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代号我是废物烂算盘》 第一章 账房里的死人 一九三九年三月初九,天津卫的风还带着刀子。 沈满仓是被一阵算盘珠响吵醒的。他睁开眼,先看见房梁上挂着半截蜘蛛网,又看见自己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老式流水账,账本上压着一把黑漆算盘,算盘珠上还沾着干涸的墨渍。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前一秒他还在写字楼里对着凌晨四点的审计底稿,后一秒就坐在了这间油灯昏黄的账房里。脑子里的记忆像被人泼了一盆浑水——账房先生,伪天津市公署警察局文书,也叫沈满仓,爹娘早死,姐姐在估衣街卖酱菜,外甥女八岁,叫杏儿。 “沈满仓!你聋了?“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站在门口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巡长,姓王,人人都喊他王麻子。王麻子把手里的枪往桌上一拍,指着那本账:“李福那小子吊死在库房,你倒好,还有心思拨算盘。局长发话了,他那些烂账你接着做,做不平,你就跟他一块儿去地下对账。“ 沈满仓还没完全回过神,先本能地点头哈腰:“是,是,小的这就平。“ 他低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心里却像开了锅。李福是局里的老账房,昨晚吊死在库房横梁上。王麻子说是“想不开“,可账房先生想不开,为什么把账本翻得乱七八糟,还把几页撕得只剩下毛边? 他盯着账本,想理一理头绪,忽然眼前一花。 不是眼花。他看见王麻子头顶浮起一排淡淡的、墨色的字,像有人在空气里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收三浦洋行孝敬,每月六十大洋。 ——欠大沽码头上三爷一条命,至今未还。 ——怕人翻旧账,李福的事,他插了手。 沈满仓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那些字还浮在王麻子头顶,随着王麻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微微晃动,像油灯下的影子。 “看什么看?“王麻子被他盯得发毛,“老子脸上有花?“ “没……没,王巡长脸色好。“沈满仓把目光挪开,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前世他做了十年审计,最擅长的就是从烂账里挑出藏起来的钱。此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双眼睛,好像能看见另一种账——人心的账。 王麻子走后,他坐到李福那把椅子上,盯着李福留下的账本一页一页翻。前世的本能让他很快看出了门道:这本流水账做得很干净,但干净本身就是破绽。烟土赌档的孝敬、日本人军需的差价、码头抽成的数目,全都藏在一些不起眼的“杂费“科目里,层层对冲,滴水不漏。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被人匆忙写下的: ——账本不在库房。在…… 字迹到“在“字就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夺了笔。 他闭上眼,把李福的名字在心头念了一遍。再睁眼时,桌面上竟也浮起几行墨字,比王麻子头上的更淡,几乎要散进灯影里: ——李福,账房,替人记了十年黑账。 ——上月初四,见过一张条子,落款“三秋“。 ——三秋问他要过一份名册。他没给。 ——他死了。账本被拿走。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李福不是想不开。李福是因为手里有一本不该存在的账,被人灭了口。而拿走账本的人,很可能就在这间警察局里。 正想着,外面有人喊:“沈文书!局长叫你!“ 沈满仓把账本往怀里一揣,整了整衣襟走出去。穿过昏暗的走廊,他看见好几个巡警聚在院子里抽烟闲聊,有人见他出来,压低声音说:“瞧,接李福差的傻子。“ 他没吭声,低着头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周德昌坐在紫檀木桌后面,胖脸上挂着笑,笑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招手让沈满仓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满仓啊,你是局里最会算账的。李福走得急,他那摊子事,你得顶上。“ “局长放心,小的尽力。“ “嗯。“周德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李福那本账……你找到了吗?“ 沈满仓心头一紧。他抬起头,假装诚惶诚恐:“账?什么账?小的刚翻了李福留下的流水,就是些日常开销,没什么特别的。“ 周德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啊。“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满仓的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好好干,这年月,会算账的人,吃香。“ 沈满仓赔着笑退了出去。走出门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德昌头顶浮起一行字,墨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黑账,他也没找到。但李福的账本,到底在哪? 沈满仓脚下顿了顿,又稳稳地迈了出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踏进了一本账里。这本账的借方是命,贷方也是命。而他这个刚死的账房先生,正坐在账本的横梁上,替死人平账。 第二章 鬼画符的账本 入夜,警察局后院静得能听见老鼠啃桌腿。 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把那本流水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前世审计的直觉告诉他,这本账少了东西——李福做了十年的账,不可能只有这么薄薄一本。少掉的那部分,十有八九就是那本“黑账“。 他索性放下笔,闭上眼睛,把白天见过的每一张脸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麻子,收三浦洋行的孝敬,插手李福的事。 周德昌,也在找黑账,藏得深。 还有一个姓赵的小巡警,白天蹲在院子里擦枪,头顶浮过一行极淡的字:——受佐藤小姐之托,盯账房的人。 佐藤小姐是谁?沈满仓睁开眼,皱了皱眉。李福头顶的账里出现过“三秋“的条子,王麻子头顶有“三浦洋行“,现在又冒出个“佐藤小姐“。这些名字像算盘珠一样在他脑子里噼啪作响,拼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形状:有人盯上了警察局的账房,而李福,只是第一个被灭口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揣着几块干粮出了门,先去了东街的三浦洋行。 三浦洋行挂着中日合办贸易的招牌,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伙计,见人三分笑。沈满仓没有进去,只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假装系鞋带。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进出洋行的人,忽然,一个穿黑呢大衣的中年男人从洋行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拿公文包的日本人。 那男人一出现,沈满仓眼前就浮起一大片墨字,密得像打翻的砚台: ——三浦俊夫,洋行买办,明面上中日合办,实为日本陆军情报部潜伏特务,代号“三秋“。 ——经手军需差价,每月经警察局王麻子之手,送孝敬六十大洋。 ——大沽码头,八号夜,有货到。货是军火。 沈满仓差点把鞋带系成死结。 三浦俊夫。三秋。李福见过的那张条子,落款就是“三秋“。原来李福查到的是日本人——查到了不该查的事,所以吊死在了库房里。 他慢慢直起身,装作看街景的样子往洋行那边瞟了一眼。三浦俊夫似乎有所察觉,目光往墙根这边扫过来。沈满仓连忙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巷子,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回到局里,他刚坐下,王麻子就晃了进来,阴阳怪气:“沈文书,听说你去三浦洋行转悠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王巡长说笑了,我是去买包烟,顺道看看洋货。“ “少来这套。“王麻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李福就是多管闲事才死的。你要是也想学他,趁早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他说完就走了。沈满仓坐在空荡荡的账房里,盯着桌上那本流水账,忽然笑了。 王麻子以为他在害怕。其实他是在高兴——王麻子这句警告,等于亲口承认了三浦洋行和警察局有勾连,也等于告诉了他:黑账,确实存在。 天黑以后,他本该回估衣街的姐姐家。可他刚走到街口,就看见酱菜铺门口围了一圈人,姐姐沈桂香披头散发地坐在门槛上哭,嘴里骂着:“哪个杀千刀的!砸我的铺子!“ 铺子门板被砸出两个大洞,酱缸碎了一地,咸菜和酱汁淌了半条街。 沈满仓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扶住姐姐:“姐,怎么了?“ “不知道!“沈桂香抹了把脸,“下午来了几个混混,进门就砸,说什么'让你弟弟把东西交出来'。我哪知道你藏了什么东西?“ 杏儿缩在姐姐怀里,小脸煞白,看见舅舅回来,哇的一声哭出来:“舅舅,我怕……“ 沈满仓蹲下来,把外甥女搂进怀里,心里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砸铺子的人要的“东西“,八成就是那本黑账。消息传得真快——白天他刚去三浦洋行,晚上姐姐的铺子就被砸了。有人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要么交账,要么家破。 他闭上眼,强压着怒气,扫了一眼地上的碎酱缸。忽然,他看见院墙外一个探头探脑的混混头顶浮起一行字: ——收王巡长十块大洋,砸估衣街酱菜铺,逼账房交账本。 沈满仓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王麻子。又是王麻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姐姐和杏儿扶进屋,又拿木板把门钉上。夜风从门缝灌进来,他听见自己心里有算盘珠在响:王麻子要账,局长要账,三浦也要账。三方都盯着他这间小小的账房。 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一本对不上的流水账,和一双能看见人心账的眼睛。 半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就着油灯把李福那本流水账一页页誊抄。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被反复描过的页码——第 47 页,书脊处粘着一层薄薄的纸。 他小心地揭开,里面露出一角墨迹。 是半张撕下的纸,写着几个字:——名册在义和当,字据作当票。 沈满仓盯着这行字,手微微发抖。李福把最重要的线索藏在了账本的书脊里——名册,在义和当。 就在这时,窗棂“啪“地响了一声。他猛地抬头,窗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月光下泛着灰白。 他打开窗,院里空无一人。油纸包里是一本比流水账厚得多的册子,封皮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四个字: 《义和当 庚辰年账》。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墨迹未干,只有一行字: ——账归你,命归我。明晚,南市乌市茶楼。 沈满仓握着那本账,忽然觉得,自己从一个替死人平账的账房先生,变成了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笑了。 这年月的天津,果然什么都能当。连命,都能当。 第三章 估衣街的酱菜 天亮的时候,沈满仓把义和当的账册收进了枕头底下。 他没急着看。账这种东西,越急越容易看错。他先帮姐姐把砸坏的铺子收拾了一遍,又去街口的铁匠铺赊了两块门板钉上。沈桂香一边擦着酱缸一边骂了一早上,骂到最后,忽然叹了口气:“满仓,要不……你辞了局里的差事?这年月,平安比什么都强。“ 沈满仓往灶里添了把柴,没接话。他知道姐姐说的对,可他更知道,自己已经走不掉了。李福死了,账本在他手里,三浦在找他,王麻子也在找他。这时候辞职,等于把自己洗干净了送进狼嘴里。 “姐,“他抬头笑了笑,“我托人打听过了,局里正缺人手,过阵子兴许能涨薪俸。到时候给杏儿买双新棉鞋。“ 杏儿一听新棉鞋,眼睛亮了:“舅舅,我要带红花的!“ “成,带红花的。“ 沈桂香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这个弟弟,从小看着是个算账的命,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主意。 上午,沈满仓出了门,先绕到东街看了一眼三浦洋行。三浦俊夫不在,门口的两个伙计正往车上搬货箱子,箱子上印着“煤油“两个字。他盯着箱子看了两秒,眼前浮起一行淡字: ——箱内非煤油,为军火零件,运大沽码头。 他垂下眼,假装看街,心里却把那行字记了下来。八号夜,大沽码头。他还有四天时间。 从东街出来,他拐进了南市。南市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戏园子、书场、赌档、烟馆挤挤挨挨,人声鼎沸。他要找的书场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玉簪书场。 书场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台上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正拍着醒木说书,声音不高不低,却像钩子一样勾着人耳朵: “……话说那秦琼落难,当锏卖马,走投无路之际,偏叫他撞见一个识货的当铺朝奉。那朝奉捧起秦琼的锏,只一搭眼便说:'客官,您这锏,是假的。'秦琼怒道:'你怎知是假?'朝奉笑道:'真锏有字,假锏有价。您这一口价,露了怯了。'“ 台下哄堂大笑。 沈满仓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茶。台上的女人——苏玉簪,他认得,南市有名的说书女先生。可她今天这段书,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当锏卖马““有字有价““一口价露了怯“——这话里话外,像是给人递暗号。 他端着茶碗,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台下。书场里大多是听书的闲人,唯独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一张纸,纸角露出来,上面好像画着什么标记。 沈满仓的目光在苏玉簪和灰衣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他看见苏玉簪头顶浮起一行字,淡得像茶烟: ——苏玉簪,军统津门站电讯员,欠站长秦朗一条命。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一顿。 军统。津门站。秦朗。 他没再看苏玉簪,低下头,慢慢呷了一口茶。原来这座书场,是军统的一个点。那灰衣人八成就是秦朗——他昨晚刚收到“明晚乌市茶楼“的纸条,今天又在书场撞见军统的人,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引他来?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临走前,他故意经过靠窗的灰衣人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了句:“先生,您掉的当票。“ 他放下一样东西,快步出了书场。 那是一张他昨晚从李福的流水账里撕下来的空白页,折成当票的样子,上面什么也没写,只在背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算盘。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当天晚上,沈满仓没有去乌市茶楼。 他去了估衣街的姐姐家,先给杏儿买了双带红花的棉鞋,又帮姐姐把酱缸重新码好。沈桂香看他忙前忙后,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明天要出趟远差,估摸几天不回来。“沈满仓蹲在地上擦鞋上的酱渍,头也不抬,“姐,这几天要是有人来铺子问我在不在,你就说我去沧州收账了。“ 沈桂香心里一紧,却没多问,只“嗯“了一声。 夜半,沈满仓躺在里屋的炕上,枕着那本义和当的账册,睁着眼看房梁。 他白天想了很久。那本义和当的账册,他翻了两页就看出门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当铺流水,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职务、住址、联络方式。三十几个名字,全是潜伏在天津日伪机构里的军统人员。 李福当年就是拿到了这份名单的线索,才会被灭口。而现在,这份名单落在了他手里——同时也落在了那晚送账人的手里。 送账人是谁?秦朗?还是更深的势力?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四天后,八号夜,大沽码头,一批军火零件。手里这份名单,是投名状,也是催命符。王麻子在找他,周德昌在找他,三浦也在找他。 账上的数字越来越多,可他还不知道,谁是债主,谁是欠账的人。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沈满仓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他正要摸枕头底下的账册,却听见窗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沈先生,秦站长让我问您——那张当票,是您画的?“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沈满仓慢慢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弯。 来了。 第四章 买办与东洋刀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沈满仓脸上。他没急着答话,先竖起耳朵听了听——窗外的声音不急不躁,一听就是个惯于蹲点的老手。 “沈先生,别多心。“窗外那人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们站长说了,您要是有心,今晚子时,南市乌市茶楼,雅间等您。“ 沈满仓眯了眯眼。他本来做好了跟来人周旋一番的准备,没想到对方比他还干脆——话带到就走,连门都不进。 他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慢慢下炕,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月光下,一个瘦高的人影正穿过院子,翻墙而过,身法利落得像只猫。 他退回炕上,枕着那本义和当的账册,心里却翻腾起来。秦朗的人来得这么快,说明从他白天在书场留下那张“当票“起,就有人盯着他。可对方既没有连夜逼他交出名单,也没有直接拿枪逼他入伙,反而约他“喝茶“——这架子端得不小,却也给他留了余地。 好。茶楼,去。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照常去警察局点卯。刚进院子,就听见王麻子在训人,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他低着头从墙根溜过去,进了账房,把昨天誊抄的流水账摊开,装模作样地拨算盘。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文书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文书,局长叫你。“ “又叫我?“ “这回不是好事。“老文书挤挤眼,“王巡长一大早就来告你的状,说你跟三浦洋行的人勾勾搭搭。“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哪敢勾搭洋行,就是路过买包烟。“ 他进了局长办公室,周德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话里带着刀子:“满仓啊,有人跟我说,你昨儿个在三浦洋行门口转悠了半天?“ “局长明鉴。“沈满仓早就想好了说辞,装出一副委屈相,“小的就是听说三浦洋行的烟便宜,想买两条孝敬您……谁知王巡长眼红,倒打一耙。“ “哦?“周德昌眼皮一抬,“那烟呢?“ “在柜上,回头给您送来。“沈满仓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局长,小的还听说一件怪事——王巡长跟三浦洋行的伙计走得近,有人瞧见他往洋行送过什么东西,一送就是好几个月。“ 这话是他瞎编的么?不是。他昨天蹲在三浦洋行门口时,用窥账之眼看得清清楚楚:王麻子每月从三浦那里拿六十大洋的孝敬,还在账上欠着“大沽码头上三爷一条命“。这种账,周德昌要是知道了,就算不治王麻子的罪,也得让王麻子狠狠脱一层皮。 周德昌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一拍桌子:“这个王麻子!吃着局里的饭,还敢吃里扒外!“ 沈满仓低头站着,心里那杆算盘拨得噼啪响。他知道,周德昌未必真信他的话,但周德昌贪财、多疑,最恨有人背着他捞偏门。只要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去,王麻子就别想安生了。 果然,当天下午,王麻子就被周德昌叫进办公室,出来时脸色铁青,额头的麻子都涨得发亮。他恶狠狠地瞪了账房一眼,却再不敢像以前那样指着鼻子骂了。 沈满仓只当没看见,低头拨算盘。他眼角余光扫过王麻子头顶,浮起几行墨字: ——被局长骂了,怀疑是沈满仓使坏。 ——三浦洋行的孝敬怕要断了。 ——李福的事,千万别翻出来。 沈满仓垂下眼,把最后一颗算盘珠拨到位。王麻子怕的,正是他要做的。李福的死,迟早要翻出来。 傍晚,他正要收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堵在账房门口,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张烫金帖子:“沈文书,我们三浦买办说了,久仰您算账的本事,想请您去洋行坐坐,帮着看看账。“ 沈满仓接过帖子,心里那杆算盘珠“嗒“地一响。 三浦俊夫。他还没去找这条“东洋刀“,刀倒是先递到眼前了。 他笑着应下:“好说好说,改日一定登门。“ 送走洋行的伙计,他低头看了看帖子,又抬头望了望南市的方向。今晚子时,乌市茶楼,秦朗等着他;明天,三浦洋行,日本人等着他。 一边是军统的枪,一边是日谍的刀。而他这个刚穿越三天的账房先生,怀里揣着一份三十几人的潜伏名单,站在两条路的岔口上。 他忽然笑了,把帖子收进怀里,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账册。 账房先生不怕账多。就怕账不清。 第五章 乌市茶楼 南市的夜里比白天还热闹。戏园子的锣鼓、赌档的吆喝、烟馆门口拉客的伙计,混成一片嗡嗡的声响。乌市茶楼在巷子最里头,门脸不大,挂着两盏半明半暗的灯笼。 沈满仓进去时,茶楼里只剩两桌客人。靠里一桌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茶——正是白天在书场见过的那个灰衣人。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给自己倒了碗茶。 灰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文书?“ “先生是……“ “秦朗。“灰衣人放下茶壶,“津门站,站长。“ 沈满仓端起茶碗,没喝,先开口:“秦站长约我,是为了那张当票?“ “当票是假的,画算盘的人是真的。“秦朗盯着他,“沈满仓,伪警察局账房,接手李福的差事。李福死前,跟你有过接触?“ “没有。我接手的是他的账,不是他的人。“沈满仓从怀里掏出那本义和当的账册,轻轻放在桌上,“但他的账,在我这儿。“ 秦朗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没动,可沈满仓分明看见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义和当,庚辰年账。“秦朗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十七个名字。沈文书,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猜过。“沈满仓不绕弯子,“李福替人记了十年黑账,最后记到日本人头上,就死了。他藏的这份名册,是他保命的筹码,也是催命的符。我接手了,就是接了他的命。“ 秦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伪警察局的账房,敢带着军统的潜伏名单来见我——你图什么?“ “图活着。“沈满仓把茶碗端起来,吹了吹浮沫,“王麻子在找我,周德昌在找我,三浦洋行的日本人也递了帖子来。秦站长,这天津卫的地界上,我一个替死人平账的,想找个能保命的靠山。“ “就凭一本名册?“ “不止。“沈满仓抬眼,“大沽码头,十五日子时,有一批货要卸。货是军火零件,走三浦洋行的路子。“ 秦朗端茶的手彻底停住了。他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热气都散了,才慢慢开口:“你怎么知道?“ “账上写的。“沈满仓笑了笑,“李福的账本,三浦的账,都是账。我这双眼睛,天生会看账。“ 他没说实话——金手指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能漏。但“会看账“三个字,已经足够让秦朗重新打量他了。 秦朗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账册,又抬头看了看他,终于伸出手,把账册收进怀里:“好。这份名单,我收下了。你想要的靠山,我给你。但军统的饭,不是白吃的——大沽码头那批军火,我要详细情报。货什么时候到、走哪条路、有多少人押,一样都不能少。“ “成交。“沈满仓端起茶碗,“秦站长,往后怎么称呼您?“ “老规矩。“秦朗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当票,推到他面前,“从今往后,你跟我的人接头,都走义和当的路子。这张当票,是你入门的凭证。“ 沈满仓接过当票,低头看了一眼。当票上没写金额,只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字: ——盘。 他抬起头,秦朗已经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李福叫你接了他的账。从今天起,你就是津门站的'烂算盘'。沈满仓,别让这杆算盘,算错了命。“ 秦朗走了。沈满仓一个人坐在茶楼里,把那张当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烂算盘。这名号够损,却也够贴切——他前世做了十年审计,经手的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算到最后,把自己算进了乱世里。如今重活一遭,倒真成了一杆“烂算盘“。 他起身要走,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茶楼门口蹲着一个人影——蹲在台阶下,叼着烟,装作歇脚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一直往茶楼里瞟。 是小赵巡警。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小姐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乌市茶楼门口? 他脸上不动声色,脚步却改了方向,从茶楼后门绕了出去,钻进一条黑巷子,七拐八拐甩掉了尾巴,才长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他后背全是汗。 他回到估衣街姐姐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沈桂香起得早,正在灶上熬粥,见他满身露水地进来,心疼地骂了一句:“又熬夜对账?你们局里哪来那么多账!“ “账多,钱多嘛。“沈满仓笑着坐下,接过一碗热粥。 他没告诉姐姐,从今天起,他不只是警察局的账房了——他还是军统津门站的“烂算盘“。而那个盯梢的小赵巡警背后,还站着一个叫“佐藤小姐“的人,正等着把他连人带账一起算进去。 第六章 一枪没响的绑架 三月十三,天津卫下了场倒春寒的雨。 沈满仓上午在局里把军火线的线索整理了一遍:三浦洋行,煤油箱子,大沽码头,十五日子时。他打算下午去码头踩踩点,看看押货的人都是什么路数。 还没出门,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扯着嗓子喊:“沈文书!不好了!你姐姐铺子让人砸了,你外甥女让人抢走了!“ 沈满仓手里的算盘“啪“地摔在桌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警察局,一路跑到估衣街。酱菜铺门口围满了人,沈桂香瘫坐在地上,脸上都是血道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满仓……杏儿……杏儿被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抢走了……他们留了话,说让你拿账本去换人……“ 沈满仓蹲下来,握住姐姐的手,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姐,别慌。他们说什么地方?“ “没说……就留下一句话……“沈桂香抖着手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们说,你看了就明白。“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生硬,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笔迹: ——南市,平安桥,废宅。账本来,人走。 沈满仓把纸条攥紧,指节发白。他没急着冲去南市——账房先生的规矩,越是火烧眉毛,越要把账算清楚。是谁绑的?王麻子?三浦?还是那个“佐藤小姐“? 他先去了一趟平安帮的地界。