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权臣心声后,我成了他心尖宠》 第1章 穿书重生 韩府,正厅。 午后光景,厅内气氛冷如腊月天。 此时,韩知薇正远远站在廊下冷眼看着厅中诙谐又剑拔弩张的画面。 其父韩仁与顾姨娘正小心翼翼讨好着端坐上位的荣亲王世子谢信。 谢信,天子近臣,圣眷正浓。 他身后站着近侍谢一、谢二。 座下,庶妹韩知柔痴迷的眼神几乎要黏在谢信身上。 韩知薇不禁宛然一笑,而后喃喃一语:知柔妹妹,小心你的脑袋。 谢信的脾气可十分十分暴躁。 这一点,穿书前,她看书的时候就知道。 昨日,原主与庶妹韩知柔发生争执。 原主被推倒,狠狠撞向墙角,额头穿了个窟窿。 妾室顾姨娘平日暗地里没少磋磨原主,致使原主身体羸弱,连个小小的窟窿都没能挺过去。 然后,健身达人兼历史爱好者的韩知薇就这样穿书进来了。 那是一本她刚囫囵翻到结局的狗血。 千篇一律的狗血开头,韩知微无心品阅,直接开头跳到结局,中间省略百几十万字。 一朝穿书,穿成书中不久将身首异处的韩府嫡女韩知薇。 而她全家满门忠烈皆炮灰,被诬蔑通敌叛国,刽子手手起刀落,直接被灭门。 唯独顾姨娘置身事外。 韩知薇要晕了! 开局便预知被砍头的结局。 既然挣脱不了,也逃不了。 既来之则安之。 韩家通敌叛国一事迷雾重重,迫在眉睫。 逆天改命就从撬动幸存者顾姨娘开始吧。 这厢,谢信与韩仁的交谈声随风飘至。 “本世子不过是替人跑腿罢了。”谢信端起茶盏,声音清冷。 可眼前这堆每件都带着皇家印记的赏赐,压得韩仁这个小小的吏部侍郎几乎不敢抬头。 这个“人”是谁,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肃贵妃! 正得盛宠,并育有一子——三皇子楚王。 府中顾姨娘是肃贵妃的嫡亲胞妹,平远侯府的嫡次女。 今日顾姨娘缺席肃贵妃的生日宴。 贵妃耳语,圣上便命谢信带上赏赐亲临韩府。 此举,抬高顾姨娘,并营造谢信亲近肃贵妃一脉的假象,拉拢韩仁的同时还借机敲打。 韩仁洞悉宗室朝臣心性,亦明晓朝堂势力盘根错节。 他向来奉行明哲保身。 “韩大人!本世子与贵妃娘娘不熟。” “但,娘娘既然开了口,圣上又点了头,本世子总得把差事办妥,是吧?” “是,是,世子说得极是。”韩仁急忙附和。 “东西送到,本世子也不多留。” 谢信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下官恭送世子。” 韩仁深知谢信清冷狠厉、不近人情,便不作挽留,恭恭敬敬做出“请”的姿势。 谢信等人方走下主位,便与缓缓而来的韩知微不期而遇。 韩知微脑海里倏然炸响一道陌生的声音,带着少年气的烦躁与冷戾。 【麻烦,一刻都不想呆。】 【若非被逼着来走个过场,本世子才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 【肃贵妃那点心思,本世子还能不知?】 【再看,本世子就命谢一剜了她们的双眼。】 韩知微的手猛地一抖,举目四望,目露茫然和震惊。 是谁?是谁在说话? 【看,又来了个。】 【女子,就是个麻烦。】 是他吗?皇帝的亲亲侄子,荣亲王世子谢信。 别问她怎么知道。 这是作者书中开篇所描写的名场面。 韩知微眼神不闪不躲,抬眼望去。 那双眼睛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帘,深邃而清冷,好看,却看不出深浅。 玄色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面容冷峻,眉眼疏离。 正是书中的权臣——谢信。 他深得圣上宠爱,与肃贵妃平分秋色。 而二人又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时,韩知微有点茫然了。 都怨自己没耐心,翻得太快,在为数不多的章节中,谢信的描述少之又少。 这刚来就对上,还能清晰窥探到他的内心。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保命金手指? 她愣神之际,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想。 “世子,这是小女知微。”韩仁看向韩知微,“还不快见过谢世子。” 身边的丫鬟半夏拉了拉她的衣袖。 回过神,韩知微抬脚便要踏前几步屈膝行礼。 【不要过来!】 【不要靠近!】 烦躁的心声句句入脑。 韩知微本欲向前的脚,忽地往后几步,站定,微微屈膝作揖。 谢信淡淡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算你识相,胆敢向前,我定叫谢二拔刀,直接砍了。】 【一个,两个,三个,都算什么东西。】 韩知微:…… 【自己的女人自己宠。】 【以后皇帝老子再派这样的差事,直接装晕算了。】 此时,韩知微百分百确定这吐槽的心声来自眼前的谢世子。 【没点眼力见,再不挪地,本世子便叫谢一谢二一掌震飞你们。】 【本世子、要、回、府。】 听见,收到,挪地。 韩知微带着半夏识趣地往边上挪了几步。 原著中,谢信言必行,万事皆有圣上兜底。 谢信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全府上下,总算还有个识相。】 【不然,焦躁得今晚又睡不着。】 韩知微“……” 忽地,厅侧的屏风宛如崩塌的雪山向众人倾倒而来。 谢信望着徒然瘫倒的屏风,深邃的眼里没有丝毫惧色,岿然不动。 刀光一闪,谢一的长剑悄然出鞘,寒芒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快得连风声都来不及响起。 “撕拉……” 倾倒的屏风应声而裂,扬起几缕灰尘,露出后面脸色惨白的丫鬟春桃。 春桃乃顾姨娘贴身婢女,刚奉命端着暗里“加了料”的燕窝给韩知薇补身子。 岂料,被识破,还被怼得落荒而逃。 她正要将此事谋划不成禀报姨娘。 可慌里出错,得罪了更不可招惹的贵人。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尖叫出声,随后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世子,您有没有受伤?”韩仁惊魂未定,火急火燎上前关怀,目光不悦地扫过顾姨娘主仆二人。 “韩大人,这便是贵府的待客之道?” 【这什么破烂玩意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果真走动不了一丁点。】 【看楚王不像没钱的主,怎身边尽是些穷亲戚?】 谢信看着韩仁,声音如极地寒冰般冷硬,“只是这贱婢身上血燕的味……” 他眉头微微皱起,边说,边用纤指假意覆上鼻尖。 【不正常!】 第2章 后宅阴私 韩知微抿了抿嘴唇:破么?烂?是你家侍卫的手笔,好不好? 还吓坏她的小桃桃呢。 这不,昨天才被自家女儿伤到头,今日顾姨娘便差贴身婢女春桃送来燕窝,美其名曰补身子。 燕窝里掺杂了安神药和绝嗣药。 原著中,顾姨娘事后还妄图交换庚帖,为韩知薇定下礼部侍郎李家那位纨绔公子的婚事。 韩知薇心里明镜似的。 顺手接过燕窝,一反常态,直接扣进春桃嘴里,还抄起旁边的托盘怒怼她。 吓得春桃落荒而逃。 回过神,顾姨娘眼神宛如淬了剧毒的毒蛇匆匆扫了一眼春桃,急忙跟着韩仁与大家跪了下来。 “世子莫怪我家老爷,是妾身管教无方,要怪便怪妾身。” “是下官管教不严。实属意外,望世子恕罪。”韩仁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顾姨娘,言语中满是惶恐。 【脏、烦,拖出去砍了算。】 “谢一……” 谢信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冷声命令,“拖……” 韩知微低眉顺目,事不关己。 止不住聒噪的字字句句砸在她的脑瓜子。 她又听到世子咬牙说出这句…… 然后,嘴巴比脑子还快,“且慢……世子,今日是贵妃娘娘的生辰,不宜见血。” 众人齐刷刷看着韩知微,眼里有责怪,有埋怨,有幸灾乐祸。 “哦?……”谢信意味深长看着韩知微,故意拉长了语调。 【她怎么知道我想干嘛?】 韩知微咽了咽口水,脑子飞速运转。 累及世子,不如趁机借势,逼迫韩父直面自己的家事,雄起一回。 韩知微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再次行礼: “世子在上,这破烂玩意并不是意外,乃因臣女家事所起。” 【与本世子何干?】 谢信的心声声声入耳,韩知微置若罔闻。 “敢问世子,须知千秋历朝,向来将尊卑次序,礼法纲常奉为根本。” 韩知微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姨娘: “顾姨娘并非我韩府主母,区区一个姨娘竟敢越俎代庖,欲私自将我这个嫡女的庚帖与礼部侍郎大公子的庚帖互换,这于法于理,合适吗?” 听完韩知微如此直白的控诉,顾姨娘狠狠剜了她一眼,随之以额扣地,言真意切地哭诉: “世子,冤枉啊。” “这事老爷是知情的,并不是薇姐儿口中的越俎代庖,私自安排。” 韩仁抬起头,匆忙出言解释: “姨娘虽非小女的生母,但也一直替小女留意相看各家公子,说就数礼部侍郎的公子最为合适。” “微臣平日里不管后宅之事,嘱咐姨娘代为操办。” 见老爷替自己辩护一二,顾姨娘更声泪俱下,“妾身是真心真意为薇姐儿着想。” “李公子一表人才,咱家与李家门第相当,届时妾身再求旨贵妃娘娘当证婚人,薇姐儿嫁过去必不受委屈,是桩好亲事。” 韩知柔在一旁帮腔,哭得梨花带雨,“望世子明察,姨娘绝不会亏待了姐姐。” 【哼,李家老头那个嫡子……】 【肃贵妃还掺和一脚……】 韩知微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是好亲事,为何不将知柔妹妹嫁过去?” “姨娘,父亲可知道整件事情的全貌?晓得李公子的风评?” 原著上,李昭是个纨绔,具体如何荒唐,还没看到。 编一下? 赌一把?怎么赌? 【哼,眠花宿柳,斗鸡走马,还纵马伤人。】 【京兆府的卷宗都记录在案。最后还得靠老子打点。】 谢信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各怀鬼胎的一家人,一言不发。 韩知微听着谢信的吐槽,心底不禁连“哇”几声。 这样的人,顾姨娘竟要将她嫁过去? 是有多着急等着她给韩知柔让位。 “不过是少年人贪玩罢了,谁年轻时还没个荒唐事?” 顾姨娘轻描淡写,“老爷当年不也被老太爷打过板子?” 无伤大雅,韩仁似乎同意地点了点头。 “哼,眠花宿柳,斗鸡走马,还纵马伤人,靠李侍郎上下打点才捞出来,这便是姨娘口中的少年人贪玩?” 韩仁一愣,脸色骤变。 谢信不悦地看向韩知微,眉宇微蹙。 【是我肚里的蛔虫?】 【后宅阴私,没兴趣。】 韩知微:没听到,没听到。 “父亲,李昭近两年的所有劣迹在京兆府的卷宗都有记载!”韩知微眼眸低垂,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谢信无心这些腌臜之事,抬脚径直离去。 然,高亢的声音随风飘进谢信的耳中,“谢世子,您说是吧?” 谢信脚步一顿,侧首,意味深长地觑了韩知薇一眼,语气平静。 “与我何干?” 长长的羽睫在韩知微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翘起微微的弧度。 她并不介意世子的冷漠。 世子似乎歪打正着帮了她一把。 韩仁恭送谢信离开后,脸色凝重,手掌狠狠拍在桌上,茶盏哐当一震,碧螺春的汤汁溅了出来。 “这门亲事,不许再提。” 顾姨娘在韩知柔的搀扶下缓缓站起,眼眸含情地凝视着韩仁。 “老爷,您不相信我?” 原著里,韩父与顾姨娘的相识就是言情里的狗血桥段。 不来电、下药、上位、逼死原配。 韩仁愧对发妻,怕顾氏势大记恨嫡子女,遂假意冷淡原配子女。 他无视她眼中的水雾,“薇姐儿所言非虚吧!” 他叹了口气,满是失望,“飞燕,你出身尊贵,本该有一份人人艳羡的姻缘,却一意孤行入府为妾。” “如了你所愿,亦知委屈了你。” “转眼入府已十余载,以为你早已学会爱屋及乌,即使做不到视如己出,亦会善待沅娘的两个孩子,没想到……” 听到心爱之人如此控诉自己,顾姨娘通红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默默滑过脸颊。 “老爷,妾身乃平远侯府的嫡女,肃贵妃是我嫡姐,我需要和薇姐儿一个小丫头过不去?” 顾姨娘深吸一口气,“你我夫妻本为一体,薇姐儿又是您的亲闺女,如此大费周章借此打您的脸,不也是在打我,打平远侯府的脸么?” 下一刻,顾姨娘忽而急促咳嗽了起来,像是愧疚难当般,捂嘴低低啜泣: “怪我,都怪我。” “妾身真的被人蒙骗。” “妾身一心只为大小姐谋划前程,想着为她寻一门稳妥的亲事,绝无害她的心思。” “谁曾想那媒婆油嘴滑舌,刻意隐瞒李公子纨绔顽劣的性子,将人夸得天花乱坠,妾身识人不清,一时糊涂受了诓骗,差点酿成大错。” “想着老爷与李侍郎同为袍泽,其家风亦知晓一二。” “宫里贵妃娘娘又记挂薇姐儿,料他们也不敢怠慢,谁知……” 顾姨娘一边假意哭诉,一边飞快向身旁的王嬷嬷递去一个眼色。 王嬷嬷一激灵重跪在地,止不住磕头。 “老爷,都是老奴的错,没打听清楚就与夫……姨娘报喜了,姨娘并不知情。” “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老爷莫要责怪姨娘。” 顾姨娘极痛恨别人称呼她为姨娘,私底下,下人都尊称她一声“夫人”。 王嬷嬷心慌,几乎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称“夫人”,若是让老爷听去,回院后……。 第3章 杖毙,如何 韩知柔站在母亲身侧,闻言上前一步,紧紧挽住顾姨娘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与埋怨。 “父亲,您别怪母亲了。” “母亲每日操持府中大小事务,还要操劳姐姐的婚事,忙中出错也是有的。” “母亲对姐姐的心意,父亲难道还要怀疑吗?” “姐姐嫁得好,母亲和我们一众弟妹脸上也有光,她何苦要害姐姐?” 顾姨娘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知柔这孩子,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边上一言不发的韩知微闻言,忍不住在心里为她们鼓掌。 如此荒唐之事竟被她们说得冠冕堂皇,寥寥几句就将韩父与肃贵妃牵扯进来。 顾姨娘这番话,说的好听是受人蒙骗,说白了就是想把这桩婚事不成的原因撇得干干净净,到最后反倒成了韩父不识好人心。 韩知微了解韩父心中所想。 韩父并不希望瞧见府中内斗,否则以前也不会对顾姨娘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必须将韩府后宅之事、顾姨娘背后的那套为人处事赤裸裸摆在韩父面前。 让韩父亲眼见证,避无可避。 心机深沉,惺惺作态扮可怜。 韩知微虽不知顾姨娘在通敌叛国这桩冤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从顾姨娘未曾和离却能安然无恙活下来便知,此人有问题,必须得从韩父身边清理出去,免得再受其算计。 “受人蒙骗?”韩知微声音冷了下来。 “姨娘您是平远侯府的嫡次女,宫中还有位圣眷正浓的姐姐,嫁到我韩家这些年,府中上下谁不说您精明能干。” “李家的底细,您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还是说,您明知道,却偏要将女儿往火坑里推?” 韩知微特意咬重了“女儿”二字。 顾姨娘脸色微变,帕子在手中攥得更紧。 这丫头虽是府中嫡女,即使尊卑有别,但一向胆小怕事,从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言语。 没想到今日会如此果敢,当着韩父的面直言不讳质问她。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是啪啪滚落。 “老爷,薇姐儿这话是存心要冤枉妾身了。” 声音再度哽咽,“妾身嫁进韩家这些年,操持家务,教养子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不过是为薇姐儿相看了不甚如意的人家,薇姐儿就要如此诋毁妾身,妾身还有什么脸面活在府里?” 说罢,顾姨娘转身就要往外走,态度决绝,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韩知柔连忙拉住自己的母亲,回头对韩父哭诉: “父亲!母亲也是关心则乱,所以才受人蒙骗。” “父亲您平日里总说家和万事兴,今日为了这样一件事,就要伤了母亲的心?” 韩知微看着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心中冷笑更甚。 顾姨娘这一手以退为进,她在里看多了。 明明是她做错了事,最后却总能把自己扮成受害者,让别人无话可说。 韩知微神色平静,语气从容: “倘若真如姨娘所说那般,春桃为何送来一碗加了“料”的燕窝,说是您要给我补补身子?” “燕窝里可不止加了安神药,还有,绝、嗣、药!” “可敢领府医过来,与其对峙?” 跪在地上的春桃忽而被点名,全身抖得更厉害,后背湿得如同水里捞起,哆嗦半天讲不出一个字。 韩父不悦地看向满身尽是污秽的春桃。 回想起谢信捂鼻欲言又止的那句“这贱婢身上血燕的味……”,还有什么不懂。 他眉头紧紧皱起,疾言厉色:“春桃,真有此事?” “为何干下这等下作之事?” 听着韩父从未有过的严肃苛责语气,顾姨娘知道韩父这次是胡弄不了了。 她的目光犹如猛兽般凶狠,狠狠盯着地上以额伏地的弱小猎物,言语却出奇地平静: “春桃,你在府中伺候我多年,做事机灵,我待你不薄,你爹娘也甚是满意。” 顾氏话锋一转,“如今怎变得如此黑心肝,你说,是谁让你加害薇姐儿?” “爹娘”二字狠狠砸在春桃的心坎上。 幼时,年年寒冬没厚实棉衣,她爹娘每日天未亮边上山砍柴、纺纱换钱。 明明家中粮食紧缺,爹娘常饿肚子,也要挤出钱粮,给她添置棉袄。 偶尔攒下一点粗粮糖块,全都留给她,自己一口不肯尝。 后来入府,二老还时常徒步许久,悄悄托人捎来晒干的野果,只盼女儿在府中日子好过些。 她清楚爹娘老实懦弱,不懂讨好主子,他们定然受不了姨娘的磋磨。 姨娘的手段,她知道。 死无对证,但愿姨娘看在自己伺候她多年的份上,绕过她爹娘一命。 春桃无力回天,心里泣血:爹娘,女儿不孝。若有来世,女儿做牛做马报答你们的生养之恩。 她猛地抬头看向宛若事不关己的顾姨娘,随即侧首惶恐高声怒斥: “是奴婢看不惯大小姐时常欺辱二小姐,心生不满,便自作主张放了点安神药进去,让大小姐消停几日,免得老是找二小姐晦气。” 一口气说完,春桃犹如泄了气的皮球,委顿与地,“是我,是我,都是我自己做的,与人无关。”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春桃,撇清顾姨娘的同时,还不忘往她的身上泼一盆脏水。 韩知微瞥向一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顾姨娘,只见顾姨娘嘴角扬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凝心一听,头部登时刺痛。 奈何入脑的只是模糊的声浪和断续的只言片语。 【变了……可惜……贵妃……事不成……】 头痛欲裂,韩知微晃了一下身子,堪堪借力扶着身边的半夏才站稳。 是她原本就虚弱得头疼? 或是使用这所谓的金手指有后遗症? 心里暗骂,这技能还是得用在刀刃上。 事不成? 什么事? 原著中,礼部尚书可是与楚王对着干。 若李侍郎能往上走走…… 二来,事若成,韩府嫡女嫁入李府,往后受尽磋磨,仍是被顾姨娘及其一双子女踩在脚下。 再则,韩父无意仕途,油盐不进,在吏部侍郎的位置待得够久,若能因身边的人也往上挪挪,倒不是不行。 思虑及此,韩知微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春桃。 “是么?既然你已亲口承认。”韩知微警告的眼神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这么个自作主张、背主的东西,还意图谋害其他主子,拖出去杖毙,如何?父亲?” 第4章 何时生变 春桃猛地一颤,眼睛圆瞪,嘴里发出低声的哀嚎。 顾姨娘嘴唇抿了抿,秀眉微微拧起,到底没劝一言。 “父亲,不可。姐姐怎能如此狠心?春桃只不过是看不过眼而已,再说姐姐你现在不也没什么事吗。”韩知柔撅着嘴巴,不满地嚷嚷。 至于杖不杖毙春桃,那只是一个由头,韩知微是想试探一下韩父的态度而已。 忽地,春桃蓦然起身,狠狠撞上厅柱浮雕的孔雀兽首。 咚一声响,撕裂的伤口狰狞外露,鲜血混着汗珠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晕染成一片红梅,触目惊心。 力道之大,一下子没了呼吸。 在府里,她与顾姨娘为虎作伥,经手的人命,腌臜之事……十个手指头怕是都数不过来。可谓罄竹难书 没料想,她的穿书,令顾姨娘身边的第一狠人匆匆提前下线了。 “罢了。”韩父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家宅不宁!” “这桩婚事,就此作罢。知微的婚事,日后由我亲自定夺,不必再经你的手。” 顾姨娘往外的脚步一顿。 韩父往昔纵使不愿与她亲近,亦不会如此拂了她的意。 不必再经她的手?是开始不相信她了吗? 顾姨娘回转身来,泪眼朦胧地看着韩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既然老爷信不过妾身,那妾身不管便是。只是老爷要记得,妾身从未存过害薇姐儿的心。” 她拉着韩知柔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出了正厅,韩知柔还在低声安慰自己的母亲:“母亲别难过,父亲只是一时气头上……” 顾姨娘没有应声,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一局,她虽没赢,但也没输。 她只是没有想到,韩父的反应会这样大。 如此,那位嫡长女在他心里的分量,比她想象中还要重些。 顾姨娘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韩知柔挽着她的手臂,乖巧地靠在她肩头,低声说道: “母亲,姐姐不识好歹,她的事咱们以后别管了,省得落下一身不是。” 顾姨娘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 这头,韩父见众人离去,正眼打量着眼前不曾管教的女儿。 看着韩知微眼底的倔强和无畏,是她变了,还是他疏于管教,不曾了解自己的女儿? 