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地狱来,证罪》 第1章 她从地狱来 一枪贯穿额骨的剧痛还残留在灵魂深处,江离漫不经心扫过两旁密密麻麻、死状凄惨的亡魂,地府永远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雾。 处处透着阴冷肃穆,和世人印象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江离跟着魂差往前走,脚下是湿冷的石板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彼岸花。 四周密密麻麻的魂。 有缺胳膊少腿的,有浑身焦黑的,有泡得发白发胀的,有脖子上还勒着绳子的。 江离看得津津有味,生前做了四年顶尖杀手,什么样的尸体她没见过? 但这么集中展示的机会倒是不多,算是新鲜景致。 经过奈何桥头那面巨大的孽镜时,她看见自己额头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个窟窿已经不流血了。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很奇怪,像是摸一块冰冷的石头。 “幸好明面上就这一个窟窿。”她自言自语,虽然肩膀上还有凌执打的那一枪,但是好歹不在明处。 比起周遭亡魂的惨状,额头这处狙击贯穿伤,简直算得上“体面”。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浮现出凌执的脸。 他最后崩溃的脸,还有他跪在她面前,好像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江离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个固执的男人,那个一心要将她缉拿归案的刑侦队长,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到了。”魂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离抬眼看去,一座巍峨的大殿立在面前。 殿高得看不清顶,巨大的牌匾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阎王殿。 门槛到她腰那么高。 江离:“……” 她默默爬了过去。 殿内空旷得吓人,正前方一张巨大的案几后,坐着一个山一样高大的人。 应该是阎王。旁边还站着一个塔一样的人,看打扮是判官。 江离:“……” 就一定要这么……装逼吗? 整这么巍峨,吓唬谁啊? 阎王:“……” 判官:“……” 在阎王殿里,亡魂的所思所想、平生过往,在殿中二位面前无从藏匿。 然而江离并不知道,心里还在吐槽: 人都死了,难不成做个新鬼,还能反了不成? 判官清了清嗓子,展开一本厚重的册子,声音空灵地在大殿中回荡: “亡魂江离,女,享年十九岁,死于非命,生前职业:杀手……” 江离漫不经心地听着。 判官的声音抑扬顿挫,但她总觉得那语气里有股班味。 就像她以前在组织里听上级做任务汇报,一模一样。 判官最后班味十足地总结: “亡魂江离,生前作恶多端,功德圆满;手段凶残,滥杀无辜,生性良善,救人多命。现叩请阎王判决。” 阎王朝判官勾了勾手指:“你等一下,你要不听听你在念什么?” 判官一愣,低头看了看册子,又抬头看了看阎王,小声嘟囔:“没错啊。” 两人对着那本《往生录》研究了半天,阎王眉头越皱越紧: “这账怎么算?按律,杀无辜者应入畜生道或下地狱,救人者应投胎富贵人家,一生顺遂。可她这……” 判官凑近些:“那入富贵人家当宠物如何?既享了福,又不算真的人。” 阎王瞪他一眼:“违反律法者,遭天谴。” 判官:“那……” 阎王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功德与罪孽缠在一起,分不开。按程序,这种情况需要开会研究。流程很长,上一个这么麻烦的,还是姓秦那小子呢。” “虽然但是,那小子姓嬴。”判官看了眼殿角的沙漏,声音更小了:“快下班了,都约了老牛老马打麻将,三缺一。” 阎王也压低声音:“就是,麻烦得很,死了都不安生。” 两个巨人看似在窃窃私语,但声音一字不漏地传到江离耳中。 江离无语:“我还在这呢。” 阎王清了清嗓子,恢复威严:“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怎么看?” 江离:“我怎么看?你们按照律法来呗,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都死了,再也不想动脑子了。” 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不管天上人间地下,都逃不开程序和律法。 阎王眯起眼睛:“你在人间,就没有未了的心愿?就没有放不下的人?” 凌执那张崩溃的脸又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还有许恬,她上辈子唯一放在心里的朋友。 江离迟疑了一下。 她发誓,就0.01秒。 但阎王和判官已经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松动。 阎王朗声道:“你看!人间,值得!” 江离:“可我的肉身已经烧成灰了。” 判官立刻接话:“无碍!刚刚黑白无常勾了个新魂,那姑娘年龄与你相仿,样貌也有八九分像。魂已离体,你去替她即可!” 江离皱眉:“她是什么情况?” “是个可怜人,被拐到村里,受尽折磨被活活打死了。”判官翻着册子,“你若去,有机会帮她报仇,也算替天行道,还能积点德。” 江离沉默。 去人间,意味着重新面对凌执,面对那些她好不容易才放下的过去。 但…… 她又想起了许恬。 那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其实心思比谁都细。 听说她死了,会难过成什么样? “也不是不行。”她说。 “那就是行了,去吧。”阎王大笑一声,大手一挥。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江离背后袭来,她整个人向下急坠。 那句:“能不能换一个好一点的身体?”卡在了喉咙里。 耳边风声呼啸,云雾从身旁飞速掠过。 下坠途中,阎王庄严的声音穿透云层,直抵她灵魂深处: “江离,此一去,走正道,可洗清罪孽,功德圆满;走邪道,即罪孽缠身,永坠阿鼻。望君慎重选择!” 江离在急速下坠中低骂:“操。” 痛。 后脑勺剧痛,江离艰难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她本能地眯起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周围围着一圈人,有男有女,皮肤黝黑,正指着她叽里呱啦地骂着什么。 表情狰狞,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她尝试坐起来,手刚撑地就摸到一滩温热的黏腻。 抬手一看,满手是血。 这就是那俩货给她重开的号? 江离缓了缓,慢慢站起来。 围着她的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但骂声更凶了。 她快速打量自己:身上是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袖,裤子破了好几个洞。 赤着脚,脚底满是泥污和细小的伤口。 她试着动了动四肢。 还好,虽然浑身酸痛,多处瘀伤,但骨头没断。 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这具身体很健康,而且年轻。 耳朵里的嗡鸣渐渐消退,那些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清晰起来。 但听不懂。 江离试着用英语问:“Can yOU Speak ChineSe?”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骂声更凶了。 一个穿着碎花裙、化着浓妆的女人冲上来,伸手就要扇她耳光。 江离侧身躲过,顺势抓住对方手腕,脚下一绊。 “砰!” 女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人群瞬间炸了,几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围上来。 江离没恋战,弯腰迅速脱下那女人的拖鞋,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愤怒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她光着脚在泥地上狂奔。 前世在训练营学到的求生本能全面复苏。 她专挑难走的路,钻进茂密的灌木丛,利用地形甩开追兵。 跑着跑着,眼前豁然开朗。 又见悬崖,崖下是湍急的河流。 江离在崖边刹住脚步,碎石滚落,好一会儿才传来落水声。 “……”她盯着那悬崖,突然笑了。 一回生,二回熟,这第三回,是吧,如履平地。 她将刚抢来的凉拖一边一只的挂进胳膊里,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下爬。 爬到一半时,头顶传来追兵的叫骂声,几块石头砸下来,擦着她的头皮飞过。 最终也没有人追下来。 江离嗤笑:“论悬崖逃生,我是你们祖奶奶。” 终于下到崖底,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 冰凉的河水冲刷着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她逆着水流往上蹿了一段,找了个隐蔽的河湾爬上岸,瘫在岸边大口喘气。 