砸铺子的混混是平安帮外围的人,前几天他借周德昌的手敲打了王麻子,王麻子不敢再明着来,可这城里敢动他家人的人,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 在平安桥边的一个赌档里,他找到了那个收王麻子十块大洋的混混。那混混正蹲在墙角数钱,见他进来,脸色一变就想溜,被沈满仓一把按住肩膀。 “兄弟,“沈满仓压低声音,脸上挂着笑,“别怕,我不是来算砸铺子的账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今天早上,抢走我外甥女的那几个黑衣人,谁的人?“ 那混混眼睛一转,正要撒谎,沈满仓的窥账之眼已经先一步看到了他头顶的墨字: ——早上收了五块大洋,给“特高课的佐藤小姐“报信,说沈家铺子的动静。 ——抢人的是穿黑褂子的,听说从日租界那边来的。 沈满仓的心沉了下去。佐藤小姐。又是佐藤小姐。 他松开那混混,在赌档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账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佐藤小姐绑杏儿,要的是“账本“——她要的未必是义和当的名单,她是在试探:试探这个接替李福的账房先生,到底知不知道黑账的下落。如果他一惊之下带人去救,坐实了他心里有鬼;如果他拿假账本去换人,说明他心虚;如果他连去都不敢去……那杏儿就真没了。 账,怎么算都是死局。除非——他让人以为,他手里根本没有账。 傍晚,南市平安桥,废宅。 沈满仓一个人来的,怀里揣着一本“账本“——那是他白天从义和当账册上撕下来的几页空白纸,用旧布包了,又用烟熏过,看起来像本陈年旧账。 废宅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褂子的人,见了他,也不说话,一摆手让他进去。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穿黑呢大衣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有一道疤。杏儿被绑在柱子旁,嘴里塞着布,看见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懂事地没哭出声。 “沈文书?“刀疤男上下打量他,“挺有种,真敢一个人来。“ “我外甥女在您手上,不敢不来。“沈满仓赔着笑,把怀里的旧布包双手奉上,“您要的账本,我带来了。“ 刀疤男接过布包,掂了掂,又解开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就这?“ “就这。“沈满仓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李福那本账,我真没见过。这年月,谁敢沾那东西?我……我就是个替人平账的,求您放了我外甥女。“ 刀疤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两遍那本假账,终于嗤笑一声:“废物。也就这点出息。“ 他挥了挥手,让人解开杏儿。沈满仓赶紧把外甥女搂进怀里,一边给刀疤男鞠躬:“多谢您高抬贵手,多谢您……“ 他抱着杏儿走出废宅,一路小跑,直到拐进一条黑巷子,才停下来。杏儿趴在他肩头,小声说:“舅舅,我不怕。“ “嗯,杏儿最勇敢。“ 沈满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刀疤男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对“账本“根本不关心,他要的,只是确认他沈满仓是“废物“还是“有鬼“。 果然,他抱着杏儿刚回到估衣街,巷口就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下车,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烫金帖子:“沈文书,我们三浦买办说了——沈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明日洋行备了薄酒,请务必赏光。“ 沈满仓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跟那张绑架纸条上的字,笔迹一模一样。 他攥着帖子,忽然笑了。 佐藤小姐绑人试探他,三浦俊夫派人请客拉拢他。一枪没响,可这局棋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头顶的刀尖上。 第七章 烂算盘 杏儿受了一场惊吓,夜里发起烧来。沈桂香守着她,一宿没合眼。沈满仓在里屋坐了一夜,把这几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三遍,天快亮时,终于做出决定。 他得给家人找一条退路。光靠警察局那身皮,护不住他们。 天亮后,他借口“出远差“,去了南市一家药材行。秦朗在那挂了个掌柜的名头,见了他,先问:“绑你外甥女的,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沈满仓坐下来,“不是王麻子,也不是三浦——是特高课的人。一个叫佐藤小姐的。“ 秦朗眉头一皱:“佐藤美代?她怎么盯上你的?“ “我接替李福的差事,她盯的是李福的账。“沈满仓顿了顿,“秦站长,我家人已经在刀尖上了。我入你津门站,你能给我什么?“ 秦朗看了他很久,从柜里取出一把钥匙:“估衣街后头,义和当对门,有一间空铺子。你姐姐的酱菜铺,可以搬过去。铺面是军统的产业,特高课再横,也不敢随便动租界里的铺子。“ 沈满仓接过钥匙,握了握,又放下:“铺子我收下。但秦站长,我有个条件——我在军统的身份,只能你一个人知道。警察局那边,我还是那个废物账房;特高课那边,我还是那个见了日本人都点头哈腰的怂包。“ “放心。“秦朗笑了,“军统的规矩,暗线越不起眼,活得越久。你的代号,就叫'烂算盘'——烂账房,烂算盘,越烂越安全。“ 沈满仓也笑了:“这代号,我认。“ 他站起身,刚要告辞,秦朗又叫住他:“等等。三浦洋行的饭局,你打算去?“ “去。“沈满仓头也不回,“人家都请到门口了,不去,不就露怯了么?“ 当天下午,他回到估衣街,帮着姐姐把酱菜铺的摊子收了,又让姐姐带着杏儿搬去义和当对门的铺子。沈桂香满心疑惑,却什么也没问,只默默收拾东西。 傍晚,一辆洋行的车停在铺子门口。沈满仓刚要出门,却见车上下来一个人——不是三浦俊夫,而是三浦本人,亲自来了。 “沈先生!“三浦俊夫一进门就拱手,脸上堆着日本人学来的中国式客套,“听说令姐的铺子受了些惊扰,我特来赔罪。这年月,世道不太平,沈先生若是信得过,往后洋行的账目,还想请沈先生多照应照应。“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三浦亲自登门,还主动递来“账目“——这不是拉拢,这是试探:试探他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拉进军需的账里。 他笑着迎上去:“三浦先生客气了,小的就是个小账房,哪敢照应洋行的大账?“ “沈先生谦虚了。“三浦俊夫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里,“小意思,算是给令姐压惊。沈先生若肯赏脸,明晚洋行薄酒,咱们细谈。“ 沈满仓低头一看——银票,三百大洋。 他笑着收了,送走三浦。关上门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三浦头顶浮起一片墨字,比前几次都浓: ——军火线顺利,今夜码头的货已验过。 ——还有一批更大的货,要从兴亚院走账。 ——这个沈满仓,若肯入伙,账面上就多了一双干净的手。 沈满仓把银票收进怀里,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下去。 三浦要拉他入伙做军需账。而三浦头顶那行字,像一记闷雷砸在他心里:还有一批更大的货,要从兴亚院走账。 他站在门口,望着三浦的车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自己这杆“烂算盘“,怕是真要算出个惊天动地的数目来。 第八章 三浦的饭局 三浦洋行的饭局设在日租界里一家叫“樱馆“的日本料理店。 沈满仓到的时候,三浦俊夫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桌上摆着清酒、生鱼片、还有几样天津本地菜,摆盘讲究,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沈先生,请。“三浦俊夫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听说您姐姐的铺子搬了新地方?怎么也不言语一声,我好送份贺礼。“ “搬个酱菜铺子,哪敢惊动三浦先生。“沈满仓笑着接过酒杯,没喝,“您这饭局,怕不是光请我吃鱼吧?“ 三浦俊夫放下酒壶,笑了笑:“沈先生是明白人。实不相瞒,洋行最近接了笔大生意,账目往来繁杂,缺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我思来想去,满天津卫,也就沈先生最合适。“ “大生意?“沈满仓夹了一片生鱼片,蘸了蘸酱油,“什么生意,能劳三浦先生亲自出马?“ “军需。“三浦俊夫压低声音,“兴亚院那边,有一批物资要从天津港走。沈先生也知道,这年月,物资走账,总有些……不能见光的数目。我需要一个人,把这些数目抹平。“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兴亚院,果然被他说中了。秦朗要的情报,三浦自己送上来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三浦先生,这可不是小数目的事。抹平的账,万一出了纰漏,我一个小账房,怕是担不起。“ “沈先生放心。“三浦俊夫又给他斟满酒,“账目的事,你只做你该做的。出了事,自然有人兜着。再说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满仓,“沈先生不是一直在替死人平账么?替活人平账,不也一样?“ 沈满仓的手顿了一下。替死人平账——李福。三浦果然查过他的底。 他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三浦先生说的对。替谁平账不是平呢?就是不知道,这账,怎么个平法?“ 三浦俊夫大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这是洋行这个月的流水,沈先生拿回去看看。等军需那批货到了,账目自然有人送来。“ 沈满仓伸手接过账册,指尖碰到账册的一瞬间,窥账之眼不受控制地发动了。三浦头顶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墨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樱馆,佐藤美代在三号包厢。 ——军需货,三日后的子时,大沽码头,船号“顺风丸“。 ——佐藤美代盯着这批货,也盯着沈满仓。 沈满仓的手指微微收紧。佐藤美代,就在三号包厢。他们这顿饭,她全程都听得见。 他面上不显,笑着把账册收进怀里:“三浦先生抬爱,我回去一定好好看。只是……“他压低声音,“三浦先生,我听说特高课那边,也有人盯着洋行的生意?“ 三浦俊夫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摆了摆手:“特高课的人,手伸不到洋行的账上。沈先生放心做事就行。“ 沈满仓笑着点头,心里却已经把这顿饭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三浦要借他的手抹平军需账,佐藤美代在隔壁听墙根,秦朗要的是码头军火的情报——三本账,一本比一本深。他夹起最后一片生鱼片,放进嘴里,忽然觉得这鱼,比想象中要腥。 饭局散了,三浦送他到门口,又塞给他一叠银票:“这是定金,沈先生收好。三日后,码头见。“ 沈满仓揣着账册和银票走出樱馆,夜风一吹,后背的汗凉得透心。他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三号包厢的窗户后面,有一道目光,正冷冷地落在他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平稳地走进夜色里。身后的樱馆灯火通明,像一头张着嘴的兽,等着他这杆“烂算盘“,把命算进去。 第九章 死人的账要平 三日后,子时,大沽码头。 沈满仓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他没走正门,从货场后头的铁丝网缺口钻进去,猫在一摞麻袋后面。月光底下,码头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顺风丸“靠在三号泊位,船不大,吃水却很深。沈满仓眯起眼,数着船上搬货的人影——十二个,全是日本兵。 他正数着,后脑勺忽然一凉,一个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沈文书,好兴致啊,大半夜来码头吹风?“ 沈满仓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刀疤男站在他身后,手里掂着一把短刀,脸上那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是你?“沈满仓压住心跳,“你不是三浦的人?“ “我是谁的人,你管不着。“刀疤男嗤笑一声,“我就是想看看,敢单刀赴会救外甥女的沈文书,到底是不是个真废物。“ 他话音刚落,码头那边忽然亮起一道手电光,紧接着是一声枪响。刀疤男脸色一变,一把扯住沈满仓:“跟我走!“ 两人猫着腰,贴着货堆往东跑。身后枪声越来越密,还夹杂着日语的喊叫。跑到一处集装箱后面,刀疤男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特高课的人,来得比我想的快。“ “特高课?“沈满仓心头一紧,“他们来抓谁?“ “抓你。“刀疤男盯着他,“三浦那本账册,你看了没?“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账册他看了,上面记着一批“棉纱“的进出——实际上,是兴亚院从东北运来的军火零件。但账册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李福。 “看了。“他盯着刀疤男,“账册上写,李福死前,经手过一批货。“ “李福那批货,是假的。“刀疤男冷冷地说,“是特高课放的饵。李福到死都不知道,他押的是一批假军火——为的是钓出真正的接头人。你接了他的班,就等于接了他的饵。“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李福,替人背了黑锅。 “你到底是谁?“他盯着刀疤男。 刀疤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在月光下一晃——铜牌上刻着一个字:义。 “义和当的活人,不是我。“刀疤男收起铜牌,“李福死后,义和当明面上的账房是你,暗地里的线,是我。我是……津门站的联络人。“ 沈满仓愣住了。秦朗说,他的身份只有秦朗一个人知道。可刀疤男,竟然也是津门站的人。 “秦站长知道你今天来码头。“刀疤男拍拍他的肩,“他让我盯着你,别让特高课把你这条线钓走了。账册上李福的名字,是他故意留给你看的——他要知道,你这个新账房,敢不敢替死人把账平下去。“ 远处,枪声渐渐停了。刀疤男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间:“沈文书,今晚这一趟,你算过了第一关。接下来——“他指了指夜色里的“顺风丸“,“那批真军火,三日后,从兴亚院走账。你要平的不只是李福的账,还有这满船的债。“ 沈满仓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月光下,“顺风丸“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攥紧了怀里的账册,忽然笑了:“死人账,活人债,本来就是一本书。我既然接了这个账房,就一页一页,给它平到底。“ 第十章 平安帮的码头 “顺风丸“那批货,最终没从大沽码头走。 三浦俊夫把走账的日子改到了三天后,地点也从码头改到了平安帮的地盘——北运河边的一处私港。沈满仓接到消息时,正坐在警察局里给巡警队补这个月的账。 传话的是那个收过王麻子大洋的混混。他趴在窗台上,压着嗓子:“沈文书,三浦先生说了,明晚亥时,北运河老柳树那儿,让您带着账本去。货到了,账走平,银票当场结。“ 沈满仓头也不抬,手里的毛笔稳稳地写着“入“字:“知道了。“ 他放下笔,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平安帮的地盘——怪不得三浦敢在码头上闹那么大声势,原来真正的货,压根没打算走大沽。特高课盯着的“顺风丸“,是饵;北运河的私港,才是真正的账。 当天夜里,沈满仓去找了秦朗。秦朗听完,沉默了很久:“平安帮的码头,是块硬骨头。帮主赵铁山跟日本人有十年的交情,想动他的船,得先动他的人。“ “动不了人,就动账。“沈满仓说,“赵铁山再横,账房总是要用的。只要他用了我的账,账上就有了我的笔。“ 秦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把你的'烂算盘'用到刀刃上了。行,我让刀疤跟你去,真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 亥时,北运河,老柳树。 沈满仓到的时候,私港上已经灯火通明。三浦俊夫站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见他来了,亲自跳上岸:“沈先生,辛苦辛苦。这位是赵帮主——平安帮的赵铁山。“ 沈满仓抬眼看去。赵铁山五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粗金链子,正眯着眼打量他,像打量一头送上门的肥羊。 “赵帮主。“沈满仓拱了拱手,“小的沈满仓,替三浦先生走账的。“ “替日本人走账的账房?“赵铁山嗤笑一声,“三浦,你找的这是什么人?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 三浦俊夫笑着打圆场:“赵帮主别看他瘦,一手好算盘,满天津卫找不出第二个。“ 赵铁山不置可否,一挥手:“上船吧。账本带来了?“ 沈满仓跟着上了船。船舱里摆着一摞账册,他坐下,翻开第一本——是平安帮这个月的流水。他指尖刚触到纸面,窥账之眼就动了。赵铁山头顶浮起一片墨字: ——三浦的军火,明晚子时到,从河北运过来。 ——赵铁山收了特高课的钱,要在这批货上做文章。 ——他打算卸货时做手脚,把军火扣下一半,转手卖给城外的大刀队。 沈满仓的心跳漏了一拍。赵铁山——收了特高课的钱,还要黑三浦的货,转手卖给大刀队。这账,比他想的还乱。 他面上不动,一页页翻着账册,忽然开口:“赵帮主,这批货的账,怕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赵铁山脸色一沉。 “这批货,走的是三浦先生的军需账。“沈满仓慢悠悠地说,“可账上写的'棉纱',跟实际走货的数,对不上。赵帮主若是在这账上做文章,回头特高课查下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平安帮的码头,怕是也不太平。“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有点意思!三浦,你这账房,是个真账房!“ 三浦俊夫也笑了,端起酒杯:“沈先生果然没让我失望。来,满上!“ 沈满仓笑着接了酒,眼角的余光却扫向舱外——私港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像一盘打翻的珠子。他知道,这盘账,他还没算完。 赵铁山头顶那行字还在他眼前晃:他打算卸货时做手脚,把军火扣下一半,转手卖给城外的大刀队。 这一半军火,若是落到大刀队手里,这天津卫,怕是要变天。他攥着酒杯,心里那杆“烂算盘“噼啪作响:三浦的账,赵铁山的账,特高课的账——他一个“废物“账房,偏要把这盘死账,一局一局,算给所有人看。 第十一章 书场听书 日本人来查码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带队的军曹拎着枪在货栈里转了两圈,翻了几箱麻袋,没查出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往后平安帮码头的货,每一批都要先报到宪兵队备案。 于三娘脸上堆着笑,嘴上应得痛快,回头把码头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沈满仓站在一旁,心里那杆算盘却拨得飞快——日本兵前脚查完,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查码头是假,敲山震虎是真。他们是在告诉平安帮:码头这块肉,日本人盯上了。 “三娘,”沈满仓压低声音,“查码头的兵,是宪兵队的,还是特高课的?” “宪兵队的军装,特高课的路子。”于三娘冷笑一声,“这年月,穿哪身皮都分不清了。” 沈满仓点点头,没再多问。可他知道,这码头背后,已经不止三浦洋行一家在盯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南市。 书场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午后开书”。沈满仓来得早,在巷口吃了一碗馄饨,又蹲在墙根抽了半根烟,等到日头偏西,才慢悠悠地晃进书场。 台上,苏玉簪正拍醒木,说的是一段《隋唐》: “……话说那单雄信被擒,五花大绑押上法场。旁人都道他必死无疑,独有那秦琼,提着两坛酒,亲自去送他最后一程。单雄信问:‘你可知我为何不降?’秦琼道:‘你欠了瓦岗一命,这一命,你拿命来还。’” 台下叫好声一片。 沈满仓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茶。他听得出来,这段书表面是说单雄信,内里却藏着一句话——“你欠了瓦岗一命,这一命,你拿命来还”。这是说给谁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他端着茶碗,抬眼往台上看去。苏玉簪说到兴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沈满仓心里一动。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用窥账之眼往台上扫去。苏玉簪头顶浮起几行字,比上次见时更清晰了些: ——苏玉簪,军统津门站电讯员。 ——站长秦朗昨夜发来密电:大沽码头,今夜有货。 ——站长让她留意一个“账房先生”,把消息带给他。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今夜有货。三浦说的“明晚看货”,原来是今夜。军统的情报,比三浦的饭局还准。 他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经过台侧时,他压低声音,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话:“先生这段《隋唐》,说得真好。单雄信欠的账,是该平一平了。”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书场。 身后,苏玉簪的醒木顿了一下,又稳稳地落了下去。 沈满仓没走远。他在书场后巷的拐角处停住,等着。果然,没过半盏茶的工夫,苏玉簪换了一身青布衣裳,从后门闪了出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秦站长说的那个账房先生?” “先生认错人了。”沈满仓笑了笑,“我就是个听书的。” “听书的人,可不会替单雄平平账。”苏玉簪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秦站长说,你手里有一本账,能平码头上的事。我今儿来,就是要看看,你这杆算盘,到底是真能算,还是装样。” 沈满仓心里暗暗叫苦。秦朗这上线,做事也太急——派个电讯员来验他的成色,连个招呼都不打。可他面上不露,只笑着问:“那先生想怎么验?” “简单。”苏玉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昨夜截获的日军密电,秦站长让我带来给你看。你要是真会算账,就看得出这里头,哪里不对。” 沈满仓接过纸条,低头一看。密电不长,只有三行字,说的是大沽码头今夜卸货的安排:船名、泊位、时辰。他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先生,这账,不对。” “哪里不对?” “时辰不对。”沈满仓指着第三行字,“这电文说,货是子时卸。可三浦洋行的账上,写的明明是戌时。子时是给外人看的假账,戌时才是真时辰——他们怕被人截货,把真时辰藏了半个夜。” 苏玉簪脸上的审视之色,慢慢淡了下去,换成了几分认真:“你怎么知道三浦洋行的账上写的是戌时?” “账房先生嘛,”沈满仓笑了笑,“跟洋行打过交道,见过他们的底账。” 他没说实话。他知道戌时,是因为昨天在三浦的饭局上,他窥账之眼扫到三浦头顶有一行字:——今夜戌时,大沽码头,货到。只是当时他拿不准,如今被苏玉簪这一验,反倒把真假对上了。 苏玉簪收起纸条,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秦站长说得没错,你这杆算盘,确实能算。”她顿了顿,“今夜戌时,大沽码头,秦站长会派人接应。账房先生,你可别掉链子。” “放心。”沈满仓笑道,“替人平账,我从来没掉过链子。” 苏玉簪走了。沈满仓站在后巷里,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今夜戌时,大沽码头。三浦请他去看货,军统派人在码头接应,特高课的佐藤美代在暗处盯着。三方势力,今夜要在同一个码头上撞个满怀。 而他这个账房先生,手里攥着三本账:三浦的假账、军统的真账,还有他自己那本没人看得懂的烂账。 哪一本先摊开,哪一本就是他的命。 第十二章 宪兵队的请柬 沈满仓从南市回来,还没进警察局大门,就被门房叫住了:“沈文书,有人给你送帖子,搁在你账房桌上了。” 他走进账房,桌上果然压着一封请柬。硬壳烫金,封皮上印着一行隶书大字:特高课天津分室。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他拆开请柬,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方正,像是刻出来的: ——久仰沈先生算账之名,今夜戌时,日租界菊川楼,薄酒候教。木村隆一。 沈满仓把请柬合上,手指微微发凉。 木村隆一。特高课课长。他没听说过这名字,可他知道,能坐特高课课长位子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而他沈满仓,一个伪警察局的小账房,凭什么让特高课课长亲自下帖? 除非——有人在他背后,把他的“账”,递到了木村隆一桌上。 他想到了昨夜码头上的日本兵,想到了那个穿和服、用尺子一样的目光丈量他的女人。佐藤美代。她见过他,她记得他,她把他的名字写进了特高课的账本里。 沈满仓在账房里坐了很久,把前前后后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做出了决定。 去。必须去。特高课的请柬,拒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要是不去,明天等着他的就不是请柬,而是手铐。 傍晚,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揣着那本从不离身的旧账本,去了日租界菊川楼。 菊川楼是日租界里有名的料理店,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菊”字。沈满仓到的时候,一个穿和服的侍者已经等在门口,见他来了,深深鞠了一躬,把他引上二楼。 二楼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日本人,脸型方正,眉毛浓重,穿着一件深灰色和服,正在慢慢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沈满仓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 “沈先生?请坐。我是木村隆一。” 沈满仓拱手:“木村课长,小的何德何能,劳您亲自下帖。” “沈先生过谦了。”木村隆一指了指桌上的棋盘,“来,先陪我下一盘棋。” 沈满仓心里一沉。下棋。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他前世做审计,跟客户下过无数盘棋,知道这种局里的规矩:赢不得,输不得,只能和。 他坐下来,执黑先行。落子很慢,每步都像是在犹豫。 木村隆一也不催他,一边落子一边闲闲地开口:“沈先生,听说你最近,跟三浦洋行的三浦先生走得很近?” “三浦先生抬举小的,请小的看过几次账。”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是替人做事的,谁给饭碗,小的就给谁干活。” “嗯。”木村隆一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落一子,“那沈先生知不知道,三浦洋行的账,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课长说笑了,洋行的账,哪有不干净的?小的只认数字,不管别的。” “好一个只认数字。”木村隆一忽然笑了,抬眼看着他,“沈先生,我这个人,也喜欢数字。但我更喜欢算账——算人。你猜,我最近在算一笔什么账?”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被他这一问,拨得“哗啦”一声。 他强压着心跳,低头看着棋盘,装作思考棋路的样子:“小的猜不着。” “我听说,”木村隆一慢悠悠地说,“华北军统那边,有一条高级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沈先生成天拨算盘,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沈满仓的指尖一颤,差点碰翻棋盒。 他抬起头,迎上木村隆一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试探的意味。可越是平静,越让他后背发凉。 “课长说笑了。”沈满仓笑着摇头,“军统的暗线,哪是小的这种小账房能听说的。小的连军统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是吗?”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落下一子,“将军。” 沈满仓低头一看,棋盘上,他的黑子已经被逼到了死角。木村隆一这一手棋,落得又准又狠,没有半分余地。 他忽然明白,这盘棋不是让他赢的,也不是让他和的——是让他看清楚的:在木村隆一面前,他这点小心思,连一盘棋都撑不过去。 “沈先生,”木村隆一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盘棋,你输了。不过没关系——下棋输赢,无关生死。做人输赢,才要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听说,沈先生明晚要去大沽码头看货?” 沈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 木村隆一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三浦的饭局是昨天的事,他答应看货也只是嘴上应承。可木村隆一不但知道,还精确到“明晚”——这说明,三浦洋行的消息,早就被特高课盯上了。 “是……三浦先生请小的去码头看看生意。”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正犹豫去不去。” “去。”木村隆一放下茶杯,淡淡道,“三浦先生的货,值得看一看。沈先生是账房,看过账,才知道哪笔账能碰,哪笔账不能碰。”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满仓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沈满仓半边身子都麻了:“沈先生,我这人,最喜欢会算账的人。可我也最讨厌——算错了账的人。你说是吧?” 沈满仓低着头,声音恭敬:“课长教训得是。” 走出菊川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木村隆一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里:华北军统,有一条高级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指尖冰凉。 木村隆一已经在查了。而他的代号,偏偏就叫——烂算盘。 第十三章 账房先生会算账 沈满仓回到估衣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姐姐铺子对门的义和当,还亮着一盏灯。沈满仓脚步一顿,没回自己屋,转身敲了敲义和当的门板。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颗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脸,眯缝眼,嘴角叼着根旱烟,见是他,咧嘴一笑:“哟,沈先生,这么晚了还来当东西?” “钱掌柜,”沈满仓压低声音,“我有一笔账,想请你掌掌眼。” 老头姓钱,名贵,是义和当的老朝奉,人送外号“钱串子”。这老头在当铺里泡了三十年,什么死当活当、明账暗账都见过,一双眼睛比秤还准。沈满仓第一次来义和当时,就看中了他这一点。 两人进了内堂,钱串子把灯拨亮了些,眯着眼看沈满仓从怀里掏出一本旧账本。 “钱掌柜,你看这笔账。”沈满仓翻开账本,指着一页,“三浦洋行,每月十五,往‘兴亚院天津事务局’送一笔‘咨询费’,数目不小。可这笔钱的账,洋行里没人敢认。” 钱串子凑过来看了两眼,忽然“啧”了一声:“这账,不是没人敢认,是认了就得死。三浦洋行送的不是咨询费,是孝敬——孝敬兴亚院里管军需的官老爷。这年月,军需军需,粮食衣裳枪炮弹药,哪一样不是油水?兴亚院的人吃这一口,吃了好几年了。” 沈满仓点点头。他这趟来义和当,就是想找钱串子印证一件事:三浦头顶那行字——“还有一批更大的货,要从兴亚院走账”——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掌柜,”他压低声音,“你说,兴亚院的人吃孝敬,吃的是三浦的货,还是三浦的人?” 钱串子叼着旱烟,眯着眼想了想:“吃货,也吃人。三浦洋行是日本人的洋行,可日本人跟日本人,也不是一条心。兴亚院管经济统制,陆军情报部管刺探暗杀,两边都想吃军火这块肉——三浦就是夹在中间的那根骨头。”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忽然拨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三浦是陆军情报部的“三秋”,负责大沽军火线;兴亚院有人卖军火、吃孝敬;特高课的木村隆一盯着军火线,也盯着“代号与算盘有关”的军统暗线。三股日本人,各算各的账,而他沈满仓,正好站在三本账交叠的地方。 他正要再问,钱串子忽然压低了声音:“沈先生,你听我一句劝。这码头的账,水深得很。你要是真打算蹚,就得先把‘假账’做圆了——让日本人觉得你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账房,你才能活着把真账算完。” 沈满仓心里一动:“钱掌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钱串子嘿嘿一笑,“你不是要去大沽码头看货吗?我教你一手——看货的时候,别盯着货看,盯着人看。谁最紧张,谁就是最怕你看见货的人。你把这个‘怕’记下来,回头就是你的本钱。” 沈满仓怔了怔,忽然笑了:“钱掌柜,你这双眼睛,比秤还准。” “废话。”钱串子磕了磕烟袋锅子,“我当了三十年当,看人看货,从没走过眼。” 沈满仓从义和当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当铺门口,望着对面姐姐铺子亮着的灯,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木村隆一让他“明晚去看货”,三浦请他“明晚去码头”,军统派人在码头接应。三方都盯着他,三方都想用他。可他沈满仓,偏要做那本谁都算不准的账。 他回到屋里,铺开纸,研了墨,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他写的不是账,是一份“假账”——一份给木村隆一看的账:明晚大沽码头,货船戌时到港,卸货的是三浦洋行的伙计,押货的是山本顾问。这份账半真半假,真的部分够让木村相信他有价值,假的部分够让木村把目光从军统暗线上挪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吹干墨迹,把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他刚躺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门板被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沈满仓翻身坐起,压低声音:“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水: “沈先生,我是特高课甄别组的佐藤美代。深夜叨扰,想请沈先生——对一笔账。” 沈满仓握着被角的手,慢慢攥紧了。 佐藤美代。那个只信数字的女人,来了。 第十四章 韩二刀的刀 佐藤美代进门的时候,沈满仓已经把那份“假账”藏进了炕洞深处,脸上堆着一副刚被吵醒的迷糊相。 “佐藤小姐?”他披着衣裳,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来了?” 佐藤美代没进门,只站在门口,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雪白。她没接他的话,开门见山:“沈先生,我查了码头这几年的账。三浦洋行每月十五,都有一笔‘咨询费’,走的是兴亚院的账。这笔钱,你知道多少?”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咨询费?小的……小的只管警察局的账,洋行的账,小的没看过啊。” “没看过?”佐藤美代盯着他,目光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他的表情,“可三浦先生说,你答应帮他看洋行的账。”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三浦把他卖了。还是说——三浦根本就是拿他当挡箭牌? 他脑子飞速转着,嘴上却应付道:“三浦先生是提过那么一嘴,可小的还没来得及应承。佐藤小姐,您也知道,小的就是个警察局的小账房,洋行的事,小的哪敢掺和?”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沈先生,我这个人,只信数字。数字不会撒谎,人会。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慢慢对账。要是对不上——”她顿了顿,“我自有办法,让账对上。”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留下一地月光。 沈满仓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后背又湿了一层。这个女人,比木村隆一更难缠。木村是下棋,还有章法可循;佐藤是记账,每一句话都是她的账本,早晚要对出一个真假来。 他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再被动了。他得在佐藤把账对完之前,先把三浦那本账,平掉。 第二天,他借着去南市买烟的机会,绕到了书场后巷。苏玉簪果然在等他,见他来了,递给他一张纸条:“秦站长说,今晚戌时,大沽码头,他派一个人跟你接应。这个人,你认识一下。”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韩二刀。 “韩二刀是谁?”沈满仓问。 “秦站长手下最好的一把刀。”苏玉簪压低声音,“他以前是杀猪的,后来跟了秦站长,刀比枪还快。今晚码头的事,你只管看货,动手的事,交给他。” 沈满仓点点头,把纸条收好。 傍晚,他在海河边的一条小饭馆里,见到了韩二刀。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粗眉,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油渍,像个刚从肉铺出来的屠户。他见沈满仓进来,也不起身,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账房?” “是我。”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你就是韩二刀?” “嗯。”韩二刀从怀里摸出一把刀,在桌沿上刮了两下,“秦站长说了,今晚我跟着你。你看账,我看人。谁要是想动你,我动他。” 沈满仓看着他手里那把刀,刀身雪亮,映着油灯的光,忽然觉得踏实了几分。 “行。”他端起酒碗,“那今晚,就麻烦韩兄弟了。” “不麻烦。”韩二刀把刀收回去,闷声道,“我欠秦站长一条命。他让我跟着谁,我就跟着谁。” 两人沉默地吃完一顿饭。天黑透以后,沈满仓带着韩二刀,往大沽码头走去。 一路上,他用窥账之眼扫过沿途的人:扛包的苦力、摇橹的船夫、蹲在墙根下打盹的乞丐。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一个蹲在码头入口处的老头身上——那老头穿着破棉袄,蹲在一堆麻袋后面,看似在打盹,可手指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画着什么。 沈满仓眯起眼,仔细看去。那老头头顶浮起一行字: ——码头暗哨,特高课的人,负责记录今夜进出码头的所有生面孔。 他收回目光,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特高课的暗哨,已经先一步蹲在码头上了。今夜这码头,比他想的水更深。 他压低声音,对韩二刀说:“码头入口,蹲着一个特高课的暗哨。咱们得绕道。” 韩二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带着他从一条堆满鱼筐的小路绕了进去。 两人刚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藏好身,忽然,远处的海面上,亮起一点灯火。 一艘货船,正缓缓驶向码头。 沈满仓望着那艘船,心里忽然一沉。戌时还没到,船已经到了——三浦说“明晚戌时看货”,可船今夜就到了。这说明,军火到货的时间,提前了。 他猛地想起木村隆一那句话:“沈先生,三浦先生的货,值得看一看。” 木村知道货提前到。三浦也知道货提前到。可三浦请他“明晚看货”,木村让他“明晚去看货”——两个人,说的都不是今夜。 只有军统的密电,说的是:今夜戌时。 沈满仓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货船,忽然笑了。 三浦跟木村,都在给他设套。三浦想让他当“看货的证人”,木村想让他当“查货的眼线”。可他沈满仓,谁的套都不钻——他要把这码头上的货,算成自己的账。 “韩兄弟,”他压低声音,“船到了。今夜,这码头上要唱一出大戏。” 韩二刀把刀从怀里拔出来,在手心里转了转:“唱戏好。我就爱看戏。” 第十五章 双面第一课 货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沈满仓藏在仓库阴影里,借着灯光,把码头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三浦洋行的伙计们从仓库里搬出几十个印着“煤油”的箱子,一字排在栈桥上;山本顾问站在船头,指挥人把船上的货往下搬;三浦俊夫本人站在栈桥边,穿着一件深灰大衣,正跟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低声说着什么。 沈满仓眯起眼,往三浦头顶看去。墨字浮起,比前几次都浓: ——今夜戌时,大沽码头,货到。 ——特高课的人,今夜也在码头。山本说,是佐藤小姐派来盯货的。 ——这批货要是出事,他得把责任推到“码头上的人”身上。 沈满仓心里一凛。三浦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货要是平安,功劳是他的;货要是出事,锅是码头上的——包括他沈满仓的。 他正想着,忽然,码头另一侧的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三短一长。 韩二刀猛地按住他的肩膀:“有人。” 沈满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码头东侧的货堆后面,钻出几个黑影,猫着腰,正快速向栈桥方向移动。领头的一个,手里提着枪,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是秦站长的人。”韩二刀压低声音,“计划开始了。” 沈满仓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行动。他望着栈桥上的三浦,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今夜这场戏,他必须演好——演给三浦看,演给山本看,演给特高课的暗哨看。他要让三浦相信,他只是个被拉来看货的账房,什么都不知道;他要让特高课相信,他只是个无意间卷进码头风波的小人物,可以拉拢、可以收买;他还要让秦朗相信,他这颗棋子,关键时刻靠得住。 一鱼三吃。这才是“双面第一课”的真本事。 “韩兄弟,”他压低声音,“一会儿动手的时候,你听我信号。我让你动,你再动。” 韩二刀看着他:“你不动手?” “我动手。”沈满仓笑了笑,“但我的刀,不在手上,在嘴上。” 码头上,第一批“煤油”箱子已经被搬上了栈桥。三浦正要让人开箱验货,忽然,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三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满仓藏身的仓库方向。 沈满仓心里一紧。他知道,该上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堆着笑,远远地冲三浦拱手:“三浦先生!小的来了!您说今晚看货,小的可不敢迟到。” 三浦盯着他,目光阴晴不定:“沈先生……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小的怕误了时辰,提前来了。”沈满仓笑着走过去,“三浦先生,货到了?” 三浦没有回答,只盯着他看。片刻后,他忽然笑了:“沈先生来得正好。这批货,正要开箱,沈先生正好替我把把关。” 他说着,冲山本使了个眼色。山本一挥手,几个伙计“咔嚓”一声撬开了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壳。 沈满仓盯着那箱子弹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这不是煤油啊?” “煤油,是给外人看的。”三浦笑了笑,“沈先生是自家人,我不瞒你。这批货,是军火。” 沈满仓“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三浦先生,这……这军火,可是要掉脑袋的!小的……小的不敢看!” “沈先生放心。”三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晚看到了什么,没人会知道。只要沈先生愿意帮洋行把这笔账做平,往后洋行的账,都交给你。” 沈满仓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犹豫又心动的神色:“这……这……” 就在这时,码头东侧,忽然“砰”地一声枪响。 是秦朗的人,动了。 三浦脸色大变,猛地转身。山本已经拔出了枪,冲着东侧的货堆连开两枪。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伙计们扔下箱子四处逃窜,宪兵队的哨子声、脚步声、枪声混成一片。 混乱中,沈满仓看见韩二刀从货堆后面闪出来,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快速移动,直扑三浦而去。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可他知道,现在不是韩二刀动手的时候——三浦身边有山本,码头上有特高课的暗哨,这一刀下去,三浦死了,他沈满仓也活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快跑啊!军火炸了!” 这一嗓子,把码头上最后一点秩序也搅散了。混乱中,沈满仓趁乱抓住一个特高课暗哨的胳膊,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快回去报告!三浦洋行的货里有军火!是兴亚院的人走漏的消息!有人要抢货!” 那暗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沈满仓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慢慢呼出一口气。 今夜这一闹,特高课会知道:三浦的货被抢了,抢货的是“兴亚院走漏消息引来的”人——而他沈满仓,只是个在码头上被吓破胆的账房,还主动向特高课报了信。 三浦那边,货丢了,人也跑了,他只会怀疑山本、怀疑兴亚院、怀疑特高课——唯独不会怀疑这个“吓破胆的账房”。 至于秦朗那边——货,已经到手了。 一鱼三吃。他这一嗓子,把三本账都做平了。 第十六章 义和当的当票 大沽码头那一夜,闹得满城风雨。 第二天一早,宪兵队就封锁了码头,说是“追查昨夜抢货的匪徒”。可沈满仓知道,那些货早被秦朗的人连夜运走了,码头上的弹壳、脚印,也被韩二刀他们清理得干干净净。 三浦洋行那边,果然乱了套。沈满仓去洋行“看账”的时候,看见三浦脸色铁青地坐在账房里,桌上摊着一堆账本,正在跟山本低声争吵。 “山本君,”三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昨夜码头上的人,是你安排的。货被抢的时候,你在场。你说,是谁走漏的消息?” “三浦君,你这话什么意思?”山本冷着脸,“货是你经手的,码头也是你的线。出了事,反倒问我?” 沈满仓站在门口,假装整理账本,耳朵却竖得笔直。他心里清楚,这颗“内鬼”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三浦和山本互相猜忌,用不了多久,就会从“猜”变成“查”——而他,只需要在他们查得最凶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三浦先生,”他捧着账本走进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昨夜的账,小的记好了。您要看看吗?” 三浦看了他一眼,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忽然问:“沈先生,昨夜码头上,你看到了什么?”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小的……小的就看见有人抢货,然后……然后就吓跑了。三浦先生,小的可什么都没干啊!” “我知道你没干。”三浦盯着他,“我只是想问你,你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跟抢货的人是一伙的?”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三浦在试探他,也在利用他。他要是不给点“有用的消息”,三浦就会觉得他没用,甚至怀疑他。 他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忽然“啊”了一声:“三浦先生,你这么一说,小的倒想起来了——小的跑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穿灰衣裳的人,在货堆那边跟抢货的说了什么。那人……好像是兴亚院的。” “兴亚院?”三浦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你看清楚了?” “天黑,小的不敢说看清楚。”沈满仓赔着笑,“就是……看着像。” 三浦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沈先生,你这条消息,很有用。” 他招手让山本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山本的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沈满仓低着头,心里那杆算盘又拨了一响。他这条“假消息”,既把三浦的怀疑引向兴亚院,又给自己留了退路——“天黑看不太清”,就算查出来是假的,也赖不到他头上。 从三浦洋行出来,沈满仓拐进了义和当。 钱串子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来了,咧嘴一笑:“沈先生,又来找我掌眼?” “钱掌柜,”沈满仓压低声音,“我想跟你做笔生意。往后,我这边的消息,想借你的当票传一传。” “当票?”钱串子眯起眼,“怎么传?” “简单。”沈满仓在柜台上比划,“我写一张当票,当的东西、金额、期限,都藏了消息。你看得懂,就把它递给该看的人。别人就算拿到当票,也只看得出是一张普通当票。” 钱串子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笑了:“有意思。这倒是个好营生——当铺天天有人当东西,谁也不会盯着当票看。” “那就这么定了。”沈满仓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当票,递给他,“这是第一张。你替我把它送到南市书场,交给苏先生。” 钱串子接过当票,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沈先生,你这当票上写的——当物:烂算盘;金额:一百大洋;期限:三个月。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满仓笑了笑,“我这个烂算盘,押给义和当了。三个月内,要是没人来赎,它就不属于我了。” 钱串子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行。这票,我替你送到。” 当天傍晚,苏玉簪在南市书场的后巷,收到了那张当票。她借着夕阳的光,看了两遍,忽然明白了什么,把当票收进怀里,低声对传话的伙计说:“告诉秦站长——账房先生说了,货已入库,账已做平。等风头过去,还有一笔更大的账,等着他算。” 沈满仓站在估衣街的巷口,望着义和当方向渐渐亮起的灯火,慢慢呼出一口气。 当票体系,建起来了。往后,他这条“烂算盘”的情报,就有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传送通道。 他正想着,忽然,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从巷子里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低声道:“沈先生,佐藤小姐让我带句话——”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不露声色:“什么话?” “她说,”年轻人顿了顿,“码头那笔账,她已经开始对了。请沈先生,把账本准备准备,回头她要亲自来看。” 沈满仓望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杆算盘,又“嗒”地响了一声。 佐藤美代开始查码头账目了。而码头那笔账,恰恰是他昨夜刚刚做平的那本假账。 账,对上了。还是对不上,就看她手里的数字,跟他的账本,哪一边先露馅。 第十七章 大沽口的货 三天后,大沽码头,又有一批货要卸。 这次不是三浦洋行的“煤油”,而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公粮”。船靠岸那天,码头上来了好几个穿中山装的官员,前呼后拥,排场摆得比宪兵队还大。 沈满仓站在人群里,看着兴亚院的官员们指挥人卸货,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这批“公粮”,是兴亚院经手的账——也是三浦死前,唯一没来得及做完的账。 三浦已经死了。死在两天前。 那天夜里,三浦亲自带着山本,去码头查验一批“新到的货”。货是从南边运来的军火,走的是兴亚院的账。三浦验货验到一半,忽然发现有诈——箱子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三浦先生,你查的“内鬼”,就是我。 三浦当时就反应过来,这是个局。可已经晚了。韩二刀的刀,从货堆后面递出来,又快又准,一刀封喉。 山本倒是跑得快,可刚跑出码头,就被宪兵队的人按住了——罪名是“私通军统,泄露军火情报”。是木村隆一亲自下的令。 沈满仓站在码头的阴影里,看着三浦的尸体被抬走,看着山本被宪兵队押走,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三浦死前,他见过他最后一面。那是在三浦洋行的账房里,三浦脸色灰败,像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看着沈满仓,忽然问了一句:“沈先生,你说,这笔账,我算错了没有?” 沈满仓没说话。 三浦自己笑了,低声说:“我算错了一件事——我以为,这码头上,只有我一个人在算账。可我没想到,算账的,不止我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又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忽然道:“沈先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兴亚院里,有人卖军火。不是小打小闹,是大买卖。你……好自为之吧。” 那是三浦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满仓站在兴亚院的“公粮”码头边,望着海面上缓缓沉下的夕阳,忽然觉得,手里那本账,越来越重了。 “沈先生。”身后传来韩二刀的声音,“秦站长说,让你今晚去一趟书场。” 沈满仓点点头:“知道了。” 他正要走,忽然,一个穿中山装的兴亚院官员走过来,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笑着问:“这位先生,是警察局的沈文书吧?”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堆起笑:“是,小的正是。请问您是……” “鄙人田中义成。”官员笑道,“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我听说,沈先生是天津卫最好的账房,想请沈先生,到兴亚院帮我们理一理账。”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忽然“哗啦”一声,拨到了最高位。 三浦死了。三浦的军火线断了。可三浦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兴亚院里,有人卖军火。大买卖。 而现在,兴亚院的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沈满仓望着田中义成,慢慢笑了:“田中先生抬举了。小的就是个账房,只会算账。要是兴亚院信得过,小的愿意效劳。” 他说着,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算你们兴亚院,到底有多少黑账。 海风从大沽口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沈满仓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卸了一半“公粮”的货船,忽然觉得,自己这杆烂算盘,怕是要算进更深的水里去了。 三浦的账,平了。可兴亚院的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十八章 一把火 三浦洋行是半夜着火的。 火是从账房起的,等巡夜的人发现时,半边楼都烧塌了。宪兵队和消防队赶来,折腾到天亮,才把火扑灭。洋行里的账本、货单、文件,烧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戳在灰烬里。 沈满仓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堆焦炭,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火,是他让韩二刀放的。三浦虽然死了,可洋行里还留着不少跟兴亚院、跟宪兵队往来的账目——那些账要是落到木村隆一手里,早晚能顺藤摸瓜,摸到他沈满仓头上。所以这火,必须烧。 烧了,三浦的账就真成了一堆灰。谁也别想再从灰里扒出他的把柄。 “沈文书!沈文书!” 沈满仓回头,见局里的一个巡警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局长叫您,说是有事商量。” 沈满仓心里一动。周德昌叫他,还专门挑这个节骨眼——八成跟三浦洋行这堆灰有关。 他进了局长办公室,周德昌正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见他进来,一把拉住他:“满仓啊,三浦洋行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沈满仓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好端端的洋行,怎么就着火了呢?可惜了三浦先生,人刚走,产业也没了。” “可惜什么可惜!”周德昌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三浦死了,洋行烧了,可他留下的那些产业、那些账目、那些钱——总得有人接手吧?”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他明白了。周德昌这是看上了三浦洋行的遗产,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而找上他,是因为他是账房——分赃这种账,最需要会算的人。 “局长,”沈满仓压低声音,“三浦先生生前,跟小的有些往来。他那些账,小的多少知道一点。” “哦?”周德昌眼睛一亮,“快说!” “三浦洋行在银行里存了一笔款子,数目不小。”沈满仓斟酌着说,“还有一批货,压在码头的仓库里。这些要是能弄出来……” 他没说完,周德昌已经搓起手来:“弄出来!必须弄出来!满仓啊,这年月,钱不等人。你帮我把这笔账做出来,我亏待不了你。” 沈满仓低下头,装作思忖的样子。