韩父语气复杂:“微儿,是为父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顾姨娘娘家显赫,为父不愿看到她因嫉妒而做出一些令人发指之事,故而忍痛疏远你和霆儿。” “你们从小乖巧,为父一直以为后宅安宁,没想到还是有人钻了空子。” 韩知微看着眼前因为原主母亲,从而躲避了她和弟弟的父亲,轻声道: “女儿明白,这也是对女儿和霆弟的一种变相保护。” “女儿不委屈,如父亲一样,女儿从今往后只是想护住沈家,护住弟弟,护住我们所有人。” 韩仁叹了口气,轻轻抚摸韩知微脑袋,“微儿,你长大了,比为父有担当。这些年,是为父糊涂,差点误了你一生。如此,下到去我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韩知微眼里冒着疑光,狗作者前半部分关于韩母一点都没写,只知韩母对韩父影响深远。 越是如此,她心里好奇得像猫挠那般心痒难耐。 “父亲,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韩知微撒娇般轻扯韩父的衣袖。 “以前女儿太小,不记事。院里的老人张嬷嬷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 “她常说,母亲是难产而亡,临终前紧紧握着您的手说:我崔沅娘若有来世,必不与韩郎相遇相识相知相爱!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平安长大,顺遂一生。” 韩父愣愣看着与崔沅娘有几分相像的容颜,陷入了沉思,良久,苦笑一声, “你娘,她怨我!……日后得空,为父再与微儿细说。你娘可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人!她可是留了不少好东西给你们姐弟。” 随即心疼的目光落在韩知微受伤的前额,“微儿,你今日受了惊吓,且回院里休息。” 韩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之事是姨娘操之过急,失了分寸,但这些年她对韩家也是尽心尽力,内里不算太坏……” 韩父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为父会对你们多上心的。” 韩知微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顺从点了点头。 韩父忌惮内宅纷争,不想打破现有的宁静和平衡。 自己家的问题他心里门清,如果硬管,家里的女人和女儿一起跟他闹,那肯定家宅不宁。 他还抱着侥幸心理,所以得过且过。 眼看顾姨娘能言善辩,十多年逐渐拿捏韩父那颗宜家宜室的心。 想到这样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却与她们朝夕相伴,不免一阵胆寒。 韩知薇忍不住再次猜想,书里韩父谋逆,全家被砍,顾姨娘是否真的无辜? 毕竟她对韩父了如指掌,而韩父却对她防备不多,仅有的防备也用在防备她爬床而已。 目前,顾姨娘对韩父可是一条心,否则,面对谢信的震怒,她也不会出言摘清韩父,自己一力承担。 那顾姨娘到底是什么时候生变的?为什么变的呢? 思绪收回,韩知微躬身行一礼,缓步返回自己的汀兰院,呆呆倚在窗边。 耳边似乎总在响起那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呐喊声。 “臣韩仁,坦荡无惧,无愧于圣上,更无愧于大靖子民。忠心不二,天地可鉴!” “臣韩霆,戎马沙场,抛洒热血,保家卫国,竟抵不过这居心叵测的通敌诬陷!” “圣上,臣女韩氏一族是被冤枉的……圣上……” 书中的那年是永定元年! “半夏。”韩知微脸色大变,“如今是何年?” “应天十八年。”半夏望着惊恐的小姐,不解,仍如实作答。 闻言,韩知薇的心彻底揪了起来。 快了! 那时间快到了! 第5章 试探她是否变了 韩知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一切得慢慢捋清,从头开始。 “顾姨娘今日口中的那个王嬷嬷是谁?” 半夏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家小姐会问这样的话,“是姨娘院里的管事嬷嬷。小姐,你怎么又……” 姨娘院里的管事嬷嬷?韩知微若有所思。 “父亲今天是第一次这般苛责顾姨娘?”她不管半夏眼里的疑惑,自顾接着问。 “啊?”半夏似乎接不住她的跳脱,挠挠头接口道:“奴婢伺候小姐这些年,确实是第一次看到老爷对姨娘这般生气。” 半夏瞧着自家小姐的脸色,止不住怯生生嘀咕一句,“成与不成,姨娘她都不亏;若是成了,小姐才是最亏的。” 韩知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丫鬟,比她想得要聪明得多。 “被人架到火上烧了一回,若是还想不通透,那便真是该死。” 半夏心里一酸,眼眶立即就红了,“小姐别这么说。半夏是胆小了点,但只要有半夏在,半夏一定护着小姐周全。” 韩知微看着那双红通通的杏眼,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半夏的头顶,“傻丫头,咱们两个,一起活着,好好活着。明天等着看好戏。” 印象里,那书寥寥几字概括了半夏的一生:忠诚不渝、身首异处。 半夏没听懂“一起活着”里的深意,只当小姐在安慰她,“什么好戏?老爷请了戏班子?” 韩知微忍不住给她个白眼,亏才刚刚夸她聪明。 —— 第二天一早,顾姨娘果然来了。 韩知微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大靖朝的地理图志,半夏在一旁秀帕子。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半夏探头一看,脸色微变,低声道:“小姐,姨娘来了,二小姐也来了。” 韩知微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不为所动。 昨日刚捅了大篓子,顾姨娘急着要做个慈母的样子给韩父看。 她今天穿了一身胭脂色衣裙,头上簪了一支赤金的步摇,通身气派雍容华贵。 身后跟着韩知柔,韩知柔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丽,发间一套红宝石头面,赤金累丝底座,红宝石镶成李花的形状,花心处嵌着一颗珍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韩知柔一进门便甜甜地唤了声“姐姐”,声音清脆,彷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姨娘则笑着坐在桌边的绣墩上,目光不着痕迹地将韩知微上下打量了一遍,心中微微讶然。 昨日铩羽而归,正厅那一幕,她回去想了许久。 韩知微从前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胆小怕事,见了她这个姨娘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莫要说冷漠狠厉的谢世子。 韩知微却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淡定。 “薇姐儿,昨日谢世子对你似乎没那么的暴躁,彷佛你的一言一行都刚刚好落在他的暴躁之外?多亏你心细如发,观察入微。” 韩知微心里得意一下下,我能知道世子心中所想,但我就是不告诉你。小心哪天我也读你。 然,仍佯装羞涩,用帕子掩面,“都是知微胆小,不敢过于接近,怕冲撞了世子,故而误打误撞罢了。” “是吗?”顾姨娘没说信与不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韩知微的脸,像是在观察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昨日在厅上虽说大部分都是低眉顺眼,可是那几句“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加了料的燕窝”,句句都在点子上,不像是慌乱之下的胡言乱语,倒是早有准备。 这不对劲。 顾姨娘面上不露分毫,先是叹了口气,接着语气温柔又愧疚:“薇姐儿,昨日之事,姨娘回去想了一宿,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今日特地带着知柔过来给你赔个不是。” “姨娘言重了。”韩知微微微垂眸。 “昨日在大厅上,你所讲的那些话,瞧着倒不像平日里会说的话。”顾姨娘笑吟吟,语气就像在拉扯家常那般,可眼神锐利得像针。 “你从前最是敬重姨娘,姨娘说什么你都不曾出言顶撞,昨日怎么忽然就……” 她故意没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这是在试探她是不是变了。 即使真是变了,在顾姨娘面前她还是得没变。 她要顺着顾姨娘这条漏网之鱼,顺藤摸瓜弄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日那些话与举动落在顾姨娘这种心思缜密的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她得把话圆回来。 韩知微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和哽咽: “姨娘问起,那知微如是说了。昨日知微在厅上讲的那些话,并非有意顶撞姨娘。实在是……实在是被吓着了。” 她拿起帕子虚按了按眼角,“以姨娘的尊贵身份,给知微相看必定是一等一的好。” “可外头那些传言,连府里的粗使婆子都略闻一二,姨娘整日在贵妇圈里走动,难道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 韩知微悄悄瞧了一眼顾姨娘,顿了顿,继续说道: “知微当时又惊又怕,只觉得像是被人推倒悬崖边上,那些话便不经脑子脱口而出。” “若是顶撞了姨娘,让姨娘与父亲生了间隙,知微在这里给姨娘赔不是。” 顾姨娘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这话甚是巧妙,表面上是认错,实际是把问题又抛了回去,还顺手在她心窝插上一刀。 小小挫折,便能令人性情大变? 但她也没继续追问,反而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韩知微的手背。 “傻孩子,姨娘怎么会怪你呢?受了惊吓,胡言乱语,人之常情。” 韩知柔在一旁不满嚷嚷:“母亲,我就说嘛,姐姐不会怪你,大不了再相看便是。” 她不满的眼神扫过一旁的韩知微,“我姨母可是圣上跟前的宠妃,平远侯府又是百年世家,京城贵妇圈里谁不敬三分?” “母亲替姐姐相看的人家,哪一家不是挤破头想攀上这门亲?” 说着,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套红宝石头面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韩知微并不理会她的自视甚高,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套头面,忽然微微一顿。 觉得甚是眼熟。 第6章 谁该最怕 那套红宝石头面——李花嵌着珍珠的样式,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姐姐在看什么?”韩知柔注意到她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得意,“这套头面好看吧?是母亲上个月给我的,说是宫里头的样式,外面买不到。” 顾姨娘淡淡一笑,“你姨母在宫中得了一匣子宝石,惦记着娘家人,便命宫里的匠人打了这套头面给至柔戴着玩。” 她说着,目光落在韩知微脸上,似乎在等着她的反应。 韩知微收回目光,柔嫩如樱花般粉红的唇瓣微微一扬:“贵妃娘娘赏的,自是最好的。” 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心里只有自己知道,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一定见过。 韩知柔或许会没脑子地向她炫耀,但顾姨娘一定不会!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原著中的文字描述? 不对,原著中并没有详细描写过什么头面。 那原主的记忆?也不像,原主的记忆,她继承得并不多,许多事情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 由于韩知微过于集中精神,迫切想想起来,一不小心又读到了顾姨娘的心声。 【笨……钥匙……】 头痛欲裂,韩知微用手抚额,紧闭双眸。 见状,顾姨娘惺惺作态,虚虚关怀。 临走时,回头看了韩知薇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薇姐儿,姨娘觉得你昨日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过也好,姑娘家大了,总该有些主见的。” 韩知微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去,面上的温顺一点点褪去。 “半夏,”她压低声音,往屋内走,“方才二小姐头上的那套红宝石头面,你可瞧清了?” 半夏点头,“瞧清了。样式别致,那朵李花在大靖更是没见过。小姐您不觉得眼熟吗?” “私库钥匙在哪?你可记得里面的东西?”韩知薇定定望向半夏。 半夏倒没思索过久,“姨娘从前说小姐年纪尚小,以代为保管为由,把私库钥匙收了去,每逢月初便让王嬷嬷前来清点。” “只是单纯清点?没有顺手牵羊?”韩知微轻笑问道。 “王嬷嬷每回前来清点,奴婢都倚在门口偷偷看着。”半夏霎时眼圈红了。 “确实是拿了不少东西,就包括二小姐刚刚戴的那副头面,还有几匹蜀锦、镯子、端砚,东珠……还有一个怪好看的玉佩。” “哦,对了,上月过来,还瞧见王嬷嬷将一颗御赐的东珠偷偷藏在袖子里带走。”半夏生怕自己遗漏了这重要信息,赶紧补充道。 御赐之物一旦被查出丢失,轻则杖责,重则杀头。 “半夏,”韩知微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把单子找出来,咱们一项一项对。少了什么,列个清单。” “其实,半夏早就偷偷记录下来了,还大概画了样式。”半夏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哈,小半夏还挺聪明嘛。”韩知微眼睛一亮,赞赏地笑了笑。 “小姐莫要笑话半夏,其实半夏也是自私。怕老爷到时会怪罪,所以……”半夏说着就要跪下。 韩知微眼疾手快拉着她,“半夏,以后私下你无需向我跪拜。况你这是对的。忠心护主的同时也得保全自己。” 半夏感动多于震惊,普天下,哪有主子嘱咐底下人亦要保全自己。 “小姐您……,您不怪半夏?……那是要找老爷说理吗?那些都是夫人留给小姐的嫁妆,还有几件宫里赏赐的物件,是小姐日后安生立命的东西。” 韩知微摇了摇头,“找谁都没用!” 找韩父说理?顾姨娘有宫里的宠妃姐姐撑腰,有平远侯府做后盾,她敢明目张胆地拿私库里的东西,就不怕被查。 查出来也能推说是下人手脚不干净,与她无关。 到时候反倒是韩知微落一个“诬陷庶母”的罪名。 韩知柔戴的这副红宝石头面只不过也是试探她的一个环节而已。 顾姨娘不是最喜欢“受人蒙骗”这套说辞吗?拿了她的东西,说是宫里赏的,那便看看,到最后是谁蒙了谁。 韩知微沉默片刻,忽而笑了。 那笑容让半夏后背一凉。 小姐从来遇事只会哭,只会躲,从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半夏,你说,如果御赐之物丢了,府里人谁最该害怕?” “自然是……看管库房之人。”半夏一愣,“可钥匙在顾姨娘手里,每次都是王嬷嬷经手,她们定会推说是小姐自己弄丢的!” “对。”韩知微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敲着窗边,“所以,不能直接告发。” 她抬眸看着院里那颗歪脖子槐树,低声吩咐几句:“下月初,王嬷嬷定会来。你……” 半夏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重重点头。 —— 韩父的拍案震怒,顾姨娘消停了几日。 初一清晨,阳光透过云层,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折射出斑驳树影。 王嬷嬷踏着晨光大摇大摆地来了。 她五十来岁,生得白胖,一双三角眼里尽是精光。 顾姨娘安排给她的差事肥得很。 刚开始几年,她还是循规蹈矩,不敢贪墨半分。 渐渐发现顾姨娘和二小姐有场合需要则会吩咐她过来“清点”几样,她趁机也昧下小半。 如往常一般,王嬷嬷轻车熟路,不打招呼径直走向库房。 “开门。”王嬷嬷对守在门口得小丫鬟扬了扬下巴。 小丫鬟眼神闪躲,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嬷嬷,大小姐说今儿想自己进去取点布料……” “那位的话你也听?”嬷嬷冷笑,“向咱夫人禀报过了吗?钥匙在夫人手里,夫人让我过来清点,便是规矩。闪开!” 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反手又将门掩上。 私库不大,但里面的东西样样价值不菲,有些还稀奇,难怪顾姨娘这样的富贵人家都眼红。 王嬷嬷贪婪地扫了一眼,径直走向一个角落,熟练地从暗格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底层的紫檀木匣。 木匣里面躺着一支御赐的玉簪。 她捏起玉簪在光下照了照,啧了一声,“好东西。姨娘上回就惦记了。这会拿去打一对耳坠子正合适。” 边说着,边将玉簪塞进衣袖内里的暗袋,又去翻其他箱笼。 王嬷嬷不知道的是,透过后窗的小洞,一双眼睛正把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第7章 一五一十告诉我 就在这时,库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嬷嬷。”韩知微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半夏。 王嬷嬷手一抖,箱笼盖子“啪”地合上。 她迅速换上一张笑脸,“哎呦,大小姐怎么来了?老奴正替您清点着呢?” 韩知微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径直走向那个被打开的紫檀木匣,秀眉微皱,“咦,这个紫檀木匣怎么打开着?” 王嬷嬷脸色微变,“老奴……老奴查看一下的东西是否受潮……” “受潮?”韩知微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同时向半夏使了个眼色。 半夏心领神会,疾声道:“里面的玉簪呢?麻烦嬷嬷拿出来给小姐瞧瞧。” 王嬷嬷登时愣住,下意识按住袖口,干笑两声:“这……你这小丫头记错了吧?那匣子本就是空的,老奴上回过来就没看着有什么玉簪。” “是吗?”韩知微嘴角凝出讥诮的笑,对着半夏点点头。 半夏上前一步,朗声道:“嬷嬷,奴婢刚可亲眼看见您从匣中取走玉簪藏于您的右手袖袋里。” “嬷嬷可知,那是姨娘进府时,圣上御赐给夫人的玉簪?您可敢当着奴婢和小姐的面,把袖子翻出来?” 闻言,韩知微内心稍稍震惊:妾进门,御赐原配玉簪? 这皇帝和贵妃够狗,够讽刺,打一巴掌给一颗糖。 古时,原配戴簪,妾室戴钗。 如此时机,赏一玉簪,是宽慰还是讽刺? 这厢,王嬷嬷的脸刷地白了。 她本能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架子上,哐当一声,震得架上的一个瓷瓶摇摇欲坠。 “你……你胡说!”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一个小小的贱婢也敢诬赖老奴。大小姐,您一定要替老奴做主啊。” “做主?”韩知微慢慢逼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宛如锋利的刀子。 “那玉簪是御赐之物,簪尾刻有御赐二字工部存档,宫里可查。贪墨御赐之物,按《大靖律》,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绞刑。” 韩知微眯了眯杏眼,继续攻心:“嬷嬷是姨娘跟前伺候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王嬷嬷的双腿开始发抖。 她愣愣看着韩知微,那双平日里温顺懦弱的眼睛,此刻就像一汪深潭,没有波涛汹涌的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倏忽,王嬷嬷扑通跪下,“大小姐饶命,老奴一时糊涂。是……是姨娘说缺一对耳坠子配衣服,让老奴拿来瞧瞧,不是贪墨,真的只是瞧瞧而已。” “瞧瞧就塞进袖袋里?”半夏冷笑,“嬷嬷上次‘瞧’走一颗御赐的东珠,上上次‘瞧’走了一对赤金镯子,那些也都是‘瞧瞧’?” 王嬷嬷浑身一抖,额上布满汗珠,双手手心濡湿一大片,她意识到,这个不受宠的大小姐似乎变了,变得什么都知道,还懂得支棱起来了。 韩府是不是得变天了? 就在王嬷嬷思索之际,半夏已悄然将库房的门关上。 王嬷嬷跪在地上,以额伏地。 韩知微拉过一把旧椅坐下来,半夏走到她身侧立住。 “嬷嬷,我不想害你。”韩知微开口,声音恢复往日的温和。 “但你也知道,这件事如果被捅出去,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是嬷嬷您。而我?府里最多说一句‘看管不力’,罚几个月月钱罢了。” “毕竟,钥匙在姨娘手里,库房是姨娘派人来‘清点’的,东西也是姨娘的人拿的。” “你说,老爷会信谁?” 王嬷嬷浑身僵住,脑子转得飞快: 大小姐说得对,真闹大了,顾姨娘为了不让老爷对她起疑心,一定会将所有罪过推到自己身上,说她自己监守自盗。 到时候,死的就是她,姨娘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春桃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小姐,”王嬷嬷声音带着一丝颤音,“您要老奴做什么?只要您饶了老奴这条贱命,老奴什么都听您的!” 韩知微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慢走过去伸手将王嬷嬷扶了起来。 同时另一只手按住王嬷嬷袖里的玉簪,“这只簪子,‘意义’非凡,嬷嬷您瞧完就物归原位。