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恶仙:我在异世登仙途》 第一章乱葬岗 疼。 像是被十轮卡车碾过,又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碎片后,再硬塞回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 李十一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整片天穹像是一块肮脏的裹尸布,阴沉沉地压下来,连光都透着一股腐朽的灰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腐肉、烂泥、粪便,还有某种他从未闻过的、像是发酵了几百年的酸腐气息。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但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发出凄厉的哀鸣,后脑勺像被人用铁锤凿开了一个洞,痛得眼前直冒金星。 不对,这不是车祸后的感觉。 李十一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瞬间。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他迈出斑马线,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右侧冲过来,喇叭声尖厉刺耳,然后是——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他努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乱葬岗。 比他在历史书和恐怖片里见过的任何乱葬岗都要真实、都要骇人。 他躺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周围全是尸体。断肢、残躯、被野兽啃过的半张脸、露出森森白骨的胳膊……层层叠叠,横七竖八,像是一座用血肉堆成的小山。有些尸体已经腐烂膨胀,肚子鼓得像皮球,随时都可能炸开;有些还算新鲜,血水还在从伤口处往外渗。 而他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灰褐色的粗布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他的头发又长又乱,油腻腻地贴在脸上。 李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熟悉的那双手。 这双手更粗、更黑,指节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不是他的身体。 或者说,这不是他原来的身体。 李十一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学生,逻辑思维是他的本能。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恐慌,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分析眼前的处境。 第一,他死了。或者说,他的原身体死了。 第二,他穿越了,穿到了一个乱葬岗里的无名尸体上。 第三,这个世界的天空不对劲,空气不对劲,连重力的感觉都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 第四—— 有声音。 李十一的耳尖动了动。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两道,不,听声音的节奏和轻重,应该是两个人。脚步沉稳,带着金属碰撞的细微铿锵声,像是穿着甲胄。 “快点儿,天快黑了,赶紧把西坡那批新死的拖过来。” 一个粗粝的男声,带着几分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这鬼地方,天一黑连邪祟都出来了,谁不想早点回去。” 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一些,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畏惧。 李十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邪祟?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词。与此同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突然浮上心头,像是水底的泡泡,“啪”地一声破裂—— 这个世界,有修仙者。 有妖魔邪祟。 而普通百姓,只是修士圈养的……羔羊。 李十一压下翻涌的记忆,没有急着消化,而是迅速判断局势。 两个人,穿着甲胄,来乱葬岗拖尸体。而他,此刻就混在尸体堆里。 是装死,还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跟周围的尸体一样的粗布衣裳,沾满血泥,脸上也糊着泥污和血痂。在昏暗的光线下,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中,他如果一动不动,应该很难被发现。 但如果被发现呢? 两个穿着甲胄的“兵丁”,被派来拖尸体,说明是这个世界修仙体系中最底层的人员。可即便再底层,能够混上一身甲胄,也绝不是普通农夫能对抗的。 李十一的手指在泥地里轻轻摸索着,触碰到了一根冰凉的东西。 一根被泥土半埋着的铁钉。 大约三寸长,一头尖锐,一头扁平。锈迹斑斑,但足够坚硬。 他没有犹豫,将铁钉攥进掌心,缓缓调整呼吸,把自己彻底埋在尸体堆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双半眯的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咦?那边是不是有个活的?” 尖细声音突然响起。 李十一的心猛地一沉,身体却纹丝不动。 “哪儿?”粗粝声音问。 “就那儿,土坑边上,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你眼花了吧。西坡那批都是老李头带人处理的,一刀一个,哪来的活口。” “真的,我刚才……” 脚步声停了下来。 李十一听到了甲胄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铁器出鞘的轻微“铮”响。 “行,过去看看。要是还有气儿,正好,城里的‘血奴’还缺着呢,一个能卖半块下品恶石。” “嘿嘿,那感情好。” 两个脚步声一左一右,向他包抄过来。 李十一的脑海中,已经飞速推演出了三条可能的路线,又逐一否决。 跑?他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而且这具身体极度虚弱,论体力,绝对跑不过两个穿甲胄的壮汉。 装死?如果对方走近了查看,一定能发现他在呼吸。 拼?一个手持铁钉的虚弱穿越者,对两个可能拥有超凡力量的仙朝兵丁,胜算几乎为零。 那么…… “嗯?” 一只穿着铁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他身侧不到三寸的地方。 李十一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味和皮革味。 “没什么动静,可能就是野狗。”粗粝声音说。 “那走吧,天都快黑了。” 两只脚开始离开。 就在此时,李十一的手指在泥土里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根粗大的、湿滑的…… 麻绳。 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到其中一个兵丁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已经被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 机会。 “咔啦。” 他故意让右脚踢翻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子。 石子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 两个兵丁同时转身,短刀出鞘。 李十一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紧攥着铁钉和麻绳,身体僵直,几乎不发出任何呼吸声。 “只是石头。”尖细声音松了口气,“我说你……” “不对。”粗粝声音突然道,“我刚才看到的那块石头,不在这儿。有人。” “你还不信老子!”尖细声音骂了一句,“你自己看,这一堆尸体,老子就不信还有人能装……” 他的脚伸过来,踢了踢李十一面前的一具尸体。 “看,死的不能再死了。” 李十一感受着那只脚与自己的距离,手指缓缓收紧。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 两人收刀入鞘,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李十一的眼睛睁开了。 他像一条潜伏在淤泥里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尸体堆中滑出来,手中铁钉反握,另一手提着麻绳,朝走在后面的那个兵丁无声地贴了上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那个兵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想要回头。 晚了。 李十一的麻绳已经套住了他的脖子,猛然向后一勒! “呃!” 兵丁的喉咙被死死勒住,叫不出声,手中的短刀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被李十一用膝盖顶住了刀柄。同时,右手的铁钉,对准了他的后颈第七颈椎上方三寸处——那里是颅骨与脊柱交界的地方,一个他解剖课上学过的、极其致命的空隙。 噗嗤。 三寸铁钉,整根没入。 那个兵丁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袋烂土豆一样,软软地栽了下去。 “老张?” 前面的兵丁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短刀已经出鞘,朝李十一当头劈来。 李十一侧身避过,与此同时,将已经瘫软的那个兵丁的尸体向前一推。 “噗!” 短刀深深地砍进了尸体的肩膀,卡在骨头缝里。 拔不出来。 李十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飞起一脚,正中对方小腹。 但那兵丁穿着甲胄,这一脚只是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索性松开了短刀,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匕首,面目狰狞地扑了过来。 “原来是个假死的贱种!” 匕首带着劲风,直刺李十一面门。 李十一没有后退。 后退就是死。 他微微下蹲,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对方的腋下滑了过去,左手铁钉刺向对方的大腿内侧。 那里是股动脉的所在。 “啊!” 兵丁痛叫一声,身体不由一歪。 李十一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捡起地上的短刀,双手握刀,从他后颈的甲胄缝隙处狠狠捅了进去。 扑通。 第二个兵丁跪倒在地,嘴张了张,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漏气声,然后,一头栽倒。 李十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他没有吐。这种时候,他连一点精力都不能浪费在情绪上。 缓了大约十几个呼吸,他挣扎着站起来,开始搜刮两具尸体。 两个储物袋,被他从腰间扯了下来。两把短刀,一把匕首,十几块黑色的、泛着幽光的石头,几瓶不知名的药散,还有一本薄薄的、用兽皮包裹的书册。 李十一翻开书册。 封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浊息诀》。 他迅速翻看起来。好在,这个世界使用的文字,竟然与他认知中的汉字有七八分相似,虽然字形怪异,但结合上下文,他勉强能看懂大部分内容。 这是一本最基础的修炼功法。 以众生的贪嗔痴怨憎杀六欲之念,凝聚恶气,淬炼己身,得以登仙。 “恶气……” 李十一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尸体。 这个世界,跟他原来所在的地球,完全不同。 仙道不修灵气,修的是恶念。 修士不救人,吃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浊息诀》的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默读。 天彻底黑了下来。 乱葬岗上,腐尸的磷火星星点点地亮起,像无数只幽绿的眼睛。 李十一站起身,捡起短刀别在腰间,拎着两个储物袋,一步步朝远处隐约的灯火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两只不知何时出现的野狗,正在撕扯那两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李十一没有回头。 在这恶浊的世界里,他得先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远处,一座破败的、笼罩在昏黄灯火中的小镇轮廓,渐渐浮现在夜色里。 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 青牛镇。 第二章 青牛镇 青牛镇的夜,比乱葬岗更冷。 李十一在镇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趴在一条干涸的沟渠里,借着夜色观察。 镇子不大,约莫两百来户,四周是一圈用黄土和碎石砌成的矮墙,高不过一丈,墙头上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桩子上挂着泛黄的人头。有些已经风化成骷髅,有些还算新鲜,血水沿着木桩淌下来,在墙根处积成了一小片黑褐色的泥泞。 镇子唯一的出入口是南边的一座木栅门,门半敞着,两个裹着破皮甲的壮汉靠门而坐,手里攥着长矛,却在打盹,脚边放着几个空酒坛。 弱。这是李十一的第一判断。远远比不上乱葬岗那两个兵丁的装备和气势,甚至可能连练气一层的边都没摸到,顶多是体格强壮些的凡人打手。 但他没有急着进去。 刚才在乱葬岗,他从兵丁的储物袋里翻出了几样东西:十几块下品“恶石”,一本《浊息诀》,三瓶药散,两块干硬的饼子,还有一块刻着“黑石县外巡营”字样的铜牌。 铜牌代表那两人的身份。药散他不敢乱碰,只挑了一瓶贴着“金创散”标签的,倒出一点闻了闻——味道近似草药和某种腥气的混合物,暂时收起。饼子他吃了一块,又干又硬,带着股发霉的土腥味,但他强迫自己嚼碎咽下。这具身体已经不知道饿了多久,一块饼子下去,胃里反而泛起了灼烧般的饥饿感。 他没舍得吃第二块。 此刻,他把铜牌和短刀分藏好,把剩下那块饼子掰成四小块,又用湿泥抹了脸和头发,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逃难来的流民,这才从沟渠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向镇门走去。 “站住!” 还没走到门口,其中一个打手就醒了,长矛“呼”地一声指向他的喉咙。 “哪来的?” 李十一缩着肩膀,声音颤抖:“大人,我……我是西边逃难来的,路上遭了邪祟,一家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逃难来的?”那打手上下打量他,“逃难来的能走到这儿?你身上没沾什么晦气吧?” 另一个打手也醒了,眯着眼走上来,二话不说,在李十一身上粗暴地摸了起来。 “挺瘦,没肉。衣服也破了。咦,这是……” 他从李十一怀里摸出了那半块饼子。 “娘的,还有吃的!” 那打手眼睛一亮,把饼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还有没有?”另一个打手推开他,又把李十一全身搜了一遍,结果只摸出几颗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碎石子。 “穷鬼。”他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不过规矩你懂——外来的,先去镇中央的‘安民厅’登记。登记不上,别怪我们不客气。”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李十一点头哈腰地走进镇门。 然而,就在他穿过木栅门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墙角。 墙角下,蹲着一小群人影,大约七八个,大多骨瘦如柴。他们的脖子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根的铁环里。这群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微颤抖。 而他们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一个过路的镇民走过来,看了看碗,见里面空荡荡的,便朝其中一人的脑袋上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十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也没有停顿。 他继续往里走。 青牛镇内部,比他想象中更破败。 路面是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不知是雨水还是泔水的液体。两旁的房屋低矮阴暗,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窗洞用破布挡着,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巷口追打一只瘸腿的野猫,其中一个抢到野猫后,直接拧断了它的脖子,用嘴对着猫脖子吸起了血。其余孩子围上去抢,打成一团,最终被一个稍大的孩子一口咬在另一个的耳朵上,半只耳朵血淋淋地掉在地上。 没人管。 大人们或是缩在门洞里,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街道;或是三五成群蹲在墙根下,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盯着每一个过往的生人,眼中只有饥饿和警惕。 一个妇人从门洞里冲出来,从孩子嘴里抢过那只死猫,一脚将孩子踹翻在地,转身跑回屋里,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咀嚼声。 李十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涌上来的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 这里的百姓,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们是被恐惧和饥饿折磨到极致的动物。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出卖。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安民厅拉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街上的百姓“轰”地一下散开,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纷纷钻进巷子,关紧门窗。几个刚才还在打闹的孩子也一哄而散,眨眼间消失在黑暗里。 李十一飞快地闪身躲进一条窄巷,背贴着墙壁,从巷口探出小半张脸。 街道尽头,走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身黑色短褐,腰带上挂着一串铜环,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手里拽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端拴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不能算“走”了,他是被拖着的。 他的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脚趾已经磨没了,露出森白的骨头。嘴巴被一根麻绳勒住,发出“呜呜”的闷叫。 壮汉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儿,怀里抱着一本发黄的册子,笑嘻嘻地念叨着:“卢老三,东巷卢家,上上月的‘恶念捐’欠到如今,连本带利一共折‘活人账’一个。诸位邻居都看好了,欠债不还,就是这个下场。” 那叫卢老三的人还在挣扎,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翻裂,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瘦高个儿走上前,用毛笔在卢老三脸上画了个圈,然后对壮汉点点头。 壮汉咧嘴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剔骨尖刀。 “别担心,不疼,就一下。” 刀光一闪。 卢老三的脑袋滚落在地,停在了巷口,正好面对着李十一藏身的方向。 那颗脑袋上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被麻绳勒成一条扭曲的弧线,脸上的圈被血浸透,像是盖了一个血红的印章。 李十一屏住了呼吸。 壮汉把尸体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瘦高个儿走上前,捡起那颗人头,提在手里,嘴里还在抱怨:“这月‘邪祟税’还差三颗人头,还差三颗……”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安民厅的方向。 街道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两道暗红色的血痕还在,一直延伸到巷口。 李十一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刚准备转身,忽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哟,新来的?”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李十一没有动。 他慢慢转过身。 巷子里,走出一个老头。 老头约莫五六十岁,佝偻着背,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竹杖,杖头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铛。 “别怕,别怕。”老头笑眯眯地说,露出一口烂黄的牙齿,“老瞎子我啊,最好说话。看你面生,是今夜才进镇子的吧?可巧了,老瞎子最会看相。我观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李十一警惕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给你指条生路。”老头眯着独眼,声音压得更低,“这青牛镇,白天吃人,晚上也吃人。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外来户,到了这儿,跟羊入了狼圈有什么区别?衙门明天一早就要来拉‘黑户’,拉去南边的河滩当‘诱饵’。你想不想活着出镇子?” 李十一没有回答。 “不想被当诱饵,就拜我的门。”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寿”字,“老瞎子不才,在这镇上还有几分薄面。你认我当干爹,以后谁敢动你,报我‘独眼张’的名号。” 李十一盯着那块木牌,心里飞速盘算。 这老头,多半是个放高利贷的地头蛇,专骗新来的,认了干爹,恐怕比当诱饵还惨。 “我没钱。”李十一说。 “钱?”老头笑了,“这年头,谁还认钱。我要的是……” 他的独眼在李十一身上溜了一圈。 “要你的‘恶念’。” 李十一的瞳孔微缩。 老头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个鸡蛋大小的黑色珠子,通体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看见没?这叫‘聚念珠’。这镇子上的每个人,每月都要缴‘恶念捐’。你这种新来的,连‘念根’都没扎下,浑身散发的恐惧、怨恨,可比金银还值钱。”老头往前逼近一步,“把你的恶念放出来,交给我。以后你跟着我,吃的喝的,饿不着你。” 李十一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刚刚翻过几页的《浊息诀》。 “恶念”是这个世界修炼的燃料。修士、仙朝,乃至于普通的地头蛇,都在采集普通人的恶念。而采集的方式…… “你身上有恶气,你不是凡人。”李十一突然说了一句。 老头一愣,随即独眼笑得眯起来:“有点眼力。那更好。练气一层的老瞎子我,在凡人眼里也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你识相的……” 话音未落,李十一已经动了。 他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蛇,骤然暴起,左手一扬,一把在巷口地上抓的沙子朝老头面门甩去。 “你!” 老头的竹杖猛地点地,那串铜铃“叮铃铃”响起来,一股诡异的气浪扑面而来,李十一只觉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栽倒。 但他在甩出沙子的同时,右手已经拔出短刀,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扑的势头,一刀捅向老头的小腹。 “铮!” 短刀刺在老头的小腹上,却像是刺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刀尖滑了开去。 恶气护体。 《浊息诀》里提到,修士引恶气入体后,可有一层护体气膜。这老头的护体气膜虽然微弱,但也不是一把普通短刀能破开的。 李十一心下一沉,身体却已经借势从老头身侧滑了过去,撒腿就跑。 “小杂种!敢动我!” 身后传来老头暴怒的声音,那铜铃“叮铃铃”响得越来越快,李十一只觉后脑勺一阵阵发胀,腿脚发软。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李十一拼了命地往里钻,身后的铃声渐渐远了。 “小杂种!你跑不了!明天老子亲自去安民厅点你的名!” 老头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然后渐渐消失。 李十一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心脏跳得极快,额头上全是冷汗。 好险。 如果那个老头不是练气一层的散修,而是练气二三层,他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李十一抬手看了看自己的短刀,刀刃已经卷了一小块。 普通的铁器,伤不了修士。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巷子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破败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截屋顶的土地庙。 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被打碎,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石基座。石基座上,用干涸发黑的血写着几个大字。 “邪祟者,杀。” 李十一的瞳孔微微一凝。 他记得《浊息诀》开篇就提到,邪祟是修士修炼的最佳材料,杀之可得“神源”,神源可化为精纯恶气,是提升修为最快的途径。 而在第一章里,那土地公记忆碎片中看到的画面,又似乎在说…… 邪祟,本是神。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走到土地庙的角落里,盘腿坐下。 他不能等明天。 明天一早,他要是被安民厅的人抓住,就会被当成“黑户”拉走。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打开这本《浊息诀》,扎下“念根”,踏入练气期。 哪怕只有练气一层,他也能在这个人吃人的小镇里,多一分活下去的资本。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那本兽皮小册,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 月光惨白,照在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青牛镇的夜,还长着呢。 第三章 浊息 月光透过破庙的残顶,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几片碎银般的光斑。 李十一盘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背靠半截土墙,将《浊息诀》平摊在膝头,借着月光逐页翻阅。 他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每一句话,他都要反复读上三五遍,在脑海中将其拆解、组合、推演。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显然不识字,从未修过仙,更不懂什么经脉穴道。但李十一有一个几乎可以碾压此界九成九散修的天赋。 他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学生,系统学习过物理学、热力学、流体力学、控制论与信号分析。而所谓的修炼,剥去那层神秘的外壳,本质上就是一个能量采集、转化、存储与运用的过程。 《浊息诀》记载的,是这门“工程学”中最基础、最粗陋的一个版本。 前三页讲的是“观想”,即引动自身与外界恶念共鸣的方法。 修士要以自身的某种负面情绪为引,将周围环境中游离的恶念“勾”出来,再以特定的呼吸节律,将这些恶念从周身窍穴压入经脉,沿着一套极其简单的运转路径,汇聚于丹田,压缩成“恶气”。 第六页上,画着一幅经脉路径图,粗陋得像是用树枝蘸着泥水画的。 但李十一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浊息诀》的经脉路径看似简单,却有几处极其隐蔽的“回折”,让恶气在流经心脉、印堂、命门三处窍穴时,会分别经过三个“锁关”。 书中称为“三煞锁”。 恶气过“三煞锁”,会被强行压缩三次,每一次压缩,都会使恶气的浓度与破坏力成倍提升。但同时,每一次压缩,也会让恶气中的“魔性”杂质更深地渗入修士的神魂。 李十一闭上眼,脑中飞速推演。 这“三煞锁”的位置,恰好对应了现代解剖学中交感神经最密集、情绪波动最剧烈的三个中枢:心、脑、肾上腺。 也就是说,这门功法修炼得越快、恶气压得越纯,修士的情绪、心智、乃至于身体都会被同步侵蚀和改造。 修炼得越深,越容易暴怒、嗜杀、丧失理智。 最终,变成一个被魔性支配的怪物。 李十一睁开眼,继续翻页。 书的后半部分,是对“六欲恶念”的分类和采集方法:贪、嗔、痴、怨、憎、杀。 其中,杀念最为上等,因其极难收集,一旦采集成功,转化出的恶气纯度最高,甚至能形成“杀意罡气”。但也正因如此,杀念对修士的反噬也最重。 李十一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飞速运转。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重新睁开眼,已经做出了判断。 直接按照《浊息诀》修炼,以他这具身体的资质,哪怕拼了命,一夜之间也未必能扎下“念根”,踏入练气一层。 更何况,他没有任何修炼经验。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现代科学训练赋予他的分析能力和对“系统”的掌控力。 《浊息诀》的功法不可能改,但修炼中的细节可以微调。 他首先调整了呼吸。 《浊息诀》规定的“三长两短”呼吸法,与他记忆中的“谐振呼吸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以心率为节拍器,将每次呼吸的周期精确控制在五秒,吸气三秒,屏息一秒,呼气一秒,使心、肺与经脉中的气机逐渐同步共振。 最初的几十个呼吸还无甚变化,到第七十三次呼吸时,他的耳中忽然“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一股极淡的、冰凉的“寒意”,从空气中缓缓渗入他的皮肤。 那是恶念。 确切地说,是这座破庙、这条巷子、乃至于整个青牛镇里无时无刻不在弥漫的恐惧、怨恨与绝望。 它们细如游丝,却无孔不入,像是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看不见的手指。 李十一强忍着本能的排斥,按照《浊息诀》的运转路线,将这一丝丝恶念从皮肤导入经脉。 疼痛。 比预想中更剧烈的疼痛。 那些恶念进入经脉的瞬间,像是烧红的铁水倒进了冰凉的血管,所过之处,肌肉、神经、乃至于骨头都在发出凄厉的抗议。李十一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很正常,《浊息诀》里写了,初次引气入体的痛苦堪比刮骨疗毒。 但李十一发现,他的痛苦在迅速升级。 那三道“锁关”,像三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卡住了经脉中的恶气,每一次压缩都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肉。 尤其是经过心脉附近的“锁关”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情绪骤然升起。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乱葬岗上那两具兵丁的面孔,浮现出他们倒下时的抽搐,甚至浮现出如果自己下手再狠一点、再快一点,让他们死得更痛苦些的念头。 “呼……” 李十一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把那股暴戾压了下去。 他的意志像一块被锻打了千万次的精钢,在恶念的冲击下纹丝不动。 第十六息,恶气终于走完一个周天,汇入丹田。 第二十息,那些游离的恶念开始变得有规律,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主动向他的经脉汇聚。 第三十二息,一丝异样的感觉从丹田升起。 第四十九息,李十一第二次运转周天,这一次,痛苦减轻了将近三成。 第五十八息,第三个周天。 第六十六息—— “嗡!” 他的丹田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 然后,一道温暖得令人想要流泪的热流,从他心脏最深处、从灵魂最深处喷涌而出。 那热流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璀璨,像是深海里升起的一轮太阳,瞬间照亮了他体内每一寸阴暗的角落。 那些涌入体内的恶念,在这热流面前,如同黑夜里的薄雾遇上了正午的烈日,刹那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缕缕精纯得不可思议的清凉气息。 这气息,与恶气同源,却无半点“魔性”。 李十一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中,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流光。 神魂净火。 他的灵魂来自地球,来自一个没有被这个世界的“天道”污染过的纯净世界。这份本心之火,正是恶气与魔性的天然克星。 在净火的煅烧下,《浊息诀》的“三煞锁”依旧存在,却再也无法将魔性渗入他的神魂。相反,经过净火提纯后的恶气,纯度与浓郁程度,是普通修士的三倍以上。 而反噬,为零。 李十一强压住心头的震动,没有浪费时间去探究这团净火的来历。他重新调整呼吸,开始全速运转《浊息诀》。 周围的恶念像是疯了一样朝他涌来。 这一夜的月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 李十一的丹田里,盘踞着一团拇指大小的、灰蒙蒙的气旋。 说是气旋,但其中没有半点杂质,纯净得近乎透明,边缘处还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 他的皮肤表面,沁出一层黑色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污垢,那是这具身体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凡俗浊气,被修炼过程强行排了出来。 李十一长身而起。 他的身体依然消瘦,脸色依然苍白,衣衫依然褴褛。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已经截然不同。 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刀,被人重新开了刃。 练气一层。 成了。 李十一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丹田中那团气旋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涌动,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没有急着试验力量,而是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最直观的变化是:他的五感提升了。 原本黑漆漆的破庙,此刻在他眼中清晰了许多,连墙角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正在结网都看得一清二楚。耳边能听到巷子深处老鼠啃咬尸体的“咯吱”声,能听到远处某个院子里男人的打鼾声,甚至能听到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铁链拖地的声音。 嗅觉也敏锐得吓人,空气中不同来源的气味被完全拆分,他甚至能分辨出自己刚才修炼时排出的污垢与墙角死老鼠的区别。 力量的提升,大约能感觉到是之前的两到三倍。 速度、反应、平衡感,均有明显的改善。 但李十一也清楚,练气一层,依旧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底层的蝼蚁。独眼张也是练气一层,他方才那一刀被对方的护体气膜挡住,足以说明普通铁器对修士的威胁极为有限。 李十一盘算着,等天一亮,安民厅的人肯定会来找他的麻烦,独眼张也绝不会放过他。 他需要把乱葬岗得来的资源转化成实力。 两个储物袋,他之前还没仔细查看。此刻再次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十几块下品恶石,三瓶药散,一本《浊息诀》,一面铜牌,还有几件杂七杂八的零碎。 恶石是这个世界修士修炼的辅助资源,可以在短时间内为修士提供大量游离恶念。 李十一也听两个兵丁提过“下品恶石”这个词,这两人身上有十几块,说明在这世界最底层,它们也是硬通货。 他把两块恶石握在手中,再次运转《浊息诀》。 “嗡!” 恶石中的恶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经脉。 普通修士这么做,等于是自杀。 因为恶石中的恶念浓度高得可怕,且比空气中游离的杂念更加暴烈,没有相应的法器和功法配合,直接吸收,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但李十一有净火傍身。 那些汹涌而入的恶念,在净火的净化下,如同狂暴的洪水被层层过滤,留下的只有最精纯的能量。 两块恶石,不到半炷香就被吸收殆尽。 丹田中的气旋,又壮大了一圈。 李十一咂了咂嘴,这个速度,堪称恐怖。 普通练气一层修士,吸收一块下品恶石至少需要半天,还有被反噬的风险。而他,半炷香吸收两块,毫无副作用。 这就是净火的逆天之处。 但他也明白,恶石再多,终究是外物。他真正缺的,是时间,和一套真正适合他的战斗功法。 《浊息诀》只是最基础的修炼法门,里面除了记载如何吸收恶念、冲击境界之外,再无其他。没有术法、没有武技、没有对敌的手段。 李十一的目光,落在了破庙的地上。 那里,在月光的照射下,土地庙那被打碎的神像碎石堆里,有几块灰扑扑的石头,上面似乎雕刻着一些图案。 他弯腰捡起一块。 是一个残破的手印。 看着像……是一个结印的姿势。 又有几块碎片拼在一起,依稀可以辨认出一段极其古朴的文字。 李十一不认识这种文字,他从未见过。 但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文字的瞬间,丹田中的净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指尖传入脑海。 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浮现。 明月、星辰,一座巍峨的仙山。 山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对月独坐。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照破了满天乌云。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李十一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保持着与那老者一模一样的姿势。 双手结印,盘腿而坐。 而他的丹田中,那团净火包裹着的气旋,正在按照一个他从未学过的、极其玄妙的轨迹缓缓转动。 那轨迹,与《浊息诀》的运转路线截然不同。 浊息诀是向外索取。 而这套轨迹,是向内澄清。 清心诀。 李十一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三个字。 那是上古正统仙道的基础功法,是他从土地公破碎的记忆中,得到的第一份传承。 但现在明显不是修炼的时候。 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安民厅的人,很快就会发现昨晚有两个巡营兵丁失踪了。而他们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乱葬岗。 李十一将地上的东西全部收进储物袋,又把那本《浊息诀》用油纸包好,贴身藏了起来。 他走到破庙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湿的、混合着腐臭和炊烟味道的空气。 然后,他转身回到庙里。 再出来时,他的背上多了一捆柴。 手里多了一根当做拐杖的破竹竿。 他佝偻着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唯唯诺诺、人畜无害的流民表情。 “大爷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他沙哑的声音,在晨雾弥漫的街道上响了起来。 像一朵无人在意的、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野草不会引人注意。 野草最懂如何活下去。 第四章 黑户 青牛镇的清晨,与夜晚并无二致。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洗不净的裹尸布。晨雾贴着地面流淌,把那些低矮的土墙、歪斜的茅屋、墙根处蜷缩的人影都氤氲得模糊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滩稀释过的墨汁里。 李十一背着柴,弯着腰,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缓慢行走。 他的步伐很慢,像极了那些常年吃不饱饭、只求多活一天的流民。但他的耳朵、眼睛、鼻孔,乃至于皮肤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全力工作,从每一个路过的镇民、每一间破败的茅屋、每一处黑暗的巷口里汲取信息。 昨夜被杀的那个卢老三,死在了自家门口。他的尸体被拖去了安民厅方向。而他的家人,此刻应该还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不敢出来。 安民厅在哪,要做什么,怎么用规则拿捏新来的,他需要答案。 答案,往往长在人的嘴上。 “这位婶子,行行好,给碗水喝吧。我这腿,昨儿摔了,实在走不动了……” 李十一停在一条巷子的转角处,靠墙蹲下,从怀里掏出半边破碗,朝门口一个正在择菜的女人伸出手。 那女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窝凹陷,像是长期吃不饱睡不好。她看了李十一一眼,眼神麻木,没有动弹。 “走开。”她低声说了一句,继续低头择她的菜。 那是一把已经发黄发蔫的野菜,混着几根草根。 李十一没有走,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婶子,我是新来的,西边逃难过来的。不知道这镇上的规矩,怕犯了忌讳。您行行好,跟我说两句,我这就走。” 女人抬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有吃的没?”她问。 “没。就半块饼子,昨晚让人抢了。”李十一苦笑。 女人沉默片刻,朝巷子深处使了个眼色。 “新来的,去安民厅登记。登记了才算‘镇民’。不登记,就是‘黑户’。黑户被抓到,男人送河滩当诱饵,女人送窑子,孩子送……” 她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送哪?”李十一追问。 “别问。你记住,登记的时候,要交三块恶石,或者等值的‘念’。” 李十一皱眉:“三块恶石?” “没有是吧?”女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没有也成。安民厅门口,有专门收‘念’的。你往那黑珠子上一坐,法师会把你身上的恶念全部抽出来。抽一次,顶一块恶石。不过抽完了,人也就废了一半。你自己看着办。” “那登记完了,就是镇民了?可以在这里住下?”李十一问。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镇民?你是新来的,就算登记了,也是‘新人’。新人要在镇上做三个月苦工,挣不满份额,一样拉去河滩。那河滩上,邪祟三天来一次,去了就是个死。