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三浦洋行的存款、货物,名义上是“逆产”,要充公;可周德昌想私吞。而他沈满仓,正是那个能把这笔“逆产”做成“私人账”的人。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局长放心,这事,小的给您办得妥妥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种事,得瞒着外人。”沈满仓压低声音,“尤其是特高课那边。要是让他们知道局长动了三浦的产业,怕是……” 周德昌脸上的喜色一僵,随即咬了咬牙:“放心!特高课那边,我自有分寸。你只管把账做平。” 沈满仓笑着应了,退了出去。 走出局长办公室,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周德昌要分三浦的赃,他替周德昌做账——这账做得越平,周德昌就越离不开他。而周德昌越离不开他,他这把“靠山”,就攥得越牢。 他回到账房,铺开纸,开始算这笔账。 账房先生不怕账多。就怕账不肥。三浦洋行这笔账,够肥。肥到能让周德昌把半个身家,都押在他这杆烂算盘上。 当天夜里,他去了码头仓库,把三浦那批“压仓的货”悄悄清点了一遍。货不多,都是些绸缎、药材,还有几箱没来得及运走的“煤油”——那几箱“煤油”里装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只是不说。 他正盘点着,忽然听见仓库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闪身躲到货箱后面,就听见两个人在外头低声说话: “……三浦死了,洋行烧了,可他那批货,还有人惦记着呢。” “谁惦记?” “还能有谁?特高课那位佐藤小姐,这两天一直在查三浦的账。听说她手里有一本总账,记着三浦这几年经手的每一笔买卖。谁要是碰了三浦的东西,她早晚算到谁头上。” 沈满仓躲在货箱后面,后背一凉。 佐藤美代。又是佐藤美代。 她手里有一本三浦的总账。那本账要是落到她手里,顺着账查下去,第一个查到的,就是接手三浦“逆产”的周德昌——和他沈满仓。 他从仓库后门溜出来,站在夜风里,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三浦的账,刚烧了一把火。可佐藤手里的那本总账,还亮着。这把火,怕是还得再烧一处。 他正想着,忽然,巷口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沈先生,这么晚了,还在码头看货?” 沈满仓猛地抬头。 月光下,佐藤美代站在巷口,一身灰蓝旗袍,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明明灭灭,照着她冷白的脸。 她冲他笑了笑:“正好,我这儿也有一本账,想请沈先生帮忙看看。” 第十九章 局长的黑账 佐藤美代没有立刻把那本账给沈满仓看。 她只是站在巷口,抽完那根烟,才慢悠悠地说:“沈先生,三浦洋行的账,我查了三天。查到一半,账本让人烧了。”她顿了顿,“你说,巧不巧?”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无辜的笑:“巧……是挺巧的。可惜了三浦先生那些账,都是好东西。” “好东西?”佐藤美代盯着他,“沈先生觉得,三浦的账是好东西?” “小的是说……那账记得工整。”沈满仓赔着笑,“小的没见过那么工整的账。” 佐藤美代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我这儿还有一本三浦的账,没被烧。你要是真喜欢看工整的账,改天,我请你看。”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敲得沈满仓心里发慌。 佐藤手里还有一本总账。那本账里,记着三浦经手的每一笔买卖——包括三浦给周德昌的孝敬,包括三浦跟兴亚院的往来,甚至可能包括那个“军统暗线代号与算盘有关”的传闻。 要是让佐藤顺着账查下去,他沈满仓,迟早会从“账房先生”变成“账本上的数字”。 第二天,沈满仓去了周德昌的办公室。 他不是去交账的。他是去“要账”的——他要把周德昌的底细,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局长,”他压低声音,“三浦洋行那笔款子,我已经办妥了。不过小的办事的时候,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三浦的账里,有几笔钱,是每月送到您府上的。”沈满仓说着,眼睛紧紧盯着周德昌,“数目不大,可要是让特高课的人看见……” 周德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坐下,盯着沈满仓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满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的没什么意思。”沈满仓笑道,“小的是想告诉局长——三浦的账,小的能替您做平。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哪天,佐藤小姐拿着她的账来问局长,您总得有个说法。” 周德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听得懂沈满仓话里的意思:你周德昌的把柄,现在攥在我手里。你要是不想让我把这事捅出去,就得拿我当自己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满仓啊,你是个明白人。往后,局里的账,都交给你管。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稳稳地落下一子。 成了。从今天起,周德昌不只是他的上司,更是他的“靠山+把柄”。他沈满仓,在伪警察局这口锅里,终于算是站住了脚。 “局长,”他趁机问,“小的听说,特高课那边,最近在找会算账的人?” 周德昌一愣:“你听谁说的?” “码头上的人瞎传。”沈满仓笑道,“小的就问问。” 周德昌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是。木村课长跟佐藤小姐都在找账房,说是要查什么……兴亚院的账。我正发愁,局里哪有人敢去。怎么,你想去?” 沈满仓心里一动,脸上却露出惶恐的神色:“小的哪敢!特高课那地方,进去了,怕是出不来。” “也是。”周德昌点点头,“那地方,不是人待的。算了,这事我替你挡着。” 沈满仓笑着应了,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特高课在找会算账的人,查兴亚院的账。而兴亚院的田中义成,前几日刚邀请他去“理账”。两条线,眼看着就要在他身上汇成一条。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杆烂算盘,怕是要在特高课和兴亚院之间,算出一笔天大的账来。 第二十章 特高课的证 三天后,沈满仓还是进了特高课的门。 不是他主动去的,是佐藤美代亲自来接的。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警察局门口,佐藤美代下了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洋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进局长办公室,对周德昌说了几句话。 周德昌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送佐藤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佐藤走后,他拉着沈满仓,压低声音说:“满仓,特高课点名要你,去帮他们查账。我拦不住。你……你自求多福吧。” 沈满仓心里一沉,脸上却堆起笑:“局长放心,小的就是去算账,算完就回来。” 他跟着佐藤上了车。车里很安静,佐藤坐在他旁边,一句话不说。直到车开出老远,她才开口:“沈先生,知道我为什么点名要你吗?” “小的不知。” “因为你是天津卫最会算账的人。”佐藤美代转过头,看着他,“也因为——你从三浦洋行的账本里,活着走了出来。”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这句话,说得太明白了:她知道三浦的死有蹊跷,她知道洋行的火有蹊跷,她知道他沈满仓在里面掺了一脚。可她没证据,所以她要用他——用他的“账房本事”,替她做事,也替她“验账”。 “佐藤小姐,”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就是个算账的,您让小的算哪本,小的就算哪本。” “好。”佐藤美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账册,递给他,“这是兴亚院去年一年的采购账。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 沈满仓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心里那杆算盘就“哗啦”一声响了起来。 这本账,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每一笔支出都有单据、有签字、有日期,工工整整,滴水不漏。可正因为太干净,沈满仓这个做了十年审计的人,一眼就看出了破绽——有些单据,是后补的。 “佐藤小姐,”他合上账册,“这本账,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单据。”沈满仓指着其中几页,“这几笔采购,单子上的墨迹,比别的浅。是后补的。” 佐藤美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确定?” “小的干了几十年账,墨迹新旧,还是分得出来的。”沈满仓笑道,“这几笔采购,账面上没问题,可单子是后补的——那就说明,有人把原来的单子抽走了,换了新的。”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果然会算账。” 车在特高课门口停下。佐藤美代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压低声音说:“沈先生,我实话告诉你。兴亚院那边,有人在做假账,吃军需的差价。木村课长让我查这件事,可我一个人查不过来。你,是我找的帮手。” “你要帮我查清楚——兴亚院里,到底是谁在做假账。”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拨到了最高位。 佐藤要查兴亚院的假账,查“吃军需差价”的人。而三浦死前告诉他:兴亚院里,有人卖军火,大买卖。两件事,八成是同一拨人。 他要是帮佐藤查,等于给军统递了一把刀——查出来的黑账,既能交给佐藤邀功,也能送给秦朗做情报。一账两吃。 他低下头,露出一个恭顺的笑:“佐藤小姐放心,小的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押在您这本账上了。” 佐藤美代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推开车门,说了最后一句: “沈先生,记住——我这个人,只信数字。你算的每一笔账,我都会记得。” 沈满仓跟着她走进特高课的大门,心里那杆算盘,稳稳地落了一子。 他这“吃两头”的第一课,算是正式开讲了。只是不知道,这一课,是佐藤教他,还是他教佐藤。 第二十一章 兴亚院的账房 沈满仓正式到兴亚院报到那天,是四月初一。 天津的春天来得晚,街上还刮着干冷的风。兴亚院天津事务局设在小白楼附近的一栋三层洋楼里,门口挂着太阳旗,进进出出的都是穿中山装或西装的日本人。 田中义成亲自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热情地迎上来:“沈先生!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沈满仓笑着拱手:“田中先生抬举了。小的就是个账房,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田中义成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沈先生,这间屋子,往后就是您的账房。兴亚院这几年的大小账目,都在这里,您慢慢看。” 沈满仓走进屋子,眼睛扫了一圈,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屋里堆满了账册,从地板一直摞到房顶,少说有上千本。可让他吃惊的不是账多——而是他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灰色和服的日本男人,正坐在窗边翻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这位是?” “这是小野君。”田中义成笑道,“兴亚院的会计。往后,您跟他一起对账。”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他朝小野拱了拱手,暗中用窥账之眼扫了一眼。小野头顶浮起几行字: ——小野次郎,兴亚院会计,管军需采购。 ——私吞军需差价,每月折合两百大洋。 ——与宪兵队翻译官有往来,帮人平账抽成。 沈满仓垂下眼,脸上不动声色。他刚进兴亚院第一天,就撞上一个“吃差价”的会计。看来佐藤说得没错,兴亚院的账,确实烂透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满仓把自己关在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账。 他翻得很慢,很仔细。前世做审计的功夫,在这一本本陈年旧账上派上了用场:哪些单据是后补的,哪些签字是代签的,哪些数目是凑整的——他一样一样地挑出来,记在心里。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兴亚院有一笔“杂项支出”,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数目,打给一个叫“大和商行”的机构。账面上写的是“采购办公用品”,可单据上的物品名称,写得含含糊糊,什么“金属制品”“机械零件”——就是不敢写明是什么。 沈满仓盯着那几页账,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金属制品。机械零件。每月固定。打给大和商行——这不就是军火零件的账吗? 他想起了三浦死前的话:兴亚院里,有人卖军火。大买卖。 他合上账本,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赶紧坐回桌前,装作埋头翻账的样子。 门被推开,小野次郎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账本,放在他桌上:“沈先生,这是上个月的采购账,您看看。” 沈满仓笑着应了,低头翻了几页。忽然,他停住了。 账本里夹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有人在查大和商行的账。你最好别多嘴。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 他抬头,小野次郎已经走了。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屋子的旧账。 他忽然明白,自己进兴亚院这步棋,走对了,也走险了——他已经踩到那条“军火账”的边了。而踩到边的人,要么成为账上的人,要么,就成为账里的死人。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账,得继续翻。只是从明天起,他得更小心地翻。 第二十二章 局长的分账 沈满仓在兴亚院翻了三天账,第四天傍晚,周德昌派人来叫他。 他回了警察局,进了局长办公室,就见周德昌屋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布长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满仓,来,给你介绍一下。”周德昌笑道,“这位是陈先生,三浦洋行的旧掌柜。三浦先生走了以后,他那批产业,陈先生愿意帮着打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他明白了。周德昌这是找到了“接盘”的人——三浦的产业,周德昌一个人吞不下,也不能一个人吞,所以他拉了个白手套,准备把三浦的东西洗一洗,变成干净钱。 “陈先生好。”沈满仓笑着拱手。 “沈文书好。”陈先生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他,“久仰久仰。听周局长说,沈文书是天津卫最会做账的人。往后,还要多请教。” 沈满仓心里冷笑,脸上却堆着笑:“陈先生客气了。小的就是个账房,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周德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满仓,三浦洋行那批货,我已经让陈先生接手了。可这账……”他顿了顿,“你也知道,洋行的账,跟局里的账不一样。你得帮我,把两边都做平了。” 沈满仓心里跟明镜似的。周德昌说的“做平”,就是让他做假账:三浦的产业,从账面上看要“充公”,实际上要落到陈先生手里;警察局的黑账,要跟洋行的账“对接”,把钱洗成合法收入。 这套把戏,他前世做审计的时候,见过无数遍。可他不能拒绝——拒绝,周德昌就会怀疑他;答应,他就能把周德昌的命脉,攥得更紧。 “局长放心,”沈满仓笑道,“这账,小的给您做得妥妥的。” 当晚,他坐在账房里,铺开纸,一笔一画地做账。 他做了两本账。一本给周德昌看:三浦的产业,充公了多少,陈先生接手了多少,周德昌分了多少——清清楚楚,滴水不漏。另一本,藏在自己心里:周德昌分了多少赃,陈先生经了多少手,那批“煤油”去了哪里——每一笔,他都记得牢牢的。 账房先生做账,从来都是两本起做。一本给别人看,一本给自己留。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 账做完了,他吹干墨迹,正要收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巡警冲进来: “沈文书!不好了!陈先生……陈先生死在码头了!” 沈满仓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桌上。 他跟着巡警赶到码头的时候,陈先生已经没气了。他仰面躺在仓库门口,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淌了一地。 周德昌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铁青,见了沈满仓,压低声音问:“满仓,这是怎么回事?” 沈满仓蹲下来,看了看陈先生的尸体,又看了看仓库的门。他忽然发现,陈先生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当票。 他掰开陈先生的手指,取出那张当票。当票上写着:当物,一箱“煤油”;金额,一百大洋;期限,三天。 沈满仓看着那张当票,心里那杆算盘,忽然“哗啦”一声,乱了。 三浦洋行那批“煤油”——那批装着军火的“煤油”——被人从仓库里提走了。而陈先生,就是提货的人。 陈先生死了,货不见了。而那张当票,是他沈满仓在义和当立下的第一张票的样子——当物“烂算盘”,金额一百大洋。 有人在拿他的当票做局。到底是谁? 第二十三章 纸鸢 陈先生一死,周德昌慌了。 他连夜把沈满仓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满仓,你说,陈先生这事,是不是……是不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沈满仓心里也在盘算这件事。他摇了摇头:“局长,陈先生死在码头,身上就一张当票。这不像劫财,倒像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不想让他开口?”周德昌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有什么可开口的?” “三浦的货。”沈满仓压低声音,“陈先生是提货的人。货没了,他死了——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知道,那批货去了哪里。” 周德昌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那批“煤油”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这批货丢了意味着什么。他咬了咬牙:“那……那咱们怎么办?” “查。”沈满仓说,“局长,这事不查清楚,咱们都是案板上的肉。” 周德昌想了想,点头:“行。你查,我给你撑腰。可你记着——查归查,别查到自己头上。” 沈满仓心里一凛。周德昌这句话,听着像叮嘱,其实是在警告他:陈先生的事,你要是查不出个结果,你就是那个背锅的。 他退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陈先生死了,货丢了,当票出现了。这三件事,连成一条线——有人在拿三浦那批“煤油”做局,而局里,一定有内鬼。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是局里的一个文书,姓赵,平时不声不响,见人三分笑。沈满仓心里一动,用窥账之眼扫了一眼。 赵文书头顶,浮起一行字: ——伪警察局文书,替特高课传递消息,代号“纸鸢”。 ——三浦洋行那把火,是他报的信。 ——码头那批货的去向,他经手了一半。 沈满仓瞳孔一缩。 纸鸢。伪警察局里的内鬼,代号“纸鸢”。替特高课传递消息,三浦洋行的火是他报的信,码头那批货的去向他经手了一半——也就是说,陈先生的死,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沈满仓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查来查去,查到了自己身边。伪警察局里,一直蹲着特高课的一只“纸鸢”。而他沈满仓做的那些事——火烧洋行、私吞逆产、替军统传递消息——在这只纸鸢的眼里,恐怕早就是账本上的一笔了。 他正想着,赵文书已经走到他面前,笑着打招呼:“沈文书,站这儿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满仓笑道,“就是最近事多,发会儿呆。” 赵文书点点头,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沈满仓的心,却像被人用刀尖划了一下。 纸鸢在看着他。而他,还不知道纸鸢背后,到底牵着一根多长的线。 第二十四章 特高课的外围 沈满仓知道,他得抢在纸鸢动手之前,先把自己摘出来。 可怎么摘?纸鸢是特高课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特高课眼皮底下。他要是躲,躲不过;他要是查,查重了会打草惊蛇。唯一的办法,是让特高课觉得——他沈满仓,是“自己人”。 第二天,他主动去了特高课。 佐藤美代见了他,有些意外:“沈先生怎么来了?” “佐藤小姐,”沈满仓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小的在兴亚院翻账,翻到了一点东西,想给您看看。”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递过去。佐藤美代接过,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是……” “兴亚院给大和商行的采购账。”沈满仓低声道,“小的翻账的时候发现,这笔账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数目,打给大和商行,名目是‘办公用品’。可单据上的物品,写的是‘金属制品’‘机械零件’——佐藤小姐,您说,什么样的办公用品,会是金属零件?” 佐藤美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合上账册,盯着沈满仓看了很久,忽然问:“沈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个?” “小的就是个账房。”沈满仓低下头,“谁给小的饭吃,小的就给谁干活。佐藤小姐是特高课的人,您让小的查账,小的不敢不查。” 佐藤美代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先生,你知道吗,我这个人,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撒谎的人,一种是算错账的人。” “你——是哪种人?”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无辜的笑:“佐藤小姐说笑了,小的哪敢撒谎?小的就是算账的,账在哪,小的就在哪。” 佐藤美代转过身,看着他:“好。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从今天起,你替我在特高课和兴亚院之间,做个账房的差事。兴亚院的账,你帮我看着;有什么不对,直接报给我。” “可你记住——”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报给我的每一笔账,我都会查。你要是敢报错一笔,我就让你,永远算不了账。” 沈满仓低下头,声音恭敬:“佐藤小姐放心,小的记下了。” 他走出特高课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渐渐亮起的灯火,心里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了一条线。 佐藤让他做特高课和兴亚院之间的“账房”——名义上是替特高课看着兴亚院,实际上,等于给了他一个“吃两头”的正式身份:兴亚院的账,他替佐藤看;特高课的消息,他替军统递。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嘴角弯了弯。 他这杆烂算盘,从今天起,算是正式挂在了特高课的外围。往后这盘账,是让佐藤赢,还是让军统赢,还是让这天津卫的日本人,全输——就看他在账本上,怎么落子了。 他正要走,忽然,巷口那边传来一声轻咳。 沈满仓抬头,只见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把旱烟,正冲他咧嘴笑: “沈先生,好本事啊。刚从特高课出来?” 沈满仓心里一凛:“你是……” “老郑。”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有人托我带句话——义和当的当票,还押着呢,该续期了。” 第二十五章 续期 义和当的当票,沈满仓一直揣在怀里。 那是他初入天津卫时,在义和当立下的第一张当票——当物“烂算盘“,金额一百大洋。如今,那张当票早成了他和军统、和各方势力之间的暗号。可这“续期“二字,头一次从旁人嘴里说出来。 “老郑。“沈满仓盯着那老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郑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站起身,“就是提醒您一声——东西押久了,不续期,可就归了当铺了。您那盘烂算盘,是好东西,别让旁人捡了去。“ 他说完,也不等沈满仓答话,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满仓站在巷口,望着老郑的背影,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当票续期“——这是接头暗语。老郑说的“东西“,指的是他沈满仓这杆算盘,也指的是他这条命。地下党“河工“线的人,特意在特高课门口堵他,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意思只有一个:你沈满仓,有人盯着了。要么续期,继续干;要么,这盘棋,得换人下了。 他回到家,姐姐沈桂香正在灶台前忙活,杏儿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回来,沈桂香头也不抬地问:“今儿回来得晚,又去局里加班了?“ “嗯。“沈满仓把外袍脱下来挂好,随口应了一声。 他不能告诉姐姐,他刚从特高课出来,更不能告诉她,他这盘账,已经算到了兴亚院和地下党的头上。姐姐和杏儿,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软肋。他进特高课、进兴亚院,图的不是升官发财,是让这姐俩能安生吃口饭。 “对了,“沈桂香忽然说,“前几日有个姓郑的老伯来过家里,说是你爹的旧相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忙,他就留了句话,说——'账房的账,该对一对'。“ 沈满仓心里一动:“他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穿灰布棉袍,说话慢吞吞的,像个老秀才。“ 沈满仓垂下眼。果然,老郑不是第一次找他了。他早摸清了他的住处,先探过路,才在特高课门口堵他。这老头看着不起眼,办事却滴水不漏。 “那人要是再来,“沈满仓说,“姐,你就说我忙,让他去义和当留话。“ “义和当?“沈桂香奇怪地问,“你当什么东西了?“ “没什么。“沈满仓笑道,“一杆旧算盘。“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郑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响:“东西押久了,不续期,可就归了当铺了。“ 这话,既是示好,也是警告。地下党盯上他了,盯上的原因,无非是他手里有兴亚院的账、有特高课的路子、有“烂算盘“的本事。可这些,军统也在盯着。他这杆算盘,如今是三家都想要——军统要,特高课要,地下党也要。 三家抢一盘算盘,抢到最后,往往是算盘碎了。 他翻了个身,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老郑这条线,他得接。但接,不能白接——他得看看,地下党能给他什么,又要他做什么。 三天后,沈满仓去义和当“续期“。 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见他来了,也不多话,把当票接过去,在账本上划了一笔:“续期三月,当金照旧。“ 沈满仓递过银元,正要走,掌柜的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后屋有个人,说是您的老主顾,要跟您对账。“ 沈满仓心里一凛,跟着掌柜的进了后屋。屋里坐着的,正是老郑。 老郑见他进来,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找您,是有一笔账,想请您帮着对对。“ “什么账?“ “河工的账。“老郑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我们河工线,最近丢了一批货。货是从南边运来的,过天津码头的时候,被扣了。扣货的,是兴亚院。“ 沈满仓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册子上记的是一批药材和棉纱的账,数目不大,可对河工线来说,那是救命的物资——一批给游击队治伤的药。 “兴亚院扣货,走的是哪个口?“沈满仓问。 “大和商行。“老郑盯着他,“沈先生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大和商行——那本每月打固定账目、写着“金属制品““机械零件“的采购账,他已经在兴亚院翻过了。