喘匀了气,她才拿下的凉拖。 女式凉拖,粉红色,带着俗气的亮片。 码数比她脚大两号。 江离盯着这双鞋看了几秒,一边吐槽,一边默默穿上。 “虽然前世经常说自己光脚不怕穿鞋的,但你不能真的让我光脚吧。” 前世她从训练营逃出来,鞋子被河水冲走,光着脚在丛林里走了三天。 那滋味,啧啧,她一辈子都不想再尝。 所以刚才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了双鞋。 聪明。 江离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太阳从头顶渐渐西斜,树林越来越密,脚下的路时有时无。她靠辨认苔藓和太阳的位置辨别方向,往北,一直往一个方向,总能走出去,而不会在林里迷失方向,原地打转。 天快黑时,前方终于出现了灯火。 是个小村庄,几十间简陋的竹楼。 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她这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吓得一哄而散。 江离在村口等了等,终于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背着竹篓从田埂上走来。 女孩穿着简朴的筒裙,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清澈。 江离走过去,用英语问:“Can yOU Speak EngliSh? ” 女孩愣了一下,怯生生地点头,用生硬的英语回答:“A little。” 两人就着磕磕巴巴的英语和手势比划。 江离指自己脑袋上的伤,做出打电话的手势。 女孩终于明白,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手机。 江离接过手机,毫不犹豫的按下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她倒背如流。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喂,你好,请问找谁?” 江离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凌执,你好。” “我是江离。” 第2章 似是故人来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 江离大脑飞速运转,该怎么解释? 先声明自己不是诈骗? 还是说“嗨,凌学长,惊喜吗?我借尸还魂了?” 算了,听起来不像求助,像午夜凶铃续集。 就在她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时,凌执的声音重新响起:“你在哪里?” 江离被他过分的平静噎了一下,还是快速的说:“我现在在一片深山村落附近,位置偏僻,我分不清具体地界,这里的人说的话我听不懂,处境很被动。” 糟了,听起来更可疑了。 她连忙找补:“但我可以把定位发给你!” 不等凌执回应,她打开短信框,发送了定位,又飞快地删除了发送记录。 做完这一切,她才略显心虚地抬眼,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几步开外的小姑娘。 女孩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没有阻止。 江离在心底OS:“不阻止,那就是没意见。” 她对女孩扯出一个笑容,又连忙把电话放耳边,说:“我的定位发你了。” 电话那头是凌执依旧平稳无波的回应:“看见了,离我这里一个多小时车程。你原地等我,不要乱跑。” 江离:“好,电话是我借别人的,我就在原处等你。你直接过来,别再打这个电话了。” 凌执答,“等我。” 这句 “等我”,跨越了生死,穿过了山海,重重落在江离心上。 电话挂断,江离长长舒了口气,随手删除了通话记录,然后双手将手机递还给那个善良的女孩,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表达了最诚挚的感谢。 小姑娘接过电话,笑了笑,示意不用谢,然后背着竹篓转身向村里走去。 江离转身,装作要离开的样子朝着村外走去,直到确定自己已经离开了村口的视线范围,她才钻进路旁的树林悄悄返回,开始等待。 直到此刻,江离才有时间去回想和凌执的对话,高效到不像话。 凌执的反应,平静得不像面对一个“已死之人”的来电,倒像是接到了个需要他立刻出警的求助电话。 江离扯了扯嘴角:“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就是大心脏。” 殊不知电话的另一端的大心脏,正位于边境营地的宿舍里,捏着自己的眉心,冷嗤道:“又来了。” 不久前他才彻底从那场漫长幻梦里挣脱,耗费了无数心力说服自己接受江离离世的事实,放下愧疚与执念。 如今他抵达营地一个月余,就在这个时候,就在他刚刚结束训练、洗完澡的时候,“江离”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告诉他,她在离他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需要他过去。 凌执扯了扯嘴角,再嗤一声:“还真是追着杀啊。” 自嘲归自嘲,他的动作半分没有迟疑。 凌执快步走出宿舍,找到联合行动的驻地负责人廉城。 “廉团,我需要临时外出,处理一点紧急私事。地点在东南方向,距此约一个半小时车程的边境村落附近。” 廉队拍了拍他的肩膀:“边境线附近不太平,尤其是晚上。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呼叫支援。” “明白,谢谢廉团。” 凌执利落敬礼,转身走向越野车。 检查好配枪,他发动了车子朝着定位地址疾驰而去。 途经一个急弯处,车灯扫过路旁废弃的界碑。 恍惚间,梦中的景象猛地闯入脑海:青云桥上,江离轻哼着曲调,身后是漫天璀璨星河。 凌执定了定神,看向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七分钟。 他脚下再度加重油门,车速再度飙升。 素来严守交规的凌队长,也有公然超速的这一天。 凌执无心深究方才那通电话的真假,他也不再费力区分虚妄与真实。 只要是江离的求助,是陷阱也好,是再次沉入新的梦境也罢,他都别无选择,只能奔赴。 ...... 越野车停在定位地点附近的土路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凌执熄火下车,目之所及,除了月光下黑沉沉的树影和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什么都没有。 他压低了声音试探的喊了一声:“江离?”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凌执的手按在配枪上,朝着村落的方向靠近,继续小声的喊:“江离?” 突然,一道声音从他头顶斜上方传来:“凌学长,我在这。” 凌执心一颤,抬眼望去。 月光不算明亮,他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村口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横枝上,坐着一个人,脚悬在半空,正微微晃动着。 凌执:“江离?” “嗯,是我。”树梢上的人影动了,“你终于来了。” 江离边说着,边抱着树干哧溜溜的往下滑。 凌执下意识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只是紧紧盯着那道迅速下落的身影。 江离落到地面,从阴影里,一步一步的走到月光之下。 最终,在他面前几步开外站定,笑着开口: “凌学长,好久不见吖。” 凌执:“.......” 他终于看清她的模样:面前的人身高将将到他下巴处,衣衫破烂不堪,脚上踩着一双不合脚的凉拖,头发凌乱,脸上覆着一层污垢,五官都模糊大半。 可那挺直的脊背,散漫的神态,还有说话时独有的语调,他绝不会认错。 是她。 真的是她。 江离。 凌执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这是刚被挖出来?” 江离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咬牙切齿的低骂:“天杀的阎王,祝你打麻将永远糊不了牌,点炮点到破产!” 她现在终于知道,地府那俩货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跟两座山似的了,防的就那种随时想冲回去把他们桌子掀了的鬼! 比如现在的她,就无敌的想。 骂完,她重新抬眼看向凌执:“我说,我被那一枪打出了灵魂,然后一睁眼,就附在这个刚死不久、跟我长得有点像的倒霉姑娘身上,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醒过来了,你信吗?” 凌执勾唇:“信,怎么不信。无限流嘛,梦境套着梦境,几十层嵌套,我懂的。” 江离:“……” 她微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月光下的凌执。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和作战裤,身姿挺拔,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起来和记忆里没什么不同,除了似乎更瘦削了些,轮廓更锋利了些。 一股淡淡的疯感,萦绕在他周身。 凌执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就看看这次你想玩什么。我奉陪到底。” 