这镇子,每个月都要死十几个,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连话都不想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李十一猜测,这种关于死亡的计算,对镇民来说只是日常。 “还有别的路吗?”李十一压低声音。 女人抬眼看着他,手中的菜根被她掐得咯吱作响。 “有。”她伸出一根手指,朝街对面挑了挑,“看见那间铺子没?卖‘祭肉’的。你跟掌柜说,你要卖自己的一条胳膊,能换二十块恶石。够你安家,还够你吃半年的。” 李十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是一间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风干的肉条。肉的颜色很奇怪,红中透灰,散发着一种混合着香料和腐臭的诡异气味。 那肉,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肉。 李十一默默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多谢婶子。” 女人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择菜。 李十一站起身,背着柴,一瘸一拐地继续朝前走。 走过那条街时,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撞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李十一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但孩子并没有偷东西。那孩子跑到远处,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满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恶意笑容,手里攥着一只刚被踩死的蟑螂,指了指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一溜烟钻进了巷子。 李十一什么都没说,继续朝前走。 这镇子,从老人到孩子,全都在互相折磨。今晚又有谁会死在这些泥泞的街道上,他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安民厅在青牛镇的正中央。 说是“厅”,其实是一个由三间大屋和一圈高墙围成的院子。墙头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其中几根上挑着焦黑的人头。院门外,立着两根青石柱子,柱子上各挂着一串用符纸扎成的小人,已被风雨侵蚀得辨不清面目。 此刻,天刚蒙蒙亮,院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 约莫二三十人,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里各自攥着几张黄色的纸片,像是某种凭证。队伍里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会引来旁边人惊恐的目光。 李十一没有急着排队。 他背着柴,绕到队伍末尾,找了个不远处的墙角蹲下,把柴靠在墙上,装出一副走累了休息的样子。他的耳朵,却竖得像两把刀。 “别插队。敢插队,陈爷把你舌头割了。”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黑褂子的精瘦汉子,提着一条皮鞭,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队伍里的人,浑身都在发抖。 尤其是队伍最前头那个老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几次三番想递给黑褂子,都被对方用皮鞭柄拨开了。 “退后,退后,陈爷还没出来!” 老头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大人,求求您,让我先交了吧。我婆娘快不行了,得请法师去看看……” “你婆娘?”黑褂子斜了他一眼,“你婆娘上个月的‘恶念捐’还欠着呢。想请法师,先把欠账清了。” “清,清,我都带着呢……” 老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石头,还没递出去,黑褂子已经一把夺了过去,掂了掂,塞进自己腰包。 “不够。还差两块。” “大人,我……” “不够就滚回去凑!”黑褂子一脚踹在老头肚子上,把老头踹出老远,“下一个!” 老头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最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呜咽着缩成一团。队伍中的人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扭头看他一眼。 李十一轻轻转动手腕,感受着丹田里那团气旋的脉动。 一个凡人打手,即便带着武器,也挡不住他一刀。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他在等安民厅的那个“陈爷”,或者说,“法师”。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的那块铜牌。 那是乱葬岗那两名巡营兵丁的身份凭证。 “外巡营。” 三个字,可能在这青牛镇里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 关键在于,没人知道那两个兵丁已经死了。 或者说,暂时还没人知道。 安民厅今天的登记,他得去。不能逃避,逃避反而显得可疑。但这登记,他不能以“逃难流民”的身份去。 他得换一张皮。 “就是那个杂种!” 一声暴怒的嘶吼从身后传来。 李十一纹丝未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巷子口,独眼张拄着他的黑竹杖,带着两个精壮的跟班,正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 那根黑竹杖上的铜铃,在晨雾中“叮铃铃”地响着。 “这小杂种昨晚敢对我动手!给我拿下!” 两个跟班立刻朝李十一冲了过来。 队伍中的人们纷纷闪避,像一群受惊的鹌鹑。那个黑褂子也停下了脚步,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李十一没有跑。 他看着冲过来的两个跟班,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张爷!张爷,您这是干什么呀!” 他一边后退,一边从怀里掏出那面铜牌,高高举起。 “我是黑石县外巡营的人!” 铜牌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黑石县外巡营”六个字,清晰可辨。 两个跟班猛地停住了脚步。 独眼张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十一举着铜牌,倒退着向安民厅门口走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我奉外巡营陈头之命,来青牛镇公干。”他看向独眼张,语气忽然一沉,“张爷,您刚才说,要拿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独眼张的独眼死死盯着那块铜牌,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外巡营。黑石县的外巡营。那是仙朝的正式编制。 虽然只是最底层的爪牙,但在这青牛镇,也绝不是他一个靠坑蒙拐骗混饭吃的瞎眼散修能得罪得起的。 “小……小兄弟,老朽方才认错人了。”独眼张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最近镇上不太平,新来的黑户太多,老朽也是被逼着帮忙清查。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李十一歪着头,指了指地上那滩被独眼张踩过的积水,“张爷,这滴水溅到我鞋子上了。我这双鞋,可是外巡营发的。您说,该不该赔?” 独眼张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知道外巡营发没发过鞋。 但他不敢赌。 “该赔,该赔……”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块恶石,躬着腰递了过来。 李十一数了数,五块下品恶石。 “张爷大气。”他收起恶石,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行了,都是自家人。等我办完差事,还要跟张爷好好喝一杯。” 说完,他转身朝安民厅门口走去。 身后,独眼张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野狗,瘫软在晨雾里。 而安民厅的院门,在此时“吱呀”一声,打开了。 第五章 安民厅 院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着涌了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门外排队的人群生生逼退了好几步。 李十一站在原地没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迅速扫视院内的布局。 院子不小,地面用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明显比外面那些泥泞土路高了好几个档次。正对院门是一间大屋,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红字的牌匾,上书“安民厅”三个大字。屋门大敞,里面点着油灯,光线阴沉而摇曳。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窗子糊着黄纸,透出些模糊的人影。 院子当中,支着一口大铁锅。 锅下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的液体翻滚着,冒出的热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锅边站着两个赤着上身、蒙着口鼻的壮汉,正把一筐筐切碎的肉块倒进锅里。 李十一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筐里的“肉块”,有几块形状太眼熟了。 手臂。手指。耳朵。 安民厅在熬人油。 “都愣着干什么!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黑褂子打手挥着皮鞭走上前,把门口呆滞的人群驱赶成一条直线。然后朝李十一走来,脸上的凶戾已经收起了大半,挤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容。 “这位兄弟,方才你说,你是外巡营的?” 李十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手指了指院门内:“你们陈爷可在?” 这话问得巧。他不知道安民厅的主事姓什么,但方才在队伍前,黑褂子分明提过“陈爷”二字。此时一问,既显得他早知道陈爷,又能顺势探出这位“陈爷”在不在厅内。 黑褂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压低声音:“在呢。不过陈爷这几日心情不大好,脾气暴得很,见谁都火。兄弟你当真是外巡营来的?可有什么信物?” “铜牌在此。”李十一晃了晃手中的铜牌,却没有递过去,而是迅速收回怀中,“我与陈爷有要事相商。你通传一声。” 黑褂子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点点头:“你且在这等着。” 他转身进了院子。 李十一站在门外,表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全身肌肉紧绷,精神高度集中。铜牌是真的,但外巡营的兵丁到这青牛镇来“公干”,究竟是个什么章程,他完全不知道。他方才敢这么演,赌的是这镇子级别太低,外巡营对这些人来说就是个惹不起的大名头。 但“陈爷”不同。 陈爷是修士,是安民厅的主事。他很可能见过真正的外巡营兵丁,甚至可能与那两人相熟。 赌注越来越大了。 李十一在脑中飞速演练了十几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其中最坏的情况是,陈爷一眼识破他是冒牌货,当场出手将他拿下,那他就只能拼死突围,从镇南的木栅门方向跑。 最好的情况是—— “进来。” 一个阴冷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黑褂子跑出来,朝李十一点头哈腰地招手:“陈爷让你进去。”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踏入了安民厅的院门。 院子里的空气,比外面更浓浊十倍。那口熬油的大锅正对着他,翻滚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几块没有完全剁碎的组织,在沸汤中起起伏伏。锅边两个壮汉面无表情地搅拌着,像在熬一锅再普通不过的猪油。 李十一目不斜视,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 他穿过院子,跟着黑褂子走进正屋。 屋内陈设简朴,但极有压迫感。 一张宽大的黑木长案横在屋子中央,案上堆着账册、竹简、几把小刀,还有一摞摞用细麻绳串起来的黄纸。长案上方悬挂着一盏油灯,灯油散发着同外面大锅里一样的腥甜气味。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面皮蜡黄,两颊深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手里把玩着一串用人骨打磨成的念珠。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极旺,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灰蒙蒙的气息波动。 练气三层。 李十一心中一紧。练气三层,在这个最底层的小镇上,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你说你是外巡营的。”陈爷眼皮都没抬,“外巡营的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昨夜去乱葬岗拖尸,至今未归。你既是营里的人,可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李十一后背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该死。 这个陈爷,竟然认得那两个兵丁,而且连他们的名字都叫得出来。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可能还有与那两人的直接联系渠道。或许就在今天早上,外巡营的人已经发现了那两兄弟的失踪。 李十一的脑海中,思维的齿轮疯狂转动。 这一瞬间,他至少推演出了七条截然不同的应对路线,又全部否决。 否认?不行。陈爷既然直接点出两人的名字,就是在诈他、试他。他若说不认得,反而更可疑。 承认?承认认识周大虎、周小虎,就得解释自己是谁、来干什么、为什么一个人来。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倒打一耙?反咬陈爷为什么打听营中兄弟的行踪?不行,陈爷是地头蛇,对青牛镇的控制力远胜于他一个空降的“外巡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的沉默,都在加重陈爷的怀疑。 然后,李十一动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物,放在了长案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木牌。 木牌上沾满了血。那血已经干透,呈黑褐色,但依旧能看出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青牛镇。陈。” 那是李十一在搜尸时,从储物袋里找到的几件杂碎之一。他当时没认出这是什么,但总觉得有用,便贴身藏了起来。 此刻,他赌了一局。 赌这块木牌,与眼前的陈爷有关。 果然,陈爷看到木牌的一瞬间,三角眼猛地睁大了。 “你——” “周大虎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李十一的声音很稳,语调冷漠而平静,“他说,如果天亮前他还没回来,就让我带着这东西来青牛镇找陈爷。” 他顿了一下,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他让我告诉你,昨夜乱葬岗,出事了。” 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沾血的木牌,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李十一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在那抽搐的背后,他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不是惊。 是慌。 那块木牌,一定涉及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是这桩勾当的中间人。 陈爷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轻轻抠了抠上面干涸的血迹。 “你叫什么?”他问。 “李十一。” “李十一……好,好名字。”陈爷将木牌收入袖中,目光阴晴不定地扫视着李十一,“营里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新人。”李十一面无表情,“陈头的远房侄子,刚进营里当差。昨夜本该跟着周家兄弟一起出活,临时被陈头叫去办另一桩事,这才没一同去。”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承认自己与周家兄弟相识,再解释昨夜为何没有同行,顺带点出自己“陈头侄子”的身份,最后只字不提自己究竟去办了什么差事——一个合格的下属,绝不会主动透露上头的安排。 陈爷的三角眼,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在判断他究竟是真是假。 “陈头最近身体可好?”陈爷忽然问了一句。 李十一心中一凛。 又是在诈他。 “陈头的老毛病,入秋就犯。”李十一随口应道,“营里的事暂时交给孙副队管着。怎么,陈爷不知道?” 他反将一军。 陈爷沉默了。 他不知道陈头有没有老毛病,也不知道有没有孙副队这个人。但陈爷绝对不会主动承认自己不清楚外巡营的内部安排。 这在外人听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经将主动权悄悄转移到了李十一手中。 “好,我姑且信你。”陈爷终于点头,面色却依旧凝重,“说说,昨夜乱葬岗出了何事?” 李十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周家兄弟去乱葬岗,是奉陈头的命。陈头让他们拖一具尸体回来,但那尸体被什么东西先一步动过了。” 陈爷的手指微微一紧。 “什么东西?” “不确定。”李十一摇头,“但现场留下了一截断指,是女人的。还有一串脚印,朝青牛镇南边的河滩方向去了。” 陈爷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你是说……河滩那边那位……” 他没再说下去,但脸色已经铁青。 李十一心中一动。河滩?他方才听那妇人说过,青牛镇南边的河滩,是镇上送“诱饵”去的地方。三天来一次邪祟。 而陈爷听到“河滩”二字的反应,比听到周家兄弟之死还要激动。 这镇子南边的河滩上,到底藏着什么? “陈爷。”李十一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周大虎让我把话带到了。东西也给您了。我的差事已了,就此告辞。”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慢着!” 陈爷喝住了他。 李十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今天来安民厅,就只是为了给我传话?”陈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阴恻恻的,“一个外巡营的新人,冒险跑到我这安民厅,就为了送一块沾血的木牌?” 李十一缓缓转过身。 “我在镇上被人盯上了。”他直视着陈爷的眼睛,语带寒意,“一个独眼的老瞎子,练气一层,扬言要把我剁了喂狗。陈爷,外巡营的人在你的地盘上出事,你也有麻烦。我若想安全出镇,需要你给个方便。” 陈爷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独眼张?”他终于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轻蔑,“一条疯狗而已。我替你处理。” “多谢陈爷。”李十一抱拳,“还请问,我何时可以离开青牛镇?” 陈爷重新坐回长案后面,捡起地上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 “不急。”他说,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镇南河滩,今晚就有一场‘大祭’。你既是外巡营的人,想来也有资格观摩观摩。等祭完了,我亲自送你出镇。” 李十一的心沉了下去。 陈爷根本没有完全信他。 把他留在镇上,留到今晚的“大祭”,是为了进一步观察他、试探他。 但李十一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反而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容。 “多谢陈爷。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青牛镇的河滩大祭。” 他抱拳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外的队伍,还在沉默地等待着。 李十一穿过那群满脸麻木的人,走到街对面,蹲下身,开始整理他背上的那捆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刚才在安民厅里的那场刀尖之舞,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但他藏在柴捆下的那只手,已经攥紧了短刀的刀柄,指节泛白。 今晚。 南边河滩。 陈爷口中的“大祭”。 他必须去。 因为他有种强烈的直觉。 昨晚在破庙里得到的那段记忆碎片中,土地公残缺的意念,最后指向的地方,正是青牛镇的南边。 第六章 大祭前夕 日头爬上中天的时候,青牛镇依旧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灰雾里。 天上的那轮白日像是被蒙了层油纸,惨白惨白,连影子都照不真切。空气中的腐臭在日头下愈发浓烈,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有谁在远处焚烧腐烂的皮毛。 李十一背着柴捆,沿着镇子外围慢慢走了一圈。 他的步态依旧是一瘸一拐的流民模样,但每一步都丈量得极准。从镇东的土墙到镇西的破庙,从镇北的枯井到镇南的木栅栏,青牛镇的地理格局在他脑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镇子比他昨晚以为的要大。北高南低,像一口倾斜的破锅。北面靠着一片枯死的林子,东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西面是大片荒芜的田地,南面则是一道缓坡,坡下便是陈爷口中那条“河滩”。 他站在南边的木栅栏旁,遥望坡下。 那河滩地势低洼,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着,看不太分明。但以他的目力,隐约能辨出几根歪斜的木桩插在浅滩上,桩身上缠着黑乎乎的带状物。风从坡下吹上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和安民厅熬油锅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 身后,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李十一没有回头。他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从安民厅方向一路跟过来的。 “看河滩。”他说,语气平静,“今晚大祭,听说会来不少邪祟?” “这你就不懂了。”来人走到他身侧站定,是个瘦高个儿,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青牛镇的河滩大祭,历来只祭一个东西。不来的,反而是好事。” 李十一偏过头,看了一眼来人。 “兄弟是陈爷的人?” “安民厅,王七。”瘦高个儿拱了拱手,“陈爷让我跟您说一声,今晚亥时,南坡下集合。到时候,会有人带您去观礼。” “观礼?”李十一笑了笑,“听着不像是看热闹。” 王七也笑,笑得意味深长:“自然不是看热闹。陈爷说了,您是外巡营的人,见多识广。今晚大祭,还想请您帮着把把关。” 李十一心里冷笑。把把关?说得倒好听。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若他当真是外巡营的人,自然该知道大祭的章程和关窍。若是假的,到时候一开口就会露馅。 陈爷这一招,不显山不露水,却比直接严刑拷问还要阴毒。 “陈爷太抬举我了。”李十一面不改色,“我一个新入营的小卒,哪懂什么大祭。周大虎倒是跟我提过几句,说青牛镇的河滩祭,跟别处不同。具体怎么不同,他也没细说。” 他不动声色地把球踢了回去。 王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干笑两声:“周大虎那人,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不过今晚您一看便知。” 他说完,朝李十一拱拱手,转身离去。 李十一没有目送他,而是继续望着河滩,像在发呆。 但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河滩大祭,只祭一个东西。 周大虎曾说要拖一具尸体回营,那尸体是从乱葬岗拖的,跟河滩大祭有没有关系? 独眼张昨夜在巷子里堵他,说“明天衙门一早要来拉黑户”,拉的“黑户”,又是不是要送去河滩当祭品? 陈爷对他一个外巡营新卒如此上心,甚至主动邀请观礼,这本身就不正常。 除非,今晚的大祭,陈爷需要外巡营的人在旁。 或者说,需要外巡营的某个“认证”。 李十一脑中灵光一闪。 大祭可能不只是一次简单的祭拜。它可能还涉及某种利益交换、某种仙朝官方的审核。陈爷可能原本打算让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来做这个“见证人”,而那两兄弟却死在了乱葬岗。 他,恰好补了这个缺。 从陈爷的角度看,一个外巡营的新人主动送上门来,就算有诸多疑点,也比没有强。先用着,不行再杀。这个逻辑再清晰不过。 李十一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离开南栅栏。 他走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户人家的后墙。墙根下,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洗衣服。正是早晨给他指路的那位。 “婶子,我方才路过南坡,看见河滩上白雾弥漫,那雾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李十一蹲下来,压低声音。 妇人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也压得极低:“别问。今晚有祭,你不想被选中当贡品,就躲远点。” “贡品?”李十一皱眉,“不是扔几个黑户就完了?” 妇人终于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抹极深的恐惧。 “大祭的贡品,不挑黑户。”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挑的,都是镇上周正的后生。手脚齐全,没病没伤,最好是童男子。” 李十一心里一凛。 “陈爷亲自挑。挑中了,送到河滩上,让那东西……自己来选。” “那东西”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十一追问:“那东西长什么样?” 妇人摇头:“不能说。说了不吉利。我只知道,每次祭完,被选中的人连骨头渣都不剩。河滩上的白雾能浓三天三夜,然后散掉,下个月再来。” “被选中的人,家人能拿到好处?”李十一问。 妇人惨然一笑:“好处?能免三个月的恶念捐。我们这些人,都盼着自家孩子别被选上,可又总有人家盼着孩子被选上——你信么?这世道,当爹娘的都想把孩子往死路上推,只图少交点捐。” 她低下头,继续搓洗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破衣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李十一站在墙根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离开。 傍晚的时候,青牛镇的气氛明显变了。 街道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连那帮巷子里追打野猫的孩子都不见了踪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从窗缝里朝外张望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越来越重,像是从镇子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渗透出来。 李十一回到破庙,盘腿坐下。 他取出三块下品恶石,开始修炼。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修炼了。第一次是在午后,他躲在破庙里,用了四块恶石,将丹田中的气旋扩充了将近三分之一。净火的提纯效率远超他的预估,吸收恶石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每块恶石带来的修为增长,却在逐渐衰减。 这具身体的资质,正在成为瓶颈。 《浊息诀》是黄级基础功法,修炼到练气三层便到了极限。而以他这具身体的原主资质,单靠《浊息诀》和恶石,想突破到练气四层都难如登天。 不过,还好有那篇《清心诀》。 今天午后,他又试了一次。 《清心诀》的运转路线与《浊息诀》截然不同。它不向外索取,而是向内澄清,通过特定的呼吸与观想,把已经纳入体内的恶气进一步纯化、压缩,甚至慢慢转化为另一种性质更温和、更接近于“灵气”的能量。 那是一种让经脉、血肉、筋骨都像被温水浸泡过的舒适感。 修炼了半个时辰的《清心诀》,他体内的浊气被排出一部分,经脉的韧性提升了,对恶石的吸收效率也涨了两成。 只是,他暂时还没法把《清心诀》和《浊息诀》同时运转。两者的路线多处冲突,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强行为之,经脉必损。 除非…… 李十一睁开眼,忽然听到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迅速将恶石收起,闪身到庙门后的阴影中。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李爷,陈爷请你过去。” 来人是白天跟在陈爷身边的另一个打手,手中提着灯笼,灯笼纸上映着“安民厅”三个黑字。 天已经彻底黑了。 夜雾从南边河滩的方向弥漫过来,比白天浓了十倍不止。灯笼的光在雾中变得昏黄而模糊,像是在水中晕开的血。 李十一从庙里走出来,脸色平静:“带路。” 打手点点头,转身朝南边走去。 李十一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们。 那些眼神,和街上野狗的眼神一样。 饥饿,麻木,还有对他这个即将走向河滩的人的……羡慕? 李十一微微侧目,看见一扇破窗前,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双手合十,朝他这边拜了拜。 她拜的,自然不是他。 是那河滩里的东西。 李十一收回视线,右手插在怀里,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夜雾越来越浓。 前方的灯笼,成了这昏黑世界里的最后一点光。 然后,那点光停住了。 “到了。” 李十一抬头看去。 河滩,就在脚下。 第七章 河滩大祭 河滩不大。 一片向河道倾斜的坡地,沙石混杂,寸草不生。浓稠的白雾从水面上升起,贴着地表缓缓流淌,像活物一样缠绕着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桩。河滩正中,七根粗大的木桩呈半圆形排列,桩身上缠满了写满血色符文的黄纸,像七条绷紧的裹尸带。 李十一跟着那打手走下坡地,一直走到距离木桩约莫二十步的地方才停下。打手手中的灯笼在这样的浓雾里几乎失去了作用,那点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再往外,就被白雾吞得干干净净。 但李十一现在有练气一层的修为,目力远超凡人。他运起一丝恶气注入双眼,眼前的景象才清晰起来。 木桩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十几个穿着黑褂子的打手,手持兵刃,围成一个半圆。圆圈中央,跪着五个青年。 五个人,全是男的。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只有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却尽量干净的衣裳。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五只待宰的羊羔。 其中最小的那个,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陈爷站在木桩东侧,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团黑色的火焰纹。他手中多了一根白骨杖,杖头上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骷髅。白骨杖底端深深插入泥土,杖身上的符文在雾中发出微弱的幽光。 陈爷身后,还站着两个李十一没见过的修士。一胖一瘦,皆穿灰袍,修为在练气二层左右,看模样是陈爷的属下。两人各捧着一个用黄布盖着的托盘,盘中不知是何物。 “李兄弟,这边。” 陈爷没有回头,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朝李十一的方向招了招手。 李十一走上前去。他能感受到白雾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压力,像是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暗处盯着他,让他后背的皮肤阵阵发紧。 “陈爷。”他拱了拱手。 陈爷斜眼看了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你倒是好胆色。第一次观礼,还能面不改色。不错。” “都是托您的福。”李十一低头,做出一副恭敬模样,余光却不断扫视四周。 他的丹田中,神魂净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感觉,像是一滴滚水落在了冰面上。 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 而且,那种东西对他的净火,有反应。 “时辰快到了。”陈爷举起白骨杖,杖头上的黑骷髅在雾中缓缓转动。 “大祭的规矩,你既来了,我便说与你听。这河里的主儿,姓河,无名。每月十五,需得活人献祭,否则便兴风作浪,水漫四野,毁我青牛镇的田地和百姓。” “我们这祭,与别处不同。”陈爷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别处是牛羊猪狗,我们这祭品,是人。” 李十一听出了弦外之音,陈爷是在威胁他。 若他不听话,今晚这五个祭品,也不差再多他一个。 “这河主,修为如何?”李十一问。 “河主?”陈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它是一位‘主’?” 李十一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大虎提过一句,说青牛镇河滩里那位,不好惹。” 陈爷盯着他看了两秒,才道:“修为嘛,也就筑基上下。但它不是人,不是妖,也不是鬼。它是这方水土的灵,吃的是活人的精血生气。每个月,我们按时供奉,它便不闹事,甚至在邪祟潮来时,还会护住镇子。所以,这河滩大祭,既是供它,也是护民。” 李十一心中冷笑。 护民? 拿活人喂水灵,也好意思叫护民? 他面上却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今晚,需要我做什么?” 陈爷道:“不用你做什么。你只需站在我身后,等河主享用完祭品,你以‘外巡营’的身份,在文书上画个押,证明大祭确已施行便可。” 李十一眯了眯眼。 “什么文书?” 陈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个瘦高个儿修士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展开后递给李十一。 李十一接过,借着灯笼光扫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青牛镇安民厅,于某年某月某日,行河滩大祭,供奉河主,活人五口,以保一镇安宁。外巡营见证画押。” 下面有两个空位:一个是“主祭人”,一个是“见证人”。 李十一心中瞬间明白了。 陈爷想要的,是外巡营的“官方认证”。 有了这个画押,他陈爷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办大祭,还能在县城官员面前邀功请赏。更重要的是,一旦事情出了纰漏,他可以把责任推给外巡营,说他只是奉命行事。 李十一若是画了这个押,就等于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了陈爷手中。 若是不画,今晚恐怕走不出这河滩。 “没问题。”李十一把文书卷起来,塞进怀里,“等祭完了,我亲自画押。” “好。”陈爷满意地点点头。 “时辰到!” 那个瘦高个修士尖声喊道。 白雾,骤然浓了。 河滩上的气温急剧下降,像是一下子跌进了冰窟。那些写满符文的木桩开始“嗡嗡”作响,黄纸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水面中央,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 漩涡不大,却转得极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苏醒。 那五个跪着的青年中,最小的那个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惨叫。旁边两个打手上前一脚将他踹倒,用脚踩着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闭嘴!河主息怒,河主息怒!”陈爷举起白骨杖,口中念念有词,一团黑气从杖头涌出,朝河面飘去。 李十一退后两步,全身警惕。 他的丹田中,神魂净火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跳得更厉害。 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灼烧什么。 那感觉,与恶气反噬截然不同。是一种……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净火在告诉他:这里有邪祟。 李十一的脸上,一滴冷汗滑了下来。 陈爷不知道,眼前这河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李十一开始猜测。 如果它当真是这方水土孕育的水灵,就不会有这么大的煞气。 如果它是被仙朝豢养的什么魔物,又怎么会让他的神魂净火如此躁动。 除非,这河里的“河主”,就是一只被镇压在此处的邪祟残魂。 而陈爷这些人,根本不知道真相。 他们只是在喂食一只沉睡的神灵残躯。 水面上的漩涡越来越大,河水开始剧烈翻滚。突然,一道黑影从水中冲天而起! “哗啦!” 黑影带着漫天水花,重重地落在河滩上。 李十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不是人。 也不是鱼,不是蛇,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生物。 它约莫一丈来长,通体黑褐色,皮上覆盖着一层黏腻滑溜的鳞片,像是鱼鳞与蛇鳞的混合体。身体呈蛇形,却长着四只短而粗的爪子。头颈处异常粗大,从水中抬起来的时候,像一根竖起的黑柱。脖子上方,顶着一颗酷似人头的脑袋。 那张脸,隐约能看出一个苍老男人的轮廓。 但双眼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不断地往下淌着黑色的液体。 它张开嘴,喷出一股恶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白雾。 “河主来了!” 陈爷高喊一声,猛然跪下,伏地叩首。 他身后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打手、那两个修士,全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只有李十一还站着。 不是他不跪,而是他不能跪。 因为那东西,正“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它那双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的方向。 那张酷似人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 那是一种,从无尽的痛苦中挣扎出来的、哀求与愤怒交织的表情。 “呃……啊……”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扭曲的声音,像在试图说什么。 李十一的脑海中,神魂净火猛地一炸。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灵魂深处喷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他的耳中,仿佛有千百个声音同时在尖叫、在哭泣、在诅咒。 然后,他“看到”了。 碎片。 记忆的碎片。 不是他自己的。 是那个东西的。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干什么?跪下!” 是陈爷的声音,带着震怒。 但李十一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因为那些碎片,正在他的脑海中拼成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清澈见底,两岸良田万顷,炊烟袅袅。 河岸边,立着一座小庙。 庙门上,写着三个字。 河伯庙。 第八章 河伯 跪。 李十一“扑通”一声,双膝砸进河滩的淤泥里。 他跪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响。额头抵住地面,整个身体伏下去,做出一副比在场任何人都更虔诚的模样。 陈爷的怒喝声在他头顶滚过去,像一阵阴风。见他跪得如此干脆,陈爷反倒没有继续发作,只是冷哼一声,重新将注意力转向河滩中央。 李十一伏在地上,心脏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的异象已经消失,脑海中的画面也已破碎殆尽。但那些残留的碎片依旧让他的后背寒毛竖起。 河伯。 这个浑身鳞甲、人面蛇身的怪物,是上古河伯的残魂。 堂堂正神,被污了神名,被斩了神躯,被镇压在这条小小的无名河里,每个月吞噬活人,靠喝人血、吃人肉来维持己身的一缕残念不灭。 而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祭品上前!” 瘦高个修士尖声高呼。 两个壮汉架起一个青年,拖向河滩。那青年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咽,双脚在地上踢出两道深深的沟。他被拖到那怪物面前,扔进浅滩。 河伯残魂嗅了嗅,抬起一只前爪,按住那青年的胸膛。 青年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河水混着泥土灌进他的口鼻,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剧烈地扭动、扑腾,却被那只爪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河伯张开嘴。 那张嘴,大得不像人面。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数排细密而尖锐的牙。它一口咬下,像掰断一根脆木,青年的脑袋便与身体分了家。 血喷出来,染红了半片浅滩。 李十一伏在地上,透过眼角余光,看清了整个过程。 河伯把尸体的脑袋和四肢分别撕扯下来,嚼碎吞下,再把躯干拖入水中。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暗红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岸上的青壮年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有一个直接昏死过去,瘫在淤泥里,像一摊烂泥。 陈爷却兴奋起来,站起身,高举白骨杖,口中念诵得更加急促。 “河主享用祭品了!快,继续献祭!”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青年被拖到河滩上时,河伯残魂都以极快的速度撕裂、吞噬。河滩上的血水已经浓稠得化不开,白雾被染成淡红,像一场血雾,笼罩着整片河滩。 李十一的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进淤泥。 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匍匐,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等祭典结束,画押离开,再图后计。 但他的神魂净火在狂跳。