求上天垂怜了。” “攸宁公主是天降祥瑞,当初本宫怀她时屡遭劫难,都是靠着她的福气才化险为夷。如今六阿哥遭此大难,本宫想着,或许也可以借一借攸宁的福气。”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福气这东西,怎么借? 年世兰不理会他们的疑惑,径直从奶娘怀里抱过攸宁,走到六阿哥的摇篮边。 她将攸宁的小手轻轻放在弘时滚烫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求上天庇佑,求祥瑞降福。我儿攸宁,将你的福气分一些给弟弟,保佑他驱除病魔,平安康健。” 攸宁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不点,顿时高兴了起来。 【娘亲真是歪打正着啊,我才想着要怎么给弟弟吃药呢,这不,机会来了!好,本公主今天就客串一把神棍!】 她伸出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装模作样地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然后小手一翻,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紫色丹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掌心。 这动作极快,又被她宽大的袖子挡着,殿内光线昏暗,根本没人看清。 年世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颗丹药了。 她立刻端过旁边一碗温好的羊奶:“愿祥瑞赐福于此碗羊奶中,让六阿哥逢凶化吉!” 攸宁心思一动,赶紧把小手挥过羊奶上方,掌心微微一松,那颗九转紫金丹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奶中,瞬间融化不见踪影。 年世兰松了口气,将羊奶递给一旁的乳娘:“快,趁着福气还在,让六阿哥喝下这碗奶。这碗奶沾了公主的祥瑞之气,一定能救他!” 沈眉庄此刻已经六神无主,听年世兰这么说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示意乳娘喂奶。 乳娘抱起六阿哥,用小银勺舀起一勺奶,小心翼翼地喂到六阿哥嘴边。 说来也怪,之前一直哭闹不止水米不进的六阿哥,闻到这奶香竟然停了哭声,张开小嘴贪婪地吮吸起来。 一碗奶很快见了底。 喝完奶后六阿哥的小脸不再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一会儿就在乳娘怀里沉沉睡去。 在场所有人,包括沈若若在内,都看呆了。 这也太神了!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祥瑞赐福这种事? 整个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喝完奶安然入睡的小小婴儿身上。 沈眉庄看着儿子,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的呼吸变得绵长有力。 “娘娘……”她哽咽着抬头看向年世兰,眼中充满了无以复加的感激。“六阿哥他……他好像真的好了!” 沈若若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搭在六阿哥细小的手腕上。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满脸不可思议。 “奇迹……真是奇迹!”她喃喃自语。“六阿哥体内那股郁结的病气在慢慢消散,脉象也平稳了许多,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她看向年世兰怀中那个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攸宁公主,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医者最重实证,她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这已经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除了用神迹二字,再也找不到其他解释。 年世兰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庄重和虔信。 “这都是上天的恩赐,是公主的福报。”她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六阿哥是皇上的龙子,自有天命护佑,本宫今日所为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功劳归于虚无缥缈的天意,又不动声色地再次坐实了女儿祥瑞之体的身份。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早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跪了一地,看向攸宁公主的目光里都透着虔诚。 攸宁咯咯笑着,心里也开心。 【这九转紫金丹效果是真牛,就是贵了点,一颗就花了我攒了好久的功德。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我未来的小弟,投资不亏。】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原来这神药,竟是要消耗她的功德来换取的。 她抱着女儿的手臂不由得又收紧了几分,这个孩子为她为这个家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 “娘娘!”沈眉庄挣扎着下床,跪倒在年世兰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您不仅救了嫔妾,如今又救了六阿哥,此等大恩嫔妾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从今往后嫔妾和六阿哥这条命,就是娘娘您的!” “快起来!”年世兰连忙让颂芝将她扶起。 “你还在坐月子,地上凉,仔细身子,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她看着沈眉庄,认真地开口。 “你要记住,六阿哥不仅是你的依靠,也是本宫和攸宁的依靠。我们是自己人,护着他就是护着我们自己。” “皇后虎视眈眈,这后宫里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安稳地活下去。” 沈眉庄重重点头,眼神中再无半点动摇。 从今天起华贵妃就是她沈眉庄唯一的主子,是她和儿子后半生唯一的靠山。 第97章 各怀心思 祥瑞公主赐福救活垂危皇子的消息,很快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传遍了整个紫禁城。就连远在养心殿的雍正听了苏培盛的汇报,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翊坤宫的方向,神情复杂。 对于攸宁这个女儿他的感情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出生时的异象为他的统治增添了君权神授的色彩,他乐于见到这种祥瑞之兆。 另一方面这个女儿是年家血脉,是那个他既宠爱又忌惮的女人的孩子,这让他心中始终存着一根刺。 可如今……这个女儿竟然真的展现出了神迹。 “苏培盛,你说这世上真有天命一说吗?”雍正低声问。 苏培盛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道:“奴才愚钝不懂什么天命。奴才只知道攸宁公主是上天赐给皇上的福星,有公主在,必定能保佑我大清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雍正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传朕旨意,晋固伦温宪公主份例为固伦荣宪公主等级,再赏南海明珠百颗,东海夜明珠十颗,黄金千两。另外,翊坤宫上下,再赏半年月钱。” 固伦荣宪公主是圣祖爷最宠爱的女儿,她的份例是所有公主中最高的,雍正此举无疑再次向天下昭告他对这个女儿的极度重视。 “再拟一道旨。”雍正沉默片刻,又道,“惠嫔悉心照料皇嗣,克尽慈母之责,着赏玉如意一柄,锦缎百匹。” “如今,她与敬嫔都是嫔位,便不适宜住在咸福宫了。着令惠嫔搬迁翊坤宫,以后六阿哥便由惠嫔与华贵妃共同抚育。” 苏培盛心中一惊,皇子出生后一般都会由内务府指派的乳母和嬷嬷照料,养在阿哥所。将皇子交由两位妃嫔共同抚育,这在后宫是闻所未闻的先例。 这不仅仅是恩宠,更是一份泼天的信任。 消息传到景仁宫,宜修便被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参茶呛住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娘娘!您怎么了!”剪秋连忙上前为她抚背。 宜修一把推开她,指着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嗓音都变了调:“你再说一遍,皇上把六阿哥交给谁抚养了?” 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重复:“回皇后娘娘,皇上下旨,由华贵妃和惠嫔共同抚育六阿哥。” “共同抚育……”宜修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又高又尖。“哈哈……好一个共同抚育!好一个祥瑞赐福!” 她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本宫筹谋了半辈子,才斗倒了姐姐,好不容易坐上这皇后的宝座,到头来却抵不过一个刚出生的妖女!抵不过她一句虚无缥缈的祥瑞!”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状若疯癫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落在地。 剪秋和殿内的宫人们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她们从未见过皇后如此失态,那个永远端庄、永远温婉、永远掌控一切的皇后娘娘,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 翊坤宫的权势如日中天,景仁宫的威严一落千丈,这强烈的对比让后宫所有人都看清了风向。 曾经那些依附皇后或是保持中立的妃嫔们,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有一个人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危机,那就是甄嬛。 自从蜀锦夕颜花事件后,她与沈眉庄和安陵容之间便生了嫌隙。 如今沈眉庄诞下皇子晋位惠嫔,安陵容也成了华贵妃跟前的红人,她们都紧紧依附在翊坤宫的阵营里。 只有她,像一个局外人。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修复和眉姐姐的关系,可如今眉姐姐已经搬去了翊坤宫,她每次去看到的都是华贵妃的人进进出出,沈眉庄的言谈举止之间也处处维护着华贵妃。 她去了两次都觉得格格不入自讨没趣,便渐渐歇了心思。 她知道华贵妃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还三番两次示好,但她不信后宫里有无缘无故的好。 华贵妃拉拢她,不过是看中了皇上的恩宠,想让她成为对付皇后的另一枚棋子罢了。 她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更何况她腹中也已有了孩子。 六阿哥的祥瑞赐福事件让她心惊胆战,她不信什么神迹,她只信华贵妃的手段已经到了神鬼莫测的地步。 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离她太近,只会让她感到窒息。 “小主您在想什么?”流朱端着一碗杏仁酪走进来,见她对着窗外出神,轻声问道。 “没什么。”甄嬛回过神接过碗,却没什么胃口。 她看着碗里洁白的杏仁酪,忽然想起了温实初的嘱咐。 这杏仁酪与白薇相克,而那次险些让她中毒的白薇线索就断在了翊坤宫。 虽然华贵妃在皇上面前辩解得天衣无缝,但她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有拔掉。 “流朱你说,这宫里到底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轻声问。 流朱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旁边正在修剪花枝的浣碧插了一句嘴。 “小主,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靠自己才是最稳妥的。您如今有孕在身,皇上又这么疼您,只要您能平安生下皇子,还怕什么?” 浣碧的话虽然直白,却说到了甄嬛心坎里。 是啊,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允子进来通报:“小主,景仁宫的剪秋姑姑来了。” 剪秋? 甄嬛和流朱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皇后的人来她这碎玉轩做什么? “快请。”甄嬛整理了一下衣襟端坐在椅子上。 剪秋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人。 “奴婢给莞贵人请安。” “姑姑快请起。”甄嬛客气地赐座,“不知姑姑今日来所为何事?” “小主客气了。”剪秋笑道,“皇后娘娘心里惦记着小主这一胎,只是娘娘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不便亲自前来探望,便特意让奴婢给小主送一个人过来。” 第98章 响亮的耳光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嬷嬷走上前来。 “皇后娘娘说小主初次有孕,身边没个体己的老人照看着总怕有疏漏。孙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了,稳重,也略通药理,以后就让她来伺候小主吧。” 一个懂药理的嬷嬷? 甄嬛心里一跳。 她想起温实初说过她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懂药理的人,时时提防着入口的东西。可皇后此举,是雪中送炭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皇后娘娘厚爱,嫔妾感激不尽。”甄嬛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笑着。“只是,我身边有瑾汐还有流朱、浣碧伺候着就已经足够了,不敢再劳烦皇后娘娘费心。” “小主这话就见外了。”剪秋笑容不变。 “她们几个虽然忠心,但毕竟年轻没经过事。这怀胎十月处处都是关隘,有个经验老到的嬷嬷在身边总归是好的。这也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小主若是不收倒显得生分了。”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甄嬛面子,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甄嬛沉默了,她看着剪秋那张和善的脸,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皇后现在被华贵妃压得喘不过气来,急需一个新的盟友来打破僵局。而自己怀有身孕正得圣宠,又与翊坤宫阵营疏远,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这个孙嬷嬷就是皇后递过来的橄榄枝。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皇后的战车上,与虎谋皮风险极大。不接就是当面驳了皇后的面子,以皇后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必会给自己使绊子。 更重要的是她将继续孤立无援,独自面对后宫所有的明枪暗箭。 但眼下的她真的还有得选吗?华贵妃那头,她已经很难融入,难道真的还要得罪皇后这头吗? 甄嬛思虑半晌,终于抬起头对剪秋露出一个笑容:“既是皇后娘娘的美意,我若再推辞倒是不识抬举了。” 她说着看向孙嬷嬷:“以后我这儿就有劳你费心了。” 孙嬷嬷笑着应道:“小主放心,奴婢自当尽心竭力。” 剪秋见状脸上笑意更深:“那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小主好生安胎,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派人去景仁宫说一声。” “有劳姑姑了。” 送走剪秋,甄嬛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看着站在面前的孙嬷嬷,语气也冷淡了下来。 “孙嬷嬷,我这里庙小不比景仁宫富贵。你既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想必是个懂规矩的。以后碎玉轩的事你多看着点,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你心里有数。”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警告。 孙嬷嬷收敛了笑意,低着头恭敬地回道:“奴婢明白,奴婢既是伺候小主的人,自然一切都以小主的安危为重。” 甄嬛不置可否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让浣碧给你安排住处。” 待孙嬷嬷退下后,流朱才一脸担忧地凑上来:“小主,您真的要留下她吗?她可是皇后的人啊!” “我知道。”甄嬛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杏仁酪轻轻抿了一口,“但眼下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看着窗外,眼神幽深。 “华贵妃势大,眉姐姐和安妹妹都一心向着她。我们就是水中的浮萍,无依无靠。皇后虽然是狼,但至少她现在需要我这只羊,来帮她对付另一头更凶猛的虎。”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碎玉轩收下了景仁宫送来的嬷嬷,这个消息并没有在后宫掀起太大的波澜。在众人看来,皇后身为六宫之主,关心有孕的妃嫔,赏赐人手,再正常不过。 只有少数几个人,看出了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翊坤宫内,安陵容正在为年世兰新做的旗装绣着最后一对合欢花。 “娘娘,您说,甄姐姐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有些迟疑地问。 她已经听说了孙嬷嬷的事,虽然她不信甄嬛会真心投靠皇后,但此举无疑是在向翊坤宫表明一种疏离的态度。 年世兰正由着颂芝为她拆解发髻,闻言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这后宫里。她有她的考量,我们不必去揣测。” “可是……”安陵容咬了咬唇,“嫔妾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嫔妾与眉姐姐、甄姐姐自入宫起便相互扶持,如今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路是她自己选的。”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陵容,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莞贵人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如何选择对她最有利。” “既然她选择了皇后,那我们便看着就是了。”她伸手将安陵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语气温和了些。 “你只要记住,你是本宫的人,本宫一日不倒,就没人能动你。旁的人,旁的事,不必去理会。” 安陵容看着年世兰眼中那份十足的笃定,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她只要紧紧跟着贵妃娘娘就行了。甄姐姐有她自己的路要走,自己又何必庸人自扰? “是,嫔妾明白了。” 而偏殿里还在坐月子的沈眉庄,反应则要激烈得多。 “她怎么能收下皇后的人?她难道忘了假孕风波是怎么回事了吗?忘了皇后是怎么处心积虑要害我们的吗?” 沈眉庄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刚养好一些的身子又有些发虚。 采月连忙扶住她:“小主,您别动气,仔细身子,您还在坐月子呢。” “我能不动气吗?”沈眉庄指着碎玉轩的方向,“我把她当亲姐妹,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她。可她呢?宁愿去信一个处处算计我们的毒妇,也不愿信我和贵妃娘娘!” 她实在是想不通,华贵妃对甄嬛的善意,她都看在眼里。无论是赏赐还是言语间的维护,都做到了极致,可甄嬛始终与翊坤宫保持着距离。 “小主,或许……莞贵人有她自己的难处呢?”采月小声劝道。 “难处?她有什么难处?”沈眉庄冷笑,“我看她是被皇上的恩宠冲昏了头,以为自己有本事单打独斗了!她也不想想,这后宫吃人的地方,没有靠山,她能走多远!” 可气愤过后,她心里更多的是失望和痛心。 她和甄嬛从小一起长大,原以为入宫后能相互扶持,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99章 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大老远地就听见你在动怒,什么事情气成这样?”年世兰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石榴红软缎旗装,发髻松散,只簪了一支赤金的凤尾钗,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华贵。 “瞧瞧,脸都气红了。”年世兰笑着走进来,看了一眼沈眉庄发红的眼圈,又瞥了瞥那碗没动的燕窝,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娘娘万福。”沈眉庄连忙行礼,情绪有些低落。 “坐吧,自家人不必多礼。”年世兰在她身边坐下,让颂芝把殿内的宫人都遣了出去。“是为了莞贵人的事?” 沈眉庄咬着唇,点了点头,眼圈又是一红:“嫔妾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为什么宁愿投向皇后,也不愿相信我们?” 年世兰拿起那碗燕窝,用银勺轻轻搅动着,语气平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有她的考量,我们不必去揣测。” “可是……” “没有可是。”年世兰打断她,将温热的燕窝递到她手里。 “陵容刚才也同本宫说了这事,她也为你和莞贵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感到惋惜。但陵容有一点比你看得明白,那就是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年世兰看着沈眉庄不解的眼神,继续说道:“莞贵人是个顶顶聪明的人,她比谁都清楚,皇后是豺狼,本宫……在她眼里,或许是猛虎。” “她如今怀着身孕,又自觉与我们生了嫌隙,孤立无援。皇后在这时候递出橄榄枝,她不敢不接。” “接了,是与虎谋皮,但至少眼前能有个庇护。不接,就是当面得罪了皇后,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她这是在两害相权取其轻。” 听着年世兰条理清晰地分析,沈眉庄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她喃喃道:“所以,她还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她谁也不敢全信。”年世兰淡淡道,“她只信她自己,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也没什么错。” “眉庄,你只要记住,从你决定站在本宫身边的第一天起,你的敌人就只有景仁宫那一个。至于旁的人,是敌是友,都由她们自己选,我们护好自己的人就行了。” 她伸手理了理沈眉庄额前的碎发,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如今是六阿哥的额娘,是惠嫔,身份不同往日,不要再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耗费心神。” “养好你的身子,护好你的儿子,这才是你眼下最要紧的事。至于莞贵人,她既然选了那条路,那我们便看着就是了。” 沈眉庄沉默了许久,终于将那碗燕窝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温润的燕窝滑过喉咙,暖意传遍四肢,却暖不了她那颗已经凉了半截的心。 她明白了,贵妃娘娘说得对,路是甄嬛自己选的。从她收下孙嬷嬷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便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或许,她该去最后试一次。 ?? 半月后,刚出月子的沈眉庄便不顾采月的阻拦,特意炖了一盅上好的血燕,亲自提着去了碎玉轩。 碎玉轩里静悄悄的,不复往日的热闹。 甄嬛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新来的孙嬷嬷就站在不远处,像个影子一样无处不在。 “眉姐姐,你怎么来了?”见到沈眉庄,甄嬛脸上露出一丝惊喜,挣扎着要起身。 “你快躺好,仔细动了胎气。”沈眉庄连忙按住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我刚出月子,身子好多了,便来看看你。这是我让小厨房给你炖的血燕,最是补身子。” “劳烦姐姐惦记了。”甄嬛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姐妹俩相对而坐,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 还是沈眉庄先开了口:“嬛儿,你……还好吗?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许是春日里犯困,没什么大碍。”甄嬛避重就轻地答道。 沈眉庄看着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孙嬷嬷,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嬛儿,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甄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姐姐但说无妨。” “皇后送来的那个嬷嬷,你为何要留下?”沈眉庄几乎是单刀直入了,“你忘了皇后是什么样的人了吗?把她的人放在身边,无异于引狼入室。” 甄嬛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姐姐多虑了,皇后娘娘也是一片好意,关心我这一胎。孙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行事稳重,有她在,我也能安心些。” “安心?”沈眉庄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孙嬷嬷,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 “你对着皇后的人能安心?嬛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若是有难处,为何不与我说?为何不去找贵妃娘娘?娘娘待你的心意,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甄嬛抬起头,迎上沈眉庄急切的目光,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姐姐是想让我像你和安妹妹一样,对贵妃娘娘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吗?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无论是皇后,还是华贵妃。” “你……”沈眉庄被她这句话堵得心口一痛,脸色瞬间煞白。 她没想到,在甄嬛心里,自己和陵容的投靠,竟是“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原来,她自以为的姐妹情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攀附权贵的选择。 沈眉庄站起身,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甄嬛,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好,好一个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她惨然一笑,“是我多事了。莞贵人如今圣眷正浓,自然有自己的主意。只盼着你日后,不会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说完,她不再看甄嬛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去。 甄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充满了坚定与决绝。 眉姐姐,对不起。不是我不信你,是我谁也信不过。在这后宫里,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第100章 莞贵人好大的排场 “咿呀……娘……”快满周岁的攸宁已经能简短地发出几个音节了,她抓着年世兰胸前络子上的玉佩,口齿不清地喊着,口水流了一小片。 【终于能说话了,我得赶紧练习,这样就能和娘亲直接交流啦!】 “哎,我的乖女儿。”年世兰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满心欢喜。 抱着六阿哥坐在一旁的沈眉庄,脸上虽挂着淡淡的笑意,眼里却浮着一丝难掩的苦涩。 攸宁看见她的模样,忍不住咂了咂嘴。 【啧啧啧,塑料姐妹花正式宣告破裂。甄嬛也是够狠的,直接把话说绝了。不过也好,眉姐姐这下彻底死心,以后就是娘亲的铁杆粉丝了!】 年世兰听到女儿的心声,嘴角微微勾起。 铁杆粉丝?这个词倒是有趣。 她抱着攸宁站起身,看向沈眉庄:“怎么,心里还是不痛快?” 沈眉庄愣了愣,苦笑了一下:“娘娘,让您看笑话了。” “这算什么笑话。”年世兰逗弄着攸宁,缓缓道,“本宫早就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走她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互不相干便是。你以后也不必再为她的事费心伤神,不值得。” “是,嫔妾明白了。”沈眉庄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经此一事,她对甄嬛那份从小到大的情谊,算是彻底被消磨干净了。 那边厢,景仁宫里,宜修听着剪秋的禀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哦?惠嫔气冲冲地从碎玉轩出来了?”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看来,本宫送去的这个孙嬷嬷,是送对了。” 剪秋笑着附和:“可不是嘛。这莞贵人和惠嫔,向来情同姐妹,可如今为了娘娘您赏赐的一个嬷嬷就生了嫌隙,可见她们的姐妹情,也不过如此。” “这世上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情谊。”宜修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都是利益捆绑罢了。” “惠嫔如今是华贵妃的左膀右臂,莞贵人自然要与她划清界限。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谁才是这后宫里真正的主子。” 虽然被年世兰压制了许久,但宜修从不认为自己会输。 年世兰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妃子,年家再势大,也总有盛极而衰的一天。而她,是皇后,是这后宫名正言顺的主人。 甄嬛选择她,才是最明智的。 “孙嬷嬷那边,可有传话回来?”宜修问道。 “回娘娘,孙嬷嬷说,莞贵人十分敬重她,碎玉轩的大小事宜,如今都会先问过她的意思。莞贵人每日的饮食,也都是由她亲自盯着的。” “很好。”宜修点点头,“让她好生‘伺候’着,莞贵人这一胎,可是关乎本宫的大计,暂时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的声音温柔,但剪秋却听出了一丝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 日子在这样平静又诡异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这日,雍正在养心殿批阅完奏折,苏培盛端上了一碗莲子羹。 雍正用勺子拨了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苏培盛,莞贵人是不是快到生辰了?” 苏培盛连忙躬身回道:“回皇上,正是呢。离莞贵人的生辰,还有三天。” 雍正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朕记得,她闺名里有个‘嬛’字,正应了那句‘嬛嬛一袅楚宫腰’。她又最喜杏花,一身素净衣衫,立于杏花影下,当真是人比花娇。” 苏培盛在一旁陪笑。 雍正又道:“朕想着,她怀着身孕,又是头一胎,合该要好好庆贺一番。这样吧,她生辰那日,就在她宫里摆宴,把内务府新进的那些时兴玩意儿都给她送去。” “还有,朕记得她说喜欢蜀中的晓妆杏。你传旨下去,让人连夜去取了新鲜的杏花,在宴席那日,将整个碎玉轩都给朕缀满。” “奴才遵旨。”苏培盛应下,心里却是一惊。这排场,可不是一个贵人该有的。 用新鲜杏花缀满宫殿,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皇上这宠爱,给得也太满了些。这到底是恩宠,还是捧杀啊? 很快,皇上要为莞贵人庆贺生辰,并且要大办特办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一时间,碎玉轩成了整个后宫的焦点。 内务府的太监们流水似的往里头送着各种奇珍异宝,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几乎堆满了整个库房。 齐妃在自己的长春宫里气得摔了一个茶杯:“凭什么!她一个贵人,凭什么享用妃位的仪制来庆贺生辰?本宫生三阿哥的时候,也没见皇上这般上心!真是狐媚子,把皇上的魂都勾走了!” 敬嫔坐在她下首,慢悠悠地喝着茶,劝道:“姐姐何必动气。莞贵人如今圣眷正浓,又是初次有孕,皇上多看重些也是常理,咱们看着就是了。” “看着?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恃宠而骄的模样!”齐妃恨恨地说道。 而翊坤宫里,气氛却是一片祥和。 安陵容正在给年世兰新得的一块玉料设计花样,听到颂芝说起碎玉轩的盛况,手里的笔顿了顿。 “娘娘,皇上这次,对甄姐姐可真是……用心至极。”她小声说道,语气里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 年世兰正靠在软榻上,让沈眉庄给她读着新送来的话本子,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懒地说道:“皇上的恩宠,就像天上的云,看着好看,风一吹就散了。有什么可羡慕的。” 沈眉庄合上书,看向年世兰,见她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嫉妒或不快,心中不由得越发敬佩。 若是换了从前的华贵妃,只怕早就闹起来了。 “娘娘说得是。”沈眉庄想着也点了点头,“皇上越是捧着她,就越是把她放在火上烤。皇后娘娘那边,只怕心里已经恨得滴血了。” “那才好呢。”年世兰终于睁开了眼,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趣味。“就让她们斗去吧,咱们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养咱们的阿哥和公主,岂不快哉?” 她说着,捏了捏身边摇篮里攸宁的小脸蛋。小丫头睡得正香,咂吧着小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年世兰的心情很好。 她如今有子有女,有沈眉庄、安陵容、曹贵人等得力臂助,又有端妃这个潜在的盟友,翊坤宫的势力固若金汤。 甄嬛得宠与否,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甚至有些期待,想看看甄嬛这个生辰宴,会是怎样一出好戏。 第101章 生辰宴 甄嬛生辰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整个碎玉轩,被装点成了一片杏花的海洋。宫人们用上好的锦缎,扎成一朵朵永不凋谢的杏花,缀满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而真正从蜀中快马加鞭送来的新鲜杏花,则被精心插在殿内的白玉瓶中,散发着清甜的香气。风一吹,花瓣如雪,纷纷扬扬,美得如梦似幻。 甄嬛身着一身藕荷色绣杏花纹样的宫装,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珍珠,行走间流光溢彩。 她头上戴着雍正特意命人打造的“姣梨妆”金钗,金丝攒成梨花样式,花蕊处镶嵌着温润的白玉,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目如画。 她站在殿门口,迎接着前来赴宴的各宫妃嫔,脸上带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这是她的生辰,是皇上给予她的无上荣光。可她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快乐。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一个高台上,下面是无数双或羡慕或嫉妒或怨毒的眼睛,让她如芒在背。 “皇后娘娘驾到!华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的唱和声,宜修和年世兰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宜修今日穿了一件象征正宫地位的明黄色旗装,仪态端庄,脸上挂着宽和的笑容。 而年世兰则选了一件极为张扬的赤红色宫装,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裙摆上展翅欲飞,整个人明艳得如同正午的烈日,让人不敢直视。 她们两人一出现,瞬间就将甄嬛的风头压了下去。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甄嬛连忙上前行礼。 “快起来吧,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必多礼。”宜修笑着扶起她,目光在她精心装扮的衣裙和发饰上扫过,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妒意。 年世兰只是懒懒地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便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怀里抱着攸宁,沈眉庄和安陵容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边,自成一个圈子,与旁人泾渭分明。 攸宁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锦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绑着,看起来像个福娃娃。 她好奇地打量着殿内这满眼的杏花,小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香味。 【哇,这排场,比我这个公主过半岁宴的时候还大。渣爹这是捧杀啊,生怕甄嬛死得不够快。】 【看皇后那脸黑的,跟锅底一样。甄嬛还挺享受,傻姑娘,危险要来了都不知道。】 【不过……这生日宴好像和原剧不一样啊,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 攸宁眨眨眼,一时有些想不起来电视剧里甄嬛过生日的场景了。 年世兰抱着女儿的手臂紧了紧,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皇后带来的贺礼是一尊送子观音玉像,玉质温润,雕工精美,寓意也极好。 宜修笑着道:“莞贵人这一胎,是皇上的期盼,也是本宫的期盼。本宫特意去庙里为这玉像开了光,希望能保佑妹妹顺利诞下皇子,为皇家开枝散叶。” 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接着是齐妃,她送了一对赤金的镯子,嘴里却酸溜溜地说道:“莞贵人真是好福气,一个生辰而已,皇上竟这般大费周折。想当初本宫生三阿哥的时候,也没见过这等阵仗呢。” 甄嬛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敬嫔就打圆场道:“姐姐说的什么话,莞贵人是头胎,皇上自然看重些。姐姐已经是皇子生母,地位稳固,哪里是妹妹们能比的。” 齐妃撇了撇嘴,总算没再多说。 轮到年世兰这边,她只是让颂芝送上了一个锦盒。 “本宫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年世兰淡淡地开口,“这是前儿个哥哥让人送进宫的一支千年人参,据说有固本培元、安胎养神的奇效。你怀着身孕,正好用得上。” 这礼物,说贵重也贵重,说寻常也寻常。 甄嬛接过锦盒,恭敬道:“谢贵妃娘娘厚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和:“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雍正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他看也没看跪了一地的妃嫔,径直走到甄嬛面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今日是你的生辰,快起来。”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怎么样?朕为你准备的这些,可还喜欢?” “皇上用心,臣妾感激不尽。”甄嬛眼圈一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你喜欢就好。”雍正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这是一个只有皇后才能享有的殊荣。 