江离彻底无言:“……”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男人哪里是什么接受能力强、心脏大。 这分明是刺激受大发了。 也是。 江离在心里叹了口气。 换谁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自己面前脑袋开花、死得透透的,没过多久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面前Say hi,搁谁谁不疯? 区别只在于,有人外显,有人内伤。 凌执显然是内伤到快要自爆还不自知的那种。 江离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凌执的肩膀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她问:“疼吗?能感觉到吧?这是实打实的现实,不是梦。” “疼。” 凌执坦然作答,“但我试过,梦里被打,一样会有痛感。” 江离:“……” “行,就当是无限流副本好了。”江离的耐心终于耗尽,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凌执更近了些,说:“走,那就让 A 神带你,在这副本里大开杀戒。” “A神一把狙,十里无人区。” 夜风撩动她打结的额发。 月光将她半边脸映得发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那股久经厮杀的凌厉气势扑面而来,凌执握在枪套旁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江离瞥见他的动作,笑得嚣张又肆意: “无论这是第几层梦境,跟紧我,我带你杀穿它。” 第3章 你在,就好了 月光,荒村,树影,夜风。 一个脏得像刚从泥坑里打捞出来、却笑得嚣张狂妄的“重生者”。 一个平静接受一切荒诞、甚至主动“入副本”的刑警。 凌执沉默地看着她。 即使此刻手无寸铁,衣衫褴褛,连双合脚的鞋都没有,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对自信,在这一刻再次展现在他面前。 凌执终于深刻地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人,不是他漫长梦境里那个被拯救的小江离。 她是“A”。 是那个趟过尸山血海、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是他追逐多时、最终亲眼见证其陨落的、神鬼莫测的江离。 现在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凌执松开了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手,荒谬! 可除了荒谬,却又带着一点别样的情绪。 是庆幸她还“存在”的高兴? 是悲哀于她依然身处漩涡的宿命? 还是终于触碰到某种真实的确认? 他不知道。 他选择不去深究,只抓住最核心的指令:这次,他照样奉陪到底。 看她笑得那样狂妄,那样理所当然地宣告“A神一把狙,十里无人区”,凌执忽然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的狙呢?” 江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0.1秒。 “你有钱买新的吗?” 凌执像是没看见,又慢悠悠地补充了致命一击:“没钱又没枪,怎么杀穿副本啊?” 死亡连问。 江离嘴角彻底垮了下来:“………” 她瞪着他,脏污的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凌执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拨了拨她额前那缕乱糟糟、几乎要戳到眼睛的头发。 指尖触感黏腻。 江离身体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但眼神里写满了警惕和无语: “………” 搞什么?怎么突然动手动脚了? 凌执收回手,捻了捻指尖的泥垢,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转而问起了正事: “你为什么爬在树上?” 江离也放松下来,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语调: “村里的人在搜我,我就躲起来了。他们肯定没想到,我就躲在村口边上,灯下黑嘛。” 凌执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 能让“A”选择暂时躲避而非正面冲突的阵仗,绝对不会小。 这意味着追兵可能持有武器,且人数不少。 江离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有凌学长在,来了不就是送菜吗?” 凌执懒得跟她斗嘴,侧过身让开一条道:“行了,别贫了,上车,‘A神’。” 江离睨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耽搁,迈开步子朝着车子走去。 那双不合脚的凉鞋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滑稽声响。 刚走出几步,她挑了挑眉:“你看,他们回来了。” 凌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快速移动,火光数量不少,正朝着村口方向而来。 估计是听到了刚才越野车的引擎声,折返回来了。 凌执走到江离身边:“祖宗,能走快两步吗?” 江离侧头看他,脏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你怕?” 凌执无语:“这架是非打不可吗?” 江离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 “我受伤了,打不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躲起来啊,凌学长?” 她语气平静,但“受伤了”三个字,却让凌执的心沉了一下。 他立刻追问:“伤哪儿了?重不重?” 江离:“脑子挨了一下,腿也挨了一下,动作不能太大,不然容易崩开,懂?” 凌执看着江离依旧慢悠悠的步子,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人群,说:“抱歉。”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伸,直接穿过江离的腿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暧昧旖旎的成分。 两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江离是因为突然的失重和可能牵扯到伤处的动作而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凌执则是因为手臂和胸口传来的触感。 “你是泥做的吗?” 凌执抱着她快步走向越野车,眉头拧得死紧。 随着他的快步走动,不断有细小的泥土块和草屑从江离身上簌簌往下掉。 江离被他抱着,为了稳住重心,不得已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听到这话,她也没什么好气,回敬道: “不许说!说了我浑身难受!” 凌执感觉有更细碎的泥屑顺着领口掉进了脖子,语气也不太好: “我也难受!你手上的泥都钻我脖子里了!” “抛开事实不说,” 江离的逻辑开始不讲道理,“你就没有一点错吗?你车不会开近一点吗?停那么远干什么?害我走这么远!” 凌执:“………” 他彻底闭上嘴巴,不再跟她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斗嘴,只是加快了脚步。 终于走到副驾驶旁,凌执停下脚步,没急着开门,而是先抖了抖手臂,试图把怀里这个“泥人”身上的泥块抖落一些。 “哗啦啦……” 他又用力抖了抖。 “哗啦啦……” 江离在他怀里被颠得有点晕,忍无可忍:“放我下来,我自己抖!” 凌执从善如流,立刻把她放下。 两个人各自退开一步,在月光下开始疯狂抖动身体,拍打衣服。 泥土、草屑、树叶纷纷扬扬,场面一度十分诡异且狼狈。 就这么耽搁了几秒,远处村民的火把和嘈杂声已经清晰可闻,距离已经不远了。 两人对视一眼,也顾不上抖干净了。 凌执一把拉开车门,几乎是半推半抱地把江离塞进了副驾驶,然后自己飞快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反手带上车门。 “砰!” 车门关上的瞬间,凌执立刻启动了车子。 江离坐在副驾驶上,一边扣上安全带,一边不忘提醒:“等会儿要是打起来,你记得把车门锁了,别让他们拉开车门。” 凌执睨了她一眼,没接话,一脚油门狠狠踩了下去! 越野车猛地蹿了出去,直冲那些举着火把、手持棍棒甚至砍刀的村民! 突如其来的强光和轰鸣的引擎声让围拢过来的村民猝不及防,惊呼声中,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躲闪,让开了一条路。 越野车没有丝毫减速,擦着人群的边缘,绝尘而去。 车窗外,村民愤怒的叫骂和狗吠声迅速被甩远。 江离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消失的火光,眉梢轻轻一挑,没再说话。 凌执目视前方,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在颠簸的土路上尽量开得平稳些。 “整天想着打打杀杀,”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泥娃娃,嗤了一声,“莽夫。” 