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暴怒从灵魂深处升起。他体内的净火几乎要失控,像困在笼中的野兽,拼命撞击着他的经脉。 净火在愤怒。 不,是他在愤怒。 他想冲上去,用短刀剖开那头怪物的脑袋,把那个正在吞噬第五个孩子的畜生碎尸万段。 但他没有动。 他死死地压着那股冲动,像用铁箍箍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实力。筑基级的邪祟。练气三层的陈爷。两个练气二层的修士。十几个带刀的打手。他冲上去,就是死。 不是不敢死,而是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死。 第五个孩子被拖下水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那张人面。 “娘——”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叫喊。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河滩上归于死寂。 李十一缓缓抬起头。 河滩中央,只剩下一片浓稠的血红。 祭品,全部献祭完毕。 河伯残魂从水中探出半截身子,那张人面上,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它用空洞的眼窝,扫了一圈岸上的人。 然后,又一次“看”向了李十一的方向。 这一次,李十一没有躲避。 他抬头直视着它。 他看到了。 那张人面,原本咧开的大嘴慢慢合上了。它似乎在“看”着他,隔着血雾,隔着河滩,隔着这个世界的恶浊与颠倒。 然后,它缓缓退入水中。 水面的漩涡渐渐平息,白雾重新合拢。 “礼成!” 瘦高个修士高喊。 陈爷长出了一口气,将白骨杖从泥中拔出,转身朝李十一走来。 “起身吧,李兄弟。”他的语气和蔼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祭典已成,该画押了。” 李十一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淤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敬畏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某人的大祭,办得可还入您老的眼?”陈爷问。 李十一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纸:“陈爷的祭典,庄重肃穆,护镇安民。我这就画押。” 他在见证人一栏,用指尖沾了点河滩上的血水,画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符号。 陈爷接过文书,满意地收入袖中。 “今晚辛苦李兄弟了。回镇上吧,我让人给你安排间屋子,好好休息。” “多谢陈爷。”李十一抱拳。 陈爷带着众人转身离去,打手们簇拥着他,灯笼在血雾中摇晃,像一串鬼火。 李十一跟在这群人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滩。 那七根木桩上,血已经浸透了黄纸,顺着桩身往下淌。河面上,白雾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底下缓缓移动。 李十一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他知道,这河滩里的东西,一定会再来找他。 因为他的神魂净火能感觉到,那河伯残魂在看向他时,它在“说”什么。 虽然他的修为低微,听不真切,但他读懂了一件事。 那东西在求救。 回到镇上,陈爷果然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在安民厅后面的一间小厢房里,有床,有被,甚至还有一杯热的水。 李十一关上门,没有点灯。 他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回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河滩大祭只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但它暴露出的信息量,远超李十一的预想。 河伯残魂每月十五需要吞噬活人,但它的真正目的,恐怕是为了补充力量,维持自身的最后一点神性。那些被吃掉的青年,他们的血气、生气、甚至灵魂,都被河伯残魂全部吞没。 可邪祟,不该吃人。 根据他从土地公残魂那里得到的信息,邪祟本是神,虽然被污名、被魔化,但他们的本质仍是神性之物。他们吸收的是灵气,是信仰,是众生向善的愿力。 如果邪祟需要通过吃人来维持自身,那说明,它已经病入膏肓了。 它的人性,正在消失。 它正在从一个“神”,变成一个真正的“魔物”。 而陈爷那些人,在加速这个过程。 再这样下去,河伯残魂会彻底沦为一头只知吃人的魔物,再无恢复神智的可能。 而这个地方的百姓,也活不过太久。 李十一心中盘算着。 河伯残魂的本体,应该是筑基级。以他练气一层的修为,不可能是它的对手。 但他有净火。 那东西能净化魔性,也能灼烧邪祟。如果能在不伤及河伯神性的前提下,将它身上的魔性净化掉一部分,或许能让它恢复一些神智。 问题是,怎么接近它?怎么让净火接触到它?怎么在陈爷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件事而不被发现? 李十一闭目沉思。 片刻后,他睁开眼。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个计划还需要太多的条件才能实现。 但他还有时间。 下一次大祭,在三十天之后。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让自己变强。 李十一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几块恶石,开始修炼。 夜,深了。 第九章 练气二层 这一夜,李十一没有合眼。 他从独眼张那里讹来的五块恶石,加上之前剩下的几块,尽数投入修炼。净火在经脉中奔涌,将每一丝吸入体内的恶念都灼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精纯到近乎透明的能量,汇入丹田。 身体在贪婪地吞噬这些能量,气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破庙供他修行的那些经验、土地公残魂传递的细碎片段,在他脑中交相辉映,原本对修炼一窍不通的他,此刻却能清晰地把握住每一次呼吸、每一条经脉、每一分能量的变化。 这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在物理实验中精准地测量出粒子轨迹。只不过这一次,他测量的对象,是他自己的身体。 天将破晓时,最后一块恶石碎成粉末。 丹田之中,气旋已经壮大到了鸡蛋大小,旋转的速度也比昨夜快了一倍有余。李十一只觉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肌肉的酸楚消退,骨骼的疲惫消散,连乱葬岗上受的那些暗伤都愈合了小半。 练气二层。 成了。 李十一长吐一口浊气,那气呈淡淡的灰黑色,却在离体的瞬间被净火焚了个干净,连一丝异味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身体似乎比昨日长高了一点,原本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不少。窗外的晨光照进来,他的影子映在墙上,瘦削却笔直,像一棵剥了皮却依然挺立的树。 而他的计划,也随着修为的提升,渐渐成形。 河伯残魂每月十五需食活人,陈爷借此献祭,向上邀功。若他能将河伯残魂从陈爷手中夺过来,用净火慢慢净化其魔性,他就能获得一头至少筑基级的战力。 以练气二层的修为,在安民厅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这件事,确实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李十一惯于在刀尖上跳舞。 他推开房门,走出屋子。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正在清扫院中的落叶,动作迟缓,像随时都会栽倒。李十一走过他身边时,那老仆连头都没抬,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扫帚,一下,一下。 出了安民厅,李十一往镇南方向走去。他需要再去一趟河滩,为那个计划做实地考察。可还没走到南栅栏,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叫住了他。 “李兄弟!早啊!” 是王七。还是那副瘦高的身板,脸上堆着假笑,从旁边一条巷子里钻出来,像条嗅到腥味的野狗。 “王七兄弟。”李十一停下脚步。 王七凑上来,压低声音:“昨夜您画了押,陈爷很高兴。说李兄弟是个明白人,值得相交。” “陈爷抬举。”李十一淡淡道。 “不过——”王七话锋一转,凑得更近了,“有件事,陈爷让我私下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独眼张,死了。” 李十一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追问。 王七愣了一下,眼中的试探之色更浓:“您不问问是谁干的?” “陈爷的人,既然做了,自然有他的道理。”李十一语气平淡。 王七干笑两声:“是陈爷亲手处理掉的。独眼张平日里打着陈爷的旗号在镇上坑蒙拐骗,陈爷早就想收拾他了。昨日他竟冲撞了外巡营的贵客,那更不能留。李兄弟,陈爷这是在给您出气呢。” “替我谢过陈爷。”李十一说。 王七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眼珠一转,往南边瞄了一眼:“您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李十一语气不变,“陈爷有吩咐?” “那倒没有。只是陈爷说,这些日子镇上不太平,让您小心些。特别是南边河滩一带,祭典过后,白雾弥漫,最好不要靠近。”王七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李十一的脸。 李十一心中嗤笑。这是陈爷给他划的一条“边界”,想看看他听不听话,会去哪里,又要做什么。他若执意去河滩,只会加重陈爷的猜疑;但他若就此缩着,行事处处受制,早晚暴露。 于是他说:“正好,我本就没打算去河滩。昨晚那场面,我可不想再见第二次。” “哈哈,我就说嘛,李兄弟是爽快人。”王七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您忙,我先去当值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背影在晨雾中晃了晃,很快消失不见。 李十一等他走远,才缓缓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陈爷让他别去河滩,他就不去。至少白天不去。 白天去,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对河滩有企图。 夜晚再去,就不同了。 他沿着镇西的小路,穿过几片荒芜的田地,到了一片矮树林。青牛镇西边的大片田地早已荒废,但林子里还长着些野果和草药。他凭着原主在乡野长大留下的零散记忆,辨认出几株可以入药的野草,摘了塞进怀里。 随后,他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试着将昨晚修炼时产生的一点“清心诀气”调动出来。 清心诀传自上古正统仙道,与恶气体系截然不同。它修出的能量性质温和,可自行净化体内杂质。但这些日子他修为尚浅,一直没有办法把清心诀修炼出的那缕气息与《浊息诀》的恶气融合。两者在经脉中相冲相斥,难以共存。 但就在刚才,摘草药时,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事:清心诀气息所过之处,体内的恶气就会自动退避,像野兽遇见了火把。 而他若能将清心诀气息引到体外,会不会也能驱散一定范围内的恶气,甚至净火感应范围会随之扩大?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在林子里盘腿坐下,闭上双目,试着运转《清心诀》。这一次,他不再将那缕温润的气息收回丹田,而是顺着右手掌心,小心翼翼地往外推。 起初,气息一到掌心就散了,根本不听使唤。 第二次,气息在掌心停留了半息,便溃散于无形。 第三次,第四次…… 一个时辰后。 李十一的掌心处,一丝极淡极淡的微光,闪烁了一下。 那光几乎不可察觉,连他自己都是凭着感知才捕捉到。与此同时,他体内那团净火也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李十一睁开眼,看向四周。以他掌心那点微光为中心,周围的空气中,有一层极淡的灰黑色气息正在缓缓退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了。 成了。 《清心诀》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能驱散恶气。 这有什么用? 李十一迅速思考。若在战斗中,他放出这缕气息,能让练气修士的护体气膜短暂失效,或削弱其恶气攻击。相当于给自己上了一道“破防”加持。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战斗路线。 正想着,头顶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李十一抬头看去。 天幕之上,那片肮脏的灰云正在翻涌。云层深处,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像有巨兽在云中翻滚。 脚下的土地,随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片刻后,所有异象消失,天空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李十一的脸色却阴沉下来。 那暗红色的流光,他在独眼张的“聚念珠”上见过类似的光泽,只是浓淡不同。而云层翻滚的方向,正是南边河滩的方向。 “今晚……”他低声道,“得去一趟。” 然后他起身回镇。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青牛镇已经彻底沉入死寂。 一道黑影从安民厅后墙的阴影中滑出,贴着墙面无声疾行。他身形极快,落地几乎无声,几个起落便穿过了两条街道,来到南栅栏前。 李十一没有走正门。他选的是一处低矮的墙根,用短刀在土墙上凿出几个落脚点,翻了过去。 夜里的河滩,比昨晚更加诡异。 白雾笼罩了整个河道,而且正朝坡上蔓延。李十一站在坡上,远远望去,那白雾像是有了生命,缓缓蠕动着,朝青牛镇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逼近。 雾中,有“沙沙”的声响。 像鳞片摩擦沙石。 像人在低声呢喃。 李十一没有继续靠近。他蹲下身子,运起清心诀,将那一丝温润气息逼到双目,然后向雾中看去。 朦胧间,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东西半截身子浸在水里,半截身子伏在滩上。它的头垂得很低,身体在微微颤抖。 而后,它慢慢抬起头,朝着李十一的方向,张开了嘴。 “啊——” 一个极其微弱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穿过浓雾,传入李十一耳中。 李十一屏住呼吸。 他听清楚了。 那个字是—— “快……跑。” 第十章 快跑 “快跑。” 那声音极轻,像河风穿过芦苇时带出的呜咽。若非李十一全神贯注,清心诀加身,五感提升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个字。 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几乎是同一时刻,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夜枭,无声无息地向左侧横移三尺,没入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方。 就在他刚才蹲伏的位置,一柄漆黑的飞刀无声无息地钉入泥土,刀尾还在微微颤动。 有人跟踪他。 李十一的后背贴着岩石,呼吸几乎停滞,大脑却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运转起来。 对方出手极快,且无声无息。他方才若晚动半瞬,飞刀已经穿透了他的后颈。而他在河滩边蹲了这么久,五感全开,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这份隐匿功夫,至少是练气三层,甚至更高。 是陈爷。 只有陈爷。 李十一的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来得好。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岩石后翻滚而出,借着弥漫的白雾,向河滩下游方向疾奔。身后,一道灰黑色的身影从高坡上飞掠而下,速度比他快出一倍有余,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将距离拉近到了不足十丈。 “站住!” 那声音低沉而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李十一不回头,拼了命地往河滩方向冲去。 “哗啦!” 他跳下河滩边缘,半只脚踩进冰冷的河水里。白雾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河滩泥泞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毒蛇的鳞片上,又冷又滑。但他没有停,继续朝河心方向蹚去。 身后,那身影也追到了河滩边,却猛地停住了。 他停在了白雾之外。 “你找死。”陈爷的声音从雾外传来,带着一丝忌惮,“进了河主的地界,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来?” 李十一站在白雾之中,河水没到了他的膝盖。他缓缓转过身,隔着浓雾,看见陈爷立在滩涂边缘,白骨杖握在手中,杖头的黑色骷髅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陈爷,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河滩,就为了杀我?”李十一的声音里故意带上了几分喘息和慌乱,“我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你就要我的命?” “透气透到河滩里来了?”陈爷冷笑,“李十一,你当真以为我信了你那套鬼话?外巡营根本没有你这个人。我昨日就让人去县城打听了,外巡营今年只收了两个新人,一个叫孙二狗,一个叫赵铁柱。你算哪根葱?” 李十一的心沉了下去。 陈爷果然是老江湖,表面上跟他虚与委蛇,暗地里早就派人去县城核实了。从青牛镇到黑石县城,往返不过半日路程,昨日傍晚人已回来。陈爷隐而不发,就是为了等晚上他露出马脚。好一个请君入瓮。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昨晚大祭时不动手?”李十一问。 “本来想留你多活几天,看你能不能帮我引出些别的东西来。”陈爷笑得阴森,“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大祭一结束,就敢一个人往河滩跑。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河里的东西,有什么勾当?” “我说我是来找死的,你信吗?”李十一说。 陈爷哈哈一笑:“信。你现在就是来找死的。” 他举起白骨杖,杖头黑气大盛,河滩上的白雾竟被他逼退了几尺。那些黑气化作数条蟒蛇般的虚影,朝李十一缠绕而来。 李十一没有后退。 他反而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浸入更深的河水中。 就在这一瞬间,他丹田内的神魂净火,疯狂地跳动起来。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饥渴,是战意。 那些黑气构成的蟒蛇虚影逼到近前,离他身体不到半尺时,像是突然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垒,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触须般的前端寸寸断裂,化为黑烟消散。 李十一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丹田奔涌而出,顺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他周身半尺之内,白雾与黑气皆被灼烧一空,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包裹着他。 陈爷的脸色变了。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李十一没有回答。他感受着体内净火的躁动,心中隐隐有一种明悟——净火遇强则强,遇恶则焚,在这充满恶念与魔性的河滩之上,反而被彻底激活了。 但净火虽然保护他不受恶气侵蚀,却无法帮他击败一个练气三层的修士。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 “河主!”李十一猛地转身,面朝河心,发出一声低喝,“你还在等什么?救我!” 河水没有动静。 白雾依旧翻涌,河面平静如镜。 陈爷大笑:“蠢货!真把河里的东西当成了你的救星?它不过是一头贪食血肉的魔物。你闯进去,它只会把你撕碎了吞掉……” 话音未落,李十一脚下的河面,陡然出现了一个漩涡。 那漩涡先是在李十一脚边转了几圈,然后猛然扩散,水流倒卷,将李十一的身体拽得东倒西歪。李十一呛了一口水,却拼了命地朝着河面呼喝:“河伯!河伯!你好好看清楚!你当真要继续吃人?你曾是这方水土的正神,你当真要这样堕落下去,当一辈子的魔物吗!” 河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搅。 然后,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水底升了上来。 陈爷不笑了。 他猛地后退两步,白骨杖横在胸前,一张老脸在月光下白得渗人。 “你……你疯了!你会把它激怒!” 李十一的双脚已经离开了河底,被急流卷得漂浮起来。但他的声音依然在竭力吼出。 “河伯!你不记得了吗?大河水清,良田万顷!河岸边有你的庙,有你的香火,有你的子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你在吃什么!” “闭嘴!” 陈爷惊怒交加,手中白骨杖朝李十一的方向猛力一挥,一条黑气巨蟒轰然撞入水中,激起漫天的水花。 就在那黑气巨蟒即将触及李十一的瞬间,一道透明的屏障从水底升起,将黑气巨蟒拦腰截断。 水花散尽,一个巨大的身躯从河中缓缓立起。 是河伯。 它比昨夜大祭时更加高大,半边身子探出水面,像一座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色山岳。那张酷似人面的脸,仍然挂满黏腻的鳞片,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那原本空洞的眼眶深处,此刻隐约有微光在闪烁。 像是沉在深渊里的两颗星辰。 河伯低下头,用它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窝,“看”着水中的李十一。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它说了一句话。 这次的语音,清晰而完整,像极了李十一在记忆碎片中听到的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是……你。” 李十一也看着它。 “是我。”他说。 河伯缓缓转头,望向了岸上的陈爷。 陈爷的腿,开始发抖了。 “把……他们……还给我……” 第十一章 还我 “把……他们……还给我……” 河伯的声音不大,却在河滩上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白雾以它为中心向外翻涌,那些原本缠绕在木桩上的符文黄纸片片碎裂,像死人的纸钱一样被风卷上半空。 陈爷的脸已经惨白如纸,握骨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终究是老江湖,只慌了一瞬便强自镇定下来,左手摸向腰间一个黑色布袋,右手白骨杖“咚”地一声插在滩涂上。 “河主息怒!”他高声道,声音里强行压着恐惧,“陈某供奉河主多年,从未有过不敬!今日惊扰河主清修,全因此人挑拨,我这便替河主除了这个祸害!” 话音落,白骨杖上黑光大盛,一条比方才粗壮数倍的黑气巨蟒破空而出,直取水中李十一。 但巨蟒刚入白雾,便再次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住。河伯甚至没有动,只用那个眼神,就将那条黑气巨蟒碾压成了漫天黑雾。 “你……供奉……我……”河伯缓缓重复。 它语调怪异,每个字都像是从水底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重的、令人心颤的悲怆。 “你……用血……用肉……用他们的命……供奉我……” 它一边说着,一边朝岸边逼去。河水随着它的动作翻涌,浪头一浪高过一浪。陈爷连连后退,手中骨杖狂挥,一道道黑气化作刀枪剑戟,朝河伯周身斩去,却如同泥牛入海,尽数被那股无形的神威碾碎。 “你……在养我……养一头吃人的……怪物……” 河伯的身体愈发膨胀,周身的鳞片缝隙中渗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微光越来越亮,像两簇从九幽深处烧上来的业火。 “你就是用他们的命……来壮大我……然后……再吃掉我……” 陈爷的腿终于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河伯拼命叩首:“河主明鉴!陈某绝无此心啊!那都是……都是县里的仙师安排,说河主离不开血食,若断了供奉,河主就会魂飞魄散!我是为了您好啊!” “为了我好?”河伯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沉睡万年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它俯下身,那张人面几乎贴到了陈爷面前。 “你利用我吃人,利用我制造怨气,利用我的存在,让镇子上的人恐惧、绝望、疯狂……你收他们的恶念捐,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然后把所有的罪孽,都推到我头上……” 河伯的口中,喷出一口浓稠的白色寒气,扑在陈爷脸上,冻得他全身僵直。 “你打着我的名义,做了多少恶事……你心里……清楚。” 陈爷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河伯张开了嘴。 那嘴越张越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它喉咙深处涌出,陈爷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缓缓从地上提了起来。 “不……不要!河主饶命!河主饶命啊!” 陈爷终于崩溃了,涕泗横流,手中白骨杖“啪”地折断。那串人骨念珠散落一地,断指、碎骨蹦跳着滚入河滩。 “我确实该死……”陈爷突然不喊了,他的声音变得阴毒而狂乱,脸上泛起一层黑气,“既然如此,河主大人……你就给我陪葬吧!” 他猛地撕碎腰间那个黑色布袋。 “啪!” 布袋碎裂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魔气冲天而起。布袋中藏的是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漆黑的符文,如蛆虫般钻入河伯的鳞甲缝隙。 那是魔气。高纯度的魔气。 大炎仙朝用来控制和污染神性残魂的特制魔气。 李十一在水中,丹田内的净火再次剧烈翻涌。他感觉到河伯的气息在急剧变化——那些黑色符文像活物一样在河伯体内蠕动,疯狂地侵蚀、扭曲着它的神性。河伯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双爪抱住自己的头颅,整个身体在河水中翻腾起来。 “哈哈哈……你以为你能苏醒?”陈爷狞笑着后退,“仙师早就在你体内种下了魔种!你越是挣扎,魔种越是深种!等你的神性彻底被魔性吞噬,你就会变成一头彻头彻尾的魔物,永远听命于仙朝!河伯大人,你以为你在吃人,你以为你在害人,其实你才是最大的笑话!”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双手狂舞,周围那些被震碎的黑色符文又重新聚合,像一张大网,朝河伯身上罩落。 李十一动了。 他从水中暴起,体内清心诀疯狂运转,将那一缕微弱的正气全部灌注于右掌掌心。与此同时,神魂净火在他丹田中如火山喷发,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顺着手臂经脉直冲而出。 这一掌,拍了出去。 “啪!” 李十一的右掌,重重地拍在河伯的背脊上。 灼烧。 净火顺着手掌与鳞片接触的瞬间,疯狂地涌入河伯体内。 那些正在侵蚀河伯的黑色符文,在净火的冲击下,像烈日下的雪花,瞬间消融崩解。河伯全身剧烈一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脊背上的鳞片轰然炸开,一道金光从裂口处迸射而出。 李十一被那道光轰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河滩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他挣扎着抬头。 河伯的体内,那道光越来越亮。黑色的鳞片寸寸碎裂,像是被敲碎的泥壳。泥壳之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成形。 白发如雪,身披青袍。 “你……” 河伯,不,此刻应该叫他河伯残魂真正面目的人影,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李十一,眼中带着一丝清明,也带着无尽的疲惫。 “多谢。” 然后,他朝陈爷抬起了手。 “你问我讨要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命……我这就来取。” 远处,陈爷连滚带爬地向岸上逃窜,口中凄厉地大叫:“来人!快来人!” 但河滩四周,除了白雾,空无一人。 他带来的那些打手,早就被河伯的气息惊散,此刻不知躲在哪里。 陈爷跑了十几步,一只无形的手从身后抓住他,把他重新拖回了河滩。 “不——” 陈爷的惨叫被河水吞没。 河滩上,只剩下一片翻滚的血色泡沫。 第十二章 神源 河滩上的白雾,慢慢散了。 李十一仰面躺在冰凉的淤泥里,胸口像被巨石碾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火辣辣地疼。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那是净火喷涌过度的后遗症,经脉像被沸水浇过,里里外外都透着灼痛。 他缓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才咬着牙,用左手撑地,艰难地坐了起来。 河伯还站在水中。 此刻的河伯,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浑身鳞甲的人面蛇身怪物。他的身形缩小了近半,只比寻常人略高一些,白发如雪,青袍猎猎,周身散发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让人心静神宁的光晕。 但他很淡。 像一张被水泡过太久又晒干的旧纸,随时会被风揉碎。他的身体边缘不断有细小的光点逸散,像萤火虫飞入夜空,转瞬即逝。 “我撑不了太久。”河伯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却透着深重的虚弱,“陈年旧伤,加上这些年吃人……吃人累积的孽力,正在反噬我的神性。” 李十一抬头看他,哑着嗓子问:“你吃的那些人……还有救吗?” 河伯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他们的精血、魂魄,都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若我神性尚在,还可设法超度。如今……我连自己都度不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悲鸣都更让人心头沉重。 “但你替我拔了魔种,我多了一段清明时间。”河伯说,“趁我还清醒,我有东西给你。”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淡青色的光球缓缓浮现。 那光球澄澈如水,内部似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像一条袖珍的河流在其中蜿蜒。光球甫一出现,李十一便感觉到一股与恶气截然不同、与清心诀气息极为接近的温润力量扑面而来。 “神源。”河伯道,“我仅存的一点神性精华。拿着它,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若有一日,你能找到我的神躯残片,替我重建河伯庙,或许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李十一撑着身子站起来,没有马上伸手去接。 “给了我,你会怎么样?”他问。 “沉睡。”河伯说,“我会化入这条河的水脉之中,陷入至少百年的沉眠。这期间,河水会恢复些许灵性,两岸的田地会重新长出庄稼。但若再有人用血食污染水脉,我便会彻底消散。”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十一:“你愿意帮我守住这条河吗?” 李十一沉默了三秒,伸出手,将光球接了过来。 神源落入掌心的瞬间,他的丹田猛地一颤,神魂净火像是久旱逢甘霖般疯狂跳动,那团淡青色的光球被吸入手心,顺着经脉直入丹田。一股清凉醇厚的力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他受损的经脉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碎裂的肋骨处传出一阵酸痒,疼痛迅速消退。 不过几个呼吸,他的内伤已好了大半。 “这神源里带着我的水法传承,你日后若能参悟,可掌握些许御水之术。”河伯的声音渐渐飘忽,身形也越来越淡,“去吧。天快亮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我之间的事。” 李十一抱拳,深深一躬:“多谢河伯。” “不必谢我。”河伯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渐行渐远的河灯,“你叫李十一?” “是。” “李十一……我记住你了。” 话音落,河伯的身影彻底散成无数光点,如飞萤般纷纷扬扬地落入河水。 河面泛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白雾彻底消散,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第一抹灰白。 李十一站在原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河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坡上走去。 坡上,陈爷的尸身半埋在淤泥里。他的死状极惨,整个人像被大力挤压过,骨头寸断,面目全非,那根折断的白骨杖插在他胸口,像立了一块无字的墓碑。 李十一走过去,搜刮了他的随身物品。 一个储物袋,比之前两个兵丁的高级一些,空间也更大。里面有三块中品恶石,二十几块下品恶石,几瓶丹药,一沓黄色符纸,一支通体漆黑的细笔,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他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处理了陈爷的尸体。他拔下白骨杖,将陈爷的尸身拖到河边,扔进水中。河水无声无息地吞没了尸体,像是并不介意这具曾污染了它多年的躯壳。 然后,李十一坐下来,借着晨光,拆开了那封信。 信是三天前从黑石县城发出的,落款是一个叫“周恒”的名字。 信的内容很短。 “陈兄:七日后,城主寿宴,各镇须献上等血食十份。河滩大祭后,挑十名精壮,亲自押送。切勿误期。另,外巡营两兄弟若问起河主之事,杀了便是,做得干净些。” 李十一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恒。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外巡营的周大虎、周小虎,是给陈爷做事的。陈爷背后的主子,是黑石县城里一个叫周恒的人。而周恒要陈爷在城主寿宴前,献上十名精壮作为“血食”。 十天之后,就是城主寿宴。 李十一抬头,目光投向北方。 黑石县城的方向。 他今天刚杀了青牛镇的地头蛇陈爷。而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县城知道。 他必须在七天之内,解决两件事。 第一,给自己换一个更安全、更合理的身份。 第二,阻止那十个人被送到城主寿宴上,成为“血食”。 而要做到这两件事,最好的办法,不是躲,不是逃。 是顶上陈爷的位置。 李十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水,朝安民厅的方向走去。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表情。 “不好了!陈爷被河主杀了!” 他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 声音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几只黑鸦。 第十三章 抢位 “不好了!陈爷被河主杀了!” 李十一的声音穿透晨雾,像一把生锈的刀,划开了青牛镇刚刚泛白的寂静。 他一路从南栅栏跑到镇中央,跌跌撞撞,浑身泥血,脸上写满了惊惧。沿途的几户人家,窗缝后面闪过一双双眼睛,旋即又缩了回去。没人出来,没人问。 陈爷的死讯,没让任何人觉得奇怪。 安民厅门口,两个值夜的打手被这声喊惊得跳了起来。其中一个连刀都拔了出来:“谁!喊什么!” 李十一踉跄着扑到门口,扶着门柱,大口喘气:“是我!李十一!陈爷……陈爷死了!死在河滩上!” “什么?” 两个打手脸色剧变,面面相觑。他们不敢怠慢,一个跑去敲正屋的门,另一个把李十一拽进院子,让他坐在墙根下,又拿水又递饼。 不一会儿,王七和那个瘦高个修士先后从后厢房赶了过来。两人都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模样,头发散乱,眼屎还糊在脸上。但听到“陈爷死了”四个字,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变得精光四射。 尤其是那个瘦高个修士。他叫何忠,练气二层,是陈爷手下的两个副手之一。此刻他提着一把尺余长的青锋短剑,站在李十一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何忠的声音尖利,像两片铁片相刮。 李十一喝了口水,把路上编好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昨夜陈爷让我在屋里待着,可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河滩那边有异响,就跑出去看。到了南坡,看见陈爷一个人站在滩上,手里拿着骨杖,在跟河里的东西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河主突然就发了疯,掀起好大的浪。陈爷拼了命地跑,可没跑掉,被拖进水里……我来不及救,也不敢救……”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昨晚的场面吓破了胆。 何忠和另一个副手对视一眼。 另一个副手叫丁横,练气二层,身材滚圆,满脸油光。他此刻也赶到了院中,腰里别着两把板斧,脸上阴晴不定。 “陈爷好端端的,大半夜去河滩做什么?”丁横狐疑道,“他从来都是祭典当天才去河边,平时从不靠近。”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十一摇头,一脸茫然,“我只看到陈爷一个人在滩上,手里还拿着封信。那信……后来被水泡烂了,我也没捡到。” 他故意提了“信”字。 果然,何忠和丁横的脸色同时变了。 信。 陈爷半夜拿着一封信去河滩。 那封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会不会是县城里的仙师大人们下发的密令? 李十一用余光扫视两人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封信上提到的“城主寿宴”和“上等血食十份”,显然是陈爷最近的大事。作为陈爷的副手,何忠和丁横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他们一定知道,陈爷在准备押送“血食”去县城。 而陈爷死的时机,正在这节骨眼上。 “陈爷死了,安民厅的事,谁来主持?”李十一问。 他问得极自然,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何忠和丁横再次对视。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陈爷既死,安民厅自当由我们兄弟二人暂代。”何忠抢先道。 “凭什么由你暂代?”丁横不干了,“论修为,我比你早入练气二层半年。论资历,我跟着陈爷的时间比你长。要代,也该我代。” “你代?你连账本都看不懂,城主大人要的‘血食’名单,你理得清?”何忠冷笑。 “我理不清?何忠,你别忘了,上上个月的恶念捐,是谁帮你把账做平的?没有我丁横,你早就被陈爷打断腿了!” “你还好意思提?那次要不是你做假账做得太离谱,陈爷用得着大发雷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越来越浓。周围的打手们也都嗅出了味道,纷纷退到一边,不敢搭话。 李十一坐在墙根下,慢慢低下头,嘴角不露痕迹地勾了一下。 陈爷才死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两个副手已经在争权夺利了。 这就是青牛镇的规则,也是整个大炎仙朝的规则。 修为就是资格,位置就是利益。道德、情义、忠诚,在这套规则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二位。”李十一缓缓开口,“我有个主意。” 何忠和丁横同时看向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蔑视。 “李十一,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丁横哼道。 “就是。”何忠也冷冷道,“陈爷之所以留你,不过看你是外巡营的人。如今陈爷死了,你没了靠山,最好老实待着,否则……” “否则怎样?”李十一抬起头,眼中的惊恐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为冷静的锋芒,“陈爷死了,他的储物袋、账册、官印、名单,你们俩谁都拿不到。没有那些东西,你们谁当这个家?县里怪罪下来,你们两个的脑袋,够砍几次?” 院中安静了一瞬。 “那些东西在哪儿?”何忠上前一步,几乎逼到李十一面前。 “昨夜陈爷出去前,把最重要的一批东西托我保管。”李十一说,“那封信,我也看过。你们应该猜得到,那里面写的是什么。” 何忠的喉结动了动。 “信上说了什么?” “城主寿宴,七日后。”李十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何忠和丁横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他们知道这件事。陈爷收到信后,已经开始准备“血食”名单。现在陈爷死了,若寿宴之前送不到,整个青牛镇安民厅,从上到下,一个都活不成。 “我帮你把名单理清,把东西备齐。”李十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但我要一个名分。” “你想要什么名分?”何忠沉声问。 “安民厅,副主事。”李十一说。 这个名分不低,也不算高。陈爷之下,与何、丁二人平起平坐。但安民厅从未有过“副主事”这个头衔。 李十一当然知道他们不情不愿,所以他又补了一句。 “县城那边我去送。”他说,“城主寿宴那种地方,你们以为只是送十个人过去就完了?各种盘剥、打点、认人、赔笑,你们谁做得了?弄砸了,死得更快。” 何忠和丁横不说话了。 他们心里清楚,跟县城那帮人打交道,比跟陈爷周旋还难。陈爷在时,这些事从来不让他们沾手,每次都亲自跑县城。如今陈爷死了,他们谁都没底气去县城那种地方。 李十一愿意去,不管他安的什么心,至少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何忠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别想耍什么花样。若你敢在县里乱说话……” “我若乱说话,第一个死的就是我。”李十一直视他,“我的命在你们手里,你们怕什么?”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何忠和丁横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勉强达成了共识。 三人进了陈爷的正屋,翻箱倒柜,从暗格里找出了账本、官印、名册,以及陈爷与县城往来的所有信件。 李十一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长案后面,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开始解析青牛镇的整个权力运行逻辑。 三天后,他要把一切都握在手中。 不,用不了三天。 第十四章 账本 账本很厚,封皮裹着一层不知是什么皮的黑革,入手冰凉滑腻。李十一翻开第一页,一股陈年纸页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打开了某种不祥之物。 他翻得很快,近乎一目十行,几乎每一页只停留三五个呼吸。但这些数字和符号却在他脑中自动排列、归位、交叉验证,像一组组严丝合缝的齿轮,组成了完整的运转关系。这些账目涉及整个青牛镇的“恶念捐”征收、“血食”调配、丹药发放和物资往来,表面上芜杂琐碎,实际上却暗含着一套极其精巧而残酷的分配逻辑。 一个时辰后,李十一合上账本,闭上了眼睛。 这青牛镇远比他想象的更黑。 陈爷明面上是安民厅主事,背地里却在做一个极其胆大的勾当:虚报“恶念捐”的征收数额,将多余的恶念结晶私吞一部分,再以低价转卖给县城的散修,换取修炼资源和县衙内部的人情;同时,他利用河滩大祭的“血食”名额,在正式献祭之外,额外挑选普通百姓送到一个叫“黑水坳”的地方,卖给那里的散修势力当修炼耗材。 