他环视四周,满意地点点头:“今日是莞贵人的好日子,众爱妃不必拘束,开怀畅饮便是。”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 雍正的眼睛,却几乎没有离开过甄嬛。 他一会儿为她布菜,一会儿又低声与她说着笑话,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让在座的其他妃嫔都成了尴尬的背景板。 皇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端着酒杯,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齐妃恨恨地看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沈眉庄低着头,默默地喝着自己面前的果酒,心里五味杂陈。 安陵容则悄悄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尤其是皇后和甄嬛。 只有年世兰仿佛置身事外,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偶尔逗一逗怀里的攸宁。 【唉……这顿饭吃得真尴尬,我都替她们脚趾抠地了。渣爹这恩爱秀的,简直是公开处刑!】 攸宁被年世兰喂了一小口蛋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不过,好戏应该快开始了吧?我才不相信皇后能这么平平安安地让甄嬛倍受宠爱。】 年世兰喂蛋羹的手顿了一下,却也不惊讶。皇后若是一直不出手,那才是怪事。 宴席过半,又有其他低位的妃嫔给甄嬛送礼。 待轮到安陵容时,她端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到殿中,对着雍正和甄嬛盈盈一拜。 “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嫔妾才疏学浅,没有什么贵重的礼物,只亲手调配了一盒舒痕胶,希望能为姐姐分忧。” 她打开锦盒,一股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女子有孕,多会留下妊娠的纹路,虽是为母的功勋,但到底有碍观瞻。嫔妾寻了许多古方,用了几十种名贵香料和药材,才制成这盒舒痕胶。每日涂抹,可保姐姐产后肌肤光洁如初。” 【舒痕胶?!怎么还有舒痕胶的事!】 攸宁却是顿时坐直了身子。 【不对啊,安小鸟是娘亲的人了,不可能再陷害甄嬛,那怎么还会送上舒痕胶?还是说,这次的舒痕胶里,没有麝香了?】 第102章 舒痕胶(涨分加更) 年世兰抱着女儿的手微微一顿,听着这心声,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那头,雍正听了倒是龙心大悦,赞许道:“安常在有心了,赏!” 甄嬛也陪着笑意,可心里却有几分疑虑。安陵容如今是翊坤宫的人,她送来的东西,能安心用吗? 可是皇上金口玉言,当着满宫妃嫔的面,她根本无法拒绝。她只能让流朱上前,客客气气地收下了锦盒。 宜修在一旁看着,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是以后甄嬛的胎出了什么事……安陵容今日送的这个玩意儿,岂不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 【安小鸟还是大意了,这种东西送到碎玉轩,万一被人栽赃嫁祸就不好了……】 攸宁有些担心。 年世兰轻轻拍着她,忽然开口:“且慢。” 众人看向她。 年世兰笑着看向雍正,道:“安常在这手艺,臣妾是知道的。她给臣妾调的安神香,臣妾每晚都用着,效果极好。想来这舒痕胶,也定是花了心思的好东西。” “不过……”她话锋一转,“如今莞贵人怀着身孕,自是与往常不同,这吃的用的万万不可大意。臣妾想着,不如宣两位太医一同来验一验这舒痕胶,莞贵人用得安心,皇上也放心。” 【娘亲真是聪明!这么一来,就不能有人打舒痕胶的主意了!】 【不过,安小鸟这次真的没有害甄嬛?算了,若是她还想着害人,倒也不配站在娘亲阵营里了。娘亲这一招,一石二鸟!我相信安小鸟!】 雍正愣了愣,但片刻他便应允道:“华贵妃说得在理。来人,宣章弥和温实初。” 这两人,一个是太医院院判,一个是一直照料甄嬛胎儿的,有他们两个同时验过,自然能让人放心。 甄嬛也是怔了怔,随即缓缓低下头去。 她瞬间便明白了华贵妃的意思,知道她不想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屎盆子扣到翊坤宫的头上……如此看来,她倒很是维护安陵容。 宜修的脸色也沉了沉,看来她方才想的,是做不成了。 安陵容看着眼前这一幕,先是有些发愣,但看华贵妃对自己微微颔首,转瞬便也理解了娘娘的心意。 她如今是翊坤宫的人,送出去的东西便代表了翊坤宫的脸面。若东西是好的,华贵妃此举,实则是让她的心意能落到实处,也以免以后被人栽赃。 不多会儿,章弥与温实初便匆匆赶来。 “微臣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起来吧。”雍正示意小太监将舒痕胶呈上,“你们好好瞧瞧这个,看看莞贵人能不能用。” “是。”二人连忙应下。 章弥打开锦盒,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用一根银簪子挑起一点膏体,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取出一片薄薄的纸片,将膏体涂抹在上面,用小火烛慢慢地烤着。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眉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年世兰表面平静,但放在扶手上的手,也悄悄握紧了。 过了许久,章弥与温实初对视一眼,才对着皇上行了个礼,语气肯定地说道:“回皇上,这舒痕胶,没有问题。” “莞贵人能用?” 章弥点头:“是,这是极好的东西,里面用的都是上等的香料和药材。” 温实初亦道:“最难得的是,里面还加了极少量的紫河车粉末和几味安胎固本的药材。孕妇使用,不仅能有效防止妊娠纹,还能滋养气血,对腹中胎儿亦有好处。” “是啊。”章弥笑道,“调制这盒膏脂的人,心思极为精巧,且对药理和香料的理解,远超常人。这几十种材料,配比稍有不慎,就会药性相克,变成毒药。但此人却能将它们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互相增益,实乃高手。” 听完这番话,沈眉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安陵容低下头,眼角眉梢也带上了笑意。 【果然没有信错安小鸟!居然把原著里的大杀器给改良成了孕妇保健品,这业务能力,杠杠的!】 攸宁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吧嗒着小嘴,心里头疯狂鼓掌。 雍正龙颜大悦,拊掌笑道:“好!安常在心思灵巧,技艺精湛,又对莞贵人一片真心,朕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当即朗声道:“传朕旨意,晋安常在为贵人,另赏东海珍珠两斛,上等苏绣十匹。” 安陵容微微一怔,随即跪地谢恩,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臣妾谢皇上隆恩。” 她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 从答应到常在,再到如今的贵人,她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今日这个“贵人”的封号,是她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不是靠谁的施舍,也不是靠谁的怜悯。 年世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安陵容,总算熬出头了。 沈眉庄也松了口气,笑着看向安陵容,眼中满是欣慰。 甄嬛端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也跟着众人一起道贺。可她的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安陵容的晋封,是因为她送的舒痕胶,而这舒痕胶,是送给她的。说起来,她倒也算沾了她的光。可这光,沾得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看了一眼年世兰,又看了一眼安陵容,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扎。 雍正似乎还觉得不够尽兴,转头看向甄嬛,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如今怀着身孕,朕也给你一份礼物。传朕旨意,晋莞贵人为莞嫔,另赏赤金红宝石头面一套!” 甄嬛一愣,连忙起身谢恩,声音温婉得体:“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复杂。 莞嫔。 这个位份,她本以为自己会等得更久一些。可如今,它来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不安。 她悄悄地瞥了一眼皇后,又瞥了一眼华贵妃,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后宫里的恩宠,从来都不是白给的。皇上今日给了她多少,日后旁人就会从她身上讨回多少。 宜修脸上的笑意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说了一句:“恭喜莞嫔妹妹了。” 年世兰抱着攸宁,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出晋封大戏,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 攸宁窝在她怀里,吧唧着小嘴,心里头乐开了花。 【啧啧啧,渣爹今天是大放血啊,一下子晋了两个!安小鸟终于熬成贵人了,不容易不容易。甄嬛也升了莞嫔,这下子后宫里的位份格局又变了。】 【不过嘛……这恩宠是福是祸,还得看她们自己怎么把握了。】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可在这觥筹交错之间,每个人的心里,都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第103章 原来是少了果子狸的戏份! 宴席散时,天边已染了暮色。 碎玉轩外的杏花被晚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砖上。 宫人们提着琉璃灯在廊下穿行,灯影晃动,照着满地残红。 年世兰由颂芝虚扶着出了碎玉轩,怀里紧紧抱着裹在锦被中的攸宁。沈眉庄与安陵容落后半步,跟在仪仗之侧。 一路上,几人皆是静默无言。 沈眉庄回头望了一眼那被杏花簇拥着的宫门,低声道:“皇上今日给莞嫔的体面,实在太过了些。” “过不过,轮不着咱们管。” 年世兰抬手拢了拢攸宁身上的小斗篷,语调不紧不慢。 “她如今怀着龙胎,皇上愿意抬举,便让他抬举。只是这宫里头,爬得高的人,脚底下未必踩得稳。” 安陵容垂着眼,手指轻轻捏着帕子。 今日得了晋封,她本该高兴,可想起方才甄嬛那一瞬间复杂的眼神,她胸口那点喜气便散了几分。 安陵容轻声道:“嫔妾送舒痕胶,原本只是想着……从前甄姐姐待嫔妾也有恩。她怀着身子,能用得上便好,没想过皇上会因此晋嫔妾位份。” “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年世兰看了她一眼,“你有这门本事,便该让人知道。难不成非要缩在延禧宫里,等旁人想起你,才算有出息?” 安陵容怔了怔,抬头时,眼中多了一点亮光。 “娘娘说得是。” 沈眉庄也笑道:“陵容,你今日很好。那舒痕胶连章太医都赞不绝口,往后谁还敢轻看你。” 安陵容抿了抿唇,终于露出一个真切些的笑来。 年世兰没再多说,只抱着攸宁上了步辇。 攸宁一路安安静静地趴在年世兰怀里,小手抓着衣襟上的盘扣,黑溜溜的眼睛却转个不停。 【不对劲啊……怎么总觉得不对劲呢……】 年世兰眸光微动。 【哎呀!我想起来了!果子狸啊!】 【甄嬛的生辰宴,果子狸怎么没来?原剧里他虽然不算主角,可总该有些影子才对。难道因为我和娘亲改变了这么多事,连甄嬛和果子狸的缘分也没了?】 年世兰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果子狸是谁? 她脑中飞快转了一圈,一时却没有头绪。 【说起来,果子狸这会儿应该在京城吧?那为什么家宴都不请他参加呢?不过今天好像也没看见别的王爷。】 攸宁咂巴着小嘴,又想开了。 【算了,剧情改了也不是坏事,甄嬛要是没碰见果子狸,可能就不会生出后面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哎呀……不过好像因为我的出现,甄嬛也被改变了很多,怎么她反而越来越像原剧的安小鸟了呢?】 攸宁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有些犯难。 年世兰听着,却渐渐明白了些什么。 女儿说的果子狸,是个王爷。能和果字搭边的……那便只有先帝第十七子,果郡王允礼了。 只是这么一个闲散王爷,和甄嬛能有什么干系? 虽没想明白,年世兰却没有忽视这件事,女儿说的话,她知道向来有些来由。 果郡王此人,看来要让年家在宫外留意一二才好。 ?? 回到翊坤宫时,颂芝已命人备好了热水。 年世兰亲自给攸宁擦了小脸,又换下那件沾了些蛋羹的小锦袄。 小丫头折腾了大半日,这会儿却半点睡意也没有,仰面躺在软枕上,脚丫子一蹬一蹬的。 年世兰捏住她的小脚,故意板起脸:“今儿个在宴上闹腾得很,谁给你的胆子?” 攸宁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小米牙。 “羊……阿凉……娘……” 【真笨!怎么还是只会羊羊羊!】 攸宁腹诽了一句。 年世兰原本还绷着,听见这一声,眼角便软了下来。 “你呀,就会拿这个哄我。” 年世兰忍不住将女儿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放心,就算你把天都掀了,也有额娘给你兜着。” 【娘亲真好!我也会替娘亲兜着这片天,让娘亲这辈子幸福圆满。】 攸宁美滋滋地想着。 年世兰唇角压不住地翘了翘,眼眶有些湿热,随即又敛了神色,对颂芝道:“让周宁海悄悄给府里递个话,近来留意一些宫外几位王爷的动静。” 颂芝愣了一下:“宫外的王爷?” 年世兰随口扯了个理由:“哥哥位高权重,多知道些外面的事,总没有坏处。” “是,奴婢这就去。” 颂芝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攸宁窝在年世兰怀里,眼睛眨了眨。 【真是母女连心,我刚想着果子狸呢,娘亲就去打探宫外那几位王爷了。】 她想着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地歪在年世兰肩头。 年世兰听着女儿越来越轻的心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殿外的风穿过檐下铜铃,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宫里的春日,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却不知埋了多少看不见的刺。 ?? 转眼便到了初夏。 御花园里的海棠谢了,石榴花却开得正盛。朱红的花瓣挨挨挤挤地缀在枝头,分外浓艳。 甄嬛五个月的身孕,渐渐也十分显怀了。 雍正对她仍旧上心,隔三岔五便要到碎玉轩坐坐,赏赐的东西接连不断送去。 孙嬷嬷借着照看龙胎的名头,越发将碎玉轩拿捏得密不透风,连浣碧和流朱想给主子多添一碗冰酪,都得先看她的脸色。 甄嬛起初还会忍耐,日子久了,翻书的手劲也不觉重了几分。 这一日午后,她正靠在窗下绣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针尖才挑起一线,孙嬷嬷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娘娘,该用安胎药了。” 甄嬛看着那碗乌沉沉的药汁,眉头微蹙:“方才不是才喝过?” “那是温太医开的养气血的方子,这一碗,是皇后娘娘特意让太医院添的。”孙嬷嬷笑得恭顺,“娘娘如今月份大了,万事都得仔细。” 流朱在旁边忍不住道:“嬷嬷,温太医一直照料我们娘娘的胎,何必又添旁的药?” 孙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些:“流朱姑娘这是在疑心皇后娘娘?” 流朱被堵得脸色一白。 甄嬛放下针线,声音微冷:“流朱不过是心疼我,孙嬷嬷何必这般借题发挥,拿皇后娘娘来压人?” 孙嬷嬷连忙躬身:“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怕下头的人不知轻重,误了娘娘和小主子的身子。” “放着吧。”甄嬛没有再看那碗药。 孙嬷嬷却没动,只道:“娘娘,药凉了药性便散了。皇后娘娘若知道您不肯用,只怕也要忧心。” 第104章 淳儿晋贵人了? 甄嬛抬眼看去,眸色冰冷。 屋里静了片刻,浣碧忙上前接过药碗,低声劝道:“小主,还是喝了吧。” 甄嬛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漫过舌根,她将空碗重重放回托盘上。 “嬷嬷这下可放心了?” 孙嬷嬷垂首道:“娘娘保重凤体,便是奴婢的福分。” 等孙嬷嬷退出去,流朱才气得红了眼:“她哪里是伺候人,分明是来盯着小主的。浣碧,你为何还帮着她让小主喝药!” 浣碧有些委屈,涨红了脸道:“今日这药,难不成还能躲得过去?” 流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 “罢了。”甄嬛抚着小腹轻声劝阻,“浣碧做得没错,眼下还不能撕破脸。况且那药如此堂而皇之地以皇后娘娘的名义送到我嘴里,便不会有碍。” 她轻叹口气,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极艳的石榴,呼吸微微发沉。 皇后给的照拂越周全,她越不敢掉以轻心。 可面对华贵妃那边……她也不愿低头。 到头来,偌大一个后宫,竟真如当日所说,她只能护着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 碎玉轩西偏殿里,却是另一番热闹。 淳常在得了雍正几回召幸,近来正是得意的时候。 她年纪小,心思也浅,得了皇上赏的一碟新制乳酪,便忙不迭地让宫女端着,跑来正殿寻甄嬛。 “莞姐姐,你快尝尝这个!” 淳常在提着裙摆进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脸颊红扑扑的,一刻也不愿停步。 甄嬛正靠在榻上看书,见淳常在这样,唇边也有了几分笑意。 “慢些走。你如今也是侍寝过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冒冒失失。” 她与淳儿虽谈不上特别亲厚,但到底同住碎玉轩。对于这个小妮子,她是把她当妹妹看的。 淳常在吐了吐舌头,亲手将小盏递过去。 “皇上说这个是内务府新做的,我吃着觉得好,便给姐姐留了一盏。孙嬷嬷说姐姐不能多用冰的,我特意让人温过了。” 甄嬛看着那碗乳酪,神色微缓。 “难为你还记着我。” “姐姐肚子里有小宝宝,我当然要记着。” 淳常在凑到甄嬛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那高高隆起的小腹。“姐姐,宝宝什么时候能出来陪我玩呀?” 流朱在一旁忍不住笑道:“淳小主,等小主子出来,您自己也得是个大人了,哪还能天天想着玩。” 淳常在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我怎么不是大人?皇上都说我长大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太监高声唱报。 “皇上驾到!” 淳常在脸上一喜,忙站起身来整理衣裳。 雍正大步走进来时,正看见淳常在手忙脚乱地扶头上的珠花。珠花没扶稳,反倒歪得更厉害。 雍正忍不住笑出声:“你倒跑得快,朕刚去西偏殿,便扑了个空。” 淳常在眼睛弯起来,甜甜道:“臣妾惦记莞姐姐,便过来看看。皇上若想见臣妾,也可以一道来呀。” 甄嬛起身要行礼,雍正忙抬手按住。 “你身子重,不必多礼。” 他在甄嬛身边坐下,顺手看了一眼那碗乳酪,笑道:“这是淳常在送来的?” “是。”甄嬛含笑道,“淳儿有了好东西,总是先想着臣妾。” 雍正看向淳常在,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你倒有心。” 淳常在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道:“莞姐姐有小宝宝了,臣妾自然要对姐姐好。” 雍正听其提起皇嗣,脸上笑意更盛。 当晚,他在碎玉轩用了晚膳,又翻了淳常在的牌子。到了次日清晨,晋封的旨意便送到了碎玉轩。 淳常在晋为淳贵人,赏赤金头面一副、织金缎六匹、南珠一匣。碎玉轩西偏殿的陈设,也由内务府重新添置。 淳儿接旨时,喜得险些忘了谢恩,还是身边宫女悄悄拉了一把,才红着脸跪下去。 “臣妾谢皇上恩典!” 碎玉轩里一时热闹非凡。 流朱和浣碧忙着道贺,甄嬛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叫人将妆奁里一支嵌珠步摇取出来,赏给了淳贵人。 “妹妹如今是贵人了,往后更要懂事些。” 淳贵人捧着步摇,笑得眉眼弯弯:“莞姐姐放心,我一定听姐姐的话。” 甄嬛望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笑意微微一顿。 听话? 这宫里头,最要紧的便是不能全听任何一个人的话。 可看着那么纯真无邪的淳儿,她到底没说出口,只柔声道:“好。” ?? 淳贵人晋封的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安陵容正在替攸宁缝香囊。 针线一顿,她低低道:“淳贵人倒是个有福气的。” 沈眉庄正在一旁逗六阿哥,闻言抬头。 “她年纪小,皇上喜欢新鲜,宠几日也是寻常。” 年世兰倚在榻上,手里翻着账册,头也没抬。 “她能吃能笑,懂得说讨喜的话,自然招人喜欢。宫里闷久了,皇上见着这么个活泛的,哪有不新鲜的。” 安陵容听了,轻轻应了一声。 攸宁坐在小榻上,正和一只布老虎较劲,听见“淳贵人”三个字,小手猛地停住。 【淳儿这一回都晋贵人了?】 【也好,这回她不会再被周宁海……哎呀,我真棒,又救人一命!】 【不过话又说回来呢,我刷某音的时候,他们都说淳儿才没有看起来那么心思单纯呢!】 攸宁想了想,又嘻嘻笑着和布老虎玩儿起来。 【管他呢,只要不来阴我娘亲,她是真单纯还是假单纯有什么关系?都只是想在这宫里活下去的可怜人罢了。】 年世兰正琢磨着女儿的心声,殿外突然传来极为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大喜!大喜啊娘娘!” 周宁海跛着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因走得太急,头上的顶戴都歪向一侧。 他顾不得规矩,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 “启禀娘娘,前朝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年大将军在西南大破敌军,斩杀叛军首领,已平定西南全境!皇上龙颜大悦,在前朝连呼三声‘好’,这会儿正命苏公公挑着库房里最好的赏赐,流水似的往咱们翊坤宫送呢!” 此言一出,沈眉庄与安陵容皆是猛地站起身来,面露震惊与喜色。 唯有年世兰坐在原处,神色竟有些怔怔。 第105章 皇贵妃,想让她死吗? 殿内忽而静了下来,只听得更漏声。 沈眉庄与安陵容本欲开口道喜,可见主位上的年世兰垂着眼眸,只盯着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久久没有言语。 “娘娘?”沈眉庄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轻声唤了一句。 年世兰长睫微颤,垂眸敛去眼底的惧意。 前朝大捷,哥哥立下战功,这本该是年家风光无限的时刻。 可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从前在延庆殿里苟延残喘的端妃,还有那碗断送了她第一个孩子的红花。 皇上看似风光的恩宠背后,藏着足以让年家覆灭的杀机。 “本宫知道了。” 年世兰抬起头,脸上换上一抹矜傲的笑意。 “哥哥为皇上尽忠,本是分内之事。周宁海,去给传旨的公公抓一把金瓜子,别短了翊坤宫的体面。” 她说着转头看向沈眉庄二人,语气温和:“今日这喜讯来得突然,本宫也有些乏了,你们先回去歇着吧。” 两人对视一眼,知趣地行礼告退。 半个时辰后,翊坤宫外的雀鸟叫得正欢,内务府总管黄规全就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几箱子赏赐,又捧着盖了明黄绸缎的托盘,喜气洋洋地跨过了门槛。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大喜啊!” 黄规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谄媚地将托盘往前送了送。 “娘娘请看!” 他说着,将托盘上头的绸缎掀开。 底下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明黄色绣五爪金龙朝褂,金线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朝褂旁边放着朝冠、领约、耳饰、朝珠,连鞋面上都以金线绣着云龙纹样。 这分明是一套皇贵妃的服制。 黄规全笑得越发殷勤:“皇上说了,娘娘是后宫里最得体面的人,这些东西,唯有娘娘才配得上!只是这尺寸还需再量一量,奴才便先将样式送来,请娘娘瞧瞧。” 颂芝闻言,脸上刚要绽出喜色,年世兰却端起茶盏,缓缓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黄规全,你这话说得,本宫倒是不敢听了。” 黄规全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年世兰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那明黄色的料子,九翟五凤的刺绣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神色端庄恭谨。 “大清开国至今,除了世祖的董鄂妃,何曾有过皇后在位而立皇贵妃的先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中宫安稳,本宫若是受了这服制,岂非成了僭越规矩、不分尊卑的狂悖之人?” 【原来已经到了送皇贵妃服制的剧情了吗?哎呀,我没在殿里,看不见呐!】 躺在里间婴儿床上的攸宁正啃着手指头,大眼睛瞪得溜圆。 【娘亲真聪明!皇贵妃可是副后,这衣服一穿,皇后还不得立马把翊坤宫当成活靶子打?】 【渣爹真坏,到现在了还不肯相信娘亲!他这是把娘亲架在火上烤,顺便试探年家是不是有不臣之心呢!】 听着女儿的心声,年世兰后背更是沁出一层冷汗,面上越发谦卑。 “本宫资历尚浅,德行微薄。哥哥在前朝拼杀,那是人臣本分。本宫岂能因前朝之功,而在后宫邀宠?” “黄规全,把这服制原样奉还,替本宫向皇上请罪。就说,这恩典,臣妾万死不敢受。” 黄规全捧着托盘的手抖了抖,见她神色坚决,全无往日的跋扈张扬,只得讪讪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 养心殿内,龙涎香烟气缭绕。 雍正盘着手中的紫檀佛珠,听着黄规全的禀报,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停住。 “华贵妃当真没试一试?” 他微微眯起眼,声音里透着一股辨不清的情绪。 “回皇上的话,贵妃娘娘态度十分恭谨,直说自己德薄才疏,不敢僭越中宫,将奴才给打发回来了。” 黄规全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雍正笑了一声,将佛珠重重拍在御案上,挥挥手让他退下。 年世兰不可能认不出那是皇贵妃的服制,她与皇后明里暗里斗了这么些年,难道她真的不想成为皇贵妃? 雍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莫不是因为年羹尧在前朝立了不世之功,她这做妹妹的,便觉得这皇贵妃的位子,也已经不够了? 苏培盛在一旁垂着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去翊坤宫。”雍正站起身,“朕要亲自去给华贵妃道喜。” ?? 翊坤宫的庭院里,几株芭蕉被初夏的阳光照得透亮。 “皇上驾到!” 通传声传来,年世兰连忙领着宫人迎至殿外。 她穿了身湖蓝色的旗装,发间只简单簪了两支白玉扁方,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 “臣妾给皇上请安。” 雍正虚虚抬了抬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 “朕听黄规全说,你拒了朕赐你的服制?”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进殿内,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年世兰顺势起身,跟在后头,娇嗔道:“皇上如此厚爱臣妾,臣妾心里头高兴,只是……” 她顿了顿,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臣妾知道,皇贵妃位同副后,可臣妾如何能担此重任?若真穿了那服制,只怕要惹得六宫非议,也让皇上在前朝后宫之间左右为难,臣妾可不舍得。” 雍正在罗汉床上坐下,盯着年世兰看了半晌,见她神色诚恳,没有半分往日恃宠而骄的影子,心中的疑虑反而更深了一层。 她是以退为进?还是年家当真另有图谋? 就在此时,一团粉色的身影哼哧哼哧地从里间的地毯上爬了出来。 攸宁快满周岁了,长得粉雕玉琢的。 她手里原本抓着一个内务府刚送来的纯金九连环,此刻却嫌弃地往旁边一扔。 【渣爹这什么眼神啊,看着就不信任娘亲!】 【娘亲都这么低调了,他还怀疑什么?是不是非得让娘亲像以前那样跋扈起来,他才觉得正常?这疑心病也是没谁了。】 攸宁心里疯狂吐槽,动作却毫不含糊。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雍正脚边,一把抱住了那明黄色的龙靴。 雍正一愣,低头看去,只见攸宁仰着脸,露出两颗白生生的小米牙,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她用力拽着雍正的裤腿,用稚嫩的声音喊道:“阿……阿玛!马!” 这一声“阿玛”,喊得雍正心头倏然一软,这还是小公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唤他。 他连忙下意识地弯下腰,将女儿抱进怀里,眉眼也温柔了几分。 第106章 打把走心局 攸宁顺势抓住了雍正腰间佩戴的玉佩,咯咯笑了起来,小脸还在他胸口的龙袍上使劲蹭了蹭,蹭了他一身口水。 年世兰佯装惶恐,上前一步。 “皇上恕罪,公主年纪小不懂规矩,仔细弄脏了龙袍。颂芝,快把公主抱下来。” “无妨。” 雍正难得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看着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儿,又看了看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玉佩。 “这丫头,那么多金玉玩意儿不挑,偏偏看中了朕这块玉佩。这玉佩,跟了朕许多年了。” 【废话,不然怎么跟你打走心局?】 攸宁一边想着,一边把玉佩往嘴里塞,被雍正笑着拦下。 年世兰顺势笑道:“可不正是因为这玉佩跟了皇上多年嘛,公主这才喜欢。她如今虽然还不怎么会说话,可总跟臣妾嚷着‘阿玛阿玛’的呢!看来女儿天生就与父亲亲热呢。” 雍正听着,眼中的那层审视与冰冷终于褪去了大半。 他摸了摸攸宁软乎乎的头发,长叹一声:“你放心,年羹尧这次立了大功,朕不会亏待你们年家。” 年世兰伏地叩首,声音微颤:“臣妾替哥哥,谢皇上隆恩。” 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雍正正拿着一块松子瓤逗弄攸宁,外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培盛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跨进殿门,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皇上……” 他扑通一声跪下,欲言又止,眼神不住地往年世兰身上瞟。 雍正眉头一皱,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什么事情吞吞吐吐的!说!”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回皇上,前朝刚递来的八百里加急折子……说是年大将军在西南大捷后,以军功自傲,不仅当众折辱了几位随军的文官,还……” 他偷偷瞧了一眼年世兰,才继续道:“还命人在京城违制大兴土木,要仿照郡王规制,兴建府邸……”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雍正脸上的温情荡然无存,那双狭长的眼眸透出森冷寒意。 苏培盛伏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滴落在金砖上,屏住了呼吸。 年世兰咬紧后槽牙,指尖掐进掌心。 事到如今,她怎么可能还不清楚皇上的手段?哥哥此举,简直是逼着皇上动手。 【我的亲舅舅哎!你这是嫌诛连九族的速度太慢,非得给自己踩一脚油门是吧?!】 【郡王规制的府邸?你怎么不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 【娘亲只能先大义灭亲了,不然渣爹今天就能把咱们翊坤宫给掀了!】 攸宁虽然依旧蹭在雍正怀里,心里却忍不住焦急起来。 年世兰已退后两步,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皇上!” 她拔下发间的白玉扁方,任由青丝散落下来,又褪下手指上的护甲,双手交叠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 “臣妾脱簪请罪。” 雍正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你何罪之有?” 年世兰仰起头,泪水立时顺着脸颊滚落,脸上带着急切与气愤。 “哥哥糊涂!他一介武夫,仗着打了胜仗,竟敢如此狂悖无礼!折辱文官已是目无朝纪,竟还敢违制建府,这分明是恃宠生骄,将皇上的恩典当成了他肆意妄为的本钱!” 雍正微微眯起眼,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 往日里若是年羹尧受了弹劾,她必定要百般撒娇替哥哥开脱,今日却句句诛心。 【对对对!就是这样!娘亲骂得好!把渣爹想骂的话全抢了,让他无话可说!】 攸宁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见气氛不对,立刻配合地瘪起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阿玛……阿玛……” 雍正被这哭声一扰,神色微动。 他低头看着女儿满脸泪痕的模样,到底还是轻轻拍打着先哄了起来。攸宁顺势搂住他的脖颈,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龙袍上。 年世兰见状,深吸一口气,继续叩首道:“皇上,哥哥虽有战功,但绝不能因此乱了祖宗法度,臣妾恳请皇上严惩哥哥。” “哥哥那些预备建府的银钱,理应全部充入国库,或是拨给西南受战火波及的百姓重建家园。若皇上顾念他平叛的微劳不忍重罚,臣妾也愿自请降位,替哥哥赎罪!” 这番话说得坚决,不留余地。 苏培盛悄悄抬起眼皮,咽了口口水。华贵妃这招以退为进,当真用得巧妙。 雍正拍着攸宁后背的手慢了下来,双眼盯着年世兰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可他竟然只能瞧见她的满脸痛心,瞧不出其他。 “你当真舍得让朕罚他?” 雍正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年世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哥哥是皇上的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做错了事,若皇上不罚,日后岂不是人人效仿,那大清的律例何在?臣妾虽是他的妹妹,但更是皇上的妃妾,绝不敢因私废公。” 【哇!娘亲这番话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满分!渣爹这下总该信了吧?】 雍正沉默半晌,长叹了一声。 他单手抱着攸宁,走上前用另一只手握住年世兰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行了,地上凉,起来吧。” 雍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缓,甚至带上了几分温和。 “你哥哥常年在军中,沾染了些粗豪之气,朕是知道的。他虽跋扈了些,但到底是对大清有功的功臣。” 年世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做出委屈的模样:“皇上仁慈,但哥哥此风绝不可长。” “朕自有分寸。”雍正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他要在京城建府,朕便依着他建,只是这规制,朕让内务府去盯着就是了。” “至于那些被他折辱的文官,朕也会下旨申饬他几句,让他收敛些。” 【果然,不管什么事情,皇上想让它变成一桩大事,那它就是大事。若皇上不在意,什么都能是小事!】 【渣爹!】 【算了,今天还是得为了娘亲亲近亲近你。】 攸宁想着,咿咿呀呀地凑上前去,在雍正脸上用力地吧唧了一口。 雍正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女儿的眼中倒确实满是慈爱。 “罢了,你诞育公主有功,别动不动就自请降位。”他对年世兰道。 年世兰连忙露出娇柔的笑容,福身道:“臣妾替哥哥谢皇上不杀之恩。臣妾定会修书一封,严厉训诫于他,让他知晓皇上的苦心。” “你是个懂事的。” 雍正看着年世兰,眼神微动。 今日的华妃,实在让他有些看不透。 从前那个骄纵任性的女子,如今竟变得这般沉稳。若她当真没有异心,这后宫之中,倒也只有她堪当大任。 但她真的没有异心吗? 第107章 一封家书破死局 入夜,翊坤宫的烛火燃得明亮。 颂芝替年世兰卸下头面,拿着桃木梳细细梳理着长发。周宁海站在屏风外,低声回禀着前朝的动静。 “娘娘,皇上下了旨,赏了年大将军双眼花翎,又赐了黄马褂。说是建府的事由内务府全权操办,拨了十万两雪花银,规制……比照固山贝子。” “贝子?” 年世兰冷嗤一声,手中把玩着一把象牙雕花的团扇。 “哥哥不过是个臣子,皇上却让他比照宗室的规制建府。这是要把我们年家放在火上烤,让天下人都看清年家的狂妄。” 周宁海脸色僵硬,压低声音:“那大将军那边……” “备笔墨,”年世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本宫要亲自给哥哥写信。” 颂芝连忙亲自去准备了。 年世兰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信中没有寒暄,皆是严厉的训诫。 她在信中直言,若年羹尧再不知收敛,敢受了那贝子规制的府邸,她便在翊坤宫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全当没有这个哥哥。 她还告诉他,若想要让皇上不生疑,便上折子辞了那建府的恩典,将皇上赏的十万两银子,连同他自己搜刮来的那些钱财,一并捐了当作西南大军的抚恤银。 写罢,年世兰将信纸折叠,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周宁海,这封信务必让我们的人亲自送到哥哥手中,不得有误。” 周宁海双手接过信件,郑重应下:“奴才明白,奴才定不辱命!” 里间的床榻上,攸宁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娘亲威武……香香……一定要幸福……】 年世兰走到床边,听着女儿梦里的呓语,沉重的心情终于稍稍放松了几分。 皇上多疑,这次年家若是不能拿出极低的姿态,他定然不会相信哥哥。 但其实,即便哥哥真的收敛了,皇上就能疑心尽消了吗? 只要年家手里还掌握着兵权,皇上就不能安枕无忧。所以……要劝哥哥归还兵权吗? 年世兰想着,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只怕就算解甲归田,皇上也未必能放过年家。 这场棋局她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赢得漂亮? ?? 几日后,前朝传来消息。 年羹尧上了一道折子,痛陈自己一时糊涂,妄图违制建府,实属大逆不道。 他辞去了皇上赐下的十万两建府银,并自掏腰包,凑足了三十万两白银,全数捐入国库,用以抚恤西南阵亡将士的家属。 折子一出,朝野哗然。原本准备了弹劾奏折的言官们,也都没了话音。 养心殿内,雍正看着那道折子,眉头紧锁。 苏培盛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 “他倒是转性了!” 雍正将折子扔在御案上,冷笑一声。 “三十万两,好大的手笔。苏培盛,你说他一个大将军,哪来这么多银子?” 苏培盛低着头答道:“回皇上,奴才听说……大将军把年家在京郊的几处大田庄全发卖了,连府里的家奴都遣散了大半,硬生生凑出来的。” 雍正端起茶盏,拂去浮沫,却没有喝。 年羹尧这番举动,退得干净,但这不像是那个狂妄自大的武夫能想出来的招数,难道…… “翊坤宫那边,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贵妃娘娘除了照看公主,便是召丽嫔娘娘、惠嫔娘娘她们说话,连宫门都极少出。”苏培盛答道。 雍正放下茶盏,目光深沉。 年世兰,你究竟是真的安分守己,还是在跟朕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 初夏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翊坤宫正殿的四角早早供上了冰盆。 白蒙蒙的凉气顺着青石砖地四下蔓延,将殿外的暑热隔绝得严严实实。 沈眉庄坐在左侧的花梨木玫瑰椅上,怀里抱着不足三个月的六阿哥弘晞。 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吐出一个透明的口水泡泡。 安陵容坐在她下首,手里拿着一把苏绣团扇,正轻轻替六阿哥打着扇子,唯恐惊了婴儿的觉。 另一边的罗汉床上,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丽嫔捏着一块软糯的豌豆黄,刚要往攸宁嘴里塞。 一旁的曹贵人吓了一跳,连忙用帕子虚虚挡住,赔笑道:“哎哟,丽嫔娘娘,公主这牙还没长齐呢。豌豆黄虽软,也怕噎着,不如让乳母化成糊糊再喂。” 攸宁见状,不满地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只咬住了丽嫔的指尖,惹得丽嫔夸张地惊呼起来。 “娘娘您瞧,咱们公主这牙口,真真是极好的!” 丽嫔全无恼意,笑得花枝乱颤,连头上的红宝石流苏都跟着直晃。 曹贵人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正剥着新贡上来的香榧子,闻言抿嘴笑道:“公主眼瞅着便要满周岁了,这身子骨结实,自然是娘娘福泽深厚。” “嫔妾瞧着,公主额头饱满,下巴圆润,将来的福气定然比温宜还要大上百倍呢。” 年世兰斜倚在引枕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听着底下的奉承,红唇微勾。 “就你们嘴甜。她这皮猴儿的性子,成日里能把翊坤宫的房顶给掀了。前几日,她非要抓着皇上的玉佩啃,差点没把皇上的玉佩给啃秃了。” 年世兰说着摘下护甲,轻轻戳了戳女儿肉嘟嘟的腮帮子。 攸宁正努力用小米牙磨着豌豆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咽下嘴里的糕点,她拍着沾满碎屑的小手,冲着沈眉庄怀里的六阿哥“啊啊”叫了两声。 【还是六弟乖,天天就知道睡。哪像我,为了给娘亲争宠,还得天天卖萌!我这打工人的魂啊,转世了都没歇着。】 年世兰听着这古怪的词儿,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扬了扬。 沈眉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柔声笑道:“六阿哥还小呢,等再过几个月,便能跟在公主后头跑了。说起来,很快便是公主的周岁宴了,娘娘可有定下章程?” 丽嫔立刻接了话茬:“这还用问?咱们公主可是天降祥瑞,皇上的掌上明珠!这周岁宴自然要大办特办,内务府那起子奴才若是敢怠慢,嫔妾头一个饶不了他们!” 第108章 齐妃?本宫救了 曹贵人将剥好的香榧子装在白玉碟里,双手捧到年世兰手边,轻声细语道:“丽嫔娘娘说得在理,咱们公主的周岁宴,定要好好办一办。” “是啊,”沈眉庄接道,“这回还得正经抓周呢!上回公主选了个木剑,不知这回会选什么。” 曹贵人道:“这抓周的物件,除了内务府按规矩备下的,娘娘还得亲自添置几样才显出心意。依嫔妾看,娘娘那方澄泥砚,还有皇上赏的那把紫檀小弓,都是极好的。” 安陵容停了手里的扇子,温顺地接话:“嫔妾手拙,比不得曹姐姐心思通透,便连夜给公主绣了一套百子千孙的肚兜,权当是嫔妾的一点心意。” 年世兰捏起一粒香榧子送入口中,细细地嚼了,才道:“本宫的女儿,自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只是前朝哥哥刚捐了银子,这后宫里若是太过铺张,反倒惹皇上不快。” 她说着看向沈眉庄:“眉庄,你协理六宫,这事儿你多盯着些内务府,规制上不出错便罢,不必刻意奢靡。” 沈眉庄抱着孩子微微颔首:“娘娘思虑周全,嫔妾明白,定会办得既体面,又不落人口实。” 攸宁坐在榻上,手里抓着一只拨浪鼓摇得震天响,脑子里却顺着周岁宴飞快地转了起来。 【周岁宴……时间过得真快啊。算算日子,甄嬛和富察贵人的胎,如今也都五个月了吧?】 年世兰拨弄玉扳指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扫向榻上的女儿。 甄嬛和富察贵人有孕,如今是后宫里最惹人注目的两件事了。 尤其是富察贵人,仗着满军旗的出身,近来在延禧宫里没少作威作福。安陵容若不是晋了贵人已经与她平起平坐,还不知要受多少闲气。 【不对啊……按理说,皇后那个打胎大队长,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们都把孩子生下来?】 【甄嬛那边送去了个嬷嬷,估摸着有其他安排,可富察贵人,上回松子那招不成,皇后就放弃了?不可能!】 攸宁扔了拨浪鼓,眉头皱成了两条毛毛虫。 【呀,我想起来了!齐二哈啊!】 【齐二哈那个没脑子的,被皇后三言两语挑唆,觉得甄嬛生了儿子会威胁三阿哥的地位,就傻乎乎地亲自做了掺了夹竹桃汁液的栗子糕送去碎玉轩。】 【结果这事儿根本是皇后做局,齐妃从此被她抓住把柄,彻底成了傀儡】 【这回皇后还会故技重施吗?齐二哈要不要管她啊……唉,她虽然愚蠢,但也只是个一心护犊子的可怜母亲罢了。】 【更何况,要是她倒了,三阿哥落到皇后手里,皇后的势力可就更大了。不行不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得想个办法救救这个二哈!】 众人还在说笑着,年世兰却在喧嚣中,清晰地听完了女儿的心声。 齐妃? 她与齐妃不算亲厚,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按理,她确实不必蹚这趟浑水,但攸宁的那句话触动了她。 她说,齐妃虽然愚蠢,也只是一个护犊子的可怜母亲罢了。 她从前只觉得此人仗着生了三阿哥,便总爱拿资历压人。可这些日子看下来,齐妃虽嘴碎了些,倒也没有皇后那般狠毒。 她那点子心思,全系在三阿哥弘时身上。 只是,皇后若真盯上了她,只怕齐妃那颗不太聪明的脑袋,撑不了几句挑拨。 年世兰抬眼看向殿外,日头正盛,大朵大朵的云飘在蓝空。 罢了,那就让周宁海留意着些吧。齐妃这个蠢货,她救了。 ?? 景仁宫里,窗纱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殿内没有一点声音。 齐妃坐在下首,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旗装,头上的赤金步摇压得鬓角发紧,偏偏脸上还抹了厚厚一层胭脂,想遮去眼尾细纹,却显得整个人越发浮躁。 宜修坐在上首,手里慢慢拨弄着佛珠,神色温和。 “齐妃,你入府多年,又替皇上诞下三阿哥,这些年劳苦功高。” 齐妃一听这话,脸上便露出几分得意来,忙欠了欠身子。 “皇后娘娘抬举臣妾了。臣妾别的不求,只盼着三阿哥平平安安,将来能给皇上分忧。” “你这个做额娘的,自然一心都为了孩子。”宜修轻轻叹了一声,“只是孩子大了,身边总该有人替他筹谋。他那样老实的性子,若没人看顾着,往后怕是要吃亏。” 齐妃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谁敢叫他吃亏?” 宜修抬眸看她:“从前自然没人敢。可如今,惠嫔膝下有六阿哥,富察贵人和莞嫔又都怀着身孕……” 齐妃的手猛地一紧。 她想起碎玉轩里极受皇上宠爱的甄嬛,又想起延禧宫那位仗着满军旗出身,近来愈发张扬的富察贵人,心里越来越难受。 “本宫听说,富察贵人这一胎养得极好。” 宜修像是随口一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太医院的人说了,脉象有力,十有八九是个健壮的皇子呢。” 齐妃的脸色更白了些:“皇后娘娘怎么忽然说起她了?” “本宫替富察贵人开心,也替三阿哥忧心啊。” 宜修放下茶盏,叹道,“皇上如今正值盛年,往后还会有许多孩子。三阿哥虽是长子,却不得皇上看重,又不如六阿哥有惠嫔与华贵妃在后头照拂。” 这话戳中了齐妃的心事。 皇上见了弘时,总是皱眉,仿佛不管他怎么做,都不能让阿玛满意一般。 惠嫔的六阿哥如今还在襁褓之中,华贵妃便已经将人护得严严实实。那位固伦公主更是天降祥瑞,皇上恨不得将整个国库都搬空了送过去。 她的弘时呢? 弘时明明是皇上的长子,却一年到头,连见皇上的次数都数得过来。 “本宫也只是随口一说。” 宜修瞧着齐妃变幻的神色,眸底掠过一丝冷意,脸上却仍是慈和。 “富察贵人年轻,肚子里那个若真是阿哥,往后自然也要分走皇上的心思。你这个做额娘的,多替三阿哥想一想就是。” 齐妃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宜修抬手,让剪秋端来一碟新制的栗子糕。 “这是御膳房新做的,你拿回去给三阿哥尝尝。他近来读书辛苦,也该多补补身子。” 齐妃看着那碟栗子糕,忽然想起皇后方才的话,心里沉甸甸的。 她慌忙起身,福了福身:“臣妾……臣妾先告退了。” 宜修颔首,目送她脚步匆匆地离开景仁宫。 剪秋将殿门合上,低声道:“娘娘,齐妃那个性子,怕是未必能成事。” 宜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她会的。” “她没有别的念想,只有一个三阿哥。为了三阿哥,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109章 齐二哈,你这是实名制投毒啊 景仁宫外的日影渐渐偏了。 齐妃从殿里出来时,身旁的翠果怀里还抱着那只描金食盒。 盒中栗子糕压着细密菊纹,闻着甜香扑鼻。可她一路走着,心口却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 “富察贵人那一胎,十有八九是个健壮的皇子呢……” “三阿哥虽是长子,却不得皇上看重,又不如六阿哥有惠嫔与华贵妃在后头照拂……” “皇上如今正值盛年,往后还会有许多孩子……” 皇后的话,一句一句在耳边重重响起。齐妃停下脚步,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翠果见状,忙小声问道:“娘娘,咱们这是回长春宫吗?” “回什么回?”齐妃停住脚步,声音紧促,“三阿哥这会儿在上书房,回去也是本宫一个人坐着。你说,皇上为什么就瞧不上三阿哥?” 翠果忙低下头:“三阿哥聪慧孝顺,皇上心里必然是疼爱三阿哥的。” “疼爱?” 齐妃冷笑了一下,眼圈红起。 “皇上若疼他,怎么总说他读书不成,见了他便皱眉?那惠嫔的六阿哥才多大,华贵妃便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皇上也待见!往后富察氏若再生个阿哥,甄嬛肚子里也再出来个阿哥……” 这一口气停在嗓子眼儿里,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齐妃低头看盒中甜点,忽然道:“翠果,咱们宫里是不是种了几棵夹竹桃?” 翠果一愣,脸色瞬间白了。 “娘娘,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齐妃咬紧牙关:“本宫自然有用。” 翠果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娘娘,万万不可!那富察贵人如今怀着龙胎,若真出了事,皇上定会追查到底的!” “你以为本宫不知道?” 齐妃声量急急扬起,又连忙压下,仓皇地朝四周望过一眼,宫道上唯留风吹树叶的沙沙细响。 她压低嗓子,眼中全是决绝之意。 “可她若真生下阿哥,弘时还有什么?本宫这个额娘又还能替他做什么?” 翠果嘴唇动了动,到底不敢再劝,只能垂下眼不再说话。 齐妃望着远处,久立不语。 她脑中映起弘时幼时高热,一张小脸通红,两手拽着自己的袖管喊额娘的场景。 她记得自己当年跪于佛像前头,什么都肯舍下,只想让他健康长大成人。 如今弘时终于平安长到了可以领差事的岁数,可她这个做额娘的,却渐觉两手空空,无可凭依。 她虽然是妃位,可在这宫里却不如一个贵人、一个嫔要来的尊贵。 ?? 初夏的御花园中,榴花遍放,红色花朵结满高矮枝头。太湖石边几株古树下铺开影片,遮去午后的日照热气。 年世兰端坐在千秋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摇晃。 石桌上摆了果点碟子,攸宁坐在那块绒锦软垫上,两手合抱一把拨浪鼓啃咬。 富察贵人由宫女桑儿搀扶,坐于下首的石凳。 她有孕五月了,腹部微微隆起,身上的百蝶云缎裙闪着金线,头上戴的点翠花簪被日光照得熠熠生辉。 “贵妃娘娘今日好兴致,竟叫嫔妾来赏这榴花。” 富察贵人抚着肚子,下巴微扬,语气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骄矜。 “皇后娘娘昨日还赏了血燕给嫔妾,说是太医诊过了,嫔妾这胎啊,定是一个康健的皇子呢。” 年世兰眼皮微撩,折扇在手里停了停,红唇勾起一个冷淡的笑意。 “你这肚子争气,皇上和皇后自然看重。只是本宫听说,你近来在延禧宫里,没少拿规矩压着安贵人?” 富察贵人知道安陵容依附华贵妃,眼下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安妹妹出身微寒,不懂规矩,嫔妾也不过是提点她几句罢了。” “提点归提点,莫要张狂过了头。” 年世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漫不经心道:“这后宫里母凭子贵是不假,可也得有命生下来才算数。” 富察贵人的脸色暗了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入口的饮食,你若是不仔细着些,哪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年世兰说着嗤笑一声,“到时候,你这满军旗的指望,可就全落空了。” 富察贵人被这话刺得面色收紧,正要辩驳,亭外脚步之声已近。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齐妃穿着云霞色旗装,拎着描金食盒,双颊微微发白地站在亭外。 她原本打探出富察贵人在此处花园,特意带来掺了夹竹桃花汁的糕点,不承想华贵妃今日居然也在此。 可她们已经瞧见她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 年世兰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含着笑问:“齐妃今日这身打扮,倒比这满园的榴花还要娇艳几分。你这手里提的是什么?” 齐妃两膝微微一颤,手下扣住提梁,声音发紧道:“是……是臣妾小厨房新做的栗子糕。臣妾想着富察妹妹有孕辛苦,特意……特意拿来给她尝尝。” 【哎哟喂!齐二哈这点心里不会有毒吧?这回把目标换成富察贵人了?】 攸宁立刻丢掉手里的鼓槌,两颗黑油油的眼睛明晃晃地望着那个食盒。 【这里面不会真的掺了夹竹桃汁吧?只要富察贵人吃上一口,那不得一尸两命!唉,这愚蠢的齐妃娘娘啊……】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话,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她轻轻摇着团扇,似笑非笑道:“齐妃可真是好心,只是富察贵人如今身子娇贵,这外头的东西,怕是入不得她的眼呢。” 【对啊对啊,不能收啊!不能收不能收啊!】 攸宁一听,也连连点头。 富察贵人听着,心中稍有不悦。她如今怀着身孕,可不正是矜贵的时候吗,怎能吃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她将巾帕抬高遮去口鼻,撇过头去强笑了下。 “齐妃娘娘的好意,嫔妾心领了。只是太医嘱咐过,嫔妾这胎金贵,外头的东西轻易吃不得。更何况,这天气渐渐热了,栗子糕腻人得很,嫔妾闻着便泛恶心。” 齐妃一怔,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松了几分。 她忙笑道:“好,好,既然富察妹妹吃不下,那便作罢!” 富察贵人趁势起身,用手扶着腰略点了点头。 “贵妃娘娘,嫔妾觉得日头有些毒了,身子乏得很,想先回延禧宫歇息。” “去吧。”年世兰挥手应下。 等其带着婢女走下阶梯,齐妃也局促地陪着笑道:“那……臣妾也不打扰娘娘赏花了,臣妾告退。” 【哎!别走啊!】 攸宁急切地扭晃着小身体。 【要是今天不把这下毒的事情说清楚,这齐二哈以后肯定还得犯蠢!】 【不行,我这个打工人得加个班儿!】 第110章 加个班,收编齐妃 这么想着,攸宁立刻朝着齐妃的方向,伸出了两截莲藕似的胳膊,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 “呀,公主这是怎么了?”旁边的颂芝赶紧上前护着。 小丫头半个身子压向石沿,细巧的手指点着齐妃手里的盒子,一脸想吃的模样。 年世兰瞬间意会了女儿的用意,想了想便笑道:“看来公主馋了。齐妃,你把这栗子糕拿过来,给公主尝尝鲜吧。” 齐妃心头一颤,整个人都定在了石阶上。 送去公主口里?这里头掺了足量的夹竹桃汁,若给这位祥瑞公主沾进腹中,怕是整个长春宫都要陪葬了! “不……不妥!”齐妃惨白了脸,抱着食盒连连后退,“公主年幼,可吃不得这等粗鄙之物啊!” 她后撤时一下子不留心,鞋底滑向台沿的青苔面,整个人都险些摔倒,好在翠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可怀里的食盒就没有那么走运了,哐当一声,食盒从她胳膊里跌落,直摔上坚实的砖石,碎成了零朵小片。 栗子糕散落在地表上,裹上泥沙细尘,一股甜香味随着凉风向亭周飘转。 “齐妃,你这是做什么?”年世兰脸色沉了沉,“怎么,你这糕点富察贵人吃得,公主倒是吃不得了?” 齐妃嘴角微微抽搐着,双腿发软,张了张嘴,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假山后头忽然蹿出一只毛色雪白的野猫。 那猫显然是饿极了,也不惧人,顺着甜腻的香味几步窜到石砖前,伸着舌头便去舔地上的碎糕点。 周遭忽然静了下来。 不消片刻,这只白猫嘶鸣半声,背上的毛发直直挺起,便滚着肚腹趴下泥地。 它嘴角处立刻溢出了一汪白沫,前爪猛蹬了几下,便在原地了无声息了。 亭中众人齐齐敛声。 齐妃看着那只猫,用力拿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年世兰冷哼一声,缓缓道:“走吧,齐妃,你随本宫回翊坤宫好好说说话。” ?? 翊坤宫正殿里,角落的冰盆正往外冒着丝丝凉气。 齐妃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砖地上。她身上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拔凉拔凉的。 年世兰斜倚在罗汉榻上,也不叫起,只端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攸宁被乳母抱在怀里,坐在旁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底下抖成筛子的齐妃。 【啧啧啧,这齐二哈真是惨,被皇后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接下来就看娘亲的了!赶紧点破迷局,把她收编了吧!】 听着闺女的心声,年世兰把手里的酸梅汤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齐妃身子猛然一缩,脑袋直接磕在地上:“贵妃娘娘明鉴!臣妾……臣妾真没想害公主啊!那糕点……那糕点原本是……” “原本是给富察贵人准备的,对吗?” 年世兰冷笑一声,打断了她。 齐妃张大了嘴,大口喘着气,嗓子里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你胆子倒是不小。”年世兰声音冷得骇人,“光天化日之下,提着有毒的糕点,去毒害怀有龙胎的妃嫔。你当太医院的太医都是死人?还是当皇上眼盲心瞎?” 齐妃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娘娘!臣妾死不足惜,可三阿哥是无辜的!求娘娘千万别告诉皇上,若皇上知道了,三阿哥就全完了啊!” “你还知道皇上会震怒?” 年世兰拔高了音量,怒骂道:“你拿自己宫里小厨房做的东西,亲自提着去毒害旁人,这算什么!一旦富察贵人出事,你以为你逃得掉?你这一时糊涂,是要把你整个齐家,连同你的三阿哥,一并送上绝路吗!” 齐妃瘫坐在地,捂着脸大哭起来。 “臣妾……臣妾当时满脑子都是皇后娘娘的话……皇后娘娘说,富察贵人若生下阿哥,弘时便再不得皇上待见了……臣妾害怕啊!” 【哎哟,终于招了!】 攸宁在床上蹬了蹬小短腿。 【皇后随便挑拨两句,你就敢去杀人?这智商,到底是怎么在后宫活到现在的?】 年世兰嘴角微微抽动,立刻用帕子掩住唇。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 “齐妃啊齐妃,你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竟连这点借刀杀人的把戏都看不穿?” 齐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愣愣地问:“娘娘……此话何意?” “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年世兰摆弄着手指上的护甲,“若富察贵人今日真吃了你的糕点,一尸两命。皇上彻查下来,你是不是百口莫辩?到时候,皇上会如何处置你?” 齐妃打了个冷战,结巴道:“臣妾……臣妾大不了一死!可弘时是无辜的,虎毒不食子,皇上定然不会牵累到他。” 年世兰都被气笑了。 “那你死后,三阿哥会由谁来抚养?” 她盯着齐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齐妃的瞳孔猛然一缩,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 年世兰索性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你若死了,三阿哥只会交由中宫皇后抚养。到时候,皇后不仅除去了富察贵人肚子里的隐患,还白捡了一个现成的皇长子!而你,不过是她手里的替死鬼罢了。” 齐妃浑身一震,瘫软在地。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也终于全都明白了过来。 景仁宫里皇后的笑容,那些关切的话语,还有赏赐的糕点……原来全都是算计她性命的毒药!全都是为了抢走她的弘时! “她……她竟想害死我,夺走我的弘时……” 齐妃喃喃自语,突然大声哭喊:“皇后好狠的心呐!” 【唉,这顿悟来得虽然晚了点,但好歹是醒了。】 攸宁抓起一块软糕塞进嘴里,看得津津有味。 【看来为了自己的儿子,这齐二哈的脑子还是能转弯的嘛。】 年世兰冷眼看着齐妃哭天抢地,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声开口。 “今日之事,本宫已经替你压下来了。那盒加了料的糕点,周宁海会处理干净。只要你把嘴闭严实了,谁也拿你没办法。” 齐妃一听这话,赶紧爬起来,对着年世兰砰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贵妃娘娘大恩大德,臣妾没齿难忘!往后臣妾这条命,就是娘娘的!娘娘让臣妾做什么,臣妾就做什么!” “本宫要你的命做什么?” 年世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慵懒。 “本宫只是见不得有人把你当傻子耍。你且回去吧,往后皇后若再找你嘀咕什么,你最好动动你的脑子,实在想不清楚,便来向本宫回禀。若再敢擅作主张……” “臣妾不敢!臣妾绝不敢了!”齐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行了,退下吧。把脸擦干净再出去,别叫人瞧出端倪。” 看着齐妃千恩万谢地退出大殿,年世兰才又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只是皇后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齐妃没有如她所愿去害了富察贵人的胎,那她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第111章 双星降世,一强一弱 景仁宫里点的檀香烧得正旺,只是满室青烟缭绕也盖不掉殿内那层憋闷之气。 宜修靠在紫檀雕花大椅上,指尖捏着沉香木佛珠缓缓地往回拨。 剪秋从殿外碎步走进来。 “娘娘,长春宫那边刚递了话,说齐妃娘娘自打昨日从翊坤宫回去就推说头风犯了,连三阿哥去请安都给挡在了门外。” 宜修拨弄佛珠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半掀起眼皮:“翊坤宫?她昨日不是去了御花园吗?” 剪秋往主子跟前凑近半步。 “奴婢仔细打听过了,齐妃昨日确实提着食盒去了御花园,正巧撞见了华贵妃与富察贵人在千秋亭赏花。可后来不知怎么,她就跟着华贵妃去了翊坤宫了。” “奴婢听说,齐妃在翊坤宫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煞白,连路都走不稳,是被翠果半架着回去的。” 沉香木佛珠砸在紫檀桌案上磕出闷响,宜修连带着手腕上的赤金护甲都在哆嗦。 “真是个蠢货!本宫原指望她为了三阿哥能长点出息,谁知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那点子手段也敢当着华贵妃的面露出来!” 剪秋赶紧端起小几上的温茶递过去。 “娘娘千万当心身子。齐妃这般没用,只怕不仅没成事,反倒让华贵妃抓住了把柄。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富察贵人那胎?” 宜修伸手接了茶盏,拿白瓷盖子在水面上刮了两下。 “富察氏既有本事躲过这一劫,便是她命里带的造化。只是这后宫里,花开得太艳,往往熬不过秋风,哪里需要咱们亲自去折呢。” 剪秋满眼疑惑:“奴婢愚钝,娘娘打算怎么做?” 宜修就着碗沿抿了口温热的茶水。 “富察氏仗着满军旗的出身,自打有了身孕便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去后头库房把那尊前朝传下来的送子观音找出来,再挑两匹江南新贡的浮光锦,一并送到延禧宫去赏她。” 剪秋接过茶盏放回桌上:“娘娘赏得这般贵重,岂不是更长了延禧宫的气焰?” 宜修盯着桌案上的白瓷茶盏,轻笑了一声。 “本宫要的就是她这份张狂气焰。她越是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便越容易惹人眼红。碎玉轩那位如今也怀着五个月的身孕,皇上的赏赐可是日日流水般的送过去。” 剪秋一怔,渐渐回过味来。 宜修继续道:“你去安排几个脸生的奴才,在延禧宫和碎玉轩的宫人跟前多嚼嚼舌根儿,就说钦天监夜观星象,宫中双星降世必有一强一弱,满军旗的贵胎自是强的那一个。” 剪秋眼角挤出几分喜色:“娘娘好计谋!富察贵人本就心高气傲,若听了这话定会处处想压莞嫔一头,但莞嫔也不是个吃素的主儿,这两人若是碰在一处必定热闹。” “赶紧去办,手脚放干净些。” 宜修重新捡起桌上的沉香木佛珠,闭上眼睛继续一颗颗地往回拨。 ?? 阳光穿过菱花窗打在青砖地上,翊坤宫正殿被这光照得透亮。 年世兰半个身子斜靠在秋香色引枕上,她手里捏着内务府刚呈上来的周岁宴单子,颂芝站在侧边轻轻摇着团扇驱赶初夏的闷热。 攸宁身上只挂了件大红色的丝绸肚兜,她正趴在凉榻上撅着屁股去够榻尾那个滚远的小球。 【哎呀……怎么越滚越远呢!】 【啧,齐二哈这回算是保住了,好好培养说不准也能为娘亲所用。】 攸宁心想着,终于够着了小球,忙用两只小手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开心地在榻上打了个滚。 【不过嘛……皇后一计不成肯定还有后手,她那打胎大队长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年世兰翻动书页的指尖停在半空。 她的眼睛依旧盯着纸面上的字,耳朵却早把闺女的心声全听了进去。 攸宁说得没错,皇后既然想对富察贵人动手,就不会这么简单的算了。只不过……她与富察贵人素来也无深交,她的胎儿能不能保住,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年世兰垂下眼皮,顺手将内务府的册子合拢,静默片刻,又轻轻叹了口气。 自打做了娘亲,她的心真是越来越软了,富察贵人腹中那个孩子总是无辜的。 她随手将册子丢在矮几上,唤道:“颂芝。” 颂芝赶紧停了手里的扇子:“奴婢在。” “你去内务府传个话,就说公主的周岁宴单子上的物件虽全却不够精巧,让他们再仔细挑些好的来。” 她说着,拿护甲挑了挑鬓角的碎发。 “顺便去外头打听打听,延禧宫这两日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颂芝轻声应下便退了出去。 年世兰倾身将榻上的攸宁抱进怀里,伸手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小脸蛋。 外头怎么斗她都不想管,只是皇后那戏台子既然搭了,总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免得火星子溅到翊坤宫的院子里来。 ?? 延禧宫的正殿里摆满了景仁宫送来的赏赐,富察贵人瞧着,拿帕子掩着嘴笑个不停。 那尊羊脂白玉的送子观音通体透亮,旁边放着的两匹浮光锦更是晃眼,料子稍微一动便泛起水波似的光泽。 宫女桑儿在一旁帮着清点物件。 “皇后娘娘真是心疼小主,这样贵重的东西,恐怕连翊坤宫那位怀着身孕时都不曾得过呢,可见小主这胎在皇后娘娘心里分量多重。” 富察贵人两只手护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下巴高高扬起。 “那是自然,我可是满军旗出身,肚子里的阿哥岂是旁人能比的?” 她说着,斜睨向那两匹浮光锦。 “赶紧拿去给我裁两身夏装吧,过几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我要穿着它去。”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小路子弓着腰跨进门槛,神色有些怪异。 富察贵人收敛了笑意:“出什么事了,这般吞吞吐吐的?” 小路子双膝一软跪在青砖地上:“小主,奴才方才去御膳房提膳,听见几个碎玉轩的宫女躲在墙根底下嚼舌根儿……” 富察贵人手里的帕子攥紧了些:“碎玉轩的人都乱说什么了?” “她们说钦天监看了星象,宫里如今有两位主子有孕乃是双星降世,但星象显示一强必有一弱。” “碎玉轩那位仗着皇上宠爱,竟说她肚子里的是强星,还说满军旗的出身又如何,到底不如皇上的恩宠要紧……” “放肆!” 富察贵人气急,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桌面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桌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一个汉军旗的贱人,仗着几分狐媚手段也敢踩到我头上来!我怀的可是皇上的贵胎,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攀扯我!” 桑儿赶紧挪步上前,替主子抚背顺气。 “小主千万当心身子,切莫为了那些人伤了胎气,莞嫔娘娘不过是嫉妒小主得了皇后娘娘的重赏罢了。” 富察贵人一把推开桑儿的手:“我今日就让她看清楚,谁才是这后宫里真正尊贵的主儿!” 她说着,撑着桌沿站直了身子。 “走,陪我去碎玉轩见见莞嫔,本宫倒要看看,这强星弱星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112章 又被甄嬛拿捏了 初夏的碎玉轩,庭院里几株海棠过了花期,枝叶生得越发繁茂,将午后的日头挡去大半,漏下几许光影。 廊下的画眉鸟在笼子里跳脱着,发出清脆的啼叫。 正殿内,冰盆里的冰块正缓缓融着水。 甄嬛穿着一件月白色软绸寝衣,腰身已显出明显的弧度。 她半靠在玫瑰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苦涩的药味在殿内弥漫开来。 流朱在一旁打着扇子,嘴里忍不住嘟囔:“这孙嬷嬷每日盯着娘娘喝药,那架势倒像是咱们碎玉轩没个懂规矩的人伺候似的。” “噤声。” 崔槿汐端着一碟子蜜饯走上前,不轻不重地瞥了流朱一眼。 “孙嬷嬷是皇后娘娘派来照料小主胎气的,这话若是传到外头,便是咱们小主不知好歹了。” 甄嬛眉心微蹙,屏住呼吸将那碗苦汁子一饮而尽,随手接过崔槿汐递来的蜜饯压在舌根下。 她拿丝帕按了按唇角,正欲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哎哟,富察贵人,您慢着些,咱们娘娘刚用完药正歇着呢……”小允子压着嗓子的阻拦声在门外响起。 “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路!” 伴随着一声娇叱,湘妃竹帘被一双戴着赤金护甲的手猛地掀开。 富察贵人扶着宫女桑儿的手臂,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跨过门槛径直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银红底旗装,头上那支红宝石流苏簪子随着动作摇晃,折射出刺目的光。 殿内众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浣碧和流朱对视一眼,皆是面露不忿。崔槿汐则不着痕迹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甄嬛身侧。 甄嬛坐在椅上未动,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来人。 富察贵人走到殿中央,下巴微扬,眼神在甄嬛那并不比自己小多少的肚子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并未屈膝,只略略颔首道:“嫔妾给莞嫔娘娘请安了。娘娘这碎玉轩的门槛可真高,连个奴才都敢给嫔妾脸色看。” “小允子不懂事,冲撞了富察妹妹,本宫自会罚他。” 甄嬛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抬了抬手。 “槿汐,给富察贵人搬张椅子来。妹妹如今身子重,不好多站。” 富察贵人在搬来的圈椅上坐下,手抚着肚子,瞥了一眼桌上的药碗,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 “娘娘这安胎药喝得倒是勤勉。也是,汉军旗的底子薄,自是不比咱们满军旗的身子强健,这胎气嘛,自然是要多靠汤药煨着的。” 流朱听得火起,刚要开口,却被浣碧在底下死死掐了一把手背。 甄嬛神色未变,只端起小几上的清茶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满汉一家,皆是皇上的子民,这身子骨强健与否,端看个人的造化。妹妹今日顶着日头来我这碎玉轩,总不会只是为了来论这满汉之分的吧?” 富察贵人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咬紧了后槽牙。她想起小路子回禀的那些话,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嫔妾自然没那个闲工夫。只是嫔妾听说,钦天监夜观星象,说这宫里双星降世,一强一弱。外头的人都在传,说莞嫔娘娘仗着皇上的恩宠,自诩肚子里的这胎是‘强星’,倒把嫔妾这个满军旗的贵胎踩在了脚底下!”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变了脸色。 崔槿汐眉头紧锁,沉声道:“富察贵人,这等无稽之谈是从何处听来的?妄议星象,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你算个什么东西,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富察贵人怒视她,随即转向甄嬛。 “莞嫔娘娘,这宫里谁不知道你碎玉轩风头最盛?可你别忘了,嫔妾腹中怀的,可是皇后娘娘都看重的贵胎!你想拿嫔妾做垫脚石,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份量!” 啪的一声轻响,甄嬛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由流朱扶着,一步步走到富察贵人面前。 富察贵人被这气势逼得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嘴里却还不服输:“怎么?娘娘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本宫恼的是,妹妹出身名门,竟这般听风就是雨,连点脑子都不长。”甄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敢骂我?”富察贵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本宫是嫔,你是贵人,本宫教训你,是合乎祖宗规矩的。”甄嬛冷冷盯着她,“妹妹口口声声说本宫自诩强星,本宫倒想问问,这话是从哪个奴才嘴里说出来的?” 富察贵人一愣,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这……这自然是底下人听见的……” “底下人听见?”甄嬛冷笑着点点头,“钦天监的密折,除了皇上和皇后,谁能知晓?若真有此等星象,皇上早就下旨安抚,岂会任由流言在后宫乱飞?” “妹妹在后宫也有些时日了,竟看不出这是有人刻意挑拨,想拿你我腹中的骨肉做筏子,好坐收渔翁之利吗!” 富察贵人被她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皇后赏赐的送子观音,又想起那些碎言碎语,手指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妹妹若真觉得委屈,本宫现在就陪你去景仁宫,请皇后娘娘彻查此事,将那些嚼舌根的奴才一个个揪出来乱棍打死,看看这背后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甄嬛说着,便作势要往外走。 “不……不必了!” 富察贵人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险些闪了腰,多亏桑儿牢牢扶住。 她咬着牙,强撑着最后的颜面。 “不过是些奴才的浑话,哪里值当去惊动皇后娘娘。今日……今日是嫔妾鲁莽了,改日再来向莞嫔娘娘赔罪。” 说罢,她连规矩都顾不上全,由桑儿搀扶着,近乎狼狈地逃出了碎玉轩。 看着那抹银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甄嬛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扶着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娘娘,您没事吧?”崔槿汐连忙上前扶住甄嬛。 甄嬛摆了摆手,由着她将自己扶回椅上坐下,眼底的神色却越发幽深。 “双星降世,一强一弱……好恶毒的计谋。” 浣碧端了茶水过来,愤愤道:“这富察贵人也太张狂了,真当自己怀了龙裔就能骑到主子头上了。这流言分明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她不过是个被人当枪使的罢了。” 甄嬛接过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今日能气势汹汹地来找我,明日就能去找别人。这后宫里,见不得咱们安稳生下孩子的,可不止一个。” 崔槿汐低声道:“小主的意思是,这流言是景仁宫……” 甄嬛抬起手,止住了槿汐的话头。 她望向窗外那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树欲静而风不止。景仁宫还是翊坤宫,还未可知呢。” 第113章 周岁啦,我们的团宠小公主! 六月十三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翊坤宫外便已热闹起来。 宫门前挂起了新扎的五色彩绸,檐下垂着一串串小巧玲珑的金铃铛,晨风一吹,便发出细细碎碎的清响。 院中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石榴,枝头红花团团簇簇,远远瞧去,给整座翊坤宫添了喜气。 今日,是固伦荣宪公主攸宁的周岁宴。 内务府早半个月前便忙得脚不沾地,单是抓周用的物件,就送来了三回。 年世兰嫌前两回送来的东西不够精致,又叫人退了回去,亲自挑了最后这一套。 紫檀木小案上,铺着一张织金百福锦垫。 上头摆着玉如意、金算盘、小小的狼毫笔、一本描金《千字文》、一柄嵌了红宝石的短剑、一方羊脂白玉印章,还有几样讨彩头的小物件。 颂芝蹲在软榻边,替攸宁整理着小衣裳,嘴里忍不住一声接一声地夸。 “咱们公主今日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攸宁穿着一身红色缂丝小袄,下头是锦裙,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云锦。她的脑袋上戴着金丝嵌珠瓜皮帽,帽檐坠着两粒东珠,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一摇一摇的。 小丫头刚睡醒没多久,脸颊红扑扑的,眼睛还带着些水汽,却已经不安分地伸着手,要去抓颂芝头上的点翠簪子。 “啊……” 她张着小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公主想要什么?”颂芝忙把脸凑过去,“可是饿了?还是想找娘娘?” 攸宁眨巴着圆眼睛,忽然伸手指向殿外,奶声奶气地蹦出两个字。 “额娘……” 年世兰原本坐在妆台前,听到这一声,戴护甲的动作都顿住了。 她转过脸,眼角弯起弧度:“你们方才听见没有?” 颂芝愣了一下,随即欢喜得声音都高了:“听见了!公主叫娘娘呢!公主会叫娘娘额娘了!” 年世兰立刻起身,连身后散着半截的发辫也顾不上,快步走到软榻前,将女儿抱进怀里。 “再叫一声给额娘听听。” 攸宁被她抱起来,便咯咯笑了。 她一只小手抓住年世兰耳边的流苏,另一只手摸上母亲脸颊,嘴里又慢吞吞地冒出一声:“额娘!” 年世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丫头“羊羊羊”地叫了许久,这还是头一回清晰地喊她额娘。 她低头在女儿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两下:“本宫的攸宁就是聪明,才一岁便知道叫额娘了。” 【哎呀,娘亲别亲啦!痒痒!】 【不过总算是会喊额娘了,再喊羊我都要受不了啦!】 【今天这么多人来,我得努力营业!祥瑞公主可不是白叫的!】 年世兰听着她一本正经的心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攸宁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立刻挺起小肚子,张开手臂呀呀叫唤,殿中宫人都被她逗得笑起来。 ?? 越是临近午时,翊坤宫里的请安声便越是一阵接一阵地响起。 沈眉庄如今同住翊坤宫,自然是最先到的。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旗装,发上只簪了两支素雅珠钗,亲自抱着六阿哥弘晞,面色柔和。 年世兰见了,先让人将六阿哥抱去暖阁安置,又朝沈眉庄招手。 “快来坐着,今日这周岁宴,你忙前忙后的,本宫瞧着都瘦了。” 沈眉庄含笑道:“攸宁公主周岁宴这样大的喜事,臣妾不敢不亲力亲为。” 年世兰笑着嗔她一眼,又朝襁褓里的六阿哥看去:“好在六阿哥近日白胖了不少,本宫也好放心了。” 话音刚落,攸宁便在年世兰怀里扭了扭,小手指向六阿哥的方向。 她看了半天,忽然努力喊道:“里……弟……” 沈眉庄愣住,随即笑意漫上眉梢:“公主这是认得六阿哥呢。” 攸宁连忙点头,又卖力地喊了两声。 【当然认识他啦!小六以后还得叫我姐姐呢!我得把他培养成一级小跟班儿!】 年世兰忍住笑意,抚过女儿的后背,抬手摸了摸攸宁的小脑袋。 沈眉庄也凑近了些,笑着道:“六阿哥若知道公主这样疼他,日后必定也会敬爱姐姐。” 攸宁连忙拍着小手“啊啊”直叫,做出一副听懂了的模样,又惹得众人欢笑起来。 不多时,端妃、齐妃、丽嫔、安陵容和曹贵人也陆续到了。 曹贵人带着温宜公主进门时,温宜正由奶娘牵着,走得摇摇晃晃。 她比攸宁大些,已经能说些完整的短句,一进殿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住了软榻上的小寿星。 “攸宁妹妹。”温宜声音软软的,带着些怯意。 攸宁立刻扭头看过去。 两个小姑娘隔着半张软榻对望了片刻,温宜忽然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布老虎,递过去。 “给妹妹玩。” 攸宁看见那只虎头虎脑的小布偶,眼睛一下亮了, 连忙去接。拿到手后,小丫头抱着布老虎,笑得两颗小米牙都露了出来。 “要……要!” 曹贵人笑道:“看起来公主很喜欢呢!” 温宜也拍起手来,往前挪了两步:“妹妹喜欢。” 攸宁抱紧了小老虎,又十分大方地把自己手边的一块磨牙饼干递过去。 温宜犹豫着接了,两人便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会儿就凑在一处玩了起来。 曹贵人望着女儿,眼神软得厉害。 她从前总觉得宫里孩子少,温宜难免孤单。如今翊坤宫里有攸宁和六阿哥,往后宫中总算能多些孩子的欢声笑语。 “哎呀,公主是真的可爱。”齐妃今日依旧穿了件湖绿色旗装,比往日收敛了许多。 她身后跟着三阿哥弘时。 弘时已是少年郎,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进门后先规规矩矩给年世兰请安,又向诸位娘娘行礼。 年世兰抬眼瞧了瞧他:“三阿哥近日在上书房读什么?” 弘时忙答道:“回娘娘,儿臣近来跟着先生读《论语》。” 齐妃在旁边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弘时昨日还背给臣妾听了呢,背得可顺了。皇上也说他近来……”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赶紧收住,低头讪讪笑了笑。 