江离:“…….” 她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身上的钝痛以及饥饿感,终于在放松下来的这一刻,全面袭来。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凌执看了她一眼:“坚持一下,很快就回到营地了,储物格有食物和水。” 江离依言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 里面东西不多,但摆放整齐:几瓶矿泉水,几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还有一包纸巾。 标准的凌执式补给配置。 她拧开一瓶水递给凌执。 凌执:“你喝,我不渴。” 江离也没坚持,收回手,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她又拿起一个小面包,撕开包装,几口就吞了下去。 “还真的有点饿。谢谢凌学长。” 凌执勾了勾唇,没说话。 江离又吃了两个小面包才停了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凌执空出一只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掏出一颗糖,递到江离面前。 江离挑眉接过,剥开糖纸吃了起来。 她含着糖,侧头看向凌执,慢悠悠地开口:“凌学长,现在不怕我还礼了?” 凌执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听到她的问题,他嘴角的笑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你在,就好了。” 第4章 涅槃边缘 江离听了那句“你在,就好了”,身体条件反射的抖了一下:“谢谢,有被惊吓到。” 凌执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细微的颤抖,唇角的笑容又加深了点。 车内的沉默持续着。 过了一会,江离终于忍不住了,她试探着问,“凌学长,你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吧?” 凌执侧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脑子没问题的话,能接受你这么个大活人……死而复生地站在我面前吗?” 江离一噎,没好气道:“接受?笑死,你这分明是疯了。彻头彻尾的疯了。” 凌执:“……” 他没反驳,只是沉默地开着车,默认了“疯”这个评价,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江离看着他这副平静接受一切的样子,忽然小心翼翼的问:“那个,凌学长,我之前让你捐的那些钱,你没昧下一点吗?” 凌执勾唇:“放心,全部捐了,干干净净,分文不剩。” 江离:“.......” 心头莫名一堵。 凌执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每一笔捐款都有正规的感谢证书和回执哦~回去我找出来,全部裱起来给你留作纪念哈~保证让你捐得明明白白。” 江离:“……” 她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牙齿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谢谢你,谢谢你全家!” 凌执从善如流,温和的说:“应该的,不客气。” 江离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那我的车呢?还在吧?” 凌执:“车倒还在,既然你回来了,就物归原主吧。” 江离:“那就行。” 她心头一松,总算有个好消息。那车,确实能卖不少钱呢。 江离彻底安静了下来,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凌执何尝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此刻的安静,必然是在高速思考后续的出路。 但他更知道她的性格,看似散漫不羁,实则极有主见,而且吃软不吃硬,顺毛捋或许还能商量,逼急了只会适得其反。 很多事,急不来。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只剩下车子在行驶中的噪音。 车子又开出了一段,凌执低声开口:“其实,我接受了。” 江离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盘算中,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嗯”了一声,转过头看他。 凌执:“接受了可能有灵魂,有死后世界,或者别的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这件事。” 他瞥了她一眼,说:“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她很鲜活,会笑,会闹,有自己的生活。那个梦很真实,真实到我几乎以为那就是真的。现在想来,或许她真的曾经来过,陪着我走了一程,劝我放下。” 江离的灵魂突然一荡,几乎是同时,一些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进她的脑海。 温暖的灯光,喧闹的街市,一个背对着她的挺拔却显得孤单的背影,还有她自己,仿佛在说着什么,语气轻快,画面闪烁不定,看不真切。 她想努力去看清,那些画面却瞬间消散,了无痕迹。 她用掌心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咒骂了一句:“凌执,不好了,我应该是磕坏脑袋了。” 凌执立刻踩下刹车,车子在空旷的路上减速停下。他转头看向她,紧张的问:“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凌执伸手轻轻的掰转她的头,借着车顶灯的光,仔细检查她的后脑。 那里有一片明显的肿胀和破损,但伤口被一层已经干涸板结的泥巴和某种绿色草药糊住了。 草药和泥巴混合凝固,暂时起到了止血和封闭伤口的作用,但也让伤口的具体情况看不真切。 “疼吗?恶心吗?想吐吗?” 江离摇了摇头,眉头依然皱着:“不是疼,是好像出现了一点幻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记忆,可是我看不清是什么,认真去想,又消失了。” 凌执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放下手:“那就别想了。” 江离点了点头,感觉那股突来的眩晕和怪异感慢慢褪去。 凌执重新发动车子,这次开得更稳了些:“坚持一下,快到营地了。到时让军医给你好好检查,别想太多。” 过了一会儿,江离又问:“你说的那个梦里的‘她’,不会是我吧?” 凌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的说:“不重要了,都过去了。” 他的确没撒谎,那段幻梦,她想得起,想不起,眼下的确不重要了。 江离没再追问。 车子终于驶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一栋栋楼房出现在视野中,周围拉着铁丝网,有岗哨和探照灯。 这里显然是一个营地。 凌执通过了岗哨的检查,开车进去,停在了一处空地。 他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然后伸手扶住江离的手臂,小心地帮她下车站稳。 “能走吗?” “还行。” 江离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她环顾四周,后知后觉地问:“这里是哪?” 凌执扶着她慢慢往前走,闻言瞥了她一眼:“现在才想起来问?迟了,上了贼船还想下?” 江离撇撇嘴,没接话。 路上偶尔有巡逻或经过的士兵,看到凌执扶着一个浑身脏污的陌生女孩,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纪律使然,他们也只是克制地点点头,没有多问。 凌执一边扶着江离往营地深处走,一边还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情况: “我们现在在边境,但还在境内。因为涅槃训练营在邻国境内,属于他们的领土。” “所以我们这边不能进行大规模的越境军事行动,目前主要是情报收集,和边境这边的相关单位协同训练,争取时机成熟一举拿下。” 江离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涅槃训练营,这个名字对她而言,遥远又熟悉。 那是她曾经挣扎求生的地狱,也是她最终浴血杀出的囚笼。 没想到,绕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过了一会儿,江离才重新开口,语气比之前淡了几分:“凌学长,你是警察,有自己光明的路要走,有大好前途。不该被我这种人,被我这堆烂摊子,缠一辈子。” “我死了,对你而言,本该是解脱。彻底摆脱我这个麻烦,不好吗?” “解脱?” 凌执自嘲,“从你在我面前倒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解脱过。” 一句话,让林间的风都仿佛静了下来。 江离喉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见惯了生死,习惯了独来独往,从前的人生里,只想着自保、逃离地狱、向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复仇。