至于其他那些什么御赐的东珠,镯子,你可以安心留着。” 王嬷嬷愣住了,“这……大小姐您是何意?” 韩知微微笑道:“从今往后,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主动赠予你的。你就安心收着,谁也治不了你的罪。” 王嬷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些年,她贪了不少东西,从来都是偷偷摸摸,提心吊胆,从没有,尤其是主子,会主动将御赐之物赏给一个下人。 “但是,”韩知微话锋一转,语气淡了下来,“嬷嬷要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你回去告诉顾姨娘,说今日来清点库房,发现少了一支玉簪,四处寻找无果,怀疑是府中有人手脚不干净。而后,你将姨娘每天见了什么人,尤其是宫里的人,还动了什么念头,一五一十告诉我。” 听后,王嬷嬷顿坐在地,一股惧怕霎时流遍四肢百骸。 这是让她背叛顾姨娘吗?那真是这边不死,那边死。 顾姨娘的手段一点也不比宫里人差,若是被发现,会比死更难受。 韩知微看出了她的犹豫,淡淡道:“嬷嬷,你以为顾姨娘会保你?她连御赐之物都敢让你偷,还是如此特别的玉簪。” “嬷嬷你也是聪明人。顾姨娘那么深爱着我父亲,你知道那支玉簪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韩知薇顿了顿,犀利的眼神看得王嬷嬷心里直发毛。 “她只不过是想借你的手彻底毁了那支玉簪而已。” “出了事第一个推你出去顶罪,你为她卖命多年,她可曾给过你一条活路。” 在原著中,韩知微记得王嬷嬷是有个孙子的,颇有读书天赋,但是给顾姨娘埋没了。 韩知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叹息,“但我给你。” “我还记得你有个孙子也在府上做事,可姨娘总是让他做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但你家小子挺机灵,颇有读书天赋。我可以求父亲让他去私塾开蒙读书。” “你帮我,我不会亏待你。将来有一天,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嬷嬷便是功臣,可以体体面面地养老。” 王嬷嬷再次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泪水忽地涌了出来。 她在顾姨娘身边十几年,明面上是心腹,实则是条狗。 替顾姨娘干脏活,背黑锅,稍有不顺便被骂“老东西不中用”,还意图蹉跎她的宝贝孙子。 可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小姑娘,被她贪了那么多东西,不仅没有喊打喊杀,反而给了她一条活路 第8章 原来是皇家国戚 “大小姐。”王嬷嬷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眼里全是泪和决然,“从今往后,您让老奴做什么,老奴绝无二话。” 韩知微再次伸手扶起她,亲自替她拂去膝上的灰,温声道: “往后人前,你还是顾姨娘的人,该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私下的时候,你唤我一声‘姑娘’便是。” 王嬷嬷点点头,抹了泪,想到自己的孙子可以读书识字,心里再欣慰不过。 —— 次日。 王嬷嬷恭敬站在顾姨娘身侧,脸上带着懊恼: “夫人,老奴该死。昨儿去那位库房清点,发现那支御赐的玉簪不见了。” “老奴翻遍了各个角落和箱笼都没见踪影,怕是……怕是府里进了贼。” 顾姨娘正对镜梳妆,闻言眉头一皱:“那支?” “正是。”王嬷嬷压低声音,“夫人,这事可大可小。万一那位闹起来……” “她敢?”顾姨娘冷笑,“闹到老爷跟前也不过挨顿训。” “反倒是你,你怎么看管东西的?传出去坏了我的名声,累了柔姐儿。” “罢了,先瞒着,对外就说是被那位自己弄丢了。” 王嬷嬷低头应“是”,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姨娘想的永远是锅甩给别人。 出了房门,王嬷嬷绕到假山后,半夏已经等在那里。 “姑娘说得对,姨娘根本没想查真相,只想着遮掩和推卸。” “还有,姨娘前日悄悄派了人去书院,正好我没在,不知所为何事。” 半夏点点头,“知道了。嬷嬷辛苦了。快回吧,免得招人耳目。” 院内,韩知微与半夏正说着话,忽然一婢女形色匆匆进来禀报:“小姐,王全在外头求见。” 韩仁夫妇育有一子一女,嫡女韩知微年十七,嫡子韩霆年十五,好武,满腔激情,意欲参军报效朝廷。 如今韩霆尚在藜照书院求学,并未从军。 然原著中韩霆的结局是从军后,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功高盖主惹下祸端。 如果死死将韩霆摁在书院,不让他与边关、与军营扯上一丝半捋关系,那他,甚至韩府的命运是不是都得改写? 阻止。 必须从源头上杜绝最后悲剧的发生。 此时匆匆进了院,只站在门外的王全正是韩霆的小厮。 藜照书院有规定,学子们除了法定的假期,寻常便只有旬假,即每月初一十五休息。 藜照书院虽多有世家子弟,但因天子重学尊师,认为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故而也没人敢坏藜照书院的规矩。 今日是初二,按理来说,王全应该随韩霆留在藜照书院才是。 然昨天韩霆应是休旬假,却没回韩府。 韩知微有点初来咋到的懵然,一时没能想起这个“便宜”弟弟来。 霎时,她心中了然,该是韩霆在书院里遇到了麻烦。 若没猜错,怕是与前几日与李家议亲之事有关。 前些日子,吏部侍郎韩家与礼部侍郎李家议亲的事虽未公开,但京城里消息灵通的人家早已传遍。 既然占了别人姐姐的位置,家里的事以后自然与她相关。 韩知薇是个护短的,当下就快步而出,冷声道:“王全,你从头说来,一句也不要隐瞒。” 王全不安地搓了搓手手,见到变得镇定自若、没了一贯哭哭啼啼,惊慌失措的大小姐,这才大着胆子开口: “前日,书院谣言四起,说……说小姐言行举止有异,被李家公子嫌弃,本该交换庚帖,却半道作罢。” “公子自是不信,便同那些人争论。” “也是他们说话实在太难听,说小姐……小姐平日总是低眉顺目,唯唯诺诺,忽地喊打喊杀,打杀下人,怪不得李公子反悔说亲。” “公子原本想着小姐在家过得艰难,况那李公子人品就那样,学院里的公子哥们略有耳闻,这亲事不成倒好。” “公子气不过他们编排小姐,故而在……在食堂的饭菜里放了半斤巴豆。” “周山长气得差点就抡起了戒尺,最后罚公子抄了一百遍《论语》,抄不完不许休沐,故而公子昨天没回府。” 霆弟本就志不在此,他视那些策论、四书五经为洪水猛兽,抄不完不休沐也在情理之中。 然王全越说声音越低,眼神飘忽不定,显得有些心虚。 “如若真是这样,霆弟想法子逼着自己抄完不就了事了吗?”韩知微见状眉头蹙起,“……继续说!” 王全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本该完事了,但是昨日书院里的那些人休沐回来之后便更加口无遮拦。” “说,说小姐就是个疯子,说公子是小姐的弟弟,也是个小疯子,会伤人,莫要与公子靠近。” “还说小姐以后还会有小小疯子,以后谁家敢娶。公子这回真忍不了,气不过便……便动了手。” “对方人多,场面混乱,推搡中公子失了分寸。” “小的之前还上前阻拦不得,眼见情况不妙,又不敢再去找山长,毕竟是……是公子先动的手,免不了要受罚,故而回来禀明老爷。” “老爷不在府上,从而求到了小姐跟前。” 王全看着眼前冷静的少女,心里七上八下。 韩知微抿了抿嘴,追问道:“霆弟伤了何人?最先与霆弟起争执的又是何人?” 在遍地凤凰难下脚的京中,霆弟虽年少,又被强迫留在书院,谨小慎微虽说不上,却不是无端生事之人,定是旁人触碰了他的底线,他才会动手。 听了王全的意思,对方人多。 能结党成群,定是出身不凡。 王全这是担心事情捅到上面去,上方会偏袒对方,这才匆忙回府搬救兵。 王全见自家小姐还能冷静分析其中缘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老实交代: “对方……对方是护国公家的小少爷柳怀恩,嘴里吐血了。” “也是柳公子污言恶语在先,公子才与他争执后动手的。” 护国公柳家!柳怀恩! 原著中韩府的颠覆,有个姓柳的好像也掺了一脚。 韩知微心里了然。 难怪王全六神无主,原来对方是位高权重的皇亲国戚。 “对了,小姐,小的怀里还有一封信。” 王全的脸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递信的手都在抖。 韩知微拆开信,只看了三行,手指便猛地收紧。 第9章 一石二鸟 信不是韩霆写的,是书院里与韩霆交好的同窗陆文斌代笔。 信上说,韩霆与护国公府的嫡孙柳怀恩发生争执,动了手,对方嘴角溢血,鼻梁骨骨折。 柳家不肯罢休,扬言要告到圣上面前。 周山长震怒,已下令将韩霆关在书院的惩戒房,不许任何人探望。 信的最后,陆文斌附了一句话:柳怀恩身边的小厮近日与令姐府上顾姨娘娘家的一个远房表弟过往甚密。 韩知微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紧捏着纸边,指节泛着青白。 藜照书院里多的是世家子弟,霆弟与柳怀恩之间并无旧怨,这俩人能起冲突,必然有人从中挑拨。 护国公府与当今太后沾亲带故,护国公并不站队三皇子楚王,甚至暗里隐有针锋相对之意。 而当今圣上膝下还有二皇子晋王与六皇子安王。 柳家公子身边的小厮却与平远侯府过往甚密,两家是要一起联手端了韩府,还是柳家让人当枪使了? 又或者是,有人生了要动护国公府的念头? 藜照书院的周山长素来治学严谨,既是罚了韩霆蹲惩戒房,说明错在韩霆这一方。 但若是韩霆先动手,那挑拨之人必定是算准了他的性子。 韩霆若是出了事,韩家嫡子之位便会落到顾姨娘的儿子韩辰头上。 “备车,去藜照书院,给霆弟撑腰去!”韩知微挑挑嘴唇。 半夏愣了愣,“小姐,您亲自去?要不要先禀告老爷?” “父亲下朝还得有一会,我去书院一趟。”韩知微声音平淡,“况且,这书院里的事因我而起,我这个当事人去比他们合适。” 她走进内室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挽起,干净利落,既不是大家闺秀体面,又便于走动。 马车辘辘驶向藜照书院,韩知微闭上眼睛,嘴唇微抿。 这一石二鸟之计,用得倒是巧妙。 此时的藜照书院“热闹非凡”,事态正朝着她预想中最坏的方向发展。 护国公府家的管家已命人堵在书院门口,口口声声要韩家给个说法,否则就去京兆府击鼓鸣冤。 看热闹的百姓将藜照书院围得水泄不通。 “哪位学子不知好歹,惹恼了护国公府,他疯了吗?” “还记得街口的那家陈大人吗?一夜之间抄家流放。可怜了那陈家老太,那可是一等一善人。”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听说背后就是得罪了护国公府,所以……” “莫要议论,小心祸从口出。” “就是可惜这‘倒霉’的学子,寒窗苦读十多载!” 韩知微踏下马车,看了一眼那阵仗,心中冷笑。 护国公府若真想让京兆府处置,断不会只派个管家过来闹。 他们打的是另一个算盘——逼韩家低头,逼韩家欠下这份人情,然后在朝堂上以此要挟韩仁,进而牵制肃贵妃。 顾姨娘想兵不血刃,置身事外,借护国公的大手帮自己肃清家事。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真会是顾姨娘的手笔吗? 韩知微到的时候,护国公府家的管家刘福正叉着腰在书院的正堂跟山长周庭鹤理论。 刘福是有点仗势欺人在身上,此刻嗓门大得整座书院都能听得见。 “周山长,我家国公爷身负禁军统领重责,这会正在宫里当值,为了圣上和宫里的安全可为殚精竭虑。” “国公爷在前朝鞠躬尽瘁,转身我家小公子被打得鼻青脸肿,鼻梁骨都折了,韩家那个小畜生下手这么狠,您光关他禁闭就算完事?” “这若是宣扬出去,我家国公爷的脸往哪儿搁?这怎对得起我家国公爷舍小家为大家的一片丹心?” 周庭鹤坐在主位上,面容俊美温和,一身青衣长衫,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吃茶,等刘福嚷嚷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柳公子也打了韩公子,韩公子也见了血。” 他就不惯着刘福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是互殴!” 刘福一噎,随即又“理直气壮”嚷起来,“那能一样吗?我家公子金尊玉贵,韩家那小子算什么东西?” “刘管家这话说得有意思。”韩知微跨进门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护国公府的公子金尊玉贵,我韩家的嫡子就是路边的阿猫阿狗不成?” 人人生而平等,从无高低贵贱之分。 即使穿进这纸片的世界也绝不苟同。 刘福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在门口,身体高挑,眉目如画,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毫无怯意。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吏部侍郎韩仁的嫡长女韩知微。 “原来是韩家小姐。”刘福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韩小姐来得正好,你家弟弟伤了我家公子,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 教育是强国之本。 从古至今,皆是承先启后传薪火,万世师表耀乾坤。 韩知微看都不看一眼他这个跳梁小丑,径直走到周庭鹤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韩知微见过山长。” “令弟顽劣,给书院添了麻烦,知微代家父向山长赔罪。” 周庭鹤抬手虚扶了一下,眼里透出一丝审视的目光,“韩家小姐客气了。令弟的性子是急躁了些,但不是无故生事之辈。” “这事的前因后果尚未查明,我罚他蹲惩戒房,也是想让双方都冷静冷静。” 这话说得端正。 周庭鹤既没有偏袒韩霆,也没有完全将过错归咎于他,而是把“查明真相”这个前提摆在了明面上。 韩知微心中微微一动,这山长…… 她面上平静,转过身面对刘福,语气平淡,“刘管家说我家弟弟打伤了柳公子,不知可有证据?” 刘福眼睛圆瞪,“证据?韩家小姐莫不是在说笑,这满书院的学子看得清清楚楚。” “那学院的人有没有看清楚,是柳公子先动的手,还是我家弟弟先动的手,因何事动的手?” 刘福又是被怼得哑口无言。 事实上,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是自家公子嘴欠,对一个尚未出阁的闺阁女子口出狂言,韩霆才动的手。 但柳怀恩是护国公府的小嫡孙,口出恶言这种话,他不能说。 “无论起因如何,那也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你家公子下那么重的手,就是不行!”刘福开始转换策略,开始胡搅蛮缠。 韩知微并没有与他争口舌之快,而是淡淡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请京兆府来断一断。” “刘管家方才不是说要去京兆府击鼓吗?我韩家奉陪。” 第10章 原来是皇亲国戚 刘福眼珠子一转,脸色难看。 他之所以在这里闹,而不是直接去京兆府,是因为护国公府也不想将此事闹大。 这藜照书院就是个小官场,里面不仅有站队护国公府,也有支持平远侯府顾家和三皇子。 一旦上了公堂,柳怀恩口出恶言先行挑拨之事必定会被坐实,护国公府也占不了理。 “韩家小姐这是要与护国公府撕破脸吗?”刘福压低声音,言语满是威胁之意。 韩知微闻言温婉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刘管事您这话说反了。” “是护国公府要与我韩家撕破脸,还是有人希望护国公府与我韩家撕破脸,刘管事心里应该比小女更清楚。” 刘福神色微变,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 京中遍地权贵,公子哥儿满是意气风发,彼此之间难免有些嫌隙与争执,只要不无伤大雅,长辈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亦是如此,所以国公夫人派他来处理此事。 护国公府不是傻子,他们自然知道韩霆与柳怀恩的冲突是被有心之人挑拨。 护国公府之所以借题发挥,是因为这确实是一个拿捏韩家和肃贵妃的好机会。 其实,韩仁明哲保身,谁也不站队,只站对,走纯臣路线,站队的是家中的顾姨娘。 但韩知微这句点出了一个关键,护国公府与韩家之间本没有仇怨,真正的敌人是背后挑拨离间之人。 倘若韩知微硬碰硬地跟护国公府斗,护国公府反而会越斗越来劲。 但她将欲坐收渔翁之利的背后黑手放上明面上,这就给了护国公府一个台阶。 他们可以选择与韩家合作,揪出背后挑拨之人,也可以选择继续跟韩家斗,最终便宜了真正的幕后之人。 刘福在护国公府当值三十年,不是蠢人,自然听懂了韩知微的意思。 但这事他做不了主。 “韩家小姐伶牙俐齿。待老奴回府将此事禀报我家国公夫人再下定夺。” 刘福满腹不悦地回了一句,转身便走。 周庭鹤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只是看着韩知微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 难怪上次那家伙给韩家送完赏赐回来之后有片刻的失神。 问也默不作声,或许症结在此。 “韩小姐,令弟在惩戒房,你要不要去看看?”周庭鹤试探性问道。 韩知微再次行礼,“多谢山长。” 在王全的引领下,她正要往外走,周庭鹤忽地补了一句: “对了,今日书院中有贵客到访,姑娘若是在院中遇到什么人,不必惊慌。” 韩知微脚步一顿,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便跟着王全往惩戒房走去。 藜照书院的惩戒房设在书院最西边的一间偏房,青砖灰瓦。 门外有两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愣是让阳光觑不得半点空隙。 房内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扇巴掌大的窗户。 韩霆盘腿坐在木板床上,额角破了一块,左边脸颊肿的老高。 韩知微推门进去的时候,韩霆猛地抬头,看见是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却又倔强地将头扭向另一边。 “姐,你怎么来了?” 韩知微没有说话,走过去猫着腰,无视他别扭的姿态,仔细瞧着伤势。 额头的伤口不深但是有点长,从眉尾一直蜿蜒到发际线,要是留疤,这张俊脸怕是要毁了。 她脸色不悦,问道:“还有哪里伤了?” “背上还被人踹了几脚,肋骨怕不是要断了。”韩霆声音闷闷。 “衣服掀起,我瞧瞧。” “不可。男子汉大……”韩霆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记轻轻的拍打落在头上。 “小屁孩一个,懂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是你姐。快点,别磨叽。” 韩霆看着变得如此“彪悍”的姐姐,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将衣服撩起,嘴里囔囔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姐,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大。” 韩知微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并不理会。 他的后背青紫一片。 韩知微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韩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柳怀恩一个人打的,对吧?”韩知微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弟弟。 韩霆低着头,过了一会才说:“柳家那小子带了四个小跟班。” 五打一,难怪伤成这样。 韩知微看着眼前焉焉的弟弟,不由无奈摇头。 原书中,霆弟从小与姐姐相依为命长大,听不得旁人说自家姐姐半句不是。 如今大了,越发的护姐护短。 自家的弟弟,能怎么办呢? 宠着呗。 韩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她出门前特意带上的伤药,是用三七、血竭、红花配制的活血化瘀散。 以前老是有学员不是这拉伤就是那扭伤,这药便是那时她不断摸索改善得来的。 她一边给韩霆上药,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开口:“为什么动手?” 韩霆缓缓抬起头,正视自家姐姐,“姐,这柳怀恩口出恶言,侮辱姐姐在先,我说什么都不会放过他!” 闻言,韩知微上药的手指顿了顿。 “下一次,不要上当了。”韩知微将药粉洒在韩霆的伤口上,“有人故意要激你,你越冲动,对方越高兴。” 韩霆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硬着脖子说:“我忍不了。他骂你,我要是忍了,我还算个男子汉?” 韩知微看着弟弟倔强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书中的韩霆也是这样,为了护着韩知微,为了护着韩家,一次次冲在最前面,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霆弟,”她的声音软了下去,“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韩家以后还要靠你来撑,你要是出了事,我和父亲该如何是好?” 韩霆周身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响未能回神。 他姐姐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姐……” “闭嘴。上药。”