年世兰倒没为难她,只淡淡道:“肯读书是好事。三阿哥是皇上的长子,更该给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做个样子。” 弘时认真应下:“儿臣记住了。” 攸宁仰头看着这个高高瘦瘦的哥哥,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忽然拍着小手道:“哥哥!” 第114章 谁能拒绝这么可爱的公主啊! 弘时一怔,齐妃却已经眼睛一亮,赶紧推了儿子一把。 “听见没有?攸宁公主叫你哥哥呢!你快应啊!” 弘时耳根微红,拱手朝攸宁道:“哥哥在。” 攸宁见他回应,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脸认对人的小得意。 齐妃看着她,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她原先总觉得这位祥瑞公主太得宠,叫人眼红得很。可如今瞧着那张粉白圆润的小脸,还有那声含含糊糊的“哥哥”,她竟想起弘时小时候奶声奶气叫额娘的模样。 她想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这是臣妾亲手给公主做的。” 荷包上绣着两只胖乎乎的小兔子,针脚虽不算特别精细,颜色却极鲜亮。 “臣妾绣工不如安贵人,只盼公主别嫌弃。” 年世兰接过来看了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只让颂芝收下。 攸宁却朝着齐妃伸出手,脆生生喊道:“娘娘!” 齐妃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先是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待攸宁又冲她笑,才忙走上前去。 “公主都会叫人了?” 攸宁奶声奶气地又喊了一声:“娘娘!” 虽然她吐字仍有些黏连,可这回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楚。 齐妃眼眶一热,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嘴里却不住念叨:“这小嘴儿可真甜,比弘时小时候会哄人多了。弘时那会儿只会扯着臣妾的头发哭,哪里会叫得这样好听……” 弘时站在一旁,脸更红了。 丽嫔见状,忍不住笑道:“齐妃姐姐这会儿怎么又舍得说三阿哥的不是了?” 齐妃立刻瞪她:“本宫说自己儿子,关你什么事?” 丽嫔撇撇嘴,倒也不恼,只抬手招呼宫女将自己带来的东西呈上来。 “臣妾没齐妃姐姐那样巧的手,只找了只会唱曲儿的八音盒子给公主玩。这东西是西洋进贡来的,转一转便能响。” 宫女将八音盒放在桌上,轻轻拧动底下的发条,小盒子里顿时传出叮叮咚咚的乐声。 攸宁眼睛亮亮地,整个人往前扑。可她手短,够不到盒子,便急得直蹬腿。 年世兰将她放到地上的锦垫上,她便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到八音盒前头,一把抱住。 攸宁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忽然跟着曲调摇晃起小身子,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头上的东珠也跟着乱晃。 温宜见她摇,便也挨着她坐下,学着她摇脑袋。 两个小姑娘摇得东倒西歪,把在场的人都看乐了,连病弱少言的端妃也露出了笑。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望着锦垫上两个孩子,缓缓道:“公主是个有福气的,能把欢喜带给身边的人。” 年世兰瞥了她一眼,语气仍旧带着几分骄矜:“那是自然,本宫的女儿,自然处处都好。” 安陵容坐在下首,温顺地垂着眼,唇边也带着笑。 她今日送的是一只香囊,里头没放浓烈香料,只装了些晒干的艾叶、薄荷与香橼皮,清清淡淡的,正适合小孩子挂在身上驱蚊。 攸宁被颂芝抱起来时,闻到那股清香,伸着手去够香囊。 安陵容忙上前一步:“公主喜欢这个?” 攸宁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娘娘!” 【安小鸟如果听见我也喊她娘娘,肯定会开心吧!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透明人,我得告诉她,她才不是呢!】 安陵容一下僵在原地。 她原本只当公主是喜欢香味,却没想到她竟喊自己……娘娘? “公主是在叫嫔妾吗?” 攸宁望着她,又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娘娘”。 安陵容的眼眶霎时泛红,她低头笑了笑,声音极轻:“是,我在呢。” 不过是孩子的一句含糊称呼,却叫她心口微微发热。 众人就这样欢声笑语着,到午宴开席前,帝后终于到了。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年世兰抱着攸宁,盈盈屈膝:“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雍正快步上前,亲自扶了她一把,目光随即落到攸宁身上。 小丫头今日显然玩得高兴,脸蛋红润,手里还攥着温宜送她的小布老虎。 见到雍正,她先是愣了愣,随后便抬起胳膊扑过去。 “阿!马!” 这一声虽不够连贯,却足以让雍正眉开眼笑。 他将女儿抱过去,放在臂弯里掂了掂:“嗯,又重了些!” 攸宁被抱高后,手指连忙抓紧了雍正胸前的朝珠。待发现自己没有掉下去,便又大胆起来,伸手去摸雍正下巴上的短须。 【罢了罢了,今天本公主过生日,就也给你营个业吧!渣爹,以后可不许再欺负我娘亲!】 雍正被她摸得发痒,也不恼,只任由她胡闹。 “朕的小公主长大了。” 攸宁摸了半天,忽然咯咯笑起来。 “扎!扎!” 【嗯,渣!渣!渣中渣!】 雍正一愣。 年世兰立刻拿帕子掩住笑:“皇上龙须威严,攸宁却说扎人。” 殿内众人都低下头,憋笑憋得辛苦。 雍正无奈地捏了捏攸宁的小鼻子:“阿玛抱着你,你还嫌阿玛扎人?” 攸宁眨了眨眼,忽然将脑袋埋进雍正颈侧,小手拍了拍他的肩,又主动去贴了他的胡须一下。 雍正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这便会哄人了。” 宜修站在一侧,目光静静落在攸宁身上。 她今日穿得端庄,笑意也恰到好处,只是看着皇上抱着孩子的模样,眼底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样的笑声,这样软乎乎的小手,她也曾拥有过。 大阿哥若能平安长大,如今也该是能在皇上跟前读书请安的年纪了。 宜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随即走上前,从剪秋手中取过一只赤金长命锁。 “这是本宫给攸宁准备的周岁礼。” 她将长命锁放到攸宁面前,语气难得真诚了几分。 “愿公主无病无灾,长乐安宁。” 攸宁低头看着那把金灿灿的长命锁,伸手摸了摸,又抬起头看向皇后。 【打胎大队长?要不要对她哭呢……】 攸宁有些犹豫,可转念一想,今日是自己生辰,还是不要惹晦气的好。 她盯着宜修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汪!额娘!” 那个“皇”字,被她叫得像小狗叫似的,可宜修的眼神却蓦地停住,殿内也静了静。 年世兰脸上的笑微微淡了些,正欲开口,宜修却先笑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攸宁的小脸,声音很轻。 “公主真乖。” 第115章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那一瞬间,宜修的面上竟完全看不出惯常的端方算计,只显出了几分疲惫又柔软的神色。 只是,这一点异样转瞬即逝。很快,她便收回手,重新站回了皇后该站的位置。 不远处的甄嬛抚着自己的小腹,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攸宁,眸中流露出几分羡慕。 富察贵人也忍不住低头摸了摸肚子。 她今日没有穿得太过招摇,只挑了一件浅杏色旗装。 见攸宁笑得这样甜,这几日她心中那点因双星流言而生出的烦闷,不知不觉便淡了些。 “若我肚子里的孩子,日后也能像公主这般玉雪可爱,我便知足了。”她小声道。 甄嬛就坐在她旁边,不由把这话听在了耳朵里。 她看了富察贵人一眼,也温声道:“孩子平安康健,便是做额娘最大的福气。” 富察贵人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反驳。 两人目光相触一瞬,又各自移开了。 殿外日光正好,穿过枝头石榴花,落在窗下暖融融的一片。 抓周礼开始时,攸宁已被放到了百福锦垫中央。 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左右看了一圈。 满殿的人都盯着她。 雍正坐在上首,宜修与年世兰坐在他两侧,沈眉庄抱着六阿哥,曹贵人牵着温宜,齐妃连大气也不敢喘,连一向爱说话的丽嫔都安静了下来。 公主半岁时抓周抓着玩儿,曾抓了一把木剑,大伙儿都期待她这次会选什么。 攸宁被这么多人看着,反倒不急。 她先抓起了那支狼毫笔,捏在手里晃了两下。 雍正笑道:“看来攸宁喜欢文墨。” 年世兰扬起下巴:“女儿像阿玛,自然是聪慧的。” 可下一刻,攸宁便将毛笔丢开,吭哧吭哧爬向了那柄嵌着红宝石的小短剑。 丽嫔眼睛一亮:“公主这是像贵妃娘娘,有将门风范呢!” 可话说着,攸宁又把短剑也推到了一边。 她在满桌物件里爬来爬去,最后停在那方羊脂玉印章前,小手一伸,抓住了玉印。 雍正眼中的笑意有些许凝滞:“玉印主尊贵。朕的攸宁,果然是天生的富贵命。” 攸宁抓着玉印,却没有自己抱着玩。 她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雍正与年世兰的方向爬过去。 她爬到母亲裙边后,犹豫了一下,对着雍正高高举起手里的玉印。 “阿!马!” 【算了算了,本来是要给我天下第一好的娘亲的,可惜渣爹疑心重,还是给他吧。】 【哄了他开心,我们娘俩儿日子也好过!】 雍正果然怔住了。 攸宁还举着,小脸用力得通红:“阿!马!” 雍正望着女儿举起的小手,眼眶忽然热了。 他伸手接过那方玉印,将攸宁从地上抱进怀里,紧紧搂住。 “攸宁年纪虽小,却知道孝敬阿玛。贵妃,你教得很好。” 年世兰抬起眼,唇边仍带着笑,眸中却亮得惊人。 “臣妾只盼她平安喜乐便够了。” 攸宁靠在雍正怀里,又对着年世兰伸出手去,响亮地唤了一声“额娘”。 年世兰一下笑了,低头亲亲她的额头,满殿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外头金铃轻响,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翊坤宫这一日的欢声,直到暮色落下时,都未曾散去。 ??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景仁宫里早早就掌了灯,但整个宫殿都静得骇人,连风吹过檐下铁马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殿内的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上升,却怎么也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凄清。 宜修端坐在菱花铜镜前,面上的温婉端方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淡的苍白。 她闭着眼,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娘娘……” 剪秋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头上那顶沉甸甸的赤金凤钿,见她身子微微发颤,不由满眼担忧。 “娘娘可是头风又犯了?奴婢这就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不必了。” 宜修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厉害。 “请来又有何用?左不过是开些安神理气的方子,治得了身,治得了心吗?” 她抬起手,指腹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银针在往里扎,可她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疼痛。 今日在翊坤宫,那个软乎乎的小丫头冲着她喊出那声含混的“皇额娘”时,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连带着陈年的旧伤口一并被撕裂开来。 “剪秋……”宜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去把内室多宝阁最底下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剪秋一愣,眼眶顿时红了,却不敢多言,转身放轻脚步进了内室。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个打磨得泛起包浆的木匣子走了出来。 宜修接过匣子,手指在黄铜锁扣上摩挲了许久,才把匣子打开了。 里头静静躺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小马褂,料子极好,只是因着年头久了,颜色稍稍有些暗沉。 衣裳旁边,还放着一个拨浪鼓,鼓面上的彩绘已经斑驳。 宜修颤抖着手,将那件小马褂拿出来,缓缓贴在自己脸上。 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奶香气,又仿佛带着大雨滂沱那日,弘晖身上散不去的滚烫。 “额娘……痛……我好痛……” 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弘晖临去前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他一声声唤着额娘,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最后却在她的怀里一点点软了下去,慢慢凉透了。 那夜的雨下得那样大,大得像要淹没整个王府。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着求人去请王爷,求满天神佛要索就索她的命,别索她儿子的命! 可她的夫君,却正陪在她那怀有身孕的嫡姐身边。 “娘娘,您别这样……” 剪秋跪在脚踏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掏出帕子想替宜修擦泪,却又不敢触碰她。 “大阿哥在天之灵,若看到娘娘这般伤心,定会不安的。” “可他一个人躺在漆黑的地下,那么冷,那么黑,他如何能安?” 宜修眼底干涩,竟是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只是紧紧抱着那件小小的马褂,身子佝偻成一团,像是在极力汲取着上头最后一丝微薄的温度。 白日里皇上抱着攸宁大笑的模样,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 那样的笑声,那样的软语温存,她也曾有过啊! 可如今,她什么都没了…… 偌大的景仁宫,只有这满室的沉水香和她永远也治不好的头风,日日夜夜地陪着她,熬过这漫长又没有尽头的岁月。 所以,她绝不能让这后宫里头还有女人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第116章 恩威并施 入伏后的紫禁城,闷热异常。 钦天监奏报北方大旱,皇上为表诚心,亲自携皇后赶赴黑龙潭与祈年殿斋戒祈雨。 帝后这一去,宫中的宫权便顺理成章的全数归入翊坤宫华贵妃的掌中。 这几日,各个宫室来往请安、回禀庶务的宫人络绎不绝,比往日更多了。但年世兰处理庶务条理分明,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宫人全闭了嘴。 只是今日一早,正殿内这股平静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曹琴默牵着温宜踏进殿门,脸色灰白,眼梢通红。 紧随其后进来的丽嫔面容惨白,手指紧紧拽着手帕,眼神躲闪,不敢看年世兰。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才刚屈膝,曹琴默便膝盖一软,扎扎实实地跪在青砖地上。 牵在身旁的温宜见母亲哭了,也跟着缩在小垫子上扁了扁嘴。 年世兰正端着温热的羊乳喂攸宁,见状将小瓷勺往碗里一搁,眉头微皱。 “早起这是做什么呢?地上冰着,温宜还在呢,怎么就跪下了?” “娘娘……” 曹琴默一开口,哽咽着嗓子都哑了。 “当年木薯粉一事,嫔妾只当是后宫倾轧的意外。可今日影儿在内务府库房,却撞见当年发落的内监私售物件……” “嫔妾细思之下,才知当年让温宜吐奶发热、险些遭殃的木薯粉,竟是……竟是丽嫔娘娘的手笔!” 丽嫔被当众掀了底子,耳根涨红:“我……我当时……” “闭嘴!” 年世兰心头一跳,目光冷冷扫向丽嫔。 丽嫔腿一软,跟着伏跪在旁,喘气都不敢出声。 对这桩陈年旧事忽然被提起,年世兰其实并不觉得意外。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埋在底下,对丽嫔和曹贵人而言,永远是个隐患。 如今被识破了,也不算坏事。 只是丽嫔手底下那群奴才也忒不中用了,竟连尾巴都弄得这般不干净,如此轻易地就让曹琴默抓出了苗头。 “丽嫔娘娘,”曹琴默转头看着身边的人,字字都是质问,“嫔妾不及娘娘生得好看,在家中亦没有靠山,在这宫里只倚仗着贵妃娘娘,也只有温宜这么一个指望!” “娘娘为了挣那一时的风头,竟把木薯粉添进温宜的马蹄羹里!娘娘不曾养过孩子,怎么知晓幼儿的身子脆成什么样?要是这木薯粉多漏一钱,娘娘要嫔妾怎么活?!” 丽嫔缩着脖子强辩道:“我……我没想害温宜啊!当时我也找太医瞧过的,少许木薯粉只让人起胃火吐奶,绝不会害命……曹琴默,我那时候也是看着后宫人人都围着莞嫔转,心里不甘嘛……” 殿内气氛沉闷,两人皆不再言语。 年世兰静坐了片刻,站起身,缓步走到曹琴默与丽嫔之间。 “丽嫔,你知道你当日所为,可恨在何处吗?” 她的声音虽然平稳,却极有压迫感。 “你那么做,不仅是你愚蠢鲁莽,更在于你伤了她的心。你只图你自己解气,可有一分为她和温宜担惊受怕?你还没有子女,不知道这为娘的心肝是怎么长的。” 丽嫔眼泪掉了下来,连连伏地:“臣妾错了……臣妾愚昧,臣妾真是该死……” 年世兰没有理会丽嫔的哭号,亲手搭在曹琴默手肘下,稍微一使劲,将她扶着坐在软榻上。 “这件事……其实本宫当时就知道。” 她没有隐瞒,目光清亮,直直地望着曹琴默通红的眼睛。 曹琴默肩膀微缩,愣住了。 “本宫当时就知道是这糊涂东西惹出的祸端。可你想想,那会子皇后冷眼看着,正愁找不到刀子割本宫的肉!若本宫真把她推出去,景仁宫会把我们所有人都连根拔起!” 年世兰自腰间抽出丝帕,轻轻为曹琴默拭去面颊上的泪水,话语微哑。 “你当时心中有怨,本宫明白。但本宫也是坐胎怀胎之人,怎会不理解你对温宜的疼爱?你好好想想,这两年宫中风雨,除了本宫,谁真正护过温宜?” “今日丽嫔虽有大过,可皇上不在,本宫纵为贵妃,亦绝不愿自折手足、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曹琴默脸上的神色也软了几分。 她当然痛恨丽嫔为了争宠,对自己的孩子出手,可华贵妃的话,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今她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舍了谁都不好。 年世兰见她神色松动,稍微退半步,看向丽嫔,声音陡然拔高。 “丽嫔,本宫命你回去之后,把你库中的那些野山参之类的好东西,尽数送到曹贵人那儿去!以后,你每日都要为温宜抄经颂福,你可愿意?” “臣妾愿意!臣妾这就去办,绝对不敢再生二心!” 丽嫔听得华贵妃还在替自己周全,愧疚地将额头重重磕在砖上,眼底满是自责。 年世兰再度看向曹贵人:“本宫今日也给你一句话。有本宫在,本宫就会护着你和温宜一辈子,此生,本宫不会让和亲的名头落到温宜头上,本宫保她在京城一世安好。” 曹琴默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她痛恨丽嫔,更恨自己位卑言轻。 可华贵妃的话字字戳在她的软肋上,没有翊坤宫,她连温宜都护不住。 如今华贵妃承诺不让温宜去和亲,这是她连做梦都求不来的恩典。 曹贵人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恨意,重重叩首:“嫔妾谢贵妃娘娘恩典,娘娘大恩,嫔妾万死难报!” 殿内还残留着剑拔弩张的余韵,一声奶呼呼的轻哼忽然打破了沉寂。 一直坐在软垫上抱着布老虎的攸宁,吭哧吭哧地爬了起来。 【好了好了,现在该我出马了!】 【娘亲真棒,恩威并施,这还不得把她们俩收得服服帖帖!】 【不过现在太悲情了,咱们得快快乐乐过日子,嘿嘿……】 只见这个身形圆滚的小宝贝,不用奶娘抱,直接手脚并用地从矮榻上溜了下去。 脚下软缎靴一着地,攸宁便迈着摇晃的步履,直奔曹贵人而去。 第117章 公主出马,一个顶俩 曹贵人刚表完忠心,就见攸宁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 攸宁仰起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将手里攥着的布老虎递了过去。 “呼呼……不痛……” 小丫头吐字还不甚清晰,带着萌萌的奶音。 如此贴心可爱的小公主让她眼眶一热,曹贵人的身子微微颤抖。 【哎呀,别哭啦!以后跟着我娘亲混,吃香的喝辣的,温宜也绝不会去蒙古吹风沙的!我可是大清的祥瑞公主,说话算数的!】 年世兰坐在上首,听着女儿的心声,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这丫头,倒比她这个做额娘的还会笼络人心。 曹贵人怔怔地望着腿边的攸宁,眼眶倏地又红了,只好拼命忍住泪意。 她不敢伸手去抱,只轻轻用指腹碰了碰攸宁的手,声音轻颤:“多谢公主。” 攸宁见她不哭了,满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白牙。 接着,她转过身,迈着步子,挪到了温宜跟前。 温宜方才被吓着了,此刻还扁着嘴。 攸宁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抱住温宜的胳膊,使劲晃了晃。 “姐姐!玩!” 【温宜别怕,有我在呢!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放我舅舅咬他!我舅舅可厉害了,大将军呢!】 年世兰刚抿了一口茶,这会儿全呛在了嗓子眼里,咳得脸颊泛红。 颂芝赶忙上前替她顺气,年世兰摆摆手,目光嗔了女儿一眼。 年羹尧若知道自己成了外甥女口中能放出去咬人的利器,不知作何感想。 温宜被攸宁这么一晃,也忘了害怕,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了许多的妹妹,怯怯地笑了一下,反手牵住了攸宁。 安抚好了曹家母女,攸宁的目光又落在了还伏跪在地的丽嫔身上。 【哎呀,苦命打工人,打工魂……】 她松开温宜,吭哧吭哧地走到丽嫔跟前。 丽嫔此刻哭得妆容斑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见公主过来,生怕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冲撞了祥瑞,连忙往后缩了缩。 攸宁却不干了,她停下步子,歪着脑袋端详了丽嫔半晌,忽然从领口扯出一条绣着并蒂莲的兜帕,直接糊在了丽嫔脸上。 “花啦!” 【丽嫔虽然蠢笨,但对我娘亲还算忠心。就是这眼泪鼻涕的,太影响市容啦!赶紧擦擦,不然晚上要做噩梦了!】 丽嫔被帕子糊了一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待听清那声“花啦”,她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胡乱用帕子抹了抹脸,眼含热泪地看向攸宁:“多谢公主。” 年世兰见状,适时开了口:“行了,连攸宁都嫌你妆花了,还不快起来去后头洗把脸?免得在这儿吓坏了两个孩子。” 丽嫔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由宫女扶着退了下去。 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被攸宁三两下搅和散了。 曹贵人看着攸宁,眼底的感激与敬畏更深了一层。 华贵妃恩威并施,而这位小公主,更是机灵聪慧,难怪皇上宠得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来,攸宁,到额娘这儿来。” 年世兰招了招手,攸宁立刻张开双臂扑进母亲怀里。 年世兰端起方才搁下的瓷碗,舀了一勺羊乳递到攸宁嘴边。 小丫头乖乖张嘴咽了,随即眼睛一转,盯上了小几上那碟子红豆软糕。 攸宁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要!糕糕!” 【喝奶喝不饱呀,我要吃糕糕!娘亲快给我,我都闻见甜味儿啦!】 “你才刚满周岁,太医说了,不可多食甜腻之物。” 年世兰故意板起脸,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攸宁不依,身子在年世兰怀里来回扭动,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 见额娘不松口,攸宁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溜下地,跑到自己的小百宝匣前,一通翻找。 众人正纳闷她要做什么,就见她双手捧着一方羊脂玉印章,高高举到年世兰面前。 “换!糕糕!” 那正是周岁宴上皇上赐下的玉印。 【拿渣爹的印章换一块糕糕,这买卖划算!反正这玩意儿又不能吃,留着也是积灰!】 年世兰看着那方象征着无上尊荣的玉印,再看看女儿那副理直气壮以物易物的小模样,轻笑出声。 “你这小机灵鬼,敢拿皇上赐的玉印换吃的,这满宫里也就你一人了。” 年世兰点了点攸宁的额头,吩咐颂芝:“去,把那红豆糕掰一小块,拿温水化了喂她。” 攸宁一听有吃的,立刻把玉印往软榻上一丢,拍起手来。 【耶!娘亲万岁!渣爹的印章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曹贵人坐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俩的互动,长长舒了一口气,双肩放松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正低头玩耍的温宜,暗暗下定决心。只要能保住温宜,她这条命,以后便死死绑在翊坤宫了。 ?? 午后,日头更烈了些。 外头蝉鸣阵阵,翊坤宫正殿里却因着放了冰鉴,透着丝丝凉意。 沈眉庄抱着六阿哥弘晞从暖阁出来时,便瞧见攸宁正趴在紫檀木大案上,手里握着那方玉印,正往一张宣纸上戳。 “盖!盖!” 攸宁每戳一下,嘴里便喊一声。 沈眉庄笑着走近:“公主这是在忙什么呢?” 攸宁抬起头,见是沈眉庄,立刻咧开嘴,举起手里的纸展示。 那纸上密密麻麻盖满了红戳,全都是荣宪公主的印记。 【眉姐姐来啦!快看我的杰作!我把这些纸都盖上章,以后这就是我的专属银票啦!】 年世兰靠在贵妃榻上,摇着一柄缂丝团扇,懒懒道:“她呀,得了这方印,便当成了新鲜玩意儿。方才连温宜的布老虎上,都被她盖了个红印子。” 沈眉庄忍俊不禁,低头看向怀里的六阿哥。 弘晞如今也大些了,睁着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姐姐手里的东西。 攸宁见弟弟看她,大方地将玉印递过去:“玩!” 弘晞伸出小手去抓,沈眉庄帮忙扶着,姐弟俩便围着那方玉印咿咿呀呀地交流起来。 沈眉庄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年世兰,轻声道:“娘娘,皇上和皇后去了祈年殿,这几日宫中倒是清静不少。” 年世兰冷笑一声,把玩着护甲:“清静?景仁宫那位,就算人不在,心肠也闲不下来。本宫听说,莞嫔近来胎气不稳?” 第118章 恶仆欺主! 沈眉庄闻言,轻叹了口气,垂眸看向怀里的弘晞,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 “碎玉轩如今,连瑾汐都说不上话了,听说都是那孙嬷嬷掌事。她打着伺候孕中主子的名义,规矩大得很。” “嫔妾听闻,莞嫔每日的饮食起居,皆被管束得密不透风。就连她想吃口酸梅汤,都被孙嬷嬷以‘寒凉伤胎’为由给挡了回去。” 年世兰嗤笑,丹凤眼微微上挑。 “那是她自己求来的福气。” “本宫先前念着你的情分,明里暗里递了几次橄榄枝。她倒好,防本宫跟防贼似的,转头便去跟景仁宫表清高。她如今被人捏在手心里,也是活该,关咱们什么事?” “娘娘说得是。”沈眉庄眼睫微垂,避开了年世兰的视线。 她和甄嬛到底是从小一起的情分,说不心疼是假的。可自从甄嬛收下孙嬷嬷,又对她多番隐瞒试探后,两人之间的情分便彻底生分了。 她自己如今有了弘晞,又要替华贵妃协理六宫,早已不是当初只懂风花雪月的沈眉庄。 叹口气,她道:“嫔妾只是觉得,孙嬷嬷这般严苛,莞嫔的日子怕是难熬。不过……嫔妾如今也做不了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正趴在紫檀大案上玩玉印的攸宁听到这里,小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手里盖章的动作也顿住了。 【唉,现在的剧情和原剧相差了好多,有些剧情我也不知道会怎么发展了……】 【但不管怎么说,孙嬷嬷是皇后送过去的人,皇后又是名副其实的打胎大队长,她绝对不可能大发善心去给甄嬛安胎!】 【啧啧啧,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呐!】 【可是,她到底想干嘛呢?要说是去投毒吧,甄嬛身边可是有温实初天天把脉的,根本下不了手啊……】 【算了算了,我脑子不够用了……反正不管怎么样,皇后绝对正在憋大招!】 年世兰摇着团扇的手轻轻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回连小丫头都不知道皇后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了? 不过攸宁说得对,皇后派孙嬷嬷去碎玉轩,绝不可能真是好心,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家不领情,难道还要她上赶着? 年世兰用团扇挡住唇边的一抹讥讽,抬眸看了一眼有些垂头丧气的沈眉庄,淡淡道:“你如今虽成了额娘,心性比往日稳重,这性子却还是过于醇厚了。” “景仁宫那尊大佛,何时做过蚀本的买卖?她派去的嬷嬷,难道真为了去当菩萨供着不成?” 沈眉庄一愣,抬眸看向年世兰:“娘娘的意思是,孙嬷嬷去碎玉轩,另有图谋?” “她图谋什么,左不过是景仁宫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手段。” 年世兰端起白瓷茶盏,护甲轻叩碗沿,发出一声冷嗤。 “莞嫔既然自命清高,非要攀那高枝,如今这苦果自然得她自己咽。你也是做额娘的人了,只管闭紧宫门护好弘晞,旁人的死活,与咱们翊坤宫何干?” 沈眉庄抿了抿唇,望着年世兰的神态,心底倒也是明了了。 连她都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甄嬛又岂会沉静到底?自己再多言,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 “嫔妾受教了。” 沈眉庄将怀里的弘晞往上挪了挪,温声道:“皇上这几日不在宫中,嫔妾只安心待在翊坤宫里。嫔妾余生的心力,也只想好好护着六阿哥平安长大。” 攸宁在案几上翻了个肚皮朝天,抓着自己的脚丫子摇晃起来。 【就是就是!眉姐姐还是搞事业养崽崽最帅!不管皇后耍什么阴招,咱们只要坐山观虎斗就行了!】 【甄嬛那是大女主,有主角光环的,肯定能应付,让她们打去吧!】 听着女儿欢快的心声,年世兰眼中掠过笑意。 只要火烧不到翊坤宫的檐角下,隔岸观火,不失为这漫长夏日里的一桩美事。 殿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冰鉴里的冷气散开,将屋内的暑气压了下去。 ?? 晚霞漫天之时,余晖透过树影,落在地上。 碎玉轩内,一丝风也无。 甄嬛靠在小榻上,额间布着汗珠,盯着面前桌上半冷不热的瓷盅,唇角发白。 那是一碗浮着黄油的鸽子参汤,哪怕隔着这么远,一股药腻气味依然往喉咙里钻。 “小主,这鸽子汤是用陈年野参细火慢炖了三时辰的,最是滋养龙胎不过。” 孙嬷嬷立在下方,一如既往恭敬地拢着袖子,可言语之间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小主午饭时就没吃多少,正是骨肉生长的要紧时候,不肯进食,这胎气怎么稳得住?” 甄嬛听得此言,眉心微蹙。 自这位孙嬷嬷打从景仁宫得了恩令进驻碎玉轩,行事便越发强硬起来,如今连她的食谱都全变了样,往日清淡的粥菜,悉数改换成了每日四五顿的滋补肉食与参汤。 起初,她怕这膳食里掺了红花或毒药,可是温实初日日查验,全是真材实料。 但不知何故,越是没有毒物,甄嬛日渐笨重的身上就越是生出一股冷意。 “嬷嬷劳苦,我心里是知道的。” 甄嬛用帕子掩住口鼻,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语气微沉。 “只是这夏日暑气重,如此厚腻之物实在难以下咽。流朱,去小厨房端碗清淡的去油乌鸡汤或是蜜汁藕片来。” 孙嬷嬷的眉心微微一沉,连脸上的褶子也绷紧了。 “小主听奴婢一句劝,蜜汁藕片虽清爽,却终归凉瘦,如何当得龙胎所需的滋补?” “皇后娘娘出京行祭前,那是一夜未能安枕,反反复复叮嘱奴婢,必须护着小主养下最康泰的胎气。” “今日若是因为小主一时的口舌之欲,减了补益,奴婢便是一死,也难酬皇后娘娘的重望!” 又是这几句话! 句句抬出皇后娘娘,事事往皇室子嗣上扯。 甄嬛冷冷看去,正欲斥责,帘外流朱快步掀帘进来。 “小主!温大人前来给小主请平安脉了!” 甄嬛身子一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快,快请进来。” 温实初携着药箱俯身而入,堂内那股油重的气息令他下意识顿了片刻,随即瞧着立在一旁的孙嬷嬷,眼底浮起几分提防。 他行礼起身,待红锦帕子隔住甄嬛透着浮肿的手腕,温实初闭目凝神,搭上脉搏。 这脉象越探,温实初眼底的冷峻便越深。 第119章 将计就计,以命相搏 碎玉轩正殿内那股油腻的肉香,熏得温实初喉头发紧。 他敛起眼底的异色,收回手将脉枕小心地收进药箱,随后退后半步,深深行了一礼。 “温大人,我这胎象如何?” 甄嬛斜倚在秋香色引枕上,原本尖尖的下颌已被催出几分病态的浮肿,胃里翻江倒海般泛着酸水,语气却强压着不适,依旧平和温婉。 温实初微微抬眸,目光迅速在甄嬛脸上掠过,又看了一眼直挺挺杵在榻旁的孙嬷嬷,字斟句酌地开了口。 “微臣观小主脉象,滑实有力。只是……小主近来气血似有壅滞之象。” 他顿了顿,想了想才又道:“小主身子本就纤弱,如今有孕五月余,若进食过多肥甘厚味之物,母体滋补太过,虽旺了胎气,却极易致胎儿过硕。” “古医书有云,‘胎硕则难娩’。微臣以为,小主此后的膳食,还需以清淡和缓为宜,方能保母子平安。” 此言一出,孙嬷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她冷嗤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向前踏出半步,直接挡在了温实初与甄嬛之间。 “温大人这话,奴婢可就不敢苟同了。皇后娘娘出京前千叮万嘱,小主腹中怀的可是皇嗣,岂能如寻常人家那般清汤寡水地养着?” “胎儿在肚子里养得健壮硕大,将来生下来才好养活。大人莫不是医术不精,连这等浅显的道理都不懂,竟敢拿‘难娩’这种晦气话来吓唬小主?” 温实初面色骤然一沉,正欲据理力争,却听得榻上传来一声轻响。 甄嬛抬了抬手,腕上的赤金镯子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音。 “嬷嬷莫恼,温大人也是为了我的身子着想。” 她的语气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透着几分顺从。 “只是嬷嬷说得也对,皇后娘娘的恩典,我怎可辜负。这鸽子参汤,我喝便是。” 温实初怔了怔,忙看向甄嬛,眉头紧锁,可当他触及甄嬛那双幽深的眸子时,心头却蓦地一震。 甄嬛的眼神里,分明透着不可说的深意。 温实初也是个通透之人,当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立刻垂下眼帘,掩去情绪,拱手道:“小主说的是,那微臣便开一副理气健脾的方子,佐以膳食,免得小主积食伤胃。” 甄嬛应了。 孙嬷嬷紧盯着温实初写完脉案和药方,亲自拿在手里端详了半晌,确认上头只有些陈皮、紫苏、白术之类的寻常药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小宫女去小厨房熬药。 待温实初走了,孙嬷嬷才福了福身告退。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殿内的压抑气氛才稍稍散去。 流朱赶紧端了温水来给甄嬛漱口,浣碧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竹帘缝隙往外瞧了瞧,转头压低嗓音道:“小主,那老货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了。” 甄嬛将口中的残水吐进痰盂,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便越发冷厉起来。 “小主,温大人方才说‘胎硕难娩’,这孙嬷嬷天天哄着您吃这些油腻腻的补品,难道是……” 浣碧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煞白,连声音都发起抖来。 甄嬛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那碗已经凝出一层黄油的鸽子汤上,声音幽冷。 “去母留子,好一招借刀杀人!她打着皇后娘娘关爱皇嗣的旗号,逼着我把这胎儿养得硕大无比。待到临盆之日,我这般纤弱的身子如何生得下来?届时难产血崩,我一命呜呼,这生下来的孩子,自然就名正言顺地抱去景仁宫,成了她的孩子。” 流朱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眼圈顿时红了。 “这老毒妇!心思竟这般歹毒!小主,咱们不能再吃她送来的东西了!奴婢以后把这些汤汤水水都偷偷倒进花坛里,绝不能让她害了您!” “倒了?” 甄嬛苦笑一声,看着流朱摇了摇头。 “孙嬷嬷日夜盯着,连药渣都要亲自验过才放心。你今日倒了这碗汤,明日她就能在香炉、衣物里下更阴毒的手段。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以为我们真能躲得过皇后的算计?” “那该如何是好?”浣碧急得直绞手里的帕子,“总不能真由着她把小主往死路上逼啊!不如咱们去求皇上吧,求皇上把这老货赶走!” “也不可。” 甄嬛缓缓靠回引枕上,手指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头微弱的胎动。 “单凭温实初一句‘滋补太过’,根本定不了孙嬷嬷的死罪。皇后也可推脱是奴才愚笨,好心办了坏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殿内陷入寂静,闷热的夏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甄嬛的影子拉得极为瘦长。 良久,甄嬛才几分苦涩几分冷厉地笑了起来。 “既然皇后娘娘这般期盼我‘胎大难产’,我若不顺了她的意,岂非辜负了她这一番苦心?” 崔槿汐心头一跳,瞬间猜到了她的用意:“小主难道想要以命相搏?” 浣碧和流朱皆是脸色大变,齐齐跪倒在榻前:“小主三思啊!这万万不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甄嬛眸色极暗,语调低沉,“她想用难产来要我的命,我便也只能用这难产,去要了她半条命!” “如今后宫华贵妃势大,眉姐姐又与我生分,我在这宫里孤立无援。唯有将事情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让皇上亲眼看到我为了生下皇嗣九死一生,亲耳听到所有太医都证实是这几个月的‘滋补’所致,才能将这桩罪名严严实实地扣在景仁宫头上!” 她要用自己的命,赌皇上的愧疚与盛宠,赌碎玉轩此后的安稳。 “浣碧,你明日私下寻个机会去一趟太医院。” 甄嬛俯下身,盯着浣碧的眼睛吩咐。 “去告诉温实初,我要他即刻起准备好催产保命的猛药,针灸之法也必须演练纯熟。到了临盆那一日,我把我们母子的命,全都押在他手里!” 浣碧含泪咬牙,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遵命。” 第120章 想一石二鸟陷害翊坤宫? 这边厢,翊坤宫里,年世兰坐在主位上,正翻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六月账册。 沈眉庄坐在下首,拿着朱笔,帮着核对各宫的冰例消耗。 两人对账对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安陵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旗装,由宝鹃扶着走进来。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惠嫔姐姐请安。嫔妾来迟了,请娘娘恕罪。” 华贵妃放下账册,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脸色也不好。坐吧。” 安陵容面露愧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嫔妾刚才经过延禧宫门前的那条甬道,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幸好宝鹃拉了一把,没伤着骨头。只是弄脏了衣裳,回去换了一身,这才耽误了时辰。” 沈眉庄闻言,放下朱笔,关切地问:“可叫太医看过了?” 安陵容摇头:“不碍事,只是有些摔疼了,不过……那路滑得有些蹊跷。” “蹊跷?”沈眉庄不解。 安陵容点点头,回想着方才的情景。 “延禧宫门前的青石板,内务府为了降温,刚去洒过水。我踩上去,只觉得脚底发腻,不像是水,倒像踩了油一般,一不留神……就摔倒了。” 攸宁坐在矮榻上,正拿着一块冰镇蜜瓜啃,听到安陵容的话,她不由停下了动作,腮帮子鼓鼓的,大眼睛眨了眨。 【安小鸟在延禧宫门口摔了?延禧宫……怎么听着就觉得不大对劲呢?】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对啊!富察贵人怀孕也有五个月了,她不就住在延禧宫吗?】 【我记得太医嘱咐过,孕妇要多出去散步,富察贵人若是离开延禧宫,那条甬道岂非必经之路?】 【哎呀,不会是有人在路上做了什么手脚吧!】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觉得女儿与自己倒是想到了一处去。 她看向安陵容:“你确定那路滑得不正常?” 安陵容连忙点头:“是。宝鹃扶嫔妾起来时,发现嫔妾鞋底沾了一层白色的东西。嫔妾起初以为是泥浆,但那东西没有泥土的腥味,反而有些滑腻。” 沈眉庄心思通透,立刻反应过来:“富察贵人有孕在身,她若出宫,定要经过那条路。若她踩上去摔了……” 年世兰立刻唤道:“周宁海!” “奴才在。” “带两个人,去延禧宫门前的甬道上走一趟,别惊动任何人。你仔细看看那条路上有没有问题,再查查今日是谁在那边洒的水。” 周宁海领命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沈眉庄和安陵容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若富察贵人真的摔了,胎儿不保,皇后远在祈年殿,有不在场的证据,华贵妃作为代管六宫的最高掌权者,定然难辞其咎! 半个时辰后,周宁海回来了。 “如何?”年世兰忙问。 “娘娘,奴才查清楚了。”周宁海压低声音,“那条路的表面,被人涂了一层滑石粉和油脂的混合物。干透了之后,颜色和青石板无异,但只要一沾水,就会变得异常湿滑。” “奴才还查到,今日去延禧宫洒水的,是内务府一个叫小德子的粗使太监。