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因为她的死亡,而困在原地久久无法脱身。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安慰? 可她并不擅长安慰人。 凌执挑眉:“你别想太多,训练营里还有其他的同胞,我是警察,救他们本就是我的职责。” 就在气氛愈发微妙之时,他们停在了负责人的房门前。 凌执松开了扶着江离的手,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 凌执推开门,扶着江离走了进去。 廉城看到江离身上,明显愣了一下。 凌执低声在江离耳边快速介绍:“这是这次联合行动的总负责人,廉城,廉团长。” 江离闻言上前一步,伸出手说:“HellO, my name iS Jane。” 廉城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起身伸出手,礼节性地与江离握了握,说:“HellO, my name iS Lian Cheng。” 江离收回手:"NiCe tO meet yOU。” 廉城:“NiCe tO meet yOU,tOO。” 站在一旁的凌执看着这两人进行着如此正式且蹩脚的自我介绍,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忍无可忍,咬牙道:“你们两个都是土生土长的南国人,可以说中文。” 江离:“...........” 廉城:“............” 他轻咳一声,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目光重新审视地落在江离身上,这次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凌执,这位是?” 凌执介绍:“廉团,这是江离。” “江离?” 廉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在凌执和江离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哪个江离?江离不是牺牲了吗?” 第5章 浴血归来 凌执和江离两个名字,在参与涅槃训练营活动的人耳中,绝不陌生。 当初那场引发政坛地震的清扫,其最初的引爆点,就与那个代号“N1”、真名江离的女孩密切相关。 而凌执,则是最终促成了那次行动的关键人物之一。 没有他们俩,或许就不会有今天他们坐在这里,谋划对涅槃训练营的清剿。 所以,廉城的反应是完全合理的。 就在凌执思考着如何解释时,江离已经先一步开口道: “同名同姓的巧合吧,我是从‘涅槃’训练营里逃出来的,名字是里面的教官起的。他们起名字一贯很随便,代号或者随便用个听过的名字。” 她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补充道,“现在想来,给我起名字的那个教官,大概是用了前辈江离的名字,随便给我安上了。” 她看着廉城,眼神坦荡,“我在逃出来的路上,听说您这边有针对训练营的行动,就想办法联系上了凌队。我对里面的情况很熟悉,所以凌队就把我带了回来,希望能帮的上忙。” 凌执:“........” 他站在一旁,听着江离面不改色地编着谎言,内心除了无语,又生出一丝感慨。 这小狐狸,反应还是这么快,瞎话张嘴就来,还说得有理有据,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找到明显的破绽。 廉城的眉头依然紧锁,显然对这套说辞存疑,却一时找不到问题。 一个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女孩,恰好也叫江离,恰好又如此“幸运”地联系上了与那位“江离”有过生死纠葛的凌执。 巧合多得令人起疑。 凌执适时开口:“廉团,她逃跑的时候受了伤,后脑有撞击,状态不太好。能否先让她找个地方清理干净,然后让军医过来处理一下伤口?” “具体的情况,等她处理完伤口,我们再详细审问……呃,询问也不迟。” 廉城沉吟片刻,目光在江离狼狈但挺直的站姿,以及凌执明显维护的态度上转了转。 他最终点了点头:“可以。让她先去处理一下。但是凌执,她在营地期间的所有活动,你必须全程监管,寸步不离。这是纪律,也是为安全考虑。” “也请姑娘理解,毕竟这里是军事行动驻地,非同小可。” 江离点头,态度配合:“我明白,应该的,谢谢廉团。” 凌执暗中松了口气:“那我先带她去我宿舍简单清理,再去卫生所。” 廉城颔首:“去吧。需要什么物资,直接去找后勤。” 凌执扶着江离,走出了指挥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廉城锐利的目光。 “反应挺快。” 凌执扶着江离往宿舍区走,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江离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好,后脑一阵阵闷痛,身上也到处不舒服,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凌执的宿舍是单人间,独立卫浴,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干净整洁到近乎刻板。 凌执让江离在椅子上坐下,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全新的毛巾递给她。 “你先去洗着,我去给你找套合身的衣服,很快就回来。” 江离接过毛巾点了点头,进了卫生间,她打开了花洒站在水流下,水流冲刷着泥污,也冲击在伤口上,尤其是后脑的伤处,但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停下。 新鲜的血液混合着泥灰色的脏水,沿着她的身体流下,在地漏处汇成淡红色的水涡。 疼痛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她必须把自己洗干净。 洗到一半,外面传来凌执的询问声:“江离?” 江离:“我...咕噜噜....在。” 不小心呛了口水。 凌执:“衣服我挂门把上,你慢慢洗,有事就喊我。” “知道了。” 江离应道,加快了动作。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浴室的水声终于停了。 门被拉开一条缝,江离伸手拿走门把上的塑料袋。 关上门后,她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最小码的深绿色女式作训短袖和短裤,一套女式运动内衣裤,以及一双看起来尺码合适的拖鞋。 她眉梢轻挑,没说什么,利落的换上后拉开了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凌执正坐在书桌前看资料,闻声转过头。 江离就站在那。 最小码的短袖T恤穿在她身上,依然显得宽大,松松垮垮地罩着。 短裤也稍显松垮,脚上穿着那双合脚的拖鞋。 脸上的泥污已经完全洗去,露出了清秀的五官,眉眼间与“江离”本人有七八分相似。 此刻因为受伤,脸色苍白,便又像多一分。 可真正让凌执心头一颤的,不是那张相似的脸。 江离最标志性的从不是长相。 是那挺直的脊背,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尤其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又危险的凌厉气场。 是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居高临下的审视。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眉眼相似,气场无二。 在凌执眼中,眼前人与记忆里的那道身影,再无分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个站在浴室门口,湿发滴水;一个站在桌子旁边,身姿挺拔,眼神复杂。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场景本应带着一种劫后重逢的复杂与某种难以定义的氛围。 如果,忽略掉从江离湿发间,混着水滴缓缓流过她苍白脸颊的鲜血的话。 如果,再忽略掉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渗血的、纵横交错的伤痕的话。 尤其是那隐匿在湿发之后,从后脑伤口渗出,正蜿蜒爬过她脖颈,消失在衣领下的那道深色血流。 凌执:“..........” 这哪里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故人? 这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大型的鬼娃娃,小宝吗? “看傻了?”江离挑眉,先开口:“很漂亮?” 凌执回过神,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又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几步走到江离面前,将毛巾摁在了她后脑的伤口上。 “像鬼一样。”他声音发紧,手下却控制着力道,“别乱动,赶紧去卫生院。” 她嗤笑一声,倒也没挣扎: “口是心非。” 第6章 疑窦 凌执垂眸看了看她,没接那话茬,只是严肃的说: “你身上的伤口需要仔细检查,尤其是后脑。” 江离点了点头,其他的伤口还无所谓,但是后脑的伤可大可小,很可能是让这具身体致死的原因,还有刚刚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带来的眩晕,让她意识到这伤可能比预想的麻烦。 