账本上记着“黑水坳”三个字,前前后后出现了十几次,每次都对应着一笔不菲的收入。而这些收入,从来没有入过安民厅的公账。 更让人心惊的是,李十一在账本的后半部分发现了一份名单。 那是陈爷亲手圈定的、准备在城主寿宴前送去县城的“血食”名单。上面写了二十个名字,男女都有,年龄从十三岁到三十岁不等。其中十人旁标注着“寿宴”,另外十人标注着“黑水坳”。 也就是说,陈爷本来打算一次性抓二十个人,十个送给城主当贺礼,十个卖到黑水坳。 再往上推,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恐怕就是陈爷和黑水坳之间的中间人。他们死在乱葬岗,其实是因为陈爷不想让他们继续分钱,借刀杀人罢了。 青牛镇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从生到死,都只是这些人口中流淌的利益。 李十一睁开眼睛,眼底寒意森然。 他刚把账本塞进储物袋,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李副主事,丁爷请您过去一趟。” 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打手,低眉顺眼,声音却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李十一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起身就走。 丁横的住处,在安民厅西边的一座独院里。院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两条泛黑的腊肉。还没进门,李十一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酒气。 丁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光着膀子,面前摆着半只烤熟的野狗,一坛酒,两把板斧斜靠在桌腿上。何忠不在,只有丁横和他的四五个心腹打手。 “李副主事,来来来,坐下喝杯酒。”丁横笑呵呵地招手,肥脸上油光发亮。 李十一扫了一眼院中,这些打手个个手边都有兵器,位置也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他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在丁横对面坐下。 “丁爷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拉拉家常。”丁横给他倒了一碗酒,酒液浑浊,漂着几点灰白的浮沫,“老何去镇北收账了,要午后才回来。趁这会儿,咱们哥俩说几句体己话。” 李十一没碰那碗酒。 “丁爷请说。” “李兄弟,你说陈爷死了,他那些宝贝,都托给你保管。”丁横放下酒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倒想问问,那储物袋里到底有些什么?账本、官印、名册这些就算了,陈爷私人的那些好东西,总不会也让你带在身上吧?” 李十一与他对视,语气平淡:“陈爷的私人物品,我不清楚。昨夜他只交给我三样东西:一本账、一枚印、一份名单。其余的,恐怕还在他自己的储物袋里。那储物袋被河主拖进水里,丁爷若想要,不如去河里捞捞看。” 丁横的脸色微微一僵。 “李兄弟,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却愈发阴狠,“陈爷那人我比谁都清楚,他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同一个地方。你说只有三样,我信。但那三样东西,也该拿出来让兄弟们长长眼。毕竟是公家的物件,不能你一个人藏着掖着。” “可以。”李十一说,“等何忠何爷回来,我把三样东西当众拿出来,大家当面清点。丁爷意下如何?” 丁横的笑容没变,但握酒碗的手已经暴起了青筋。 他当然不想等何忠回来,何忠一回来,这事就不好办了。他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趁何忠去了镇北,先把李十一手里的东西逼出来。 “李兄弟,我给你一句忠告。”丁横放下酒碗,身体前倾,“在这个镇子上,外乡人永远是外乡人。你今天坐的这个位置,坐不坐得稳,全看有没有人撑你。何忠能给你什么?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你不如把东西给我,以后安民厅里,你就是第二个何忠。”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跟何忠,还是跟丁横。 李十一低着头,像在认真思考。 忽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丁爷,你背后那棵树,快倒了。” 丁横一愣:“什么意思?” 李十一指了指院角的一棵枯树:“树心早就被蛀空了,就靠一层树皮撑着。看着粗壮,来阵大风就折。丁爷,这安民厅,现在也像这棵树。看着还有模有样,其实里子早烂透了。” 他这话,明里说树,暗里说人。 丁横听懂了,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李十一,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已经慢慢握住了刀柄。 李十一缓缓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 “丁爷,我知道你不服。陈爷死了,凭什么轮到我一个外乡人坐这副主事。你心里有气,我理解。但你现在动我,非但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还会背上一个‘内讧’的罪名。县里下来查人,第一个死的,是你。”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底发冷。 “我死了,何忠正好借题发挥,把你除掉。你信不信?” 丁横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空气像凝成了冰。 就在这时,一个打手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 “丁爷!何爷回来了!还带了个县里的人!” 丁横脸色骤变:“县里的人?谁?” “不认识。穿着青底白纹的袍子,骑了匹黑马,说是黑石县城来的。” 院中的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惊恐。 李十一的眼神却是一凛。 县里的人,这个时候来青牛镇,是为了什么? 他顾不上丁横,大步朝院外走去。 身后,丁横也抓起板斧追了出来。 第十五章 县里来客 院门外的土路上,多了一匹马。 马身高大,通体漆黑,四蹄处沾满黄泥,马背上的鞍具是深褐色的皮革,擦得发亮,铜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马尾巴不时甩动,驱赶着镇子里飞出来的苍蝇。 何忠牵马而行,背弯得很低,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芦苇。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马上的人说着什么,嘴唇翻动得极快,脸上挤出的笑容僵在颧骨上,像糊了一层干裂的泥。 马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面皮白净,颧骨略高,鼻梁窄而挺,两只眼睛微微凹陷,眼珠颜色浅淡,看人时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穿着一身青底白纹的窄袖长袍,领口浆得笔挺,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上面挂着一枚铜牌,形状和李十一从周大虎兄弟身上搜出来的那块相似,但更宽、更厚,花纹也更繁复。 他的左手松松地搭在缰绳上,右手反握着一卷皮鞭,鞭梢搭在马鞍上,随着马蹄的起落轻轻晃动。 丁横第一个跑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扶那人下马。 那人没理他,甚至没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丁横,扫了一眼安民厅的院门,然后落在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李十一身上。 “陈安呢。”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何忠的背又弯了两分,结结巴巴道:“孙爷,陈……陈主事他……昨夜出了事……” “出了事?”姓孙的官员眼皮都没抬,“死了?” 何忠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丁横站在一旁,两只手还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抬也不是,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 “是……是死了。”何忠终于挤出一句。 “人呢。” “人……还在河滩上。昨夜河主发怒,陈主事被卷进水里,捞……捞不上来……” 姓孙的官员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轻轻一甩,那卷皮鞭“啪”地一声在空中打了个脆响,惊得何忠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 “捞不上来就再去捞。”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欠周爷的规矩。” 他说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用任何人扶。落地后,他把缰绳往何忠怀里一扔,拍了一下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迈步朝安民厅里面走去。 他走路的步幅很大,衣摆翻动时带起一股阴冷的风。路经李十一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用那双浅淡色的眼睛扫了李十一一眼。 “你是什么人。” 李十一微微低头,抱拳:“李十一,暂代安民厅副主事。见过孙爷。” “副主事?”他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纸片擦过砂石,“青牛镇安民厅什么时候有副主事了。陈安给你封的?” “陈主事昨夜走得仓促,安民厅不能无人打理。何丁二位暂代主事,我帮着跑腿。”李十一说。 他没把“副主事”三个字说死,留了余地。 姓孙的官员没再看他,径直朝正屋走去,像走进自己家一样。李十一跟了上去,何忠、丁横和一众打手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进了正屋,他直接走到长案后面,在陈爷平日里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靠着椅背,两腿叉着,右手的皮鞭横放在膝上,左手翻开长案上的一本册子,扫了两眼,又合上。 “陈安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事。”他问。 何忠和丁横同时看向李十一。 李十一知道,现在是关键。 “禀孙爷,陈主事出事前,把几样要紧东西托给了我。”李十一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又拿出官印和名册,一样一样摆在长案上,“账本、官印、血食名册。全在这里。” 他没有把信拿出来。 姓孙的官员扫了一眼那三样东西,伸手将官印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刻字,又放回原处。 “你是他什么人,他为什么把东西给你。” 李十一已经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没有迟疑,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为难。 “陈主事本不信任我。昨夜河滩上出了事,他回不来,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这些东西是陈主事藏在安民厅暗格里的,他前几日喝多了,跟我说过暗格的位置。今早出了事,我怕东西有失,就先取了出来。” 这套说辞,李十一在脑中已经推演过十几遍。 陈爷死了,东西在暗格里,李十一知道暗格位置,所以东西落到了他手上。合情,合理,且无法证伪。何忠和丁横是陈爷的副手,若是平常,他们早就该知道暗格在哪。但眼下两人都在场,李十一把东西主动摆出来,等于告诉他们和孙爷:我没有私吞,我也不敢私吞。 “你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姓孙的官员抬眼看李十一,那双眼珠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灰石头,“周爷让我来问话,问的是河滩大祭的事。祭做完了?” 李十一心头一凛。 周爷。周恒。写信让陈爷送血食的那个周恒。 “做完了。昨晚做的,我亲眼看着。”李十一说。 “五个人?” “五个。” “都是精壮?” “都是。最年长的二十一,最小的十六。” 对方没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周爷说了,城主的寿宴提前了。三天后。你让陈安准备的事,一件都不能少,只能多不能少。既然陈安死了,这事就落在你们头上。三天后,十个人,送到黑石县东城门,到了自有人接。” 何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孙爷……三天?时间太紧,镇上的壮丁前两个月才征过一批……” “那就去别处抓。青牛镇没有,去旁边的柳河村、黄泥沟,再不行就去路上劫。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多?”姓孙的说这话时,语气像在安排人去买几头猪。 何忠不敢再说话,低头哈腰地应了。 孙姓官员又看了一眼李十一:“东西搁你这儿,好好保管。三天后送人到县里,你自己去,还是让他们去?” “我去。”李十一说。 “行。”他站起身,将皮鞭在掌心拍了两下,“周爷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陈安死了,青牛镇这颗钉子,得换一根。你既然敢接这个位置,就看看你配不配。” 他说完,将皮鞭往肩头一搭,大步走出正屋。 李十一站在原地,感觉后脊骨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三天。 名单上的二十个人,他要在三天之内全部控制起来。不抓,周恒和县里不会放过他;抓了,就是把二十条人命往火坑里送。 他抬头看向门外,那姓孙的已经上了马,一抖缰绳,黑马嘶鸣一声,踏着满地的黄尘朝镇外驰去。 何忠站在马后,弓着背,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偶。 丁横蹲在墙根处,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痰,痰里带着血丝,是被刚才咬破的腮帮子渗出来的。 李十一慢慢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桌上的官印。 他攥着那枚冰凉的铁印,指节泛白。 “三天后,我带人出发。”他说。 丁横仰起头,用袖子擦了把嘴,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你带人出发?李十一,你拿什么带?这镇上,谁还认你?” 李十一没理他。 他转身走出正屋,来到院中。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惨白的光照在院子里那口熬油的大锅上,锅底只剩下一层干涸的、黑红色的渣。 他站在锅前,看着那锅,又抬头看了看青牛镇破败不堪的街道。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何忠,去把全镇的人,都叫到安民厅来。” 何忠愣了一下:“现在?叫来干什么?” 李十一没有回头。 “让他们看看,新管事的是谁。” 第十六章 立威 何忠没有动。 他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缰绳,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又惊又疑。丁横蹲在墙根,仰头看着李十一,嘴半张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疯了?”何忠先开了口,“孙爷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召集全镇人?你想干什么?” 李十一转过身,看着他。 “陈安死了,这镇子上的人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们在暗地里乱猜,不如现在就告诉他们,安民厅换了人。等消息传到县里,我们的这批人如果连自家镇子都管不住,周爷会怎么看我们?”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何忠抿紧嘴,眼神闪烁。他心里清楚,李十一说得没错。陈安死的消息不可能瞒住,一个上午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镇子。与其让流言发酵,不如主动把事情挑明。但这话从李十一嘴里说出来,他心里总不是滋味。 “你想怎么召集?”丁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破镇上的人,平日里连门都不出。你想叫他们来,他们就来?我们手里有几个能跑腿的?一个不够,两个不够,你打算自己上门去喊?” 李十一没接他的话,而是走到院门口,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不用跑。他们自己会来。” 何忠皱眉:“什么意思?” 李十一指了指院中那口熬油的大锅。 “陈安每个月在镇上收恶念捐,靠的是安民厅门口挂的那串‘催捐铃’。铃一响,全镇老少都得来报到。这是几十年的规矩。铃呢?”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 “铃在正屋的梁上挂着,陈爷不让随便碰。”丁横说。 李十一转身走回正屋。 他搬了条板凳到堂中,踩上去,伸手在大梁上摸索了一阵,果然摸到一条细如发丝的铜线。他顺着铜线摸到梁柱交汇处,从一处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铃。 铜铃通体碧绿,锈迹斑斑,铃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无数条扭曲的蛇盘绕其上。铃舌是一根黑色的细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 李十一提着铜铃走出正屋,来到院中。 “铃怎么用?”他问。 何忠咽了口唾沫:“把铃舌贴着手心,用恶气灌进去,摇三下。三下之后,镇上所有‘念根’被种过的人,都能听见。” “念根”是安民厅控制百姓的手段。每个镇民脖子上都有一块不起眼的黑色印记,那是陈安用特殊手法种下的标记。催捐铃一响,印记便会发热发烫,逼得人不得不来。 李十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铃,没有犹豫,将铃舌贴住掌心,催动丹田中的恶气,灌了进去。 铃身骤然一震。 一声尖锐的嗡鸣从铜铃中发出,穿透力极强,刺得院中的何忠和丁横同时捂住了耳朵。那声音扩散出去,像一圈无形的波纹,扫过青牛镇的每一条街巷。 然后,他摇了第二下。 第三下。 三声铃响过后,整个青牛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搅醒了。 先是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从街对面传来。一扇紧闭的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缩了回去。 紧接着,更多门打开了。 巷子深处,土墙后面,井台旁边,水沟对面,一个个人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陆陆续续朝安民厅的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牲畜。 男人们佝偻着背,女人们怀里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棍,几个半大的少年缩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他们到了安民厅门口,不再往前,在门外空地上站定,彼此间保持着半臂以上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 李十一粗略一数,约莫一百多人。 这是青牛镇全部的人口。 就这么点人。 何忠凑上来,低声说:“都到齐了。陈爷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李十一没理会他。他走到院门前,扫视了一圈众人。 那一百多张脸上,李十一看到了几种共同的表情。 恐惧。麻木。还有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像是被饿极了的野狗嗅到饭食前的战栗。 “陈安死了。”李十一开口。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修饰。 人群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惊讶,没有议论,没有哭号。站在前排的几个人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眼神稍微动了动。 “河滩大祭照旧,恶念捐照旧,每个月的规矩都不会变。变的是人。”李十一说,“陈安死了,从今天起,安民厅由何忠、丁横和我一起管。你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说完,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找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住在西巷的那位妇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攥着她儿子的手。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李十一又看了一圈,把所有人的位置和反应都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走下台阶,开始点名。 “王三顺。” 人群里,一个矮个男人抖了一下。 “出来。” 那个叫王三顺的男人从人群里蹭出来,像被抽去了腿筋一样,站都站不稳。李十一在账本上见过这个名字。王三顺,欠了两个月的恶念捐,共折“活人账”一个。按规矩,他该被拉去河滩。 “你欠的捐,从今天起,免了。” 王三顺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 “免了?”他声音发颤。 “免了。”李十一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从明天起,去河滩边开垦三亩地,种上庄稼。收成归你,种子和农具去安民厅领。” 人群里终于有了一点动静。几个人交头接耳,声音低得像虫鸣。 李十一继续点下一个名字。 “赵喜儿。” 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满是惊惶。 “你娘前些日子被陈安抓去抽了‘念根’,人废了,被扔到南坡下等死。你不敢去收尸。”李十一说,“现在去收,把尸体背到安民厅来,我出十块下品恶石,给你娘买副薄棺。” 赵喜儿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李十一看着他,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游走,像在清点货物一样,把每个人与账本上的记录一一对应。何忠和丁横站在他身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还没明白,李十一在干什么。 李十一也懒得解释。 他又叫了五个人出来,有男有女,大多是账本上被陈安记了“死账”的人。他给每个人一个选择:替安民厅干活,死账全免,或者继续躲着,等催捐队上门。 五个人全部当场跪下。 “最后再说一件事。”李十一提高了声音,“三天后,我要带十个人去县城。城主寿宴,要的是精壮。”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人群后方几个还算结实的青年身上。 “我点到谁,谁跟我走。” 人群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几个青年则像被蛇盯上的田鼠,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李十一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院中。 何忠快步跟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人你免了他们的账,陈爷留下的窟窿谁填?你拿什么填?” 李十一停下脚步。 “陈安的账已经死了,跟着他一起埋了。这些人如果不肯听话,三天后我们拿什么交差?靠你去抓人?你抓得到?”他偏头看着何忠,“十个精壮,要活的。你告诉我,从哪里弄?” 何忠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十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明天之前,把那二十个名字的人都给我找出来。关到安民厅后院,一天给一顿饭。哪一个跑了,我就拿你们当中的人顶上。”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但李十一看得出,他们眼睛里那点拿捏他的心思,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第十七章 笼中鸟 天黑之前,安民厅后院的柴房被腾了出来。 何忠带着七八个打手挨家挨户地砸门,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个从被窝里、地窖里、茅坑里拖出来。那些人被反绑双手串在一条麻绳上,像一串待宰的鱼,踉踉跄跄地被拉进后院。 到掌灯时分,柴房里已经关了十六个。 李十一点了油灯,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门口,借着昏暗的光逐一核对这些人的脸。每看一个,他就在名单上划一道。何忠和丁横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像两尊门神。 “还差四个。”何忠说,“有一个跑了,是东巷的张木匠家老二,下午趁乱翻墙出了镇子。另外三个去了柳河村亲戚家,明天才能抓回来。” 丁横往地上啐了一口:“抓回来?你知道柳河村那帮人多野?没带足人手,去了也是白给。” 何忠眼睛一横:“那也得抓。孙爷的话你聋了?三天后交不出人,咱们仨都得死。” “你们吵够没有。”李十一合上名单,声音不大。 两人同时闭了嘴,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脸去。 李十一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蹲了下来。 柴房没有窗,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门上横着三道铁栓。门内传出浓烈的汗臭味和尿骚味,偶尔有人低声啜泣,随即被旁边的人用肩膀撞一下,声音便又吞了回去。 李十一把门推开一条缝,将油灯探进去。 十六张脸在灯光下一晃而过,全都糊着眼泪鼻涕。年龄有大有小,最大的看着近三十,最小的不过十四五。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全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剩下四个。”李十一把门重新栓上,直起身。 何忠和丁横不吭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十一走到院中,将油灯放在石桌上,“你们觉得我充什么好人。免了旧账,许了棺材,其实还不是要把人往县里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这些人还不是得死。” 丁横咧了咧嘴:“李副主事自己都明白,那还装什么?” “我没装。”李十一说,“我免的账,是陈安的账。我送的人,是县里要的人。这冲突吗?” 何忠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安的账,一分都收不回来。这些人已经被榨干了,再逼下去,人死了,我们什么也拿不到。把旧账免了,让他们觉得欠了我们的情,往后让他们出力、出粮、出命,都比现在容易。”李十一说。 丁横“啧”了一声:“说得好听。可这次送到县里那十个,能有几个活着回来?” 李十一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晚的青牛镇,黑得彻底,连月光都透不下来。院角的枯树在风里“吱呀”作响,像老人在磨牙。 “我们打个赌。”李十一忽然说。 “赌什么?”何忠警惕地问。 “如果这次去县里,我能把十个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你俩以后就死心塌地跟我干。”李十一说,“如果带不回来,我把陈安留下的账本和官印都交给你们,自己滚出青牛镇。” 何忠和丁横同时一怔。 “你认真的?”丁横的三角眼亮了起来。 “认真的。”李十一说,“但我有个条件。你们今晚亲自去柳河村抓那三个。不管你们是偷是抢,天亮前必须带回来。张木匠家那个跑了的,我去追。” 何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你去追?这黑灯瞎火的,你去哪追?张老二的脚力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他要是撒开腿跑,早就跑出二三十里了。” “二三十里?”李十一摇头,“他跑不远。他身上带着他爹留的木工凿子,往东去了。东边是乱葬岗,再往外是黑石山的地界。夜里没人敢往山上跑,他一定藏在山脚附近。”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不信。 但李十一已经不想再解释。他回到自己的厢房,将短刀别在腰后,又把陈安储物袋里那几张符纸贴身收好,转身出了安民厅。 夜色浓得像墨,他出了镇东的小路,往乱葬岗方向疾行。练气二层的修为催动到极致,脚步轻得像猫,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他的双眼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丈余外的景物,路面上的碎石、车辙、脚印都清晰可辨。 半个时辰后,他到了乱葬岗西侧的一处土坡上。 坡下,有一片杂木林,林子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沟边长着几蓬半人高的野草,草叶朝同一个方向倒伏。那是有人从这里经过时踩踏留下的痕迹。 李十一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脚印很新,深而短,步距不大。这说明来人跑到这里时已经很疲惫,步伐变得拖沓。 他顺着脚印往林子里走。走了不到半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是个少年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循声摸过去。林子深处,一棵歪倒的老树下,张木匠家的老二正缩在树根旁,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两腿之间。他的小腿在发抖,裤子湿了大半。 李十一没有急着靠近。他在十步外蹲下,捡起一颗石子,朝少年脚边轻轻一弹。 石子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张老二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见了李十一,像看见了鬼一样,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叫。”李十一说。 张老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嘴里“嗬嗬”喘气。 “你爹死了,你娘病在床上,你还有一个妹妹。你跑了,他们怎么办?”李十一问。 张老二不吭声,眼神躲闪。 “陈安已经死了。现在安民厅的事,我说了算。”李十一说,“你跟我回去。我不杀你,也不送你。但有个条件。” 张老二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不信你。”他嗫嚅着说,“你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不否认。”李十一说,“但你现在不跟我回去,明天早上,我保证你娘和你妹妹会被送到河滩当诱饵。” 张老二浑身一抖,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我……我跟你回去。但你要发誓,不碰我娘和我妹妹。” “我发誓。”李十一说。 他说完,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条布带,扔给张老二。 “自己把手绑上。回镇子的时候,让人看见你是被我抓回去的。” 张老二愣愣地看着那根布带,又看了看李十一。 然后他弯腰捡起布带,颤巍巍地缠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个活结。 李十一走上前,给他把活结收紧,打了个死结。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 远处,青牛镇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晃动。那该是安民厅门口的灯笼。 李十一看着那点灯光,忽然问了一句:“张老二,你在镇上这些年,见过县里的‘血食’是什么样吗?” 张老二脚步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见过。去年隔壁周家的大儿子被送走,七天以后,有人从县城回来,说看见他被钉在城墙根上,眼睛是睁着的,嘴里塞满了泥土。” 李十一没有说话。 两人的影子被夜色吞没,一深一浅地走在荒路上,朝那点微光走去。 第十八章 夜修 回到安民厅时,已过了子时。 李十一把张老二推进后院,让他自己蹲到墙根。张老二缩着肩膀钻进柴房外的矮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李十一在他面前放了一块干饼,又倒了一碗水。张老二没动,只是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一直盯着他。 李十一没多话,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他盘腿坐到床上,没有马上修炼,而是先把陈安储物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三块中品恶石,二十几块下品恶石,五瓶丹药,一沓符纸,一支黑色细笔,几块零碎矿石。丹药他暂时不敢乱动,符纸和那支笔他也不急着研究。他把恶石按品级分开,留出十块下品恶石和一块中品恶石,其余全部收回袋中。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消化河伯给他的神源。 那团淡青色的光球入体之后,一直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丹田深处,与他的净火互不侵犯。李十一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它,神源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粒沙。 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是河伯留给他的水法传承,内容不多,却极为精妙。神源之中蕴含的并非完整的功法口诀,而是几幅观想图景和一些零散的身法要诀。河伯怕是来不及细讲,只能把最核心的东西直接烙进神源里,让李十一自行体悟。 观想图景的第一幅,是“静水”。 图上画着一个人站在河面上,脚下碧波万顷,却无半点涟漪。那人呼吸绵长,每一次吐纳,脚边的水面都会轻轻晃动,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图旁写着两个小字:“听潮”。 第二幅,是“流波”。 画中的人已经不在河面,而是没入水中,身体与河流融为一体,顺着水势游走,衣袍翻飞间,像是被水流托着前行。图旁写着:“借势”。 第三幅,是“叠浪”。 画中的人从水中暴起,身后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如猛兽扑食,铺天盖地。图旁写着:“破军”。 静水。流波。叠浪。 三招水法。 前两招讲究感应水流、借用水力,最后一招则是将水势积蓄到极致后倾泻而出,是纯正的杀招。 李十一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这三招的水法层次,根本不是练气期修士所能施展的。以他现在的修为,连“静水”的边都摸不着。 但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河伯的神源之中,除了水法传承之外,还留有一丝极淡的“水性灵力”。那灵力运转的路线与《清心诀》十分相似,却更加精妙,完全不经过《浊息诀》的经脉路径。也就是说,他可以通过《清心诀》来驾驭这些水性灵力。 李十一试着运转《清心诀》,丹田中的净火随之跳动,那丝水性灵力像被唤醒的溪流,顺着清心诀的经脉轨迹缓缓流淌。水流经过的地方,他体内那些《浊息诀》修炼留下的暗伤竟被一寸一寸地修复,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灰黑色汗珠。 他惊异地发现,这丝水性灵力每运转一个周天,他的经脉就拓宽一分,丹田的气旋也凝实一分。原本练气二层前期的修为,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李十一心中大喜,面上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继续运转《清心诀》,将那一丝水性灵力反复冲刷全身经脉。 一个时辰后,他体内的暗伤尽去,经脉宽度比此前增加了近三成。练气二层中期,稳妥地站稳了。 两个时辰后,那丝水性灵力彻底耗尽。 李十一缓缓收功,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原本粗糙的皮肤变得细腻了些,肤色也白了一点,像是被水洗去了多年积垢。 他握了握拳,感觉到一股远比之前充沛的力量在体内流动。 然后,他摊开右手。 掌心处,一滴水珠凭空凝结。 那是他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水性灵力,被他从掌心逼了出来。水珠在掌心中旋转,只有黄豆大小,却晶莹剔透,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像一颗微缩的夜明珠。 李十一轻轻一甩手,水珠飞出,撞在对面墙上,发出“啪”的一声,像一滴露水落在石板上,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威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术”。 不是靠恶气催发的邪法,而是正统仙道的术法雏形。 李十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还早得很。 天还没亮,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人,脚步沉重而急促,还夹杂着粗鲁的骂声和铁链拖地声。 是去柳河村抓人的何忠和丁横回来了。 李十一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何忠和丁横带着七八个打手,正把三个人从门外拖进来。那三个人被铁链拴在一起,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血,明显是经过了一番厮打。其中有一个走路都困难,右腿膝盖肿得老高,被两个打手架着胳膊拖行。 何忠见李十一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喘着气道:“人抓回来了。柳河村那帮流民,还想拦路,要不是老子带足了人手,今晚都得交代在那儿。” 李十一扫了一眼那三个人。 “伤得怎么样?” “皮外伤。就这个腿折了。”何忠踢了踢那个被拖着的人,“跑的时候从坡上滚下去,摔的。不耽误走路。” 李十一蹲下来,掀开那人裤腿看了一眼。膝盖肿得发紫,骨头有没有断不好说。他伸手在肿胀处按了按,那人痛得倒吸冷气,脸上的肉都在抽。 “去弄两块木板,给他把腿绑上。”李十一站起身,“再找点干净的布条,烧锅热水,把这三人的伤口都洗了。别在出发前死了。” 何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丁横从身后捅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李十一掏出几块下品恶石,扔给丁横。 “明天去镇上,买些吃的回来。给后院那些人一人一天两顿,稀粥就成。再弄几套干净衣裳,出发前给他们换上。” 丁横接住恶石,在手里掂了掂,没吭声。 何忠却忍不住了:“李十一,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些人是送出去的贡品,你给他们治伤、换衣、管饭,钱多了烧得慌?” “我要带出去的人,得活着到县城。”李十一说,“半死不活地抬过去,周爷不找你们麻烦,找我。” 何忠冷笑:“到了县城,你把他们交给周爷的人,他们还能活过三天?你费这劲有什么意义?” “我自有分寸。”李十一说。 何忠还想再争,丁横拉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何忠“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丁横看了李十一一眼,没说话,带着人把三个新抓来的锁进后院柴房。 李十一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开始拆解一张符纸。 符纸是陈安储物袋里的东西,共有七张。纸张暗黄,触感粗糙,表面用不知名的黑色墨汁画着扭曲的符文。那符文和河伯身上被种下的魔种符文有几分相似。 李十一将符纸平铺在桌上,取出那支黑色细笔,试着用笔尖在符纸边缘轻轻一划。 笔尖落处,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吸力从笔尖传来,像是要把他体内的恶气吸进去。 李十一连忙松手,符纸恢复原状,那股吸力也消失了。 他明白了。 这支笔,是画符用的。 而这些符纸,是绘制特殊符箓的消耗品。 陈安,会画符。 至少,在学画符。 李十一将符纸和笔重新收好,脑中浮现出陈安临死前撕碎的那个黑色布袋里的魔气符文。 那些能污染河伯神性的魔符,显然不是陈安能画出来的。他的水平,顶多画些低等的恶气符。 三天后去县城,若是能带着几张有用的符纸傍身,关键时刻或许能多一条命。 李十一没有犹豫,再次取出那支黑色细笔,铺开一张符纸,按照陈安储物袋里那本泛黄小册子上记录的最基础的符箓绘制方法,开始练手。 笔尖落在符纸上,像用钝刀在沙地上划痕,每一笔都沉重艰涩。他模仿着小册子上那几道最简单的符文图样,一笔一划地描画,额上青筋凸起,手腕微微颤抖。 第一张,画到一半,符纸自燃,化成一团灰。 第二张,刚画出三笔,笔尖猛然弹开,符纸从中裂成两半。 第三张,符文形状歪了,没有自燃,也没有裂开,只是像一张废纸一样躺在桌上,毫无反应。 李十一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让自己冷静。 画符不是抄书,讲究的是神气合一,以气御笔。这跟他在清华做精密实验时掌握的手感和节奏完全不同。这里面的“气”,指的是修士体内的能量。控制不好,便会前功尽弃。 他重新铺开第四张符纸。 这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团纯净的恶气上,牵引出一丝比头发还细的气线,沿着手指注入笔杆。笔尖再次落在符纸上,那触感变得不一样了。 像有一条细线,从他心口一直连到纸上。每一笔划出去,那根线就牵动一下。 第四张,画到三分之二,线断了。符纸表面冒起细小的黑烟。 第五张。 第六张。 到第七张,也是最后一张时,符纸上的图案终于完整地成形。 那枚符文歪歪扭扭,边缘粗糙,好几处线条有明显的补笔痕迹。但当李十一收回笔尖,将一丝恶气注入符文时,符纸“嗡”地一声鼓胀起来,表面的黑色纹路亮了一瞬,随即收缩、绷紧,像吸饱了水又晒干一样,变得又硬又脆。 成了。 一张最基础的“定身符”。 陈安的小册子上说,此符可定住练气三层以下修士一息到三息,视对方修为而定。 对高手无用,但对同为练气期的修士,是出其不意的保命手段。 李十一将符纸小心收好,放进贴身衣袋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他吹灭油灯,闭上眼,开始调息。 三天。 他还有三天。 第十九章 十人名单 天亮之后,李十一去了后院。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得后院的土墙上像刷了一层薄霜。柴房外的矮檐下,二十个人被反绑着手,坐在泥地上。夜里又抓回来四个,昨夜的十六个加上他们,名单上的人基本齐了。何忠和丁横站在院门口,一个在啃干饼,一个在打哈欠,见李十一来了,都抬了抬头。 李十一走到那群人面前。 他手里拿着名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那二十个人也看着他。有人在发抖,有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还有几个胆子稍大的,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乞求和敌意。 “点到名字的,站起来。”李十一翻开名册。 他念了第一个名字。 “赵青。”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人堆里站了起来。他个子不矮,肩宽,背厚,两条胳膊看着有把子力气。只是左脸肿着,是昨夜被何忠的人打的。 李十一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点点头。 “站到那边去。” 