那是条军火线,他正打算顺着查下去,没想到,老郑先一步把账递到了他面前。 “沈先生,“老郑压低声音,“我们不白用您。您帮我们把这批货捞出来,我们替您做一件事。您说,您要什么?“ 沈满仓看着老郑,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老郑头顶上浮起几行字: ——老郑,地下党天津市委“河工“线负责人。 ——一心为公,不谋私利,可托以性命。 ——膝下有一子,牺牲于三年前,葬于冀中。 沈满仓心里一酸。这个看着不起眼的老头,把他的命都押在了这条线上。他儿子的命,都押在了这条线上。 “老郑,“他缓缓开口,“我不要您的东西。我只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我在天津卫做的每一笔账,您都看着。哪一天,您觉得我沈满仓做错了账,对不住这天津卫的老百姓——您就来跟我对账。“ 老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沈先生,您这盘算盘,我老郑认下了。往后,河工线的账,都找您对。“ 第二十六章 纸鸢的线 接下老郑的账,沈满仓开始查那批被扣的货。 货在码头,被兴亚院扣了。扣货的批文,是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签的——具体经办人,正是大和商行的关系户小野次郎。可沈满仓去兴亚院查账的时候,却发现那批货的登记,被人动过手脚。 “小野君,“沈满仓拿着账本,装作无意地问,“这批货,我记得是药材和棉纱。怎么账上写的是'杂项'?“ 小野次郎接过账本,翻了两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哦,可能是当时登记的人写错了。“ “写错了?“沈满仓笑道,“那批货要是写'杂项',回头上面查起来,怕是说不清楚。要不,我帮您把账改过来?“ “不用不用!“小野次郎连忙摆手,“沈先生,这批货的事,您就别管了。上头有上头的安排。“ 沈满仓心里有数了。小野次郎越是不让他碰,越说明这批货有问题。他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却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他退出兴亚院,正要回警察局,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文书,好巧。“ 沈满仓回头,只见赵文书——纸鸢——正站在台阶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兄。“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您怎么在这儿?“ “来兴亚院办点事。“赵文书走过来,压低声音,“沈文书,听说您现在,在给特高课的佐藤小姐做事?“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纸鸢这是在试探他。他笑了笑:“哪的话!小的就是替佐藤小姐对对口径,算几笔账。赵兄,您可别往外传,传出去,小的在局里不好做人。“ “放心放心。“赵文书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沈文书,咱们是同事,我还能害您不成?不过——“他顿了顿,“我听说,佐藤小姐最近在查大和商行。您要是在账上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可千万别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那笔账,“赵文书盯着他,“是木村课长亲自过问的。“ 沈满仓心里一凛。 木村隆一——特高课课长——亲自过问大和商行的账?可佐藤美代让他查的,正是大和商行的假账。佐藤和木村,查的是同一本账,还是两本账? 他回到警察局,坐在账房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大和商行的账是木村隆一罩着的,那佐藤让他查账,就是在跟木村对着干。佐藤为什么要跟木村对着干?除非——佐藤查的,不是木村想让她查的东西。 他正想着,忽然,门被推开了。苏玉簪站在门口,一身蓝布旗袍,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沈文书,忙着呢?“她笑着走进来,“秦先生让我给您送点吃的,说您最近辛苦了。“ 沈满仓心里一动。苏玉簪是军统的联络员,她这时候来,必有任务。他接过食盒,压低声音:“苏小姐,秦先生有什么吩咐?“ 苏玉簪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秦先生说,伪警察局里,有人跟特高课走得很近。让我提醒您——查账的时候,留神身边的人。“ “秦先生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苏玉簪摇摇头,“但秦先生说,那个人,最近盯上您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军统也发现了纸鸢的存在,但还不知道纸鸢是谁。而他沈满仓,已经知道——纸鸢就是赵文书。 可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纸鸢背后是木村隆一,他要是贸然捅破,等于把木村隆一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他得先摸清,纸鸢到底替木村做什么,才能决定这一刀,怎么落。 “苏小姐,“他压低声音,“您回去告诉秦先生,就说——纸鸢的线,我已经摸到了。让他等我消息。“ 苏玉簪点点头,走了。 沈满仓坐在账房里,望着桌上那本兴亚院的账,心里慢慢盘出了一条线。 大和商行——木村隆一——纸鸢。这三样东西,是一条线上的。三浦死前说兴亚院有人卖军火;佐藤让他查大和商行;纸鸢警告他别碰大和商行;木村亲自过问大和商行的账。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大和商行。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线,找到那个藏在账本后面的人。 第二十七章 假账局 沈满仓决定做一局假账。 这局账,不是给周德昌做的,也不是给佐藤做的。是给纸鸢做的。 他从兴亚院的旧账里,挑了几笔真真假假的数字,编成一本“军统津门站活动经费“的账。账本做得极为精细:经费来源、支出名目、经手人代号,样样俱全。经手人代号里,他特意写了一个“铁丝网“——那是军统在天津的一个外围代号,真有其人,真有其事,只不过那人是秦朗早就安排好的弃子。 账本做完了,他找了个机会,故意落在账房桌上。 第二天一早,他刚进账房,就发现桌上的账本位置,动过。 他装作没发现,照常坐下翻账。心里却暗暗笑了——纸鸢上钩了。他这局假账,就是钓鱼的饵。纸鸢只要把这本账递给特高课,特高课就会顺着“铁丝网“去查,查到秦朗安排的弃子头上,查到一条假情报——然后,佐藤就会发现,她手里的“军统账“,是假的。 而假的账,是谁递给她的?是纸鸢。 佐藤最恨两样东西:撒谎的人,算错账的人。纸鸢递上一本假账,就等于在佐藤面前,撒了一个天大的谎。 三天后,佐藤美代果然来找他了。 “沈先生,“她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你听说过'铁丝网'这个代号吗?“ 沈满仓心里一喜,脸上却装出茫然的样子:“铁丝网?小的没听说过。“ “有人递了一份情报给我,说是军统津门站的经费账。“佐藤美代盯着他,“账上提到了'铁丝网'这个代号。我让人去查了——查出来的结果,是假的。“ 她顿了顿:“递情报的人,是伪警察局的一个文书,姓赵。“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稳稳地落了一子。成了。纸鸢踩进他做的局里了。 “佐藤小姐,“他压低声音,“那个赵文书……小的在局里,倒是常见。他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会给您递这种情报。“ “他为什么递假情报给我?“佐藤美代看着他,“沈先生,你说,他是真的查错了,还是——故意递假的给我?“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这是把刀递到他手里了。她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答得好,能借刀杀人;答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小的不敢妄断。“沈满仓斟酌着说,“不过……小的斗胆问一句,那位赵文书,跟大和商行,有没有往来?“ 佐藤美代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大和商行的?“ “小的在兴亚院翻账,翻到的。“沈满仓老老实实地说,“大和商行每月都有一笔固定账目,名目是'办公用品',可单子上写的是'金属制品''机械零件'。小的就是觉得奇怪,多看了几眼。“ “然后呢?“ “然后……“沈满仓低下头,“有人警告小的,别多管闲事。“ 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冷,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看穿。可沈满仓知道,他越是这样“老实“,佐藤越会相信他——因为她查的是大和商行,而他递上去的,正是大和商行的账。 “沈先生,“她终于开口,“你替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伪警察局那个赵文书,跟大和商行之间,有没有账。“ 沈满仓心里一喜,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小的一个账房,怎么查得了这种事?“ “你查得了。“佐藤美代说,“你是我的人,伪警察局里,没有你查不了的事。“ 沈满仓低下头,声音恭敬:“是,佐藤小姐。“ 他走出特高课大门的时候,天又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那杆算盘,拨得又快又稳。 纸鸢把假账递给佐藤,佐藤让他查纸鸢。这一局,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纸鸢的刀,是佐藤递的;纸鸢的线,是佐藤查的;而他沈满仓,只是个“奉命查账“的账房。 假账局,成了。接下来,就看纸鸢这根线,能牵出多大的鱼了。 第二十八章 河工的货 查纸鸢的事,沈满仓没急着动。他先把老郑那批货的事办了。 老郑那批药材和棉纱,被兴亚院扣在码头。扣货的批文,是小野次郎签的。沈满仓心里清楚,小野次郎扣这批货,八成不是为了“公务“,而是想从中捞一笔——要么收河工线的孝敬,要么把货转卖给黑市。 他想了想,决定走一条老路:用账办事。 第二天,他去兴亚院,找小野次郎对账。 “小野君,“他拿着一摞单据,“那批扣下的货,我帮您理了理。您看,这批货要是长期押在码头,光仓储费,一个月就要三十大洋。押三个月,仓储费就够买半批货了。上头要是查起来,这笔账,不好看。“ 小野次郎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那依沈先生的意思?“ “依小的的意思,“沈满仓压低声音,“这批货,不如早早处理了。要么,退回原主,让货主把仓储费结了;要么,转卖出去,多少回点本。总比押在码头,天天耗钱强。“ 小野次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先生,您这是……替谁说话呢?“ 沈满仓心里一凛。小野次郎虽然贪,但不傻。他这是在问:你沈满仓,是替兴亚院说话,还是替那批货的货主说话? “小的谁也不替。“沈满仓笑道,“小的就是算账的。账上亏了钱,小的看着心疼。小野君要是不信,您自己算算——这批货押在码头,是赚是亏?“ 小野次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行!沈先生说得在理!这批货,就按您说的办——退货主,结仓储费!“ 沈满仓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那批货,货主是谁?“ “好像……“小野次郎翻了翻单子,“是个姓郑的老板,冀中人。货到了码头,人却一直没来提。“ “那小的帮您去联系联系。“沈满仓笑道,“免得这批货,再押下去。“ 他出了兴亚院,径直去了码头。货栈的管事认得他,见了他,赶紧引他去看那批货。沈满仓验了货,确认药材和棉纱完好无损,心里才放下了一块石头。 当晚,他去了义和当,给老郑留了话:货,三天后提。 老郑没有露面。可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在账房桌上,看见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账,记下了。河工线欠您一个人情。 沈满仓把纸条烧了,坐在账房里,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帮老郑捞货,不是图地下党的人情。他只是觉得,那批治伤的药材,要是被小野次郎拿去卖了黑市,冀中不知道有多少战士,要因为缺药而死。他沈满仓这辈子,算过太多的账,黑的白的,明的暗的,可他最怕的,是算那种“人命账“——一盒药,一条命,算不清,也不敢算。 他正出神,忽然,门被推开了。韩二刀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沈先生,出事了。“ “怎么了?“ “码头上,有人砸平安帮的场子。“ 沈满仓心里一紧:“谁?“ “日本浪人。“韩二刀咬着牙,“带着刀,说是奉了兴亚院的令,要接管码头一半的货栈。“ 沈满仓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兴亚院要接管平安帮的码头货栈?这背后,八成又是大和商行在搞鬼。他们查军火账查到了兴亚院的头上,现在,兴亚院反手就要动平安帮的地盘——这是在敲山震虎,还是在给他沈满仓上眼药?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去码头看看。“ 第二十九章 码头的规矩 沈满仓赶到码头的时候,场子已经砸了一半。 七八个日本浪人,手里提着东洋刀,正围着平安帮的货栈叫嚣。货栈的门被踹开了,几捆绸缎拖在地上,踩得全是脚印。于三娘站在货栈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短棍,脸色铁青,身后是十几个平安帮的兄弟,手里拿着斧头、铁棍,跟浪人们对峙着。 “三娘!“沈满仓挤进人群,“怎么回事?“ “兴亚院的人!“于三娘咬着牙,“说是奉了令,要接管咱们一半的货栈!连个批文都没有,就敢来砸场子!“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他扫了一眼那几个浪人,见为首的是一个矮胖的日本汉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正趾高气扬地看着这边。 他走上前,笑着拱手:“这位先生,敢问是兴亚院的哪位?“ 那矮胖汉子操着生硬的汉语:“我,是兴亚院派来的!你们,马上把货栈让出来!“ “让货栈?“沈满仓笑道,“先生,这货栈是平安帮的产业,地上有契,官府有案。您要接管,总得有个文书吧?“ “文书?“矮胖汉子一瞪眼,“兴亚院的令,就是文书!“ “那不行。“沈满仓摇摇头,“这位先生,您是兴亚院的,可小的也在兴亚院做过账。兴亚院办事,向来是文书先行。您要是没有文书,回头上面查起来,说您私自接管民间产业,这罪名,您担得起吗?“ 矮胖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账房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你是什么人?“ “小的姓沈,兴亚院的账房,兼着警察局的文书。“沈满仓笑道,“您要不信,可以去兴亚院打听打听。要是小的胡说,您再来砸场子,也不迟。“ 矮胖汉子犹豫了。他看了看沈满仓,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平安帮兄弟,骂了一句,带着人走了。 于三娘松了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沈先生,谢了。可这……不是个事啊。他们今儿走了,明儿还会来。“ “我知道。“沈满仓点点头,“三娘,这批人,不是兴亚院派来的。“ “那是什么人?“ “是被人当枪使的。“沈满仓压低声音,“兴亚院正规办事,从来都是文书先行,不会派浪人来砸场子。这批浪人,八成是有人雇的,来试探咱们的底细。“ “谁雇的?“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赵文书——纸鸢——那张笑眯眯的脸。纸鸢让佐藤查大和商行的事,如今佐藤让他查纸鸢,纸鸢八成是急了,想先下手为强,试探他沈满仓的底。 “三娘,“他压低声音,“这几天,码头上的货,先别急着出。等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于三娘点点头:“行。沈先生,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沈满仓离开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走到巷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的灯亮着,平安帮的兄弟们正在收拾被砸乱的货栈。他心里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了一条线:浪人砸场,八成是纸鸢的手笔。纸鸢这是在告诉他——你沈满仓,敢查我的账,我就敢动你的码头。 可他沈满仓,从来不怕别人动他的码头。他怕的,是别人动他身边那些真正在意的人。 他回到家,推开门,看见姐姐沈桂香正坐在灯下缝衣裳,杏儿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码头上的风浪,再大,也比不上屋里这一盏灯。 第三十章 投名状 码头的事,沈满仓没有急着跟纸鸢算账。因为还有一件事,等着他办。 佐藤美代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那天下午,佐藤把他叫到特高课,递给他一份名单:“沈先生,木村课长说了,你既然进了特高课的门,总得交个投名状。“ 沈满仓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心里一沉。名单上写着一个名字——“苏玉簪“,身份标注是“疑似军统津门站联络员“。 “佐藤小姐,“他装出疑惑的样子,“这个……苏玉簪,是什么人?“ “军统津门站的一个外围。“佐藤美代盯着他,“我查了很久,查不到她跟军统的直接往来。但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有问题。你——替我盯住她。“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一颤。 佐藤让他盯苏玉簪。苏玉簪是军统津门站的联络员,是秦朗的人,是他沈满仓的半个同志。盯住她,等于让他在军统面前,亲手递上一把刀。 可他不能拒绝。拒绝,等于告诉佐藤,他跟苏玉簪有瓜葛。 “佐藤小姐放心,“他低下头,“小的……替您盯住她。“ 出了特高课,他没有回警察局,而是绕到书场,找了苏玉簪。 “苏小姐,“他压低声音,“佐藤盯上你了。她让我盯着你,递投名状。“ 苏玉簪的脸色,微微变了:“你……答应她了?“ “答应了。“沈满仓说,“不答应,我进不了特高课的圈子。“ 苏玉簪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跟秦先生说?“ “跟秦先生说——“沈满仓顿了顿,“让秦先生给我一个'饵'。“ “饵?“ “佐藤要投名状,我就给她投名状。“沈满仓压低声音,“但投名状上的名字,不能是真的。让秦先生安排一个人,一个军统的'弃子',让他暴露给佐藤。我拿这个'弃子'交差,佐藤信任了我,苏小姐你就安全了。“ 苏玉簪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先生,你这盘算盘……打得真精。“ “算盘不精,怎么在这乱世里活?“沈满仓笑了笑,“苏小姐,你回去跟秦先生说,这个'饵',越快越好。佐藤那边,拖不了太久。“ 三天后,军统津门站果然交出了一个“弃子“——一个叫马三的小角色,常在码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沈满仓“查实“了马三跟苏玉簪的“往来“,把证据递给了佐藤。 佐藤拿到证据,让人去查。查出来的结果,马三确实是军统的外围,跟苏玉簪有过“联络“。佐藤满意了。 “沈先生,“那天傍晚,佐藤难得对他露出一个笑,“你果然是我的人。“ 沈满仓低下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投名状,交出去了。佐藤信任了他。而那个“饵“,是秦朗喂给佐藤的——军统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子,换来了他在特高课的信任。这笔账,两家都不亏。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步棋。真正的投名状,是双向的——佐藤要他交投名状,秦朗也要他交投名状。军统那边,还欠着一次呢。 他走出特高课大门,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正沉下去。他站在门口,望着那盏刚亮起的路灯,心里那杆算盘,慢慢地拨出了下一子。 第一次双向投名状,他才交了半份。还有半份,得看秦朗那边,什么时候来收。 第三十一章 纸鸢落网 纸鸢的事,沈满仓终于动手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佐藤信任了他,军统递了弃子,纸鸢放松了警惕——现在,是收网的时候。 他先去找了佐藤美代。 “佐藤小姐,“他递上一份账册,“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什么眉目?“ “赵文书——纸鸢——跟大和商行,确实有账。“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每个月,都从大和商行领一笔'劳务费',数目不大,可账记得很清楚。这笔钱,是以'码头搬运费'的名义走账的。“ 佐藤美代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你确定?“ “小的亲手对过的账。“沈满仓说,“赵文书领这笔钱,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正好是——大和商行军火账开始走账的时候。“ 佐藤美代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沈先生,你说,赵文书替大和商行办事,大和商行又是谁的地盘?“ 沈满仓心里一凛。佐藤这句话,问得极深——她问的不是赵文书跟大和商行有没有账,而是大和商行背后,到底是谁。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木村隆一。 “小的不敢妄断。“他低下头,“小的只知道账上的事。“ “账上的事……“佐藤美代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我——要是查下去,查到了木村课长头上,你会怎么办?“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佐藤这是在问他: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查木村隆一?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佐藤小姐,小的就是个账房。账在哪,小的就在哪。您让小的查谁,小的就查谁。“ 佐藤美代看着他,目光深深:“好。那我让你查——今天晚上,码头,大和商行的货。你去验货。“ 沈满仓心里一紧:“验货?“ “对。“佐藤美代说,“今晚,大和商行有一批货要出码头。我怀疑,那批货里有军火。你去验——验出来,纸鸢的账,就坐实了。“ 当晚,沈满仓带着韩二刀,去了码头。 大和商行的货,装在三辆马车上,正要出码头。沈满仓拦下车队,亮了亮兴亚院的腰牌:“奉佐藤小姐的令,验货。“ 押货的人脸色一变:“谁的命令也不行!这是木村课长的货!“ “木村课长的货?“沈满仓笑道,“那更得验了。佐藤小姐说了,特高课的货,更要小心,别让军统钻了空子。“ 他不由分说,掀开马车的篷布。货箱里,装着一箱箱“棉纱“。他敲了敲箱子,声音沉闷——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棉纱。 他正要开箱,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文书,好大的胆子。“ 沈满仓回头。赵文书——纸鸢——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赵兄……“沈满仓心里一沉,“您这是……“ “沈满仓,“赵文书冷冷地看着他,“我早就知道,你不干净。你查我,查大和商行,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头上了吧?“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动着。纸鸢狗急跳墙了。可他手里有枪,自己这边只有韩二刀——而韩二刀的刀,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他正想着怎么脱身,忽然,码头货栈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赵文书,你的账,也该结了。“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赵文书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手腕,发出一声惨叫,倒退了两步。 韩二刀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那把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沈满仓这才看清——刚才那一刀,是韩二刀从十几步外掷出的。一刀,削掉了纸鸢的半个手腕。 “你……你们……“赵文书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脸色惨白,“你们敢……我是木村课长的人!“ “木村课长的人?“沈满仓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赵兄,你给木村课长做事,替大和商行走账——可你知道,大和商行那批'棉纱'里,装的是什么吗?“ 他伸手,揭开赵文书身后那辆马车的篷布,打开一箱“棉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排排油纸包裹的步枪零件。 赵文书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这是……“ “军火。“沈满仓轻声说,“大和商行卖给中国武装的军火。赵兄,你帮他们走这笔账,是卖国,还是……替木村课长卖国?“ 赵文书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满仓站起身,对韩二刀点了点头。韩二刀上前一步,把赵文书捆了个结实。 “赵兄,“沈满仓最后看了一眼赵文书,“你这条线,从今天起,算是断了。纸鸢飞得再高,终究——飞不出账本。“ 月光下,码头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吹过那一箱箱军火。沈满仓站在货箱中间,望着远方的海面,心里那杆算盘,稳稳地落了最后一子。 纸鸢,落网了。可纸鸢背后那本大和商行的账,才刚刚翻开。 他隐隐觉得,这一箱箱军火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木村隆一,深到兴亚院,深到这场战争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第三十二章 铁证 纸鸢落网的那个夜晚,特高课的地下室灯火通明。 赵文书被韩二刀一刀削了半个手腕,血流得满地都是,可佐藤美代愣是没让他昏过去。她叫人把他捆在铁椅子上,亲自提着一盏煤油灯,绕着他走了三圈,才开口: “赵文书,码头上的军火,是你经的手。“ “不是我!“赵文书嘶声道,“那是木村课长的货!我只是……只是替课长传话!“ “替木村课长传话?“佐藤美代把灯凑近他的脸,“那你替课长传了多少话,拿了多少钱?“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沈满仓,“沈先生,把账给他看看。“ 沈满仓上前一步,把一本账册摊开在赵文书面前。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去年九月起,赵文书每月十五,从大和商行领一笔“码头搬运费“,数目不大,可日期、金额、经手人,一笔不差。 “赵兄,“沈满仓的声音不高不低,“这笔账,是从大和商行的底账里对出来的。您替他们办事,办了小一年。码头那些'棉纱'里装着什么,您真不知道?“ 赵文书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账册上扫来扫去,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佐藤小姐!我招!我全招!大和商行背后,是……是兴亚院的田中先生!他让我盯着码头,谁查货就报给他!“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田中义成。兴亚院天津事务局的田中义成——那个笑眯眯把他请进兴亚院理账的人。赵文书这一口,把大和商行从木村隆一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直通向田中。 佐藤美代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沈满仓:“沈先生,你怎么看?“ “小的不敢妄断。“沈满仓低下头,“小的只管账。账上写着谁,就是谁。“ “好。“佐藤美代点头,“那你就替我把这本账,接着往下对。看看大和商行这些年,到底经了多少手,流了多少货。“ 沈满仓应了,退到门外。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又湿了一层。 佐藤要查大和商行的底账。而大和商行的底账,牵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田中义成。田中背后是兴亚院,兴亚院背后是东京——这本账要是真对到底,怕是要把半个天津日伪官场都掀翻。 他正要回账房,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只见木村隆一穿着一件灰呢大衣,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宪兵。 “课长!“沈满仓赶紧躬身。 “沈先生也在。“木村隆一在他面前停住,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下室的铁门,“赵文书,审出什么了?“ 沈满仓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回课长,佐藤小姐正在审。小的……小的只负责对账。“ “对账。