安排他去洒水的,是内务府副总管,康顺。” “康顺……”年世兰挑了挑眉,“本宫若是没记错,他是皇后的人。” “是,奴才记得,他以前还在景仁宫当过差。”周宁海道。 沈眉庄心头一惊,倒吸一口凉气:“景仁宫?这就对上!” 安陵容也不由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好狠的手段啊……没想到皇后娘娘人在宫外,还能布下这等杀局。” 攸宁坐在榻上,咂了咂嘴。 【果然是皇后,她算盘打得可真响!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富察贵人的胎,又能拉我娘亲下水。】 【虽然你没了大阿哥也挺可怜的,可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渣爹报复啊,残害我们这些小生命干啥!生气!】 年世兰静静地坐在上首,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敛眉深思。 片刻,她缓缓道:“皇嗣事大。富察贵人肚子里那块肉,只要本宫代管这六宫一日,她就不能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出事。” 沈眉庄连忙应道:“娘娘说得是。若富察贵人出事,只怕前朝后宫都会指责娘娘。” 安陵容忙道:“若不然,咱们直接停了延禧宫的洒水便是,或者派人把那条路洗刷干净?” 沈眉庄看向她,刚想说此法可行,就听年世兰开了口。 “不可。” “为何?”沈眉庄有些疑惑,“嫔妾愚钝,还请娘娘赐教。” 年世兰冷嗤了一声:“富察贵人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停了洒水,她定会满宫嚷嚷本宫苛待她。况且,就算洗干净了路面,皇后回来见一计不成,还会生出二计,防不胜防。” 沈眉庄思忖着,也微微颔首。 “还是娘娘思虑周到。娘娘,既然咱们知道了是康顺动的手脚,不如直接把康顺抓来审问。只要他供出景仁宫,皇后的阴谋便不攻自破。” “眉姐姐,此事恐怕不妥。”安陵容难得提出了异议,又有些不敢往下说。 年世兰看向她,语气温和道:“说吧,本宫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安陵容得了鼓励,微微低头,唇边略有一丝笑意。 “嫔妾只是觉得,康顺敢做这种杀头的事,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皇后娘娘行事谨慎,也绝不会留下把柄。” “就算咱们抓了康顺,严刑拷打。他若咬死不认,或者干脆自尽,咱们不仅查不出真相,届时娘娘说不定还会背上逼死内务府管事的恶名。” 她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嫔妾以为,就算康顺真的供出了景仁宫,皇后娘娘此时远在祈年殿,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是康顺自己胡作非为。皇上向来敬重皇后,若是没有确凿的物证,单凭一个奴才的口供,怕是扳不倒皇后。” 沈眉庄听完,赞许地对她笑道:“陵容你果真心思细腻,这些事情,竟是连我都没有想到的。” 她顿了顿,又微微锁眉:“那眼下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富察贵人去走那条死路?” 第121章 降维打击(涨分加更) 攸宁坐在矮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黄铜九连环,小胖手拨弄得叮当响。 【安小鸟这脑子转得可真快。】 【确实不能硬审啊~皇后那老狐狸,断尾求生玩得最溜了。若是把康顺逼急了,他咬舌自尽,死无对证,娘亲还得惹一身腥。】 【得想个法子,既能揭穿这路滑的猫腻,保住富察贵人的胎,又能把康顺钉死,顺道恶心恶心景仁宫那位。】 年世兰端起茶盏,拂了拂面上的浮叶,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的笑意。 母女连心,这小丫头,又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她放下茶盏,护甲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不能审出谋害皇嗣的罪名……” 年世兰丹凤眼微挑,目光在沈眉庄和安陵容面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那咱们,就给他换个罪名。” 两人皆是一愣。 “内务府的罪名?无非就那么几样。”沈眉庄道。 安陵容眸光微闪,忽然反应过来,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亮色:“娘娘的意思是……内务府贪墨?” 年世兰赞赏地瞥了她一眼:“不错。” 她站起身,裙摆上的金线牡丹在烛光下反着光,语气中透着轻蔑。 “内务府那帮奴才,哪个手脚是干净的?平日里采买修缮,中饱私囊的事还少吗?” “那延禧宫门前的甬道,原本是用上好的青砖铺就。为了防滑,内务府每年入夏都要拨下一笔银子,用专门的防滑石粉进行保养。” 年世兰说着冷嗤一声,眼底满是算计。 “康顺作为内务府副总管,胆大包天。为了贪墨这笔购买防滑石粉的银两,竟敢用廉价之物以次充好。这才导致延禧宫门前的甬道遇水湿滑,险些冲撞了有孕的富察贵人。” 沈眉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娘娘此计甚妙!贪墨银两,以次充好,这本就是内务府里见不得光的常态。这个罪名扣在康顺头上,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他就算想辩解,也无从辩起。因为那路面上涂着的滑石粉,便是铁证。” 安陵容也跟着接话,语气里带了几分轻快。 “而且,如此一来,事情的性质便彻底变了。从‘景仁宫谋害皇嗣’,变成了‘内务府奴才贪腐渎职’。康顺原先准备的那些为主子尽忠的托词、咬死不认的硬气,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待皇后娘娘从祈年殿回来,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贪腐案’。她不仅保不住康顺,还得落个治下不严的罪过,亲自斥责内务府办事不力。” 攸宁在榻上听得眼睛发亮,高兴得蹬了蹬小短腿,九连环掉在软垫上。 【降维打击!这绝对是降维打击!】 【打胎案秒变贪腐案,康顺那狗奴才估计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杀局,最后竟要让劣质工程来背锅!】 【皇后这回是吃了个结结实实的哑巴亏,连喊冤的借口都找不到。娘亲和两位姨姨联手,简直天下无敌!】 听着女儿兴奋的心声,年世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当即雷厉风行地开始安排。 “周宁海。” “奴才在。”周宁海躬身上前。 “去查一查内务府近半年的账目。把购买防滑石粉的那笔账单给本宫翻出来。”年世兰吩咐道,“再去找两个内务府的采买太监,给他们些好处。让他们作证,就说是康顺私下克扣了这笔银子。” 周宁海咧嘴一笑,脸上透着精明。 “娘娘放心,奴才明白。这等拿捏他们的事儿,奴才最是熟稔,半个时辰保准办得妥妥当当。” 年世兰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沈眉庄与安陵容,眼中透着兴味。 “今日傍晚,富察贵人依着太医的嘱咐,定要去御花园散步。你们俩随本宫一起,去延禧宫走一遭。本宫今日,要亲自审理这桩‘贪腐案’。” ?? 傍晚时分,日头渐渐偏西,紫禁城依旧闷热。 延禧宫内,富察贵人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宫女桑儿替她整理着发髻上的珠花。 “这天真是热得人心烦气躁。” 富察贵人拿过一柄团扇,不耐烦地扇了扇风,额角渗出细汗。 “门前的甬道洒过水了吗?” 桑儿手脚麻利地插好珠花,恭敬答道:“回小主,小德子刚去洒过。那石板路被太阳烤了一整天,水一泼上去就干了,这会儿外头正凉快着呢。” 富察贵人这才满意地站起身,一手扶着隆起的后腰,一手搭在桑儿的手臂上。 “走吧,去御花园转转。太医说了,这有了身孕的人得多走动,将来才好生养。” 她说着,带着桑儿和两个随侍的小太监,慢悠悠地跨出延禧宫的大门。 她刚抬起穿着花盆底的脚,准备踏上那条看似干爽的甬道。 “富察贵人留步。”一道慵懒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富察贵人一怔,转头望去。 只见华贵妃端坐在步辇上,正由着太监们抬着朝这边缓缓行来。 沈眉庄与安陵容分列两侧,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捧着各色物件的宫女太监。 富察贵人不敢怠慢,赶忙收回脚,站在原地屈膝行礼:“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没有叫起,步辇稳稳停在延禧宫门前。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富察贵人,护甲轻轻搭在扶手上。 “起来吧。” “谢娘娘。”富察贵人直起身,心里有些打鼓。 “富察贵人这大热天的,是要去哪儿啊?”年世兰慢条斯理地问。 “回娘娘,太医嘱咐嫔妾多走动,嫔妾正准备去御花园散散步。” 年世兰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脚下的甬道上:“这路,刚洒过水?” 富察贵人不明所以,只得点头应道:“是。嫔妾苦夏怕热,便让内务府的奴才每日多洒几次水降降温。” 年世兰沉下脸,冷哼一声:“周宁海。” “奴才在。” 周宁海应声出列,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他大步走到甬道正中间,手腕一翻,将桶里的清水尽数泼在青石板上。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原本干涸的路面瞬间湿润。 紧接着,周宁海伸出脚,在湿润的石板上用力一蹭。只见他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出好几尺远,身子一歪,险些狼狈地摔个四脚朝天。 富察贵人本能的往后倒退了两步,紧紧抓着桑儿的手臂,声音尖锐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这好端端的青石板路,怎么滑成这样?” 第122章 就让你吃个哑巴亏! 年世兰冷笑一声,厉声喝道:“把康顺和小德子给本宫带上来!” 几个太监立刻将内务府副总管康顺,以及粗使太监小德子押上前来。两人被按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两声闷响。 康顺低着头,眼神滴溜溜地转着。 他心里倒不害怕,因为早就做好了准备。 皇后娘娘交代过,若是华贵妃问起此事,他就一口咬定是小德子自己洒水不当,与自己毫无干系。 小德子的娘老子都被捏在皇后娘娘手里,不怕他反水。 至于他自己……大不了被用刑,只要忍过去了,以后泼天的富贵都在等着他! 只听年世兰指着地上的青石板,高声说道:“康顺!你身为内务府副总管,真是好大的胆子!” 康顺抬起头,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奴才冤枉啊,奴才不知犯了何罪,惹得娘娘这般动怒。” 年世兰冷笑,眼底满是讥诮。 “不知犯了何罪?好,本宫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她微微后靠,斜倚在步辇上,凤眼微挑。 “内务府每年入夏,都会拨下三百两白银,用于购买上好的防滑石粉,保养各宫门前的青砖甬道。你这狗奴才,为了贪墨这笔银子,竟然胆大包天,用廉价之物以次充好!” 康顺猛地僵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却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罪名堵了回去,憋得他脸色涨红。 贪墨?廉价的防滑石粉? 这……这明明是皇后娘娘交代下来的杀局,怎么一转眼,就变成内务府的贪墨案了? 康顺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娘娘……这……这路面上的防滑石粉不是……” “不是什么?” 年世兰厉声打断他,反手将一本账册狠狠砸在康顺的脸上。账册散开,纸页哗啦作响。 “惠嫔,你与他说吧。”她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费口舌。 沈眉庄上前一步,冷着脸看向康顺。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内务府的采买太监已经招认得干干净净,你私吞了那二百五十两银子,中饱私囊。” “康顺,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贪婪无度,这延禧宫门前的甬道遇水便湿滑无比。” 沈眉庄说着,朝着富察贵人努了努下巴。 “如今富察贵人怀有身孕,若是不慎在这条路上滑倒,伤了皇嗣,你这狗奴才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富察贵人此时才明白过来。 她盯着那条泛着油光的甬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后怕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若是刚才华贵妃没有及时赶到拦下她,自己这一脚踩上去…… 富察贵人眼前发黑,她稳住身形,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康顺,怒骂道:“你这该死的狗奴才!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竟然连我和皇嗣的命都不顾了!” 说罢,她转向年世兰哭求道:“娘娘明鉴!这奴才贪得无厌,险些害了嫔妾腹中龙胎,求娘娘为嫔妾做主,严惩这恶奴!” 康顺瘫跪在地上,彻底愣住了。 他想解释这地上的东西纯粹是用来害人的,可他敢说吗? 难不成,他要说自己没有贪墨,只是想谋杀皇嗣?那不仅死得更快,还得株连九族! 这个哑巴亏,他只能认下。 沈眉庄静了静,道:“康顺贪墨内库银两,玩忽职守,险些冲撞皇嗣。罪无可恕。打五十大板,革去内务府副总管之职,发配辛者库服苦役。” “小德子办事不力,打二十大板,罚俸半年。” 说完,她看向年世兰:“娘娘,您看这样可好。” 年世兰拖着长长的尾音“嗯”了一声。 太监们立刻上前,将康顺拖下去行刑。康顺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板子就落了下来,沉闷的击打声在延禧宫门前响起。 富察贵人惊魂未定,由桑儿扶着,走到华贵妃步辇前跪下。 “嫔妾多谢贵妃娘娘救命之恩。若不是娘娘明察秋毫,查出这奴才贪墨,嫔妾今日怕是……” 年世兰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行了,你怀着龙裔,行事当更加谨慎。日后这洒水的事,就停了吧。” 富察贵人连连点头:“是,嫔妾明白,嫔妾再也不敢贪凉了。” 年世兰抬了抬手,颂芝会意,忙吩咐抬步辇的小太监们回翊坤宫去。 沈眉庄与安陵容跟在一旁,脸上都有淡淡的笑意。 “娘娘此举,兵不血刃。康顺被打发去了辛者库,皇后这颗棋子算是废了。”沈眉庄道。 安陵容抿嘴一笑:“皇后娘娘回来,得知此事,怕是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华贵妃坐在步辇上,看着前方的宫墙。 “她自己种的苦果,自然得自己咽下去。这后宫,还轮不到她一手遮天。” ?? 夕阳余晖照在翊坤宫琉璃瓦上,年世兰一行人刚跨进正殿门槛,便听见次间传出银铃般的孩童笑声。 “公主慢些,仔细脚下!”乳娘跟在后头,张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 攸宁穿着百子刻丝小褂,扶着紫檀矮榻边缘,迈着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头顶两个小发髻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 听见脚步声,攸宁转过头,双眼一亮。 小丫头干脆松开抓着矮榻的手,摇摇晃晃地朝着年世兰扑过去,嘴里吐着含混字眼:“额娘!娘!抱!” 【娘亲回来啦!看娘亲这神清气爽的模样,肯定是把那个狗奴才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吧!哼,让皇后使坏,活该吃瘪!】 年世兰听着女儿中气十足的心声,眼底冷厉散去。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顺势在攸宁脸颊上亲了一口。 “攸宁今日可乖?都学会自己走路了,也不怕摔着。” “乖!”攸宁大声应和,看看旁边的沈眉庄,又看了看安陵容,吐字漏风地喊着,“安!娘!娘!” 安陵容被逗得掩唇轻笑,走上前用帕子擦了擦攸宁额头上的细汗。 “公主这声‘安娘娘’叫得真是甜到人心坎儿里去了。瞧这满头大汗的,可见是练走路练得用心,将来定是个活泼可爱的。”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香囊,在攸宁眼前晃了晃。 “公主瞧,这是我新做的驱蚊香囊,里面放了薄荷与苏叶,最是清凉的。” 攸宁一把抓住香囊,手舞足蹈,小嘴咧得老大,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香!香……好!” 【安小鸟手真巧,眉姐姐也香香的!只要咱们翊坤宫铁板一块,管她什么景仁宫碎玉轩,统统靠边站!】 年世兰嘴角微扬,正欲抱着女儿去罗汉床上歇息,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打了个千道:“惠嫔娘娘,温太医来了,想求见您。” 第123章 碎玉轩的生死局与她何干? 沈眉庄闻言微微一怔。 温实初向来只给碎玉轩请平安脉,极少主动来寻她,今日这般急促,莫不是甄嬛出了什么变故? 她心里一个咯噔,忙看了年世兰一眼。 年世兰正拿着拨浪鼓逗弄攸宁,头也不抬地道:“去吧,指不定碎玉轩那位又怎么了。” 沈眉庄福了福身,带着采月去了偏殿,请温实初来见。 很快,温实初便匆匆走了进来。 “微臣给惠嫔娘娘请安。” 沈眉庄抬了抬手:“温大人请起吧。这般着急忙慌地来找我,可是莞嫔出了什么事?” 温实初抬起头,平日里温润的脸上此刻沁着一层细汗。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娘娘,微臣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只能来求娘娘劝劝莞嫔!” 沈眉庄眉心微蹙,端起茶盏的手一顿:“她怎么了?” “莞嫔小主……她疯了!” 温实初压低了声音,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娘娘有所不知,孙嬷嬷每日哄着小主吃下大补之物,小主如今胎气过旺,将来必定胎大难产!微臣劝她停了参汤,清淡饮食,可小主不听,她……” 温实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她竟让微臣暗中备下催产保命的猛药与针灸之法,打算在临盆之日,将计就计,以命相搏!” “什么?” 沈眉庄猛地站起身,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几滴茶水溅在她的手背上,她都浑然不觉。 “她疯了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双眼睁得滚圆,“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她胎儿过大,本就难产,还要用猛药催产?稍有不慎,那就是一尸两命!” 温实初紧紧闭上眼睛:“微臣也是这般劝小主的。可小主说,她如今在碎玉轩孤立无援,若不借此机会坐实景仁宫谋害皇嗣的罪名,她和孩子日后根本没有活路……她这是被逼到了绝境啊!” “惠嫔娘娘,”他再度跪下,不肯起身,“她这是……这是要拿自己和腹中胎儿的命,去赌一个前程啊!求娘娘救救她吧!” 沈眉庄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与甄嬛自幼相识,虽说因着孙嬷嬷的事,两人已生了嫌隙,可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如今听闻她要走这般极端的绝路,沈眉庄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寒。 “她竟决绝到了这般地步……” 沈眉庄喃喃自语,双手下意识地绞着衣摆。 温实初重重磕了一个头:“娘娘,莞嫔小主向来最听您的话,微臣求娘娘去碎玉轩劝劝她吧!那猛药一旦服下,便是大罗神仙也难保她母子平安啊!” 沈眉庄看着跪在地上的温实初,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温大人,你该知道,我与嬛儿已经不是从前那般无话不谈了。她既然连自己的命都敢豁出去,又怎会听我的劝?” “可是娘娘……” “你先起来。”沈眉庄打断温实初,“此事我知道了。你且回去,稳住碎玉轩的局面。那猛药,你先备着,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给她用。” 温实初见沈眉庄不肯直接去劝,垂下眼眸,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只能无奈地行礼告退。 送走温实初,沈眉庄在偏殿里静静坐了片刻,才理了理衣襟,平复心绪起身回了正殿。 正殿内,年世兰正剥了一颗荔枝,剔了核,将果肉切碎了喂进攸宁嘴里。 安陵容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绷子,正低头绣着一幅百子图。 见沈眉庄面色凝重地走进来,年世兰拿帕子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温实初说什么了,惹得你这般神色?” 沈眉庄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殿内伺候的宫女。 年世兰会意,抬手挥了挥。 颂芝立刻带着人退了出去,顺手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殿门。 “娘娘……” 沈眉庄压低声音,将温实初方才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安陵容手中的针猛地一顿,不小心扎在了指尖上,冒出一颗血珠。她却顾不得疼,倒吸了一口凉气。 “甄姐姐她……她竟要用这种法子?” 年世兰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带着几分嘲弄:“好个甄嬛,本宫从前倒是小瞧她了。” 她缓缓套上护甲,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 “为了扳倒皇后,为了争宠,她竟然连自己和孩子的命都能拿来做赌注。这份狠绝,莫说是后宫这些女人,便是前朝那些老狐狸,怕是也自愧不如。” 攸宁坐在榻上,嘴里还含着荔枝肉,听到这话,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纳尼!甄嬛这么猛的吗?!不愧是原剧大女主啊……】 【不过……有必要玩儿得这么大吗?胎大难产,这不是知否里林小娘的招儿?】 【哎呀,不行不行,这种医疗条件下,她基本等于半只脚踏进棺材了啊!】 年世兰静默了片刻,斜睨了沈眉庄一眼,语气转冷:“她要寻死觅活,是她的事。咱们翊坤宫,绝不掺和这趟浑水,就让她和景仁宫闹去吧。” 沈眉庄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眸,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骨泛白。 殿内一时没了人说话,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音。 半晌,沈眉庄深吸一口气,裙摆一掀,直直跪在了年世兰面前。 “眉姐姐!”安陵容惊呼一声,连忙想去扶,却被沈眉庄抬手制止。 年世兰眉头一皱:“你这是做什么?” “娘娘,”沈眉庄仰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却透着一股子执拗,“嫔妾知道,嬛儿此举太过疯狂,竟连她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嫔妾也曾在心底怨过她,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染上了一丝哽咽。 “可是,嫔妾与她自幼相识,十数年的情分,嫔妾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嫔妾深知翊坤宫的立场,绝不敢求娘娘出手。嫔妾只求娘娘恩准,让嫔妾私下去劝一劝她。无论日后如何,嫔妾向娘娘保证,也绝不连累翊坤宫半分!” 第124章 不行,得救嬛嬛 年世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眉庄,冷着脸没有说话。 她并非生气,只是心底生出了些许无奈。 这后宫里的女人,多的是落井下石之辈,踩着别人尸骨往上爬。可沈眉庄明明已经与甄嬛生了嫌隙,却还能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放下芥蒂替对方求情。 她心善是好,可这后宫,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心善! 攸宁在榻上看着这一幕,小小的身子也默默叹了口气。 【唉……眉姐姐就是太重情重义了。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这份真心简直比大熊猫还稀有。】 【不过……我个华妃党虽然不喜欢甄嬛,倒也没盼着她死……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嘛!】 【再说了,她要是没了,皇后的心思,岂不是又要都放到我们翊坤宫了?不行,得救嬛嬛!】 年世兰原本绷着脸,可听到女儿这番心声,她怔了片刻,反倒舒展了眉头。 也罢,沈眉庄想救甄嬛,攸宁也想救甄嬛,她这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了? “行了,起来吧。” 年世兰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这般重情重义,本宫若是硬拦着你,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了。” 沈眉庄连忙谢恩起身:“多谢娘娘!” “先别急着谢。” 年世兰端起茶盏,拂了拂面上的浮叶。 “她既然铁了心要拿命去赌,你去劝,她只会觉得你是去阻挠她的前程。对付这种钻了牛角尖的人,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安陵容轻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咱们暗中插手?” 年世兰冷嗤一声:“暗中?本宫行事,向来光明正大。” 她放下茶盏,护甲在桌面上敲出声响。 “莞嫔这出苦肉计,指望着那孙嬷嬷逼她进补,才好坐实景仁宫谋害皇嗣的罪名。既然如此,本宫就来个釜底抽薪。” 她说着扬声唤道:“周宁海!” 殿门推开,周宁海快步走进来,打了个千:“奴才在。” “带上几个得力的人,去一趟碎玉轩。”年世兰懒懒吩咐道,“就说本宫听闻莞嫔胎气过旺,查问之下,竟是孙嬷嬷伺候不当,日日给有孕的主子进补过甚。” “此等庸奴,险些伤了皇嗣,即刻给本宫拿去慎刑司,严加审问!” 周宁海正要应是,沈眉庄却拦了下来:“等等!” 她看向年世兰,脸色有些为难。 年世兰微微拧眉:“又怎么了?” “嫔妾……”沈眉庄抿了抿唇,“嫔妾斗胆,求娘娘让嫔妾先去劝一劝莞嫔。她这人性子倔,若是陡然被娘娘打乱了计划,或许适得其反。” 她怕年世兰误会,又连忙补了一句:“娘娘明鉴,嫔妾是不想莞嫔心中再对娘娘有什么猜疑。娘娘铁血手腕嫔妾心服口服,可莞嫔她……” “行了。”年世兰挥了挥手,“你想说的,本宫知道了。” 沈眉庄担忧地望着她,生怕她责怪自己。 年世兰摇了摇头,嗔道:“你想去就去吧,你呀,也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子。” ?? 炎炎夏日,碎玉轩院子里的海棠树在烈日下蔫头耷脑,蝉鸣声都透着沉闷。 沈眉庄扶着采月的手踏进院门时,一股浓郁的参汤味儿直冲鼻腔,熏得她胃里一阵作呕。 她强压下不适,快步走向正殿。 殿内门窗紧闭,闷热难当。 甄嬛正靠在玫瑰椅上,由着浣碧用帕子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不过月余未见,沈眉庄看着眼前的甄嬛,紧紧皱起了眉头。 昔日清丽的她,如今因为有孕微微胖了一圈倒也罢了,可整个人都透着浮肿,脸上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她穿着宽松的寝衣,肚子比寻常五个月要大上一些,呼吸沉重。她双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都因浮肿而看不见了。 听见脚步声,甄嬛睁开眼,见是沈眉庄来了,她愣了一下,扯出笑意想要起身:“眉姐姐怎么来了?” “你别动了。” 沈眉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已带了颤音。 “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样子?” 甄嬛顺势靠回椅背,苦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旁边几案上空了的碗。 “姐姐也闻到了吧?这屋子里,除了参汤就是燕窝,孙嬷嬷日日盯着我喝,少一口都不行。” 沈眉庄转头,冷冷扫视了一圈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沉声道:“你们都退下,本宫有体己话要与莞嫔说。采月,你去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浣碧担忧地看了甄嬛一眼,见甄嬛微微点头,这才带着众人退了出去,将殿门合拢。 殿内只剩下两人。 沈眉庄再也按捺不住,眼眶泛红,压低声音急切道:“嬛儿,你糊涂啊!温太医都告诉我了,你怎能拿自己和腹中孩子的性命去开玩笑?” 甄嬛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幽深。她抽出被沈眉庄握着的手,反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垂下眼眸。 “温实初到底还是多嘴了。可是眉姐姐,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认真?!” 沈眉庄气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 “胎大难产,那是九死一生!你真以为凭着温实初那几剂猛药,就能保你母子平安?万一有个好歹,你连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去争?” 甄嬛长长的睫毛在浮肿的眼睑上投下阴影。 “姐姐以为,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她苦笑着抬起头,直视着沈眉庄,眼底满是决绝。 “自从有了身孕,碎玉轩便成了旁人的眼中钉。皇后把孙嬷嬷安插进来,名义上是伺候安胎,实则就是想用这大补之物,要了我们母子的命!” “我若是拒绝进补,便是恃宠生骄,不识抬举,皇后有的是由头来发落我!我若顺从,便是如今这副模样,连太医都说我胎气过旺,日后必遭难产之苦。” 甄嬛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我为何不能死中求活?” 她咬着牙,字字句句透着狠戾。 “我要让皇上亲眼看看,皇后派来的人是如何将我逼上绝路的!我要用我这一身的血,换皇上对景仁宫的疑心,换我这孩子将来一世的安稳!” 第125章 霸道贵妃,爽感拉满! 沈眉庄看着眼前昔日的闺中密友,攥紧了手帕。 她认识的甄嬛聪慧机敏,却从未如此偏激。在这后宫里,她已经被逼得不惜伤害自己去对付敌人。 “嬛儿,你太偏执了。” 沈眉庄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挽回。 “你若信我,我现在就回翊坤宫,求华贵妃出面。贵妃娘娘掌管宫权,只要她下令彻查孙嬷嬷,定能保你平安,你何苦要走这条绝路?” 听到“华贵妃”三个字,甄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眉姐姐,你如今是翊坤宫的红人,自然觉得华贵妃千好万好。可我不一样,我在这碎玉轩孤立无援。华贵妃权倾六宫,我的死活,于她而言不过是蝼蚁之命罢了。” “我与她之间没有情分,我不敢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她的手中。”她别过脸,轻叹了气,“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条路我既然选了,便只能自己走下去。” 沈眉庄愣在原地,脸色逐渐苍白。 她满心满眼怀着善意跑来相救,甚至不惜在华贵妃面前下跪求情,换来的却是她的猜忌与防备。 她是与华贵妃之间没有情分,可她难道和自己之间也没有情分吗? “好,好……” 沈眉庄连连点头,眼角滑落泪水,被她迅速用帕子拭去。她站直了身子,恢复了往日里的端庄模样。 “既然莞嫔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再多言。” 她看着甄嬛,目光透着痛心与失望。 “只盼你临盆那日,真能如你所愿,死里求生。” 说罢,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向殿外走去。 殿门开合,外头的热浪涌进来,又被迅速隔绝。 甄嬛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眉庄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几分痛楚。 她摸着肚子,喃喃自语:“孩子,额娘只有你了……我们不能输。” ?? 翊坤宫内,冰鉴里散发着凉气,将外头的暑热隔绝。 年世兰正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柄泥金苏绣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熟睡的攸宁扇着风。 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巴两下,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沈眉庄打起帘子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 她走到近前,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微哑:“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动作未停,只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扫了她一下。见她面色苍白,眼尾带着红晕,便知道结果了。 “怎么?碰了一鼻子灰?” 年世兰嗤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了然。 “本宫早说过,她是个钻了牛角尖的,你非要去碰这个软钉子。” 沈眉庄垂下眼眸,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低声道:“娘娘圣明。莞嫔……她心意已决,是嫔妾妄想了。日后碎玉轩的事,嫔妾绝不再过问半句。” “你能想通自然最好。” 年世兰收回目光,看着榻上的女儿,语气凉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既然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非要拿命去搏前程,咱们翊坤宫大门一关,随她去死就是了。这趟浑水,咱们不蹚。” 沈眉庄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本想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可脑海里却全都是甄嬛那张浮肿的脸庞,和那句带着狠戾的“死中求活”。 胎大难产的凶险,让她喘不过气来。 沈眉庄深吸口气,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甲掐进掌心,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可单薄的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攸宁绵长的呼吸声。 年世兰原本不想再理会碎玉轩的破事儿,可余光瞥见沈眉庄这副隐忍的模样,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她把手中的团扇轻轻放下,冷冷瞥了沈眉庄一眼:“怎么了?” 沈眉庄一怔,连忙跪了下去:“嫔妾失仪,扫了娘娘的兴致,娘娘恕罪。” “你还知道自己失仪?” 年世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凤眸中闪过不悦。 “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魂不守舍,眼眶通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委屈了你!” 沈眉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嫔妾不敢……嫔妾只是……只是害怕……” 她害怕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真的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年世兰看着她颤抖的脊背,心底那股子烦躁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冷哼。 她弯下腰,伸出手一把攥住沈眉庄的手腕,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了,收起你那副丧气样,本宫见不得自己宫里的人为了别人哭哭啼啼的。” 年世兰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没好气地塞进她手里。 “赶紧擦擦,瞧你那晦气样儿!” 沈眉庄愣愣地握着帕子,忘了动作。 年世兰翻了个白眼,索性自己夺过帕子,没好气地在沈眉庄眼角抹了两下,语气却透着霸道。 “既然你舍不得她死,本宫替你把她这条命留下来就是了。多大点事儿,也值得你在这里掉眼泪?” 沈眉庄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娘娘……您不是说,咱们不蹚这浑水吗?” “本宫是不想管碎玉轩的死活,但本宫更容不得旁人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 年世兰冷下脸,下巴微扬。 “行,她甄嬛想死,本宫偏不让她如愿。这后宫的规矩,还轮不到她一个莞嫔来定!” 说罢,她扬声喝道:“周宁海!” 一直候在殿外的周宁海立刻滚进来:“奴才在!” “带上几个人,即刻去碎玉轩拿人。就那个孙嬷嬷,给本宫绑了!” 周宁海响亮地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沈眉庄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年世兰雷厉风行的做派,眼底的泪意还未干,心头一热。 她知道,华贵妃这一出手,不仅打乱了甄嬛的计划,更是直接对上了景仁宫。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见不得她难过。 “娘娘……”沈眉庄喉头微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福,“嫔妾,多谢娘娘。” 榻上的攸宁翻了个身,小腿蹬开了薄毯。 【哎呀呀,娘亲好霸气!都把我吵醒了。真棒,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霸道贵妃护短小娇妻吗?!】 【哎嘿嘿,明明就是心疼眉姐姐掉眼泪,还非要找个借口,娘亲这傲娇的性子真是太可爱了!】 【甄嬛那点苦肉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嘛!这下好了,不用难产,不用生离死别,世界和平~】 年世兰听着女儿那没大没小的心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耳根却破天荒地泛起一丝微热。 她掩饰般地理了理袖口上的金线牡丹,瞪了沈眉庄一眼。 “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洗把脸,瞧你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平白倒了本宫的胃口,回去该吓着六阿哥了。” 沈眉庄破涕为笑,眉眼瞬间舒展开来:“是,嫔妾这就去。” 第126章 本宫何需她领情 碎玉轩内,闷热的空气久久难以散去。 甄嬛靠在榻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引枕上的金线。 沈眉庄离去时那句带着颤音的“死里求生”,让她胸口一阵刺痛,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小主,”崔槿汐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走进来,压低了声音,“惠嫔娘娘走时,眼睛都红了。小主这般决绝,只怕是伤了娘娘的心。” 甄嬛半睁开眼,嘴角勉强扯了一下。 “可我又能如何?她如今是翊坤宫的座上宾,华贵妃面前的红人,哪里懂我在这碎玉轩里步步惊心的苦楚。我若不狠下心来,难道真要等着皇后把我和孩子生吞活剥了吗?”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喊叫和宫女惊呼。 “怎么回事?” 甄嬛猛地睁大眼睛,扶着肚子坐直身子。 浣碧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小主,不好了!翊坤宫的周公公带着人闯进来了,说要拿孙嬷嬷!” 甄嬛抓紧了被子,还未等开口,殿门便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推开。 周宁海跛着脚跨进门槛,下巴抬得老高,身后跟着四个粗壮的小太监。 他手里甩着拂尘,半笑不笑地打了个千。 “奴才给莞嫔娘娘请安。小主受惊了,贵妃娘娘有旨,碎玉轩孙嬷嬷伺候小主安胎不力,日日进补过甚,险些伤了皇嗣,即刻拿去慎刑司严审!” “你敢!”孙嬷嬷从偏殿跑出来,指着周宁海大骂,“我是皇后娘娘亲自指派来伺候莞嫔娘娘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拿我!” 周宁海冷笑出声,紧紧盯着孙嬷嬷。 “哟,孙嬷嬷好大的口气。这后宫里,除了太后和皇上皇后,就属咱们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你一个奴才,谋害皇嗣,还敢搬出皇后娘娘来压人?来人啊,把这老刁奴的嘴给我堵上,捆了!” 几个太监猛扑上去,三两下便将孙嬷嬷按在青砖上,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团破布塞进她嘴里,拿粗麻绳捆了个结实。 