赵青没动,嘴唇抖了抖:“我……我能问一句吗。” “说。” “我要是跟你们去了,我爹娘这个月的捐,还收吗?” 李十一看了看名册:“你爹娘的捐,免三个月。” 赵青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咽了口唾沫,缓缓走到李十一指定的墙根处站好。 “周大勇。”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了起来。他的右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看模样是个干粗活的。他起身时,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死死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周大勇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用肩膀轻轻把他顶开。 “我去。”他说,“不过我有个条件。我家里就这一根苗了,我走以后,你不能让他饿死。” 李十一没答话,看向那个孩子。八九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睛却极亮,正用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狠劲瞪着他。 “他可以去安民厅后厨帮工。”李十一说,“一天两顿,吃不饱,但饿不死。” 周大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走到赵青旁边。 李十一继续点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挑选的标准很直接。年轻,身体壮实,没有明显的伤病,能扛得住从青牛镇到黑石县城的几十里山路。那些腿折的、发高烧的、瘦得走不动的,都被他剔了出去。 何忠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他走到李十一身后,压低声音道:“你挑的这几个,都是干活的好把式。你把能用的都带走了,镇上的田谁种?下个月的收成怎么办?” “先过眼前这一关。”李十一说,“人送不到县城,你和我都没下个月。” 何忠不吭声了。 李十一又点了几个名字,凑够十人。最后,他朝张老二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老二缩在人群最后面,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嘴唇发白。他不在名单上,但昨天自己跑了又被抓回来,此刻正用一种极恐惧的眼神看着李十一。 李十一没点他的名字。 “张树。”他喊的是张老二的本名。 张树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出来。”李十一说。 张树从地上爬起来,腿在抖。李十一走到他面前,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说过不动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我走以后,你每天去河滩边开垦荒地。种上庄稼。收成归你。若有人阻拦,报我的名字。”李十一说,“做得到,你和你娘、你妹妹,就都安全。做不到,等我回来,你妹妹顶你的缺。” 张树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做得到,做得到!” 李十一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站到一边。 “都起来。”李十一转身,对剩下的十人高声道,“你们几个,回家去。该干活干活,该养家养家。这几天的饭,安民厅管。” 那群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怎么?不想走?”李十一皱了皱眉。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率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就往门外跑。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往外挤。 何忠和丁横脸色铁青。 “你他妈说放就放?”丁横往前一步,声音压在喉咙里,“孙爷要的是十个人,你把剩下的放回去,到时候上面再要二十个,我们还抓?你当这是做善事?” “我说的是放回家,没说不用再来。”李十一说,“人还在镇上,跑不掉。把人都锁在柴房里,死了伤了算谁的。你想县里验收时看到一堆半死不活的?还是想让镇上的活路全断,下个月连汤都喝不上?” 丁横张了张嘴,被何忠拽了一把。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李十一让何忠去安排十个人洗澡换衣,让丁横带人去镇上买干粮和几双结实的草鞋。他自己则回到屋里,关上门,继续研究那本画符小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九页,记载了三种基础符箓:定身符、敛息符、破甲符。每一种都附有详细的绘制步骤和符胆结构。李十一昨日画的定身符是最简单的一种,敛息符和破甲符的难度要高出不少。 他取出一张新的符纸,铺在桌上。昨日七张符纸只剩三张了,他必须省着用。 他先练习敛息符的结构,用指尖在空气中比划。敛息符的符文比定身符复杂三成,关键在一个“隐”字。符文的主线从符纸中央起笔,向外螺旋延展,最后收于边角。每一圈螺旋的间距都有严格的要求,太密则气滞,太疏则气散。 李十一用细笔在空中反复临摹了十几遍,直到手指酸得抬不起来,才开始在符纸上动笔。 第一张,画到第五圈时,螺旋间距错了,符纸“噗”地一声冒了股黑烟。 第二张,前四圈都稳住了,最后一圈收笔时手一抖,符纸从中间裂开。 只剩最后一张符纸。 李十一闭目休息了片刻,将体内的恶气重新梳理一遍,又用《清心诀》把经脉中的杂质冲刷干净。等到气息完全平稳了,他才睁开眼,提笔,落墨。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最后一圈收笔时,符纸边缘泛过一道极淡的暗光,像什么东西从纸上滑了过去。他提起笔,把最后一丝恶气灌入符胆。 符纸“嗡”地一声,自己卷成了一个筒状,然后缓缓展开,恢复平整。等它完全展开时,表面的符文已经不见了,整张符纸变成了一张看似普通的黄纸。 敛息符,成了。 此符贴身携带,可隐匿自身修为和气息,练气五层以下修士难以察觉。 李十一把敛息符折好,和定身符一起放进贴身衣袋。 他抬头,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穿过窗纸,在桌上投下一片灰白。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 李十一看着那两枚符,慢慢握紧了拳头。 黑石县,他来了。 第二十章东城门 日头偏西的时候,黑石县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城墙极高,通体由大块黑色条石垒成,墙体表面布满刀劈斧砍留下的深痕,风沙磨过的粗粝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城头上每隔十步插着一面黑旗,旗面肮脏,边缘残破,被风扯得“啪啪”响。旗中央暗红色的火焰纹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发黑,像大片凝固的血。 队伍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李十一站在坡上,远远望着城墙。他让十个青壮靠路边蹲成一排,留下丁横带三个打手看守,自己带着何忠先去城门口探路。 “东城门在城墙东南角。”何忠低声说,指着城墙拐弯处,“那扇小门,外头人都叫鬼门。送人送货都走那边。正门给官老爷走,偏门给大户走,鬼门给咱们这些人走。” 李十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东城门果然比正门窄小许多,门洞高不过丈余,宽仅容两辆独轮车并行。门洞前的空地上摆着几排拒马,十几个兵丁或坐或站,聚在城墙根下赌钱。铜钱拍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混着粗哑的吆喝。 “铁老七平时就在那。”何忠又指了指拒马旁一个半躺的人,“看见没,黑布包头,左脚踩在酒坛上那个。” 李十一的目力今非昔比,隔了百步远,依然将那人看得一清二楚。 黑布包着头。脸是方正的,颧骨宽,下巴厚,络腮胡子从两鬓一直连到颈间,像在脸上糊了块黑布。他半躺在一把破旧木椅里,两只手枕在脑后,右眼半闭,左眼却睁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城门前来往的每一个人。 他浑身没有多余的晃动,就连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都极小。像一条盘在洞口的蛇,看着懒洋洋,其实每一片鳞都竖着。 “练气五层。”李十一说。 何忠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上一次陈安来,光在城门下就候了半个时辰。铁老七不开口,谁也不敢过。” “你带烟了吗。” 何忠一愣:“什么?” “酒,烟,铜钱,什么都行。”李十一说,“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 何忠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几块下品恶石和一小叠铜钱,又解下腰间的酒囊。李十一摆摆手:“酒你自己收着。恶石给我。” 何忠把恶石递过来。李十一在手中掂了掂,转身朝城门走去。 何忠赶紧跟上,压低嗓子:“你不带刀?” “带了。”李十一没回头,只是把外袍下摆拉了拉,盖住腰间的短刀。 两人走到东城门近前。那些赌钱的兵丁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见李十一穿着寒酸、面生,又低下头继续下注。一个斜眼瘦子从城门口踱过来,懒洋洋地伸出长矛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 “青牛镇安民厅,送人。”李十一说,语气不卑不亢。 斜眼瘦子拿长矛尖在李十一胸口比了比:“送人?送什么人?陈安的人怎么没来。” “陈主事不在了,以后由我跑这条线。”李十一把几块下品恶石递过去,“兄弟们辛苦了,买点酒喝。” 瘦子接过来掂了掂,脸上表情松动了些,却还是没放行。他朝铁老七那边一扬下巴:“人还没到,你送恶石也没用。七爷不发话,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十一顺着他视线看去,铁老七正巧把目光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黑多白少,像两粒嵌在脸上的碎石子。李十一与之对视一眼,便觉后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从脖子一直捋到尾椎。练气五层的修士,单单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寒毛直立。 “七爷。”李十一抱拳,声音不高不低。 铁老七没应。他把脚从酒坛上放下来,慢腾腾坐直了身子,抓起旁边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干咬了一口,边嚼边打量着李十一。 “陈安死了?”他问。 “死了。”李十一说。 “怎么死的。” “河滩大祭,河主发怒,卷进水里了。” 铁老七撕下一丝肉,用牙慢慢磨着。他的视线从李十一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何忠身上,又转回来。 “河主发怒?”他哼了一声,声音像石头刮地,“陈安给河主喂了五条命,河主吃饱了还发怒?你糊弄谁。” 李十一低头:“当晚出事时我不在滩上,后来听人说是河主突然乱了神智,把陈主事拖下了水。具体为何,小人不敢妄加猜测。只是大祭之后,河滩白雾散了,河面恢复了平静,确实与往日不同。” 铁老七盯着他,不语。 “七爷,人我带来了。十个,都是按周爷的吩咐挑的。精壮,没伤没病,一路走来脚程都稳。”李十一说,“您点验点验,若有什么问题,您说,我改。” 铁老七慢慢把肉干咽下去,然后站起了身。 他身量高,比李十一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时像一堵墙压过来。他走到李十一跟前,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小一圈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 “李十一。” “李十一。”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把这三个字放进嘴里嚼了嚼,“你知道上一个替陈安跑这条线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死了。”铁老七说,“上个月刚死的。周爷嫌他嘴不严,剁了舌头,又砍了手脚,晾在城东的乱葬坑里,现在还没烂完。” 李十一没说话。 “陈安死了,你就敢来。”铁老七弯腰,把脸凑到李十一耳侧,声音低得像蛇信子扫过,“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是身上有什么依仗?” 李十一浑身紧绷,但没有退。 “青牛镇的人,都是替周爷做事的。陈主事死了,这条线不能断。我不敢说替陈主事,只想保住镇上这几十条命。”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册,双手递上,“这是这次送来的十个。另外还有十人的口粮账目,请七爷过目。” 铁老七没接。 他侧过脸,看了看李十一,忽然一把夺过名册,手指用力一捻,纸页无声碎成粉末。 “我要这些废纸干什么。”他说,字字如冰,“周爷要的是人,不是名册。去,把人带到城门下。现在。” 李十一点头,转身要走。 “慢着。”铁老七叫住他,指了指地上的纸屑,“这些垃圾,自己收拾干净。等会儿我还要看见一星半点,你就替它们躺这儿。” 李十一蹲下身,把那些纸屑一片一片拾起来。动作很慢,没有一丝不情愿。 捡完所有碎纸,他站起身,朝何忠打了个手势。何忠一路小跑回去,不一会儿,丁横等人押着十个青壮走到城门下。那十个人排成一排,低着头,腿发软,但都还站着。 铁老七走了过去。他像挑牲口一样掰开每个人的嘴看牙口,捏他们的胳膊和大腿,又围着转了两圈。 “瘦了点。”他说,一脚踢在周大勇后腰上,周大勇踉跄一步,硬撑着没倒,“不过比上个月那批强。上个月陈安送来的,走到城门口就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半路想跑,让手下砍了脚。到了周爷那儿,只剩八个半。” 他说“八个半”时,斜眼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那孩子才十四五,瘦得厉害,正浑身发颤。 “这个算半个。”铁老七拍了拍那少年的脸,“周爷那儿短什么,就补什么。先补血,再补肉。记住,周爷那儿不养闲人。去了,能活下来几个,看他们的命。” 他说完,走到李十一面前。 “你今晚别走。城里候着。” 李十一抬眼:“七爷还有什么吩咐?” “周爷要见你。”铁老七笑起来,那笑容极冷,像刀口上冻了层霜,“陈安死了,线不能断。但这条线怎么走,周爷说了算。你今晚老老实实待着,等传话。敢跑,明天早上吊在城门上的就是你。” 说完,他转身走到城门旁,用刀柄在墙壁上磕了三下。一扇极窄的侧门从里面打开,他低头钻了进去,门又迅速合上。 那十个青壮被几个兵丁驱赶着,走向另一条通道。他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恐惧和说不清的东西。赵青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李十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幽暗的门洞深处。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名册的纸屑。右手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 “走,去侯所。”何忠凑上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陈安每次来都住那儿。就在城根下,便宜,而且没人查。” 李十一点点头,转身跟着何忠朝城根方向走去。 等他们走远,城门口那帮兵丁重新聚拢,继续赌钱。 墙根下,李十一回头望了一眼。黑石县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数窗户亮起灯火,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周恒要见我。”他低声说。 何忠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李十一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先去侯所。天快黑了。” 第二十一章 侯所 侯所在城墙根下一处凹进去的巷子里。 巷口极窄,两侧是高耸的城墙和一片破旧民居的后墙,把天光挤成了一条缝。污水从墙根处渗出来,在石板路面上积出几汪油腻腻的绿潭,老远就能闻见一股酸腐味。何忠捂着鼻子在前头走,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水坑,停在了一扇又矮又窄的木门前。 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像,右半边已经剥落,只剩个残缺的脑袋,眼珠子被人用火燎过,黑洞洞地盯着来客。 何忠伸手拍门。拍了三下,停一停,又拍两下。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半张女人的脸露出来。看不太清年纪,轮廓约莫三十到五十之间,颧骨高,嘴唇薄,一双三角眼精明又凌厉。 “住店?”她问,声音沙哑。 何忠点点头,递过去半块下品恶石。那女人伸手抓过恶石,在指尖一捻,又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把门拉开。 “进去。丙字房。热水没有,冷水在院里自己打。” 门后是一方极小的天井,四面围着两层木楼,楼上的走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油烧尽,只剩灰白的纸壳在风里轻晃。一楼正堂摆着几张矮桌,几个汉子坐在暗处喝酒,听到脚步声,都抬起眼朝门口扫了一下,又各自低头。 李十一扫了一眼,将这些人尽收眼底。一桌三个人,练气二层左右,腰里都带着家伙。另一张桌旁趴着个秃顶老头,鼾声如雷,酒气隔着一丈远都刺鼻。 何忠领着李十一穿过堂屋,来到后楼一层最靠里的一间房。门上用炭灰写着“丙”字,门板又薄又潮,轻轻一推就“嘎吱”响。屋内陈设极简,一铺土炕,一张缺角的木桌,两条板凳。炕上丢着一床发黑的薄被,枕头是半截砖头外包一层破布。 “就这。”何忠说,自己先坐到了板凳上,脱下鞋子敲了敲鞋底的泥,“别挑了。陈安以前也住这。那婆娘认钱不认人,不查身份,半夜也没人查房。” 李十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窗正对着城墙根,抬头只能看见一线黑森森的墙体,墙头上的旗杆在风里摆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周恒的人什么时候来?”他问。 “说不准。”何忠说,把鞋穿回脚上,“以前陈安等过最久一次,等了两天。铁老七说候着,那就只能候着。自己找上门去,轻则挨顿打,重则把命丢了。” 李十一不再说话,在炕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何忠。 何忠接过,也不客气,就着冷水吃了起来。他吃得快,几口吞完,见李十一只吃了一小半,便道:“你不饿?” “不饿。”李十一把剩下的干粮收起来。 何忠咂了咂嘴,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又往李十一身边凑了凑。 “李十一,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压着嗓子,“你今晚打算怎么见周爷?那人不是铁老七,也不是陈安。陈安在周爷面前,跟条狗一样。你一个新来的,还是冒名顶上的,周爷凭什么见你?” 李十一没看他,只是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擦了擦刀柄。 “陈安死了,周恒需要新的代理人。青牛镇这条线虽然不大,但也不是说丢就能丢的。他见我,无非是想看看,我够不够格接着做。” “那你够格吗?”何忠问。 李十一没答。 “行,你不说我不多问。”何忠往墙上一靠,闭起眼睛,“但你听我一句劝,见了周爷,不要逞强。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要是敢耍滑头,明天我连你的尸首都不一定找得到。” 说完,没一会儿,他竟打起了鼾。 李十一起身,走到门外。 天已经黑透了。天井里没有点灯,只有楼上不知哪个房间漏出一丝昏黄的光。他借着那点微光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带着股井底的土腥味,浇在脸上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他扶着缸沿,望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一张消瘦的脸,眉眼陌生,左脸颊上的青紫还没消,被冷水一激,更显得狰狞。 他抹了把脸,出了侯所。 巷子外头就是东城门。城门已经关了,门洞前燃着两堆篝火,守城的兵丁围火而坐,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他们高声谈笑,时不时传来几声女人的名字和一阵粗野的大笑。 李十一沿着城墙根慢慢踱步。他没有走远,只是在侯所附近绕了一圈。这片城区与青牛镇不同,房屋密集得多,砖墙瓦顶,街巷纵横,虽说不上繁华,但处处透着一股压迫感。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夜归的挑夫或巡街的更夫经过,都行色匆匆,贴在墙根处走,眼神躲闪。 走了半炷香,李十一把这条巷子、那条街、甚至城墙上几处可以攀爬的砖缝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回到侯所时,堂屋里的几个汉子还在喝酒,声音压得低,像在密谈什么。李十一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旁穿过,回到丙字房。何忠还歪在炕边睡着,鼾声时高时低。 李十一关上门,没点灯,在屋内靠墙坐下。 他取出敛息符,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符面。符纸上的纹路早已隐去,但注入一丝恶气后,又会在掌心中泛起极淡的光泽,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游过。他试了试效果,将符贴在胸口,整个人的气息立刻变得朦胧起来,像蒙了一层湿漉漉的雾。 以他练气二层的修为,敛息符能让他瞒过练气五层以下的感知。但铁老七就是练气五层,周恒只会更高。若当真动起手来,这张符撑不过三息。 李十一默默将符纸折回原状,贴身收好。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空白符纸,和那支黑色细笔。白天在路上的时候,他一直在脑中推演破甲符的符文结构,此刻指尖发痒,脑海中那张符的每一道笔划都已经描了上百遍。 他铺开符纸,提笔,运起一丝恶气。 笔尖落纸,符纹如蛇行于沙,细密而流畅。他画得不快,每一笔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线条游走间,符纸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有风从纸面下吹过。 十五息后,收笔。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符纸“嗡”地一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纹,随后隐去,只剩下一张略显褶皱的黄纸。破甲符,成了。此符可附着于兵刃之上,一击之下,可破练气期修士的护体气膜。具体效果视符纸品质和对方修为而定,但至少比普通凡铁强上数倍。 李十一将破甲符折好,与定身符、敛息符分开放置。三张符,一条命。 他躺到炕上,没有合眼。黑暗中,他的呼吸极其平稳,像一台校准过的钟摆,一下一下,分毫不差。 他在等。 等周恒的传唤。 夜很长,城墙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手在拍打城头。更夫从巷口经过,铜锣敲了三响,又渐渐远去。 李十一翻了个身,把短刀压在枕下,手指搭在刀柄上。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极轻,极稳,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是练过功夫的人。 脚步声停在门外。 “李十一。”一个低哑的声音,“周爷有请。” 李十一睁开眼。 窗外,黑石县的夜正深,连月亮都隐入了云层,什么也照不见。 第二十二章 周府 来人在门外候着,不多言语,像一截钉在黑暗里的木桩。 李十一翻身坐起,没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丝微光,把短刀别在腰后,三张符纸分藏贴身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忠。那人还歪在炕边,鼾声依旧,睡得像头死猪。李十一没叫醒他,轻轻拉开门,侧身出去,又将门掩上。 门外站着一个精瘦汉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间系红绳,足蹬软底布靴。他见李十一出来,也不多话,转身就走。李十一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出了侯所,拐入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漆黑,头顶是密密匝匝的雨棚,几乎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那汉子走得极快,像夜里的猫,脚下没有半点声。李十一运起一丝恶气注入双腿,才堪堪跟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人穿过一片黑灯瞎火的民居区,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一盏大灯笼悬在街口。 灯笼下是一扇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尊石兽,模样似狮非狮,似虎非虎,眼珠嵌的是暗红色的石头,在灯影里泛着幽光。门前有六个带刀侍卫分列两侧,个个精壮,气息沉稳,至少练气二层以上。领头的侍卫腰间挂一串铜牌,上刻“城防营”三字,见两人靠近,手按刀柄迎上来。 那精瘦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在侍卫眼前晃了晃。侍卫扫了一眼,侧身让路。 李十一跟着他进了门。 门后的世界,与外面的破败判若两个天地。 前院铺着整齐的青石方砖,砖缝里看不见半根杂草。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正面是七间正厅,飞檐翘角,红柱黑瓦,檐下挂着成排的红灯笼,照得院中亮如白昼。空气中浮着一丝极淡的檀香气,与外面的酸腐、灰土、汗臭像是隔了一重天。 那汉子领着李十一穿过前院,到了东侧的一个小厅堂里。 “候着。”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李十一独自站在厅中,四下一扫。这屋子不大,摆设却考究。墙上有字画,几案上有香炉,青烟袅袅。几把高背木椅靠墙排开,正中的主位铺着半张兽皮毯子,皮毛油亮,不知是什么兽类。桌上有茶盏,一个杯盏里还有半杯凉茶,水面晃着一片细小的灰白浮尘。 李十一没坐,也没碰任何东西。他站在靠窗的地方,侧身对着门口,保持着一个既能看到门,也能看到窗的位置。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子先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门边,低眉敛目。随后,一个男人踱了进来。 此人年约四十,身量中等,不胖不瘦,穿一身暗红色的宽袖长袍,袍面用暗金丝线绣着云纹,走动时暗光流转,像有血液在衣料下游走。他脸上无须,皮肤白净,五官生得慈眉善目,甚至有些儒雅,唯有一双眼睛极深极黑,笑不笑的时候都像藏着钩子。 这人正是周恒。 他的修为,李十一一照面便有了判断。那气息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远非练气五层的铁老七可比。李十一甚至估不出他具体到了何种境界。 “你叫李十一。”周恒在几步外站定,没有坐,只是把袖口轻轻一抖,伸出一只手在香炉上方拨了拨烟气,“这么年轻,就敢接青牛镇的盘子。难怪陈安会看上你。” “周爷过奖了。”李十一抱拳,“陈主事看上我,是我的造化。他为周爷办事多年,突然出事,镇上不能没有个理事的人。我只是暂时帮衬。” “暂时帮衬。”周恒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一声,“陈安死了,他家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十一心下一凛。 陈安有家眷?他从未听何忠和丁横提起过,这几日也从未在安民厅见过。账本里没有记载,名册上也没有。 周恒这随口一问,分明是在试他。陈安是青牛镇主事,替他周恒办了几年事,有妻妾子女再正常不过。李十一若是连这都不知道,便说明他跟陈安并不亲近,更不熟悉青牛镇的内务。一个连内务都不懂的人,凭什么接盘子? 但李十一同样知道,这时候撒谎,只会死得更快。 “不瞒周爷。”他说,“陈主事走得仓促,家眷的事他没来得及交代。我到青牛镇不过几日,这些内情还不熟悉,不敢乱应。周爷若肯点拨,十一感激不尽。” 周恒看着他,眼底兴味更浓了。 “不错。没跟我装。”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那半杯凉茶,也不喝,只在手里转着,“陈安有个妻,一个儿子,十一岁。他儿子生下来就体弱,送到外家养着,不在镇上住。他那个妻倒是好手段,陈安在时,安民厅一半的账都经她的手。陈安一死,她带着细软跑了,我的人正在追。”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眼看李十一。 “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本来是她儿子的。你抢了人家的饭碗,等她回来,你猜她会怎么对你?” 李十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猜。”他说,“只要周爷认我,谁来都抢不走。周爷不认我,我再怎么盘算也白搭。” 周恒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一直拉到耳根,露出两排洁白得不像真人的牙齿。 “你倒是有趣。”他将茶盏放下,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铁老七跟我说,你这个人不简单。挨了他两巴掌,既不躲也不喊。换成别的小角色,早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你非但没跪,还跟他争了几句。有几分胆色。” 李十一没接话。 “胆色这东西,有时候值钱,有时候要命。”周恒道,“青牛镇的事,我可以交给你做。但丑话说在前面。陈安在时,每个月送过来的‘货’,从来没出过错。你顶了他的位子,这个月,下个月,以后的每个月,只会多,不能少。少一个,你用自己的腿补,少两个,用你全家的命补。听明白了?” “明白。”李十一说。 周恒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扁平的铜制薄片,抛给李十一。 李十一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铜片有巴掌的三分之一大,正面刻着一个“周”字,背面刻着“青牛”两个小字。铜片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摸上去有些扎手。 “这是你的凭证。”周恒说,“凭它,青牛镇及周边三个村子的‘恶念捐’、‘血食’、‘邪祟清剿’,都归你管。以后每月十五,你亲自带账本来黑石县对账。若敢造假,我剐了你。” 李十一将铜片收好,抱拳行礼。 “周爷放心。” “还有一件事。”周恒像是忽然想起,从几案下抽出一封信,递给旁边的侍女。侍女转交到李十一手中。 “青牛镇外,有个地方叫黑水坳。陈安从前跟我的人合伙,在那边做点小买卖。这封信,你带去给黑水坳的孙麻子。见信如见人,他自会跟你细说。” 李十一接过信,只觉手中轻飘飘的一页纸,却像压着千斤重。 黑水坳。陈安账本上的那个地方,卖活人给散修当耗材的地方。 陈安死了,这条线,还在。 而且,周恒要他去接手。 也就是说,若他想坐稳这个位置,不想接手也要接手。 李十一抬头,迎上周恒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这封信,我什么时候送去?”他问。 “不急。”周恒说,“先休息一夜,明天去。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厢房。今晚你就住这儿。” 李十一心知,这哪里是留宿,分明是软禁。 但他只是点头。 “多谢周爷。” “下去吧。”周恒摆了摆手。 那精瘦汉子又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十一跟着他走出小厅,穿过一条铺满落叶的回廊,来到西侧一处极僻静的小院。院中只有一间厢房亮着灯,冷清得很。 “请。”精瘦汉子说。 李十一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他没有脱衣,没有上床,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风声急,卷起院中枯叶,沙沙地响。李十一就坐在那一片萧瑟的声音里,慢慢把周恒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拆开,揉碎,再拼起来。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封信。 黑水坳。 他迟早要去,但不是为了继续吃人。 他是为了把那条线,从根上剪断。 第二十三章 黑水坳 出南城门往西南走,官道渐渐变窄,青石板路到了尽头,接着就是石子路。石子路两旁起初还有零星的庄稼地,越往前走越荒。土的颜色从黄变成褐,再变成黑。田地消失以后,路边只剩下些矮灌木和枯草,风刮过来,草叶伏地,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蛇行。 李十一走在最前面。何忠和丁横并排跟在后头,两个青牛镇的打手各背着一只麻袋,袋子里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几葫芦水。 路越来越难走。何忠一脚踩进碎石间的凹坑,崴了一下,骂了一声,又赶紧压住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李十一,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你以前真没来过?”丁横低声问何忠。 何忠摇头:“陈安从不带我们来。每回都是他一个人去黑水坳,回来绝口不提。我只看他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直的。” 丁横不说话了,把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掌心全是冷汗。 李十一听见了他们的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陈安的账本上画过一幅极简的路线图,从青牛镇到黑水坳,出镇过两道山梁,再往南拐进一条由碎石堆成的岔道。那岔道入口藏在两块交叠的巨岩后面,不熟悉的人很难发现。 翻过第二道山梁后,李十一停住了。 “到了。”他说。 何忠和丁横挤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两座灰褐色的山包夹着一道狭长的坳口,坳口被灌木半遮着,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看不见那条往下延伸的小径。坳口下方,隐约有炊烟升起来,在山谷间散成极淡的青灰色。 “怎么进?”何忠问。 “从坳口进。”李十一说,“到了下面,你们不要多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他带着几人穿过灌木,沿小径下行。小径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岩石湿漉漉的,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越往下走,空气越潮,一股发酸发苦的气味从谷底涌上来,混着烟尘和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紧。 下了约莫百来步,路势平缓起来。几间灰扑扑的土坯房从雾气中显露出来,零零散散嵌在山脚和半坡上。墙是黄泥和黑石混砌的,屋顶苫着发黑的茅草。听不见鸡鸣狗叫,只有远处传来打铁般的“叮当”声,断断续续,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他们刚踏上坳底的土地,旁边的山石后面忽然闪出两个人。 一个独眼,一个瘸腿,手里各端着一把弓弩,弩头上的铁矢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那蓝光在雾中极显眼,像两簇鬼火。 “什么人?”独眼喝问,弓弩已经对准了李十一的胸口。 李十一举起周恒给的铜片:“青牛镇,找孙麻子。” 独眼汉子歪着头,用剩下那只眼睛把铜片前后看了两遍,又打量了李十一一番,朝瘸腿的使了个眼色。瘸腿从腰后摸出一只竹哨,含在嘴里吹了三短一长。 哨声尖利,在坳子里弹来弹去。 过了好一会儿,坡上才懒洋洋地传下来一个声音。 “让他们进来。” 独眼放下弩,让开路。李十一带着何忠几人走进坳子。 坳子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道窄口通向外头。中间是一块压实的黄土平坝,周围散落着十几间土房。平坝上堆着成捆的麻绳、木制的笼子、几口半人高的陶缸。那些陶缸的表面糊着黑褐色的东西,在灰白的天光下发出黏腻的光。几只绿头苍蝇绕着缸口打转,发出极细的嗡嗡声。 何忠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丁横也把手从斧柄上拿开又握上,反复几次。 李十一扫了一眼,便不再看那些缸。 他走到平坝中央,抬头望向坡上。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从靠山的一间大屋里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带壳的花生,边走边剥。他下坡时脚步极慢,像在试探每一步能不能踩实。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个提刀,一个持棍,如同影子般贴着。 孙麻子。 李十一在陈安账本里见过这个名字,他想象过这人的长相,但没有一个画面符合眼前看到的。 孙麻子个子不高,脸比常人窄一圈,两边颧骨高高耸起,像皮下面塞了两颗石头。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多,瞳仁少,看人时得先把脑袋偏一偏,像是要用眼角才能把人看清楚。皮肤很黑,坑坑洼洼的,像晒干的橘子皮。他笑起来,那些坑就挤成一团,看着比不笑还瘆人。 “信呢?”他在李十一身前两步处停下,把剥剩的壳顺手扔在地上。 李十一把信递过去。 孙麻子接过信,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对着光照了照,这才“刺啦”撕开封口。他看信的时候,嘴唇跟着动,像在默念。看完之后,他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 “周爷让你来的?”他问。 “是。” “陈安呢?死了?” “死了。”李十一说,“以后这条线我跑。” 孙麻子点点头,没显出半点惊讶。他朝李十一身后几人看了看,又看看李十一,忽然伸手在李十一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带着几分刻意。 “既然周爷认可,我老孙没话说。进来吧,外面潮气重。” 他转身往大屋走。李十一抬脚跟上,何忠和丁横也迈腿,却被那两个壮汉拦住。何忠正要说话,李十一回头道:“你们在外面等。” 大屋没门,只挂着一块用草编的帘子。掀开帘子,屋内的气味更浓,除了汗味和酸腐味,还掺杂着一股辛辣的药气。屋里很暗,没有窗,只在房梁上吊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极短,光只够照出中央一块。墙角堆着许多木箱和麻袋,一直堆到房顶。几个铁钩从梁上垂下来,钩子上挂着深褐色的布片,像从什么衣物上撕下来的。 孙麻子拖过两把木凳,在油灯下坐了一把,指着另一把让李十一坐。李十一没坐,他走到离孙麻子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那些木箱和麻袋上停了停。 “陈安在时,多久来一次?”他问。 “一个月两次。”孙麻子又摸出一把花生剥了起来,“月中送人,月底收货。现在月中刚过,你来得不算晚。” “收货”两个字咬得不重,但李十一听得清楚。陈安不仅往黑水坳卖人,还从这里往外贩东西。 “周爷让我把这条线接过来。”李十一说,“你手上有多少货,我要心里有数。” 孙麻子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要数还不简单。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朝里屋走去。李十一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极窄的过道,下了两级台阶,进入一个半地下的空间。 这地方比上面还大,用粗木柱撑着顶,木柱子上钉着一排铁环。贴着墙根,一溜摆着四只木笼,笼子有大有小,小的只到人胸口,大的能装下一家三口。笼子里关着人。 李十一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扫过。 木笼没有掌灯,只凭过道口漏进来的那点油灯光,笼中人的轮廓勉强可辨。靠近过道的笼子里坐着两个年轻女人,披头散发,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再里面一个笼子,躺着三个半大的孩子,身体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最靠里的笼子,有个人背朝外蜷缩着,像一截干枯的树根。 李十一闻到的药气就是从这里散出去的。墙角堆着大包大包的草药,有些已经发霉。还有几张摊开的布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细长的刀具。 “看见没?二十三个人。”孙麻子用脚踢了踢最近的一只木笼。笼子里的女人惊醒了,往角落缩了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里发出极轻的“啊啊”声,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舌头呢?”李十一问。 “割了。吵。”孙麻子说,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这批货是给城里那些老怪物准备的。他们要玩,不要听。也有的喜欢听,那就留着舌头。你有特殊要求,提前说。” 李十一走到一个木笼前,蹲下身子。里面是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两条腿被砍断半截,伤口用黑布裹着。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见起伏。李十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这些货,都怎么处理?”他问。 “看你的人要什么样的。老的,嫩的,会喘的,不会喘的,我们这边都能做。”孙麻子把花生壳丢在脚下,用鞋底碾碎,“陈安以前进的货,都是几块恶石一个。出手转个弯,最低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李十一没说话。他知道孙麻子说的是什么意思。这地方出的是“耗材”,修士用来抽取恶念和血气的耗材。活着的时候可以反复抽,死了还能再拆成材料,一点不浪费。 “我要都看一遍。”李十一说。 孙麻子有些意外,但没拒绝。他提着油灯,带着李十一把整个半地下室转了一圈。一共二十三只木笼,男女老少都有,伤情轻重不一。李十一每到一个笼子前,都会停一停,像在确认什么。他动作不快,但眼神极利,孙麻子后来也收了声,跟在后面,不时打量李十一的表情。 李十一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变化。那种平静,反而让孙麻子有些摸不透。 “人,我先不定。”李十一看完最后一间,站在过道口,对孙麻子说,“今晚我住下。明天之前,你把人分好。能走的,不能走的,能活的,快死的,都给我标清楚。我要给周爷报账。” 孙麻子乐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陈安在时,只管点数,不管死活。你倒是仔细。” “陈安是陈安,我是我。”李十一说,“这条线到了我手里,怎么走,按我的来。你不愿意,可以现在去问周爷。” 孙麻子忙摆手:“别,别。您说得对,按您的来。我这就让小子们把地方腾出来,今晚您住上房。” 他说完,朝外头喊了一声。一个半大的小子从暗处跑出来,低头站在他面前。 “去把上房收拾出来,被子要用新的。再烧锅水,给这位李爷洗脚。” 那小子应声去了。 李十一回到地面时,天已经擦黑。何忠和丁横被安排在院子西侧的一间空房里,房内有一铺窄炕。李十一进了房,把门关紧,检查了窗户和墙壁。何忠凑过来,一脸惨白。 “这地方太他妈邪了。我刚才在院里转了转,那几口缸里有东西在动。”他的声音在打颤。 丁横瘫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把前襟都打湿了。 “缸里是人。”李十一说。 何忠的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瞪着眼看他。 李十一没再多说。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今晚会有人来试我们。你们俩装作睡觉,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动。刀别离身,但不要出手。出了事,我来处理。” “出了什么事?”