韩知微出言打断他,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就在这时候,窗外倏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步伐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韩知微上药的手轻轻一顿。 这便是那贵客? 第11章 最终投效何人 “周庭鹤,你又利用我!” 声音由远及近,话语中虽多有嫌弃,但语调轻快,可见这声音的主人与周庭鹤确实交好,亦十分亲近。 是他,荣亲王世子,谢信。 前些日子在韩府正厅初次“惊鸿一见”,有种照进现实的不真实。 最宠信的宗室子弟、权倾朝野、杀伐果断。 记得看书那一瞬间的想法——如果书中的韩知微有他一半的手段,韩家便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此刻,谢信的声音在窗外响起,近得宛在耳边。 韩知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对韩霆说了句“好好养着”,推门走了出去。 房外的老槐树下,身着绛紫色锦袍的谢信正偏头与周庭鹤说着话。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 那一瞬,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的威压扑面而来,比护国公府的管家高出不知多少个层次。 韩知微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未曾半分躲避,屈膝行礼:“吏部侍郎韩仁之女韩知微,见过世子。” 谢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 登时,韩知微如坐针尖,彷佛那目光从她的发簪量到她的鞋尖,没有冒犯,却让人无所遁形。 “韩家的?”他的声音很淡,“庭鹤,这便是你方才说的处事有方,不像寻常闺阁中人的那位?” 周庭鹤唇角微扬,反问:“是她吗?” 谢信知道他意有所指,不悦地抿了抿唇。 韩知微来不及细想,一个异常的声音忽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倒是比想象中冷静些。】 【听老周的话,还以为是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子,没想到是她!】 【不过,长得还行。】 最后那句心声转得太过突然,她差点没维持住面上的表情。 原书中谢信的人设不是人狠话少的吗?没想到私底里…… 幸亏前世多年的牛马生活早已将她锤炼得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亦早已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惊讶压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句。 【韩家水浑。老周算准老子来压场,是想保韩霆那小子,还是想保韩仁那个位置?】 【下次若敢如此,周老来也不顶用。】 【哼。老子倒要看看这位韩家小姐接下来该如何接招。】 韩知微迅速从这些心声里提取出关键信息:第一,谢信是周庭鹤故意请来的。 第二,主战场的正主来了,估计不能善了。 第三,谢信目前还是持观战的态度,而不是偏帮。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谢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世子是奉了山长之邀前来书院讲学?”她试探着问道。 谢信没有回答。 【讲学?老周不过是想借我这尊佛来镇场子罢了。人家亲娘都来了。】 柳怀恩亲娘,护国公嫡长媳柳林氏,出身将门,性情刚烈,最是护犊子。 若只想动动嘴皮子,万万是压不住,只怕会吃亏,届时还会连累父亲和霆弟。 护国公亦是个手段冷厉,睚眦必报之人,伤了他嫡孙,若不妥善处理,怕是后患无穷。 肃贵妃这时断然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韩家嫡子与护国公硬碰硬。 相反,若此时韩辰变为嫡子,顾姨娘的位份提一提,她更乐意。 思及此处,韩知薇眉头轻锁,心下一沉。 【不过,】谢信心里又活跃了起来,【护国公府最近在户部那批军需的账目上有点问题,借此敲打敲打,也不是不行。】 韩知微的心跳蓦地快了一拍。 快,多嘀咕点。 军需账目的问题?荣亲王世子居然捏着护国公府的把柄? 这个把柄她可以拿来用吗? 但她拿什么来换? 谢信不会无缘无故帮韩家。 他是荣亲王世子,圣上最宠信的宗亲,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帮韩家对他有何好处? 【韩仁不缺智谋和才干,只是……】 韩知微在谢信沉思瞬间做出了判断。 谢信不是要韩家欠他一个人情,他是在考量韩仁值不值得他伸出援手。 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向谢信求情,而是让他看到韩家的价值,不是依附,而是合作共赢。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不卑不亢。 “世子,刘管事方才已经回去,想必护国公府少夫人很快便亲自过来。” 她顿了顿,“届时若有人在国公少夫人面前提起‘韩家’‘顾家’,还望世子在旁替韩家做个见证。” “家父自当感激不尽。且韩家与顾家向来泾渭分明,互不牵扯。” “顾家”是肃贵妃的母族,谢信作为宗室,对宫里的明争暗斗比谁都清楚。 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不只是两个小孩子打架,而是肃贵妃与护国公的角力,更甚是皇储之争。 韩家只是这场战争里的炮灰。 韩知微无法窥视原书中储位最终花落谁家,只知谢信非但屹立不倒,宠信较之更盛几分。 夺嫡纷争之下,谢信最终难以置身事外,只是尚不明晓他最终投效了何人。 又或者这打架事件中也有他的手笔? 吏部侍郎、贵妃外戚两重身份,韩家早已入局,无从清白。 无论背后是何人操纵,韩家都得破局保全自己。 谢信的眼神忽地变了。 他的眼里多了些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兴趣。 【顾家?】谢信的心声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味道。 【韩家小姐似乎并不拘泥于后宅那方寸之地。】 “有意思。真有意思。”谢信扬起为不可察的唇线。 韩知微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她不需要向谢信示弱,不需要向他求情,她只需要让他看到,她是一个值得他注意的人。 况她还有一个所有人都没有的底牌,她能听到他的心声。 逆天翻盘的路上,可先知这位杀伐果断的世子每一步的真实意图。 抱紧他的大腿,或许能在朝堂上为她韩家遮挡明枪暗箭。 韩知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承受着谢信审视的目光。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争取谢信的信任,需要他出手帮韩家度过这一关。 “军需案!”韩知微字字清晰。 音落,周遭的气氛骤然凝结。 谢信眉宇冷沉,手指微微蜷缩,凌厉的眸光瞥向身后的谢一。 【她如何得知?】 第12章 收了她,怎样 谢一:…… 主子,冤枉呐。虽是我经手去密查,但我也没告诉过主子以外的任何人啊。 谢一也是一脸懵圈地看向韩知微。 “世子不必多想。”韩知薇调整自己的心绪。 “臣女方才在惩戒房内正好听到世子与山长的交谈,顺耳听了一句军需案,或许是世子不小心自言自语也未可知。” 即便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总比直接告诉谢信说能听到他的心声要强,否则当她是山精鬼怪,让谢一直接一刀砍了。 只要她一脸诚挚认真,一口咬定,谢信也不好较真吧。 她需要一个台阶,也给谢信一个台阶。 谢信眉头微蹙地转向周庭鹤,似乎在求证。 周庭鹤亦是眉宇一竖,一脸疑惑地摊开双手。 谢信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几个呼吸的时间,忽地笑了一下。 不是轻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时,本能地流露出的、不自觉的笑意。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的光影映照在谢信身上,仿佛“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有了实质写照。 【有意思。】 【无论如何得知军需案的消息,这个都不是普通人。】 【韩仁养出这么个女儿,倒是比他本人厉害多了。】 “说说看。”谢信转瞬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你为何觉得本世子该用军需案来帮你韩家?” 韩知微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是帮韩家,是帮世子自己。” “哦?”谢信眉毛上挑。 韩知微继续说道:“护国公府与肃贵妃在朝堂上势均力敌,双方都在争取世子的支持。” “世子现在把军需案亮出来,护国公府必然大乱,届时世子便可以从护国公府拿到更多的东西。” “你说了那么多,还没说这件事对韩家有何好处。”谢信漫声道:“本世子为何要给你韩家做嫁衣?” 韩知微不慌不忙,声音掷地有声,“因为韩家会成为世子得力的左膀右臂。” 笑到最后的赢家,站他的队准没错。 又或许这话说得太过于直白,直白到连谢信都怔了一下。 “顾家在朝堂上根基深厚,肃贵妃在后宫盛宠不衰,三皇子如日中天。” “况世子对当年金銮惊变、荣亲王薨逝一事,心有疑虑。世子若是想在朝堂上更进一步,光靠荣亲王一系的力量怕是不够。” 语落,韩知微心里七上八下,暗暗祈祷谢信不要揪着荣亲王一事追问。 因为她也不清楚内情,只因那狗作者剧情发展得慢,她还没看到核心。 为了堵住谢信的追问,韩知微继续叭叭,“世子乃天子近臣,力荐三五个官员不是问题。” “但朝堂诸多官位,若世子事事亲躬,难免圣上不会猜疑世子有结党营私之心。” “韩家虽然不大,但家父在吏部经营多年,甄别官员的能力是一等一的。” “官员的升迁和任命,恰恰父亲还能说上一二。” 韩知微说完这番话,垂下眼帘,静静候着谢信的回应。 穿堂绕梁之风轻轻拂过,庭院静得槐花落地可闻。 时间久到韩知微以为谢信一言不合拂袖离去了。 良久,她才听到谢信的声音。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的小姑娘,如此胸有丘壑,韩仁知道他的女儿如此厉害吗?”谢信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家父不知道。世子是第一个。”韩知微语气坦荡。 这话是真话,也是她给谢信的一份“投名状”。 她愿意让谢信注意到她的特别,亦愿意成为谢信在朝堂上的一颗棋子。 前提是谢信愿意护着韩家。 韩知薇心里感慨:老父亲,您的位置是该向上挪一挪了。 但是该怎么挪,又怎么让父亲心甘情愿向上挪,还真是个大难题。 【十七岁!收了她,怎样?】 韩知微心里正犯愁,突然接受到这样猛烈的心声,蓦地一个趔趄。 见其如此失礼,谢信不悦地皱了皱眉。 【如此冒失。还是算了。】 【看那豆芽菜般的身板,清清冷冷,收回去还碍眼呢。】 【她需要韩家平安,我需要朝堂上的眼睛和耳朵,各取所需。】 韩知微静静听着谢信天人交战的嫌弃心声,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小半。 “军需案的事,我自有计较。”谢信抬起脚步,从她身边走过,衣袍带起一阵清冷的松木香。 “韩家能不能成为我的棋子,不在于你说什么,而在于韩仁能做什么。” “至于今日之事……” 谢信走到庭院门口,忽地停住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护国公府那边,若事不可为,且放宽心。” 韩知微知道事成了,深深躬身一礼:“多谢世子。” 她没有听到谢信新的心声,但在他转身那一刻,她听到了非常轻、非常轻的一句。 【韩知微……这个名字,本世子记住了。】 —— 这边,护国公少夫人林氏来得比韩知微想的还要快。 一辆朱漆华盖马车停在书院门口,随行仆从众多,排场之大。 林氏在丫鬟的搀扶下了马车,四十多的妇人保养得当,容貌艳丽,眉宇间带着一股凌厉的悍气。 柳怀恩是她最小的儿子,也是她最疼爱的孩子,如今被打得鼻青脸肿,她哪里还坐得住? “周庭鹤?”林氏一进书院便开始发难,“让他出来见我!” “我倒要问问,他这个山长是怎么当的?我儿子在他的书院里被人打成这样。” 声音远远传开,书院的学子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韩知微正站在惩戒房门外,听到这声音,声色不变,理了理衣襟,朝正堂走去。 韩知微并没有看见谢信的身影,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没有走远。 他就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狼来了。】果然,谢信的心声从左侧廊柱下传来。 韩知微目不斜视,没有朝廊柱看一眼。 走到前院时,林氏已经领着人闯进了正堂,周庭鹤被堵在座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韩知微适才跨进门槛,林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 “你便是韩家那个丫头?” 第13章 随根 韩知微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韩知薇见过少夫人。” “少来这套虚礼!”林氏一拍桌案,“你弟弟打伤了我儿子,这事你说该如何是好?” “母亲……”一道雪白的身影伴随着一道幽怨的声音冲至林氏跟前。 林氏当柳怀恩如眼珠子般珍重,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看着青一块紫一块的金疙瘩,她心里痛得难以名状。 韩知微没有急着回答,眸光一扫,落在了中间鼻青脸肿的少年身上。 “这位……便是柳公子吧?” 柳怀恩忽地被点了名,不知为何心头一紧,随即又高高扬起头颅,不羁道: “正是小爷!” 韩知微倒是神色平静,继续问道:“听说柳公子说我是疯子?还会生小疯子?” 柳怀恩一时词穷,还没见过哪家小姐这样将问题摆在明面上,当众质问人。 林氏一看柳怀恩落了下风,哪里还能袖手旁观,疾声斥责道: “韩小姐,你也别来秋后算账,你与李家议亲之事全京城都传遍了,街头巷里都议论纷纷。” “如今‘风头正盛’,韩小姐又何必在此虚作掩耳盗铃之势。” “京城悠悠众口,韩小姐又如何堵得上?我儿只不过是实事求是罢了。” 韩知微眉宇凝肃,这些话和现代那些要人命的网络暴力比起来,实属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只是,她若不加以制止,以霆弟护犊子的性子,怕是是非不断。 她随眼扫过眼前母子与随后步入正堂的几个始作俑者,淡淡出声: “书院是教书育人,修身养性的地方;学子应当埋首经史,严于律己,万不可沾染市井闲言,随意议论旁人私事。” “名节清誉是深闺女子的立身之本,名声从来都是薄如蝉翼,本属不易。” “流言从无脚,却能行千里。就因你们随口闲聊,三人成虎,轻易要了别人性命。” 韩知微并没有大吼大叫,市井泼妇之态,让本就心虚的一众少年纷纷望向柳怀恩。 柳怀恩现在骑虎难下,不愿在小的面前丢了面子,便直视韩知微,咽了口水,壮声道: “闲言早起,我们只不过是附和几句而已,是韩霆入戏太深,动手在先,这才有了后续。” “韩小姐在这厉声斥责我们,倒不如先管教管教自家弟弟。” “就是,我们不过玩笑几句罢了,韩霆他倒好,不但动手,还请人。”其他公子哥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当即附和。 韩知微也是个极其护短的,见其毫无悔意,还强词夺理,声音凝肃: “学院学子不能严于律己,动辄聚议闲事,连口舌分寸都把持不住,日后若入朝为官,便难担重任,轻则惑乱视听,败坏风气,重则听风是雨,误判政务,对朝堂无益,对家国不利,难堪圣上重用。” 韩知微话音刚落,主位上的周庭鹤眼睛闪亮,心里暗赞:蕙质兰心。 【巧言善辩!】 一声冷硬的心声从廊柱下飘来。 林氏与柳怀恩向来都是被人众星捧月,还从没被如此落过面子,当即脸色难看至极。 其他人也没想到,这韩家小姐如此能说会道,半点没将国公府放在眼里。 林氏恼羞成怒,只知道自己儿子被打,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可能承认自己儿子理亏在先。 她神情阴毒,蛮横地说道:“朝堂之事,岂容你一个女子在此置喙?我家国公爷自有考量。” “再者,是韩霆伤了人,就得付出代价。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要韩霆偿命。” 果真上梁不正下梁歪,劣性子都是随根。 韩知微朝着柳怀恩走近一步,“柳公子刚还中气十足与我争辩。看着既没缺胳膊少腿,更不是重伤到有进的气没出的气,少夫人如何要我霆弟偿命?” 话锋一转,“或者说,天子脚下,是国公爷说了算?” 林氏脸上一僵,此等大逆不道之话,霎时让她花容失色。 国公爷在府中时常对她们面提耳命:万事万稳,不如一默;多言必失,露尽锋芒必死。 当今圣上非太后亲子,柳氏一族虽有太后庇护,切莫明面上要太后难做。 见此,韩知微声音轻了下去,“有人在背后挑拨韩柳两家相斗,好坐收渔翁之利。桩桩件件是巧合吗?” 林氏凤眼微微眯起,无声打量着韩知薇。 护国公府自然知道背后有猫腻,此事一旦闹开,朝堂上肃贵妃一系与护国公府斗起来,折损的是双方的实力,便宜的是第三方。 “小丫头,”林氏冷冷地看着她,“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过韩家?” “不,”韩知微坦然道:“我是想让少夫人想清楚,您真正该恨的人,到底是谁。莫不要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没错,她真正该恨的人是那个挑拨离间、让她儿子受伤的那人。 可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只知道动了韩家,顾家不一定会罢休。 顾家是肃贵妃的母族,动顾家便等于动肃贵妃,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何况,护国公府与肃贵妃本就是朝堂上的对手,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迟早也是要对上。 林氏沉默片刻,忽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韩家丫头好个伶牙俐齿。”她居高临下般看着韩知微,“不过你以为就凭几句话便能将此事抹平?” “韩霆打了我儿,这是事实。不管你背后是何人挑拨,打人的是韩霆,受伤的是我儿子,这个公道,我必须讨回来。” 忽地,她招了招手,“都给我听好,把韩小姐给我拦下,我今日倒要看看,她那张嘴能硬到什么时候!” 林氏的丫鬟婆子立刻围了上来。 看着林氏油盐不进,强权压人的样子,韩知微不由地挑了挑唇,心中蓦然闪过那句“若事不可为,你且放宽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正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润的嗓音: “这里倒是热闹。” 第14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 那声音不大,正堂内所有的咄咄逼人、针锋相对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林氏的脸色变了,变得极快。 她听国公爷与自家官人说过,圣上曾当众调侃过,谢信这孩子,比他自己的儿子还要贴心。 这话传出去之后,朝野上下对这位世子的态度变了又变。 他不是皇子,却胜似皇子。 他不管的事,从来都是风平浪静;他若要管,那就没有管不了的事。 林氏显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一怔过后,堆起笑容,“谢世子怎么来了?妾身失礼了,实在不知世子爷大驾……” 谢信微微侧头,慢悠悠地说:“我路过。” 这话,谁信? 谢信的目光扫过林氏,落在柳怀恩一行人身上,最后又缓缓移到韩知微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韩知微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谢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收回目光,转向林氏,语气随意: “柳少夫人,所为何事?大动干戈,不知道的还以为护国公府在抄家呢。” 林氏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笑都变得僵硬。 “世子说笑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一点小口角,妾身来处理一下,没什么大事。” 【虚伪!】 “哦?小口角。”谢信语气轻描淡写。 他瞥向柳怀恩,忽而话锋一转,“方才本世子好像听说夫人要这位小姐偿命。” 他偏过头,对身边的谢二说道:“去,请一下国公爷。就说本世子在这里候着,与他一同进宫面圣,正好与圣上捋一捋那桩军需案。” 谢二应声去了。 柳怀恩脸色发青,双手紧紧攥起,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 听到“军需案”三字,林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谢世子是在为那韩家丫头出头的意思吗? 以谢信的恩宠与手段,闹到圣上跟前,吃亏的绝对是她国公府。 她“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世子爷息怒!是妾身糊涂,一时气昏了头,口不择言,绝没要惊动圣上的意思!” “求世子爷高抬贵手,放过这一回。” 谢信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沉默良久。