江离:“卫生间有点脏,收拾完我们就去吧。” 凌执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心大也有个限度?是伤口要紧还是收拾卫生间要紧?” 江离扯了扯嘴角,没再坚持:“行,走吧。” 凌执一手摁在她脑后,一手虚扶她的胳膊:“能自己走吗?” 江离:“这点小伤,死不了。” 说完,她转身就想往外走。 然而,身体终究是诚实的,失血及体力透支,此刻齐齐发作。 江离只觉得腿脚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往旁边歪倒。 “小心!” 凌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了回来。 江离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撞进凌执怀里,又被他稳稳扶住。 江离:“..........” 凌执:“...........” 江离觉得有一丝尴尬,她站稳后,开始给自己找补:“意外,灵魂与肉体还在磨合中。” 凌执没拆穿她,只是“嗯”了一声,松开了扶着她胳膊的手:“你自己摁着毛巾,按在伤口上,稍微用点力。” 江离依言抬起手,隔着毛巾,用力摁住了后脑的伤口。 就在她专注于按压伤口时,凌执已经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迈步往外走。 江离空着的那只手臂几乎是本能地环住了凌执的脖子。 一秒后,她默默地将手臂往上移,从搂着脖子,变成了……一把揪住了凌执的头发。 凌执头皮冷不丁传来一阵拉扯感,疼得他“嘶”了一声,脑袋被扯得偏向一边:“?”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江离,满眼的问号。 江离迎着他的目光,平静的说:“不好意思啊,凌学长。我刚刚洗完澡,你脖子有点.......脏。” 凌执:“…………”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咬牙道:“那是你的泥巴,而且我已经收拾过了。” 江离一本正经地强调:“那也脏。” 凌执:“…………” 他不再说话,步伐却明显加快,仿佛急于甩掉什么东西。 然而,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比如,他怀里这个“东西”那只扯着他头发的手臂。 那温热的血珠,沿着江离的手臂蜿蜒流下,一滴一滴的滴在了他“脏”脖子上。 凌执:“........”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几乎要跑了起来。 路过一处走廊拐角,那里挂着一面半身大小的仪容镜。 江离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看清镜中景象的瞬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我艹。” 凌执自然也听到了这声真情实感的“赞叹”,不由得嗤笑出声。 镜子里,那个被凌执打横抱在怀里,正在滋滋冒血、一脸惊悚地瞪着镜子的人,是她自己? 那模样,哪里是什么她以为的,让凌执看傻眼的“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大美人? 江离:“.........”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刚才凌执那句“像鬼一样”,根本不是什么带有情感色彩的形容,而是一个客观的陈述。 她默默地把脸转向凌执胸膛的方向,仿佛只要不看镜子,刚才那个“滋滋冒血”的恐怖形象就不存在了。 凌执看到她这副“自闭”的样子,唇角又勾了勾。 卫生院到了。 凌执抱着江离,快步走到亮着灯的急诊室门口。 他小心地将她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站稳后,才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凌执,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侧身让开门口: “团长和我打过招呼了,说会有个受伤的女同志过来,赶紧进来吧。” “王医生,麻烦您了。” 凌执扶着江离走进温暖明亮的急诊室,“她头部受伤,后脑伤口一直在渗血,身上也有多处擦伤,需要立刻处理。” 王医生:“让她趴到那边检查床上去,我看看伤口。” 凌执扶着江离,让她在检查床上趴下。 他这才注意到,那摁在后脑的那条毛巾,此刻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了。 王医生戴好无菌手套,拿过消毒器械和强光手电,示意凌执稍微让开些。 凌执站在一旁,看着王医生眉头紧皱在认真检查,又看向趴在检查床上的江离。 她侧脸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却神情平静,像没有痛觉一样。 仿佛那深可见骨的伤口,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凌执的心脏突然有点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王医生,怎么样?” 王医生直起身,摘下手套,凝重地回答:“伤口比较深,而且污染严重,必须立刻进行清创缝合,否则感染风险很大。 先止血,控制感染,后续再做其他检查。”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电话,快速拨通内线:“小刘,立刻到急诊室来一趟,准备清创缝合包和麻药,病人头部外伤,需要紧急处理。” 挂断电话,王医生看向凌执: “凌营,我需要先给她打局部麻药,然后进行清创缝合。你先出去等吧,或者去处理一下你自己。” “麻烦您了,王医生。” 凌执又对江离道,“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江离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 王医生看了凌执一眼,委婉地补充道:“凌营,清创缝合没那么快,而且病人伤口要预防感染,陪护人员最好也能保持自身整洁。” “您看您这……要不先回去收拾一下,换身干净衣服再过来?这边有我和护士,您放心。” 这话说得已经很客气了,但意思很明确:你太脏了,别在这儿待着增加感染风险了。 一直闭着眼睛的江离,听到这话,没忍住,噗呲的笑出了声: “我说他脏,他还不乐意了。” 凌执:“………” 他额角的青筋今天大概是跳习惯了。 “行,那我回去收拾一下,很快回来。王医生,这边就拜托您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凌营。” 王医生点头应下。 凌执看了一眼趴在床上表情欠揍的江离,这才转身离开。 等凌执彻底收拾好自己,再次回到卫生院时,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王医生:“病人伤口已经清创缝合完毕,也打了破伤风针。转到后面住院部了,其他检查也做完了,抽了血化验,看看有没有其他潜在的病症,报告大概明天早上能出来。” 凌执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谢王医生,辛苦您了,我去看看她。” “嗯,去吧。麻药可能还没完全过,等她醒了,注意观察,如果有剧烈头痛、呕吐或者意识不清,立刻按铃叫我。” “好,我明白。” 凌执点头,转身就走。 王医生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大男人洗个澡,也太久了吧?这都两个多小时了。” 凌执:“…….” 他背影有瞬间的僵硬,然后快步离开了。 他能说什么? 难道要告诉王医生,他回去不是简单地冲个澡吗? 当他回到宿舍,打开卫生间门的那一刻,他确实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离之前会犹豫着说“卫生间有点脏,要不先收拾一下”。 而江离口中的“脏”,显然跟他理解的,不是一个量级。 眼前卫生间的地面,积水几乎漫过了脚踝,要不是有那门槛拦着,他毫不怀疑那混合着暗红血水和黑黄色泥浆的液体,会直接漫到外面的房间里。 营里的下水道口本就宽大,但此刻也被厚厚的泥浆和草屑堵得严严实实。 凌执看着这一片狼藉,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最后,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找来了工具,开始了艰难的清理工作。 清理过程中,看着那几乎染红了半池水的暗红色,他心里再一次对江离的“狠”有了新的认知。 流了这么多血,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洗那么久澡,甚至跟他斗嘴,嫌弃他脖子脏…… 这女人,对自己是真下得去手。 等他终于将卫生间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下水道也通畅无阻,再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冲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凌执甩了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加快了脚步走向病房。 