丁横紧张起来。 李十一回过头,看着他们:“孙麻子手底下,至少有四五个练气期的。外面还有两个放哨的。这地方看着松散,其实处处是眼。你们两个要是露了怯,他明天就敢坐地起价。” 何忠吞了口唾沫,郑重点头。丁横也把水囊收起来,握住了斧柄。 夜深了。 李十一没脱衣服,躺在炕上,闭着眼,体内清心诀缓缓运转。到了后半夜,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李十一没动。脚步声在门外停住,过了几息,又慢慢远去。再过一阵,远处传来竹哨声,三短一长,和白天听到的一样。 李十一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惨白的光洒进坳子,把院中那几口大缸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张符纸,重新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他要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让孙麻子自己露出破绽。 第二十四章 夜半客 后半夜的月亮像一块泡在水里的冰,冷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黑水坳照得半明半暗。 李十一躺在炕上,呼吸绵长,身体一动不动。他的左手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右手藏在被褥下,指尖按着定身符。门外那个光脚走路的人停一停,又围着屋子绕了半圈,最终在窗后站住了。 极细微的“吱呀”声。有人在撬窗。 李十一没有睁眼。他的耳廓微动,捕捉着每一个声音的位置和频率。那撬窗的手很轻,动作极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大约过了十几息,窗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外朝里张望。 李十一的呼吸始终不变。 那眼睛在黑暗中停了片刻,又缩了回去。随后,窗外脚步声远去,一切重归寂静。 何忠缩在炕的另一头,早已醒了,两只手在被子下抖。他听见那声音时,差点从炕上弹起来,全靠李十一预先交代才忍住,把脸死死埋在臂弯里,牙齿咬着袖子,像只被吓坏了的老鼠。 丁横侧身背对窗户,眼睛睁得滚圆,对着墙缝呼哧呼哧地喘气。 又过了一阵,外面响起鸡鸣。天快亮了。 李十一轻轻起身,推开窗。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露水顺着草帘往下滴。窗外泥地上印着一串光脚的痕迹,从山坡的方向延伸过来,又绕去东侧的小路。那脚印小巧,像是个半大孩子踩的。 李十一坐回炕边,把何忠和丁横叫起来。何忠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李十一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等会儿我出去。你们留在这,谁叫都别开门。”李十一说,“除非听到我喊你们的名字。” 何忠僵硬地点头。丁横揉着脸,低声问:“昨晚来的什么人?” “探子。”李十一说,“今晚还会来。” “那你还出去?” “我要的就是他再来。”李十一说,“他们盯着我,说明还不信我。不信,是因为我还没给够理由。” 他说完推门而出。 晨雾稀薄,灰白色的光漫过山梁,把整个坳子照得发虚。李十一在院里站了片刻,朝东侧那排土房走去。路过那几口大缸时,他放慢脚步。缸里的呼吸声比昨夜更弱了,有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他没停,继续走。 上房亮着灯。孙麻子已经起了,正坐在门前用一块脏布擦他那把蒲扇。他见李十一走来,脸上堆起笑,远远地招手。 “李爷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有人在我窗外转悠。”李十一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孙麻子的笑容没变,手也继续擦着扇子:“哦?有这事?兴许是夜里放水的毛小子,不懂事。” “我这个人睡觉浅。”李十一说,“下次再有人来,我可能会当成野狗,顺手就宰了。到时候伤了谁的人,别怪我没提前招呼。” 孙麻子抬起那双小眼睛,把李十一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笑意里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李爷是真性情。行,我回头好好管管。”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今天要不要我带你看看‘货’?天亮了,看得清楚。” “看。”李十一说。 孙麻子这次没带他去那间半地下室,而是绕到院子后面的另一处棚子。那棚子依山而建,用木头和茅草搭成,乍看像是个堆柴的仓库。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棚内没有窗户,只靠着几盏油灯照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面发黑,像被血浸过。靠墙的两侧钉着许多木橛,每个橛子上拴着一根细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系着人的脚脖子。 李十一数了一下,一共七个。 这七个人和昨晚木笼里的那些不同。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甚至有些人的衣裳还算完整。但他们的眼睛全被黑布条蒙着,嘴巴被细麻线缝了起来,只留一条缝透气。那麻线穿过嘴唇,针脚粗大,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排被抽去了魂魄的偶人。 “这批是‘静货’。”孙麻子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做起来最麻烦。得先把人饿上几天,熬到他们没力气喊了,再一根一根把嘴缝上。光缝一个嘴,前后要两个时辰。做废了,人就死了。” “做什么用的?”李十一问。 “陪葬。城里有些人物,寿辰上要用人去填冥路。这种人不能叫,不能动,最好跟块木头一样。躺着、跪着、站着都行,客人看着就踏实。”孙麻子伸手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拍了拍。那人毫无反应,连头都不偏。 李十一走上前,蹲下来看这些人的手。他们的手指都被折过,软趴趴地垂在身侧,该是断了又长,长了又断,反复几次,才能乖顺成这般模样。 “周爷那边,每次收几个?”李十一站起来问。 “看情况。多则五六个,少则两三个。陈安每次来,最少带走两个。”孙麻子用扇子敲了敲一根木柱,柱身上有一排用刀刻的正字,“这是今年的账。你数数,多少笔?” 李十一扫了一眼。那柱子上的正字挤得密密麻麻,从下往上数,至少有四五十个。那是四五十条人命。 他没用表情回应,只是问:“黑水坳做这行多久了?” “七八年吧。”孙麻子眯起眼,“陈安来之前,是上一任青牛镇主事送人。后来陈安接了手,规矩就固定了。周爷说过,这地方虽然偏,却是他手里最稳的一条线。你接了盘子,以后这一片还是你的。” 李十一没说话,转身往棚外走。孙麻子跟在后面,扇子摇得“吱呀”响。 “李爷,有件事我得提个醒。”孙麻子压低声音,“这地方出了牲口,进来的人从来没有人敢往外过夜。你昨晚住了一宿,已经算破了例。今晚要是还不走,那几个看货的老主顾知道了,怕是要说闲话。” “有老主顾今天来?”李十一步子一顿。 孙麻子眼珠转了转:“说不好。有时候月初月末来。周爷信上说,这几天正是出货的日子。说不定今晚就有人到。” 李十一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上起风了,吹得棚顶的茅草沙沙响。 “有老主顾来,正好。”他说,“我见一见。周爷让我接这条线,总得认识认识买主。” 孙麻子的脸色变了。 “李爷,这恐怕不合规矩。买主只认信物不认人。陈安在时也从来不见。你贸然露面,人还没熟,话先传出去了,以后谁还来这儿提货?” “不露面也行。”李十一说,“我躲在后面看看,总可以吧。” 孙麻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站住脚,看着李十一,声音里第一次没了笑意:“李爷,你到底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查案的?” 李十一也停下来,转身与他对视。 “我做什么的,周爷的信上写清楚了。”他说,“信是周爷亲手交给我的。里面怎么写的,你看过了。如果我有问题,你现在就派人去黑石县,当面问周爷。我不急。” 孙麻子脸上阴晴不定。那对细眼里,杀意像水底的鱼一样游了一下,又沉了下去。他重新咧开嘴,笑出满脸褶子。 “李爷说笑了。行,今晚老主顾若来,我给你留个位置。只是有一条——不能出声,也不能点灯。” “好。”李十一说。 他朝孙麻子点点头,转身回屋。风从山梁上灌下来,把他衣袍吹得猎猎响。他走在发黑的泥地上,背后是大片灰蒙蒙的晨光,像一柄尚未开刃的刀,被人提在手中,缓缓朝前逼近。 第二十五章 老主顾 入夜之前,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到屋里,重新交代了一遍。 “今晚有外人来。不管出什么事,你们在屋里待着。能睡就睡,不能睡就装睡。院门那边不要靠近,也不要从窗户往外看。” 何忠脸色发白,点头时脖子都是僵的。丁横咬了咬牙,问:“那要是你出了事,我们就干看着?” “我出了事,你们也帮不了。”李十一说,“我喊跑,你们就翻西墙走。西墙最矮,翻过去是半坡,下面有碎石路能绕过山梁。”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塞进何忠手里:“这里面是几块恶石和一张符。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们原路返回青牛镇,把铜片交给铁老七,就说我死在黑水坳,让他带人来善后。” 何忠攥着布包,手抖得厉害。 “明白了吗?”李十一问。 两人点头。 李十一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丁横:“尤其是你。别冲动。这件事要办成,靠的不是斧头。” 丁横把斧柄攥得发白,重重点头。 天黑透以后,李十一从屋里出来,反手带上门。孙麻子已经等在院中,身后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左耳缺了半只,各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很厚,光从里面透出来,只剩极淡的一层昏黄。 “位置我给你留好了。”孙麻子说,声音比白天低了不少,“后墙根有个柴垛,你藏那里。别露头,别出声。今晚来的这位,脾气不好。” 李十一没说话,跟着刀疤脸往后墙走。柴垛紧贴着土墙,高约半人,上面搭着几捆干草。李十一在柴垛后面蹲下,刀疤脸把一捆草往他面前推了推,遮住大半身形,便转身走了。 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月亮升到山梁上方,把整个坳子照得发白。风很小,周围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响。他的腿早就蹲麻了,但身体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子时前后,坳口方向传来三声竹哨。 短,长,短。 孙麻子亲自走到院门口,摘下灯笼,朝坳口挥了三下。片刻后,三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 打头的那个极高,比孙麻子高出两个头,肩宽背厚,像一扇移动的门板。他穿着灰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和两片厚实的嘴唇。腰间斜挎着一柄宽背刀,刀鞘用黑布缠着,看不见形制。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驼背,手里拄着根歪木杖,走路的脚步极轻,像踩在棉花上。另一个年轻些,身形瘦小,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走起路来东张西望,像在数两旁的房子。 三人来到院门前,孙麻子迎上去。他和那高个男人低语了几句,又指了指后院。高个男人没说话,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孙麻子将他们引进院子,穿过天井,去了半地下室的方向。那里不是关人的棚子,而是另一个李十一白天没进去过的入口。 李十一从柴垛后探出半只眼睛,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 大约过了半炷香,孙麻子又出来一趟,朝坡上招了招手。两个壮汉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往地下室去了。那担架上的东西一动不动,白布下露出几根细瘦的手指,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三个人从地下室里出来。高个男人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那年轻瘦小的人跟在后面,边走边系包裹。包裹明显瘪了一些。驼背老头走在最后,嘴里嘀嘀咕咕,像是在抱怨什么。 孙麻子送到院门口。高个男人忽然停下,侧过头,朝李十一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十一浑身一紧。 那人的斗篷下,一双极亮的眼睛在黑暗中转了一圈,像刀片刮过。李十一压着呼吸,把敛息符贴得更紧,连心跳都几乎压到了底。 高个男人看了两息,最终转过头,迈步走了。三人消失在坳口。 孙麻子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经过柴垛时,李十一看见他抬手抹了把额头。那动作,是汗。 待他走远,李十一才从柴垛后出来,闪身回屋。 何忠和丁横没睡。一个坐在墙角,一个伏在门后,听到开门声,都像装了弹簧一样蹦起来。见是李十一,两个人才松了劲。 “怎么样?”何忠哑着嗓子问。 李十一没急着说。他走到桌前,把油灯拨亮,坐下来。他伸手在桌上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粉末。那是他提前撒在桌角的面灰。他用粉末在桌面上画了几个位置。 “今晚来了三个。”他说,“一个高个,练气四层往上。一个老头,看不透。一个小的,看身手也练过。”他指着那几个位置,“他们去了半地下室,出来时带走了东西。担架送进去一个,可能是‘静货’。” 何忠听得直吸凉气。丁横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捂住嘴。 “黑水坳不光是卖人。”李十一说,“他们还卖一些别的东西。从我那个角度看,那个瘦小的人从地下室出来时,包裹里露出了一个角,是银白色的金属。不是普通兵器。” 何忠皱眉:“那是什么?” “不知道。”李十一摇头,“但值钱的东西,不会放在这个鬼地方,更不会让几个散修半夜来取。孙麻子做的,恐怕不只是人货买卖。” 何忠和丁横面面相觑。 李十一把灯芯压了压,屋内的光暗下去,他的脸半明半暗。 “明天我们得走。”他说,“走之前,我要去半地下室看看。” “你还要下去?”何忠声音都尖了,“你疯了吗?今晚那些人都把货取走了,你明天去看什么?你不怕孙麻子跟你翻脸?” “他不会翻脸。”李十一说,“明天我把人买下。我要买的人里,有一个得从半地下室走。” 何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丁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你真要买?你有多少恶石?这地方的人可都不便宜。” 李十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摊开,里面是两块中品恶石和十几块下品恶石。这是他目前能凑出的全部身家。中品恶石是从陈安储物袋里得来的,下品恶石是剩下的加上从独眼张那里讹来的。 “够不够?”丁横咽了口唾沫。 “不够。”李十一说,“但我没打算真给钱。” 他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不安,但谁也没有再问。 李十一把恶石重新包好,收进怀里。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已经偏西,院中那几口大缸的影子像几只伏地的巨兽,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睡吧。”他说,“明天,都别慌。” 第二十六章 半地下室 天亮后,李十一没有急着去找孙麻子。 他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数了数孙麻子的人。昨天见到的独眼和瘸腿,后半夜来探他的那个光脚小子,加上坡上放哨的两个,刀疤脸和缺耳,还有跟在孙麻子身后的两个壮汉。不下十个人,其中至少四个有练气二层的气息。 何忠和丁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何忠的眼睛布满血丝,时不时往那几口大缸瞟。丁横把斧子别在腰后,用外衣盖着,走路时右手总不自觉地去摸。 李十一在棚屋前停下,回头对两人说:“待会儿我进去,你们两个站在门口。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进来。要是孙麻子的人问,就说我们在清点数目。” 何忠嘴唇发紫:“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买卖。”李十一说,然后掀开草帘走进半地下室。 身后,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丁横咬了咬牙,背过身去,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何忠把刀从腰里抽出来,贴着墙根蹲下。 半地下室里点着灯。孙麻子正蹲在一只木笼前,拿一根细竹棍拨弄笼中人的脚心。那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孙麻子乐不可支,像在逗一条狗。 见李十一进来,他丢了竹棍,拍拍手站起来:“李爷来得早。怎么,今天有看上的?” “再看看。”李十一说,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昨晚那三个老主顾带走的东西已经不在,墙角空了一块。但贴地的地方,有几道极淡的银白色刮痕,像被什么硬物划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刮痕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银灰色的粉,极细,比面粉还细,在油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李十一问。 孙麻子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什么。这边地面返潮,石头粉化了。脏得很,李爷别沾手。” 李十一没说话,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继续往里走。 半地下室比地面上的棚屋深得多。一条过道从头通到尾,两侧分布着大大小小几个隔间。有的隔间装了木门,有的只用草帘挡着。空气中除了药味和腐味,还浮着一丝极淡的硝石味。 他停在一道草帘前。 “这个,能看吗?”他问。 孙麻子笑了一下,笑得极不自然:“这个还没做好。味道重,怕熏着您。” 李十一没理他,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隔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面黑乎乎的,是凝固的血。台边地上散着几把刀,刀刃卷了,刀柄上裹着干涸的皮肉碎屑。墙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铁钩和锯条,其中几把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最里面靠墙处,立着一只铁皮箱,约莫半人高。箱体厚重,接缝处铆得极密,像口棺材。箱盖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极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李十一走上前,伸手推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条。 每一根条子约莫一尺长,拇指粗细,表面光滑如镜。箱盖一开,光晕散开,将整个隔间照得蒙蒙亮。李十一拿起一根。金属条入手的触感冰凉透骨,像握着一截冰。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团净火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又问。 孙麻子已经跟了进来,站在门口,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银髓铁。” “做什么用的?” “铸器。”孙麻子说,舔了舔嘴唇,“您也知道,这世上法器难寻。普通铁器伤不了修士,但掺了银髓铁的兵刃,能切开护体气膜。城里那些人物,都私底下收这个。陈安在时,每回也带几根走。” 李十一翻动手中金属条,借着箱中透出的光照了照。金属条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流动。他认得这种纹路。 这是神源。 银髓铁里,封着一丝极微量的神源。那光芒、那波动,与河伯给他的神源有七分相似,只是稀薄了太多。 这地方的地底下,埋着神性的东西。所以才有这种金属,所以孙麻子才会把点设在这里,所以周恒才会让陈安跑这条线。 “这些有多少?”李十一问,把金属条放回箱子,盖上盖。 “每月能出二十来根。”孙麻子眼神闪烁,“看运气。挖到好矿,能多出些。” “矿在哪?” 孙麻子没吭声。 李十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孙爷,这条线现在归我。矿在哪?” 孙麻子脸上的麻点抽了抽。他干笑一声:“李爷,不是我不说。那矿是周爷亲自下的封条,没有他发话,谁也不能去。你虽是周爷的人,但到底初来乍到。这事您别为难我。” 李十一没再逼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沾了银髓铁的粉,在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星屑。 “我要三个人。”他忽然说。 孙麻子一怔:“哪三个?” “昨晚送到地下室里的那个。另外两个,我去木笼里挑。”李十一说,“今天带走。” 孙麻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昨晚那个用担架抬进来的,正是眼下最值钱的一批货,还没“开封”。他显然不想给。 “李爷,那货是给老主顾留的。周爷信上特意提过,这批不能动。” “周爷的信,我看过。”李十一说,“信上说的是,这条线由我接手。不信你再拆开看。” 孙麻子沉默了。他当然不敢说信上没这话,也不敢真为了这点事去县城找周恒对质。李十一赌的就是这一点,孙麻子没那个胆子。 “我付全款。”李十一又补了一句,“按最高价,三倍。银髓铁也要,十根。你算个总数,等提货时一并结。” 孙麻子的眼皮跳了跳。三倍价格,对他的诱惑不小。但他毕竟老辣,眼珠一转,道:“李爷真要结,得先亮亮底。带了多少?”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布包,摊在掌心,两块中品恶石并排躺着。中品恶石在油灯下流转着灰蒙蒙的幽光,气韵逼人。孙麻子的眼睛一下直了。 “两块中品,可抵五十块下品。买三个人,绰绰有余。”李十一说。 “够是够……”孙麻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在恶石上转。 “那就准备。”李十一把恶石重新包好,收回怀里,“我中午提人。银髓铁也包好,一根不能少。” 他说完,转身走出隔间,又回头看了孙麻子一眼:“这地方不错。有矿,有人,有买卖。以后我每个月会多来一趟。孙爷,你好好伺候着,大家都有肉吃。” 孙麻子僵着脸,陪了个笑。 回到地面,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到屋里。 “中午提人,提完就走。”他说,“东西我已经看过了。这地方最值钱的不是人,是地底下的银髓铁。周恒让陈安跑这条线,多半是为了这矿。” 何忠急了:“那你还买人?买人带得走吗?三个人,出了这山坳,咱们走得动?” “人不是我们带。”李十一说,“我另有安排。”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那张敛息符,在指尖捻了捻。符纸微温,上面的纹路隐隐浮现又消失。 “今晚,黑水坳会乱。乱了以后,人会自己跑。”他说,“我们趁乱把银髓铁和人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干净。”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脸色都惨白得像纸。 “孙麻子怎么办?”丁横问。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抬眼望了望天上越压越低的云层。风从山口灌进来,卷着雨腥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土房和铁链,落在远处山梁上。 “孙麻子,会有人收拾他。”他说。 第二十七章 圈套 天近正午,云层压得更低。 李十一站在半地下室入口的坡地上,目光落在脚边新翻的泥土上。昨夜那几个人的脚印已经被扫去,但痕迹这种东西,越扫越散。他看得清土面下那些被踩实的凹痕,它们像破碎的纹路一样,把一条路勾勒出来。 孙麻子慢腾腾地从下面上来,身后两个汉子抬着口木箱。箱子不大,用粗麻绳捆了三道,落地时“咚”地一闷。孙麻子踢了踢箱身:“十根银髓铁,全在里头了。这箱子专存此物,出了坳子,李爷怎么带,那是您的事。” 李十一没看箱子。他往坡下走去,一直走到关人的木笼前。孙麻子跟在后面,身边多了刀疤脸和缺耳。 “人呢?”李十一问。 “都在笼子里。李爷要看上谁,尽管说。”孙麻子使了个眼色,刀疤脸打开锁着木笼的铁链。笼门“嘎”地一声开了,里面的人挤作一团,像受惊的兔子,拼命往角落里缩。 李十一指了指左边笼子里一个瘦高男人:“这个。” 刀疤脸进去,拽着那人头发拖了出来。瘦高男人连叫声都没有,只是本能地用手捂头,两条腿在地上乱蹬。他赤着上身,肋条根根可数,小腹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还翻着新鲜的血肉。 孙麻子看了一眼,犹豫道:“这个才收来三天,还没养好。” “我带走以后自己养。”李十一说,又指了指靠墙笼子里一个半大孩子,“那个也要。” 那孩子看面相不过十一二岁,瘦得只剩骨架,两条胳膊像枯柴棒子,垂在身体两侧,手腕处皮开肉绽。他被提出来时,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软得像滩泥。 孙麻子干笑道:“李爷,这货是个废的。你带回去,怕是走不了远路。不如换一个。” “我说了,孩子也要。”李十一说,“价钱照付。” 孙麻子不再多说,让刀疤脸把那孩子拎到一边。 “第三个。”李十一转身,看向那个昨晚被抬进半地下室的隔间方向,“昨晚那个。” 孙麻子的脸僵了一瞬,笑意从嘴角消失,像被风掀掉的假皮。他直勾勾盯着李十一,小眼睛里亮着一层油光。 “李爷,昨晚那个真不行。那是给主顾留的。” “我说过,我出三倍。”李十一说,“莫非孙爷觉得我出的价不够诚心?” “不是钱的事。”孙麻子的语气也硬了起来,“行有行规,那批货不是我的,是周爷开口给的。您一个跑腿的,硬要拿别人的货,不合适吧?” 李十一慢慢走到他面前,站得很近,目光沉下去。 “我拿这货,是带回去给周爷过目的。”他说,“周爷让我来看看,黑水坳到底在做什么生意。你不让带,我回去说不上话。出了差池,你扛还是我扛?” 他故意把“周爷”搬出来,又将“差池”二字咬得极轻。孙麻子眼皮跳了跳,显然被搔到了软处。周恒让他接这条线,信上却写得含糊。孙麻子摸不准李十一在周恒那里到底有多少分量。真闹翻了,眼前这人能告状,自己却没法去对质。 “行。”孙麻子忽然松了口,笑得比哭还难看,“李爷既然要,我给您留。不过那货还没料理干净,您要带走,得等两个时辰。我让人先把她从里面提出来,洗洗干净。” “把她洗干净?”李十一心中一动。昨晚他从墙孔里看到的,分明是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人。他一直以为那是黑水坳的“货”,是耗材,可方才孙麻子用了“她”。 “是个女娃。”孙麻子啧了一声,“上个月才送来的。本来是要做成‘静货’的,可这娃骨头太硬,怎么折腾都不软。昨晚来的那几个主顾,看上的就是她。您要是再晚来一天,人就不在了。” 李十一面上不动,只点点头:“那我也要。你提人,我等着。” 孙麻子没再耽误,扭头朝刀疤脸耳语几句。刀疤脸带着缺耳下了半地下室,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提着一个人从下面走上来。 那是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个女孩。估摸十五六岁,头发枯黄如杂草,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衫,布面渗着大片暗红的血渍。她整个人被铁链从肩到脚捆了三四道,嘴唇干裂,双眼紧闭,走不了路,是由刀疤脸半拖半拽弄上来的。 她的双手被反绑着,手腕已经磨出白骨。但她的呼吸很稳,胸膛起伏有力,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孙麻子用脚尖轻轻踢了她一下:“醒着没?有人要带你走了。” 那女孩没动。 刀疤脸把她扔在地上,朝她后腰踹了一脚。女孩闷哼一声,总算睁开眼。她的瞳孔极黑,像两粒浸了油的石子。第一眼就看向李十一。 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探测。像野兽在判断来者是敌是友。 “叫什么?”李十一问。 女孩没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含了砂子,发出“嗬嗬”的哑音。 “哑了。”孙麻子说,“被灌了炭水,嗓子坏了。放心,做活不耽误。” 李十一没再问。他示意刀疤脸把三人带到院中,然后让何忠和丁横过来。何忠的手一直在抖,解开绳子时差点打了个死结。丁横把早备好的破旧衣裳盖在三人身上,动作比往常轻了许多。 “箱子也搬过来。”李十一对孙麻子说,“我验一下货。” 孙麻子让人把木箱抬到院中。李十一打开箱盖,十根银髓铁整齐码放,银白色的光在灰暗天色下愈发刺眼。他取出一根,用破甲符的符纸边角轻轻一划。符纸边缘泛过一丝极细的黑烟,银髓铁纹丝未动,表面却亮了一瞬。 李十一将银髓铁放回箱中,重新盖好。 “好货。”他说,“孙爷,这两样我都要了。给个总数。” 孙麻子搓着手,眼珠转得飞快:“人,三个,其中一个还没开封。按三倍价,算您一百二十块下品。银髓铁十根,一根二十,共二百。合三百二十块下品。李爷是周爷的人,给您抹个零,三百。”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布包,把两块中品恶石和十来块下品恶石全部倒在石台上。 “两块中品,折一百。这些下品,凑五十。”他说,“剩下一百五,我回去调货。三天后送来。” 孙麻子的眉头皱起来,像两条黑虫子在脑门上乱爬。 “李爷,这我可没法做。银髓铁和人都能先赊,这不合规矩。您要是钱不凑手,不如先少拿点。” “人我全带走,银髓铁十根也全要。”李十一说,“三天后,我连本带利补给你,再留十块下品作定金。” “定金?”孙麻子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讥诮,“李爷,您在这跟我空手套白狼呢?没钱,货不能走。” “你不信我?”李十一问。 “我谁都不信。”孙麻子说,“信了,就活不到今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风从坳口灌进来,卷起沙土,打在院墙上“啪啪”响。何忠和丁横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院子里气氛骤然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十一忽然笑了。 “好,孙爷是爽快人。”他走到石台前,把自己的恶石重新收起来,“那就按现钱来。我先带两个人走。银髓铁,我拿五根。那女孩,我给全额。” 孙麻子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正打算咬钩的鱼。 “行。不过那女娃不能单独卖。” “为什么?” “她身上中了东西。”孙麻子说,语气忽然变得神秘起来,“您带回去,也得先把这玩意儿处理了。否则半路她死了,您找我退钱,我可没处退。” 李十一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向那女孩。她仍坐在地上,眼珠半睁,像在听他们说话,又像什么也没听见。 “她中了什么东西?”他问。 孙麻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魂蛊。一个老东西下的。这女娃子是逃出来的,被人从身体里种了蛊。现在蛊还睡着,顶多再撑个十天。到时候醒了,她会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魔物。所以我才连夜叫老主顾来,想提前脱手。” 李十一盯着那女孩。女孩也看着他。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忽然滚出两行泪。 她张了张嘴,依旧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要了。”李十一说。 “李爷三思。”孙麻子还想劝。 “别废话。”李十一把两块中品恶石拍在石台上,“人,五根银髓铁,全都装车。今天就带走。” 孙麻子看着那两块中品恶石,喉结滚了滚,终于点头。 “好。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去吩咐手下装货。那女孩还坐在地上,两条泪痕滑过满是血污的脸颊,看着李十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李十一读出了一个字。 “走。” 他听懂了。 她在叫他走。 第二十八章 变故 箱子装上车,人也被架了起来。 李十一没让孙麻子的人碰那女孩。他从丁横手里接过一件破袍子,走过去,想给那女孩披上。女孩坐在地上,仰着头,眼睛定定看着他。他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像在靠近一只受伤的野猫。等他把袍子搭到她肩上时,她眼里的泪已经停了,瞳孔里剩下一种极深的、像要把人看穿的东西。 “还能走吗?”他问。 女孩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粗粝的气音。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碎得七零八落。她在他手腕上捏了一下,力气不小,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松开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腿在抖,但到底站住了。 “走。”她说。 李十一转身看向孙麻子。孙麻子正指挥刀疤脸和缺耳把银髓铁箱子抬到一辆破板车上。那车是自制的,两个木轮,轴心锈得发黑,“吱呀”声在风里响得刺耳。板车后面还跟着两个箱子,装着干粮和几捆草席。 “李爷,东西齐了。”孙麻子走上来,把一块脏布盖到箱子上,拍了拍手,“五根银髓铁,三个人,都在这里了。出了这坳口,往北走上官道,再往东走就是黑石县。您要回青牛镇,得先绕到西边那条旧道。” “我知道路。”李十一说,语气平静,“孙爷,再会。” 他转身朝众人挥了下手。何忠和丁横立刻上前,把两个男人从地上拽起来,架着胳膊往外拖。那瘦高个还能走几步,半大孩子已经晕了过去,被丁横整个扛在肩上。女孩跟在李十一身后,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血从脚底渗出来,在灰白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子。 孙麻子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挥手:“李爷慢走。三天后,我在这儿等您的余款。” 那笑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而短促,顺着风往人耳朵里钻。 李十一没回头。 几人出了黑水坳,沿来路往北走。山路崎岖,板车推起来极费劲,何忠在前面拉,李十一在后面推。走出半里地,路越发窄了,两边岩石像刀劈出来似的,天被挤成一条灰缝。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带着尖利的哨声。 “停一下。”李十一突然说。 何忠回头,一脸疑惑。李十一松开板车,走到路边一块高石上,朝来路望去。山坳已经看不见了,但在他这个位置,透过岩壁间一条极窄的裂口,还能望见黑水坳方向升起的炊烟。 那烟不对。 太浓,太黑,而且不止一处。 “他们追上来了。”李十一跳下石头,声音压得极低,“别回头,继续走。把车推到前面那块大青石后面。” 何忠和丁横的脸刷地变了。两人不敢多话,咬着牙把车往前推。那大青石有半间屋子大小,紧靠路左,另一侧是陡坡。车推到石后,李十一让几人蹲下,自己伏在车旁,从石头边缘往后面看。 片刻后,山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来的人不多,四个。都穿着黑水坳常见的黑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眼睛。他们手里提着刀,刀身涂了泥,不反光。为首那人走路带着明显的跛态,是那个瘸腿哨兵。 四个人明显是孙麻子派来的。 李十一看了看何忠和丁横。何忠脸色煞白,嘴唇紧抿。丁横已经把斧子抽了出来,斧刃上沾着汗水,亮汪汪的。那半大孩子被放在车旁,还在昏迷。女孩缩在箱子后面,眼睛睁着,胸口起伏得极快。 “四个。两个练气一层,两个凡人。”李十一低声判断,“我能对付两个。何忠,你拖住一个。丁横,你杀一个。” 何忠咽了口唾沫,点头。丁横没说话,只把斧子攥得咯咯响。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定身符,夹在指间。他示意何忠和丁横藏到大青石两侧,自己则慢慢往外移了半步。 那四人越来越近。瘸腿走在最前,刀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刮擦声。他正低声骂着什么,忽然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大青石。 李十一动了。 他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竹子,骤然弹起,贴地蹿出。瘸腿还未反应,李十一已到近前,定身符拍出,正打在对方胸口。 符纸“啪”地爆开,一道灰蒙蒙的光纹荡开。瘸腿如被浇了满身泥浆,身体定在原地,连抬起的刀都僵在半空。 李十一右手短刀出鞘,寒光贴着对方咽喉一划。血喷出来,洒在路面上,热得发烫。 剩下三人惊叫着后退。其中一个举刀砍来,刀风极快,带着一丝恶气,像条黑色的蛇直咬李十一肩头。李十一侧身避过,脚下一勾,将那人绊倒在地,反手一刀扎进他后心。 从动手到杀两人,不过三息。 何忠和丁横也冲了出来。何忠与一个练气一层的缠斗在一起,两把刀撞得“叮当”响。丁横对上的那个是个凡人,斧子抡得虎虎生风,两下就把那人的刀磕飞,第三斧劈在对方肩颈之间,几乎把半边膀子卸了下来。 何忠那边有些吃力,对方修为虽与他相当,但出手更狠,几刀下来已经在他胳膊上开了条口子。李十一从后绕过去,一脚踢中那人膝弯,何忠抓住机会,一刀搠进对方腰侧。 那人倒在地上,嘴里“嗬嗬”叫着,没死透。何忠骑上去,又补了一刀,才喘着粗气爬起来。 “都死了?”丁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四处张望。 “死了。”李十一说,蹲下身,在瘸腿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只竹哨和几块带血的碎银。他将竹哨抛下深沟,把碎银丢给何忠,“快走。孙麻子见这四人久不回去,还会再派人。” 几人重新上路。这一次速度快了许多,何忠的伤也顾不得包扎,只用破布缠了缠。走出约莫二三里,天色骤暗,乌云压到了头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雨势来得极猛,路面转眼变成了泥浆,板车轮子陷进去,怎么推也推不动。何忠一边骂一边拽,丁横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女孩从车后挪出来,用一只手帮着推车。她那纤细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脚在泥里打滑,却硬撑着不吭一声。 “前面有个山洞。”李十一喊道,指向前方山壁下一处凹进去的黑影,“先把人弄进去!” 一行人连拖带拽,总算在雨幕中躲进了那个山洞。 山洞不深,但足够容纳五六个人。洞口朝南,风吹不进来,雨丝只溅到边缘。何忠瘫坐在地,捂着胳膊“咝咝”抽气。丁横把半大孩子平放在地上,又脱下外衣给他盖上。那孩子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弱得随时会断。 李十一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向雨幕深处。 “孙麻子的人不会追来了。这雨太大,脚印全冲没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到女孩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女孩靠在洞壁上,抱紧膝盖。火光没有,洞里很暗,但李十一能看见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然后伸出细瘦的手指,在泥地上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却极有力。 沈青梧。 李十一看着那三个字,轻声念了一遍:“沈青梧。” 女孩点头。她抬起手,指了指李十一,又指了指自己,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李十一读懂了。 “你救了我,我跟你走。” 雨声如鼓,打在洞外的山石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李十一站起身,看着洞外白茫茫的雨幕,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孙麻子不会放过他。 周恒也不会。 但他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牌。 第二十九章 雨中谋划 雨没停。 洞口的水帘连成一片,外面的山石、枯树、路面全被雨雾吞没,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巨响。洞内阴冷,风从石壁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何忠靠在最里面的石壁上,用牙咬着一截布条,给自己的胳膊上药。药粉是李十一从陈安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洒在伤口上,何忠疼得浑身一抽,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滚下来。 丁横坐在地上,把半大孩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孩子仍是昏迷,气息弱得几乎摸不着,嘴唇乌紫,额头却滚烫。 “这样下去撑不到天亮。”丁横抬头看李十一,声音发闷。 李十一蹲下来,捏开孩子的嘴,看了看舌苔和咽喉。舌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黄苔,咽喉红肿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他翻开那孩子的眼皮,瞳孔涣散,对光几乎没有反应。 “不是外伤。”李十一说,“是饿狠了,又灌了不干净的水,伤了里子。”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最普通的补气丹。那是陈安留下的五瓶丹药之一,他之前一直没动。他取出一粒,在掌心里碾成粉,用雨水调成糊,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已经不会吞咽,李十一只得托起他的下巴,用指尖把药糊一点点往舌根推。 “能活吗?”何忠问。 “看他自己。”李十一说,把剩下的药糊抹在孩子嘴唇上,“能撑过这一夜,就有救。” 他转头去看沈青梧。 女孩缩在洞口内侧,离水帘只有半尺远。她赤着脚,脚底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身上的破衣裳湿透了,贴在嶙峋的身板上。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洞外的大雨,像一尊从水里捞出来的泥像。 “沈青梧。”李十一叫她。 她慢慢转过头,眼神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 李十一解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她身上。这袍子也是湿的,但至少能挡一挡风。沈青梧没有推拒,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 “魂蛊是怎么回事?”李十一问。 沈青梧张了张嘴。这一次她的喉咙里除了气音,还带出一点极细微的嘶鸣,像生锈的铁丝被风吹动。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仍然极哑,但勉强能听清几个字。 “我……自己……种的。” 李十一的眼神微微一变。 沈青梧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像一个被烫出来的小洞。她又指了指李十一的丹田位置,然后指向洞外,用力摇头。 李十一思索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是自己把魂蛊种进体内的?” 沈青梧点头,又摇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湿地上慢慢画起来。她画了一个极简的人形,又在人形体内画了一条竖线,像一条虫。然后她画了另一个人形,这次虫在体外。 “你是自己把蛊虫吞下去的,为了把它带离某个地方。”李十一说,“这蛊不是用来害你的,是别人种在你身上,你带着它逃了出来。” 沈青梧的眼睛亮了一瞬,重重地点头。 李十一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逼到绝路,要么是她身上扛着比命还重的东西。 “这蛊还能压多久?”他问。 