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韩知微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方才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护国公少夫人,因为孩子、因为家族荣损,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柳怀恩的指节因为拳头攥紧而泛白。 母亲受辱的画面像锋刀,一刀刀剜在心上,疼痛难耐。 他的母亲是何等尊贵,向来锦衣玉食,身边的人皆捧她敬她,连祖父、外祖父,甚至父亲都舍不得重说一句。 如今低声下气,毫无尊严。 他本该是护国公府最嚣张的嫡孙,却连扶起母亲的力气都没有。 恨自己无用,恨权势不够,轻飘飘便能让他母亲如此恐惧。 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却只有堵在喉咙,尚未出口的一句:若我权倾朝野…… 这便是是权势的力量。 有之,可定他人之路,护己之欲。 不是争论,不是道理,甚至不是对错。 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号,便足以让所有的嚣张跋扈瞬间变得低声下气。 顺权者昌,逆权者亡。 “罢了。”谢信终于开口,语气淡淡,“既是小事,那便不必闹大。不过柳少夫人……” “妾身在!”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言传身教,总是对的吧。” 林氏连连点头,“是是是,妾身明白。妾身回去一定好好管教恩儿,该赔该治的,妾身一并承担,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话落,林氏向柳怀恩使了一个眼色。 柳怀恩虽然心有不忿,但身为柳家子弟,到底会权衡利弊。 只见他瞬间敛去脸上的忿色,冲谢世子躬身一拜。 身旁的少年见状,纷纷行礼。 礼毕起身,柳怀恩面色如常,他转过身来,对着韩知微拱手作揖,语气平静: “韩小姐,今日柳某言语有失,污言秽语,实属小人之举,在此向你赔不是。” “今后,自当内省不疚,无恶于志,还请韩小姐宽宏大量。” 韩知微看着眼前规规矩矩赔不是的柳怀恩,心里止不住嘀咕: “好个能屈能伸的柳怀恩,此刻赔罪,若是真心诚意,我还敬他是个真君子。”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向来飞扬跋扈惯了,若此刻做小伏低只为日后卷土重来,那他的心性和手段不容小觑。”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它始于无力保护所爱之人,终于将满腔屈辱化作刻骨铭心的仇。 思虑至此,韩知微面色不显,眼看一众少年亦有模有样向她赔礼,她虚扶一把,也是小事化了。 谢信没再多言半句,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林氏如蒙大赦,站起身,连礼都来不及周全,拉着柳怀恩踉跄往外走。 柳怀恩经过韩知微身旁,目光意味深长瞅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被林氏拽走了。 其他公子哥们一行人跟在柳怀恩身后鱼贯而出。 跟着林氏来的丫鬟婆子们也一哄而散,正堂里顿时空旷了许多。 剩下几个围观的学子也不敢再逗留,纷纷做鸟兽散。 走出书院正门,柳怀恩扶着林氏的手臂,轻声安抚,“母亲,孩儿没事,您无需忧心。” 他眼眶霎时泛红,“只是……只是今日让母亲受苦了。” 柳怀恩直视林氏,蓦地敛去眼中的湿意,“母亲,放心,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往后换孩儿护着母亲。” 林氏望着眼前一改嘻哈的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恩儿,咱们堂堂护国公府……” 柳怀恩瞥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小跟班,然后出言打断林氏,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母亲,今日您累了,您先回吧,等到旬假,孩儿第一时间回府看您。” 罢了,林氏亦不做强求,由着柳怀恩扶着她坐上马车。 在遍地权贵的京城,早点支棱起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万事有她国公府在后撑着便是了。 片刻后,正堂里只剩下韩知微、谢信和周庭鹤。 以及那个被谢信叫去请国公爷的谢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又或许他压根就没有离开过。 韩知微低下头颅,垂下眼眸,心底慢慢松下,事情算是解决了。 面对林氏和柳怀恩众人,她不怕事,只是过程艰难。 谁料想,谢信一个“不经意”的出现和随口几句的“闲聊”便如此轻松破局。 魔法,还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她心里还在嘀咕的时候,眼前的阴影动了动。 第15章 我想去投军 谢信转过身来,看向韩知微。 韩知微抬眸与他对视一瞬,然后再次行礼,这次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多谢世子解围。” 谢信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韩家小姐。” “胆子倒是不小。” “下次逞强,记得找一个比护国公府更大的靠山。” 然后他转身离开,月白色的锦袍在阳光下衣袂猎猎,像是冬日里的一场薄雪,来得悄无声息,去得干干净净。 “韩家小姐,世子已经走远了。” 周庭鹤见韩知微站在原地,许久没动,低声提醒了一句。 韩知微轻吐一口气,再直起腰时,面上已笑脸迎人。 “有劳了周山长运筹帷幄,送来一场及时雨,解了小女的燃眉之急。” 周庭鹤眸光晶亮,眉宇上扬,暗赞一句:好个蕙质兰心的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我与世子相交多年,纯属就是顺路的事嘛,韩小姐不必挂心。” 韩知微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周庭鹤,不由陪笑起来。 果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冷面世子身边哪有简单的人。 “姐,姐,……”一道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 韩霆急忙蹿到韩知微身边,上下打量着自家姐姐。 “姐,你没事吧?一听周山长可以让我出惩戒房,我就紧赶慢赶赶过来,生怕那柳家混不吝的为难姐。” 闻言,韩知微抬眸看向一旁的周庭鹤,只见他轻轻点了点头,慢慢退出了正堂。 “没事,姐不是任人拿捏的柿子。” 韩霆嘴巴不肯停:“姐,柳怀恩那混不吝会不会再找人来找麻烦?他家有钱有势,我怕……” 今日一见,混官场的世家子弟果然精得很,韩知薇并不担心柳怀恩一行人还会秋后算账。 诸多大家族精心教养的子弟,小小年纪心思灵敏,审时度势。 即便惹事生非,还会把握着分寸,不会真的去惹什么大祸,也不会让自己吃什么闷亏!精着呢! 哪怕是纨绔,也不是垃圾! “行了,都解决了,以后行事莫要冲动。冲动是魔鬼。” 韩知微说着,抬手点了点韩霆额头的伤口。 韩霆非但不避,还腆着脸皮拉了拉她的袖子,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太熟悉了。 这表情她见原著上描述过。 原著中,韩霆每次闯祸之后,都是这副德行,表面上蔫头耷脑,骨子里偷偷乐呵。 “姐,知道了。我都反省好了。” 韩霆快人快语堵上韩知微语重心长的教诲,还老老实实地将头垂下,但那声音里的雀跃怎么都压不下去。 韩知微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带着他往书院门口走去。 一路上韩霆火急火燎问起了议亲一事。 韩知微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原原本本说了,省着自家傻弟弟再被有心之人利用。 “李家那泼猴是什么德行,书院里的人早已有目共睹。只是没想到,那该死的顾姨娘竟瞒着父亲……” 韩知微的一番轻描淡写气得韩霆咬牙咧嘴。 在韩霆心中,将自家姐姐看得比自己的小命还要重。 比起韩仁与顾姨娘之间貌合神离的感情,韩霆对顾姨娘一直都是明里暗里的敌意。 毕竟在他眼里,姨娘可没一个是好的。 韩知微见韩霆如此生动的表情,看来这额头和后背上的伤是无伤大碍,便也放下心来。 一路上,书院的学子们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个跟韩霆交好的同窗跑过来小声安慰。 韩霆一一应付过去,表现得既惭愧又老实,演技好到韩知微都想给他鼓掌。 韩知微留意着人来人往,状似不经心询问道:“霆弟,方才哪个是陆文斌?” “你得好好与人相处,毕竟雪中送炭的情谊可比什么都可贵。” “文斌?没啊,方才里面没他的身影,估摸着这会正躲哪个角落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韩霆大大咧咧调侃道。 “姐,你为何突然问起文斌,你认识他?” 韩知微看了一眼书院门口,轻声说道:“罢了,就是听王全提起过而已。” “原来如此。文斌虽是穷苦出生,寒门子弟,但他的学识与才干却是一等一的好,你弟我只能是望其项背了。”韩霆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韩知微佯作生气模样,忽地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心想原著是不是欠了韩霆一座奥斯卡奖座。 如此桀骜不羁,甚至有点小叛逆的小霸王到底是如何蜕变成果断坚毅的忠君爱国之士,转折点在哪? 出了书院大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韩霆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往车壁上一靠,长出一口气,浑身上下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 韩知微眉毛上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跟着我上车作甚?快回书院吧,我该回去了。” “姐,”韩霆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亮晶晶的,“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不想在书院读了。”韩霆说这话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宣布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这几天,我越想越明白,读书科举这条路不适合我。” “我这人脑子笨,坐不住,先生讲的那些经史子义我听着就犯困。” “与其在这里虚耗光阴,不如去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韩知微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原来无论何时何地,甚至架空的朝代,不爱读书的人都是实打实存在的。 韩霆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已经打听好了,南境大营今年在招人,只要身手好,不论出身。” “我想去投军。从一个小兵做起,将来也像镇北大将军沈青那样,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给韩家争光!” “也想成为姐的坚实臂膀,为姐遮风挡雨,以后谁再也不敢非议姐一字半句。”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韩知微脸上。 韩知微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原来在这等着呢。 第16章 虽远必诛 韩霆以为姐姐被他说动了,更加兴奋,“姐,你不知道,其实我早已想好。” “去年那个来书院做客的参将说了,以我的身手,进了军营不用一年就能当上什长,三年就能当上校尉,五年……” “你在惩戒房里,”韩知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想的是军营的事,不是反省的事?” 韩霆的慷慨激昂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亦吞不下。 “不是,姐,我……” “你是故意与柳怀恩起冲突,除了他骂我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韩知微的目光紧紧锁着韩霆的双眼。 “你想被山长罚,最好罚得重一点,让父亲觉得你在书院待不下去,好顺理成章地同意你去军营。” 韩霆的表情僵住。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姐,你怎么……”韩霆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知道的?” 韩知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怎么知道的? 原著中韩霆就是用这招离开藜照书院,去了南境大营,一路拼杀,做到了镇南大将军,然后韩家出事,一纸诏书将其召回,锒铛入狱,最后魂断京城。 穿书新开局,这一世,她绝对不会让他再走这条不归路。 “韩霆,”韩知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宛如钉进弟弟的耳朵里,“你给姐说实话,这次跟柳怀恩打架,到底你是被人激的,还是你故意让他激你的?” 韩霆低下头去,好半天才闷闷地说:“都有。” “仔细说。” “有人在书院里非议姐倒贴李家的事,我本来就生气。周山长在旬假期间便已经惩戒过我。” “后来柳怀恩那个蠢货被人当枪使,跑过来取笑,我当时着实是上头了。”韩霆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打到后来我发现,这是个机会。” “反正打都打了,不如干脆把事情闹大一点,让山长觉得我是刺头,让父亲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去军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心虚,最后几不可闻。 韩知微深吸一口气。 荒唐吗?荒唐。 但这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能做得出来的事。 他不想读书,想去闯荡,恰好遇到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契机。 于是顺水推舟,把一场冲突变成了一出闹剧。 但她不能直接打击他的热情,也不能直接否决他的想法。 韩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越是被压制,反弹得越是厉害。 “所以,”韩知微慢悠悠地说,“你是打算毁掉自己的名声,来换取离开书院的机会?” 韩霆一愣:“我没有毁掉自己的名声啊,我就是打了一架……” “你打的是护国公府的小公子,把他的鼻子打折了。”韩知薇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 “这事传出去,京城的人会怎么评价你?冲动、鲁莽、不知轻重。” “将来京城的世家圈子里,谁会愿意跟一个动不动就打人的人结交?” “你想去军营,军营就不讲究名声了吗?一个连书院纪律都无法遵守的毛头小子,谁会放心将士兵交给你带?” “上梁不正下梁歪。” 韩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还有,”韩知微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是韩家的嫡长子。父亲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你在书院里打架,传出去就是‘吏部侍郎教子无方’,父亲在朝会上被人参一本,你替父亲想过吗?” 韩霆的眼圈红了。 “姐,我没想过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韩知微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只想着离开书院去军营,觉得那里才是你的天地。” “但霆弟,你要知道,军营不是过家家。保家卫国,国家领土神圣不可侵犯。” “犯我大靖者,虽远必诛。所以容不得儿戏。” “你现在的身手对付几个书院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还行,上了沙场,你连如何活下去都不可知。” 韩霆咬着嘴唇不说话。 韩知薇看着弟弟倔强的侧脸,心软了一瞬。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韩霆的脑袋。 “姐,”韩霆的声音闷闷的,“你,你说我该当如何?” “书院里的那些之乎者也,我听着就头疼。我真不想待在那里了。” 韩知微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好,我给你讲两个故事。” 韩霆正襟危坐,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家姐姐。 “第一个故事,叫草船借箭。” 韩知微讲起当年周瑜为难诸葛亮,要他十天造十万支箭。 诸葛亮却说只需要三天,立下军令状。他找鲁肃借了二十条船,每条船上立满草人。 第三天凌晨,江上大雾弥漫,对面不辨人影。 诸葛亮命船只靠近曹营水寨,擂鼓呐喊。 曹军不敢出战,只令弓弩手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雾散船收,每条船上已有五六千支箭。二十条船,十万支箭稳稳当当运回。 韩霆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十万支箭啊,”韩知微竖起一根手指,“诸葛亮没有铸一口刀,没有炼一块铁,没有让一个工匠日夜赶工。” “他借了天时——大雾,借了地利——江水,借了人和——鲁肃的船,最后借了敌人的箭。” “霆弟你想,他要是只凭一身蛮力,能做到吗?” 韩霆没有说话,眼睛却亮了起来。 韩知微顿了顿,继续往下讲:“第二故事,火烧赤壁。” 曹操号称八十万大军南下,战船首尾相连,浩浩荡荡长达百里。 东吴只有三万精兵,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周瑜和黄盖定下火攻之计,先让黄盖假意投降,带了十艘装满柴草膏油的火船,趁着东南风急,冲向曹营水寨。 火船撞上曹军战船,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营烧着一营,一寨连着一寨。 曹营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兵马相踏,死伤无数。 不可一世的曹操,就这样败在了三万人手里。 韩霆的眼睛死死盯着姐姐,呼吸都急了几分。 第17章 荣亲王“不小心”殁了 “八十万对三万,”韩知微直视韩霆的双眸,“曹操输在哪里?” “输在他以为人多就能赢,以为力大就能胜。” “可他不知道,谋略这个东西,能把许多倍的力量化为齑粉。” 她看着弟弟的表情从生无可恋变成若有所思,继续循循诱导: “军营里不仅仅只有刀枪。你力气再大,一刀能砍几个人?” “可你如果懂得用计,一夜间能借来十万支箭,一场火能烧掉八十万大军。这才是能活着回来、能打胜仗的本事。” “你不必所有课程都考第一,但兵法、后勤、练兵这些你将来去到军营都用得上。” “倘若你连基本功都没学扎实,去了军营也得从头学起,凭什么比别人升得快?” 韩霆沉默良久,抬起头时,眼神已然与方才截然不同,“姐,你的意思是……以后我都可以在书院里学到这些?” “藜照书院与其他书院不同,它文武兼修,文可登科入仕,武可上阵御敌。” “在这里你可以学到理论知识,只要你愿意。”韩知微的语气不容置疑。 “倒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以后学会隐忍,凡事莫要冲动,天塌下来都有个高的顶着。” “第二,把书院的课业认认真真学完,至少等到来年秋天,你若还想参军,到时姐不拦你。” 韩霆咬了咬牙:“一年?” “一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韩霆伸出手来,与韩知微击了一下掌,随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姐,你比爹好说话多了。” 韩知微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若有下回,罚你抄《论语》,抄到手折为止。” 韩霆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笑嘻嘻。 忽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过来小声问:“姐,那个荣亲王世子谢信,你认识?” 韩知微心头微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为何突兀问起这个?” “从惩戒房过来时听人说了,是谢世子出面,这事才没闹大。”韩霆挠挠头。 “我就是好奇,他为何要帮咱们?他跟爹也没交情啊。” “姐,你都不知道,谢世子可是我们少年人的楷模,我和文斌他们可崇拜世子。” 韩知微垂下眼帘,避开弟弟的目光。 “是么?”她顿了顿,“也许,他有他自己的考量。” 韩霆“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但他的目光在姐姐脸上转了一圈,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满心满眼都是姐姐口里讲述的计谋策略,不愿在此事上深究。 