他推开房门时,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 江离正安静地躺在靠墙的那张病床上,手里扎着点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她换上了病号服,宽大的蓝白条纹衣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后脑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包扎,白色的纱布在额间显得格外醒目。 凌执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 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被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那真实的触感,让他的心在经历了这一晚上的兵荒马乱后,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昏黄的灯光,模糊了她清醒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锐利与疏离,让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至极、需要休息的普通女孩。 但凌执知道,她不是。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凌执立刻警觉地回头,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是廉城时,就要起身。 廉城做了个“坐着”的手势,走到凌执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前坐下: “她怎么样?” 凌执如实回答:“王医生说检查结果明天出来。麻药劲可能还没完全过,所以一直睡着。” 廉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病房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廉城开门见山的问: “凌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你对她的来历,就真的一点怀疑都没有吗?” 凌执看着病床上逐渐皱起眉头的江离,答:“自然是怀疑的。” 第7章 公事公办 凌执的回答让廉城一愣,准备好的劝诫和警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继续。 他悻悻地“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又飘向病床上昏睡的江离:“的确很可疑。你看她,长得也和江离很像。” 凌执点头:“是挺像的。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廉城:“呵、呵呵,你小子还挺幽默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也知道,训练营里有的是获取情报的高手。你的资料,对方恐怕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你与江离的那些纠缠,对方肯定也了如指掌。” 他点到即止,看着凌执。 凌执:“廉团,我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一个也是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人,恰好也叫江离,恰好联系上我,恰好对内部情况了如指掌,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廉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我还以为,因为她长得像江离。你就会完全信任她,甚至把她当成某种替代呢。” “不会。” 凌执的回答的没有任何犹豫。 “廉团,我带她回来,首先是因为她受了重伤需要救治。其次,如果她撒了谎,那她背后的人,费尽心机把她送到我面前,目的又是什么?” “她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这些,我都会查清楚。” 廉城听完,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 凌执的清醒和理智超出了他的预期,没有被所谓的旧日纠葛或者“宛宛类卿”而冲昏头脑,既保持了必要的警惕,也没有因噎废食。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说了。” 廉城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记住了,你是这次行动的核心指挥之一。你的判断和决定,关系到整个行动组的安危,甚至行动的成败。个人情感,必须为任务让路。” “我明白,廉团。” 凌执郑重地点头,“我会公事公办,绝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影响判断,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病床上的江离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四肢猛地一弹,带动了病床发出“哐”一声闷响。 正在一本正经做着保证的凌执,被这响声激得浑身一抖,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凌执:“…………” 这该死的应激反应!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病床。 只见江离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的喘着气,仿佛刚从什么极其恐怖的梦魇中挣脱。 当她的目光对上床边两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时,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 “嘶!” 动作幅度太大,毫无意外地扯动了后脑的伤口。 凌执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一个箭步跨到床边,伸手一把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别怕,是我,乱动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着她脑后的O型枕,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部重新摆放到枕头中央的凹陷处。 江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眉眼低垂,专注而认真。 她却突然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对着他挥了挥,嘴里还念念有词:“退、退、退。” 凌执:“…………” 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做噩梦啦?” 江离闭上眼睛装死:“头晕得很,我再睡一会儿。” 廉城:“???” 他看看病床上“虚弱”闭眼的江离,又看看旁边坐得一本正经的凌执,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你小子刚刚言之凿凿的“公事公办”? “绝不因个人情感影响判断”? 一室之内,三人之间,心思各异,气氛微妙得近乎诡异。 而闭着眼睛持续装死的江离,内心则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正在疯狂刷屏: “我的妈啊!我梦见了什么?!” 原来,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她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她的灵魂混沌地漂浮在人间。 她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回到了南江大学,她见到了许恬。 最后,不知怎么的,她的魂魄飘飘荡荡,竟然入了凌执的梦境。 在那个梦里,她醒在公安大学的校医室里,与凌执成了校友。 他们一起比拼枪法,她甚至进入刑警队,与他并肩作战。 她向他交代了自己所有的事情,他们还住在了一起几天。 怪不得! 怪不得初见时,凌执对她死而复生接受得那么良好,还说什么“梦一层套一层”。 感情那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以为还在做梦呢。 而她在梦里拼命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最后,魂差来勾魂了,她与他告别,她才猛地惊醒。 谁知一睁眼,就对上他的脸。 江离现在只想再死一死:“…………” 老脸丢尽! 她在心里唾骂自己。 入梦就入梦,在梦里她居然还还亲了凌执一口?! 还说什么“你好香”之类的混账话?! 简直离谱! 估计是那会儿刚死,魂魄也混沌,所以做事没轻没重,胡言乱语…… 江离闭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甚至无意识地嘟囔出声:“没错,肯定是这样的。