甄嬛看着这一幕,手指不由得紧紧攥着被角。 为了临盆那日的谋划,她已经咽下了无数碗令人作呕的参汤,可她隐忍至今,这会儿却被华贵妃生生毁去! “周公公,”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颤,“孙嬷嬷是皇后娘娘的人,贵妃娘娘这般大动干戈,就不怕伤了两宫的和气吗?” 周宁海转过身,对甄嬛欠了欠身。 “小主折煞奴才了。贵妃娘娘协理六宫,眼里容不得沙子。这老刁奴险些伤了龙裔,娘娘若是不管,那才是坏了规矩。小主只管安心养胎,这等腌臜事,翊坤宫自然会替小主料理干净。带走!” 说罢,周宁海一挥手,太监们拖着呜呜乱叫的孙嬷嬷,快步退出了碎玉轩。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甄嬛身子一软靠回引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浮肿的脸颊往下滑落。 “小主……”流朱和浣碧对视一眼,吓得不敢上前。 崔槿汐定了定神,走上前,用帕子轻轻替甄嬛擦去冷汗,低声道:“小主,这局……也算是破了。” 甄嬛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槿汐,我知道眉姐姐是真心为我好。”她的声音极轻,“她见不得我受苦,更怕我熬不过生产那一关。她去求华贵妃,是为了保住我和孩子的命。” “小主既然明白惠嫔娘娘的苦心,为何还这般伤神?” 甄嬛苦笑了一下,眼眶渐渐泛红。 “我明白她的苦心,可她不懂我的处境。等到临近生产那日,皇上看到我被折磨成这副模样,必定会彻查,届时就算皇后再能言善辩,也脱不开干系。”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如今华贵妃横插一杠,孙嬷嬷是被带走了,可谋害皇嗣的罪名,皇后绝不会认。等皇后回宫,大可以推脱是奴才自做主张。我拿命去铺的路,就这么断了。” 崔槿汐蹙着眉,温声劝道:“可小主原本那条路实在是凶险万分,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今日孙嬷嬷被带走了,奴婢等人也为小主松一口气啊。” 甄嬛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双手冰凉。 “你错了,如今我这条命,连同我腹中孩子的命,都捏在了翊坤宫的手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滋味,才真真叫人胆寒!” 崔槿汐上前轻轻握住甄嬛的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 周宁海回来复命时,年世兰正由着颂芝用凤仙花汁染着指甲。 “娘娘,人已经押进慎刑司了。那老货嘴硬得很,一直嚷嚷着要等皇后娘娘祈福回来替她做主。” 年世兰看着自己红艳艳的指甲,满意地挑了挑眉。 “她愿意等,就让她在慎刑司里好好等着。传本宫的话,就说孙嬷嬷贪墨莞嫔安胎的珍贵药材,以次充好,给本宫好好审。只要留她一口气,等皇后回宫就行。届时,本宫亲自把这份大礼给她送去。” “奴才明白。”周宁海领命退下。 沈眉庄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神色复杂。 她知道,华贵妃这番说辞,直接堵死了孙嬷嬷的退路,也彻底把甄嬛从危险中拉了出来。 可不知为何,想起临走时甄嬛那防备的眼神,她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怎么?还在想碎玉轩那位?”年世兰瞥了她一眼,语气慵懒。 沈眉庄连忙放下茶盏,起身福了一福:“嫔妾多谢娘娘出手相救。只是……莞嫔心思重,娘娘这般雷霆手段,嫔妾怕她……怕她不肯领情。” “本宫何须她领情?” 年世兰冷哼,抽出手帕擦了擦指尖。 “本宫行事,向来只看结果。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在这后宫里,能活下来才是最大的本事。至于她心里怎么想本宫,本宫不在乎,你也少去操那份闲心。” 榻上的攸宁正抱着一个拨浪鼓啃得起劲,听到这话,小嘴吧嗒了两下。 【又美又飒的娘亲总是这么V587!帅死了!】 【不过……甄嬛也是没办法。皇后步步紧逼,她又没有娘亲这样强大的母族做后盾,只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了】 【眉姐姐的好心,在她看来,恐怕是打乱了她拼死挣扎的棋局吧?】 【唉……后宫里的女人,谁不是在走钢丝呢?要说都是渣爹的错!他要是真有能耐,怎会让这些美丽的娇花玉殒香消!】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擦拭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啊,后宫女人多艰难,当初她自己不也是在这深渊里苦苦挣扎,差点连孩子都保不住吗? 甄嬛的无奈与忌惮,她并非看不透,只是立场不同,懒得去共情罢了。 后宫人这么多,人人都要她共情,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路,终究是人自己走的。 第127章 赏赐压惊,暗藏杀机 銮驾驶入紫禁城时,已是傍晚。 残阳将景仁宫的琉璃瓦映得通红,闷热的风穿过长廊,卷起落叶,透着秋老虎的燥热。 宜修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剪秋将头上那顶赤金凤冠取下。 她闭着眼,手里缓缓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娘娘,您去宫外祈福这几日,翊坤宫那位可是好大的威风。” 留守景仁宫的宫女绣夏跪在地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忿。 “周宁海带人直接冲进碎玉轩,把您派去伺候莞嫔的孙嬷嬷给绑了,说是贪墨了安胎的珍稀药材,以次充好,险些伤了皇嗣。如今人还在慎刑司里押着,就剩一口气了。” 剪秋正将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入紫檀木匣中,闻言转过头。 “孙嬷嬷可是娘娘亲自挑的人,华贵妃这般打狗不看主人,分明是没把娘娘放在眼里。那莞嫔也是个没用的,由着翊坤宫的人在自己院子里撒野!” 宜修拨弄佛珠的手停住,缓缓睁开眼,看着镜中自己那张难掩疲态的脸。 “莞嫔没用?”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轻缓,“你当真以为,孙嬷嬷在碎玉轩做的事,莞嫔毫无察觉?” 剪秋愣住:“娘娘的意思是……” “莞嫔那般聪慧,怎会不知孙嬷嬷日日给她灌下的参汤燕窝是催命符?她不过是将计就计,想用自己和腹中那块肉,来坐实本宫谋害皇嗣的罪名罢了。” 宜修重新闭上眼,手指再次拨弄起佛珠。 “胎大难产,九死一生。她倒是豁得出去,想用这一身的血,换皇上对本宫的疑心。” 绣夏倒吸一口凉气,后背渗出冷汗。 剪秋也白了脸色,颤声道:“那……那华贵妃把孙嬷嬷抓走,岂不是误打误撞,坏了莞嫔的苦肉计,反倒替咱们解了围?” “解围?” 宜修冷笑出声,护甲在紫檀桌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华贵妃如今做事,倒是学会留余地了。她没直接给孙嬷嬷扣上谋害皇嗣的帽子,反倒用贪墨来定罪,既打了本宫的脸,又没把事情做绝,连皇上面前都挑不出她的错处。” “呵,她这是在立威,告诉六宫,她年世兰想救的人死不了,想抓的人跑不掉。不过……” 宜修眼中闪过精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局棋,华贵妃自以为下得漂亮,却不知自己犯了莞嫔的大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 “莞嫔心高气傲,最恨被人拿捏。她拿命去搏的前程,被华贵妃生生斩断,如今她和她腹中孩子的命,都捏在翊坤宫手里。你觉得,莞嫔心里是会感激华贵妃的救命之恩,还是会恨她多管闲事、仗势欺人?” 剪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娘娘英明!莞嫔那般多疑的性子,定然觉得华贵妃是故意折辱她,将她当作掌中玩物。”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过,莞嫔这把刀太利,容易伤手,不能硬握。” 宜修转过头,低声吩咐。 “剪秋,你去库房,挑两支上好的百年野山参,再拿两匹妆花缎,亲自送去碎玉轩。就说本宫听闻孙嬷嬷那刁奴贪墨药材,惊扰了莞嫔胎气,特意赏赐这些给她压惊。” 剪秋有些迟疑:“娘娘,莞嫔明知孙嬷嬷是您的人,您这般赏赐,她会不会觉得您是在示威?” “示威又如何?本宫是皇后,赏赐后妃是天经地义。” 宜修理了理袖口,丝毫不在意。 “她看着本宫送去的野山参,只会想起孙嬷嬷逼她喝下的那些参汤,想起自己原本可以借此扳倒本宫,却被华贵妃毁了全盘计划。本宫要的,就是她心里的这把火,越烧越旺。”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剪秋说着,恭敬地退下。 宜修独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暗沉的夜色。 华贵妃有祥瑞公主傍身,又有年羹尧在前朝撑腰,风头正盛。 可这后宫里,不缺的就是人心生变。 甄嬛、沈眉庄、安陵容……只要有裂痕,她就能借此让她们斗个你死我活。 ?? 翊坤宫内,冰鉴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殿内凉爽宜人。 年世兰刚用过晚膳,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逗弄着刚刚睡醒的攸宁。 小丫头穿着海棠红的肚兜,露出白胖的胳膊腿,挥舞着小手去抓那只拨浪鼓。 “额娘……”攸宁吐了个奶泡泡,含糊不清地蹦出两个字,“坏……坏!” 年世兰挑了挑眉,将拨浪鼓举高了些,笑着逗她:“谁坏?难道是额娘不给你拨浪鼓,额娘坏?” 攸宁急得蹬了蹬小短腿,小胖手指着殿外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打!打坏!” 正巧周宁海快步走进来,打了个千。 “娘娘,景仁宫那边有动静了。剪秋带着人去了碎玉轩,说是皇后娘娘听闻孙嬷嬷贪墨药材惊扰了莞嫔,特意赏了百年野山参和妆花缎去压惊。” 颂芝听着,嗤笑了一声:“皇后娘娘这脸皮也是够厚的,自己派去的人犯了事,她倒好意思去赏赐。” 年世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叶:“她哪里是去赏赐,分明是去给莞嫔心里添堵。莞嫔那心比天高的性子,看着那百年野山参,只怕能呕出一口血来。” 第128章 本宫也该献上厚礼 榻上的攸宁抱着终于抢到手的拨浪鼓,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哇哦,这不是皇后的经典操作虾仁猪心嘛,害了嬛嬛还去给她添堵……简直是在雷区上反复蹦迪!】 【就是不知道甄嬛会不会因为这个事反而更加埋怨娘亲啊?毕竟是娘亲坏了她的局。】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 甄嬛是谢她也好,怨她也罢,她都不在意。 帮甄嬛料理了孙嬷嬷,那是纯粹看在沈眉庄的面子上,至于其他后续事宜,还犯不上她这个贵妃娘娘来操心。 不过嘛……年世兰勾着嘴角笑了笑。 “娘娘在笑什么?”颂芝在一旁瞧着,有些不解。 “本宫笑皇后,到底还是那些老路子。除了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她也玩儿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年世兰抿了一口茶,脑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行,她想挑拨莞嫔来恨本宫,随她的便。本宫既然敢砸了莞嫔的局,就不怕她记恨。可皇后回宫,本宫也该献上厚礼。” 她说着沉声吩咐道:“周宁海,去告诉慎刑司,别把孙嬷嬷弄死了。明日一早,本宫要亲自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顺便把这份大礼,给娘娘送去。” 周宁海眼睛一亮,响亮地应道:“是,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榻上的攸宁挥舞着小拳头,嘴里蹦出几个字:“去!看!看!” 【嗷嗷嗷!娘亲威武!直接带着人头去对线,这才是我娘该有的排面!】 【明天景仁宫肯定很热闹,好想去现场吃瓜啊!娘亲带上我,带上我嘛!】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欢呼,回过头看着榻上那个满脸期待的小团子,目光柔和下来。 她走过去,伸手捏了捏攸宁软乎乎的脸颊。 “明日要不要和额娘一起去?咱们祥瑞公主,也该去给皇后添添福气了。” ??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亮透,景仁宫外已站满了各宫前来请安的嫔妃。 剪秋扶着宜修从寝殿出来时,正殿里已坐满了人。 各宫主位按品级依次排开,宫女们捧着热茶穿梭其间,空气里弥漫着新沏的龙井香。 宜修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氅衣,头上戴着点翠凤钿,耳坠子是一对成色极好的东珠。 她面色平和,眉眼间带着礼佛归来的淡然,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众人起身行礼,声音整齐。 “都起来吧。”宜修在主位坐下,抬了抬手,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本宫去祈福这几日,后宫有劳诸位妹妹操持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华贵妃娘娘到!” 殿内众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珠帘被宫人打起,年世兰踏进殿来。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宫装,梳着架子头,鬓边一支赤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旁乳娘怀里抱着攸宁,小丫头穿着同色的海棠红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殿的人。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年世兰微微屈膝,姿态端庄又透着骄矜,乳娘怀里的攸宁被抱着,也跟着晃了晃小脑袋。 “华贵妃免礼。”宜修的目光在她与攸宁身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快坐吧。本宫没想到,你把公主也带来了。” 年世兰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落座,将攸宁接过放在自己膝上,不紧不慢地替女儿理了理衣襟。 “这孩子闹着要跟来,说是想给娘娘请安。臣妾拗不过她,只好带来了。” 攸宁坐在母亲怀里,两只小胖手冲着宜修,奶声奶气道:“汪!额娘!安!” 宜修脸上的笑容怔忪了一瞬,很快和煦地笑道:“公主说话越发流利了,这‘安’字说得极清楚。” 年世兰勾了勾嘴角,没接话。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各宫嫔妃都端坐着,心思各异。 齐妃今日穿了素日偏爱的粉色旗装,坐在右侧第一把椅子上。 她一边喝茶,一边偷偷拿眼瞟着年世兰怀里的攸宁,嘴角带着几分艳羡。三阿哥都多大了,可皇上如今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齐二哈今天又穿粉色啦~挺好看的嘛!】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就不能有少女心了?就不能穿粉色了?】 攸宁想着,甜兮兮地冲着齐妃笑了起来:“娘娘,美~~~” 那个“美”字,她拖得格外长。 齐妃愣了愣,当即觉得心里好似开出花来一般,高兴得都忘了该怎么说话了。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也微微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曹贵人坐在下首,怀里抱着温宜公主,与年世兰之间隔着沈眉庄。 温宜比攸宁大了一岁多,正是喜欢热闹的年纪,她见攸宁坐在华贵妃膝上扭来扭去,便也跟着不安分地探出身子,小手朝攸宁的方向伸。 “温宜乖,别闹。” 曹贵人低声哄着女儿,不动声色地拿余光扫了一眼主位上的宜修,又看了一眼年世兰。 她向来是这殿里最为安静的那个,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开口。 甄嬛坐在齐妃旁边,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宫装,脂粉施得比平日厚些,但依旧遮不住脸上的浮肿。 孙嬷嬷被带走这几日,她停了那些大补之物,身子轻快了不少,可心里的郁结却是越压越沉。 她端着茶盏,指尖微微泛白,嘴角挂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刻意避开了对面的沈眉庄和年世兰。 富察贵人坐在甄嬛下首,肚子已经明显显怀。她一手扶着腰,一手端着茶,神情得意。 这胎比甄嬛早了些时日,如今已有六个多月。 太医说脉象稳健,皇上也是赏赐不断,她自觉在后宫里的身价水涨船高,连带着看旁人都多了几分优越感。 “莞嫔娘娘气色瞧着倒比前几日好了些,”富察贵人放下茶盏,拿帕子掖了掖嘴角,“可见孙嬷嬷那刁奴被处置了,是件好事啊。”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129章 借机夺权,整顿后宫 “多谢富察贵人关心。”甄嬛淡淡回了一句,显然不愿多言。 富察贵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宜修,笑着道:“娘娘去祈福,臣妾等人在宫中日夜盼着娘娘回来呢。娘娘这一路辛苦了。” 宜修含笑点头:“富察贵人身子重,还来给本宫请安,有心了。腹中孩儿可还好?” “好着呢,这几日动得特别欢。”富察贵人抚着肚子,笑盈盈道。 淳贵人坐在末尾的位置上,今日穿了件鹅黄色旗装,正捧着一碟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年纪小,又惯常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旁人说话时便乖乖吃东西,仿佛事不关己。 只是偶尔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睛会在宜修和年世兰之间来回转一转,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的糕点。 【淳儿感觉有心事呢,不知道在烦恼什么……】 攸宁瞥了一眼角落里专心吃糕点的淳贵人,又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宜修。 【皇后倒是沉得住气,明明知道娘亲今天来者不善,还笑得跟没事人似的。这心理素质,怪不得能稳坐中宫这么多年。】 年世兰放下茶盏,护甲在瓷盏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说起来,臣妾今日来,倒是有件事要向娘娘禀报。”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连淳贵人都停下了吃糕点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年世兰身上。 宜修依旧端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哦?是吗?” “前几日臣妾得到消息,碎玉轩伺候莞嫔的孙嬷嬷,手脚极不干净,竟敢贪墨内务府送去安胎的上好药材,拿些发霉变质的劣等货色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年世兰说着,目光扫向端坐一旁的甄嬛,嘴角微微上挑。 “莞嫔身子娇贵,用了这些不干净的东西,险些惊扰了胎气。这等刁奴,臣妾不敢姑息,便做主将她押进了慎刑司审问。莞嫔,你不会怪本宫多管闲事吧?” 甄嬛被当众点名,面色不变,站起身福身行了个礼。 “贵妃娘娘明鉴,那孙嬷嬷确实贪心不足。臣妾前些日子总是心悸,太医便说是用了不洁之物的缘故。娘娘替臣妾主持公道,臣妾感激还来不及,怎会责怪娘娘。” 她的声音温婉如常,一字一句都说得滴水不漏。 【唉,嬛嬛也是可怜,明明知道是皇后派人去害她,还得强颜欢笑替皇后开脱。】 【这后宫里的女人啊,不管多聪明,只要没权势,就只能被人当棋子摆弄……都是被困在这紫禁城里的可怜人罢了。】 攸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看剧时她只觉得宫斗刺激,如今真切处在这个环境里,才发觉每个光鲜亮丽的妃嫔背后,都藏着数不清的心酸与无奈。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眼神闪动,落在甄嬛身上的目光倒比平日少了几分锐利。 她转头看向宜修,继续道:“只是臣妾审问之后才知道,这孙嬷嬷竟是皇后娘娘亲自指派去碎玉轩的人。臣妾便想着,这件事总得知会娘娘一声,免得娘娘回宫后不知情,还以为臣妾擅作主张,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呢。” 这话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齐妃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她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也听出了这话里的火药味——华贵妃这是当面打皇后的脸呢! 宜修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但仍旧不失端庄。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自责。 “此事本宫已听说了。” 她的目光从年世兰身上移向甄嬛,满含歉意。 “本宫当初指派孙嬷嬷去碎玉轩,是念在她伺候过几位有孕的妃嫔,经验老到,想着能好好照料莞嫔这一胎。谁知这刁奴竟阳奉阴违,打着安胎的幌子行贪墨之事。这是本宫用人不察的过失了。” 她说着,朝甄嬛的方向微微颔首:“莞嫔,这件事是本宫对不住你。你受委屈了。” 甄嬛连忙起身:“娘娘言重了。是那刁奴欺上瞒下,与娘娘何干?娘娘肯想着臣妾,派得力的人来照料,臣妾心中只有感激。” “娘娘既然知道是用人不察,那臣妾便再多嘴一句。” 年世兰不急不缓地接过话头,语气沉了下来。 “不光是碎玉轩,内务府副总管康顺,手脚一样不干净,被臣妾处置了。” 她冷眼扫过全场,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宫里接二连三地出这种事,可见奴才们是安逸太久了,规矩都学到了狗肚子里!臣妾以为,借着这次的事,后宫上下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免得再有这等不开眼的奴才,伤了皇嗣的根本。”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拔除了甄嬛和富察贵人身边的钉子,又顺理成章地将整顿后宫的权力握在了自己手里。 宜修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眼底划过一抹阴霾,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华贵妃言之有理。本宫去祈福这几日,宫里险些出了乱子,多亏妹妹行事果断。既然查出了这些贪墨的刁奴,便按宫规严惩,绝不姑息就是了。至于整顿后宫的规矩,妹妹只管放手去做,本宫自然是信得过你的。” 她放下茶盏,目光温柔地扫过殿内众人。 “咱们姐妹齐心,才好替皇上守好这后宫。往后但凡再有这等事,诸位妹妹只管来报本宫,或者……报给华贵妃也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轻飘飘几句,便将年世兰的雷霆手段化作了替中宫分忧。 攸宁坐在母亲膝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皇后这招四两拨千斤玩得真溜,不管娘亲怎么发难,她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把场子圆回来。这太极打得,不服不行啊。】 殿内的气氛刚刚缓和些许,坐在下首的富察贵人正欲端起茶盏润润嗓子,顺道奉承中宫几句。 谁知刚端起那粉彩茶盅,她忽然皱眉,指尖猛地脱力,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上好的碎瓷溅得老远。 “哎哟!” 富察贵人煞白了一张脸,双手捂住肚子,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一旁的宫女桑儿吓得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扶住主子:“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富察贵人额头上瞬间疼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精致的旗头都歪向了一侧。 她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凄厉,指甲几乎要掐进桑儿的肉里:“疼……我的肚子好疼!太医……快叫太医!” 第130章 惊变!富察贵人血染景仁宫 景仁宫正殿内原本安静的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站起身来。 齐妃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连连后退。 曹贵人迅速将温宜公主抱紧,侧过身去避开那边的骚乱。 甄嬛则猛地攥紧了椅子的边缘,目光紧紧盯着富察贵人那扭曲的面容,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还愣着干什么!” 宜修立刻站起身,手腕上的紫檀佛珠发出剧烈碰撞的声响。 “剪秋,快!派人去太医院,把章太医和当值的太医全请来!绣夏,带几个手脚麻利的,把富察贵人扶到东配殿去,千万当心她的肚子!” 景仁宫的宫人们立刻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地将疼得直不起腰的富察贵人往偏殿挪。 那一声声痛呼传出,殿内众人皆屏住了呼吸。 年世兰端坐在左首第一张椅子上,身形未动分毫。她护着膝上的攸宁,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慌乱。 【哇塞!这变故也太快了吧!富察贵人怎么上忽然就倒了?】 攸宁坐在母亲怀里,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被抬走的富察贵人,小脑袋瓜飞速运转。 【这茶水有毒?还是景仁宫的香炉有问题?】 【不对不对,皇后就算再恨她,也不至于蠢到在自己的地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吧?这不是惹一身骚吗?】 【那这是怎么了,我记得她好像一直说胎象稳健的嘛……】 年世兰听着,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富察贵人这一胎,太医院那头一直都说很好,可今日怎么忽然就发难了? 她自然也不相信是皇后动的手,选在自己的景仁宫里动手,除非皇后忽然失心疯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年世兰思忖片刻,扬声道:“颂芝,你亲自去偏殿外头守着,看顾好各宫的规矩。富察贵人身子重,别让那些没眼力见的奴才乱跑,冲撞了。” “奴婢遵旨。” 颂芝领命,带着两个翊坤宫的太监,稳稳当当地守在了正殿与配殿的交界处。 宜修站在主位前,看着年世兰这般反客为主的做派,垂下眼帘掩去不悦之色,面上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华贵妃思虑周全。富察贵人这一胎素来稳当,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竟遭此大罪。” “是啊,”年世兰端起桌上新换的茶盏,撇了撇浮叶,语气凉凉,“方才还好端端地说话呢,这会儿就疼得起不来身了,也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宜修勉强笑了笑,心里头也有些打鼓。 她今日并未对富察贵人动手,可富察贵人却忽然在景仁宫里出了事,龙胎若真有什么问题,只怕皇上也会怪罪到她头上。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章弥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被剪秋领进了东配殿。 正殿内的妃嫔们谁也不敢走,只能屏息凝神地听着偏殿传来的动静。 没过多久,偏殿里突然传出桑儿的哭喊声:“血!主子见红了!太医您快救救主子啊!” 正殿内瞬间没了声音。 紧接着,章弥连滚带爬地从东配殿退了出来,双手甚至还沾着未及洗净的血迹。 老太医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宜修和年世兰面前,声音发着颤。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华贵妃娘娘!娘娘,富察贵人情况危急,已经见红了!” “什么?!”宜修拨弄佛珠的手猛地僵住,声音拔高,“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见红了?” 章弥咽了口唾沫,身子抖得像筛糠。 “回娘娘,富察贵人腹痛剧烈,微臣方才诊脉,发现小主脉象弦急如脱,伴有恶寒发热之症。且小主自述少腹如扇,凉意透骨。古医书《金匮要略》有云,此乃子脏开而不敛,大凶之兆啊!” “子脏不敛?”齐妃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这是什么怪病?” “通俗来讲,便是母体内里虚寒,子宫不固。如今贵人怀胎六月有余,胎儿渐大,气血难以供养,硬生生撑开了子脏。” 章弥大着胆子解释道,额头死死抵着青砖。 “娘娘,此症发作极快,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便是一尸两命!” 此言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宜修眼神一转,目光在章弥和年世兰之间游移。 她叹息一声:“怎么会虚寒不固?延禧宫的平安脉不是一直极好吗?好端端地坐着,突然发作得这般厉害……章太医,你可得查仔细了,莫不是方才殿内人多气急,冲撞了贵人的胎气?” 这话里的深意,直指方才年世兰在殿内的那番发作。 年世兰凤眼微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啧啧啧,打拳还得看皇后啊!这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锅甩到娘亲头上。】 攸宁在心里狂翻白眼。 【人家太医都说了是内里虚寒,你非往惊吓上扯。咋滴,我娘亲长得太好看,把她美流产了啊?】 年世兰差点没忍住笑意,赶紧绷着脸道:“皇后娘娘这话问得蹊跷。章太医,你且给娘娘说明白了,这子脏开而不敛,究竟是外力所致,还是她自己身子不争气?” 章弥夹在两位主子中间,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朝服,连连磕头。 “娘娘明鉴!此症乃是母体先天禀赋不足,加之孕期气血亏虚,内寒积聚所致。非一日之寒,亦绝非片刻外物或惊吓所能引发。纯属……纯属小主自身病理之故。” 宜修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嘴角的笑意僵住。 她原本还想着,若是能借此机会证实富察贵人是受了华妃的惊吓才动了胎气,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华妃刚夺去的整顿后宫之权再收回来。 可如今,章弥这老东西把话说得死死的,竟全是富察贵人自己的毛病! “娘娘!” 章弥顾不上擦汗,抬起头来,语气急迫。 “景仁宫虽好,但施针用药、熬煮附子汤多有不便。小主如今情况万分危急,必须立刻行针固胎。微臣恳请娘娘速调软轿,将小主稳妥地挪回延禧宫!微臣这就去召集太医院所有当值同僚,倾全院之力会诊抢救,定当竭尽全力保住龙胎!” 中宫之地,岂能容忍妃嫔在此血崩滑胎?这等晦气事,绝不能沾染半分。 宜修当机立断吩咐下去:“立刻去传最稳当的软轿!多铺几层软垫。绣夏,你亲自带人将富察贵人送回延禧宫!太医院那边,章太医你全权调度,务必保住她母子平安!若有差池,本宫唯你是问!” 第131章 太医不行本宫来! “微臣遵旨!” 章弥擦了一把汗,连滚带爬地退下去安排。 年世兰站起身,理了理宫装下摆,斜睨着主位上强装镇定的宜修。 “既然太医都说了是她自己身子虚,且情况这般凶险,那便让她在延禧宫好好躺着由太医们救治吧。” 她抱着攸宁,语气里满是嘲弄。 “皇后娘娘方才那般紧张,本宫还当是这景仁宫的风水不好,冲撞了龙胎呢。如今看来,倒是娘娘多虑了。” 宜修咬紧了后槽牙,面上却笑得温婉。 “华贵妃说笑了,本宫也是关心则乱。既然太医院要全力施救,咱们留在此处也是添乱,诸位妹妹便散了吧。” 甄嬛随着众人起身告退。 走出景仁宫大门时,正瞧见几个太监抬着厚重的软轿行色匆匆地往延禧宫方向赶去,轿帘缝隙里隐约透出浓重的血腥气。 富察贵人这一胎,虽非遭人暗算,却也可见女子怀胎之凶险。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步伐愈发沉重。 ?? 翊坤宫内,冰鉴里的冰块发出细微消融声,丝丝凉气将外头秋老虎的燥热隔绝在殿门之外。 年世兰由颂芝扶着在罗汉床上坐定,顺手将怀里的攸宁放在软榻上。沈眉庄与安陵容紧随其后迈入门槛,依着规矩在下首落座。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奉上新沏的六安瓜片,茶香氤氲。 “方才在景仁宫,真是骇人听闻。” 沈眉庄端起茶盏,指尖仍有些泛白,轻轻吹了吹浮叶,眉头微蹙。 “富察贵人素来爱张扬她那胎象稳健,太医院也是日日请平安脉的,怎么好端端的,说见红就见红了?” 安陵容坐在半张椅子上,双手交握搭在膝头。 “我瞧着,章太医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倒不像是装的。他说富察贵人是内里虚寒、子脏不固……可若是这般严重的沉疴,往日请脉怎会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年世兰冷笑出声,护甲在紫檀小几上敲出清脆声响。 “这宫里头,想要一个人看着康健,法子多得是。富察贵人自打怀了身孕,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她那身子骨本就娇贵,又被太医院那些老滑头用温补的药吊着,但只怕内里早虚透了。如今这般,不过是纸包不住火罢了。” 她说着,低头看向攸宁,眉眼舒展,伸手拿帕子擦了擦女儿嘴角的口水。 “罢了,她自己不争气,保不住龙胎,也是她的命数。咱们只管看戏便是,犯不着替她操那份闲心。” 攸宁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 【娘亲说得对,富察贵人平时是挺招人烦的,不过……她肚子里那个小宝宝可怜了点儿。】 小丫头在榻上翻了个身,撅着小屁股,手里还抓着玉环乱晃。 【章太医说得那么吓人,恐怕就是现代医学里的胎盘早剥?这种时候就算华佗在世,按这里的医疗条件也是一尸两命的局。】 她想着,忽然意识沉入空间,去她的灵丹妙药阁转了一圈。 【哎呀,这瓶“归元催产丹”就能救她哎!虽然保不住足月,肯定得早产,但好歹能护住母体心脉,让小宝宝平安生下来。】 【要不要救人啊……我又怎么去救呢,怎么告诉娘亲呢?】 攸宁有些犯难了。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滞,眼底极快地划过一道暗芒。 归元催产丹?保母子平安? 她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心思却活络起来。 自打有了攸宁,她这冷硬心肠到底生出几分慈母柔软。 听着女儿在心里念叨那未出世的胎儿可怜,她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富察贵人方才那凄厉惨叫的模样。 稚子何辜? 更何况,若是这必死之局能被破开呢? 攸宁这祥瑞公主的名头,虽说借着百鸟朝凤立住了,可若能在这等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死门关前,让富察贵人母子绝处逢生…… 那这后宫上下,乃至前朝,谁还敢对攸宁有半句微词?皇后那老妇,只怕更是要呕出血来。 两盏茶的工夫悄然过去,忽然,周宁海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他打了个千,压着嗓子禀报:“娘娘,延禧宫那边传来准信了。” “富察贵人现下血崩不止,章太医带着大半个太医院的人在里头施针,却连血都止不住。” “皇上这会儿也赶过去了,发了好大的火,说若是保不住龙胎,要太医院全都跟着陪葬呢。奴才瞧着,富察贵人怕是熬不过这个时辰了。” 沈眉庄叹息着摇了摇头,拨弄着手中的绢帕:“到底是皇上的骨肉,这般折损了,实在令人扼腕。” 安陵容则垂下头,眼神游移,不知在想些什么。 年世兰忽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站起身来,理了理石榴红宫装下摆,抱起攸宁,凤眼中透出决断。 “颂芝,备轿。” 沈眉庄微怔,连忙起身劝阻:“娘娘,延禧宫如今乱作一团,血光冲天,您千金之躯,怎好这个时候去沾染晦气?更不好冲撞了公主。” “晦气?”年世兰勾起唇角,笑得张扬,“本宫的攸宁可是大清的祥瑞公主,连皇上都说是天赐的福星,什么邪祟敢冲撞了她?” “富察贵人如今命悬一线,太医既然不中用,本宫便带公主过去,借咱们祥瑞公主的无量福气,去给她沾一沾。若真能借着公主的祥瑞保住皇上的骨肉,那也是替皇上分忧,是公主的功德。” 攸宁被母亲抱在怀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小脑袋有些发懵。 【哎?娘亲怎么突然要去延禧宫了?】 【哦哦哦,娘亲说我是祥瑞……哎呀!没错啊!谁说不是母女连心呢!】 【赶紧冲冲冲,前排围观太医院被骂!】 年世兰听着女儿腹诽,嘴角笑意更深,轻拍着她的后背,踏出了翊坤宫的大门。 外头明晃晃日头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 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连忙也跟上了往延禧宫去。 第132章 祥瑞公主出手,死局逢生! 延禧宫外,太监宫女们慌乱的脚步声在燥热的空气中回荡,檐下的铜铃被风卷得胡乱作响。 浓重的血腥气顺着门缝往外渗,连外头守着的小太监都白着一张脸,双腿直打哆嗦。 年世兰抱着攸宁刚迈上台阶,便听见内室传来富察贵人痛苦的呻吟,紧接着是章弥带着哭腔的禀报声。 “皇上……小主血崩难止,胎位又不正,如今气血亏损得实在太厉害,连痛呼的力气都没了,这……这是要泄气了呀!” 雍正一身明黄常服,负手立在正殿中央,眉头紧锁。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苏培盛,声音低沉:“苏培盛,你立刻去传朕的话!” 苏培盛赶忙躬身:“奴才听旨!” “你告诉富察贵人,她腹中怀着朕的骨肉,是大清的功臣。朕已拟好了旨意,晋她为豫嫔,这延禧宫的主位,以后就是她的。” 雍正目光沉沉的望着内室的方向。 “你告诉她,只要她跨过这道坎儿,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朕在外头等着她母子平安!”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苏培盛抹了把汗,急匆匆往里走。 “皇上宽恩,豫嫔妹妹定能体会皇上的一番苦心。” 年世兰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石榴红的宫装在殿内格外显眼。 雍正回过头,见是她,紧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但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又皱起眉:“这等血光冲天的地方,你把攸宁带来做什么?还不快抱回去。” 年世兰福了福身,微微垂首:“皇上,臣妾听闻豫嫔妹妹情形危急,太医又束手无策,便想着带攸宁来瞧瞧。皇上忘了?咱们攸宁命格贵重,是天赐的祥瑞。” 她抬眸,目光盈盈地看着雍正:“既然药石无灵,不如让攸宁进内室去,借一借这祥瑞之气。说不定,便能替豫嫔妹妹和龙胎添几分福气呢?”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章弥等人听见祥瑞二字,纷纷抬起头。 到了这等地步,太医院已是束手无策,若真有祥瑞庇佑,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也是一条生路。 雍正垂眸,看向年世兰怀里的攸宁。 小丫头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丝毫不怕这满殿的人,反而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冲他晃了晃。 “汪!阿玛!” 奶声奶气的呼唤,让雍正舒展了眉头。只是,产房血光最是晦气,可太医已然束手无策。 年世兰见状,柔声道:“皇上放心,臣妾只抱攸宁在屏风处看一眼,绝不沾染血气。若祥瑞之气真能镇住邪祟,也是大清的福气。” 雍正权衡半晌,才咬牙道:“罢了,既然你要去,便去试试。只是不可久留,莫要冲撞了公主。” “臣妾明白。” 年世兰微微勾唇,抱着攸宁转身,掀开厚重的帘幔步入内室。 内室的血腥气浓得几乎让人作呕,豫嫔正毫无生气地瘫在榻上。 她脸色惨白,苏培盛刚传完旨意,她眼角滑下两行清泪,眼中多了几分求生的微光,可身子却实在虚弱,连呼吸都十分微弱。 桑儿跪在榻边哭个不停,稳婆和太医们急得满头大汗,正忙着熬吊命的参汤,见年世兰进来了,又手忙脚乱地跪地请安。 年世兰淡淡应了一声,却没有叫起,只是抱着攸宁往豫嫔的床榻旁走去。 【哎呀呀,来不及了!富察贵人这都快没气了!】 【归元催产丹我拿出来了,快让我摸摸她的肚子!】 攸宁在年世兰怀里急得直扭身子,口齿不清地嚷嚷:“摸!看!看!” 小丫头紧紧攥着小拳头,努力往豫嫔的方向扑腾。 年世兰心头一动,顺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榻前。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很轻:“你如今已是豫嫔了,皇上在外头等着你呢。本宫把攸宁公主也带来了,让她给你沾沾福气。” 豫嫔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间,看见了那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就是现在!】 攸宁努力探出小身子,伸出那只软乎乎的小手,越过厚重的锦被,轻轻覆在了豫嫔高耸的腹部。 就在小手触碰到豫嫔的那一瞬间,年世兰清晰地看到,女儿掌心竟瞬间发出一缕极柔的莹白微光。那光芒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豫嫔的腹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微光入体的刹那,内室里那股刺鼻的血腥气,竟被一股凭空生出的清雅莲香迅速冲淡。 