韩知微望着韩霆熠熠生光的眸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原著没许他个好结局,这世穿书,她会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至于他想要去军营的事…… 往后一年,世事变幻莫测,去没去得成,谁又说得准。 同时,韩知微的目光沉了沉。 南境大营,原著中是韩霆命运转折的地方,也是韩家覆灭的暗线之一。 这一世,在没改写韩家所有人命运之前,她是不会让韩霆踏入南境一步。 一年时间,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随即韩知微微微侧首,抬手撩起窗帘,目光穿过屋檐,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眼中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和锐利。 几个月后年底官员的政绩考核,顾家必定会有动作,而所有人也该动动,挪挪屁股了。 —— 另一边,学院里的厢房内。 “方才若非谢世子正好出现在书院,看我们不将姓韩那小子打得满地找牙。” 一群少年人围坐在一书案前,摸摸胳膊,摸摸脸,痛得龇牙咧嘴。 “正是。” 柳怀恩半靠在床头,鼻梁上缠着一圈绷带,每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韩霆那个王八羔子,下手真黑。 但更让他烦躁的,是另外一件事。 谢信口中不咸不淡的一句“军需案”。 柳怀恩虽不爱读书,但生在护国公府,耳濡目染也知道这三个字的份量。 他祖父最近为户部那批军需的账目焦头烂额,好些折子压了半个月没批,据说就是谢信在背后使绊子。 可问题是,谢信为何要帮韩家? 有人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压低声音,“呦,你们说,谢世子是那么的清冷狠厉,不近人情,为何要替那小子出头?” 见状,其他人纷纷俯身向前,一脸“有大瓜”的表情。 “该不会是谢世子看上了韩家那小姐?” “不可能。”柳怀恩终于有了点反应,嗤了一声,“谢信那人,你等见过他对哪个女人多瞧了一眼?冷面阎王的名号是白叫的吗?” 率先挑起话题的那人是另一礼部侍郎家的庶子赵元郎。 他挠挠头:“也是。那会是谢世子在暗里拉拢吏部侍郎韩仁吗?” “毕竟吏部管着官员考核,谢世子虽得盛宠,但朝堂上的人脉总是越多越好。” 工部刘主事侄子刘元在旁侧插嘴:“拉拢韩仁?韩仁不过区区四品侍郎,谢世子用得着大费周章?” “再说,要拉拢也是拉拢护国公府这样的,拉拢韩家有何用?” 孙宝,他爹是皇商,已然“嘿嘿”笑了两声:“那你想过没有,也许谢世子就是单纯看咱们少爷不顺眼?” 柳怀恩抓起枕头砸了过去,“滚!” 孙宝嘻嘻地接住了枕头,把话题拉了回来:“说正经的,少爷,您不好奇吗?” “谢世子那个人,平时跟谁都不亲近,圣上让他查谁他就查谁,去年户部三个侍郎说撤就撤,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替韩家那个莽夫出头?” 柳怀恩没吭声,心思倒是活络了起来。 赵元郎一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等知道谢世子为何如此得圣上宠信吗?” “这谁不知道,”刘元接话,“他父亲荣亲王,当年可是圣上夺嫡的头号功臣。” “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荣亲王南征北战、联络朝臣,立下多少汗马功劳?” “后来圣上登基,荣亲王本该是第一等功臣,结果你等都知道的,夺嫡成功落幕那天,荣亲王在宫里“不小心”出了意外,人没了。” “圣上念着情分,对谢世子那是百般优待,从小带在身边教养,比自己的皇子还要上心。” 孙宝“啧啧”两声,“所以说,投胎是个技术活。有个好爹,比什么都强。” 赵元郎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那你等听说了没有?最近外面有些传言……” 第18章 到底图什么 柳怀恩微微皱眉:“何传言?” 赵元郎凑近了些,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据说荣亲王当年的死,不是意外!”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刘元与孙宝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紧张。 柳怀恩的眼神也沉了下来,但他没有打断赵元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元郎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 “据说是有人翻出旧事,说那天宫里什么事都没有,荣亲王不是‘不小心’殁的,而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才……” “够了。”柳怀恩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种话你也敢乱嚼舌根,不要命了?” 赵元郎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小公爷,不是我胡诌的,是朝堂里有人在小范围传……” “朝堂传是朝堂的事,从你嘴里说出,便是你的罪过。”柳怀恩冷冷斥责道: “我护国公府与这些事没半分关系,你少在外头嚼这种舌头,给我祖父惹麻烦。” 赵元郎连忙点头附和:“是是是,小公爷教训得对。” 屋里的气氛僵了片刻。 刘元赶紧转移话题,干咳了一声道:“那个……咱们猜猜谢世子与哪位皇子更亲近。这个总不犯忌讳了吧?” 孙宝也来了精神:“对对对!谢世子与几位皇子的关系,那可是京城最热门的话题。” “我听说他跟二皇子、三皇子、六皇子的关系都不远不近,看不出亲疏。” 赵元郎虽然刚被训了,但八卦的本性仍是难移,止不住开口:“那当然不能亲近。” “圣上最忌讳皇子结党,谢世子要是跟哪个皇子走得近了,圣上第一个不放心他。” “保持距离,反而安全。” 刘元摇头:“可是你等想想,圣上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几位皇子都大了,迟早要有一场争端。” “谢世子手里握着这么多资源,也不知捏着多少人的把柄。” “他不可能永远不站队。到时他选谁,谁就赢了一大半。” 孙宝小声说道:“我看谢世子谁也不站,就站圣上。圣上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不是最聪明的做法吗?” 赵元郎撇撇嘴:“那将来换了新君呢?新君会容得下一个不站队、手里还捏着无数把柄的权臣?”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几个人都不吭声了,各自琢磨。 柳怀恩始终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摩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赵元郎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小公爷,您如何看?” 柳怀恩沉默了一会,才慢悠悠开口:“谢信那个人,你等谁也看不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柳怀恩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冷淡:“他的心思要是被你等几个货色猜出来,他就不叫谢信。” 赵元郎、刘元、孙宝三人脸色尴尬。 柳怀恩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忽而轻“哼”一声,“不过有一件事你等说对了。” “他替韩家出头,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看上韩家小姐’。” 赵元郎眼睛一亮,“那小公爷您觉得是为何?” 柳怀恩收回目光,望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语气漫不经心: “也许是因为韩家姑娘,比你们想象的要有用得多。” “啊?” “那天她在正堂所说的那番话,”柳怀恩语调平淡,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她没用一句求情的话,反而让我母亲想清楚‘真正该恨的人是谁’。” “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能做到这点,你等不觉得奇怪?” 三个小跟班面面相觑。 刘元挠挠头:“所以小公爷您的意思是……谢世子帮韩家,是因为韩家那个小姐有本事?” 柳怀恩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今日远远看到的画面: 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少女,站在书院正堂的门口,面对他母亲和一众仆从,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急不慌。 宛如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他承认,那一刻他心里确实是有些意外。 但也就那么一瞬。 “行了,你等都出去吧。” 柳怀恩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三人,“我要睡了。你等几个莫要在外乱嚼舌根,小心我撕了你等的嘴。” 赵元郎缩了缩脖子,领着刘元可孙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柳怀恩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小块光斑。 那是夕阳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橘红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谢信,”他喃喃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些许不甘。 “你到底图什么?且看你能爬得多高?能位极人臣多久?” 回答他的是满屋寂静。 窗外传来书院的晚钟声,悠远沉闷,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心口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了眼睛。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厢房的屋顶上方,一直灰白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脚上绑着一小截竹管,竹管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柳已生疑。” 信鸽掠过书院的重重屋檐,朝着京都内城飞去。 暮色四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苍茫的天际线上。 同一轮明月下,荣亲王府西跨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谢信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军需案的账册抄本,旁边的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看了一会儿,忽而放下狼嚎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月白色衣衫的少女站在槐树下,垂着眼帘行礼,声音平稳的像一潭井水。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古井无波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谢信猛地睁开眼,对自己方才那个念头感到一丝荒谬。 他在想什么? 他想起了她白日据理力争的神情,不是敬畏,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坦坦荡荡的自信。 在京城多年,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也见过无数人费尽心思讨好他。 但如韩知微这样,既不卑躬屈膝又不故作清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精准地找到他的需求并给出等价交换条件的,实属罕见。 而且她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 谢信重新拿起笔,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韩知微、韩。 然后他把这页纸翻了过去,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韩家在他的棋局里,不会再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了。 至于那个巧言善辩,更具价值的小姑娘…… 谢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有意思。】 他在心里再次说了这三个字,嘴角上扬,继而吹灭了烛火。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第19章 谣言四起 韩知微将韩霆乖乖送进藜照书院后,已是夜幕时分。 夜深,韩知微回到自己的院子,屏退丫鬟,一个人坐在窗前。 桌上的账册还摊开着,上面记录着这些年私库的出入。 她提笔在账册其中一处做了个记号,合上账册,灭了这跳动的烛火。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闪过谢信在逆光中说的那句“若事不可为,且放宽心”,以及他那句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心声。 【韩知微……这个名字,本世子记住了。】 记住就记住吧。 能入谢信的眼,未必是坏事。 谢信,是她逆天改命路上最不能得罪,也最不能交浅言深的那个人。 但今天,她迈出了第一步,让谢信看到了她的价值。 顾姨娘有顾家,有肃贵妃,而她想尽办法抱紧谢信的大腿,未必不能扳倒“谋逆案”中的第一把刀——顾姨娘。 窗外,月亮安静地挂在天上,照着韩家这座不大不小的宅院。 而在韩府北边的小院里,顾姨娘正坐在桌前,听一个婆子低声回话。 “成了?”顾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 婆子摇头:“没有。” “那贱丫头去了书院,不知跟护国公府少夫人说了什么,护国公府少夫人虽然撂了狠话,但没有当场把那崽子带走。” “而且……据说荣亲王世子今日也在书院。” 顾姨娘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信? 他怎么会在藜照书院? “打听到他为何去了书院?” “据说是周山长请他来讲学。但老奴觉得,有点太巧,怕不是冲着这件事来。” 顾姨娘五指紧握成拳,手中的信纸被攥出褶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信件是她的父亲、顾家家主刚派人送来的。 信上除了提及需韩仁考核的名单,还字字斥责她的不是与目光短浅,莫要坏了大事。 因她的鲁莽与冲动,护国公刚在圣上跟前参了他一本,圣上勃然大怒,甚至累及贵妃。 她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她从中摘清了顾家,不动用顾家的一兵一卒,护国公没理由怀疑顾家。 究竟是谁在其中推波助澜? 她费尽心思布下这个局,派小厮暗中挑拨了韩霆与柳怀恩,散布了那丫头与李家的流言,把各方的火都拱了起来。 本来就算准了,韩霆与柳怀恩定会动手,林氏定会大闹,而韩仁一定会明哲保身。 一番碰撞下来,韩霆这个嫡子就算不被送进大牢,势必名声扫地,再无继承韩家的可能。 可为何不按预设中那般发展,还殃及了本家? 她思来想去,是韩知微的出现,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平日里看着懦弱胆小不显山露水,今怎的忽地变得这般厉害? 顾姨娘咬了咬嘴唇,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总觉得,从“那碗燕窝”开始,韩知微便开始变了。 像是忽然开了窍,又像是—— 像是变了一个人。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一声闷响。 顾姨娘猛地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不安,对婆子说道: “继续盯着。那丫头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还有,辰哥儿在书院如何?” 婆子立马意会,满脸谄笑:“哥儿念书可勤快了。” “勤快有何用?辰哥儿……”顾姨娘欲言又止,而后摆摆手,“退下吧。” 婆子应声退下。 窗外的人影迅速隐蔽身影,先一步悄声快速退下。 顾姨娘独自坐在灯下,盯着跳动的烛火,眼中映出两簇明灭不定的光。 这场仗,还没完呢。 一个小丫头片子,任她也翻不出她的五指山。 —— 韩霆的事虽然暂时解了,但京城里的风言风语却没有停歇。 因为此事涉及了当今的话题男主谢信。 韩知微对此心知肚明,连门都没出。 这些日子她刻意低调,每日只在院里摆弄顺手的“健身器材”锻炼自己的小胳膊小短腿。 这日午后,她受了原书中好友——太常寺卿之女许静婉的邀约,去东市临江而建的“品月楼”。 文人墨客最爱去的地方。 品月楼讲究风雅,每月逢五便有诗会。 京城的才子佳人、世家子弟聚集于此,吟诗作对,品评高下,久而久之变成了京中风雅一景。 这日便是四月十五,正是诗会的日子。 韩知微本不想去,那是原主的友人,又不是她的友人。 然而许静婉在帖子中说,若再不出去走走,她就要闷出蘑菇了。 况今日品月楼请了德高望重的大儒周子扬先生做点评,机会难得,非要拉着她同行。 韩知微拗不过,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了解一下京城的舆论风向,只好换了身丁香色的春衫,带着半夏出了门。 马车听到品月楼门口的时候,楼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一楼大堂摆了十来张桌案,每张案上备着笔墨纸砚,已有不少文人落座。 二三楼雅间则用竹帘隔开,供女眷和贵客使用。 既能看到楼下诗会的盛况,又不至于抛头露面。 许静婉早早在二楼定了一间临窗的雅间,拉着韩知微上去坐下。 丫鬟们端上点心茶水,俩人坐下不久,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高谈阔论。 只见几个文人聚在一桌,嗓门不小,隔着楼板都能听见七八分。 大概就是前些日子谢世子在藜照书院为韩知微、韩家出头的“风流韵事”。 聊到兴起之时,几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 韩知微一笑置之。 许静婉是个小话痨,坐下到现在还在喋喋不休她的枣泥糕,直到此时才察觉韩知微的异样。 “知微?你在听什么?” “嘘。”韩知微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许静婉好奇凑到窗边一听,脸色瞬间红了,转头,手叉腰,跺脚气愤说道: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胡说八道,我让人去把他们赶走!” “不必。”韩知微摇头,笑着说道:“言论自由。我正好听听。” 许静婉不解地看着她,似乎…… 忽而其中有一个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 “尔等听说了没有?最近坊间谣言四起,说荣亲王当年的死……没那么简单。” 气氛徒然微妙起来。 韩知微脸色不变,继续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声音更低了,低到韩知微不得不把身体微微前倾才能勉强听清: “说是荣亲王功高盖主,才遭了……” “嘘!”另一声音急促出言打断,“这种谣言你也敢乱嚼?不要命了!” 一时间,楼下那桌安静了下来,只有摩挲纸张的细微声响。 韩知微端坐好身子,手指慢慢收紧了茶盏。 许静婉静静在一旁看着韩知微的一举一动,生怕打扰到她的沉思。 荣亲王的死有隐情? 她囫囵的原著前部分,并未提到这皇家秘辛。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传言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 背后之人是谁?散布流言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20章 如何抉择 若真有隐情,那意味着当年夺嫡的背后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谢信作为荣亲王的儿子,一旦被卷进这个漩涡,他在圣上面前的地位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在试探谢信的底线。 也有人在试探圣上的态度。 谢信替韩家出头这件事,已经被京城里的人嚼出了各种味道。 有心之人借机旧案重提。 如果顾家,又或者别的什么人,打算对谢信动手,那她之前的计划就需要重新调整了。 她原以为,借谢信的势来保韩家,是一条稳妥的路。 但如果谢信本身也在漩涡中心,那靠近他反而会加速韩家的覆灭。 