“木村隆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沈先生果然是个账房。账对到哪一步了?“ “刚对到大和商行。“沈满仓斟酌着说,“赵文书说,大和商行背后的关系,小野次郎君比小的清楚。“ 木村隆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平静,可沈满仓分明从里面读出了一丝冷意——他在试探。他这句话,是在试探沈满仓到底敢不敢把账往深里对,也是在试探他站哪边。 “小野次郎?“木村隆一淡淡道,“一个兴亚院的会计,能知道什么?沈先生,账要往深了对,别怕牵连谁。“ 他说完,也不进地下室,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后天晚上,我在菊川楼设宴。沈先生若是有空,来坐坐。“ 沈满仓躬身送他,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直起腰。 他望着木村隆一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木村请他吃饭——上次菊川楼,是试探;这次,怕是要收网了。纸鸢刚落网,大和商行的账刚翻开,木村就急着请他吃饭,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木村要借他的手,把这本账做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要么,木村已经怀疑他沈满仓,是这盘棋里多出来的那颗子。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指尖发凉。 第二天,沈满仓去了兴亚院。 他刚进门,就看见小野次郎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摞账本,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见他来了,赶紧挤出一个笑:“沈先生,您来了。田中有事找您,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田中先生?“沈满仓心里一动,“什么事?“ “不知道。“小野次郎压低声音,“不过,他今天一早就查了码头那边的出库单。沈先生,您……是不是动过什么账?“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堆起笑:“小野君说笑了。我能动什么账?我就是个理账的。“ 他上楼,推开田中义成的办公室门。田中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沈先生,坐。“ 沈满仓坐下,赔着笑:“田中先生找小的,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田中义成把文件推过来,“大和商行那本总账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沈满仓斟酌着说,“赵文书供出来的。佐藤小姐取了账,说是要上报东京。“ “上报东京?“田中义成冷笑一声,“佐藤美代一个小小特高课组长,也配上报东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先生,你是聪明人。那本总账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佐藤要报,就让她报——可账,得先到我手里过一遍。“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田中要总账。木村要总账。佐藤已经拿走了原账。三本账,三个主顾——他手里那本抄本,忽然变得值钱起来。 “田中先生,“他压低声音,“总账在佐藤小姐手里,小的……小的拿不回来。“ “我知道你拿不回来。“田中义成看着他,“可账里的东西,你能默出来。沈先生是账房,看过的账,就是烂在心里,也能算得出来——对吧?“ 沈满仓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田中先生放心,小的看过的账,一个字都忘不了。“ 他退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心里那杆算盘,忽然拨出了一声冷笑。田中要他从记忆里“默账“,木村要他在佐藤眼皮底下另立一本账,佐藤要把账上报东京——三股势力,抢一本账。而他沈满仓,就是那本账的“活账本“。 傍晚,他去了义和当。 钱串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眯缝着眼看了看他,慢悠悠道:“哟,沈先生,又来当东西?“ “不是当东西。“沈满仓压低声音,“是想跟钱掌柜对一局账。“ 钱串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什么账?“ “大和商行的总账。“沈满仓在柜台上蘸着茶水,写了几个字,“有人要我默出来,有人要我藏起来。钱掌柜,你说,这账,我是默,还是不默?“ 钱串子盯着那几个水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沈先生,账这种东西,默得出来,就藏不住。你与其想着藏,不如想着——怎么让默出来的账,跟藏起来的账,不是一本。“ 沈满仓心头一动:“钱掌柜的意思是……“ “意思是,“钱串子磕了磕烟袋锅子,“默账之前,先做一本假账。真账留在心里,假账交给田中——他拿去跟佐藤对,对上了,是他的本事;对不上,锅是你的,也不是你的,因为你交的本来就是假的。“ 沈满仓怔了怔,忽然笑了:“钱掌柜,你这双眼睛,比秤还准。“ “废话。“钱串子叼起烟袋,“我当了三十年当,看人看账,从没走过眼。“ 从义和当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沈满仓站在估衣街的巷口,望着对面姐姐铺子亮着的灯,心里那杆算盘,慢慢落了一子。 钱串子说得对。默账之前,先做假账。真账留给自己,假账交给田中——这盘账,才算真的盘活了。 他回到账房,铺开纸,把今晚的账一笔一画地记下来。记到最后,他忽然想起木村临走时那句话——“账要往深了对,别怕牵连谁“。 木村说“别怕牵连谁“,可这天津卫的账,哪一本不是牵连着人呢?他沈满仓能从这堆账里活着走出去,靠的就是——知道哪本账该翻开,哪本账,该永远烂在肚子里。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后天,菊川楼。木村隆一的饭局,他得去。可去之前,他得先把这本“铁证“,做成一把两边都能用的刀。 第三十三章 菊川楼二宴 菊川楼的雅间,还是上回那间。 沈满仓进门的时候,木村隆一正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桌上却只摆了一壶茶、两只杯,没有酒菜——这顿饭,怕不是吃饭,是摊牌。 “沈先生,坐。“木村隆一指了指对面,“这盘棋,上回你输了。今儿咱们不下了,说说话。“ “课长有什么吩咐,小的听着。“ “听说,“木村隆一端起茶杯,“赵文书招了,招出了田中义成?“ 沈满仓心里一凛,脸上却不露声色:“是。佐藤小姐亲自审的,小的只负责对账。“ “账对到田中,就对了。“木村隆一放下茶杯,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我实话跟你说。佐藤查军火,查的是'小账'——码头上一箱一箱的货,看着热闹,其实喂不饱几个人。我要查的,是'大账'——兴亚院每年经手的军需款,有多少被贪了、被挪了、被洗到东京去了。“ 沈满仓心头一跳。木村这句话,等于把一张底牌摊在了他面前:木村跟佐藤,查的不是一本账。佐藤查军火走私,木村查军需贪腐——两本账,两个方向,却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兴亚院。 “课长想让小的查哪本?“沈满仓问。 “两本都查。“木村隆一盯着他,“你在兴亚院理账,手上有田中经手的所有账目。你替我盯着兴亚院的军需款,一笔一笔对,看钱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至于佐藤那边……“他顿了顿,“她查她的军火,你只当她查的是'货',你查的是'钱'。“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动起来。木村这是要他在佐藤眼皮底下,替木村另立一本账。两本账,两主顾——这本就是他“吃两头“的老本行。可木村给的价码,还没说。 “课长,“他斟酌着问,“小的替您查账,总得有个身份。不然兴亚院的人问起来,小的不好交代。“ 木村隆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沈先生是个明白人。身份,我给你——后天起,你是特高课的经济嘱托,专管兴亚院账目稽查。往后兴亚院那扇门,你想进就进。“ 沈满仓心里一喜,正要谢恩,木村却话锋一转:“不过,嘱托不是白给的。沈先生,你得先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木村隆一压低声音,“军统津门站的经费,是从哪儿来的。“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津门站每个月能动用的经费,少说三千大洋。“木村隆一慢悠悠地说,“这笔钱不走银行,不走邮局,查不到来路。沈先生是算账的,应该比我清楚——钱这种东西,只要动,就一定有账。你替我,把这笔账找出来。“ 沈满仓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木村要查军统的经费来源——这哪是查账,这是要他的投名状。他要是真查出军统的经费线,津门站就完了;他要是不查,木村立刻就会怀疑他。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课长放心,小的替您查。不过……查账要时间,也得有个由头。小的想从码头赌档查起——军统的人爱赌,赌钱就得花钱,花钱就有账。“ “码头赌档?“木村隆一想了想,“那是平安帮的地盘。“ “是。“沈满仓笑道,“平安帮的于三娘,跟小的有过几面之缘。小的从她那儿下手,查起来不显山不露水。“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先生,你果然会算账。好,这事交给你办。办好了,特高课的经济嘱托,是你的;办不好——“他顿了顿,“菊川楼这扇门,你就别再进了。“ 沈满仓躬身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站在菊川楼门口,望着街上渐次亮起的灯火,慢慢呼出一口气。 木村给他出了个难题:查军统经费。可这道题,他早就有答案——军统津门站的经费,从来不走账,走的是义和当的当票。钱串子那张当票,转一道手,换一个人,账就平了。他要做的,是给木村交一份“假账“——一份指向码头赌档、指向平安帮、指向一个谁也不会深究的账本。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嘴角弯了弯。 木村要投名状,他就给投名状。只是这份投名状上写的名字,得是木村愿意看、又不伤他沈满仓分毫的。 走出菊川楼,沈满仓没有立刻回家。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望着那扇挂着“菊“字灯笼的门,心里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了一条线。 木村给他出的这道题,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军统津门站的经费,是真的不走账;易在——他沈满仓,恰好是那个最清楚“不走账的钱从哪来“的人。 他转进一条小巷,在一间挂着“夜香铺“招牌的铺子前停住,敲了三下门板,两长一短。门板“吱呀“开了条缝,露出老郑那张干瘦的脸。 “沈先生?“老郑把他让进屋,压低声音,“这个点来,出什么事了?“ “木村给我出了道题。“沈满仓在炕沿坐下,“让我查军统津门站的经费来源。我打算把账,引到码头赌档上。“ 老郑眯起眼:“赌档?那是平安帮的地盘。“ “是。“沈满仓点头,“我要借于三娘的场子,做一本假账。可这事,得先跟三娘通个气——不然账做出来,三娘那边一戳就破。“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三娘那边,我去说。平安帮跟河工线,私底下有往来,她欠我一个人情。“ “那就有劳郑爷了。“沈满仓站起来,“账,我来做;场子,三娘出;戏,一起唱。“ 他走后门出去,夜风一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烂算盘“的路,是越走越宽了——前有木村给牌子,后有人情往来,中间还夹着一个替他背书的地下党。只要这盘账算得够精,他就能在这天津卫的夹缝里,活出个样来。 他正要走,忽然,身后传来木村的声音,不高不低: “沈先生,还有一句话——我听说,华北军统有条高级暗线,代号跟'算盘'有关。你成天拨算盘,要是哪天听见什么风声,记得来告诉我。“ 沈满仓脚步一顿,后背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转过身,笑着应道:“课长放心,小的要是听见'算盘'二字,第一个报给您。“ 木村隆一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烂算盘。烂算盘。木村已经把这三个字,钉在了案头。 第三十四章 假账局 沈满仓离开菊川楼,没有回家,直接拐进了南市书场后巷。 苏玉簪正在后屋卸妆,见他来了,也不意外,只压低声音问:“木村找你了?“ “找了。“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他要我查津门站的经费来源。“ 苏玉簪手里的梳子一顿:“你答应了?“ “答应了。不答应,我就是第二个纸鸢。“沈满仓压低声音,“我给他交一份假账——军统的经费,走码头赌档,经平安帮的手。明面上查得着,暗地里伤不着你们。“ 苏玉簪想了想,点头:“这个局,得秦站长点头。“ “我去见秦朗。“ 当夜,乌市茶楼,秦朗听了他的计划,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盘算盘,打得够精。木村要经费账,你给他赌档账;赌档是平安帮的地盘,于三娘又跟你交好——你这一手,把木村、平安帮、津门站三方都算计进去了。“ “算计谈不上。“沈满仓笑道,“就是想让木村查得满意,又查不出真东西。站长,您只需配合我做一件事——放个风声出去,说津门站最近在码头赌档上输了一笔钱,数目不小。“ 秦朗点头:“行。这事,我让苏玉簪去办。“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去了平安帮的码头。 于三娘正在货栈里盘账,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沈先生,稀客。听说你最近攀上特高课的高枝了?“ “三娘说笑了。“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是来求三娘帮个忙的。“ “什么忙?“ “借三娘的场子,做一本账。“沈满仓把木村的差事说了一遍,“我打算让军统的经费,从三娘的赌档上走——明面上,是军统的人在您场子里输钱,实际上是给平安帮的'保护费'。“ 于三娘手里的算盘,忽然停了:“你让我平安帮,替你背军统的锅?“ “不是背锅。“沈满仓压低声音,“是分账。三娘,木村要查军统经费,查到我头上。我不给他一份账,他就要查我。我给他一份平安帮的账,他查着查着,查到赌档上,就查不下去了——平安帮场子大、人杂、账目乱,他查不透。“ 于三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满仓,你是个做生意的料。行,这账,我替你认了。可丑话说在前头——账可以认,锅不能背。真出了事,你得先把我平安帮摘出去。“ “三娘放心。“沈满仓笑道,“我沈满仓做账,从不连累朋友。“ 三天后,沈满仓带着一摞“码头赌档的账目“,走进特高课。 “课长,“他把账册摊开,“军统津门站的经费,查到了。他们不走银行,不走邮局,钱从码头赌档走——平安帮的场子,赢了的钱抽成,输了的钱记账,月底一总,就是一笔干干净净的'活动费'。“ 木村隆一翻着账册,眉头渐渐皱起:“平安帮?“ “是。“沈满仓压低声音,“平安帮的于三娘,跟军统有往来。小的查过,津门站每个月,都有人在平安帮的场子里下注,输多赢少。输的钱,就是'孝敬'——名义上是赌债,实际上,是给平安帮的'保护费',让平安帮替他们走货、藏人。“ 木村隆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份账,你查了几天?“ “三天。“ “三天就查到了平安帮头上?“木村隆一盯着他,目光深深,“沈先生,你不觉得,查得太顺了吗?“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木村起疑了。他脸上却不露,只笑道:“课长,账这种东西,有时候越顺,越说明它就在明面上。平安帮场子大,人杂,账目乱——军统藏在这种地方,最不起眼。小的顺着赌档的流水查下去,一查一个准。“ 木村隆一没有接话。他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忽然问:“那你告诉我——于三娘,跟军统,是什么关系?“ 沈满仓心头一跳。这个问题,问得极险。他要是说于三娘跟军统没关系,账就露了馅;他要是说有关系,平安帮就会被木村盯上。 他斟酌了一下,压低声音:“课长,小的说句实话。于三娘这人,谁给钱她跟谁做买卖。军统在她场子里下注,她收钱;日本人要她走货,她也收钱。她不是军统的人,她是——只认钱的人。“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一个只认钱的人。沈先生,你这个答案,我喜欢。“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牌,递给他:“这是特高课经济嘱托的牌子。从今天起,兴亚院的账,你替我盯着。查出来的每一笔钱,报给我。“ 沈满仓双手接过铜牌,指尖微微发烫。他躬身谢了,退出去。 走出特高课大门,天又擦黑了。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人流,慢慢呼出一口气。 木村收下了他的假账,给了他嘱托的牌子。可木村那句“查得太顺了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木村不是不信,是还没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这局假账,能撑多久,就看木村什么时候把平安帮跟军统的账,真对起来了。 他摸着那枚铜牌,心里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木村给牌子给得痛快,收回去的时候,也会一样痛快。这天津卫的账,从来都是——给出去的,都能收回来;收不回来的,是命。 他正想着,忽然,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走过来,低声道:“沈先生,佐藤小姐让您去一趟大和商行。“ “大和商行?“ “是。“年轻人压低声音,“赵文书又招了——他说,大和商行的后院地窖里,藏着一本总账。佐藤小姐请您去取。“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拨到了最高位。 大和商行的总账。那本藏在后院地窖里的总账——上面记着的,恐怕不止是军火,还有黄金、还有孝敬、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名字。 他跟着年轻人,快步往大和商行走去。夜色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杆烂算盘,怕是要拨到一场天大的账里去了。 第三十五章 总账 大和商行的后院,比沈满仓想的要深。 穿过两进院子,最后一间柴房的墙根下,赵文书供出的那块青砖,一撬就开。砖后是一个半人高的暗洞,里面码着三只樟木箱。箱子没上锁,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十几本账册。 沈满仓蹲在洞口,先没动账册,而是用窥账之眼往箱子上扫了一眼。 樟木箱顶上,浮起几行墨字: ——大和商行总账,昭和十三年立,经手人:小野次郎、田中义成。 ——军火账、黄金账、孝敬账,三账并一。 ——最后一页,记着“东京本社“的收款名目。 沈满仓心里一沉。三账并一——军火、黄金、孝敬,全在这十几本账册里。而经手人里,赫然写着田中义成。 他深吸一口气,把账册一本本搬出来,借着灯笼的光,飞快地翻看。翻到第五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本黄金账。账上记着:昭和十四年至今,经天津码头转运的“金条“,共十二批次,每批五十根,每根十两。收货方一栏,写的是“东京本社“。 沈满仓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十二批次,每批五十根,每根十两——那就是六千两黄金,从天津码头,流向东京。这不是买卖,这是抢劫。是日本人把中国人的黄金,一船一船运回日本。 他忽然明白了。木村要查的“大账“,兴亚院的军需贪腐,在这本黄金账面前,都是小钱。真正的大账,是这些金条——它们从中国人的钱庄、当铺、富户手里被“征用“,经兴亚院的手,经大和商行的船,流向东京。 他蹲在暗洞里,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很仔细。 黄金账的每一页,他都看了两遍。账上不止记着批次和数目,还记着来源——哪一笔是从租界的钱庄“征用“的,哪一笔是从老城的当铺“封存“的,哪一笔是从戏院老板的保险柜里“充公“的。沈满仓越看越心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仿佛能摸到那些被“征用““封存““充公“的人,在这账本上留下的血印子。 他忽然想起姐姐的酱菜铺。前年冬天,宪兵队到估衣街“征用“过一批铜器,姐姐舍不得那口传了三代的铜锅,被巡警推了个趔趄,额头磕在门框上,肿了半个月。那时候他还在伪警察局当小文书,什么都不敢说,只敢半夜偷偷去药铺买跌打酒。 如今,这笔账就在他眼前——十二批次,六千两黄金,从千千万万个“姐姐“手里,被一船一船运走。 他合上账本,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本账,他不能交给佐藤,也不能交给木村。交给佐藤,佐藤会立刻上报东京——那是她立功的资本;交给木村,木村会拿它去扳倒田中,吞掉黄金线。可这本账,只有到他手里,才能成为他的筹码。 他掏出怀里的空白账本,就着灯笼的光,一笔一笔地抄。抄到黄金账那一页,他停了一下,把“东京本社“四个字,重重地描了一遍。 抄完了,他把原账册放回樟木箱,盖上箱盖,把青砖推回原位。然后,他抱着自己抄的那本,出了柴房。 门外,佐藤美代站在月光下,正等着他。 “取到了?“她问。 “取到了。“沈满仓把樟木箱里的账册搬出来,递给她,“都在箱子里,一共十四本。赵文书供的,全对上了。“ 佐藤美代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目光停在黄金账那一页上:“黄金账……沈先生,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满仓低下头,“军火、黄金、孝敬,三账并一。经手人,是田中义成。“ 佐藤美代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本账要是报上去,会死多少人。“ 沈满仓心里一凛,嘴上却道:“小的只管账,不管人。“ “好。“佐藤美代把账册收好,“这本账,我先带回去。你记住——今晚的事,谁也不能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沈满仓站在大和商行的后院里,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呼出一口气。 佐藤拿走了原账,可他那本抄本,还揣在怀里。原账是佐藤的投名状,抄本是他的保命符——这盘账,他总算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正要走,忽然,后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只见木村隆一站在月亮门边,负着手,正看着他。 “沈先生,“木村隆一淡淡道,“佐藤小姐从大和商行带走的东西,你知道吗?“ 沈满仓心头一跳。木村来得太快了——佐藤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木村在大和商行附近,一直有人盯着。 “回课长,“沈满仓稳住心神,“佐藤小姐让小的来取账,取到了十四本,她带走了。“ “十四本?“木村隆一挑了挑眉,“沈先生,你确定,是十四本?“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抄账时,把黄金账那一页“东京本社“四个字描得重了些——难道木村连这个都知道? “小的数过,是十四本。“他强撑着说,“课长要是不信,小的陪您再数一遍。“ 木村隆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必了。沈先生,你替佐藤取账,又替我查军需——这账房当得,可真够忙的。“ 他说完,也不等他答话,转身走了。 沈满仓站在原地,夜风一吹,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抄本,指尖冰凉。 木村那句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这杆烂算盘,已经同时挂在了木村、佐藤、田中三本账上。哪一本先翻,哪一本就是他的命。 他走出大和商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得满街如霜。他忽然想起姐姐家的灯,想起杏儿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他得回去。回去看一眼那盏灯。哪怕明天,他就要被这满城的账,绞成碎渣。 第三十六章 佐藤的纸条 木村没有再找沈满仓。 一连三天,特高课静得反常。佐藤美代也没露面,赵文书仿佛凭空消失了。沈满仓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对着满屋旧账,心里那杆算盘却怎么也拨不安稳。 第四天下午,佐藤美代忽然出现在兴亚院门口。 她穿了一身藏青洋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没进门,只站在台阶下,远远地冲沈满仓招了招手。 “佐藤小姐?“沈满仓快步走出来,“您怎么来了?“ “我明天回东京述职。“佐藤美代看着他,“大和商行总账的事,上面要听我当面汇报。“ 沈满仓心里一动。述职——木村刚给他下了“经济嘱托“的牌子,佐藤就要回东京?这个节骨眼,太巧了。 “佐藤小姐,“他压低声音,“您这一走,天津这边的账……“ “账,我已经交上去了。“佐藤美代打断他,“可有一笔账,我没交。“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递给他,“这笔账,只有你能对。“ 沈满仓接过纸条,没敢当场打开,只攥在手心里:“佐藤小姐放心,小的记下了。“ 佐藤美代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沈先生,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能算清所有的账。“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满仓回到账房,关上门,才敢把纸条打开。纸条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清瘦,是佐藤一贯的笔体: ——金,十二箱,大沽。 ——夜,三更,和记栈。 ——账,在船底。 沈满仓盯着那三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金。十二箱。大沽。夜。三更。和记栈。账。在船底。 他忽然想起那本黄金账上记的:十二批次,每批五十根金条。佐藤说的“十二箱“,跟黄金账上的批次对上了——兴亚院又要走一批黄金,经大沽码头,走和记栈的船。 而“账,在船底“——那批黄金的底账,就藏在船底。佐藤是在告诉他:去查那艘船,账本就在船底藏着。 他攥着纸条,指尖发白。 佐藤要回东京述职了,临走前,把黄金案的最后一把钥匙交给了他。这笔账,她一个人对不完,所以留给了他——一个她“信任“的账房。 可沈满仓心里清楚,佐藤信任他,是因为她以为他只会算账。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杆算盘,不仅算账,还算人——算谁该活,算谁该死,算这笔黄金,到底该落在谁手里。 佐藤走后,沈满仓在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纸条上的三行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金,十二箱,大沽“——黄金账上记的是十二批次,佐藤写的是十二箱,数目对不上。要么是佐藤的消息不精确,要么是——这第十二批,就是眼前这批货。他又念了一遍“夜,三更,和记栈“,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佐藤连时辰和地点都写明了,说明她早就摸清了兴亚院的运金路线。可她既然摸清了,为什么自己不动手,偏要留给他? 他想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佐藤在钓鱼。她把鱼饵——那本船底的账——抛给他,看他会怎么做。是老老实实把账交上去,还是自己动手去捞。而她本人,就藏在暗处,等着收网。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楼下,兴亚院的院子里,一个穿中山装的官员正在跟门房说话。沈满仓眯起眼,用窥账之眼扫了一眼。那人头顶浮起一行字: ——兴亚院庶务课长,替田中义成盯梢,负责记录沈满仓每日进出账房的时间。 沈满仓心里一沉。田中在他身边安了眼。佐藤在钓鱼,田中在盯梢,木村在等他的投名状——他这间小小的账房,如今成了三股势力的棋盘。他关上门,重新坐下,铺开纸,开始一笔一画地写。 他写的,是一份“默账“。不是给田中的真账,也不是给木村的假账,而是一份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暗账——把佐藤纸条上的三行字,拆成数字,混进兴亚院的日常流水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迹,把纸折好,塞进账册的夹层里。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起身,去应付那位“庶务课长“的例行盘问。 他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钱串子叼着旱烟袋,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沈先生,义和当有一笔死当,要续期,掌柜的让我来问问您。“ 沈满仓心里一动。钱串子“续期“是暗语——有紧急消息。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什么死当?“ “一批'绸缎',押在码头。“钱串子压低声音,“老郑托我带话:那批'绸缎',有人盯上了。他说,账房先生要是想对账,得赶在入夜之前。“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哗啦“一响。老郑也知道了——河工线的情报网,果然不是吃素的。黄金过境的事,兴亚院还没动静,地下党和佐藤,已经同时收到了风声。 “知道了。“沈满仓点点头,“你跟掌柜的说,那批'绸缎',我接了。入夜之前,我去码头看看。“ 钱串子应了,叼着烟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先生,我多句嘴——'绸缎'这东西,又轻又贵,运的人多,看的人也多。您要真接,可得算清楚,别让旁人白捡了便宜。“ 沈满仓笑了笑:“钱掌柜放心,我算账,从不让旁人白捡便宜。“ 等钱串子走远了,他关上门,重新掏出那张纸条。 佐藤给了他钥匙,老郑给了他风声,木村给了他牌子——三把钥匙,三扇门,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大沽码头,和记栈,那艘装着十二箱“绸缎“的船。 他慢慢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这笔账,他得算。可怎么算,算给谁看,算到最后谁赢谁输——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第三十七章 和记栈 入夜前,沈满仓去了大沽码头。 和记栈是码头边上的一间老货栈,门脸不大,掌柜的姓白,是个驼背老头,见沈满仓来了,也不多话,只把他往后院领。 后院泊着一条铁壳船,船舷上漆着“和记“两个字。船不大,吃水却深——沈满仓心里有数,那条船底下,压着的东西,怕是不止十二箱。 他绕着船走了一圈,假装看货,暗中用窥账之眼往船上扫去。船头浮起一行墨字: ——铁壳船“和记三号“,兴亚院包船。 ——货舱夹层,藏金条十二箱。 ——押运人:小野次郎。 沈满仓心里一沉。小野次郎。又是兴亚院那个吃差价的会计。看来田中义成把押运黄金的差事,交给了他最信得过的人——也最贪的人。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码头那边传来一阵动静。他抬头,只见一队日本兵押着几辆马车,正往和记栈方向来。车上是十几只沉甸甸的木箱,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盖着油布。 “沈先生?“白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兴亚院的货,今晚装船。您……“ “我知道。“沈满仓笑道,“我就是来看看货,别让不懂行的人动了手脚。“ 他说完,转身往码头另一边走去。走出和记栈后门,他绕到一条巷子里,韩二刀已经等在那里。 “查清楚了。“沈满仓压低声音,“船在和记栈后院,货今晚三更装船。押运人是小野次郎,兴亚院的会计。“ 韩二刀点点头:“要不要动手?“ “不急。“沈满仓摇头,“这笔货,我不能只给一家。“他压低声音,“你去平安帮,找于三娘,让她把码头上的兄弟安排好——今晚码头要有大动静,让他们该撤的撤,该藏的藏。再去乌市茶楼,找秦站长,就说——大沽有货,他派人盯着,等我的信。“ 韩二刀应了,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满仓站在巷子里,望着和记栈的方向,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这批黄金,他打算一鱼三吃:先让军统截了货,坐实兴亚院运金的事,是军统的功劳;再让老郑的河工线趁乱摸走一部分,那是给地下党送的人情;最后,给木村报一个“黄金被劫、小野次郎监守自盗“的案子——让木村去查田中,让田中跟木村狗咬狗。 至于他自己……他摸向怀里那本抄本。原账在佐藤手里,抄本在他怀里。只要这本抄本还在,就算黄金全被劫了,他也能从这场乱局里,捞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份。 他正要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先生,这么晚了,还在码头看货?“ 沈满仓猛地回头。 月光下,周德昌穿着一件灰绸长袍,站在巷口,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冲他笑。 “局长?“沈满仓心里一紧,“您怎么……“ “我听人说,大沽码头今晚有热闹。“周德昌压低声音,凑过来,“满仓啊,你跟三娘他们熟。你说——这批货,能不能,分我一份?“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拨了一响。 周德昌也想分黄金。这个又贪又怕的局长,闻着腥味找上门来了。他看了一眼周德昌头顶,浮起一行字: ——伪警察局局长,想分黄金一杯羹,又怕担风险。 ——若能得利,愿为“知情人“保密;若事发,必第一个撇清。 沈满仓垂下眼,心里冷笑,脸上却堆起笑:“局长,您这话,小的听不懂。码头上的货,都是兴亚院的,哪轮得到咱们分?“ “你少跟老子装蒜!“周德昌压低声音,“你沈满仓的胆子,我还不清楚?你半夜三更来码头,不是看货,是看账!“他顿了顿,“满仓,我也不白要你的。你帮我弄一份——就一份——往后局里的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 周德昌要分一杯羹,他正缺一个“明面上的知情人“。把周德昌拉进来,等于给这场乱局加了一道保险——出了事,有周德昌这个局长顶着;得了利,有周德昌给他背书。 “局长,“他压低声音,“这事,小的给您记着。您回去等信,别声张。成了,有您一份。“ 周德昌眼睛一亮,拍拍他的肩:“够意思!满仓,你办事,我放心!“ 他走了。沈满仓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脸上的笑。 周德昌想分黄金,他给他记账——等黄金真动了,周德昌要么跟着喝汤,要么跟着背锅。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转身往估衣街走去。夜风里,他忽然想起佐藤那句“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 可他不信。他这杆烂算盘,算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让别人算不清,没有别人让他算不清的时候。 往回走的路上,他拐进估衣街口的药铺,买了一包跌打膏药。 韩二刀那把刀快,可他的人不是铁打的。码头上打起来,难免磕碰。他揣着膏药,又想起于三娘的话——平安帮那边,得给她个准信,不然她那帮兄弟,不会平白替他卖命。 他想了想,在药铺柜台上借了张纸,用当票的暗语写了几个字:明夜三更,码头有戏,请三娘清场。折好,托药铺伙计送到义和当,交给钱串子。 办完了这些,他才往家走。夜色里,估衣街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姐姐那间酱菜铺还亮着一盏灯。 他回到家,推开门,姐姐沈桂香正坐在灯下缝衣裳,见他回来,头也不抬:“又这么晚。给你做了身新褂子,试试合不合身。“ 沈满仓愣了一下,接过那件蓝布褂子,抖开,袖口还细细地锁了边。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姐,“他低声说,“过几天,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沈桂香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又接着缝:“出远门?去哪儿?“ “码头那边,有点生意。“ “生意归生意。“沈桂香头也不抬,“别把命搭进去就行。“ 沈满仓没接话。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姐姐在灯下缝衣裳的背影,心里那杆算盘,忽然拨得很轻、很慢。 这满天津的账,他都能算。可姐姐这句“别把命搭进去“,他算不清,也答不上。 第三十八章 船底的账 三更,大沽码头。 月黑风高。和记栈后院,铁壳船“和记三号“静静地泊在水边,船舷压得低低的。十几只木箱已经从马车上卸下来,装进了货舱。 沈满仓蹲在码头对面的煤堆后面,浑身裹着一件旧棉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死死盯着和记栈的方向。 他身后,韩二刀握着刀,一声不吭。再远一点,老郑带着几个河工,藏在驳船底下,等着他的信号。 码头上,小野次郎正在指挥搬运工往船上装货。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每装一箱,就翻一页,画一个勾。 沈满仓眯起眼,用窥账之眼朝小野次郎手上的账本扫去。账本上浮起一行行墨字: ——运金底账:共十二箱,每箱五十根,计六百根金条。 ——目的地:东京,兴亚院本社。 ——备注:报损三箱,实装十二箱。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报损三箱,实装十二箱——小野次郎这老狐狸,打算在账上做手脚,把三箱黄金私吞了。他报损三箱,上面按九箱的账目核销,剩下三箱,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他忽然明白佐藤那张纸条的意思了。“账,在船底“——船底的账,不只是藏金的位置,更是小野次郎的命门。只要拿住这本账,小野次郎的“报损三箱“就成了铁证,田中也好,木村也好,谁也护不住他。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起来。 他要的,不是抢黄金。黄金是烫手的山芋,谁拿了,谁就是众矢之的。他要的,是那本船底的账——那才是能扳倒田中的铁证。 他压低声音:“二刀,等他们装完货,小野上船的时候,你带人摸到船底,把那本账掏出来。“ 韩二刀点点头:“明白。“ 沈满仓又转向老郑的方向,比了个手势。老郑会意,一挥手,几个河工悄悄潜下水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码头上,最后一箱货装完了。小野次郎合上账本,把它往怀里一揣,正要上船,忽然,码头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八嘎!什么人!“小野次郎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队黑衣人从码头东边的货堆后面闪了出来,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手里端着枪,正是秦朗手下的军统行动队。 秦朗站在阴影里,抬起手:“兴亚院的货,军统收了。识相的,放下枪,饶你们一条命。“ 小野次郎脸色铁青,刚要拔枪,船尾方向“轰“地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冲天而起。 是老郑的人动了手。他们摸到船尾,点燃了预先埋好的火药,把船尾炸开一个大洞。江水“哗“地涌进船舱,铁壳船开始倾斜。 “船!船要沉了!“码头上顿时乱作一团。 小野次郎顾不上看船,转身就要跑。可他刚跑出两步,一条黑影从货堆后面闪出来,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上。小野次郎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是韩二刀。他俯身从昏迷的小野次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又飞快地在他身上搜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本,才转身钻进货堆后面,消失不见。 沈满仓从煤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往码头外走。他走到巷口,韩二刀已经等在那里,把那本账本递给他。 “东西到手了。“ 沈满仓接过账本,翻开。扉页上写着四个字:运金底账。再往后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十二箱黄金的去向,报损三箱的勾稽,全在里头。 他合上账本,心里那杆算盘,终于“啪“地一声落定。 这笔账,总算对上了。 天亮时,大沽码头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天津城。 兴亚院的运金船被炸,黄金沉了江,押运官小野次郎失踪。军统的人放话说是他们干的,地下党也在茶馆里悄悄传着“河道上有人截了东洋人的货“。 而沈满仓,此刻正坐在兴亚院的账房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翻着那本崭新的“报损单“。 小野次郎的运金账“失窃“了。按程序,他得替兴亚院重新做一份账——一份“货在途中遭劫、沉入江中、无法打捞“的账。这份账,他写得滴水不漏。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码头方向,几艘日军的快艇还在江面上来回搜寻。他心里明白,黄金是找不回来了。那些金条,此刻正沉在江底,等着某一天,被“打捞“上来。 而他怀里那本真正的运金底账,已经被他换了个封皮,藏进了樟木箱的夹层里。那里面,记着十二箱黄金、报损三箱的把戏,也记着田中义成、木村隆一、佐藤美代的名字。 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枚暗子。 午后,佐藤美代忽然出现在兴亚院门口。 她没走。东京的述职,她改成了电报。 她进门,看着沈满仓桌上那份“沉江报损“的账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先生,昨晚码头上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沈满仓不动声色,“佐藤小姐,您那批货……“ “丢了。“佐藤美代说,“黄金沉了江,账本也丢了。上头问起来,我总得有个交代。“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沈先生,你说——那笔账,还能找回来吗?“ 沈满仓迎着她的目光,慢慢笑了:“佐藤小姐,账这东西,丢了可以重做。可重做的账,就不是原来的账了。“ 佐藤美代看了他很久。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沈先生,你算账,算得真漂亮。“ 沈满仓没接话。他端起茶杯,看着她在门口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阳光里。 他忽然想起姐姐那句话:“别把命搭进去就行。“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拨了一夜算盘的手,指腹上还沾着墨迹。 这满天津的账,他都能算。可有些账,算到最后,是要用命去平的。 只是这命,他还不想急着交出去。 他放下茶杯,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崭新的空白账册。翻开第一页,他提笔,写下了五个字: ——伪署风云录。 这是他的第二本账。第一本,是给日本人算的。这一本,是给他自己算的。 窗外,估衣街的暮色渐深,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放下笔,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这天津城里的每一盏灯,底下都压着一本账。 而他的烂算盘,还得接着拨下去。 第三十九章 栈桥上的账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栈桥上的风灯吹得忽明忽暗。沈满仓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本油纸包的册子,隔着三步远,望着佐藤美代。 码头上,枪声已经稀了。秦朗的人趁乱撤了大半,剩下的几个被日本兵摁在地上。和记栈后院的火把映着水,一片狼藉。可沈满仓没看那些——他的目光,始终锁在佐藤脸上。 “佐藤小姐,“他笑道,“这账,我取是取了。可您说,这账,是您的,还是我的?“ 佐藤美代没有回答。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让身后两个便衣退开几步。 “沈先生,“她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问这句话,不是想讨价还价——是想知道,我手里到底还有几张牌。“ 沈满仓心里一凛。他刚要用窥账之眼扫她,佐藤先开了口:“你不用看我。你心里那杆算盘,我替你拨过了——黄金没了,总账在我手里,你沈满仓在码头上站了这一夜,图的是什么?“ 沈满仓心头一震。佐藤不知道他的“窥账之眼“,可她是个只信数字的特工,她算得出他沈满仓在打什么算盘。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难缠。 他深吸一口气,把册子往前一递:“账,给您。“ 佐藤美代接过册子,就着风灯的光,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又接着翻,翻得很慢,像在默算。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他交的是原账,可来码头之前,他已经把这本册子从头到尾默过一遍,每一个数字,都记在心里。原账可以交,账上的东西,他忘不了。 “账没错。“佐藤美代合上册子,收进公文包,“沈先生,你替我把这本账取出来,算你立了一功。可有一句话,我要问你——“她盯着他,“码头上的货,是你放军统进来的?“ 沈满仓后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佐藤小姐,小的就是个理账的,码头上的事,小的哪插得上手?“ “是吗。“佐藤美代不置可否,“那你告诉我——军统的人,为什么偏偏今晚来截货?“ “这个……“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斗胆猜一句:兴亚院这批货要走大沽,不是一天两天了,码头上盯着的人多。军统的消息,未必是从小的这儿漏的。“ 佐藤美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先生,账我收下了。可这本账里,有三笔钱,不在黄金账上——从兴亚院的军需款里划出来,经大和商行转手,进了特高课庶务科的户头。你替我查查,是谁经的手。“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拨了一响。三笔钱,从兴亚院划出,进了特高课——这分明是木村—佐藤内斗的引信。佐藤要查的不是军火,是木村!她把这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佐藤小姐,“他压低声音,“这账,小的查。可查出来,报给谁?“ “报给我。“佐藤美代看着他,“我回东京述职,一个月后回来。这一个月里,你查到的每一笔,都记在这本册子上——等我回来,你亲手交给我。“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沈先生,还有一句话——你的账,对得太漂亮了。“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佐藤小姐这话,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佐藤美代淡淡道,“漂亮的东西,往往经不起细看。沈先生,你好自为之。“ 她带着账册,消失在夜色里。码头上,日军已经控制住局面,佐藤亮出甄别组组长的身份,几句话就把“黄金被劫、账已收缴“的事定下调子。沈满仓趁乱离开码头,绕了三条巷子,确定没人跟踪,才回到账房。 他关上门,点上灯,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收着的抄本——那是他默写下来的船底账。他翻开,一笔一笔地找佐藤说的“三笔钱“。 翻到第七页,他的手指停住了。三笔钱,每一笔的数目、日期、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末尾的收款户头,写着同一个名字——特高课庶务科。他眯起眼,用窥账之眼往那几行字上扫去。纸面上,忽然浮起一行墨字: ——兴亚院“协作费“,每季划拨特高课,经手人:大和商行小野次郎。 ——取款签字栏:木村隆一。 沈满仓盯着那行字,手里那杆算盘,慢慢停在半空。 木村。三笔钱,全进了木村隆一的私账。 他忽然想起佐藤那句“你的账,对得太漂亮了“——原来她早就知道,这本账会把他沈满仓,引到木村的刀尖上。佐藤不是要他查账,是要他在这天津卫的棋局里,替她当那把刺向木村的刀。 他慢慢合上抄本,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大沽口方向,隐隐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烂算盘“的当票,心里那杆算盘,重新拨了起来。 佐藤要借刀,木村在钓鱼,田中等他默账——这三本账,他一本一本对。对到最后,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第四十章 分赃的账 黄金案之后,天津卫的码头上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满仓把该见的几个人,都见了一遍。 第一天见秦朗,在乌市茶楼的后屋。秦朗开门见山:“沈先生,码头上的货,我的人抢出四箱。小野次郎,我也扣下了。“沈满仓把默出来的船底账抄本递过去:“站长,这是黄金来源账的抄本——每一批黄金,从哪家钱庄'征用',从哪座庙的功德箱里'充公',一笔不差。“ 秦朗翻了几页,眼睛亮了:“沈先生,这份东西,比四箱黄金值钱。有了它,就能把兴亚院运金的事,捅到重庆去。“他郑重地收好,“从今天起,你沈满仓就是我津门站的心腹——这份投名状,我秦朗记下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轻轻落了一子。军统侧投名状,落地。 第二天见老郑,在夜香铺的里屋。老郑告诉他:“河工线的兄弟,趁乱摸了两箱金条,已经换了药,送到冀中去了。“沈满仓点头:“那批金条,本来就是从老百姓手里抢来的,还回去,正合适。“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先生,有个事,我得告诉你——黄金账上有几笔,我让线人查过,来源写着'难民存金'。四十六户逃难人家,在钱庄存的活命钱,被兴亚院一锅端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没有说话。他想起姐姐那口传了三代的铜锅,想起前年冬天宪兵队“征用“铜器时,姐姐额头磕在门框上肿了半个月。四十六户人家,四十六本活命账,就这么被一本黄金账,一笔勾销了。 “郑爷,“他压低声音,“账上记着的,我一个都不会忘。“ 第三天,木村召他去了特高课。 木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告,脸色不太好看:“沈先生,码头上那批黄金,追回来了几箱?“ “回课长,“沈满仓斟酌着说,“小的打听过,追回四箱,剩下的,被军统趁乱劫走了。“ “四箱。“木村重复了一遍,“十二箱的货,追回四箱——兴亚院的田中,这回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他忽然盯着沈满仓,“沈先生,我听说,佐藤小姐从码头带走了一本账?“ 沈满仓心头一跳:“是。佐藤小姐说是总账,带回去核对了。“ “总账。“木村淡淡道,“她动作倒快。“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先生,黄金丢了,账被人拿走了——可这账,总得有个说法。你替我想想,这个说法,该怎么报?“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转。木村要的说法,无非是把锅甩给田中:报“小野次郎监守自盗、田中义成失察“,黄金被劫是兴亚院内部疏漏。他斟酌着说:“课长,小的觉得,黄金是兴亚院押运的,货丢了,责任自然在兴亚院。课长要是报一个'兴亚院监守自盗',上面查下来,丢的是田中的脸,不是课长的脸。“ 木村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账,算得深。“他点头,“就按你说的报。“ 沈满仓退出特高课,天已经擦黑。他回到账房,翻开抄本,开始查佐藤说的三笔钱。 他查得很细。三笔钱,都是从兴亚院的军需款里划出来的,时间分别在去年六月、十一月和今年三月,数目不大不小——每笔两千大洋,经大和商行转了一道手,最后进了特高课庶务科的户头。 账面上干干净净,挑不出毛病。可沈满仓用窥账之眼往那几行字上一扫,纸面上浮起一行墨字: ——取款签字栏:木村隆一。经办:特高课庶务科渡边曹长。 他盯着“渡边曹长“四个字,正要细想,忽然,账房的门被推开了。钱串子叼着旱烟袋走进来,压低声音:“沈先生,外头有人打听你——穿灰呢大衣的,在斜对面药铺门口,盯了你这个账房一个时辰了。“ 沈满仓心里一紧:“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脸很白,戴一副金丝眼镜。“钱串子磕了磕烟袋,“看着不像当差的,倒像——账房。“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 戴金丝眼镜的账房。他忽然想起,田中义成身边,就有一个这样的角色——兴亚院庶务课的书记官,姓刘,人人都叫他“刘掌柜“。 刘掌柜盯他的账房,盯了一个时辰——田中终于坐不住了。黄金丢了,总账被佐藤带走,田中手里的牌越来越少,他需要那个“能默账的账房“,替他重新把账立起来。 “钱掌柜,“沈满仓压低声音,“麻烦你去义和当传个话——就说,沈某人最近忙,要躲两天账。刘掌柜要是来问,你说我出远门了。“ 钱串子点点头,走了。沈满仓站在窗边,透过帘子缝,看见斜对面那个灰呢大衣的身影,果然还在。他慢慢放下帘子,心里那杆算盘,拨得飞快。 前有木村要说法,后有田中要默账,暗处还藏着佐藤那把刺向木村的刀。他这间小小的账房,如今成了三本账的棋盘。 而他自己,就是那本唯一的“活账“。 第四十一章 孝敬的账 沈满仓在账房里“躲“了两天账,其实一天都没闲着。 他把三笔钱的账,翻来覆去对了几遍。每笔两千大洋,去年六月、十一月,今年三月——一年三季,季季不落。经手人是小野次郎,取款签字的是渡边曹长。账面上看,是兴亚院给特高课的“协作费“,名正言顺。可沈满仓用窥账之眼扫过之后,心里清楚:这笔钱,进了木村隆一的私账。 他不能把这账报给佐藤——那等于把刀递给佐藤,让她捅木村,而他自己就成了那把刀,迟早被折。他也不能瞒着佐藤——佐藤回来一对账,发现他“没查出什么“,立刻就会怀疑他。他得算一个中间的数:让佐藤以为他在查,让木村以为他在瞒,让这笔账,永远悬在半空。 第三天,木村又召他去特高课。 这一次,木村没有绕弯子:“沈先生,兴亚院每年给特高课的'协作费',数目不小。你替我查查——这笔钱,有没有被下面的人贪了?“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停了半拍。木村让他查协作费——查的正是他自己收的那笔钱!这是试探,还是木村不知道账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决定报一份“半真账“:“课长,小的查过兴亚院的军需账,协作费一年三笔,每笔两千大洋,都是经大和商行转手的。账面上,数目对得上,就是……“他故意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经手的小野次郎,最近出事了。“沈满仓压低声音,“他人被军统扣了,账在他手里断了一环。课长,小的斗胆说一句——这笔协作费,要是被小野次郎在中途做过手脚,眼下是查不出来的。“ 木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是替我把锅,扣在一个死人头上了。“ “课长明鉴。“沈满仓低下头,“小野次郎是兴亚院的人,货是他押的,账是他经的。他出了事,查不到课长头上,也查不到特高课头上——这笔账,只能烂在他那里。“ 木村盯着他看了很久。沈满仓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在他头顶慢慢地磨。 “好。“木村终于开口,“就按你说的办。沈先生,你办事,我放心。“ 沈满仓躬身谢了,正要退出去,木村忽然又叫住他:“沈先生,还有一句话——佐藤小姐临走前,托我带句话给你。“ 沈满仓心头一紧:“佐藤小姐说什么?“ “她说,“木村淡淡道,“你的账,对得太漂亮了。“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渗出一层冷汗。佐藤那句话,果然传到了木村耳朵里——而且,是木村亲自转述。这意味着,木村已经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需要核实的疑点。 “课长,“他强笑道,“佐藤小姐这话,小的当不起。小的就是个理账的,账对得漂亮,是分内的事。“ “是吗。“木村不置可否,“漂亮账,我见多了。沈先生,我只问你一句——你这账,是给我对的,还是给佐藤对的?“ 沈满仓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挤出笑:“课长说笑了。小的领的是特高课的牌子,账,自然是对课长对的。“ 木村看了他很久,忽然摆摆手:“去吧。“ 沈满仓退出办公室,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他快步走下楼梯,正要出门,忽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田中义成那张笑眯眯的脸。 “沈先生,“田中义成冲他招招手,“上车。有笔账,我想跟你单独对一对。“ 沈满仓站在原地,心里那杆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木村刚试探完他,田中紧接着就来了——这不是巧合。天津卫的棋局,到了这一步,每一方都想从他嘴里,掏出那本“活账“。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田中先生,“他赔着笑,“您找小的,对什么账?“ 田中义成没有立刻回答。他让司机把车开起来,在街上转了两圈,确定没人跟踪,才压低声音说: “沈先生,黄金丢了,总账被佐藤带走了——可我手里,还有一本账,只有你能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册子,“这是兴亚院昭和十三年以来的'军需外账',一笔一笔,记的是兴亚院经手的所有'特殊支出'。你替我对一遍,看看哪些钱,不该在账上。“ 沈满仓接过册子,指尖微微发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里又多了一本账——一本田中亲自递给他的、能要命的账。 第四十二章 供词 田中那本“军需外账“,沈满仓带回账房,连夜翻了一遍。 账记得很杂:军粮、军装、马匹、煤油……凡是兴亚院经手的“特殊支出“,都记在册子上。可沈满仓越翻越觉得不对——这本“外账“,跟兴亚院的正式账目,对不上。 正式账上记“军粮采购三千石“,外账上记“实采两千二百石,余款八百石折现“。正式账上记“军装两千套“,外账上记“实采一千四百套,余款六百套折现“。每一笔,都有一截“折现“——那些折现的钱去了哪里,外账上只写了一个字:“呈“。 “呈“给谁?沈满仓眯起眼,用窥账之眼往那几行字上扫去。纸面上浮起一行墨字: ——军需外账,经手人:田中义成。折现款项,分三成入兴亚院公账,七成“呈“特高课。 又是特高课。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一个结论:兴亚院的军需贪腐,不是田中一个人的事——是田中经手、木村分赃,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木村查田中,查到最后,会把自己也查进去。 他合上册子,正要细想,忽然,账房的门被推开。苏玉簪穿着一身素色旗袍,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压低声音:“沈先生,秦站长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小野次郎招了。