与此同时,延禧宫外突然传来宫人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天呐!快看天上!” “是祥云!七彩祥云!” 原本因秋老虎而显得燥热的天空,此刻竟云开雾散。 一道绚烂的七彩霞光破开云层,直直地笼罩在延禧宫正殿的琉璃瓦上。阳光透过窗棂折射进内室,将整个延禧宫映得分外明亮,透着一股祥和之气。 雍正忍不住走到殿外抬头看去,心神巨震。 沈眉庄与安陵容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却都是欢喜。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们的攸宁小公主是真正的祥瑞! 这边厢,榻上的豫嫔猛地倒抽了一口长气,原本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涣散的瞳孔里竟重新聚起了光彩。 她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腹部蔓延至全身,将那股濒死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我的肚子……” 她微弱却清晰地喊出了声,双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年世兰直起身,将攸宁妥帖地护在怀里,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章太医,还不快看诊!”她沉声提醒。 章弥战战兢兢地凑上前,闻到那股异香,又看到满室的霞光,愣在原地。他颤抖着手指搭上豫嫔的腕脉,下一刻,老眼猛地瞪圆了。 “这……这……脉象回转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老泪纵横,“祥瑞!真的是祥瑞显灵啊!小主有救了,龙胎有救了!” 有了这等神迹,屋内原本绝望的众人瞬间精神大振。 桑儿抹着眼泪给豫嫔擦汗:“小主,您听见了吗?祥瑞公主保佑您呢!皇上也给您晋了位分,您快使劲啊!” 豫嫔也不知是从哪儿生出的一股力气,死死咬着帕子,伴随着稳婆的号子,拼尽全力一搏。 年世兰见状,抱着攸宁退出了产房。 雍正立刻迎上前来:“方才……怎么回事?” 年世兰故作惊叹,眼中却满是骄傲:“恭喜皇上,豫嫔妹妹方才已是强弩之末,可公主一靠近,天降霞光,异香扑鼻,她的脉象竟奇迹般地稳住了!如今她气力回转,定能平安诞下龙儿!” 雍正呆了呆,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生平第一次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133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只见年世兰抱着攸宁静静地立在霞光中,石榴红的宫装被映得明亮。攸宁趴在母亲肩头,正冲着他咧开小嘴,笑得咯咯作响,一双大眼睛都眯了起来。 【嘿嘿,金手指就是好用!搞定收工!】 雍正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了几下。 如果说出生那日的百鸟朝凤还有人敢说是巧合,那今日这起死回生的霞光异香,便是真正的神迹! “好!好一个大清的祥瑞!”他大笑出声,目光灼灼,“有攸宁在此,朕看今日谁敢收走朕的皇嗣!” 不过半个时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在延禧宫内响起。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豫嫔娘娘生了一位小公主!”稳婆抱着襁褓,喜极而泣地跪在雍正面前。 雍正看着那虽然不足月却哭声洪亮的孩子,脸上浮现出笑意,连声叫好。 “传朕旨意!豫嫔诞育公主有功,赐居延禧宫主位!” 他说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年世兰和她怀里的攸宁。 “华贵妃教养公主有功,攸宁公主福泽深厚,护佑皇嗣。赏翊坤宫东珠十斛,赤金如意两对,蜀锦十匹!另,传旨钦天监,将今日祥瑞之象载入玉牒史册,以彰天恩!” 年世兰从容福身,笑意却未达眼底:“臣妾替攸宁,多谢皇上恩典。” 【哇塞,载入史册哎!这下我可是官方认证的祥瑞宝宝了!看谁以后还敢拿我的名头做文章!】 攸宁在心里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指尖轻轻抚过攸宁柔软的胎发,眸中闪过一丝锋芒。 是啊,有了今日这一出,攸宁的地位便彻底稳固。 以后无论是谁再想对她的女儿动什么歪心思,都得掂量掂量自己承不承受得住这逆天的代价。 ?? 景仁宫里,剪秋脚步匆匆地迈进殿内,脸色难看至极。 宜修正闭目跪在佛龛前拨弄着紫檀佛珠,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尸两命?” “不是……”剪秋咬了咬牙,低声道,“孩子生下了,母女平安。皇上大喜,已经正式下了明旨晋富察贵人为豫嫔,赐居延禧宫主位。” 宜修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温和:“不过是个公主,富察氏倒是个有福气的,这般凶险都能挺过来。” “娘娘,不是她有福气……” 剪秋压低了声音,眼中透着几分惊惧。 “奴婢听延禧宫的人说,太医本已说不行了,是华贵妃抱着攸宁公主进了内室,公主一靠近,天上便降下七彩霞光,屋内异香扑鼻,豫嫔的命这才被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如今前朝后宫都在传,说固伦荣宪公主是真正的仙子下凡,连皇上都下旨将今日之事载入史册了!” 啪的一声脆响,宜修手中的紫檀佛珠被生生掐断了线,圆润的珠子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滚进幽暗的角落里。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佛像前跳跃的烛火,那张端庄的面容上,透出一丝阴冷。 “仙子下凡?起死回生?”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异常冰冷,“本宫在这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什么真正的神仙。这祥瑞……未免也太刺眼了些!” 剪秋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将那些珠子捡起,连大气都不敢出。 宜修慢慢站起身,护甲在紫檀木桌沿上划出一道闷响。她走到窗前,看着延禧宫的方向,眼神阴沉。 “本宫原以为,所谓祥瑞公主,不过是故弄玄虚。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小瞧了翊坤宫的手段。” “娘娘息怒。”剪秋捧着残缺的佛珠,膝行两步,压低了声音。 宜修静默了片刻,转过身,重新在罗汉床上坐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冷笑了一下。 “这祥瑞的名头太盛,未必就是好事。自古以来,天降祥瑞,也可是妖孽作祟。她年世兰既然敢接下这通天的名声,就得担得起这名声背后的反噬。” “娘娘的意思是……” “且让她得意几日。她如今风头无两,本宫自然要避其锋芒。只是这后宫里,眼红的人多得是,不必本宫亲自动手,总有人会坐不住的。” ?? 碎玉轩内,秋风穿过海棠树的枝条,卷起几片树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甄嬛半靠在软枕上,手中端着一碗安胎药,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气味,崔槿汐侍立在一旁。 小允子打起帘子,脚步匆匆地走进来,打了个千儿,声音发颤:“小主,延禧宫那边传信儿来了。” 甄嬛端着药碗的手未动,目光落在碗中微微摇晃的汤汁上,声音平静:“富察贵人可是生了?” “小主,如今已是豫嫔了。”小允子提醒了一句,才又道,“生了,是一位小公主。”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古怪。 “只是……只是这过程实在骇人听闻。听说豫嫔原本已经血崩泄气,太医都说不行了。可华贵妃抱着攸宁公主进了内室,天上就降下了七彩霞光,屋里还凭空生出一股莲香。豫嫔的脉象竟奇迹般地稳住了,硬是挺了过来!” 甄嬛的手猛地一顿,药汁在白瓷碗沿晃出几滴,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团水渍。 “你说什么?”她抬起眼眸,直直盯着小允子。 “千真万确啊小主!皇上龙颜大悦,当场就下了明旨,说攸宁公主是真正的祥瑞,让钦天监将今日之事载入史册呢!”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甄嬛将药碗递给槿汐,抽出丝帕擦了擦指尖,胸口微微起伏,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小允子刚才的话。 起死回生?天降霞光? 她自幼饱读诗书,从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可今日之事,众目睽睽,太医院上下皆可作证,连皇上都亲自下旨盖棺定论。 若说百鸟朝凤还能用香料引诱来解释,那这濒死之人的脉象回转,又该作何解释? “祥瑞……”甄嬛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扯动,“真真是好大的福气。” 在这深宫之中,华贵妃本就家世显赫、圣宠优渥,如今又有了这等连老天都庇佑的福气,她腹中这个孩子,未来的路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第134章 祥瑞公主的排面 崔槿汐见状,挥手让小允子退下,转身走到榻前,轻声劝慰。 “小主切莫伤神。外头传得再神乎其神,也不过是添油加醋罢了。豫嫔娘娘吉人天相,或许是太医的药方起了效,恰好赶上了天象变化,这才被附会成了祥瑞。” “真的是附会吗?” 甄嬛转过头,眼神幽暗。 “槿汐,你心里明白,太医院那些人最是惜命,若非真到了绝境,绝不敢在皇上面前说出‘不行了’这三个字。若非华贵妃出手,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她说着,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生命跳动。 “我原想着,借孙嬷嬷的手将计就计,拿我这条命去搏一个前程,好让皇上看清皇后的真面目。可华贵妃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我的局砸了个粉碎。我以为我能在这盘棋里做个执子之人,如今看来,我连做棋子的资格都快没了。” “小主千万别这么想。” 崔槿汐上前一步,轻轻拢住甄嬛的手。 “华贵妃如今虽然风光,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未必能长久。更何况,小主腹中还怀着龙胎,这才是小主最大的指望啊。如今没了孙嬷嬷作梗,小主定会平平安安诞下皇子的。” 甄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些情绪,点了点头。 她一定要平平安安将这个孩子生下,有了这个孩子,她才能不被人掣肘,才能依靠自己在这宫中争下一席之地。 ??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翊坤宫正殿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金光,门庭若市。 自打延禧宫那道七彩霞光惊动六宫,攸宁公主起死回生的祥瑞之名便坐实了。请安的时辰刚过,各宫嫔妃便结伴来到了翊坤宫。 年世兰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一袭海棠红蜀锦旗装衬得她容光焕发。 她怀里抱着糯米团子似的攸宁,未戴护甲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女儿领口挂着的赤金长命锁,唇角微扬。 “贵妃娘娘,您瞧瞧咱们公主这眉眼,生得真是越发水灵了,简直跟观音座下的玉女似的!” 齐妃挤在最前头,满脸堆着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攸宁那双胖乎乎的小手。她搓了搓手里的帕子,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 “娘娘,臣妾听闻在延禧宫,公主只消那么一伸手,豫嫔便转危为安了。您看……能不能让公主也摸摸臣妾这方帕子?三阿哥近来读书总说头疼,臣妾寻思着,借公主的仙气压压邪祟,定能保佑三阿哥过目不忘!” 此言一出,坐在下首的沈眉庄忍不住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安陵容则垂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年世兰凤眼微挑,似笑非笑地扫了齐妃一眼。 攸宁倒是精神了。 【哎呀,齐二哈今日又穿粉色战袍啦!为了三阿哥,她也是拼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过三阿哥读书头疼,怕不是邪祟,是单纯不想背书吧!】 小丫头在母亲怀里扑腾了两下,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齐妃那身芙蓉色,眉头扬起,突然伸出短胖的手指,指着她奶声奶气道:“粉~好!” 齐妃愣住了,随即喜笑颜开,那张端庄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上跟开了花似的。 “哎哟!娘娘您听见了吗?公主夸臣妾穿粉色好看呢!皇上也常说臣妾穿粉色娇嫩。公主真真是个聪慧的!” 【嘿嘿,我们少女就是永远都爱粉色!什么粉娇你几,不要听渣爹胡说八道!】 攸宁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笑了笑,小手胡乱挥舞了一下,啪的一声,正好拍在齐妃递过来的帕子上。 “哎!哎!多谢公主!多谢公主!”齐妃连忙将那方帕子小心地叠好塞进袖口,喜滋滋地坐到了一旁。 年世兰强压着上扬的唇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险些溢出声的笑意。 她的攸宁,真是个古灵精怪的活宝。 “齐妃姐姐真是一片慈母心肠。”一道温婉沉静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敬嫔端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湖蓝色宫装,头上只簪着几朵绒花和两支点翠簪子。 她素来不爱出风头,在满殿的嫔妃中存在感极低,但那周身平和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攸宁循声望去,眼睛立刻弯了弯。 【敬嫔娘娘还是这么温柔靠谱!每次看她坐在那儿不争不抢的,就觉得特别安心。后宫劳模,数砖达人!】 小丫头骨碌碌转动着眼珠,挣扎着从年世兰怀里直起身子,朝着敬嫔的方向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清脆地喊道:“抱抱!” 敬嫔一怔,显然没料到这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祥瑞公主今日会主动向自己讨抱。 她受宠若惊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在衣襟上蹭了蹭,却不敢贸然上前,只是求助地看向年世兰。 “娘娘,这……臣妾笨手笨脚的,怕闪着公主。” 年世兰看女儿想要与人亲近,也拦着,大方地将攸宁递了过去,笑道:“你素来稳重,本宫信得过你。这丫头也惯会挑人的,今日瞧着是与你格外投缘。” 敬嫔小心地接过攸宁,只觉得怀里软绵绵、香喷喷的一团。 攸宁毫不认生,两只小手一把揪住敬嫔胸前的流苏,咯咯地笑了起来,嘴里还吐着泡泡:“香!” 敬嫔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眼眶竟微微泛红。她在这宫里熬了这么些年,无宠无子,很少有机会亲近这般鲜活的小生命。 “公主真重,可见娘娘养得极好。” 敬嫔轻轻哄着攸宁,声音里透着几分哽咽。 曹贵人坐在一旁,手里牵着刚满两岁的温宜公主,见状眼珠微微一转。 她深知如今华贵妃势大,攸宁更是皇上最看重的公主,若能让温宜与攸宁交好,便是温宜以后一辈子的倚仗。 “温宜,去,把你的拨浪鼓拿去给妹妹玩。”她轻轻推了推温宜的后背。 温宜梳着两个小抓髻,乖巧地迈着小碎步走到敬嫔跟前,将手里的拨浪鼓递了上去,奶声奶气道:“妹妹,玩。” 攸宁低头看了看那拨浪鼓,又看了看温宜,毫不客气地伸出小胖手,一把抓过拨浪鼓。 紧跟着,她小手一松,原本紧紧攥在手里把玩的那颗硕大东珠骨碌碌滚落出来,正正好好落进了温宜的掌心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给!” 这一下,满殿的妃嫔都怔了怔。 那可是皇上刚赏的东珠,公主竟这般随手就送了人! 第135章 大智若愚也是本事 曹贵人诚惶诚恐地站起身,连连摆手:“娘娘折煞臣妾了!这东珠乃是皇上御赐之物,太过贵重,温宜福薄,哪里敢受公主这般大恩?” 年世兰却是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手指在紫檀几上轻轻一点。 “小孩子家互赠物件罢了,她既然给了,温宜便拿着,一颗珠子罢了,算得了什么。” 众人听在耳里,心中皆是一凛,愈发明白如今的华贵妃得罪不起。 曹贵人垂眸应是,亲手替温宜将那颗莹白的东珠收进荷包里,嘴上满是感激:“温宜,还不快谢过贵妃娘娘和攸宁妹妹?” 温宜捏着拨浪鼓,懵懵懂懂地看着那颗珠子,小奶音软软的:“谢谢娘娘,谢谢妹妹。” 攸宁握着拨浪鼓晃了两下,听见“咚咚”的声响,眼睛眯成了弯月。 【温宜姐姐好乖呀!曹贵人果然会养孩子,瞧这小团子多招人喜欢。】 年世兰瞥了曹贵人一眼,唇边含着笑,没再多说。 正殿里气氛正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隔着帘子便能听出那股藏不住的欢快劲儿。 “贵妃娘娘!嫔妾来给公主送好吃的啦!” 话音刚落,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淳贵人穿着一身鹅黄旗装,梳着双平髻,髻上簪了两朵海棠绒花。 她脸颊圆润,跑得额角沁出些细汗,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小宫女,食盒上还系着鲜红的绸带,看着便喜庆。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淳贵人一进来,先规规矩矩地朝年世兰行了大礼。 年世兰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娘娘!” 淳贵人利落地起身,一双眼睛却早已黏在攸宁身上,嗓音清脆上扬。 “哎呀,公主今日穿得好漂亮!嫔妾在外头远远瞧着,还以为是谁家画上的小仙童跑出来了呢!” 攸宁听见声音,抱着拨浪鼓抬头看过去。 【淳儿竟然也来了,她这个小吃货可是不常来翊坤宫呢。】 小丫头举起手里的拨浪鼓,冲她挥了挥:“响!” 淳贵人哎了一声,眼睛都亮了,蹲下身凑到温宜和攸宁跟前。 “公主还记得我吗?我给公主带了好吃的东西呢。” 她一招手,身后的宫女连忙将食盒摆到小几上。 食盒一层层打开,里头放着一碟做成兔子模样的奶糕,旁边还有藕粉糖蒸酥酪,面上撒了桂花碎。另一层装着牛乳蛋黄蒸出的布丁,挨着几块红枣山药糕,甜香扑鼻。 底层的白瓷碟子里,还搁着几只面团小猪,耳朵和鼻尖都点了胭脂色。 满殿嫔妃看得愣了愣。 齐妃第一个忍不住,探着身子道:“淳贵人,你这是把你的小厨房都搬来了吗?” 淳贵人不好意思地绞着手里的丝帕,笑得天真娇憨。 “齐妃娘娘取笑嫔妾了,嫔妾只是听说公主喜欢甜甜香香的东西,便让小厨房多做了几样。可是嫔妾又不知道公主到底爱吃什么,便想着都带来,让公主慢慢挑。” 她说得随意,曹贵人却朝那几碟点心多看了一眼。 今日翊坤宫坐满了人,淳贵人带着食盒登门,既显得讨喜,也将心思摆在明面上,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年世兰凤眼微挑,扫过淳贵人那张笑盈盈的脸,笑了笑道:“你倒是会哄孩子。” 淳贵人立刻仰起脸,笑嘻嘻道:“皇上常笑话嫔妾,说嫔妾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嫔妾想着,嫔妾喜欢的东西,公主应该也喜欢。” 年世兰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吩咐道:“公主还小,不能直接吃这些东西。颂芝,你拿去给乳娘瞧瞧,挑些她能入口的,温热了再喂。” “是。”颂芝上前,命小宫女将几碟点心端到了一旁。 淳贵人脸上半点失落也没有,反倒拍了拍手:“娘娘说得极是!嫔妾只顾着哄公主高兴,倒忘了公主还小,没有牙齿呢。” 她说着转头看着攸宁,凑近了些:“公主别急,他们选好了,我亲自喂你好不好呀?” 攸宁立刻“啊”了一声,小胖手往小猪奶糕的方向伸。 敬嫔抱着她,险些没抱稳,连忙哄道:“公主这是馋了呢。” “小孩子嘛,爱吃才好呢。”淳贵人笑眯眯地凑上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攸宁的手背,“能吃能睡,才能长得白白胖胖。” 齐妃看着那一桌子精致点心,捏着帕子酸溜溜地轻哼了一声:“你呀,到底是年纪小,整日里就知道吃,也不怕失了规矩!” 淳贵人眨眨眼:“齐妃娘娘,民以食为天呀。嫔妾吃得开心,皇上瞧着嫔妾也开心,说不定能多用半碗膳呢。” 这话一出,齐妃脸上的笑微微滞了滞。 她想起自己近来连着给养心殿送了几回汤水,皇上却只叫苏培盛收下,连人都没见着,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淳贵人却仿佛没察觉,只是转头看向年世兰,目光发亮。 “娘娘,公主真是个有福气的。嫔妾还听宫人们说,延禧宫那日天上落了霞光,连云彩都是七彩的呢。嫔妾没亲眼瞧见,可惜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年世兰听着这话受用,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了。 【淳儿还真是会说话,怎么感觉不像原剧里那么单纯呢?】 攸宁一边和温宜玩儿着,一边在心里嘀咕。 【原剧她死得太早,只怕是连真正的性子都没表露出来,就惨遭毒手了。】 【不过这样也好,宫里头太聪明的人未必讨喜,大智若愚的才是真本事。】 “你有这份心,本宫记下了。”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顺势道,“颂芝,去库房取一匹云锦,再拿一盒珍珠,赏给淳贵人。” 淳贵人连忙谢恩:“嫔妾多谢娘娘赏赐!嫔妾回去就把云锦裁成新衣裳,等做好了穿来给娘娘瞧。不过,嫔妾听说娘娘的小厨房做点心最好吃了,娘娘若是肯赏赐嫔妾一些,嫔妾就更高兴了!” 满堂人听着都笑了起来,连一贯心思深沉的曹贵人,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宁海掀帘而入,脸色不大好看,俯身禀道:“娘娘,景仁宫那边派人来传话,说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带着公主过去一趟。” 殿中的笑声骤然停了。 年世兰挑了挑眉:“皇后要见本宫和公主?” 周宁海低着头:“是,来传话的人说,皇后娘娘昨夜旧疾复发,梦中惊醒,不得安眠。今早皇后请了钦天监的人入宫,如今正等着娘娘过去说话。” 攸宁手里的拨浪鼓停住了,这皇后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第136章 瑞气太盛,伤了中宫 殿内的欢笑声如被一柄无形的利刃骤然斩断。 齐妃正捏着帕子掩唇,闻言手僵在半空,眼神闪烁地看向年世兰。敬嫔则不着痕迹地收紧了抱着攸宁的手臂,眉心微蹙。 年世兰将赤金护甲一个个戴上,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她冷嗤一声:“皇后娘娘这病,发得倒是时候。” 【可不是嘛!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我救了人之后发,这摆明了是看我不顺眼,想利用钦天监来搞事情呀!】 攸宁在敬嫔怀里翻了个白眼,小短腿用力蹬了两下。 年世兰吩咐乳娘将攸宁接过,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淡淡:“既然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本宫理当去瞧瞧,诸位便先散了吧。” 众妃嫔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 景仁宫的空气总是透着一股沉闷,即便外头秋高气爽,这殿内的苦药味也经久不散,让人平白觉得胸口发紧。 年世兰领着乳娘抱着攸宁踏入殿门时,便瞧见宜修半靠在罗汉床的引枕上。 宜修额上的石青色抹额缀着拇指大的东珠,脸色透着几分苍白,眼底隐隐泛着乌青。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年世兰微微屈膝,腰板却挺得笔直,毫无恭敬之意。 宜修虚弱的抬了抬手,由剪秋扶着坐直了身子:“免礼,赐座。” 年世兰在右侧的交椅上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跪在殿中央穿着青袍的身影。 钦天监正使季惟生正伏在地上,头压得很低,看不清神色。 “不知娘娘急着召臣妾来,所为何事?” 年世兰抚了抚攸宁的襁褓,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宜修叹了口气,拿帕子掩着唇咳嗽了两声,眉头微蹙。 “本宫也不想扰了你的清静,只是昨夜本宫头风发作,整夜心神不宁,隐隐梦见先帝神色肃穆,似有警示之意。今早起来,本宫便觉得身子越发沉重。本宫忧心后宫安宁,这才召了季大人来问话。” 宜修锐利的目光越过半个大殿,直直落在攸宁身上:“谁知季大人说,近日天象有异。” 年世兰凤眼微眯,拨弄着护甲的动作停了下来,冷眼看着主位上的人演戏。 季惟生直起身,额头渗出细汗,斟酌着开口。 “微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垣旁客星骤亮,伴有七彩瑞气。只是……皇后娘娘凤体违和,非逼问微臣星象变数,微臣只能推演一二。这瑞气初现,气场极盛,两股气运交汇,短时间内或许会令中宫气场波动,产生些许……失衡。”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剪秋立刻接话,声音里透着痛心:“难怪娘娘昨夜痛苦不堪,原来是这瑞气太盛,伤了中宫的福泽。” 宜修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宽厚的模样。 “贵妃莫怪,本宫并非指责攸宁。攸宁是皇上的祥瑞公主,本宫疼爱还来不及。只是这祥瑞之气太过霸道,本宫这残破的身子受不住也就罢了,若长此以往,只怕会影响皇上的龙体,甚至大清的国运啊。” 【我呸!打不过就加入,加入不了就毁掉是吧?】 攸宁在年世兰怀里翻了个白眼,小胖手在空中气愤地挥舞了两下。 【这老妖婆真是好恶毒的心思!几句话就把我从祥瑞变成了克星!】 【什么冲撞中宫,你梦见血光和哭声,那是你亏心事做多了,冷宫里那些冤魂来找你索命了吧?】 【哼,我这正儿八经的祥瑞之光明明是去镇压邪祟的,这钦天监到底会不会解梦嘛!】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腹诽,眸底划过一丝厉色。 是啊,祥瑞本就是克制妖邪的。皇后这般急不可耐地往攸宁头上扣帽子,也不怕闪了舌头。 “皇后娘娘这话,臣妾怎么听不明白?” 年世兰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陡然转冷。 “皇上才刚下了明旨,将攸宁救下豫嫔母女之事载入史册。怎么到了娘娘这里,这天降的祥瑞,反倒成了祸害大清国运的煞气了?” 宜修面色微僵,随即叹息一声:“妹妹言重了。皇上自然是圣明,只是天意难测。季大人的话,本宫也不敢全信,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防。” “本宫想着,不如先将公主送往宝华殿,请高僧诵经祈福几日,化解了这股冲撞之气,也是为了公主好。” 去宝华殿?那地方冷冰冰的,连个炭盆都不足,攸宁去了还能有命回来? 年世兰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斜睨着季惟生,语气中透着威压。 “季大人,你身为钦天监正使,说话可得过过脑子。自古以来,祥瑞皆是遇吉则明,遇邪则冲。皇后娘娘梦见血光与凄厉哭声,听着倒像是邪祟作乱。莫不是中宫本就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祥瑞之气,是在替娘娘驱邪?” 她刻意咬重了驱邪二字,眼神锐利。 季惟生身形微微一顿。 他本就是年世兰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方才抛出冲撞中宫的话头,不过是慑于皇后威压,先拿话稳住局面,正愁怎么不动声色地将局势扭转。 此刻听见贵妃这般明晃晃的点拨,他立刻明白了话中之意。 星象之说,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全凭钦天监一张嘴怎么圆。 季惟生立刻重新伏下身去,声音提高,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惶恐:“贵妃娘娘一语惊醒梦中人!微臣该死,微臣方才只看了其表,险些误了大事!” 宜修拨弄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季惟生抬起头,神色肃穆,迎上宜修的目光。 “微臣方才听贵妃娘娘提及驱邪,再将昨夜星象在心中反复推演,这才惊觉……那客星光芒极盛,冲撞中宫不假,但并非客星有意作乱。而是……中宫方位本就盘踞着一股晦暗的邪气!”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 “那邪气隐而不发,正试图侵扰紫微主星!客星是为了护主,这才大放异彩,以七彩瑞气与那邪气抗衡。” “皇后娘娘昨夜梦见血光与哭声,并非因为祥瑞冲撞,恰恰相反,是那祥瑞之气正在替娘娘驱逐纠缠中宫的邪祟。娘娘身子沉重,正是邪祟被逼出体外的征兆啊!” 第137章 这病她可不敢治 大殿内一片死寂。 季惟生话音落下,剪秋脸色煞白,呼吸微滞。 宜修拨弄佛珠的手彻底僵住,她盯着伏在地上的季惟生,眼底满是阴冷。 好一个驱逐邪祟!好一个逼出体外! 她原想借天象打压翊坤宫,没承想年世兰几句话的工夫,竟顺水推舟,指认景仁宫里有妖邪作祟。 年世兰端起茶盏撇着浮沫,嘴角微勾。 “皇后娘娘可听清了?这天象示警,娘娘的头风竟是邪气作祟,臣妾听着都替娘娘心惊呢。” 宜修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两下,再睁开时,面上已换上无奈的苦笑。 “原来如此……” 她叹息着靠回引枕上,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本宫就说,这头风之症缠绵病榻多年,太医院用尽了法子也不见好转,每逢阴雨天便痛如骨裂。原来,竟是邪气盘踞所致。”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年世兰怀里的攸宁,语气温和。 “既然季大人说,攸宁的祥瑞之气能克制本宫这宫里的邪祟,那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妹妹你瞧,豫嫔那般凶险的境地,太医都束手无策,公主一靠近便能起死回生。本宫这区区头风,想必只要公主肯施以援手,定能药到病除。” 宜修顿了顿,声音里透着几分恳切。 “本宫也不求别的,只求能有个康健的身子,好替皇上打理这后宫。妹妹,你总不会忍心看着本宫日夜受这头风之苦吧?” 此言一出,年世兰嘴角笑意微凝。 真是好算计! 若是治不好,或是推脱不治,那攸宁这祥瑞的名头便是弄虚作假,连带着救豫嫔的事也会被说成是翊坤宫的诡计。 若是治好了……她才不愿意让皇后有一具康健的身体来继续兴风作浪。 攸宁趴在乳娘怀里,听着宜修这番话,不由撇了撇嘴。 【哎,皇后这招道德绑架玩得真是溜。】 【其实想想,她也挺可怜的。庶出不受重视,好不容易生下的大阿哥又早夭了,在这深宫里熬得像朵枯萎的干花,渣爹还只敬不爱。每逢下雨这头风发作起来,确实是痛不欲生。】 小丫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宜修略显苍白的脸色,眨了眨眼。 【我其实吧……有时候也挺同情她的遭遇的。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封建制度下的牺牲品?若是可以,空间里的‘清心玉露丸’连服三日就能根治她的头风。】 【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我要是真把她治好了,她精力充沛了,后宫里那些无辜的皇嗣和妃嫔还能有活路吗?打胎小分队队长要是满血复活,那我娘亲的处境岂不是更危险?这药,绝对不能给!】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手指微微收紧。 是啊,皇后若是身子好了,这后宫只怕更无宁日。她年世兰,不会给敌人递刀子。 “娘娘这话,臣妾可担待不起。” 年世兰思忖片刻,似笑非笑地看着宜修。 “攸宁不过是个刚满周岁的孩童,哪里懂什么岐黄之术?豫嫔母女平安,那是皇上庇佑,大清福泽深厚,攸宁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娘娘这头风乃是沉疴旧疾,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怎么反倒指望起一个孩子来了?” 宜修面色不变,语气温婉。 “妹妹过谦了。祥瑞之气,本就是玄之又玄的事。既然季大人说公主的瑞气能压制本宫宫里的邪气,试一试又有何妨?难不成,妹妹是舍不得让公主替本宫分忧?” “娘娘言重了。”年世兰眼神锐利,转头看向伏在地上的季惟生,“季大人,你精通星象命理,你倒是说说,这祥瑞驱邪,与治病救人,可是一回事?” 季惟生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听见贵妃再次递话,立刻明白其中关窍。 他磕了个头,声音微颤:“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微臣万死,有一言不得不禀明娘娘。” “说。”宜修眼神微冷。 “娘娘,祥瑞之气纯阳至刚,确实能驱逐邪祟。但……但娘娘宫中的邪气盘踞多年,已与娘娘的凤体纠缠极深!” 季惟生抬起头,神色惶恐。 “公主虽是祥瑞,但毕竟年幼,瑞气初生,尚且稚嫩。若是强行以这稚嫩的瑞气去碰撞那盘踞多年的邪祟……” 他停顿片刻,咽了口唾沫,才颤声道:“只怕不仅无法根除,反而会激怒那邪气。届时邪气暴动,反噬其主,娘娘的头风之症只怕会……会如烈火烹油,痛不欲生,甚至伤及寿数啊!” 大殿内一片安静。 剪秋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挡在宜修身前:“季大人,你休得胡言乱语诅咒皇后娘娘!” “微臣不敢!”季惟生连连磕头。“星象显示,两股气运交锋,必有一伤。” “娘娘凤体本就虚弱,若是承受不住这驱邪时的激荡,后果不堪设想。豫嫔娘娘之所以能转危为安,是因为那邪祟并未侵入其根本,而娘娘您……这头风可是多年的顽疾啊!” 宜修的手指攥紧引枕边缘,指甲掐进锦缎。她盯着季惟生,又看向神色从容的年世兰,咬紧牙关。 好一个激怒邪气!好一个反噬其主! 若是她执意要让攸宁来治病,万一这头风真的加剧了,他们便可顺理成章地推脱是邪气反噬,连皇上都怪罪不到翊坤宫头上。 她拿命去赌年世兰的胆量,这买卖不划算。 【哇!季大人这嘴皮子绝了!不愧是我娘亲提拔上来的人,这胡说八道的本事,不去写玄幻可惜了!】 攸宁小手拍了两下,嘴里吐出一个晶莹的口水泡泡。 年世兰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故作担忧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娘娘您听见了?不是臣妾不愿让攸宁尽孝,实在是这风险太大,臣妾不敢拿娘娘的凤体冒险。” 她走到殿中央,微微屈膝,姿态傲慢:“既然季大人说娘娘需要静养,那臣妾就不打扰娘娘驱邪了。臣妾还要带攸宁去给皇上请安,便先告退了。” 宜修闭着眼,胸口起伏,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吧。” 年世兰转身,从乳娘怀里接过攸宁,大步流星地跨出景仁宫的门槛。 秋日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明晃晃的刺眼。她低头看着怀里正冲自己傻笑的女儿,眉头舒展。 她年世兰的女儿,是纯净的祥瑞,岂能被那起子阴暗之人随意拿捏利用! “走,回翊坤宫。”年世兰凤眼微扬,声音里透着难掩的畅快,“今日天气好,叫小厨房做些美味,本宫要与公主好好吃一顿。” 第138章 彻底站队,富察氏效忠华贵妃 转眼进了八月,中秋将至,紫禁城里的桂花竞相绽放,翊坤宫院内那几株百年金桂更是香气扑鼻。 秋风拂过琉璃瓦,吹散了残存的暑气,殿内换上了秋日里的素纱帐幔,案头上供着新进贡的石榴与葡萄,看着十分新鲜水灵。 年世兰斜倚在紫檀木玫瑰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榻上,攸宁穿着一身正红薄绸衫,正撅着小屁股,努力去够沈眉庄怀里的六阿哥弘晞。弘晞才五个月大,生得虎头虎脑,正咬着手指吐口水泡泡。 攸宁如今说话越发流利了些,虽还连不成整句,但短词蹦得极快。 她伸出小胖手,戳了戳弘晞的肉脸颊,奶声奶气地吐出两个字:“弟弟,呆!” 沈眉庄端坐在绣墩上,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常服,闻言忍不住拿帕子掩唇轻笑,将弘晞往前凑了凑:“公主瞧瞧,六阿哥这是喜欢你呢,眼珠子总盯着姐姐。” 【那是!本公主可是天降祥瑞,这小呆瓜以后可是要跟着我混的!有本公主罩着,保准这后宫没人敢算计他!】 攸宁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顺手将自己手里攥着的玩具塞进弘晞手里,大方地宣布:“给!” 年世兰听着女儿的心声,眼底笑意更深。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说道:“弘晞这孩子生得壮实,眉眼间倒有几分皇上的英气。你将他养得极好。” 沈眉庄连忙低头,温顺道:“都是托了娘娘和公主的福。若非娘娘昔日庇佑,臣妾与弘晞哪有今日的安稳。” 正说着话,外头周宁海打着千儿进来,脸上堆着笑:“主子,豫嫔娘娘抱着小公主在外头求见呢,说是出了月子,特来给娘娘磕头谢恩。” “请进来吧。”年世兰放下茶盏,坐直身子。 不多时,厚重帘子被掀开。 豫嫔富察氏穿着一身绛紫色吉服,头上梳着小两把头,未戴多少繁复首饰,只簪着几朵素净珠花。 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红色襁褓,脸色虽还有些刚出月子的苍白,但眉眼间满是感激。 刚一进殿,她便将襁褓递给身旁的嬷嬷,自己提着裙摆,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上,行了大礼:“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叩谢娘娘救命之恩!” 这一跪,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膝盖磕在砖石上的闷响连沈眉庄听了都微微一怔。 年世兰微微蹙眉,连忙抬了抬手:“颂芝,还不快把豫嫔扶起来。刚出了月子的人,地上凉,仔细落下病根。” “谢娘娘。”豫嫔借着颂芝的手站起身,眼眶已然红了。 她转过身,从嬷嬷怀里接过襁褓,上前两步,声音微微发颤。 “臣妾多谢娘娘在延禧宫那般凶险的境地,让公主赐下祥瑞之光……若非如此,臣妾与这可怜的孩子,只怕早已是一尸两命了。” 她说着,将襁褓微微低了低,露出里头熟睡的女婴。那孩子生得娇小,眉眼却十分清秀。 【哇!是小妹妹!富察氏虽然以前有点蠢,但生出来的崽崽还挺好看的嘛。】 攸宁在榻上探头探脑,小胖手扒拉着引枕,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襁褓,嘴里好奇地嘟囔:“妹妹!” 豫嫔听见攸宁的声音,原本还有些拘谨的神色瞬间化作满脸慈爱。 她微微倾身,将襁褓凑近了些,轻声道:“公主瞧瞧,这是您的妹妹。我私下里给她取了个乳名,叫‘念恩’。我要让她生生世世都记着,她的命,是贵妃娘娘和攸宁公主给的。” 念恩?年世兰挑了挑眉,这富察氏倒是个通透的。 “这名字倒是别致。”她唇角微勾,眼神中透出几分审视意味。 “皇上给小公主赐了名,叫停云。但臣妾心里,她永远都是念恩。” 豫嫔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年世兰。 “娘娘,臣妾在这宫里没有旁人的倚仗。从今往后,臣妾的命,念恩的命,便全凭娘娘做主。娘娘指东,臣妾绝不往西!” 这番表白,可谓是把身家性命都交托在了翊坤宫。 沈眉庄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这后宫之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华贵妃这一手救人的举动,算是收服了满洲镶黄旗出身的富察氏。 【嘿嘿,皇后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啦!不仅没搞死豫嫔,反而白送给我们翊坤宫一个死忠粉。娘亲威武!】 攸宁开心地拍了拍小手,指着念恩,又指了指自己,响亮地宣布:“姐姐!” 那副护犊子的大姐大模样,逗得满殿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年世兰眼中透出暖意,冲颂芝递了个眼色。 颂芝立刻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项圈,光泽莹润,一看便是内务府压箱底的好东西。 “既然你唤她一声念恩,本宫这个做长辈的,自然不能小气。”年世兰语气慵懒,“这东西你拿去给孩子压压惊。只要你安分守己,尽心伺候皇上,翊坤宫的门,便永远为你敞开。” 豫嫔双手接过匣子,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再次深深屈膝:“臣妾,定结草衔环,以报娘娘大恩!” 秋风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吹入殿内,拂动着素纱帐幔。 豫嫔抱着女儿坐下,仍心有余悸。 “臣妾这胎不足月便凶险万分的生下来,念恩这身子骨,太医说还得好生精细养着。臣妾每每想起那日在延禧宫的滑胎之痛,便觉得后背发凉。若不是攸宁公主……” “行了,过去的事便休要再提。”年世兰打断了她,“这后宫里的风,向来邪性。你这早产,是天灾还是人祸,你自己心里该有数。往后把眼睛擦亮些,别再被人当了枪使,连累了孩子。” 豫嫔身子一颤,立刻垂下头去:“娘娘教训得是,臣妾如今算是彻底看清了那些人的蛇蝎心肠。” 沈眉庄在一旁听着,秀眉不由得微微蹙起,眼中浮现一抹忧色。她轻轻拍着怀里快要睡着的弘晞,叹了口气。 “豫嫔说的是,这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如今莞嫔那头的胎也有七个月了,臣妾前两日去碎玉轩瞧她,见她双腿肿胀得厉害,连鞋都穿不进去。太医虽说胎象稳固,可臣妾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第139章 放下助人情结 沈眉庄的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默。 年世兰缓缓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神色淡淡的。 “她是个心气高的,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孙嬷嬷那回,本宫派人去拿了,算是替她破了那险之又险的局,也算全了你与她自幼相识的情分。