该如何抉择? 【流言四起,是真是假,小丫头又该如何抉择?】 楼下忽而传来一阵骚动。 “韩家的小姐来了!” “这位韩二小姐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十岁能诗,十二岁赋词,连肃贵妃都夸过她‘才情不让须眉’。” 韩知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这个庶妹自幼被顾姨娘捧在手心里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养出了一身骄矜之气。 偏偏她确实有几分才情,加上顾姨娘刻意经营,在京城闺秀圈里竟然闯出了“才女”的名号。 韩父极爱诗词歌赋,因着她的才情便偏爱多几分。 韩知微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 在贴身丫鬟翠屏和几个小官宦家小姐的众星捧月下,韩知柔经过韩知微的雅间时,脚步一顿。 竹帘半卷,她能清楚看见坐在里头的韩知微。 韩知微穿着一件丁香色的春衫,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是路边的一朵小花。 韩知柔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大姐也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雅间的人都听见。 “怎么穿得这么素净?前些时日,肃贵妃赏了妹妹不少时兴的衣衫和头面。” “姐姐若是不嫌弃,回去后可来我院中挑选一番。” 翠屏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诗会快要开始了。” 韩知柔不等韩知微回应,昂首挺胸进了隔壁最大的雅间。 许静婉气得脸都红了,疾声说道:“知微,你这妹妹也太不像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难堪。” 韩知微脸色不变,端起茶盏,毫不在意说了一句:“随她。” 许静婉愤愤不平,还想再说,但见韩知微已将目光投下楼下大堂。 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心不甘情不愿地也开始喝茶。 但韩知微的心思,根本不在茶上。 她在等。 顾姨娘一贯喜欢让女儿在公开场合露脸,借着“才女”的名头抬高身价。 今日诗会有周老先生坐镇,来的文人墨客不下数十人,正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韩知柔如何会放过? 只见大堂里的台子上已经坐着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先生。 “知微你看,那便是赫赫有名的周子扬老先生,学识渊博,桃李遍天下,甚得圣上的重用。” “其子周庭鹤亦是才高八斗,俊美非凡。” 韩知微闻言有点吃惊,“是那个藜照书院的周山长吗?” 许静婉瞬间脸颊发烫,羞涩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韩知微正觉了然,台上突然响起一道惊木拍案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见状纷纷噤若寒蝉,以示对老先生的尊崇之意。 周老先生负手立于高台,右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直截了当说道: “今日吾等不被繁文缛节所缚,以诗会友。” “打破常规,推陈出新,不咏物而颂国之英雄。” “古训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此言一出,大多数人皆一脸了然,而那些想要借诗会暂露头角的人便惶恐不安起来。 为了今日诗会,为了得到周老先生的青睐,他们许多人早早押题,绞尽脑汁写了几首,如今看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子扬无视众人的反应,踏前一步,面色凝肃。 “诸位只道这太平盛世,锦绣满堂。可知‘满堂’二字,是用边关将士的累累白骨垫起?” “如今歌舞升平之下,多少人已忘了烽火是何色,鼓角是何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边报:“这是近日八百里加急——南岭敌国蠢蠢欲动,南境将士瘴气环绕,水土不服,仍持枪戍守。” “诸位杯中的美酒,正是他们在疫疾中用命换的。” “老夫今日不问风月,只问英雄;不评藻采,只论肝胆。” “谁能写出英雄气,老夫亲自为其研磨铺纸。” 言毕,周老先生竟朝南方抱拳一揖,久久不起。 满楼寂然,唯闻窗外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如泣如诉。 听完周老先生的慷慨陈词,楼里的绝大多数人义愤填膺,奋笔疾书。 韩知微瞥见身旁的许静婉双拳紧握,眼眶红润。 无论身处何时何处,无论稚童妇孺,家国大义深刻骨髓。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暗地里替咱们负重前行而已。 可见这位大儒是何其懂得抓住人心。 一炷香燃尽,王老先生捋着胡须,将陆陆续续呈上的诗稿一一过目,遇到可圈可点的便当众吟诵点评。 “这一首,”周老先生顿了顿,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周老先生语音刚落,大堂里响起一片啧啧称奇的赞叹声。 “这是何人所作?” “不知道,诗稿上没有署名。” 王老先生翻过诗稿,看了一眼背面的题字,捋了捋胡子,笑呵呵说道: “这诗将‘缅怀英雄’和‘保家卫国’熔铸于四句之中,实属佳作。” “是二楼雅间的客人所作。不知是哪家小姐,好才情。” 【以千年边塞写英雄肝胆。】 【自强不息、捍卫疆土!】 【是她吗?】 【总能处处给人惊喜的她吗?】 一道清冷的心声触不及防闯进韩知微的心房。 但她无暇顾及。 听到这首诗,韩知微眼睛瞪得浑圆,正端茶盏的手一顿,里面滚烫的茶水溢出些许,溅到手背,浑然不觉。 《出塞》?王昌龄的《出塞》? 不对,这个时代没有王昌龄,也不存在这首诗。 韩知微猛然冲到窗边,双手覆在窗棂上,胸脯起伏,四处紧张张望。 有同样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吗? 第21章 诗会惊变 她眉头微蹙,心里既忐忑又雀跃,目光死死盯着楼里里的每一个人。 怎么回事? 是同类?还是陷阱? 如果还有其他穿越者,是敌还是友?身处何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重新端起茶盏。 琥珀色液面微颤,映出她幽深的眼眸。 心思流转,急欲探寻,又强作从容。 同时,韩知柔的声音从隔壁雅间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周老先生谬赞,不过是小女子随手涂鸦之作,不值一提。” 她嘴上谦虚,语气里却满是“快来夸我”的急切。 周老先生言笑晏晏:“原来是韩家的小姐。”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怀与才情,日后必大有成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接着又问一句:“不知韩家小姐可还有新作?今日诗会难得,老夫愿洗耳恭听。” 韩知柔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那双晶亮的杏眼得意地看向三楼的某个雅间,而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既然如此,小女子便不揣浅陋,再献丑一首。” 她顿了顿,吟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韦庄的《思帝乡》,大胆热烈,直抒胸臆。 果然还有其他穿越者实锤了,而且还是站在对家的穿越者。 韩知微瞬间觉得不可思议。 但愿是一个没完整看过原著的穿越者,不然怎么斗?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赞赏声。 “秒啊!‘足风流’三字,写尽了少年意气。” “韩家二小姐果然才情不凡!” 韩知柔听着下面的赞美声,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她眉眼上挑,再次抬头看了三楼一眼,转而挑衅地看了韩知微那边一眼,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楼下大堂里的角落里,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书生站了起来,拱手道: “周老先生,晚生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周子扬伸手虚抬一下。 青年书生仍旧拱手,抬头慢吞吞说道:“方才韩吟诵的这首‘春日游’,晚生觉得有些耳熟。” “前些年晚生在江南游学时,曾在一位老塾师家中见过一本手抄词集,其中一首,与韩二小姐所作几乎一模一样。” “江南?”闻言,韩知微喃喃自语。 渐渐地,场中惊叹声夹着质疑声。 韩知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原本亦作了几首不错的诗词,但是一对比这两首,登时有种拿不出手的感觉。 早知用自己的也不差了。 青年书生继续说道:“这首诗词,其实还有下半阙: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韩二小姐方才只吟了上半阙,下半阙不知是忘了,还是……觉得不便吟诵?” 后半阙确实大胆露骨,不适合闺阁女子当众吟诵。 但问题不在于她没吟诵后半阙,而在于这整首诗词都不是她写的。 大堂里的赞叹声变成了窃窃私语。 文人自诩清高,最讲究原创,剽窃他人成果,那是大忌。 读书人虽有学问,但品行才是根本。 韩知柔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宛如打翻了颜料盒子。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你……你胡说!那本诗集在何处?拿出来对质!” 青年书生闻言挺直脊背,不慌不忙:“晚生只是借阅,并非拥有。” “但诗集中许多词句,实在精妙,晚生都抄录了一份,存在家中。” “韩二小姐若有疑虑,晚生改日可以带来。” 这下连周老先生的脸色都变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诗稿,余光扫过三楼,又看向了二楼的方向,沉吟片刻,说道: “这第一首‘秦时明月’,可也是从那本诗集中来的?” 韩知柔嘴唇翕动,哆嗦了一下,千言万语卡在喉间。 但她的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大堂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 一过掩大功。 即便韩知柔是有几分才情在身,亦被全盘否定。 “东施效颦,也比抄了别人的诗词来充才女好,原来是绣花枕头一个。” “我就说,一个十六岁的深闺女子,哪来如此磅礴的才情?” “若说借鉴,我等也高看她一眼,怎知……” “啧啧啧,韩家的脸面都被她丢光了。” 议论声中,不知是谁忽然提了一句:“听说韩二小姐是肃贵妃的外甥女。”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可不是嘛,肃贵妃还跨夸过她‘才情不让须眉’。如今看来贵妃怕是也被蒙在鼓里了。” “贵妃娘娘如此盛赞的外甥女就这水平?那贵妃自己……” “嘘!慎言!” 韩知柔丢脸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连累了她姨母肃贵妃的名声。 肃贵妃在宫中素以才情著称,如今被爆出外甥女是个剽窃的假才女,宫里宫外的人难免会多想,肃贵妃的才情,是不是也有水分? 韩知柔的脸色彻底白了,全身抖得像个筛子。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姨母是她和姨娘最大的靠山,如果姨母在圣上面前的形象受损,那姨母多年的谋划…… 韩知柔不敢想象。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没抄袭,我没……” “我是从别处听来的,我以为是民间流传的歌谣,我……” 没人听她的辩解。 那些曾经追捧她、赞美她的人,此刻都在看她的笑话。 人性便是如此凉薄,趋炎附势、捧高踩低。 许静婉在雅间里看得目瞪口呆,转头对韩知微吐吐舌头,“你妹妹她……真的剽窃?” 韩知微没有回答。 她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楼下大堂里那个青衣书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那个书生,她不认识。 韩知柔的运气真的那么背吗? 这场诗会惊变是针对韩家?顾家?亦或是深宫里的肃贵妃、三皇子? 韩知微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她原本只是想来看一场诗会,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出好戏。 韩知柔弄巧成拙,还累及了肃贵妃多年的苦心经营,这对顾姨娘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而这一棒,给了韩知微一个异常重要的全新认知和启发。 第22章 起风了 她一直以为,对付顾姨娘要从朝堂上下手,从顾家的根基上下手。 但今天的事情让她忽然意识到顾姨娘的软肋,从来都不是顾家,不是朝堂上的名利,而是她的一双子女。 韩知柔的名声越好,嫁得越高,顾姨娘在韩家的地位越稳。 而顾姨娘还有一个儿子,韩辰,今年才十四岁,亦在藜照书院求学。 若韩辰亦被养废了…… 一个计划在韩知微的脑海中渐渐成形。 捧杀。 上帝要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若不是顾姨娘把女儿养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韩知柔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失策之举。 韩知微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楼下大堂里有人喊道: “听说韩家大小姐亦在品月楼。不知韩家大小姐是否有雅兴,也作一首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是有人存心要韩家好看。 韩知柔已经丢了脸,如果韩知微也接不住,那韩家两个女儿都是草包得名声算是坐实了。 高嫁,算是凉了。 此时的韩家根本无足轻重,是谁为何要如此针对? 一旁的许静婉急了:“知微,莫要理会他们!” 韩知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只是静静坐了片刻,而后站起身来,再次走到雅间的窗前。 竹帘被她掀开一角,楼下的文人们纷纷抬头。 只见一个身穿丁香色春衫的少女站在窗前,眉目如画,气质沉静,像极了一株不争不抢的幽兰。 “既然诸位盛情拳拳,”韩知微清越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堂,“知微献丑了。” 她目光扫过人群,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她感受到了。 那道目光,从三楼的某个雅间里投下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尺子,不动声色地量着她。 谢信在那里。 他没有露面,只是在看。 【可不要令本世子失望!】 韩知微深谙此时掷地有声的报国誓言和血战到底的壮烈只会群情汹涌。 适时的温婉示弱才是上上之举。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大堂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只一句,宛如一把无形的钩子,钩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何事秋风悲画扇。” 周老先生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掉到地上。 他的嘴角上扬,眉宇间尽是兴奋。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瑰宝经由韩知微声情并茂的渲染,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沧桑。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品月楼鸦雀无声。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说什么。 良久,周老先生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二楼的方向深深一揖:“敢问姑娘,这首……是何人所作?” 韩知微平静答道:“是知微偶然所得。” 她可不敢托大,万一那个穿越者誊写的诗集里真有这首呢。 偶然所得,恰到好处,既没剽窃的嫌疑,亦没炫耀的意思。 周老先生沉默片刻,缓缓说了一句让众人惊掉下巴的话: “老夫钻研诗词大半生,未曾见过如此精妙的句子。今日得闻,死而无憾。” 大堂里登时炸开了锅。 “韩家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才女,之前那位抄别人诗词的算什么东西。” “难怪韩家把和李家的亲事黄了,这样的才情,李家那个纨绔也配?” 韩知微退回雅间之内,没再看向三楼,但她听到了竹帘后面传来的一声极轻极淡的心声。 【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个丫头,到底还隐藏了多少东西?】 【观云阁,得重新整治整治了!】 这边,许静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知微,你太厉害了。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有如此才情?” “你是没看见你妹妹的脸色,又青又白,绚烂极了。” 韩知薇看着许静婉高兴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记得原著中,韩家被捕入狱后,许静婉亦是为了她四处奔波走动。 这份情,她记下了。 然而隔壁雅间里,韩知柔已经哭了出来。 翠屏手慢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其他几个官宦小姐不知该如何安慰好。 她们心里明镜似的,今天的事情是揣不住了,韩知柔“京城才女”的名头算是彻底毁了,连带着贵妃脸上也无光。 这一切,皆因韩知柔太想在众人面前压过嫡女韩知微,亦太想能入谢世子的眼。 韩知柔哭着哭着,忽然抬头,透过半卷竹帘,恨恨地瞪了一眼隔壁雅间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首诗是不是韩知微自己写的。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京城的人只要再提起“韩家小姐”,第一个想到的不会再是她,而是那个穿着丁香色春衫、安安静静念出一首惊艳全城诗词的韩知微。 韩知柔恨得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甘心。 毁了自己,成全别人。 品月楼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雅间,竹帘密密地垂着,没有人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谢信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扣了两下,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二楼某扇刚刚合上的窗户。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诗,而后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唇角。 全场人的反应都被他看在眼里,那些人只有惊艳和震撼。 他听出了那字里行间藏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沧桑和遗憾,像是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失去与遗憾。 谢信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竹帘的一角。 暮色初临,品月楼门前的大街上,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离。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丁香色的身影。 谢信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才放下竹帘,转过身来。 雅间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伴着他。 他桌前的椅子坐下,桌上赫然放着一封打开的密信。 上面写着关于顾家最近在江南的动向。 风起,门口的风铃动了。 他站起身,推开雅间的门,步入暮色中的长廊。 脚步从容,背影清隽,嘴里呢喃一句:起风了! 第23章 仗势欺人 躲开品月楼的聒噪,韩知微心里存了事,却没有急着回府。 她让车夫绕了个远路,打算从韩府后巷的角门进去,免得碰上不该碰的人。 今日之事必已传到顾姨娘的耳中,只是这会韩知微没心思会她。 