沈青梧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 十天。 “十天后,蛊醒。”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脑门,然后做了一个东西碎裂的动作。 “蛊醒之后,你会失去神智,变成魔物。” 她又点头。雨水从她脸上滑下来,像泪,但她眼里没有哭。 李十一站起身。洞外的雨势稍小了一些,但云层依旧压得很低,看不见一丝月光。他走到洞口,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听清。 “黑水坳的人不会罢手。我们带着人,走不快。今夜如果不解决孙麻子,明天就是他把我们解决在山路上。” 何忠猛地抬头:“你还想杀回去?” “不是想不想。”李十一回头看他,“雨停之前必须动手。等雨停了,路好走了,孙麻子的人会从坳子里倾巢而出。现在我们还有得选,到那时就没得选了。” 丁横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下,站起来,走到李十一面前。他脸上还沾着之前搏杀溅上去的血,被雨水冲得一道道往下淌,露出底下一张横肉紧绷的脸。 “你要怎么干?”他问。 李十一看了一眼洞内。沈青梧已经坐直了身子。何忠也慢慢靠了过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孙麻子现在一定派人出来找那四个。派人出去,就得开坳口。坳口一开,他的暗哨就会动。我们刚才来的时候,我数过,外头的哨位有三个:一个在山梁东面,一个在坳口上方,一个在暗溪边。雨夜,人伏在湿地上,身体会发僵。这三个哨位的反应会比白天慢三到五息。我们就打这个时间差。”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丁横从东面上坡,先干掉山梁东面的哨。那个位置最偏,离另外两个远。何忠从正面靠近坳口,不要进,就蹲在乱石堆里,听我信号。我和青梧绕到暗溪,从水沟摸进去。暗溪直接通到半地下室后面,那里有道排水缝,人可以侧身挤进去。” 何忠插话:“沈青梧能行吗?她脚都烂成那样了。” 李十一看向沈青梧。她已经扶着洞壁站了起来,瘦得像根立在雨里的竹竿。她朝他点头,那意思很明白——她能走。 “她比我们熟。”李十一说,“她是从那里面逃出来过的。” 这句话让何忠和丁横都愣了一下。沈青梧没有否认。她走到洞口,指着雨雾深处某个方向,手掌斜着往下一切,又收回来。那是条路线。 “好。”李十一说,“半地下室后面有条通道,直通孙麻子住的大屋。丁横解决完哨位,绕到大屋后墙,那里有个草垛,你在那里等。我们从里面进,你在外面堵。听见我喊‘周爷’二个字,你就从后窗翻进去。” 他把从陈安处得来的那几把短刀分了分。给何忠留了一把更趁手的,又给了丁横一把。他自己只留了原来那把,刀柄已经磨得发亮。破甲符他重新贴到刀身上。定身符只剩一张,他贴身放着。敛息符贴身不动。 “都听清楚了吗?”他问。 何忠咽了口唾沫,嘴唇发青,还是点了点头。丁横没说话,只把斧子插到后腰皮带上,又把鞋带紧了紧。 李十一最后看向沈青梧。 “跟紧我。” 沈青梧点了点头,赤着脚走到他身后。 雨又大了起来。 四人冲出山洞,兵分三路,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漫过路面,像一条浑浊的河,把一切痕迹冲得干干净净。 第三十章 雨夜袭杀 雨幕遮天,山道难行。 李十一和沈青梧一前一后,借着岩壁的遮掩,朝暗溪方向疾行。雨点砸在石头上,每一滴都有黄豆大小,把地面打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李十一把敛息符贴在心口,周身气息被压到最低,像一块在雨中滚动的石头。 沈青梧赤脚踩在泥水里,竟走得极稳。她前倾着身子,两条细瘦的胳膊前后摆动,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地上,比李十一还轻。她的眼睛在雨中睁得很大,不时抬头看向两侧的岩石,像在辨认某种极不明显的标记。偶尔她会停下来,伸手在湿滑的崖壁上摸一摸,再改变方向。 “这边。”她嘶声说,声音细得只有李十一能听见。 两人离开山道,向右切入一条浅沟。沟里积满了雨水,淹到小腿。水流极冷,像冰针一样扎进皮肉。李十一咬牙坚持。沈青梧走在前面,她的脚底血肉模糊,被冰冷的雨水泡得发白,却半步都没慢下来。 浅沟尽头,是一处半人高的石缝。石缝被杂草和枯藤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沈青梧蹲下来,把枯藤拨开,露出一个极窄的口子。她侧过头看李十一,指了指里面。 李十一凑近。石缝中传来哗哗水声,一股阴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和腐土的气味。他侧身挤了进去。岩石从两边挤压着他的胸背,他只能把脸贴着一侧慢慢往前挪。沈青梧跟在身后,呼吸声压在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挪了约莫二十来步,空间豁然开朗。 他们钻进了一条天然的溶洞,头顶的岩壁上滴着水,脚下是一条暗河。河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却黑得像墨。洞内没有光,李十一把恶气运到双目,勉强能辨出几丈外的轮廓。 “出口在哪?”他问。 沈青梧从他身后绕出来,踩着暗河中央几块凸起的石头朝前走。李十一跟上。两人在溶洞中穿行,拐了两道弯,前方渐渐透出一丝极弱的光。 那是几道从石壁裂缝中漏进来的油灯光。 沈青梧停住,指了指上方。李十一抬头,看见溶洞顶壁与半地下室之间有一道极窄的夹层。几个手指粗的缝隙,像是天然形成的排风口。他听到了人声。 “快点,这雨再下下去,山路全完了。等雨小点,你带三个人绕到青牛镇方向,要是撞上他们,直接宰了。但人别伤了——尤其是那个姓李的,周爷要活口。” 是孙麻子的声音。 李十一屏息凝神,把耳朵贴紧石壁。 “四个都联系不上,八成是栽了。那小子看着不声不响,下手是真黑。”这是刀疤脸的声音。 “他再不简单,也就练气二层的底子。带着两个废物,还带着三个半死不活的货,能走多远?”孙麻子冷哼一声,“八成是路上雨大,找地方躲了。等雨一停,痕迹干了,再找就麻烦了。你多带几个人,沿着北边旧道搜。” “那这地方呢?”刀疤脸问。 “我守着。坳子里的货不能丢。让他们把缸里的都挪到地窖去,省得被雨泡了。” 脚步声响起,有人朝洞口方向走去。 李十一转头对沈青梧耳语:“他们要把外头的人撤回来。这是个机会。” 沈青梧点头。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来时的方向,然后用手指做了个游动的动作。 李十一瞬间明白了。 暗溪。她要利用暗溪。这地下暗河流经溶洞和半地下室,与外面的沟渠相通。孙麻子的人要把大缸从外面挪进地窖,必然会经过暗溪上方的石板。那石板年久失修,下面就是暗河。只要有人在下面捣乱,上面的人就会慌。 但他不能确定沈青梧的意思是去水下弄动静,还是带他从暗溪潜入更深处。他看着她。 沈青梧走到暗河边,慢慢蹲下,伸手探入水中。水很浅,只到手腕。她沿着河底摸索,手指扣住了一块石板。李十一跟过去,看见那块石板其实是一个极窄的、被水半掩住的洞口。洞口被石头和淤泥堵了大半,但沈青梧三抠两抠,硬是掏开了一个刚够身子钻过的口子。 “这下面通哪?”他问。 沈青梧抬头看了看他,又指了指上方。那意思是,通到半地下室地窖的正下方。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他没再犹豫,蹲下身,钻入了那道水下的石缝。石头从脊背上刮过,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脖子、下巴。他紧闭着嘴,用双手扒着河底往前爬。 身后,沈青梧跟着钻了进来。 河道极窄,水流湍急。李十一爬了十几步,手指忽然碰到了一面竖着的石板。他停下来,摸到石板边缘有一道松动的地方,轻轻一推,石板“嘎”地响了一声。 石板松了。 它连着上面。推开之后,就是半地下室的地面。 李十一从石缝里探出半个头。他先看到了一双脚。穿着草鞋,站在离石板不到三尺的地方。脚尖朝外。 他屏住呼吸,等了两息。那双脚没有动。李十一缓缓从石缝中钻出,贴地而起,短刀已横在那人咽喉前。 刀锋贴着皮肉一拉。 那人连声都没出,身体就软了。李十一扶住他的尸体,把他轻轻放倒。这人是个年轻汉子,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模样是在地窖里擦东西的。 地窖比半地下室又深了一层,墙壁上只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快要燃尽,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摇欲坠。 沈青梧也钻了出来,像条滑出水面的鱼,浑身淌着泥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她指了指地窖东侧的一扇木门。 门后是通向上方半地下室的石阶。 李十一握刀上前。他走得极慢,每上一级台阶都先探半只脚。沈青梧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石面上,比猫还轻。 石阶尽头是一道草帘。李十一隔着帘子听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搬东西,木箱摩擦地面的声音、铁链碰撞的声音、几个男人粗鲁的吆喝混在一起。孙麻子不在,刀疤脸也不在。 李十一低声对沈青梧道:“一会儿我出去,你留下。若有人下来,你藏到石缝里。” 沈青梧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用力摇头。她不想留。 李十一想了想,点头:“跟紧我。” 他掀开草帘,闪身而出。 半地下室里堆满了刚搬进来的东西。几口大缸靠墙摆着,箱子和麻袋把过道挤得只容一人通过。三个男人正围在一口缸边,费劲地把它往墙角推。其中一个是缺耳。另外两个年轻力壮,打着赤膊。 李十一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像一道影子一样滑到最近那人身后,短刀从后心刺入,斜向上挑断心脉。那人“呃”了一声,趴在缸沿上,再没动弹。 缺耳察觉不对,回头时刀已经劈来。李十一侧身避过,左手一扬,定身符拍在缺耳胸前。符纸炸开,灰光如雾。缺耳被定在原地,惊恐的眼睛瞪得滚圆。李十一没有留手,刀尖直入咽喉。 第三个男人想跑,刚转过身,沈青梧不知从哪窜出来,整个人像只野猫一样扑到他背上,两条细胳膊死死锁住他的脖子。她的力气出奇地大,那人被勒得脸色青紫,双手乱抓,想把她甩下去。李十一赶上去,一脚踹中他膝弯,反手一刺,结束了这场无声的缠斗。 “孙麻子在上面。”李十一说,把三具尸体拖到石阶后藏好。 沈青梧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朝楼梯口方向指了指。李十一会意。上面是大屋,孙麻子应该还在那里。 两人贴着墙壁往上面摸。刚走到半地下室的出口,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木门被撞开,紧跟着是丁横暴烈的怒吼。 “周爷在此!” 李十一心中一震。丁横没有等他的信号,提前动了。 “上!”李十一低喝一声,猛然冲出地下室。 外面的天仍在下雨,但雨势稍弱。院中一片混乱。丁横提着斧头从大屋后窗翻入,正与刀疤脸杀成一团。何忠也从坳口方向冲了进来,身后追着两个黑水坳的人。刀兵撞击声、雨声、嘶吼声搅在一起。 李十一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孙麻子。 他的视线扫过大屋、偏房、草垛、坡道。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笼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脚。 赤足,站在草垛后面。 孙麻子正从草垛后慢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比他还高的铁杖,杖头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在雨夜里发着幽暗的光。 他身后,多了四道从暗处涌出来的人影。每个人都端着弩。弩头蓝光闪烁。 “李爷,你好大的胆子。”孙麻子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尖而冷,像锈针扎进耳朵。 第三十一章 雨中搏杀 雨势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砸在木箱上,砸在缸沿上,像无数只拳头在擂打整个黑水坳。 李十一的短刀反握在手中,刀身在雨中泛着幽冷的暗光。破甲符的纹路遇水不散,反而像活了一样,沿着刀身缓缓蠕动。他的气息已不再掩盖。敛息符在剧烈运动中失去了大半效用,此刻贴在胸口,只剩一点余温。 孙麻子就站在七步之外,铁杖插在泥地里,杖头那枚暗红色的石头在雨中亮得像一只半睁的眼。他身后四个弩手一字排开,蓝汪汪的弩矢对准了院中的每一个人。两个瞄着李十一,一个瞄着丁横,一个瞄着何忠。 “李爷,我孙麻子活了四十三年,跟过三任主事,还没见过你这么不怕死的。”孙麻子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尖利而清晰,像是顺着雨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膜,“你当这是什么地方?青牛镇的小打小闹?来了还想走?” 他说完,铁杖往地上一顿。那枚红色石头“嗡”地一声,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波纹扫过地面,泥水被震得向四面飞溅。李十一只觉脚下一沉,仿佛有什么力量把他往地里按了半寸。 何忠那边最先撑不住,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与他缠斗的一个黑水坳汉子趁机欺身上前,挥刀就砍。丁横眼疾手快,一斧荡开那刀,反手一斧柄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斜着栽进了水沟。 “弩!”李十一暴喝一声。 何忠和丁横同时就地一滚。四支蓝汪汪的弩矢破空而来,擦着他们的衣角钉入身后的木箱和泥地,矢尾“嗡嗡”震颤。 李十一动了。 他没有向前冲,反而朝右方疾闪。那是两口大缸并排摆放的位置。他一个滑步躲入缸后,几乎同时,两支弩矢追身而至,其中一支擦过他的左肩,撕下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手臂往上窜,但李十一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他反手一推,一口大缸倒下去,朝孙麻子的方向滚去。 缸身沉重,滚过之处泥水飞溅,像一头黑色的兽冲出了笼子。 孙麻子没有躲。他抬起铁杖,朝前一指,那口大缸竟在离他三尺处骤然停住,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缸身震出一道道裂纹。 李十一等的就是这个。他的身影从另一口缸后暴起,短刀直取孙麻子咽喉。 刀锋近身,孙麻子“嘿”了一声,铁杖横扫。杖身裹着暗红色的光,比刀长出一倍有余,后发先至,狠狠抽向李十一肋下。李十一中途变招,短刀下压,格挡的同时借力一个空翻,落到了孙麻子侧后方。 破甲符在这一刻发出了第一声轻响。 刀光如练,斩向孙麻子后腰。孙麻子的护体气膜浮现出来,像一层暗红色的薄壳。可那刀锋碰上气膜的瞬间,符纹猛然大亮,像烙铁按进了冻油里。气膜被撕开一道口子。 “什么鬼东西!”孙麻子惊怒交加,回身一杖抡圆了砸向李十一面门。 李十一横刀一挡。刀杖相撞,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李十一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那铁杖上的力道像山洪一样猛,远非练气五层以下该有的力量。 “你真以为杀几个小卒子就能翻天?”孙麻子朝他走来,铁杖在地上拖出一条深沟,杖头红光越盛,“这黑水坳是我一手打下来的。你一个练气二层的野修,拿把破符就想来摘果子?今日留下命来吧。” 丁横和何忠拼命冲过来,却被孙麻子随手一杖震开。丁横的斧子脱手而飞,何忠在地上滚了几圈,咳出一口血。四个弩手趁机重新装填,蓝光再次亮起。 李十一撑着墙站起来,目光越过孙麻子的肩膀,朝他身后的草垛方向扫了一眼。 沈青梧不见了。 他心里略微一紧,但面上没有露出分毫。他吐掉嘴里的血水,朝孙麻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冷的嘲弄,像雨夜里被闪电照亮的一道刀疤。 “孙麻子。”他说,“周爷让我杀你。” 孙麻子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李十一将最后一张破甲符从贴身处抽出,贴在了自己的左掌掌心。 符纸灼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片按在肉上。李十一咬紧牙关,丹田中净火猛地膨胀,一股狂暴的热流顺着手臂冲向掌心。他的左拳,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在雨中点燃的一团火。 他冲了出去。 这一击没有任何招式,只是最原始的一拳,直奔孙麻子胸口。孙麻子冷哼一声,铁杖插地,双掌齐出,裹着暗红气劲轰向李十一。 拳掌相交。 “轰——” 雨水被气浪炸开,形成一个半径三丈的真空。院中的木箱、铁链、草帘被掀得四散。何忠和丁横被气浪推得连滚数圈,耳中轰鸣不止。 孙麻子连退七步,脚后跟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他的双手焦黑,掌心冒烟,两条手臂都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瞳孔骤缩。 “你的气……不,你不是……” 话没说完,一道瘦小的影子从草垛后暴起。 沈青梧不知何时摸到了那四个弩手身后。她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铁链,套住最近那名弩手的脖子,借力一蹬,像只鹰一样荡起,双脚踹在另一个弩手后脑。那弩手的弩矢“噗”地插进自己人胸口。 孙麻子回头看的瞬间,李十一的第二拳到了。 这一拳没有符纸加持,却结结实实砸在孙麻子的后心上。孙麻子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向前扑出,被沈青梧的铁链兜头套住脖子。沈青梧死命一拽,孙麻子的脸被勒得仰起,眼中血丝暴突。 李十一提刀上前。刀尖抵住孙麻子后心,手腕一送。 刀没入皮肉,又穿出前胸。 孙麻子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软了下去。 “周……周爷……” 他最后的声音被雨水冲散,像一声极远的叹息。 李十一拔出刀,站在雨中喘息。他的左手血肉模糊,破甲符已经烧成灰烬,掌心处烫出一片焦黑的符文痕迹。他的右臂、左肩、后背都在流血,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何忠和丁横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四个弩手死了三个,剩下的一个被沈青梧按在地上,吓得涕泪齐流,嘴里不停喊着“饶命”。 沈青梧骑在那人背上,铁链还缠在手上。她回头看向李十一,眼睛亮得吓人。 李十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对那个活着的弩手说:“孙麻子死了。你要活,就照我说的做。” 那人拼命点头。 “把缸里的人全放出来。锁着的门全打开。”李十一说,“放完以后,你往北跑,跑多远都行。再让我看见你,杀。” 那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抓起孙麻子尸体上的钥匙串,去开那些上锁的门。缸里的活人也开始被逐一弄出来,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剩一口气,被雨水淋得浑身哆嗦。 李十一走到孙麻子的铁杖前,弯腰捡起来。杖头那枚暗红色的石头已经裂了,光也黯淡下去。他握在手中,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掌往经脉里钻。他催动净火,将那气息强行压下,连同铁杖一起扔进了暗溪。 然后,他走到那间上房,点了一把火。 火在雨中烧得极慢,但到底烧了起来。干燥的房梁被引燃,火舌从门窗里钻出来,把半面墙照得通红。很快,西边的几个棚屋也着了,黑烟滚滚,在雨幕中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走。”李十一说。 他抱起那个还在昏迷的半大孩子。何忠和丁横一人架着一个,沈青梧跟在他身后。一群人踩着没踝的泥水,朝坳外走去。 身后,黑水坳的火焰越来越大,连雨都浇不灭。那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泥泞的山路上,又长又黑,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第三十二章 归途 雨在他们翻过第一道山梁后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几道缝,月光从罅隙间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山路照得发白。路面的积水映着月亮,像打碎了一地的银片。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寒凉,混着泥土翻起来的气息,又潮又腥。 李十一走在最前面。 他的左臂已经用破布条勒紧,血水还在沿着手腕往下滴,和着袖子上的雨水,在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色痕迹。左掌心的烧伤被雨水泡得发胀,符纸的灰烬混在伤口里,黑乎乎一片。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麻木比疼更糟糕,但他没时间停下来处理。 沈青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赤足踩在泥里,身形在月光下像一截被风刮动的瘦竹。她的眼睛始终睁着,左右扫视,耳朵微微动着,像在捕捉每一丝不属于山野的响动。 何忠和丁横走在队伍中间。何忠的左胳膊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丁横背上背着那个高瘦男人,那人的两条腿在他身侧晃荡,已经晕了过去。半大孩子被李十一用几根木棍和破布做了个简易背架,固定在背上。他的呼吸仍然微弱,但比在山洞里时平稳了些。 最后面跟着黑水坳里被放出来的几个人。 一共七个人。都是从木笼和棚屋里爬出来的,大多赤身裸体,只在腰间裹着李十一从黑水坳搜来的破布和草席。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得极慢,但没有一个人掉队。哪怕双腿打颤,哪怕脚底磨烂,他们也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这些人很少说话。只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者脚趾踢到石头时极轻的抽气声。他们看向李十一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感激,以及某种极深的茫然。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活死人,突然又看见了天。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缓,路也宽了些。前方有一条岔道,左边往北,通向黑石县城。右边往西,是青牛镇的方向。 李十一停下脚步。 “歇半炷香。”他说。 队伍散开来,找石头坐的坐下,靠在树根上的靠过去。李十一把背上的孩子解下来,靠在一棵野槐树下。那孩子嘴唇动了动,眼皮颤了颤,没醒。李十一解开他的衣服,见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才放下心。 沈青梧走过来,蹲在孩子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低头去听他的鼻息。她的动作极轻,像在碰一件瓷器。片刻后,她抬头对李十一点了点头,意思是这孩子能活。 李十一“嗯”了一声,走到队伍前方,把何忠和丁横叫到一边。 “再走半个多时辰,就能回青牛镇。”他的声音不高,“但要记住,黑水坳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周恒问起来,就是孙麻子那头出了内讧,被一个逃出来的女人放了火。我们趁乱带人突围,货也丢了不少。” 何忠捂着胳膊,脸色难看:“那女娃呢?她怎么办?孙麻子的人见过她,要是周恒找人画了像……” “她的事,我来处理。”李十一说,“回到青牛镇,找间屋子先安置。对外就说是我在路上捡的哑巴。谁多问,谁来找我。”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现在对李十一的态度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阳奉阴违,现在却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忌惮。雨夜那场搏杀,尤其是李十一一拳击退孙麻子的场面,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东西。 李十一转身走到那七个被救出来的人面前。 他们见他过来,本能地缩了缩,有两个甚至跪在了地上。 “都起来。”李十一说,“我不受跪。” 那两个人僵了僵,慢慢爬起来。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颤声道:“恩公,我们……我们要往哪里去?” “往西,青牛镇。”李十一说,“到了那里,先在镇子边住下。安民厅会给你们安排活计。但有一样,不能提黑水坳,不能提你们是怎么出来的。若有人问,就说自己是流民,半路被我们捡的。” 那男人连连点头,其他人也跟着应下。 李十一回身走到队伍最前,朝青牛镇方向望了一眼。远远的,已经能看到镇子外那棵老槐树的黑影了。雨后的雾气从田地里浮起来,把镇子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氤氲中,朦朦胧胧,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走。”他说。 一行人重新上路。 快到镇口时,那棵老槐树下忽然蹿出一个人影,躲躲闪闪地朝他们张望。李十一脚步没停,只朝后摆了下手。何忠会意,带着丁横往前走。他自己则放慢步子,等到那个人影凑近了,才开口。 “张树。” 是张树。青牛镇西巷张木匠家的老二,那个被李十一追回来的少年。他手里抱着一把柴刀,身上裹着件破棉袄,眼睛又红又肿,像哭过很久。 “李……李副主事。”他站在路边,声音发抖,“我听说你们回来了,就一直在这等。我娘说,南边山里有火光,她怕你们出事。” 李十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娘有心。”他说,“回去告诉你娘,今夜平安。从明天起,带上你妹妹,去河滩边开荒。种子和家伙,来安民厅领。” 张树嘴唇抖了抖,眼睛亮起来。他用力点头,像只被踢了无数脚的狗终于等到了一口食。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李爷。” 李十一没应。他望着张树跑远的背影,直到那影子消失在雾里,才重新迈开步子。 进镇以后,安民厅门口已经围了些人。都是听到动静出来张望的,见他带着一队人回来,又纷纷缩回屋里。李十一让何忠安排那七个流民去镇西的空房住下,让丁横把那高瘦男人和半大孩子抬到安民厅后院的柴房,又让人烧水、熬粥。 他自己没歇。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严,脱下湿透的衣裳,开始处理左手的伤。烧焦的皮肉被水泡得翻开,用干布一擦,疼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抽。他咬着牙,用烧红的刀尖把烂肉削去,又撒上一层药粉,用布条包好。 等他忙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青梧蹲在门外。她的脚已经裹上了布,身上还是那件破袍子。她见李十一出来,慢慢站起身。 李十一看着她:“你的脚,进去洗洗,再上点药。” 沈青梧没动。她张了张嘴,发出极轻极轻的气音,像在说“谢谢”。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北方。 那是黑石县城的方向。 李十一知道她想说什么。 魂蛊的期限越来越近,孙麻子死了,但黑水坳背后的周恒还在。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先活着。十天之内,我会想办法。” 沈青梧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几息,她慢慢垂下头,转身走进了隔壁的空屋。 李十一站在门口,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青牛镇的清晨,还是和往常一样灰暗而安静。 但他心里清楚,这安静,只是暂时的。黑水坳的事,就像雨后的山洪,正在上游积蓄。等到周恒发现的时候,洪峰就会冲下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洪峰到来之前,把自己变成一座足够高的山。 第三十三章 暗流 天亮透以后,青牛镇又活了过来。 这种“活”与往日不同。镇民们出门时的脚步虽然依旧拖沓,头依旧低着,但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安民厅的方向飘。有人看见昨夜回来的队伍里多了许多生面孔,还看见安民厅后院升起炊烟,蒸腾的热气在晨风里散出老远,带着米粥的香味。 那是陈安死后,这个镇子第一次在清晨飘出米香。 何忠让人在安民厅门口支了口大锅,把昨夜熬的稀粥分给那七个人吃。又叫人去镇上的杂货铺子里买了几匹粗布,给这些没衣裳的人裹身。铺子掌柜本不想开门,一听是安民厅的人,吓得连钱都不敢收。何忠没客气,丢下几块下品恶石,抱了布就走。 李十一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从黑水坳带回来的东西。 五根银髓铁并排摆在桌面上,银光冷冽,像五把没有柄的刀。他拿起一根,用手指从一端慢慢捋到另一端。指尖触到金属表面时,丹田里的净火会轻轻跳一下,像水面上掠过一道风。那感觉极淡,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捕捉,几乎察觉不到。 银髓铁里封着神源。不是完整的神源,更像是被碾碎后混入矿脉的碎屑。整根金属条里蕴含的神性微乎其微,对修炼的助益有限。但若用来铸造兵刃,却能天然克制恶气护体。 李十一端详良久,把银髓铁重新包好,放进陈安留下的一个铁箱里,锁好。 他得找个人看看这些东西。但青牛镇没有炼器师,整个黑石县城都未必有几个。放在手里,暂时用不上,但绝不能让人知道。 何忠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他胳膊上的伤已经处理过,吊在胸前的布带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李爷,人都安置好了。西头那两间空房,我让扫了扫,铺了干草。七个人先挤一挤。那个高个男人醒了,喝了半碗粥,又昏睡过去。烧得厉害。那个小的还没醒,不过呼吸稳了。” 李十一点了点头:“沈青梧呢?” “她在后院井边。我让人给她烧了锅水,她自己洗了。这孩子古怪得很,不让别人碰。给她的衣裳也不要,还穿着原来那件。”何忠压低声音,“李爷,这女娃到底什么来路?我们在黑水坳闹了这一场,她……” “她的事,之后再说。”李十一打断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应付县城。周恒迟早会知道黑水坳出了事。你要把口径咬死。” 何忠脸上的笑收了收,点头:“我明白。孙麻子内讧,有人放火,我们趁乱抢了货跑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孙麻子手下那么多人,黑水坳一把火烧不干净。总会有活口逃出去。若有人跑到县城报信,说是一个姓李的带人干的,咱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何忠顿了顿,“除非……” “除非我们先派人去县城,把话说在前面。”李十一接过话头。 何忠眼睛一亮:“李爷也这么想?” 李十一早就想好了这一步。黑水坳是周恒的地盘,孙麻子是周恒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谁先去告状,谁就占得先机。他必须在周恒听到风声之前,把“孙麻子内讧”这个版本先递上去。 “你亲自去。”李十一说,“带两个人,今天就走。见铁老七也好,求见周爷也好,见了面,就按这个说法讲。说我为了救人,拼了命才带回几个人,货被抢了大半,请周爷派人去黑水坳善后。记住,态度要低,要惶恐,要像死了爹一样。” 何忠舔了舔嘴唇:“那周爷若问我,为什么货没带回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孙麻子反水,我被打成重伤,左手废了半只。货被人从暗道运走。我也是命大才逃出来。”李十一把左手抬了抬,给他看掌心焦黑狰狞的伤口,“这伤不是假的。你把我的原话带去。” 何忠看着那只手,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当天中午,何忠带着两个打手出了青牛镇,抄小路往北去了黑石县。 李十一站在镇口老槐树下,目送何忠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何忠这个人贪生怕死,又有些小聪明。让他去报信,他会演得比谁都真。而只要周恒没有当场翻脸,这件事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他收回视线,走到镇子西面,去看那七个人住的地方。 两间空房原先搁置农具和杂物。丁横带人把里面清了出来,铺了干草,又在房中点了一堆小火。火堆烧得很旺,驱散了雨后屋里的潮气。七个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端着破碗小口小口地抿粥。 他们见李十一进来,连忙想起身。李十一抬手制止:“别动。吃你们的。” 一个年轻女人放下碗,站起来,张了几次嘴,终于问出声:“大人,我们以后……就在这镇上了?” “先住着。等身体养好了,愿意留下的,安民厅给你们安排事做。不愿意留的,想走就走。但头几天别乱跑,这镇子上的人都怕生。”李十一说,“尤其是夜里。” 那女人点点头,坐了回去。 李十一走到里间角落,蹲下来看那个半大孩子。他还是没醒,脸色青灰,蜷缩在干草堆里,像只病弱的小狗。李十一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比起昨晚,情况没有变坏,已经是万幸。 “你多大了?”他问旁边一个老人。 老人佝偻着背,颤声说:“回大人,这孩子不是我家孙子。我见他可怜,就帮着照看。他约莫十二三岁,叫石头。” “石头。”李十一重复了一句,站起身。 他走到屋外,沈青梧正靠墙站着,仰头看天。 天色灰蓝,几片薄薄的云从头顶移过去。风里带着雨后新翻的泥土味。沈青梧已经换了衣裳。丁横不知从哪儿弄了套青灰色的旧衣裤给她,虽不合身,但比之前那件血衣好了许多。她用一条布带把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瘦的脸。 她的长相和那些镇上的女孩不太一样。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挺直。若不是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淤青和结痂,该是个极清秀的姑娘。 “睡不着?”李十一走到她旁边。 沈青梧没动,依旧看天。过了几息,她才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外面……还有人。” 李十一皱眉:“什么人?” 沈青梧伸出手,指向镇南方向。镇南是河滩,河滩再往南,是那片荒芜的坡地。 “昨晚,有人跟着。”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在镇外,没进来。” 李十一没有立刻行动。他顺着沈青梧指的方向看去,镇南的木栅栏年久失修,开着一个半人宽的缺口。那缺口外面的荒草长得很高,风一吹,草浪翻涌,像藏了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你怎么不早说。”他说。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很清楚:昨晚你的命都快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李十一收回视线,低声道:“今晚我去看看。你待在屋里,哪都别去。” 沈青梧摇了摇头。 李十一知道,这姑娘倔,劝不动。他不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他需要养伤,也需要把《清心诀》和丹田里的气重新梳理一遍。 天边的云越积越厚,像又要下雨了。可李十一知道,真正压下来的是人,不是雨。 第三十四章 痕迹 入夜以后,李十一没有点灯。 他盘坐在炕上,将《清心诀》运转了三个大周天。体内那丝水性灵力已经彻底融入经脉,与净火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丹田中的气旋缓慢转动,比昨夜更凝实了几分。左手掌心的伤在清心诀的温养下,疼痛减轻了不少,只是皮肉还未长合,一握拳就往外渗血水。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黑透。 沈青梧蹲在门口。她还是白天那身打扮,只是把过长的衣袖卷了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那手腕上套着半截旧布条,是她自己撕了衣裳裹上去的。见李十一出来,她一声不响地站起来,像一片影子从地上浮起。 “走。”李十一说。 两人从安民厅后墙翻出去,没走正门。后墙外是一条窄巷,堆着几捆发霉的柴草,巷口斜对着镇南的木栅栏。夜里风大,吹得那些柴草“沙沙”响,把两人的脚步声盖得严严实实。 到了木栅栏缺口,沈青梧忽然拉住李十一的袖子。 “这里。”她蹲下身,指了指地面。 月光下,地面上一道极浅的压痕。草茎折了十几根,像被什么重物踩过。那脚印比普通人的大一圈,脚尖朝南,压得很实。沈青梧用手指贴着脚印边缘比了比,又抬头看向镇外的荒草坡。 “男人。重。”她低声说。 李十一蹲下来,把脸凑近地面。雨水冲刷过,脚印边缘有些模糊,但脚掌和脚跟的着力点还在。从步距和脚形看,是个高壮汉子。从压痕看,此人身上带着重物,走得不快。 “应该走了有些时候。”李十一直起身,钻进缺口。 荒草坡上,痕迹断断续续。沈青梧走在前面,不时俯身拨开草叶。她找路线的能力远超李十一的预估,像是从小在荒野里长大。有时她会在几丛草前停一停,侧头想一想,再继续朝一个方向走。李十一跟在后面,把短刀反握在手中。 走了约莫半里路,沈青梧停住了。她蹲在一块半埋在地里的青石旁,把上面的泥土拨开。石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划痕,像被什么利器凿出来的。划痕周围散布着几片极细的黑色粉末,拈在指尖一搓,凉凉的,带着股刺鼻的铁腥味。 “这是符灰。”李十一说。 他认得这种粉末,和定身符、破甲符燃尽后的灰烬很像,只是更细腻,颜色也更深。有人在这里烧过符,而且不是普通的符。 沈青梧直起身,目光扫向四周。她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然后她转身朝左边走了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蹲下来,从泥土里捏起一小片布料。 那是块极小的黑色布片,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李十一接过来,在指尖捻了捻。这种布料,和孙麻子那些手下穿的黒布短打几乎一样。 “是黑水坳的人。”他说。 沈青梧点头,又摇头。她指了指布片,又指了指远处,那意思很明确:人是从黑水坳方向来的,但已经走了。 “他为什么不进来?”李十一问,既是问她,也是问自己。 一个黑水坳的活口,一路跟到青牛镇,在镇外烧了符,却既不进镇,也不靠近,反而在夜半时分悄悄走了。这不合常理。若他是逃命,不会停下来烧什么符。若他是要报仇,更不该在镇外踌躇。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找沈青梧的。 李十一转头看向沈青梧,眼神带着审视。沈青梧没有回避,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又黑又静,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你认识那个人。”李十一说。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是谁?”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极破碎的音节,像砂纸磨在铁皮上。那声音太哑,李十一听不清。她索性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她画了一个“口”字,又在里面画了两条交叉的线,像一张网。 “周?”李十一猜。 沈青梧摇头。她又在那个图案下面画了一个极简的人形。那人形头上插着一根簪子一样的东西。 李十一盯着那图案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从周恒府上出来时,在巷口看见过的某样东西。那是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个极小的“口”字网纹。 “这是某个组织的标记。”他说。 沈青梧点头。她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 “黑煞。” 李十一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沈青梧如此郑重地写出来,这个“黑煞”绝不简单。一个比周恒更隐秘、更庞大的势力。黑水坳与它有关,沈青梧身上的魂蛊与它有关,周恒的银髓铁买卖,也许也是它的一个分支。 “在镇外烧符,是在传讯。”李十一说,“传完了就走,说明他不想暴露。” 沈青梧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她的意思很简单:这个人已经发现沈青梧在青牛镇,但他没有动手。 “他知道你在这里。”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 “你留在这里,会给我带来麻烦。”李十一又说。 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一下头。她的神情没有委屈,也没有害怕,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甚至向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等李十一赶她走。 李十一没动。 “我既然带你回来,就不会把你丢出去。”他说,“但你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那个叫黑煞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沈青梧望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慢慢蹲下来,又在泥地上写起字来。 “黑煞”下面,她写了四个字。 “魔神走狗。” 然后她指了指东南方向。东南,是黑石县城的方向,也是更远处大炎仙朝腹地的方向。 李十一皱了皱眉。 “你是从黑煞手里逃出来的。”他说。 沈青梧点头。她又写了几笔。 “我从祭坛逃出来。蛊是钥匙,不放出去就没事。” 祭坛。李十一立刻想到了陈安信里提到的“城主寿宴”,想到了周恒说的“上面”。那所谓的“寿宴”,如果和黑煞有关,便绝不仅仅是一场宴席。那很可能是某种需要用活人和蛊虫来完成的仪式。 “还有多久?”他问。 沈青梧伸出七根手指。 七天。 比之前少了两天。雨水和逃亡,加速了魂蛊的苏醒。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把短刀插回腰间。 “先回去。”他说。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把荒草坡照得一片惨白。沈青梧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更轻。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像一柄薄薄的刀,在草浪间无声滑行。 李十一走在后面,脑海中不断翻涌着今晚获得的信息。黑煞、祭坛、魂蛊、银髓铁。他正在被卷进一个远比青牛镇、比黑石县更庞大的漩涡。他本可以抽身,也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做周恒的一条狗,吃人喝血,慢慢往上爬。 但他没有。 他摸了摸左手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掌心还微微发烫,像有火焰在伤口下暗暗燃烧。 “沈青梧。”他忽然开口。 女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七天之内,我会找到解蛊的办法。”李十一说,“你信不信我?”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几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只是风把她的嘴角吹了一下。 “信。”她说。 那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吞没。可李十一听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过木栅栏的缺口,消失在青牛镇浓重的夜色里。镇南的荒草坡上,月光照着那棵歪脖子树。树下那滩烧过符的灰烬,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净。像从未来过。 第三十五章 清点 清晨,李十一推开安民厅的正门时,镇子里已经有了响动。 锅碗的碰撞声,水桶在井沿上滚过的“咕噜”声,还有谁家女人在巷子口喊孩子吃饭的声音。这些声音往常也有,只是总透着一股死气。今天却有些不同,像是在死水底下冒出了几个极细小的气泡。 他走到院中,看见丁横领着几个人在收拾东西。都是昨夜从黑水坳带回来的,几只破麻袋、几卷草席、几把还能用的刀。丁横把它们一件件摊在院中,像在晒一堆破烂。那两个跟去黑水坳的打手蹲在旁边,脸色蜡黄,还没从昨夜的搏杀里缓过来。 “李爷。”丁横见他来了,站起身,把斧子往腰后一插,“这些东西怎么处理?能用的不多了。” “刀留下,分给守夜的人。麻袋和草席送去西屋,给那些人铺着。”李十一说,“还有,今天起,安民厅门口那口锅不要断火。镇上有走不动的老人、孩子,让他们来吃。不要钱。” 丁横愣了一下:“不要钱?那得烧多少米?” “从陈安的私账里出。”李十一说,“陈安留下的恶石和米粮还不少。够撑一阵子。” 