至于往后……” 她顿了顿,将茶盏搁在紫檀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本宫已是仁至义尽。往后碎玉轩是福是祸,都与翊坤宫再无半点干系。” 沈眉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个通透人,自然明白华贵妃的顾虑。甄嬛心思深沉,两人如今虽未彻底撕破脸,但那份隔阂已是明摆着的。 【就是就是!娘亲做得太对了!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攸宁在榻上翻了个身,小胖手抱着一个赤金拨浪鼓啃了两口,心里嘀咕着。 【原剧里害甄嬛小产的几个大坑,如今全都没了,等于对她胎气有碍的阴招已经清零了。】 【若是这般护着,她这胎还能出什么岔子,那就纯粹是天意了,可赖不到我们翊坤宫头上。】 年世兰听着女儿这番古灵精怪的腹诽,虽听不懂每一句奇奇怪怪的字词是何意,但也明白大体是指那些阴损的算计。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眼神越发清明。 是啊,她年世兰又不是来给旁人做活菩萨的,只要护住攸宁,保住年家,这后宫其他人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豫嫔见气氛微沉,十分有眼色地笑着打圆场。 “贵妃娘娘说得极是。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谁也护不了谁一辈子。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皇后娘娘既然病着,这中秋夜宴的担子,怕是又要全落在娘娘和惠嫔姐姐肩上了。” 提起这事,沈眉庄的神色也恢复了端庄,接话道:“正是呢。内务府今晨刚把拟好的宴饮单子和戏单子送来,臣妾瞧着,黄规全倒是比以往更尽心了些,只是有几处逾制的地方,臣妾拿不准,正想请娘娘示下。” 正说着,外头周宁海打着千儿进来禀报:“主子,黄规全在外头候着呢,说是给娘娘和两位小公主送中秋的节礼,顺道请娘娘对节下的安排示下。” “让他滚进来。”年世兰斜倚在引枕上,理了理袖口。 不多时,黄规全弓着腰,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紫檀木的托盘,上头盖着红绸。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惠嫔娘娘、豫嫔娘娘请安!” “起来吧。”年世兰瞥了他一眼,“这大热天的,黄公公跑得满头大汗,倒是辛苦。” “娘娘体恤,奴才便是跑断了腿也是心里灌了蜜!只要能让娘娘和公主展颜,奴才这点子汗算什么?” 黄规全顺势站起,谄媚地指着托盘。 “娘娘,这是内务府刚得的几样新鲜玩意儿。这套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九凤钿扣,是专门孝敬娘娘的。这几对玉如意和长命锁,是给攸宁公主、六阿哥还有停云公主中秋的添盆。” 年世兰看都没看那些东西,冷哼一声:“你这内务府总管当得越发油滑了。本宫问你,那中秋夜宴的单子,是谁让你拟得那般铺张的?” 黄规全脸上的笑一僵,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娘娘明鉴啊!这中秋乃是大节,如今娘娘协理六宫,又逢皇上龙体康健、大清国泰民安,奴才想着,这排场自然不能小了,免得堕了娘娘的威风……” “混账东西!” 年世兰猛地一拍小几,凤眼圆睁。 “皇上前朝正为西北的战事筹措军饷,连太后都下旨后宫节俭。你倒好,在这风口浪尖上给本宫摆阔?你是嫌本宫在这贵妃的位子上坐得太舒坦了,想给本宫招惹言官的折子不成!” 黄规全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猪油蒙了心,竟没体会上意!奴才这就回去重拟,必定将一切开销裁减两成……不,三成!” 沈眉庄在一旁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威严。 “黄公公,裁减开销是正理,但也不能失了皇家体面。歌舞戏曲的场次减半,宴上的菜色将那些华而不实的撤下,换成应季的瓜果和寻常佳肴。省下来的银子,一笔笔记清楚,中秋过后,本宫要亲自核对账目,呈给皇上过目。” “是是是,惠嫔娘娘教训得是!”黄规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哇哦!娘亲和眉姐姐这红白脸唱得绝了!一个威压,一个实干。这后宫的实权算是被拿捏得死死的了。景仁宫那个老妖婆就算不头疼,也只能干瞪眼!】 攸宁兴奋得在榻上直挥舞小手,不小心把拨浪鼓敲在了自己脑门上,顿时瘪了瘪嘴,委屈地看向年世兰:“娘亲,呼呼……” 年世兰原本还端着严厉的架子,听见女儿软糯的呼唤,立刻收了怒气。 她连忙俯身将攸宁抱进怀里,心疼地揉了揉她的额头:“哎哟,我的小娇娇,怎么自己打自己呢?不疼不疼,娘亲给呼呼。” 豫嫔和沈眉庄见状,都忍不住掩唇轻笑,方才殿内的紧绷气氛顿时散去。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苏培盛拉长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殿内几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狐疑。这个时候,正是皇上在前朝处理政务之时,怎会忽然来了翊坤宫? 想来若非要紧事,皇上是不会这个时候赶来的。 年世兰连忙扶着颂芝的手起身迎驾。 刚打起帘子,便见雍正大步流星地跨入内院,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带起一阵风,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上,竟破天荒地带着几分难掩的喜色。 第140章 年羹尧大捷! 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迎上前,凤眸里带着惊讶,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今儿瞧着心情极好,可是前朝有什么喜事?” 沈眉庄与豫嫔也忙抱着孩子起身见礼。 “都免礼吧!” 雍正大步跨到主位坐下,连日来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目光灼灼地落在年世兰身上,随后又看向榻上正撅着屁股往前爬的攸宁,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攸宁听见动静,抬起小脑袋。 她看见雍正身上的明黄常服,眨巴眨巴眼睛,将手里的拨浪鼓往旁边一丢,张开胖乎乎的小手。 “皇阿玛!” 雍正哈哈一笑,又站起身来,去将攸宁抱了起来。小丫头如今沉了不少,软乎乎地窝进他怀里,身上有股甜甜的奶香。 “你倒是比你额娘都机灵,”雍正捏了捏她的脸颊,“一见着朕,便知道讨好。” 【谁讨好你了!我这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懂不懂!】 攸宁被捏得脸颊嘟起,心里不满地哼哼。 【不过瞧这渣爹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难道前朝真有什么大好事?】 年世兰听着女儿心里的嘀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抬眸看向雍正:“皇上这样高兴,臣妾倒是好奇,可是有什么天大的喜讯?” 雍正抱着攸宁走到上首坐下,伸手端起宫女刚奉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西北八百里加急。”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殿内众人却都屏住了呼吸。 雍正眸色沉沉,眼底透出几分畅快。 “年羹尧率军在青石峡大破准噶尔残部,斩敌三千余,缴获战马粮草无数。敌军主力已退至漠北,短期内,再无力犯我边境,西北大捷!” 豫嫔愣了片刻,露出满脸喜色:“年大将军当真是国之柱石。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沈眉庄也垂首道:“西北战事连年牵动朝野,如今大捷,实乃大清之福,百姓之福。” 唯有年世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哥哥又打了胜仗,这原该是她得意欢喜的事。 曾几何时,只要听见年羹尧三个字,她便觉得自己在这深宫之中有了极大的倚仗,觉得谁也不能轻看了她去。 可如今,听着皇帝口中那句西北大捷,她心里却浮起女儿先前那些断断续续的心声。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年世兰压下心头的寒意,眼波流转,扬起一抹娇艳明媚的笑,顺势伏在雍正的肩头。 “皇上圣明!但若没有皇上在京中运筹帷幄、调度粮草,哥哥在前线哪能打得这般痛快?臣妾可不管,哥哥替皇上打了胜仗,皇上不仅要赏哥哥,更得好好赏臣妾!” 雍正垂眸看着她娇嗔的模样,眸光微动。 她还是这般骄矜张扬,但好在还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崇拜。 他心中那点隐约的防备,这才彻底散去了些许。 “你哥哥确实劳苦功高。”他缓缓道,“朕已下旨,命他率军整顿西北军务,待边境安稳后,再班师回朝。” 年世兰眸光一闪:“哥哥要回京了?” “是啊,不过最快,也要在中秋之后了。”雍正淡淡道,“西北尚有许多收尾之事,他不能此时擅离。” 【呼……还好赶不上中秋!】 攸宁趴在雍正肩头,小胖手揪住他胸前的盘扣,心里松了口气。 【要是舅舅真赶在中秋前回京,皇后那个老妖婆还不知道要摆什么鸿门宴呢。如今人不在京城,她就是想下手,也只能先耍嘴皮子,娘亲倒是有时间做准备。】 年世兰听见这话,眸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即便哥哥赶不及回来过中秋,今年的中秋夜宴,怕是也不会太平。 雍正不知母女二人的心思,只觉得怀里的小女儿异常安分,便低头逗她:“攸宁,你舅舅打了胜仗,你可高兴?” 攸宁眨了眨眼,举起小拳头:“舅,棒!” 小丫头吐字尚有些含糊,却说得响亮,殿内众人俱是一笑。 雍正朗声笑道:“好!朕的固伦公主都说年羹尧好,那朕便更要好好赏他。” 年世兰唇边带笑,心里微微发冷。赏得越重,捧得越高,未必便是什么好事。 沈眉庄极有眼色地接过了话茬,温声笑道:“臣妾真心替皇上高兴。今日既有西北大捷的喜讯,臣妾斗胆,想在今年中秋夜宴上添一道凯旋献瑞的歌舞,一来为皇上贺喜,二来也让后宫姐妹一道为前线将士祈福。” 雍正看向她,点了点头:“你这主意不错,中秋宴既由你与华贵妃操持,便看着办吧。” “臣妾遵旨。”沈眉庄屈膝应下。 年世兰也笑道:“臣妾定会将夜宴安排妥当,绝不辜负皇上的心意。” 雍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苏培盛道:“传朕旨意,西北大捷,六宫各赐绸缎两匹、月例加赏一月。翊坤宫协理有功,另赐东珠一斛。” “是!奴才这就去办。”苏培盛笑眯眯地打了个千。 豫嫔忙带着乳母上前谢恩,停云小公主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丝毫不知自己已跟着沾了喜气。 攸宁却歪着脑袋,看向雍正。 【又赏东珠又赏绸缎,渣爹这是高兴得不行啊。】 【不过高兴归高兴,年家风头已经够大了。舅舅要是回京以后再被加官晋爵,可就真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娘亲可千万得提醒舅舅,别再犯原剧情里那些糊涂事。什么受贿、结党、僭越,全都不能碰!】 年世兰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抬手替攸宁理了理衣襟,声音柔和:“攸宁这是也替她舅舅高兴呢,只是孩子年纪小,闹腾得很,臣妾怕她扰了皇上清静。” “无妨。”雍正抱着攸宁不肯撒手,“这孩子在朕跟前,倒比旁人都自在。” 他说着,目光转向年世兰,语气温和:“这些日子,皇后凤体欠安,中秋夜宴的事,你多费些心。朕知道,你素来重皇家体面。” 年世兰垂眸,恭顺道:“臣妾自当尽力。” 雍正又坐了片刻,前朝有大臣求见,才将攸宁交还给乳娘,起身离去。 临出门时,雍正回头看了一眼年世兰:“年羹尧的捷报,朕已命人送去宗庙告祭。你是他的妹妹,高兴些也无妨。” 年世兰笑得明媚:“臣妾自然高兴。” 直到那抹明黄消失在殿外,殿内众人才松了口气。 第141章 中秋夜风雨欲来 见皇上走了,豫嫔满脸喜气,忍不住奉承道:“年大将军立下如此大功,皇上龙心大悦,娘娘这翊坤宫的福气,当真是满宫独一份的。” “豫嫔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沈眉庄神色微肃,“后宫有后宫的规矩,前朝有前朝的规矩。贵妃娘娘得皇上看重,是娘娘的福气,却不是咱们可以挂在嘴边议论的。” 豫嫔一愣,随即意识到失言,忙低头道:“是嫔妾嘴快了,多谢姐姐提醒。” 年世兰坐回榻上,伸手接过攸宁,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女儿头上的小金铃。 “惠嫔是个明白人。”她的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慵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哥哥在外头拼杀,那是臣子的本分。咱们在后宫,伺候好皇上,安分守己才是正理。那些招闲话的由头,本宫这儿可不爱听。” 这话看似随意,却让沈眉庄眸光微动。 华贵妃如今,果真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的年世兰容不得旁人轻慢年家半句,也爱听别人恭维年羹尧。如今面对这场大捷,先想的却是谨言慎行。 沈眉庄心里越发笃定,自己当初站在翊坤宫这一边,并未选错。 【娘亲这觉悟,满分!】 攸宁舒服地窝在年世兰怀里,伸手玩着她的手指。 【以后谁再提舅舅多厉害,咱们就说一句:都是皇上教导有方!谁敢挑事,先把高帽子扣回渣爹脑袋上!】 年世兰垂眸看着女儿,险些笑出声来。这小丫头,鬼主意倒是一套一套的。 “颂芝。”年世兰抬眸,眼底多了几分冷意,“你亲自去传本宫的话给年府。” 颂芝忙上前:“娘娘请吩咐。” “叫年府的人将哥哥近来送回的书信、账册,还有底下人送来的礼单,全都仔细理一遍。”年世兰顿了顿,“那些来路不明的孝敬,一样也不许留。” 颂芝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往日里主子最爱看这些孝敬,如今竟要全数退回?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恭顺应下:“奴婢这就去办,绝不留半点话柄。” 沈眉庄看着年世兰,心中惊讶。 年大将军刚立下战功,寻常人家此刻早该张灯结彩收受贺礼。她这时候却要清理礼单,是怕有人借机攀附年家留下把柄。 豫嫔不大懂前朝那些弯弯绕绕,也察觉出不对,抱着女儿不敢再多言。 窗外桂香浓郁,秋风卷过庭院里的落叶。 年世兰低头亲了亲攸宁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舅舅打了胜仗,是该高兴。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叫人抓住错处。” ?? 景仁宫内,药味比前几日更浓了些。 宜修半靠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 剪秋从外头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娘娘,前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年羹尧在青石峡大破准噶尔残部,皇上龙心大悦,不仅命人告祭宗庙,还赏了年家不少东西。” 宜修手中的佛珠停了一下:“本宫知道了。” 剪秋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奴婢听说,皇上方才亲自去了翊坤宫,华贵妃如今只怕正得意着呢。” “得意?”宜修笑了笑,眸子里却没有笑意,“她自然该得意。哥哥立下如此功勋,皇上又宠着她,她若不张扬,反倒不像她了。” 剪秋迟疑道:“娘娘的意思是……” 宜修抬手,将佛珠一颗颗拨过去。 “中秋夜宴,总不能只赏月吃酒,没个好彩头。”宜修语气温和,“西北大捷,年大将军劳苦功高,本宫身为皇后,自然要替皇上、替后宫诸人,好好贺一贺华贵妃。” 剪秋眼神一亮,低声道:“娘娘是要……” “捧得高些,”宜修缓缓道,“越高,才越显眼。” 殿外一阵风吹过,窗棂轻响。 宜修望着窗外尚未圆满的月亮,唇角勾起弧度。 “年家这样的功臣,怎么能不叫满宫上下都记着呢?” ?? 八月十五,月色明亮。 太液池边的桂树开得正盛,风一吹,细小的黄花便簌簌落在青砖上。 宫人们早早在临水的长廊下挂起了八角宫灯,灯面上绘着玉兔捣药、嫦娥奔月,远远望去,连成一片暖黄的光。 中秋夜宴设在清音阁前,阁外搭了戏台,台前摆着数十张紫檀案几,案上陈着月饼、石榴、葡萄、螃蟹等各色佳肴,还有新酿的桂花酒。 因年世兰先前压了内务府的花销,今日宴席虽称不上奢华,却处处齐整妥帖,就连宫灯上的穗子,也都按品级分了颜色,不曾有半分僭越。 年世兰一身绛红旗装,外头罩着月白比肩,发间只簪了点翠步摇,并未将雍正新赏下来的东珠尽数戴上。 她本就生得明艳,眼下越是收敛,反倒越显得那张脸压得住场子。 攸宁坐在她身旁的小椅上,今日穿着一身鹅黄小袄,脖子上挂着一枚白玉锁,锁片上刻着“攸宁”二字。 小丫头刚满周岁不久,正是坐不住的时候。 她一会儿伸着手去够案上的葡萄,一会儿又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六阿哥弘晞,眼睛亮晶晶的。 弘晞被乳母抱在沈眉庄身边,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褂子,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正咿咿呀呀地朝攸宁挥手。 攸宁立刻把自己的小手举起来:“弟弟!” 弘晞听不懂,却被姐姐逗得咧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沈眉庄忙拿帕子替儿子擦了擦,抬眼时,正对上年世兰带笑的目光。 “这两个孩子倒投缘。”沈眉庄温声道,“弘晞每回见了姐姐,都格外乖巧。” 年世兰轻哼一声,抬手替攸宁扶正了头上的小绒花:“他是知道谁能护着他。” 【没错!以后你跟着姐姐混,姐姐罩你!】 攸宁小手拍着案几,像是附和年世兰的话。 沈眉庄忍不住笑了。 坐在另一侧的豫嫔富察氏抱着停云,也跟着凑趣道:“六阿哥和攸宁公主这样亲近,倒叫臣妾想起念恩方才见了公主,也是一直盯着不肯眨眼呢。” 她说着,将襁褓微微往前送了送。 停云还小,脸蛋白嫩,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在胸前,软绵绵的。 攸宁趴到案边,认真看了半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停云露在外头的小手:“妹妹。” 豫嫔笑得眼睛都弯了:“公主真是疼妹妹。” 年世兰扫了富察氏一眼,语气平淡:“孩子们亲近是好事。你回去后也别总把她拘在屋里,天气好时抱出来晒晒太阳。早产的孩子骨头嫩,养得精细些,总会一日比一日结实。” “臣妾记下了。”豫嫔垂首应下。 她如今对翊坤宫的话听得十分仔细,半点不敢轻忽。 正说着,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喝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第142章 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众人忙起身行礼。 年世兰扶着颂芝的手站起来,将攸宁交给乳娘照料,福身恭候。 明黄色仪仗自长廊尽头而来,雍正走在前头,神色尚可。 宜修则由剪秋搀扶着,穿了一身明黄吉服,妆容比前些日子浓了许多,压住了脸上的病色。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瞧着倒真像个为六宫操劳的贤后。 “都起来吧。”雍正抬手。 众人谢恩落座。 宜修坐到雍正身旁,先看了眼清音阁前布置妥当的宴席,方温声道:“华贵妃与惠嫔操持此宴,果然周到。本宫病中无力,倒叫你们二人受累了。” 沈眉庄起身答道:“臣妾与贵妃娘娘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不敢当皇后娘娘赞誉。” 年世兰端着酒盏,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皇后娘娘凤体未愈,臣妾与惠嫔替娘娘分忧,本是应当的。只是臣妾从前没怎么管过这些琐事,今日若有不周之处,还望皇后娘娘多担待。” 宜修听着她口中说没怎么管过,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年世兰如今协理六宫已不是一日两日,内务府上下被她和沈眉庄收拾得服服帖帖,连她景仁宫想添一盏新灯,都要按着账目走。 偏偏这个人还要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真是叫人看了心烦。 宜修只笑了笑:“妹妹谦逊了。” 雍正看着殿前的宫灯与戏台,显然颇为满意。 “今年中秋办得不错,既不失皇家体面,也未铺张浪费。华贵妃、惠嫔,你们有功。” 年世兰与沈眉庄同时起身谢恩。 攸宁趴在乳娘肩头,听见有功二字,小脑袋立刻抬起来。 【渣爹今天心情不错啊。不会又要赏东珠吧?可别了,翊坤宫的库房都快放不下了。】 年世兰压住笑意,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一旁的甄嬛坐在略靠后的位置,她如今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穿着一身月白旗装,脸上脂粉很淡,整个人比从前丰润了许多。 淳贵人坐在她旁边,正小声同她说着什么。 “莞姐姐,这螃蟹闻着好香呀。”淳贵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声音软糯,“可惜太医不许姐姐多吃,不然妹妹就给姐姐夹一只最大的。” 甄嬛微微一笑:“你喜欢便多吃些,只是别贪凉。” 淳贵人立刻点头,嘴里已经咬了一小口蟹肉。 酒过三巡,年世兰放下手中的酒盏,忽然看向安陵容所在的位置。 安陵容今日穿着浅碧色旗装,袖口却绣了细细的兰草。她一直垂眸坐着,恭顺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每到这种人多的时候,她便是如此。 年世兰心念一动,看着她笑着开口:“安贵人。” 安陵容忙起身:“嫔妾在。” “本宫记得,你从前唱过一曲《采莲令》,嗓音清丽,很是动人。”年世兰含笑看着她,“今日中秋,又逢西北传来捷报,皇上心中畅快。你可愿为皇上与诸位姐妹献上一曲,以贺佳节?” 安陵容微微一怔,心知华贵妃是特意抬举自己。 她下意识地看向雍正,雍正正端着酒盏,闻言抬眸,脸上倒带了几分兴致。 “贵妃既提了,你便唱吧。” 安陵容心口微微发紧,忙福身道:“那臣妾就献丑了。” 她走到清音阁前,与沈眉庄对视一眼,见对方给了自己一个鼓励的眼神。 夜风拂过,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动。 乐师得了吩咐,先是试了两声琵琶,随后箫声缓缓起。 安陵容垂下眼,轻启朱唇。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她唱的正是《关山月》。 起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怯意。可唱至“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时,那声音渐渐沉了下来,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清音阁前安静下来,连齐妃本欲夹蟹肉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安陵容唱到最后一句“愿将微力报君恩”,尾音婉转,落在秋夜里,久久不散。 一曲终了,她跪下行礼:“臣妾恭贺皇上西北大捷,愿大清边境永固,将士早日凯旋。” 雍正看着她,目中添了些赞许:“你这曲子选得好。” 他说着抬了抬手:“赏安贵人白玉如意一对,云锦两匹,南珠一匣。” 苏培盛立刻唱道:“皇上赏安贵人白玉如意一对,云锦两匹,南珠一匣!” 安陵容眼睫一颤,忙叩首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 她起身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看向年世兰。 年世兰微微颔首,眼中也有笑意,显然对她方才的表现十分满意。 甄嬛坐在下首,手轻轻搭在腹上,望着安陵容的背影,眸色微微深了些。 淳贵人吃得眉眼弯弯,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姐姐,安姐姐唱的这支《关山月》,皇上听了很喜欢呢。” “安妹妹歌喉好,得皇上喜欢也是应当的。”甄嬛淡淡道。 淳贵人眨了眨眼,没再说什么,只埋头吃自己碗里的桂花酥。 台上锣鼓声渐歇,宜修端着酒盏,目光扫过安陵容,唇边带笑。 “安贵人一片赤诚,难得。”她顿了顿,又像是随口提及,“只是这西北大捷,最该贺的,还是华贵妃。年大将军在前朝浴血杀敌,妹妹在后宫尽心辅佐皇上,今日又有攸宁公主这样的祥瑞降世,年家当真是满门荣耀。” 此言一出,席间原本还轻松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沈眉庄握着酒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豫嫔低头看着怀里女儿,没敢抬眼。 齐妃向来是个耳根子软又没脑子的,听不出这话里的捧杀之意,立刻笑着凑趣。 “皇后娘娘说得是!年大将军这回立下天大的战功,满朝文武谁不敬仰?华贵妃有这样厉害的兄长撑腰,往后在这后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谁还能越过您去?” 这话说得逾矩至极。 宜修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精光,但笑不语。 年世兰抬眼看向宜修,她那双凤眼生得极利,目光锐利。 “皇后娘娘抬举年家了。”她缓缓起身,手中酒盏映着月光,“臣妾兄长不过是替皇上平战乱,前线十万将士浴血拼杀,哪敢将功劳都往年家一姓身上揽?” 第143章 谁要这把破剑呀 说完这些漂亮的场面话,年世兰朝雍正举杯:“臣妾敬皇上一杯,愿我大清盛世平安!” 雍正眸色微缓,端起酒盏与她遥遥一碰。 “华贵妃知分寸。”他饮尽杯中酒,淡淡道,“年羹尧有功,三军有功,朕自会论功行赏。” “皇上圣明!”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附和。 宜修坐在上首,面上端庄温和,手中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年世兰近来倒真是长进了,从前提及年羹尧,她总有几分掩不住的得意。如今竟然能将年家摘得干净,句句捧着皇上,半点不留话柄。 宜修抬眼看向雍正,笑道:“西北大捷,到底是天大的喜事。臣妾这里还备了一份贺礼,原想宴后再呈上,如今倒不如请皇上瞧瞧。” 雍正颔首:“呈上来。” 剪秋朝殿外使了个眼色,两名小太监立刻抬着一只紫檀长匣走至御前。匣子四角镶金,雕着盘云纹,看着颇为沉重。 齐妃探着身子,眼中满是好奇:“皇后娘娘这是备了什么?这么大的匣子,总不会是一匹料子吧?” 丽嫔斜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不小:“齐妃娘娘急什么,横竖皇后娘娘不会把匣子赏给您。” 齐妃脸一僵,正要回嘴,雍正已道:“打开。” 匣盖被缓缓掀开,一柄长剑静静躺在锦缎之上。剑鞘乌沉,鞘身嵌着赤金铜钉,剑柄缠着暗红鲛绡,尾端垂下白玉剑穗。 那剑显然已有年头,鞘口处留着旧日刀兵留下的浅痕,显出几分肃杀之气。 雍正走下台阶,伸手握住剑柄,将剑拔出半寸,寒芒映在他的眼底。 “镇朔剑,”宜修温声开口,“此剑原是先帝赐给西北老将军的,后来那位将军战死,剑便收回内库一直存放至今。如今西北再传捷报,臣妾想着,年大将军承此剑最合适不过。” 她说着顿了一下,望向年世兰:“妹妹,年大将军持此剑,替皇上镇守西北,也算不负先帝旧物,你说是不是?” 席间一静。 沈眉庄垂下眸子,眉头已经微微蹙了起来。皇后这份礼,表面尊荣,实则太重。 镇朔,镇守朔方。 若年羹尧接了,便是皇帝亲口把镇守西北的名头扣在他头上。如今是恩赏,来日朝中风向一变,又何尝不能成为功高震主、久握兵权的凭据? 安陵容坐在下首,虽未想明白其中关节,但见华贵妃神色晦暗不明,眉姐姐也敛了笑,她的心底也生出一丝不安。 【镇朔剑?】 攸宁原本正抱着一小块桂花糕小口啃着,听见这三个字,视线便落到那柄剑上。 【这个礼一点都不好!剑是好剑,可是送给舅舅就不好了。】 【舅舅现在在西北,渣爹要是赏了这把剑,以后有人就要说舅舅镇朔啦!】 【而且剑是会伤人的东西,怎么可以当中秋礼?中秋应该送团圆的东西嘛!】 年世兰睫羽微垂,遮住眸底神色。 女儿虽不知那把剑背后的弯弯绕,却歪打正着,说中了最要紧的一层。 她想了想,正欲开口,攸宁便从乳娘身上扭了扭身子,喊道:“额娘!” 小姑娘才一岁多,说话奶声奶气的,一出声,满席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年世兰走过去将女儿从乳娘手中接过,低下头笑问:“怎么了?” 攸宁伸出小手,指了指那柄镇朔剑:“不要!” 她说得极认真,雍正一怔,随即笑了。 “攸宁为何说不要剑?” 攸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呼呼地开口:“剑……凶!” 她比画了一下,小手往前一伸,嘴里学着哈的一声。 温宜被逗得咯咯直笑,曹贵人亦掩唇笑了一下。 齐妃见她这样,不由接话道:“公主说得对,今日是中秋,摆把冷冰冰的剑,多不喜庆啊。还是月饼、桂花、螃蟹好,皇上最爱吃臣妾做的……”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蟹粉酥还没献上,忙朝身后宫女招手。 “对了,快把本宫做的蟹粉酥呈上来!这可是本宫亲手盯着小厨房做的,三阿哥也爱吃!” 弘时坐在齐妃身后,原本正无精打采地拨弄葡萄,听见自己的名字,勉强抬头道:“额娘,是儿臣昨日说想吃的。” “那还不是你爱吃?”齐妃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又朝雍正笑,“皇上,三阿哥如今胃口可好了,一顿能吃两碗饭呢。” 雍正微微颔首:“能吃是福。” 齐妃听见这句,嘴角扬起,高兴得不得了。 攸宁却没理会旁边的热闹,只望着那柄剑,小眉头微皱,用手拍了拍面前的食案。 “表!送……团团!” “团团?”雍正挑眉。 小姑娘指着盘中一枚圆滚滚的月饼:“圆!” 话音落下,太液池边安静下来,雍正也看着她,若有所思。 月色落在攸宁白嫩的脸颊上,她怀里抱着半块桂花糕,唇边沾着细碎的糕屑。 雍正心念微动,一个一岁的小孩子,哪里懂朝堂上的制衡,更不会明白一把御剑背后能牵出多少猜忌。她只知道,中秋该团圆,不该送一把冷厉的剑。 年世兰顺势将女儿搂紧,借着替她擦拭唇边糕屑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锋芒。再抬眼时,她面上已是盈盈笑意,语气柔缓却掷地有声。 “皇上,臣妾觉得,公主说得是。中秋月圆,最难得的便是个团圆吉兆。臣妾兄长远在西北,虽不能与家人共赏明月,可若能得皇上赐下一件寓意团圆的物件,想必也能安军中将士的思乡之心。” 她看向雍正,眸中泛起笑意。 “臣妾斗胆,请皇上赏兄长一枚团圆佩,不必多贵重,只要叫边关将士知道,皇上念着他们,他们守的家国也念着他们,便是最大的恩典了。” 沈眉庄眼睛微亮,这话说得漂亮! 华贵妃既没直接驳皇后的面子,也没接下镇朔剑,还将年家之功转作边关将士思乡之情,把皇上推到了施恩的位置上。 宜修面上笑容微滞,她原想借此剑,将年羹尧的声势往上抬一抬,如今却被攸宁的一句童言打断。 眼下年世兰顺势改要团圆佩,倒把这柄剑衬得煞气重些,不合时宜。 雍正心里却很满意,看向苏培盛:“内库里那枚羊脂白玉双璧佩,可还在?” 苏培盛连忙躬身:“回皇上,还在。” “取来。” “嗻,奴才这就去!” 宜修的眸色更暗了些,玉手掩在帕下紧紧握拳。好一个华贵妃,好一个攸宁公主! 第144章 月满则亏,花盛则折 不多时,苏培盛捧着一个红漆锦盒回来,盒中放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玉佩雕作双璧合一之形,正中刻着一个篆体的“安”字。玉质润泽,边缘垂着明黄丝绦与金线穗子。 雍正将玉佩拿起,在掌中端详片刻,甚是满意。 “此佩名为‘安归’。传朕旨意,将此佩快马送往西北,赐年羹尧。告诉他,边关既定,朕盼将士早日平安归朝,与家人团聚。” 年世兰连忙起身,抱着攸宁郑重地福了福身:“臣妾替兄长、替西北将士,谢皇上隆恩。” 攸宁有样学样,小手搭在额娘手背上,奶声道:“皇阿玛~” 雍正望着攸宁,沉着的神色松了几分:“攸宁想要什么赏赐?” 小姑娘眨眨眼,先看了看那块玉佩,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想了半天才说:“大饼饼!” “多大的月饼?”雍正笑着问。 攸宁张开两只手,努力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大!” 众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连一向少言的敬嫔,也跟着大伙儿一起牵动了唇角。 齐妃笑得最响,拍着手道:“公主这主意好!皇上,臣妾宫里有最好的莲蓉馅儿,明儿臣妾就叫人做一个大月饼送去翊坤宫!” 丽嫔拿帕子掩着唇,扑哧一笑:“齐妃娘娘做的,怕是只合三阿哥的胃口。咱们公主金尊玉贵,可未必吃得惯。” “丽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齐妃不乐意了。 “嫔妾可没什么别的意思,”丽嫔撇撇嘴,“只是公主金尊玉贵,吃食总该仔细些。” 眼看二人又要拌嘴,曹贵人忙笑着打圆场。 “齐妃娘娘有心,丽嫔姐姐也是疼爱公主。既然公主喜欢月饼,不如各宫都添一道拿手的,送去翊坤宫给公主尝尝。只是小孩子肠胃娇弱,不能贪多,臣妾回头叫温宜也挑一块最好看的送去。” 温宜坐在曹贵人怀里,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仰起脸:“送给妹妹!” 攸宁也朝她挥挥小手:“姐!” 两个孩子隔着一段距离咿咿呀呀地说话,方才那点暗潮消散不少。 雍正看着几个孩子,忽然道:“既如此,今夜便让御膳房多备些月饼。各宫都带些回去,也算朕赏你们的中秋礼。” 众人连忙谢恩:“谢皇上。” 宜修轻轻笑着,接话道:“攸宁公主一片赤子之心,倒叫臣妾想起一事。臣妾宫中也备了些玉兔灯,本是给各宫小主添趣的。如今既然孩子们都在,不如叫宫人拿来,让他们带回去玩儿玩儿。” 雍正点头:“皇后有心。” 年世兰眼底却划过一丝防备,景仁宫送出的东西,她如今不敢大意。 【兔子灯?】 攸宁听见灯字,眼睛倒是亮了亮。 【原来现在的小朋友中秋节就有兔子灯了呀!不过……皇后会那么好心?还是别玩儿了吧……】 年世兰眸光微转,笑着开口。 “皇后娘娘宫里的玉兔灯,想来精巧得很。只是攸宁年纪小,什么都爱往嘴里塞,前几日还啃了温宜给她的一只布老虎。若是碰坏了皇后娘娘的心意,臣妾可要过意不去了。” 她抚了抚攸宁的小手,继续道:“不如便将玉兔灯摆在这儿吧。今晚月色好,几个孩子一同看灯,咱们也沾沾童趣。待宴后,再分别送往各宫。”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当众拂了皇后的面子,却也堵了景仁宫不明不白往翊坤宫塞东西的路。 兔子灯摆到所有人跟前,大伙儿都看个明白,若是没有问题,再带回去也无妨。 宜修眸中微冷,面上却只笑道:“妹妹想得周全,便依妹妹所言。” 不多时,十余盏玉兔灯被宫人捧了上来。 灯架皆是白玉色竹篾扎成,外头糊着绢纱,兔耳上点了朱砂,兔腹中安着烛台。远远望去,一盏盏白兔抱月,灵巧可爱。 温宜眼巴巴看着,曹贵人便叫宫人挑了一盏,放在她面前。 弘晞还小,依在沈眉庄怀里,只瞪圆了眼睛瞧着那些好看的灯。 攸宁则窝在年世兰怀里,目光从一盏盏兔子灯上掠过,忽然定在最边上的一盏。那盏灯瞧着与旁的没什么不同,只是兔子左耳处的朱砂点得格外浓重,让人不注意都难。 【咦?那只兔子怎么歪着耳朵?看起来也比别的兔子胖了一点……】 年世兰神色未变,手指却轻轻一顿,朝颂芝使了个眼色。 颂芝会意,走到灯架前看了一眼那盏兔子灯,脸色微变。 “皇后娘娘。”她对宜修福了福身,“奴婢眼拙,瞧着这盏玉兔灯似乎有些不对。” 宜修淡淡道:“哪里不对?” 颂芝不敢擅自碰,只道:“奴婢瞧着这盏灯底部的竹扣似有松脱的痕迹,里面的烛影也透着一块暗斑。今日阿哥公主们都在,若是燃着了怕是不妥,奴婢想着,还是查清楚些好。” 雍正原本正与沈眉庄说话,闻言转过头:“拿来看看。” 那盏兔子灯被送至御前,苏培盛小心拆开灯腹底部的竹扣,竟从里面夹出一团极小的纸卷。纸卷外头沾着蜡油,显然是有人趁着制灯时塞进去的。 宜修面色沉了下来:“打开看看。” 苏培盛连忙展开纸卷,上头只写了两行字。 “月满则亏,花盛则折。 年氏之福,恐难长久。” 苏培盛心头一惊,看了看雍正不敢说话。 “写得什么?念。”雍正却道。 苏培盛不敢违逆圣意,只好将那两句话念了出来,席间安静下来。 沈眉庄脸色发白,下意识将弘晞往怀里搂紧,曹贵人抱着温宜,连眼神都不敢乱动。 丽嫔愣住,随即拍案而起:“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中秋宴上诅咒贵妃娘娘!” 齐妃也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先撇清关系:“这可不是我做的!我哪写得出这样酸不溜秋的话!” 雍正脸色阴沉,那张纸拍在案上,声音发冷:“查!” 一字落下,周围宫人齐齐跪下。 第145章 顺水推舟,皇后背锅 宜修紧紧蹙眉,连忙上前一步:“皇上,此灯是臣妾命人送来的,出了这样的事,臣妾难辞其咎。只是臣妾绝无……” “皇后,”雍正抬手打断她,“朕没说是你。” 宜修住了口,低头道:“是。” 雍正说的这句话,并未叫她心里好受些。 灯是景仁宫备下的,纸条藏在灯中,最终无论查出是谁动的手脚,她这个做皇后的都少不了一个治下不严的罪过。可这字条,真不是她放的。 【这是有谁想要借机挑拨吧?】 攸宁的脑袋埋在年世兰怀里,倒也觉得不像皇后所为。 【纸条被发现,皇后肯定要背锅,若是没被发现,拿到这盏灯的人也会怀疑皇后。看来,这事儿这是冲着皇后去的,顺便还想挑拨离间。】 年世兰望着那张纸,面容平静。 是了,她亦认为这纸条未必是皇后的手笔。 皇后若想动她,不会用这么粗浅且容易反噬自己的手段。况且今日宴上,皇上、嫔妃、皇嗣尽在,皇后实在犯不着将证据送到众人眼前。 那么是谁?谁想让景仁宫吃这个亏,还想在她与皇后之间再添一把火? 年世兰的目光扫过众人。 甄嬛坐在下首,低头安抚身旁的淳儿,齐妃仍在小声念叨着晦气,曹贵人抱紧温宜,眉眼低垂。 殿内沉默了片刻,宜修忽然道:“苏培盛,这盏灯经了谁的手,一定要查明白。景仁宫负责扎灯的宫人、内务府负责运送的人,还有清音阁接手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嗻。”苏培盛应下。 雍正看向年世兰:“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年世兰对他福了福身,柔声道:“臣妾相信皇上,也相信此事定非皇后娘娘所为。” 她垂下眼睫,将眸底看戏的讥诮掩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派善解人意的温顺。 “只是今日是中秋,孩子们好不容易聚在一处,臣妾不愿为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扫了皇上的兴。既然那盏灯有问题,其余的也不必留了,叫人全都撤下去吧。” 宜修抿了抿唇,这玉兔灯本是她预备的,如今当着众人的面撤走,她自然颜面无光。 但雍正已开口:“照贵妃说的办。” “是。”宫人连忙应着将余下的玉兔灯尽数撤下。 攸宁看着那些被端走的小兔子,小嘴微微瘪了一下,那么可爱的小兔子灯,她前世还是婴幼儿的时候尚在福利院,并没有玩儿过。 年世兰低头,正好瞧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不觉软了几分:“攸宁喜欢兔子灯?” 攸宁点点头。 年世兰笑了,轻轻碰了碰她的小鼻尖。 “好,额娘明日让人给你做一盏新的。咱们做一盏大大的石榴灯,里头放一颗夜明珠,好不好?” 攸宁眼睛一亮,指了指温宜:“姐姐。” “好,给温宜姐姐也做一盏。” “弟弟!”她又指向弘晞。 “好,都有。” 攸宁甜甜笑着,抱住年世兰的脖子,在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年世兰怔了怔,随即笑意从眼尾漫开,抱着女儿坐回席中。 雍正看见这一幕,眉间的阴郁散去几分。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旨意,攸宁公主既说中秋要团圆,便让宫人多备些团圆饼,送往值夜侍卫、内务府、各处守宫门的太监宫女手中。” 苏培盛连忙躬身:“皇上仁厚,奴才这就去办。” 雍正又道:“再去取一盏千秋灯来。” 不多时,一盏八角琉璃宫灯被送到御前,灯上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图案,灯火透过琉璃,映出明亮的光。 雍正亲手将灯递给年世兰:“这一盏,便赐给攸宁。” 年世兰连忙谢了恩将灯接过。 攸宁抱不动那么大的灯,只能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摸了摸灯角:“美!” 雍正笑道:“比兔子灯好看?” 攸宁认真看了一会儿,才笑着点点头,又抱住年世兰:“额娘美!” 满席的人又笑了,连雍正都笑出了声:“好你个小机灵鬼!” 如此,丝竹声才又重新响起。 清音阁的伶人换上戏服,唱起《嫦娥奔月》,水袖翻飞,月影映在太液池中。 待中秋宴散时,夜风已带了初秋的寒意。 太液池里的残荷在风中簌簌作响,戏台上的锣鼓声歇了,伶人们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头面道具。 雍正按着祖宗规矩,中秋团圆夜,自然是要宿在景仁宫的。 只是他起驾时,面色依旧透着几分冷硬,宜修跟在一旁,连步辇都不敢坐,只低眉顺眼地由剪秋扶着,跟随着雍正的步伐。 年世兰拢了拢身上的苏绣月华锦斗篷,将攸宁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坐上了回翊坤宫的轿辇。 千秋灯挂在辇车前头,琉璃罩子里的烛火摇曳,将前方的宫道照得透亮。 【到底是谁在灯里放的纸条呀?】 攸宁窝在母亲怀里,小手揪着披风边缘的绒毛,大眼睛在夜色里滴溜溜地转。 【肯定不是皇后,她没那么蠢,当众给自己找不痛快。真好奇,这可不是原剧的剧情!】 年世兰原本正闭目养神,听见女儿的心声,长睫微微一动。原来有些事情,是连这小丫头都不知道的了。 【那还能是谁呢?难道是甄嬛?】 攸宁的小眉头皱了起来,还在开动自己的小脑筋。 【可是甄嬛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呀,娘亲风头太盛,皇后又一直盯着她的肚子。】 【虽然如果额娘和皇后斗起来,她就能在夹缝里安稳养胎了。可是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手能伸得这么长,买通内务府或者景仁宫的人吗?】 年世兰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 甄嬛?年世兰脑海中掠过方才甄嬛低头剥葡萄的沉静模样。 若真是她,能在七个月身孕时布下这等一石二鸟的局,既祸水东引又隐身幕后,这手段,可比刚入宫时那点装病避宠的小聪明厉害太多了。 不过,不管是谁做的,这盆脏水最后都会结结实实地泼在皇后身上。 “娘娘,”步辇外,颂芝压低了声音,“奴婢瞧着,皇上今夜去景仁宫,怕是不会给皇后娘娘好脸色。” 年世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景仁宫出了这样的纰漏,皇上若还能给她好脸色,那才是稀罕了。传本宫的话,明日翊坤宫闭门谢客,就说本宫操持中秋宴累着了,要好好歇息两日。” “是,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