韩知薇的马车刚过拐过街角,半夏忽然在帘外低声道: “小姐,前面好像有人争执,路边围了不少人。” 韩知微掀帘望去,目光微微一凝。 前方二十步开外的一座石桥桥头,两辆马车堵住了去路。 其中一辆是朱漆华盖的马车,车檐上悬着一串铃铛。 骚包、华丽,分明就是韩知柔的马车。 另一辆则朴素得多,连个像样的车标都没有,估摸是哪个小户人家。 韩知柔正站在车头,垂在身侧的小手紧握,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水红色的褙子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被吓得不轻。 “你长没长眼?”韩知柔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这辆马车是御赐的。你一个没长眼的奴才,也敢往上面撞。” 对面的少女颤声道:“韩……韩小姐,是您的突然拐弯,我们避让不及才蹭上的……” “还敢顶嘴?”韩知柔柳眉倒竖,“你知道我姨母是谁吗?肃贵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 “知道我表兄是谁吗?三皇子楚王!” “信不信我让我姨母一句话,就让你全家滚出京城?” 少女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不出半个字。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摇头,但没人敢上前阻止。 皇亲国戚,普通百姓哪里敢惹? 韩知微放下车帘,沉默片刻。 韩知柔在品月楼丢了脸面,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地发,这时候撞上这么一个倒霉鬼,自然要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出来。 她平时即便再蛮横,亦不至于当街搬出肃贵妃和三皇子的名号压人。 今日显然是气昏了头。 但对韩知微来说,恰好是一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把韩知柔捧得更高的机会。 “半夏,停车。”韩知微平和唤道:“我下去看看。” 半夏愣了愣,“小姐,二小姐正气头上,您去的话……” “正因为她气头上,我才要去。”韩知微说着就掀帘下车。 韩知柔正要把那少女骂哭,忽而见韩知薇走了过来,脸色登时变得更加难看。 “你来干什么?”韩知柔冷冷说道:“看我笑话?” 韩知微没理会她,而是看了眼对面那个快要哭出的少女,声音温和,“这位小姐是哪家的?可曾受伤?” 少女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就是方才在品月楼吟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韩家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轻声说道: “小女是西街孙记绸缎庄的孙玉娘。” “我的马车只是蹭了一下,没伤着人,但韩二小姐说我的车夫把她的御赐马车刮花了……” 韩知微看了眼两辆马车。 韩知柔那辆确实被刮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不过指甲盖大小,算不得什么大碍。 反观孙玉娘那辆马车的车辕都被撞歪了,显然吃亏的是她这一方。 她没有跟韩知柔讲理,深谙韩知柔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台阶。 “柔儿,”韩知微转向韩知柔,刻意放低声调,“你方才说,你的马车是御赐的?” 韩知柔昂首挺胸:“当然。去年元宵宫宴,圣上和姨母亲赏的。” “那就对了。”韩知微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清。 “御赐之物,寻常百姓冲撞了,按律是该报官。” “不过柔儿你心善,不与这孙家小姐计较,只是口头训斥几句,已经是贵妃娘娘教导有方,宽厚待人的家风了。” 闻言,周遭百姓已然小声议论起来。 韩知柔一怔。 韩知微这话表面是在夸她,然而细品,怎么好像把“仗势欺人”包装成“宽厚待人”? 好像她这个外甥女在给姨母长脸似的。 但韩知柔被夸得舒心,一时没细想,哼了一声,“那是自然,我姨母最是仁慈,我岂能辱没了她的名声?” 韩知微又转向孙玉娘,温声说道:“孙小姐,今日之事确实你的车夫不小心,不过好在没伤着人。” “我妹妹大人有大量,不追究你的过失,你回去让人把车修好便是,日后多留些心。” 孙玉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韩大小姐,多谢韩二小姐!” 说着便招呼车夫赶紧把车赶走。 韩知柔张了张嘴,本想说“谁说我放过她”。 韩知微已然转身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声音轻柔的像哄小孩那般: “柔儿,你今日在品月楼受了委屈,姐姐知道你心里不高兴。” “但这些人不值得你动气,你是肃贵妃的外甥女,是楚王殿下的表妹,你身份贵重,跟她们计较反而有失身份。” 韩知柔被她拉着,一时有些恍惚。 她本来一肚子火要冲韩知微发的,可此时看到她这个嫡姐低声下气地讨好她,一口一个“身份尊贵”,心里的火气竟莫名消了大半。 “你不怪我方才在品月楼说你穿的素净?”韩知柔有些别扭地问。 韩知微微微一笑:“你是我妹妹,说我两句怎么了?我还能跟你记仇不成?” 韩知柔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心里本有一万个理由该讨厌韩知微。 可此刻,韩知薇站在暮色里,拉着她的手,笑容温柔得不像是假的,韩知柔心里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兽倏然便焉了下来。 “回府吧,天色不早。”韩知微松开她的手,“姨娘该等着急了。” 韩知柔“哦”了一声,一愣一愣上了马车。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韩知微站在桥头,目送韩知柔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的表情淡得宛如一碗清水。 半夏走到她身边,小声说道:“小姐,您方才怎么对二小姐那般客气?” 韩知微看着半夏笑了笑,“自家妹妹,自己不疼,谁来疼?” 半夏瞬间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家小姐,啥时候变得这么博爱? 韩知微心情大好。 方才韩知柔仗势欺人时,围观百姓脸上的表情,她可瞧得一清二楚。 韩知柔根本不是什么“宽厚仁慈”,她就是一个仗势欺人的泼妇罢了。 “半夏,回府。” 然而韩知微靠在回府的马车车壁上,心里其实是有一丝极细微的颤动和煎熬。 第24章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是她这具躯体血缘上的妹妹,十五岁,被养得娇纵蛮横,眼神深处却还带着一点没有被宠坏透的稚气。 搁现代,韩知柔还是个懵懂的少年。 她要对这个妹妹下手了。 心有不忍。 不是直接伤害她,而是让她一点一点变成京城里最惹人厌的世家女。 让她连累肃贵妃,毁掉顾家在朝中的根基,最终让顾姨娘自顾不暇。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韩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袖中的衣角。 她想起了原著的结局。 书中她死的时候,韩知柔亦不过十七岁。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妹妹在韩家覆灭之后,被顾姨娘匆匆远嫁,从此没了音讯。 匆匆远嫁,或许韩知柔过得亦不好。 然而,现在韩知微与顾姨娘是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顾姨娘这种宅斗高手有的是手段对付她。 她只能自保反击。 走绿茶的路,让绿茶无路可走。 现在她不能心软。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带着一丝凉意。 韩知微裹紧披风,将那种杂乱的念头有压下去。 —— 韩府北院。 顾姨娘正在灯下听翠屏的回话。 翠屏把诗会和石桥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汇报给顾姨娘。 闻言,顾姨娘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翠屏吓得扑通跪了下去。 顾姨娘喘着粗气,一张保养得当的脸在烛光下狰狞扭曲。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来。 “韩知微……”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又是她!” 翠屏不敢抬头:“夫人,眼下外面都说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才女,二小姐是……是……” “是赝品。”顾姨娘替她说出这个词,语气森冷,“还差点累及宫中的娘娘。” 顾姨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正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韩知微大概刚回府,估摸这会正得意着呢。 “崔氏生的两个孽种,”顾姨娘的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一个比一个碍事。” 翠屏跪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顾姨娘转过身来,面上的狰狞已然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去给我大哥送信,”她对翠屏说:“就说我这边需要他再帮一个忙。越快越好。” 一旁陪嫁的奶妈李嬷嬷小心问道:“夫人,您想……” 顾姨娘没有回答。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进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旨在封口处按了一个小小的梅花印。 顾家特有的暗号。 翠屏接过信封,匆匆退了出去。 “嬷嬷,走,咱们看看柔姐儿去。” 顾姨娘踏进柔兮院,示意李嬷嬷在门口守着,自个进去女儿的闺房。 她坐在床前,看着熟睡的女儿,眼角还挂着泪珠,心如刀割。 她轻轻掖紧被韩知柔踢开的被子,心头思绪万千。 韩霆没除成,韩知微反倒越来越棘手。 今天诗会这一出,知柔的名声毁了,可以再建。 关键是连累了贵妃。 宫里的刀光剑影,堪比没硝烟的沙场。 圣上最注重体面,最体察民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行为名声有瑕,娘娘因此失了圣心,那她在后宫的根基就会动摇。 而她顾姨娘在韩家所有的底气,都来自肃贵妃这个靠山。 其二,若真切损害到娘娘和三皇子多年的谋划,以娘娘的手段和脾性,柔姐儿恐怕…… 顾姨娘不敢往下想。 不知是否天气慢慢开始变热,忽地,韩知柔一脚将刚掖好的被子踢开。 又或许梦里有许多好看的衣衫头面,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顾姨娘回过神,无奈笑了笑,又重新掖好被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韩家只能是柔姐儿和辰哥儿的。 所以,韩知微和韩霆必须死。 但不是现在。 现在动手太着急了,容易留下把柄。 她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需要让韩知薇和韩霆的死看起来像是意外,像是天灾,像是韩家自己的命数。 顾姨娘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此刻,汀兰院,韩知微正坐在烛火下,翻开一本新的账册。 今日诗会和石桥两件事,已经彻底激怒了顾姨娘。 她的对手怕不是要出手了。 动要比静要强。 只要顾姨娘有动作,就有机会挑她的错处,慢慢将其架空,踢离韩府。 韩知微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三皇子。 今日韩知柔搬出三皇子压人之时,那个孙玉娘吓得脸色煞白。 韩知薇早已注意到,围观的百姓对三皇子的畏惧比肃贵妃更深。 三皇子在民间的名声或许不好。 又或者,至少百姓认为他就是一个纵容亲戚仗势欺人的皇子。 如果能把韩知柔的每一次跋扈都与三皇子挂上钩…… 诬陷韩家谋逆的背后之人会是三皇子吗? 顾姨娘对韩父用情至深,会眼睁睁看着韩父身首异处吗? 她会是恋爱脑吗? “半夏,”韩知微轻声招呼门口守夜的半夏,“明日一早替我送一封信去荣亲王府。” —— 凤仪宫。 淑贵妃在宫内看完信,手中那盏描金缠枝茶盏“咔”地一声裂了一道细纹。 她的贴身女官秋姑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淑贵妃的声音宛如淬了寒毒的刀般冰冷。 “本宫花了三年替她经营的名声,她一天就给本宫败了个干净。” 秋姑姑声音发颤:“娘娘息怒,二小姐年纪尚小,许是受人挑唆。” “受人挑唆?”淑贵妃冷笑一声,“品月楼上剽窃诗词,是别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背的?” “石桥上打着本宫和三皇子的旗号当街欺压百姓,是别人逼她喊的?” 秋姑姑不敢再接话。 “就是个蠢货。”淑贵妃恨铁不成钢。 韩知柔若真有本事,在所有人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将那诗稍稍改动,出尽风头,她还能高看韩知柔一眼。 可如今说句难听的,韩知柔就是蠢而不自知。 “外甥女啊外甥女,你可别把自己作没了啊!” 第25章 往事 肃贵妃走到窗前,望向宫外初升的朝阳。 晨光映在她娇艳的面容上,却驱不散眼底的阴鸷。 她在宫里沉浮二十年,从答应爬到贵妃的位置,靠的从来都不是美貌,而是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此事往深处想,一个连自己外甥女都管教不好的人,凭什么说自己“贤德”? 一个纵容亲戚仗势欺人的人,凭什么说自己“仁厚”? 又何以统帅六宫? 更重要的是,楚王与韩知柔这个表妹本就亲近。 若石桥之事传到圣上耳中,圣上会如何想? 一个纵容外戚欺压百姓的皇子,还配坐那个位置吗? “娘娘,”秋姑姑鼓起勇气,“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楚王殿下?” 贵妃沉默片刻。 “告诉他又如何?他那个人,向来不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天命所归,这种街头巷尾的民怨在他眼里不过是“草芥之言”,不值一提。 可恰恰是这种自傲,最容易成为致命的破绽。 “传我的话给顾家,”肃贵妃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韩知柔不适合再在京中抛头露面,让她安分待在家里学学规矩。” “没本宫允许,不许参加任何诗会雅集。” 秋姑姑连忙应是。 肃贵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韩知微……” 她忽然住了口,丹凤眼微微眯起。 “先观察着,暂时不要动她……” 她剩下没说完的话是,若不可为,便不可留。 成大事者,杀伐果断。 她在宫中二十年,手上沾的血从来不少。 而远在宫外的楚王谢景珩收到下人递上的消息时,正悠闲逗着一只画眉鸟。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在案上。 “又是些芝麻绿豆的事。”楚王嗤笑一声,“那个蠢货,自己丢脸也就算了,还非得扯上本王的名号。” “不过也罢,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身边的幕僚忍不住提醒道:“殿下,此事虽小,但若被有心人利用……” “有心人?”楚王看向那个幕僚,眉梢带着三分傲慢。 “谁?老二那个整天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废物?还是老六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稚子?” “他们拿什么来跟本王争?” 幕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楚王重新遛起那只画眉,眼里映着那只扑棱翅膀的小东西,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韩家?不过是他母妃娘家的一颗棋子罢了,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但楚王不知的是,在他逗鸟的同一时刻,韩府正院的书房里,韩仁伫立良久。 书案摊着一卷抄来的诗稿。 正是昨日韩知微的成名之作。 他将这首诗从头到尾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目光便在第一句上多停留一刻。 “人生若只如初见。” 韩仁的手指抚过那七个字,指腹微微发颤。 这句话,他刻骨铭心。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崔氏临盆。 产房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稳婆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 崔氏难产,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到最后没了力气,呼吸微弱。 韩仁守在产房外,手心全是汗,后背全都浸湿。 他年轻时意气风发,自诩要跟崔氏做一对神仙眷侣,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 天意弄人,就在那年,崔氏怀孕四个月之时,顾家设宴。 他被人灌得酩酊大醉,醒来时身边躺着顾姨娘,后来有了韩知柔。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崔氏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质问过他。 她只是默默收起大婚时他写的那幅“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字,从此再没拿出来过。 难产那一夜,她在他的怀了永远睡了过去,睡前最后的一句话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韩仁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句话宛如一根钉子,从此钉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韩仁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一夜。 最愧疚的人,就是崔氏。 以及崔氏留下的两个孩子。 尤其是韩知微。 她长得太像她母亲了,无论眉眼、神态、甚至说话的语调。 他每次看到韩知微,便会想起崔氏临终前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便会想起自己犯下的过错,就会觉得那张酷似亡妻的面孔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不堪的过往。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躲着她,躲着孩子们。 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 正当他缅怀过去之时,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父亲,您找我?” 韩仁猛地收回手,将诗稿合上,清了清嗓子,“进来。” 韩知微推门而入。 韩仁带着一身寒气,略显疲态,似乎一夜未眠。 她走到书案前两三步站定,躬身行礼:“父亲安好。” 韩仁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前些日子与李家议亲那时,他忽然惊觉吾家有女初成长。 现在仔细看,韩知微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了大半。 那双像极崔氏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不闪不避,亦不带任何怨怼。 韩仁回过神来,指了一下案上的诗稿:“这首词……是你作的?” 韩知微瞥了眼那卷诗稿,语气平静:“并非女儿所作,机缘巧合得来。” “机缘巧合……”韩仁喃喃自语,忽而出其不意,“第一句,你是从何处听来?” 韩知微愣住了。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中华五千年的文化瑰宝,比之更佳更妙的多如牛毛。 她这穿书人就妥妥工具人而已。 但她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她父亲。 就在她斟酌措辞之时,一个声音忽然闯进她的脑海。 【果然不知……彼时只有我一个听到……】 是父亲的心声,但只是断断续续,不完整的句子。 难道这词还真被那个穿越者誊写、传诵过? 父亲又是如何得知?又是否认识那人? “父亲,”韩知微抬起眼眸,惊觉父亲双眼通红。 “女儿昨日吟诵这词的第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时,并不记得在哪里见过或听过。” “但那一瞬它自己冒了出来,像是……像是有人在女儿耳边说的一样。” 这不是谎言,只是另一时空的纳兰性德在耳边吟诵而已。 韩仁的眼神忽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