丁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这几天已经学乖了,知道李十一做的决定,问多了也是白问。 李十一走到镇南木栅栏边,把昨夜那个缺口又看了一遍。夜里光线暗,很多细节看不清。此刻天光大亮,那道缺口显得更深更宽,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硬挤进来过。地上有几根断了的栅栏木条,断口处留着细密的牙印。 是狗。 不是野狗。镇上的野狗没这么整齐的牙口。这是被训练过的犬类,体格大,咬合力惊人。黑水坳那两条半人高的黑狗,他见过,断口对得上。 “他们没进来,只放了狗探路。”沈青梧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李十一回头。她的伤恢复得比他预想得快。昨晚还赤着的脚,今天已经套上了一双丁横找来的旧草鞋。鞋太大,她用草绳在脚背上缠了好几道,像捆了两团草。 “昨晚的人,不是黑水坳逃出来的小喽啰。”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她抬起手,指了指东南方向,又用指尖在自己眉心画了一道竖线。 “他们有‘开眼’的人。”她说。喉咙里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昨天清楚了几分。 “开眼?” “能看见人身上的气。”她指了指李十一的丹田,“你练气二层,他们一眼就能看透。我身上有蛊,他们也看得见。” 李十一没说话。他仔细回想昨夜在荒草坡上发现的那道痕迹。那烧符的位置,恰恰在栅栏缺口和草坡之间的直线上。如果真有“开眼”的人,那他一定看见了。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沈青梧。 可那人没有动手,只是走了。 “他们在等。”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 “等什么?” “等我发作。”她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了弯。那意思是,快了。 李十一转头看向镇外,荒草坡被晨雾笼着,灰蒙蒙一片。那雾从河滩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一切都遮得含混不清。 “先不管他们。”他说,“把眼下的事办了。” 两人回到安民厅时,何忠回来了。 何忠是被人架回来的。 他的左腿肿得老高,裤腿从膝盖处撕开,小腿上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脸更难看,半边脸又青又紫,一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两个跟着去的打手更惨,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背上中了一刀,被放在门板上抬回来的。 何忠坐在椅子上,疼得直抽冷气。见了李十一,他的那只独眼里闪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着几分委屈。 “李爷,我照着你的话说了。起初还好,铁老七没为难我们。后来周爷派人来,把我们带到城外一片野林子里。二话不说,先打了一顿。他们说,周爷有令,黑水坳出了事,去的人都有嫌疑。打完了,才让我们把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我……我照实说了,一个字没敢改。” 李十一让人端了热水和伤药过来,一边给何忠处理伤口,一边道:“周恒还说了什么?” 何忠疼得龇牙:“周爷……周爷没见我们。打我们的人,是周府的一个管事。他说周爷已经派人去黑水坳了,到底怎么回事,三天之内见分晓。在查清之前,让我回来带个话。” “什么话?” “周爷说,让李十一亲自去县城回话。”何忠抬起那只肿眼,“不是现在。是三天后。三天后,周爷会传你。若你不去,后果自负。” 屋里静了下来。 李十一给何忠把伤口上的泥沙清干净,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包扎好。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连呼吸都没乱。 “还有别的吗?”他问。 何忠摇头:“就这些。哦,对了,铁老七让人给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黄纸,递过来。李十一打开,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墨迹狰狞,像用刀刻出来的。 “静候发落”。 李十一将黄纸凑到油灯上,纸燃起来,灰烬落在掌心。他轻轻一吹,灰散了。 “三天。”他说。 “李爷,那咱们怎么办?”何忠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周爷说三天后就传你去,你要是不去,咱们全得死。去了,怕也……” “我自有安排。”李十一打断他,“这三天,你们谁也别乱跑。镇上的事一切照旧。周恒派人来查,就让他们查。你把你们几个的伤养好。” 何忠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李十一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在桌前坐下,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张空白的符纸。 三天。周恒给的期限。沈青梧的蛊,也只剩六天。两个期限一前一后,像两把刀子,悬在头顶。 他得在三天之内,找到解蛊的办法。 而青牛镇里,唯一可能藏着答案的地方,他已经想到了。 那座土地庙。 土地公残魂给了他《清心诀》。河伯神源里藏着一丝水性灵力。这说明,神源可以净化、可以治愈。若沈青梧体内的魂蛊由恶气与魔性催生,那么,净火和清心诀,便是天然的克星。 但净火在丹田,清心诀在经脉。那是他自己体内的力量,怎么渡入别人体内? 他需要一道桥。 一道能把他的净火,引到沈青梧体内,把那条蛊虫活活烧死在里头,却不伤及她自身的桥。 李十一闭上眼,将左手缓缓按在丹田处。掌心伤口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 他必须试一试。 第三十六章 净火驱蛊 李十一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他将《清心诀》反反复复运转了不知多少个周天,把体内每一寸经脉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丹田中的净火静静燃烧,像一团悬在深渊里的金色火焰,不增不减。他试着将一丝净火从丹田引向左手经脉,火线行进到掌心时,伤口突然剧痛,像被烧红的铁丝穿了进去。 他猛地睁眼,额头上冷汗密布。 不行。净火太烈,离体即散。他的经脉受不住,他的皮肉更受不住。想把净火渡入他人体内,必须先让它冷却。可冷却后的净火就不再是净火,净化之力会大幅衰减,杀不了蛊虫。 除非有一件东西能承载它。 李十一低头看向桌上那张空白的符纸。 符纸能承载恶气,能承载符纹,能不能承载净火? 他伸手取过符纸,平铺在桌面,将左手悬在纸面上方。他小心翼翼地调动一丝净火,顺着指尖往下压。净火像一滴金色的水银,在指尖处凝聚,悬而不落。他尝试着让它滴到纸上。那金液离开指尖的瞬间,符纸“噗”地冒起一股青烟,燃了。 太快。净火太纯,太烈。符纸这种凡物,根本承受不住。 李十一没有气馁。他回忆着之前在黑水坳使用破甲符时的感觉。破甲符之所以能破开修士的护体气膜,是因为符纹能约束和转化恶气,将其压缩成更具破坏力的形态。若把符纹比作管道,那他的净火就是烧熔的铁水。铁水无法直接倒进纸管里,但如果先用泥涂在纸管里壁,再用冰水淬过,也许就能短暂地承载住。 他需要的,是在符纸上先“镀”一层东西。 李十一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丹田。河伯的神源早已融入他的经脉,但神源的气息还在,淡而绵长。他尝试从中分离出一丝,引导它顺着经脉上浮,渡到指尖。那气息温润如水,在指尖处裹成一层极薄的膜,清凉而柔韧。 然后,他再次引动净火。 火线触到那层神源膜时,没有立刻烧穿。神源像一层冰壳,把净火包住,形成了一颗极小的金色珠子。那珠子在指尖上颤了颤,终于滴了下去。 符纸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气浪从纸面荡开,把桌上的杯盏都推得移了位。李十一连忙撤回手指。符纸表面并没有燃烧,而是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纹路像无数细小的蛇在纸面上游走,最终缓缓凝聚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那图案极简,却透着一股古朴的庄重。它像一朵从纸上长出来的火焰,凝固在黑色的墨迹里,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白。 成了。 李十一盯着那张符,只觉丹田中的净火竟与之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他伸手将符纸翻过来,背面呈出一种极淡的青色,像被水浸过。他小心地把符折好,放入怀中。 窗外,天已微亮。 他起身出了屋,走到隔壁沈青梧的房门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了推。沈青梧正盘腿坐在炕上,背对着他,呼吸浅而均匀。她听见声音,侧过头来,眼睛里带着询问。 “我做了个东西。”李十一说,“试试。” 沈青梧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点头。 李十一走进来,把门关上。他让沈青梧躺下,将那张符纸贴在她小腹气海的位置。沈青梧的腹部平坦得几乎凹进去,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楚地摸到肋骨的轮廓。她把衣摆掀开一角。李十一将符纸按实了,掌心覆在符上。 “忍一忍。”他说。 然后,他催动了丹田中的净火。 符纸上的金色纹路瞬间亮了起来。一股温暖却带着灼烧感的力量从符纸中涌出,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刺入沈青梧的气海。她整个人像触电般弓起,牙关咬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闷吼。 李十一没有放手。他控制着净火输出的节奏,让那股力量缓慢而坚定地渗入她的经脉,沿着她小腹处的气血路径向上游走。 他“看”到了。 那是净火透过符纸反馈回来的感知。沈青梧的气海中,盘踞着一条暗红色的东西。那东西形似蜈蚣,浑身覆满细密的触须,正蜷缩成一团,躲在她丹田的核心处。它周围的经脉全部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张蛛网。 净火逼近时,那蛊虫剧烈地扭动起来。它的触须疯狂挥舞,像在挣扎,更像在召唤。沈青梧的嘴唇瞬间变得惨白,双眼上翻,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 “撑住。”李十一低吼。 净火翻涌,金色的火焰如潮水般灌入她的气海,将那蛊虫整个裹住。蛊虫在火中尖啸,竟发出像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它挣扎得越来越猛,沈青梧的腹部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四条细瘦的肢体在床上乱抓乱蹬。 忽然,那蛊虫从丹田中向外猛地一蹿。 沈青梧的胸腔高高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喉咙里冲出来。李十一一掌按住她的膻中穴,另一手加大净火输出。符纸的金光暴涨,像一颗微型的太阳贴在她小腹上。那蛊虫终于被生生逼回了气海中央,身上触须寸寸断裂,在净火的灼烧下化为灰烬。 但李十一也到了极限。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耳中嗡鸣大作,左掌心的旧伤裂开,鲜血混着符灰淌下来。他感觉丹田中的净火像被人抽水一样往外涌,再撑下去,他自己就要虚脱。 他猛一咬牙,切断了输出。 符纸上的金光骤然熄灭,整张纸从中裂成两半,轻飘飘地落在沈青梧的肚腹上。沈青梧身子一软,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十一也跌坐在了地上。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像是三天没睡。他努力睁大眼,去看沈青梧。 “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青梧偏过头,看着他。她的瞳孔重新对上了焦,原本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气。她张了张嘴,用极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它……缩回去了。” 李十一的心沉了一下。 缩回去了,不是死了。 “这法子有用,但不够。”沈青梧撑着身子坐起来,把裂开的符纸碎片收在掌心,看了又看。她抬头看李十一,眼神复杂,“你已经能伤它了。再有两到三次,就能把它烧死。” “两到三次?”李十一问,“你承受得住吗?”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慢慢下床,走到李十一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此刻一片惨烈,旧伤重新撕开,血肉模糊,还沾着符灰和汗水。 她撕下自己衣摆上一条布,默不作声地给他包扎。她缠得很慢,一圈一圈,像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李十一看着她的动作,等包扎完了,才说:“我明天再试。” 沈青梧摇头:“你明天不试。” “为什么?” “周恒的人,明天会到。”她低声说,“我感觉到了。” 李十一眉头一皱。 “镇外的眼线还在。他们不等三天。他们今晚,或者明天,就会来拿你。”沈青梧说。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天已经大亮,日头照在院中的石板上,明晃晃的,却驱不散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 李十一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镇子很静。静得不像白天。连那口大锅下的柴火,都烧得没有声音。 “来得好。”他说。 第三十七章 来者不善 那人来得比沈青梧预料的还早。 午时刚过,镇北的官道上就扬起了一线黄尘。丁横从哨位上跑回来,脸色铁青,喘着粗气说:“来了,四匹马,一辆车。打头的像是铁老七。” 李十一正在院里擦刀。他闻言只“嗯”了一声,把刀插回腰间,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被厚云蒙着,天光发灰,像一块脏布蒙在头顶。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土腥气,也带着马匹身上的汗臭味。 “把人散了。该回屋的回屋,该上工的上工。”李十一说,“西边那七个,让他们别出门。” 丁横应声跑了。 李十一转身,沈青梧正站在屋檐下。她已经换了一身更旧的衣裳,脸上用锅灰抹了几道,头发也故意弄得又乱又脏。她看着他,没说话。 “回柴房。跟那些救回来的人待在一起。”李十一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把你的气也收一收。你能做到吗?” 沈青梧点头。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锋利的亮光已经隐去了大半,像一盏被灰布蒙住的灯。她转身朝西边走去,步子又小又碎,像镇上那些饿惯了的女孩。 李十一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向镇口。 四匹马已经进了镇。铁老七走在最前,胯下一匹枣红马,马身上全是泥。他今日没穿甲,只着一件灰黑色的武服,腰间挎着刀。那刀极宽,刀鞘用黑铁打造,行走间与马镫磕碰,发出闷沉的金铁声。 他身后跟着三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看不见脸。三人皆为修士,气息不弱,最差的一个也在练气三层。最后面跟着一辆骡车,车上拉着几口空木箱和几个大罐子,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李十一上前两步,拱手:“七爷。” 铁老七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黑多白少的眼珠子里,像含着一层薄冰。 “李十一,周爷让我来带话。”他说,声音像粗砂磨锅底,“你最好收拾干净了再听。” 李十一看着他,没动。 铁老七冷笑一声,翻身下马。他个子极高,落地时像一堵墙砸在路面上,泥尘从脚底溅开。他走到李十一面前,低头与他对视了约莫三个呼吸,忽然一把掐住李十一的下巴,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李十一没有挣扎。他被掐着,两脚离地半寸,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咯咯”声。他能感觉到铁老七掌心传来的恶气,像毒蛇一样顺着他的下巴往脸颊上爬,又烫又冷。 “周爷把青牛镇交给你,你就给他烧出个黑水坳?”铁老七一字一句,像在把刀往他骨头缝里插,“孙麻子的人头,我的手下在暗溪边捡到了。身子让野狗啃得只剩半截。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说完,他松了手。李十一落在地上,脚跟踉跄了一步。他捂着喉咙咳嗽了两声,又站直了。 “七爷说的,我不明白。”李十一声音沙哑,但很稳,“黑水坳的事,我让何忠去县城禀过了。孙麻子内讧,杀我们的人,我拼了命才带了几个人出来。要是有假,天打雷劈。” 铁老七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人,你没带回来几个。货,你烧了大半。银髓铁呢?”他突然问。 “银髓铁是孙麻子藏的。我只见过成色,没动过。”李十一说,“七爷要是不信,可以搜。我把整个青牛镇翻过来。” “你以为我不敢搜?”铁老七偏了偏头,朝身后那高瘦汉子使了个眼色。高瘦汉子立即带人朝安民厅方向走去。那两个骑马的也散开,像猎犬一样在镇子里打转。 铁老七自己没走。他盯着李十一,像条看住猎物的蛇。李十一也没走,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像绷着一根线。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高瘦汉子回来,在铁老七耳边低语了几句。铁老七的眼神又是一沉。 “你后院关了人?” “几个从黑水坳带回来的。”李十一说,“半死不活,想跑也没力气。七爷要提,这就去提。” “带路。” 李十一领着他往安民厅走。这一路,他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进了院子,铁老七也不坐,径直去了后院。院子里那口熬油的锅已经熄了。后院的柴房外,横七竖八地坐着几个伤号,是被李十一从黑水坳救出来的。那个半大孩子依旧没醒,盖着块破布,呼吸弱得几乎看不出。高瘦男人和那个断了一臂的也靠在墙根下,没人抬头。 铁老七扫了一眼,似乎对他们失了兴致。他的目光在沈青梧藏身的那堆人里停了停。沈青梧缩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怀里抱着把破扫帚,像被吓傻了的镇上孩子。 李十一心跳漏了半拍。 铁老七走了过去,用刀鞘拨了一下沈青梧的头发。她没动。 “这女娃,哪来的?”铁老七问。 “北边荒地里捡的。不会说话,脑子也不好。”李十一说。 铁老七弯腰,把脸凑到沈青梧跟前。沈青梧的身体缩得更紧了,像块发抖的石头。铁老七盯了她几息,忽然笑了。 “脑子不好?”他直起身,“脑子不好才活得久。” 他转身走了出去。李十一跟上去,心脏重新落回肚里。 到了前院,铁老七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皮囊,仰头灌了几口,又把皮囊扔给李十一。 “周爷说了,你不用去县城了。”他擦了一下嘴,“三天期限取消。” 李十一没喝那酒,只握着皮囊。 “黑水坳的矿,还在。”铁老七说,“人烧了,矿跑不了。周爷的意思是,青牛镇这条线,以后直接归我管。你继续收你的人,送你的货。但银髓铁的事,我的人会来接手。下个月起,你每月把货送到东城门。我点货。” 李十一眼皮一跳。周恒不查了,不追究了?不,不是不查。是不让他查了。收回银髓铁的线,再把青牛镇这条人货的线降格为单纯的供给链。李十一的职位保住了,但黑水坳这个关键线索从根上断了。周恒轻描淡写一番话,就把黑水坳的命脉捏回了自己手里。 而他李十一,从始至今都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零件。 “明白了。”李十一说。 “明白就好。”铁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李十一,你比陈安强。别学他。” 他说完翻身上马,朝其余人一挥手。四匹马并着骡车,沿来路出了镇子。马蹄声渐渐远去,像一串闷雷消失在灰蒙蒙的官道尽头。 李十一站在镇口,一直看到他们彻底没影了,才转身回了后院。沈青梧正从墙角站起来,脸上还抹着锅灰。她的眼睛清亮,像灰堆里藏着的两粒星子。 “走了。”李十一说。 她点头,慢慢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认不出我。”她低声说。 李十一看她一眼:“你刚才的样子,连我都差点认不出。” 沈青梧没接话。她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把脸埋进去。水花溅起,锅灰被冲开,露出底下一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她抬起头,水珠从眉骨、鼻尖、下巴滴下来,像从河底浮出的幽魂。 “还有六天。”她说。 李十一站在她身后,望着北边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天际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铁老七没走远。 “六天够了。”他说。 第三十八章 土地庙 当夜,李十一独自去了土地庙。 庙在镇西,破败了不知多少年。三面墙倒了半面,屋顶只剩几根焦黑的檩条,斜斜地撑着,像老人嘴里快要掉光的牙。庙门早没了,门框上还残留着几片发黑的门神纸,风吹过来就“簌簌”地响。四周长满野草,草尖上凝着夜露,湿淋淋地扫过他的裤腿。 他站在庙门口,没有急着进去。月光照下来,把满地残垣断壁染得青白。 他来过这里。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夜待过的地方。他就是在这里感悟到了《清心诀》,在这里种下了自己的道基。严格来说,这座庙,是他与上古诸神之间唯一还能对上话的地方。 他走到神台前。神像早已粉碎,只剩半截石座。石座上,“邪祟者,杀”的血字已经发黑发暗,像几道扭曲的刀疤。他用袖子把那几个字擦掉。袖子脏了,石座也干净了些。 然后他盘腿坐下,闭上了眼。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虫鸣,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低低地呜咽。他把意识慢慢沉下去,与这座庙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相接触。丹田中的净火随着呼吸微微跳动,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敲一面鼓。 渐渐地,他的额头上沁出汗来。 不是累,是沉。像有什么极重极冷的东西,压在他的天灵盖上,把他的意识一寸寸往下碾。他咬着牙,把这股压力当成一座磨盘,把自己当成一粒要被磨碎的谷。磨得越痛,他越不松。 忽然,一道极微弱的波动从地底传上来。 像是有人在地底叹了口气。 那波动与他丹田中的净火产生了共鸣。一个苍老而模糊的声音,像穿过无数层水幕,断断续续地响在他脑海深处。 “你……又来了……” 是土地公残魂。 李十一心头一震,但没有睁眼,也没有张嘴。他把意念聚成一线,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送过去。 “晚辈李十一,求前辈指路。” 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又响起来:“你身上……有净火,有神源……还有一条蛊虫的臭味。你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求前辈教我。那蛊虫种在一个无辜之人身上,六日后便会苏醒。届时她会化成魔物。净火能伤那蛊,但我无法将火种渡入她体内。” “净火是你的本命火,本不该渡人。你能凝火成符,已经是天大的造化。”那声音微弱得像要断掉,“可要彻底根除魂蛊,光靠符火不够。你得找到炼蛊之人……或者,找到与炼蛊者同源的东西,以毒攻毒,将蛊虫引出来。” “同源的东西?那是什么?” “蛊虫靠什么活?靠的是宿主的魂气。你想想,这世上的修士,为什么要种魂蛊?” 李十一脑中闪过几个念头,最后凝成一个:“控制。” “对。控制。魂蛊是用来控制人的。种下去,蛊虫潜伏在丹田,一旦苏醒,就会啃食宿主的魂魄,将宿主变成听命于炼蛊者的傀儡。这种蛊,不怕恶气,不怕刀剑。它只怕一样东西。” “什么?” “它怕自己的母虫。”那声音说,“母虫死了,子虫就会发狂。发狂的子虫,会从宿主的丹田往外爬。只要它肯出来,你就能用净火将它烧死。” “母虫在哪里?” “炼蛊的人身上。”那声音说。 李十一不说话了。炼蛊的人在黑煞。黑煞的人,此刻正盯着青牛镇。要拿母虫,就得先找到下蛊的人。这比直接在沈青梧体内烧蛊难上百倍。 “还有别的法子吗?”他问。 “有。”那声音停了一下,像在犹豫,“清心诀是净火之基。若能将清心诀修炼到第二层,你就能以气化针,刺入她周身大穴,将蛊虫从丹田一点点逼到喉咙,再以净火一烧了之。但这一法,凶险极大。一个不好,宿主会先死。” “清心诀第二层。”李十一重复了一遍。 “不错。你现在只是初窥门径。要入第二层,需得‘神水相济,心火不熄’。”那声音说完这两句,忽然变得极弱,像一盏油尽的灯,“我的残魂……撑不住了。你好自为之……” 声音断了。 李十一等了很久,再没有任何回音。他缓缓睁开眼,月光斜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比来前更沉,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压进了眼底。 清心诀第二层。 他起身,朝神台躬身一拜,然后走出土地庙,往回走。 回到安民厅时,沈青梧还没睡。她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李十一走到她身后,低头一看。她画的是一张极简的人体图,标注着几个穴位。气海、关元、膻中、天突。 她抬头看他:“你找到法子了。” 李十一蹲下来,把她画的图看了一遍,点点头:“有两条路。一条是杀炼蛊的人,取母虫。一条是我修成清心诀第二层,以气化针,逼它出来。” “哪条更快?”沈青梧问。 “都慢。”李十一说,“但你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想两条都试。” 沈青梧摇头:“你打不过黑煞的人。” “我知道。”李十一说,“所以先走第二条。”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口熬油的大锅旁。锅底早就熄了,但锅沿上还凝着一圈暗红色的油垢。他伸手在锅沿上摸了一把,指尖染上一点暗红。那油垢粘稠,带着极淡的腥味。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他说。 沈青梧也站起来:“我给你守着。” 李十一没推辞。他带着沈青梧回到房间,让她在门外坐下,自己则盘坐在炕上。清心诀第二层,神水相济,心火不熄。他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 神水,应该就是河伯的神源中带有的水性灵力。心火,自然是神魂净火。两者相济,成第二层。之前他尝试同时运转《浊息诀》和《清心诀》时,两条经脉路线互相冲突。但河伯的神源融入之后,他的经脉已经变得柔韧了许多。或许,这两条路线可以在特定的节点上交汇。 他闭目内观。丹田之中,净火在中央燃烧,周围有一层极薄的水性灵力包裹着,像蛋清裹着蛋黄。他试着让那层水性灵力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净火在漩涡中心,被甩成一条条极细的火丝,像太阳表面喷出的日冕。 两条功法路线,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但在丹田这个交汇点上,它们不再冲突,而是相互缠绕。 李十一把意念分成两股。一股带动水性灵力,沿清心诀的路线向上,通三焦,过心脉,直抵天灵。另一股引动净火,沿浊息诀的路线向下,入气海,穿命门,沉至涌泉。两条路线一上一下,一水一火,在体内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循环。 他的身体像被撕裂,又像被重塑。 疼。 但这种疼,比之前任何一种修炼的疼都更接近“活着”的感觉。 汗水如雨,从他额上、颈上、背脊上不断涌出,衣袍瞬间湿透。屋外,沈青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身子往门口挪了挪,背对着门,像一尊守门的小神。 半个时辰后,李十一的体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冰层裂开。 像锁扣脱开。 他猛地睁开眼。两道精光从他瞳孔中射出,将黑暗的屋中照得一亮。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处凭空生出一根极细的、由清气和净火绞合而成的透明细针。 那针只有半寸长,却凝而不散。像一根月光做成的银针。 成了。 清心诀第二层,成了。 他轻轻一翻手,细针消失。他下了炕,拉开房门。沈青梧就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根木棍,听见门响,回头看他。 “进来。”李十一说。 沈青梧站起来,迈步进了屋。 “躺下。”他说。 第三十九章 逼蛊 沈青梧平躺在炕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她的呼吸刻意放得极缓,像在模仿一个熟睡的人。但李十一能看见她颈侧的青筋在微微跳动。她的身体在等待。 李十一坐在她身侧,双手悬在她小腹上方。右手指间,一根透明如月光的气针缓缓浮现。针尖极细,细得几乎不存在。可就是这么一个介于有无之间的东西,耗去了他近半数的清心诀气。 “我会先用气针刺你丹田三处要穴,截断蛊虫与外界的联系。”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安抚她,“然后把它从气海往上逼。它若反抗,会啃咬你的脏器。会很疼。” 沈青梧“嗯”了一声,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李十一不再说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中一片清明。手腕轻翻,第一针刺了下去。 气针入体的瞬间,沈青梧的小腹猛地一缩,像被什么冷热交织的东西同时贯穿。她咬紧下唇,没发出声音,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气针沿着她腹部的经络缓缓推进,一路破开那些被蛊虫侵染的暗红色经络。针尖所过之处,暗红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泛着淡青色的正常经脉。那些被侵蚀的经络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但李十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净火与清气组成的针,能净化,也能驱赶。它像一根烙铁,先把蛊虫的领地烫出一条路。可蛊虫不会坐以待毙。 第一针落在气海正上方,针气灌入,沈青梧腹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尖极细的嘶鸣。 那声音从她体内透出来,不似人声,倒像某种虫类被激怒后的振翅声。沈青梧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十指死死抓住身下的破褥子,指节“咯咯”作响。 李十一面色不变,第二针紧随其后。 这一针扎在关元穴,直入丹田外层。蛊虫察觉到了威胁,猛地从蜷缩中暴起,像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朝针气撞去。两股力量在沈青梧腹内碰撞,她的身体像被从中撕开,整个人弓了起来,又重重摔回炕上。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别动。”李十一低声道,“别跟它较劲。放松。” 沈青梧浑身都在抖,但她努力把身体舒展开,把气息散出去,不跟那蛊虫正面对抗。这个法子极反人性。就像有人把手伸进你的肚子里搅动,你不但不能挣扎,还要张开身体去迎接。 第三针刺入膻中穴下方。三道针气相互呼应,构成一个极简的“围三缺一”阵。蛊虫被三面夹击,本能地朝唯一没有被堵住的方向逃去,那正是李十一为它预设的路线,朝上,朝咽喉,朝出口。 气针缓缓推进,蛊虫节节败退。它的触须不断被净火烧断,暗红色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了一圈。沈青梧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那凸起从膻中一路向上,经过胸口、锁骨,最后停在喉咙下方。 “要出来了。”李十一说。 他的右手悬在沈青梧咽喉上方,最后一丝清心诀气凝聚在指尖,准备在蛊虫露头的瞬间,以净火将它裹住烧死。快了,再往上半寸,蛊虫就会被逼出体外。 可就在此时,蛊虫不动了。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掉头,以极快的速度朝下方冲去。李十一瞳孔猛缩。三根气针同时发力,将通道堵死。可蛊虫已经疯了,它张开螯牙,竟硬生生咬穿了沈青梧胃部附近的一条经脉,从原路撕出一道口子,直冲她的心脉而去。 “啊——” 沈青梧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那声音惨烈而短促,像被绞杀的幼兽。她的脸瞬间变得蜡黄,胸口剧烈地起伏,口中不断涌出黑红色的血沫。她的手指抓破了褥子,指尖嵌进自己的掌心,血和汗水混成一片。 蛊虫在攻心。 李十一瞬间变了手法。他抽出两根气针,让它们化作最原始的清水与净火之气,沿着沈青梧的心脉往上冲刷,用最温和的方式去围堵那条蛊虫。但蛊虫已经钻进了心脉附近的狭窄处,四周都是极其脆弱的血管和脏器。他若再用强攻,蛊虫死前必定会反噬宿主。 沈青梧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冷得像冰,力度却大得出奇。她睁着一双几乎涣散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极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别停……用火……烧它……我……受得住……” 李十一没听她的。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最后一点水性灵力渡入她的心脉,先护住她最要紧的地方。然后以净火凝成一道极薄的壁障,将蛊虫缓缓围住。不再进攻,而是逼迫。 蛊虫被围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周围全是让它痛苦不堪的净火之力。它疯狂地打转、撕咬,想往外冲。可那壁障虽然薄,却像水做的墙,被咬破了又合拢,合拢了又溃散。如此反复,蛊虫的动作越来越慢,触须一条条脱落。它的身体开始冒起黑烟,体积越来越小。 李十一也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丹田里的净火已经黯淡得快要熄灭,额头的汗不再是汗,而是凉丝丝的虚汗。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青梧忽然伸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喉咙处。 这一掌极重,像要打死自己。她的喉咙“咯”地一声响,紧接着,她整个人弓起,朝炕下栽去。李十一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她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出来!”她嘶声喊道。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她口中喷出,落在炕下的泥地上。 那东西不足一寸长,浑身焦黑,触须断尽,只能极微弱地扭动。它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沈青梧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脚,猛地踩了下去。 “啪。” 像踩碎了一颗熟透的果实。那蛊虫爆成一滩黑红色的浆液,冒出一股极细的烟,然后慢慢变干,变灰,最后只剩一个极小的黑点,像一块烧焦的疤。 沈青梧的瞳孔逐渐恢复了清明。她看着地上那一点黑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李十一,张了张嘴。 “它……死了。”她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死透了。” 李十一扶着她,两人的力气都已耗尽,几乎同时瘫倒在炕边,背靠着墙,肩并着肩,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喘息声交叠在一起。过了许久,李十一才偏过头看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青梧把脸转过来,沾满汗和血的脸上,浮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那笑容没有声音,却像一束从云层后漏下来的光。 “很饿。”她说。 李十一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不是微笑,而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点苦味的笑。他侧过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白,这一夜又过去了。 但他没有起身。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某个方向。那里的天,比别处更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方向压过来,缓慢而确定。 “饿就多睡会儿。”他说,“醒了,我让人给你煮粥。” 沈青梧“嗯”了一声,头一歪,靠在他肩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李十一没有动。他守着这间屋子,也守着这个黎明。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很凉,像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可以并肩坐着、一起等天亮的人。 第四十章 晨光 李十一醒来时,天已大亮。 沈青梧不在屋里。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土炕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若不是肩头还残留着她靠过的温度,他几乎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过一遍。尤其是丹田,空荡荡的,连一丝气都提不上来。昨天为逼蛊虫,他耗尽了所有清心诀气和净火,此时体内像一口枯井,干得发疼。 推门出去,日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听见安民厅后厨传来动静。锅铲碰撞声,柴火炸裂声,还有人低声说话。他循声走过去,看见沈青梧蹲在灶前烧火。 她换了件更短更旧的灰布衣裳,头发用草绳束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灶火把她的脸映成暖黄色。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她说,声音比昨天又清亮了些,虽然还是带着沙哑,但至少能听出是个年轻姑娘的嗓子。 “你做的什么?”李十一问。 “粥。”沈青梧站起来,拿木勺在锅里搅了搅,“放了点野菜。后院墙角长的,能吃。” 李十一走进去,掀开锅盖。粥煮得稀烂,野菜切得极碎,绿莹莹的浮在汤里,闻着有股清苦的香气。他接过木勺,自己舀了一碗,坐到门口的石阶上,就着早晨的风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淡,几乎没放盐。但热乎乎的流进喉咙,像把五脏六腑都暖了一遍。 沈青梧也盛了一碗,蹲在他旁边,低头慢慢吃。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远处镇子里渐渐多起来的响动。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梧先开口。 “昨夜,谢了。”她说。 李十一没看她,只“嗯”了一声。 “你的内气耗尽,得养几天。”沈青梧说,“这几天别乱动。” “你懂的不少。”李十一终于偏过头,看着她。 沈青梧咬了一下筷子,像在考虑怎么说。过了几息,她低声道:“我爹从前是医修。正道的。我小时候跟他学了些。” “你爹呢?” “死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死在黑煞的祭坛上。” 李十一没再问。 吃完粥,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来,在正屋开了个短会。何忠的腿伤还没好,拄着根木棍,走路一拐一拐。丁横倒是恢复得快,只是脸上一道新疤横过眉骨,看着更凶了。 “县城那边,最近不会来人。”李十一说,“但也不能松懈。你找两个眼睛亮的,去镇北官道边蹲着。看见生人,先来报我。” 丁横应下,又问:“那黑水坳逃出来的那些人呢?有个女人闹着要走。说怕连累我们。” “她要走就让她走。不强留。”李十一说,“其余人愿意留下的,分到镇上的活计去。开荒、修墙、帮厨,都行。给吃的,给住的,但得干活。青牛镇不养闲人。” 丁横咧嘴笑了一下:“这话实在。陈安在时,光让干活不管饭。现在你既让吃又让干,那帮人反倒踏实了。” 李十一没接这话,让何忠把账本拿来。何忠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用布缠着的账本。账本右下角被血浸过,有些页码粘在一起,但大部分字迹还看得清。 李十一翻到最近几页,看陈安生前的“恶念捐”收缴记录。从数字上看,青牛镇每户每月应缴的份额逐年增加,但实际收到的越来越少,不是减免,而是逼不出来。有能力缴的大户早就跑光了,剩下的都是榨不出油的穷鬼。陈安的办法是抓人抵债,送黑水坳。这条路现在断了。他得另起炉灶。 “这个月的捐,免掉三成。”李十一说。 何忠一愣:“免三成?周爷那边可等着收数。” “周恒要的是人,是货。不是青牛镇这几口人交上来的三瓜两枣。”李十一说,“把劳力腾出来,把地种上。等收成好了,还怕交不上捐?把人都逼死了,下个月你拿什么交?” 何忠不吭声了。他心里其实明白,李十一说得对。青牛镇这地方,越是横征暴敛,越是颗粒无收。人死光了,地荒了,上面的人不会管你死活,只会换个人来继续抽。 “还有。”李十一说,“镇南河滩,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靠近。把栅栏修好,设个岗哨。” 丁横问:“河滩里那东西,不用管了?” “不用管。它不会害人。”李十一说。 丁横和何忠对视一眼,都不太信。但李十一语气笃定,两人也没再追问。 夜里,李十一又去了土地庙。 这一次,他没有感应到土地公的气息。庙还是那座破庙,风还是那股风。他在神台前坐了两个时辰,把清心诀重新运转起来,一点一点地填着枯竭的丹田。等到午夜,气旋终于重新凝聚,只是比之前弱了三分。净火也只剩一颗极小的火种,在气旋中央一跳一跳,微弱得几乎要熄灭。 他睁开眼,看见沈青梧站在庙门外。 她没进来,只是靠着墙,抱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见他睁眼,她低声道:“你的气很弱。它也知道。” “它”自然是指净火。沈青梧感知到了。 “会恢复的。”李十一站起身。 “黑煞的人,昨夜来过。”沈青梧说。 李十一脚步一顿。 “没进镇子。在镇外的荒草坡上站了一夜。”她看着李十一,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天快亮时才走。” “你看见了?” “我没睡。”她说。 李十一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身旁,与她一起朝镇外的方向望去。夜色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那荒草坡上,此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过草尖,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们在等。”李十一说。 “等什么?” “等我死,或者等我离开青牛镇。”李十一道,“他们不敢杀进来。这里毕竟是周恒的地盘。若黑煞的人直接动手,周恒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不想翻脸,就在外面耗着。耗到我露出破绽。” 沈青梧看着他:“你不怕?” “怕。”李十一说,“但怕也没用。他们不动,我就继续练。等他们敢动的时候,我至少要有一战之力。” 沈青梧不说话了。她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棍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极细的线。 “我也练。”她说。 李十一看了看她,没打击她。他知道这个女孩身上藏着很多秘密。至少,她能在黑煞的追捕下活到现在,就说明她绝不简单。 “明日,我教你清心诀。”他说。 沈青梧抬了抬眉,似乎有些意外。 “你底子太虚,直接修恶气会伤神。清心诀能帮你固本。”李十一说,“这套口诀只能你自己练,不能外传。我也只教你入门。” 沈青梧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拖得又细又长。镇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 这片土地下,埋着太多的东西。活人的怨,死人的魂,还有那些被污名为邪祟的神明。李十一走在其间,像走在一条极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