“苏玉簪说,“他供出三件事。第一,大和商行除了军火、黄金,还走一批'药'——盘尼西林,从租界的洋行进货,倒给日军的野战医院,一本万利。第二,他说兴亚院在伪署里,还有一条暗线——他没跟那人见过面,只知道每隔半个月,那人在四海春酒楼跟兴亚院的人接头,暗号是'点一壶雨前龙井'。第三——“她顿了顿,“他说,最近有人让他查你。“ 沈满仓心头一紧:“查我?“ “查你。“苏玉簪点头,“小野次郎说,兴亚院的田中先生,托人打听你沈满仓的底细——说你一个伪署的小账房,怎么就能进出特高课、兴亚院,如履平地。他怀疑,你是哪边安插来的眼。“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田中在查他——不奇怪。他一个账房,攀上特高课的牌子,又在兴亚院理账,又跟佐藤走得近,换谁是田中,都得查一查。 可“四海春酒楼“那条暗线,他得上心。伪署里还有一条给兴亚院递消息的线——这条线不拔掉,他在伪署的一举一动,都在田中的眼皮底下。 第二天,沈满仓回了伪署当值。 他坐在账房里,把伪署上下的人,挨个用窥账之眼扫了一遍。周德昌头顶浮着“受贿账、分赃账“,他早看腻了;户籍课的钱巡官头顶是“嫖账、赌账“;总务科的方伯年头顶干干净净,只有一行小字——“近半年,与兴亚院庶务科有金钱往来,替人递过伪署内部文件“。 沈满仓的目光,在方伯年身上停了一下。方伯年五十多岁,管档案,人老实巴交,见谁都笑眯眯的。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人会替兴亚院递消息。 可窥账之眼不会说谎。他垂下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傍晚,他让钱串子去巡警队打听:“王麻子王巡长,今天怎么没来当值?“ 钱串子回来得很快:“巡警队的人说,王巡长告假两天,说是乡下亲戚病重。“ “告假?“沈满仓皱眉,“他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钱串子压低声音,“沈先生,我多句嘴——我下午路过王麻子家,院门锁着,灶是凉的。我问了隔壁,说王巡长三天没回家住了。可他那双鞋,还在门口摆着。“ 沈满仓心里一沉。三天没回家,鞋还在门口——王麻子不是告假,是出事了。 他正要细想,忽然,账房的门被推开。伪署的勤务兵探头进来:“沈先生,局长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笔账,要您对对。“ 沈满仓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方伯年的工位方向。空空的,人已经走了。 他心里的那杆算盘,慢慢拨出一声轻响:王麻子失踪,方伯年有暗账——伪署这条给兴亚院递消息的线,恐怕不止一个人。 第四十三章 灭口 王麻子的尸体,是第二天清早在城郊的水塘里被发现的。 沈满仓赶到的时候,伪署的人已经把现场围了起来。周德昌站在塘边,捂着鼻子,脸色发白:“谁……谁干的?“ 钱串子蹲在尸体旁边,翻了翻王麻子的衣领,忽然“嘶“了一声:“刀口,在喉咙上,一刀,利索得很。“他扒开衣领,露出那道暗红的伤口,“不是劈的,是抹的——刀口平整,用的是东洋短刃。这不是咱们这边的打法。“ 沈满仓蹲下身,凑近看了一眼。伤口很细,很深,一刀割断喉管,血都没喷出多少——下刀的人,是个行家,而且是日本人的行家。 他站起身,用窥账之眼扫了一圈围观的人。伪署的巡警们头顶浮着“看热闹、怕事“的字,周德昌头顶是“怕担责、想撇清“。扫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巡警队一个年轻巡警身上——那人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闪烁,头顶浮起一行小字: ——昨晚在四海春门口见过王巡长,收了人两块钱,没敢声张。 沈满仓心里一动。四海春。又是四海春。 当天夜里,他让韩二刀把那个年轻巡警提了出来。巡警吓得腿软,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昨晚……昨晚小的在四海春门口巡夜,看见王巡长从后门出来,脸色很难看。一个戴眼镜的灰袍先生送他,还塞给他一个纸包。王巡长接了,揣进怀里,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再查,就要你的命。'小的收了那位先生两块钱,让小的别声张……“ “那个灰袍先生,长什么样?“沈满仓问。 “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像是兴亚院的刘掌柜。“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嗒“地一响。刘掌柜。田中身边那个“刘掌柜“——果然是他。王麻子跟刘掌柜接头,收了钱,第二天就死在了水塘里。灭口的,八成就是刘掌柜背后的人。 他放走巡警,连夜回了账房。刚推开门,他就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凑到灯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先生,账查得差不多了吧?再往下查,下一个躺水塘里的,就是你了。“ 落款处,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算盘。 沈满仓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发凉。这张纸条,不是兴亚院的作风——兴亚院办事,从不留字。画算盘,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一种警告。是木村?木村要警告他,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田中?田中刚把“军需外账“交给他,不会转头就灭口他查的线人。 那是谁? 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算盘,忽然觉得,这天津卫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伪署里那条给兴亚院递消息的线,王麻子死了,可方伯年还活着——那条线,还没断。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估衣街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姐姐那间酱菜铺,还亮着一盏灯。 他忽然想回家看看。可他知道,这个时候回去,只会把危险带给姐姐和杏儿。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钱串子,让他去盯四海春酒楼:“钱掌柜,那间酒楼,你帮我盯三天。看看到底哪些人,常去点雨前龙井。“ 钱串子叼着旱烟袋,眯起眼:“沈先生,你这是要拔钉子?“ “不是拔钉子。“沈满仓压低声音,“是看看,钉子下面,还埋着什么。“ 第四十四章 四海春 钱串子盯了三天,带回来一个名字:方伯年。 “四海春二楼的雅间,每半个月订一回,点雨前龙井,从来都是个五十来岁的账房模样的先生。“钱串子压低声音,“我让人跟过——那人从四海春出来,拐两条街,进了伪署的后门。伪署总务科的方伯年,错不了。“ 沈满仓点点头,心里那杆算盘已经拨好了。方伯年跟王麻子,都是给兴亚院递消息的——王麻子死了,方伯年还活着,说明这条线还有用。他得抓个现行,看看方伯年背后,到底连着谁。 他放了个饵。 第二天,伪署里传出风声:上头要清查各局的“军粮征购账“,伪警察局也在名单上,周德昌急得团团转,让总务科把近三年的征购底账都翻出来。方伯年负责管档案,当晚就加班整理。 沈满仓知道,这条消息,一定会被方伯年递出去。他让韩二刀在四海春对面埋伏,又让钱串子在伪署后门盯着。 果然,第三天傍晚,方伯年借口“回家拿衣裳“,从后门溜了出去。他没去四海春,而是拐进了四海春斜对面的一间茶馆——这更谨慎,也更狡猾。 韩二刀跟了进去。方伯年在茶馆二楼坐下,点了壶雨前龙井,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灰袍先生上了楼——正是刘掌柜。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韩二刀已经堵住了楼梯口。沈满仓从隔壁雅间推门出来,笑着对方伯年说:“方爷,好巧,您也来喝茶?“ 方伯年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刘掌柜霍地站起身,刚要往窗口扑,韩二刀已经一把按住了他。 “刘掌柜,“沈满仓慢悠悠地说,“兴亚院的账,小的也理过几本。您跟方爷这壶雨前龙井,喝得可够勤的。“ 方伯年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沈先生!我招!我全招!是刘掌柜……是他让我递消息的!他每月给我十五块大洋,让我把伪署的内部文件,抄一份给他!“ “递了哪些消息?“沈满仓问。 “凡是……凡是跟日本人有关的,都递。征购、查账、抓人……“方伯年喘着气,“还有……还有最近,刘掌柜让我查一个人——他说,伪署里那个姓沈的账房,到底跟谁走得近,让小的盯着,一有动静就报他。“ 沈满仓心里一凛:“他让你查我?“ “是!“方伯年点头如捣蒜,“刘掌柜说,上头有人怀疑您……怀疑您不是真心替兴亚院办事,让小的先查着,别惊动您。“ 沈满仓正要再问,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像是有人吹灭了一盏灯。他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方伯年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人往后一仰,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趴下!“韩二刀低吼一声,一把把沈满仓按到桌下。几乎是同时,第二声枪响,茶馆的窗户玻璃“哗啦“碎了一地。刘掌柜趁乱,一头从窗口扎了出去。 韩二刀追到窗口,看了一眼,骂了一声:“跑了。“ 沈满仓蹲在桌下,看着方伯年胸口的血,一点点洇开,心里那杆算盘,慢慢停住。他伸手,从方伯年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流水账——那是方伯年自己记的收钱账。 他翻开,最后一页用铅笔记着一行字:“十六日,刘掌柜传话:特急,查沈。赏格加倍。“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查沈“——兴亚院已经在查他了,而且赏格加倍。方伯年死了,刘掌柜跑了,这条线断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他正要起身,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茶馆门口,周德昌的贴身跟班刘四站在那里,笑吟吟地说:“沈先生,局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笔账,想跟您对对。“ 沈满仓心里那杆算盘,猛地拨了一响。刘四来得太巧了——方伯年刚死,他就出现在茶馆门口。他看了一眼刘四头顶,浮起一行字: ——特高课木村课长安插的线人,奉命盯周德昌与账房沈满仓的行踪,每日向特高课汇报。 沈满仓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刘四,木村的人。 伪署里,除了兴亚院的方伯年,还有特高课的刘四——两双眼,都盯着他沈满仓。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笑着迎上去:“刘爷,巧了。我正好也想去见局长——有笔账,想跟他老人家对对。“ 第四十五章 查沈 周德昌在办公室里急得直转圈。 “满仓啊!“他看见沈满仓进门,一把拉住他,“王麻子死了,方伯年也死了!这伪署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要搞我?“ 沈满仓心里冷笑,脸上却堆起安抚的笑:“局长,您别慌。这两个人,都是替外人办事的——死了,未必是坏事。“ “替外人办事?“周德昌瞪眼,“替谁?“ “王麻子替兴亚院的刘掌柜递消息,方伯年也是。“沈满仓压低声音,“局长,您想想——这俩人死在前后脚,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想让他们开口。他们一死,您伪署的'脏事',反倒没人知道了。“ 周德昌想了想,脸色缓了缓:“这么说,还是好事?“ “好事谈不上。“沈满仓笑道,“但至少,眼下没人能拿伪署的暗账,拿捏您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局长,有一件事,小的得跟您说——您身边,怕是也有别人的眼。“ “什么?!“周德昌霍地站起来,“谁?“ 沈满仓没说话,只朝门外努了努嘴。门外走廊上,刘四正低头擦一双皮鞋,耳朵却微微侧着,朝向办公室的方向。 “刘四?“周德昌脸色变了,“他是我从巡警队提上来的,跟了我五年!“ “局长,您信小的,还是信他?“沈满仓压低声音,“小的有办法,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当晚,沈满仓设了一个局。他故意让周德昌放出一个假消息:伪署要查“特高课在码头的私账“,第二天要去码头调档。这消息,周德昌只告诉了刘四。 第二天一早,特高课果然有人来伪署打听“查私账“的事——消息,是刘四递出去的。 周德昌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把刘四叫进办公室,摔了杯子。刘四跪在地上,还想狡辩,沈满仓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刘爷,您上月十五,在裕丰当铺存了一笔钱,数目不小——那是木村课长给您的月钱吧?“ 刘四的脸,“唰“地白了。 “沈账房……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账房。“沈满仓笑道,“账房,就爱算账。刘爷,您替木村课长算了五年账,如今也该算算自己的账了。“ 刘四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课长不会放过你们的!课长说了,沈账房要是有什么异常,立刻报他!他要请沈账房去特高课,当面核账!“ 沈满仓站在办公室里,听着刘四的喊声越来越远,心里那杆算盘,慢慢落定。 木村要请他核账。这场鸿门宴,躲是躲不掉了。可他手里,现在有木村收孝敬的私账,有田中递的军需外账,有佐藤要的协作费账——三本账,就是三张牌。木村要核账,他就陪他核,看看到底是谁,先把谁的账掀翻。 当晚,他回到家,姐姐沈桂香已经睡下了,只有杏儿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回来,揉着眼睛喊了一声“舅舅“。他摸了摸杏儿的头,让她回屋睡。 他坐在堂屋里,把那张“烂算盘“的当票掏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钱串子说过,这张当票,是他在天津卫的“护身符“。可他心里清楚,护身符再灵,也护不了一辈子。他得在这盘棋下到绝境之前,先把木村那本账,做成他的护身符。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钱串子叼着旱烟袋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当票,塞给他:“沈先生,义和当给你存了一件宝贝——够你赎身用的。你收好,别丢了。“ 沈满仓接过来,看了一眼。当票上写着:“存物:铁匣一只,内藏账册若干。赎期:不限。“ 他心里一动:“钱掌柜,这是……“ “你别问。“钱串子磕了磕烟袋,“你只管记着——明天赴宴,要是有人跟你核账,你就说,账在义和当存着,让他自己去看。他去了,就明白了。“ 沈满仓捏着那张当票,心里那杆算盘,忽然拨出一声清脆的响。 第二天一早,特高课果然来人送帖。木村隆一请他“明日午时,菊川楼叙话,核兴亚院总账“。 沈满仓接过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边压着铅云,像一场大雪,就要来了。 他把当票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里那本抄本——佐藤留给他的那本“船底的账“里,还有一页,他没敢翻。 那一页上,写着:“满铁天津出张所,收款人:木村。“ 窗外,铅云压城。 第四十六章 菊川楼的席 第四十六章 菊川楼的席 午时,菊川楼,二楼雅间。 沈满仓到的时候,木村隆一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桌上摆着一壶清酒、四碟小菜,干干净净,像一盘没落子的棋。 “沈先生,坐。“木村抬手示意,“今日只叙旧,不谈公事。“ 沈满仓笑着落座,心里那杆算盘却拨得飞快。不谈公事——那才是真要谈公事。他扫了一眼木村头顶,窥账之眼慢慢浮起一行墨字: ——核账为名,甄别为实。欲验沈是否佐藤安插之眼,是否军统暗线。 沈满仓心头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先敬了一杯:“课长,小的先干为敬。课长请小的吃饭,是小的高攀了。“ “高攀谈不上。“木村也端起杯,“沈先生这半年,从伪署一个小文书,进特高课理账,又替兴亚院帮办军需——平步青云,靠的是什么?“ “靠课长提携。“沈满仓答得滴水不漏。 “靠账算得准。“木村却自己接了下去,“我生平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棋下得好的,一种是账算得清的。沈先生是第二种。“他放下酒杯,忽然道,“听说,佐藤小姐临走前,把码头那本总账,交给你核了?“ “是。“沈满仓斟酌着说,“佐藤小姐让小的查三笔协作费的流向,说是回东京述职一个月,回来对账。“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沈满仓抬起头,迎着木村的目光,“三笔钱,每笔两千大洋,经大和商行转手,进了特高课庶务科的户头。取款签字栏上写的是——渡边曹长。“ 木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渡边。“他重复了一遍,“沈先生,你查得倒细。渡边曹长前年调去了关东军,这笔账,你打算怎么报?“ “小的不敢报。“沈满仓压低声音,“课长,这笔钱经了庶务科的户头,报上去,查的就是特高课自己的脸面。小的想,这笔账,要么烂在小的这儿,要么——“他看了木村一眼,“课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木村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账,算得比我想的还圆滑。“他给沈满仓又斟了一杯,“那本账,你就不怕佐藤回来,对不上?“ “怕。“沈满仓老老实实说,“可小的更怕课长为难。佐藤小姐那边,小的自有办法周旋。“ 木村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沈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缓缓推过来,“特高课昨夜截获一份军统密电,破译了一半。上面有三个字,我想请沈先生看看。“ 沈满仓接过那张纸。纸上是半页潦草的抄件,中间一行,用红笔圈着三个字——“烂算盘“。 沈满仓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如鼓,脸上却挤出一个困惑的笑:“课长,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军统在华北的暗线,都爱取个代号。“木村盯着他的脸,“有人告诉我说,这位'烂算盘',就在天津卫,就在我眼皮底下。沈先生,你说——他会不会,就坐在这张桌子上?“ 沈满仓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哈哈一笑:“课长,您可抬举小的了。小的就是个理账的,算盘拨得响,也是替课长拨的。要是军统真派个'烂算盘'来,那也该是个比小的会算账的——哪轮得到小的?“ “是吗。“木村不置可否,“那你说,这个'烂算盘',会在哪儿?“ 沈满仓故作沉吟:“课长,小的斗胆猜一句:这人既然代号沾着'算盘',八成也跟账房、钱庄、当铺沾边。天津卫的账房、钱庄、当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查起来,是大海捞针。可要是换个法子——“他压低声音,“盯着那些突然发迹的小账房,兴许能有眉目。“ 木村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先生,你倒是个查案的好手。“他端起酒杯,“来,喝酒。“ 两人又饮了几杯,木村忽然问:“沈先生,我听说,你手里有一张义和当的当票?“ 沈满仓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小的前阵子手头紧,当了件旧衣裳。“ “旧衣裳?“木村意味深长地说,“我听说,那当票上写着——铁匣一只,内藏账册若干。赎期,不限。“ 沈满仓的后背,一下子渗出一层冷汗。木村连当票上的字都知道了——他在义和当,也有眼线。 “课长,“他稳住心神,笑道,“那铁匣,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装了些陈年旧账,不值几个钱。课长要是想看,小的明日取来,给课长过目。“ “不必。“木村摆摆手,“我信得过沈先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沈先生,今日这顿饭,吃得尽兴。你回去好好想想——那个'烂算盘',到底是谁。“ 沈满仓躬身告辞,走出菊川楼,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他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才觉得魂回来了。 木村今天这场鸿门宴,表面是核账,实则是三记杀招:一探他跟佐藤的关系,二试他面对“烂算盘“三字的反应,三敲他义和当的铁匣。三招他都接住了,可木村那句“我信得过沈先生“——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摸了摸怀里的当票。钱串子说得对,这张当票,明天赴宴要是有人核账,就让对方自己去看。可木村已经知道铁匣的事了,这招,怕是不能再用了。 他快步走回账房,推开门,钱串子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回来,压低声问:“鸿门宴?“ “鸿门宴。“沈满仓点头。 “过了?“ “过了。“沈满仓顿了顿,“可也悬了。木村截了份军统密电,上面有'烂算盘'三个字。他说——那人就在天津卫。“ 钱串子的烟袋锅子,磕在门槛上,“嗒“地一响。 第二章 星门废墟的来客 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饿醒的。 他顶着鸡窝头从工作台底下爬出来,第一件事是检查脑子里的面板。 没反应。 昨晚那个蓝汪汪的半透明面板安安静静地待在视野角落里,像一台没电的旧手机,怎么戳都不亮。陈默试着“戳“了两下,只收获了一片寂静。 “行吧,一天体验卡到期了。“他嘀咕道,“我还以为能开机甲修理厂呢,结果还是得手动拧螺丝。“ 不过,那台军用机甲是实打实修好了的。陈默绕着它转了三圈,越看越满意——不对,是越看越心虚。 机甲外壳锃亮得能当镜子用,关节处的磨损件全换成了新货,动力管线走线整整齐齐,跟教科书里画的一模一样。就这手艺,放在锈港星的维修圈里,够得上“宗师“俩字。 可陈默很清楚,这份活儿有大半是昨晚那个“构造者面板“干的。他干活十五年,手艺什么样他心里有数——能把废铁修成能开,但修不成“战备状态“。 “这要是被人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我脑子里的面板帮我看的图纸'吧。“ 正想着,铺子的铁闸门被人拍得哐哐响。 “老陈!开门!是我!“ 灰工装的声音。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五点半。这家伙说好的天亮来取货,结果比天亮还急。 陈默拉开门,灰工装一头扎进来,反手就把门又合上了,贴着门缝往外瞅了半天,才松了口气。 “没人跟来吧?“他压低声音问。 “就你一个人,跟个贼似的。“陈默打了个哈欠,“货好了,在里间。“ 灰工装钻进里间,看见那台焕然一新的机甲,整个人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回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盯着陈默。 “你……你把它修好了?“ “嗯。“ “整台?“ “整台。“ 灰工装绕着机甲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最后伸手摸了摸外壳,手指头都在抖:“这台破玩意儿送过来的时候,核心舱都被打穿了,驾驶舱全是弹孔,我他妈以为顶多能拆点零件卖废铁……你跟我说你修好了?“ “修好了。“陈默面不改色,“不过先说好,'别好奇'的规矩我守住了,里面的东西我原样装回去了,你验货。“ 灰工装狐疑地钻进驾驶舱,捣鼓了一阵,出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看陈默跟看财神爷似的。 “老陈,你藏得够深啊。“他压低声音,“这手艺,锈港星找不出第二个。“ “过奖过奖,吃饭的手艺。“陈默笑眯眯地伸出手,“尾款呢?“ 灰工装又掏出一箱星币,比昨晚那箱薄了点,但分量也不轻。他一边数钱一边顺口说了句:“这玩意儿是从星门废墟那边流出来的,最近那边怪事多,挖出不少好东西,也出事了不少人。“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星门废墟?那个一百年前就废弃的星门?“ “对。“灰工装把钱点完,塞进怀里,“以前那边是禁区,警备队看得严,最近不知怎么了,撤了岗哨,胆子大的拾荒者都往那边钻,还真有人挖出了军用残骸……不过,也有人说夜里看见蓝光,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的也不少。“ 蓝光。 陈默想起昨晚面板休眠前,视网膜上残留的那道蓝光,还有那句“像一道门,缓缓打开“。 他没接话,只是把机甲交接的手续走完。灰工装叫来一辆运输车,把机甲装上去,临走前丢给他一个东西——一枚巴掌大的黑色芯片。 “加钱送的。“灰工装说,“从机甲残骸里扒出来的,我留着没用,你是行家,说不定能看出点门道。“ 陈默接过来,芯片入手冰凉,边缘还有烧蚀的痕迹。他翻到背面,瞳孔微微一缩——芯片上印着一行小字: 【探索者号 · 第 7 次科考记录 · 星环历 471 年】 探索者号。 昨晚加密信号里那个名字。 灰工装已经钻进了驾驶室,探出半个头:“老陈,这两天要是有人问你机甲的事,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最近在查这个。“ “他们是谁?“ “不知道。“灰工装发动车子,丢下一句话,“但能让锈港矿业公司连夜加保安的,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运输车卷起一阵灰尘消失在街角。陈默站在铺子门口,捏着那枚芯片,足足站了五分钟。 “……我这是接了个什么活啊。“ 他转身回铺子,把芯片收进工作台最底层的保险柜里,跟昨晚那枚“构造者核心“并排放在一起。 面板还是没亮。但陈默总觉得,那枚黑黢黢的核心在保险柜里,正跳得比昨晚更欢快了一点。 错觉。一定是错觉。 白天,锈港三号街照常热闹。 陈默修了一台采矿车的液压系统,换了两根老赵家传送带的轴承,顺手帮隔壁面馆老板娘修好了漏气的冰柜。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进账却只有几个星币。 “早知道昨晚那单多要点钱了。“他揉了揉肩膀,望着柜台上一沓皱巴巴的账单,叹气。 “陈叔!陈叔!“ 一个灰扑扑的脑袋从铺子门口探进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脸上沾着机油,怀里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清洁机器人,机器人的脑袋耷拉着,电线露在外面,还在啪嗒啪嗒冒火花。 “又坏了?“陈默看了一眼,“阿夏,你这机器人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六次。“阿夏理直气壮,“但这次不一样!它这次是被吓坏的!“ “机器人也会被吓坏?“ “真的!“阿夏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昨晚我在地下通道那边看见蓝光了,一闪一闪的,跟眼睛似的。小七——就是我这机器人——当场就短路了。“ 陈默手上的扳手停住了。 “地下通道?“ “对啊,就是从旧矿区通到星门废墟的那条。“阿夏眨眨眼,“陈叔你不知道吗?最近好多人都往那边跑,说废墟里挖出了好东西。我昨晚也想去捡点废铁……结果刚走到半路就看见蓝光,吓得我掉头就跑。“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修好的机器人递还给阿夏,没收钱。 “阿夏。“ “嗯?“ “你说的那条地下通道,你还记得路吗?“ 阿夏的眼睛亮了起来:“记得啊!陈叔你要去?我带你去!不过得晚上,白天警备队在那边巡逻,不让进。“ “晚上再说。“陈默揉了揉她的脑袋,“先回去写作业。“ 阿夏撇撇嘴,抱着机器人跑了。陈默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远处锈港星灰蒙蒙的天际线。 星门废墟的方向,隐约有一层极淡的蓝光,正缓缓地、有节律地明灭着。 像心跳。 晚上九点,铺子正要打烊,铁闸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哐哐哐! 不是灰工装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这敲门声很轻,很稳,很有节奏——像受过训练的人。 陈默拉开一条门缝,看见门外站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制服胸口绣着一枚银色徽章,图案是三个交错的圆环。 “你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你是——“ “星环管理局,驻锈港星办事处。“男人出示了一张证件,上面写着:白铭,调查员,“今晚例行巡查,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陈默的脑子飞速运转:星环管理局,那个号称管着“废弃星门“的官方机构,一百年没动静,今天突然上门? “了解什么?“ 白铭的目光越过陈默,落在铺子深处的工作台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最近,星门废墟附近出现了异常能量波动。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一批军用机甲残骸流入了黑市——陈先生,你是锈港星手艺最好的机械师,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修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铺子里的保险柜里,构造者核心无声地跳了一下。 陈默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完了。这一单,怕是惹上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