都是梦,不作数。” 凌执眉头微皱:“嘟囔什么呢?醒了就睁开眼。” “只要我不承认,梦里发生的事情就不存在!对,就是这样!”江离在心里给自己打完气,豁然开朗。 她理直气壮地睁开了眼睛,眉眼弯弯的朝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啊,廉团,凌学长。” 凌执看着她这变脸速度,无奈地抬手捏了捏额角。 廉城倒是稳得住,仿佛刚才那微妙的一幕从未发生,问道: “江小姐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谢谢廉团关心。” “既然感觉好多了,” 廉城话锋一转,“那现在能接受问话吗?我们需要尽快了解情况。” “当然可以。” 江离答得干脆,试图坐起身来,以示配合。 凌执见状又立刻起身,扶住她的手臂和后背,帮助她坐起,还细心地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 江离这次没有拒绝,就着他的力道坐稳,凌执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喝了几口,然后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端正。 仿佛刚才那一系列照顾周全的动作只是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 江离:“........” 廉城:“........”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强行把注意力从这过于自然的互动上拉回来。 “那我就直接问了。” 廉城正色道,“江小姐,你说你是从涅槃训练营逃出来的。具体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你又是怎么知道凌执的手机号码,并且联系上他的?” “你出现在边境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恰好在我们准备对训练营采取行动之前。巧合这么多,往往就意味着人为。对此,你怎么解释?” 江离安静地听完后,才慢悠悠的开口: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很抱歉,廉团。我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失忆了,所以并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直到昨天,或许是因为撞到了头部,才让我想起了一些片段式的记忆。”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不但知道凌队的手机号码,还知道他的身高体重,右手手臂内侧有颗痣,左边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有枪伤。” 她每说一句,廉城的嘴巴就不自觉地张大一分,凌执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的蜷缩了一下。 江离欣赏着廉城越来越精彩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训练营里,有专门收集情报的人员,凌队的事情,早就被摸透了。想必,凌队这些年遭遇到的意外和刺杀,也不少吧?” 廉城被她这番坦荡的解释噎了一下,但他毕竟是老刑侦,立刻抓住了另一个攻击点,进一步逼问: “那能不能说明,其实你就是训练营派来,专门针对凌执的刺杀者?用这种方式接近他,获取信任再伺机下手?” 江离闻言,竟然点了点头: “您这个推测很合理。现在仔细想来,训练营的教官给我起这个名字,或许真的就有这一层用意。” “用同样的名字,相似的长相,降低目标的戒心,甚至引发特定的情感联想,最后下手。要不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承认得太坦荡,反而让准备迎接辩解或谎言的廉城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凌执,看到廉城那副被噎住的表情,忍不住的嗤笑出声。 那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凌执立刻敛了笑,抬手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一脸正经表情。 只是眼里那丝没来得及完全藏住的笑意,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江离翻了个白眼,接着道:“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那个边境村子里的,也不记得在那里呆了多久。村子里的人说的话我听不懂,也不知道位置具体在哪里。” “恢复了一点记忆后,我只是凭本能,觉得要离开那里,就逃出来一直沿着北边走。如果廉团需要核实,我可以带你们去那个村子。查清楚了,也好解开我自己的疑惑。” 廉城眯了眯眼,审视着江离。 这女孩太镇定了,思维清晰,给出的解释也总能逻辑自洽。 他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好。等你身体方便了,我安排人跟你一起去那个村子看看。” “没问题。” 江离乖巧应下。 凌执坐在一旁,唇角勾了勾。 小狐狸。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刚刚凌执为何会嗤笑出声呢? 以前,都是他坐在审讯桌后面,步步紧逼的审问江离。 如今,他第一次以第三者的视角,看另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侦对江离进行询问,看她如何慢悠悠地见招拆招,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原来是这般滋味。 多次的交手,他早就摸清了她的套路。 她从来不吝啬于说真话,你问,她就答,九分真,掺着一分关键的假。然后带着你,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就走到她想要你去的地方,得出她希望你得出的结论。 此刻,他正看着廉城被她看似坦诚的回答牵引着,准备去调查那个边境村庄。 凌执知道江离的心思:她必然是判断出那个村子里的人不是什么善茬,所以把他们引过去,借官方的手搜查。 既能查明她自己的疑点,也能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的受害者,说不定还能顺便报个仇。 凌执没有阻止。 事实上,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日后总归要有个身份,有个合理的来历,才能回归正常社会。 借调查那个村子的机会,查清一些事情,或许能为她安排一个相对合理的过去,这对她,对后续可能的处理都有利。 他自然不会阻止。 廉城那边沉默了片刻,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我记得,涅槃里面的人,身上都会有特定的烙印,作为身份标记。” “不知道江小姐,是否方便展示一下,以佐证你的说法?” 王医生已经向他汇报过,她身上除了伤痕,并无特殊烙印。 他倒要看看,她如何解释。 江离的回答却异常痛快:“我身上没有烙印,廉团。” 她迎上廉城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您说的那种烙印,是毕业生的勋章,是需要在几十个人互相厮杀中,胜利者才有资格被烙上的荣耀标记。” “像我这种半路逃跑的失败者,是不配拥有那种东西的。”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他们只会给我们这种残次品,留点别的纪念。比如饿上几天几夜,关在狭窄的狗笼里,或者扔进暗无天日的禁闭室,直到精神濒临崩溃……诸如此类。” “还有问题吗?廉团?” 第8章 阿鼻地狱 病房里一片寂静。 廉城看着江离苍白却平静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 她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你觉得任何进一步的逼问,都像是在欺负一个伤痕累累的受害者。 凌执坐在椅子上,目光沉静地看着江离。 他知道,她又在用她擅长的方式,用看似坦诚的、血淋淋的真相,来构建防御,来堵住追问者的嘴。 江离也同时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脸上那复杂的神情,那种她最厌恶的神情。 混合着质疑、不忍与怜悯的表情。 她心里冷嗤一声,嘴里却震惊的开口: “什么?廉团,您还想知道那些没熬过去的失败者,是怎么处理的?” 廉城被她这突然的“反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摆手:“我没问这个。” 江离置若罔闻,慢悠悠的说:“那些没熬过惩罚而死掉的失败者,在惩罚结束后,就由还活着的失败者,拖到规定的地方,挖坑埋掉。”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地方,我记得好像就在禁闭室后面不远。您知道的,能在那样的惩罚中活下来的人,体力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能挖的坑也很浅。很多时候,只能浅浅地盖上一层土,夏天的阳光一晒啊,那尸臭啧,可不好闻。” “而且,对关在禁闭室里的人来说,也是一种持续的的折磨。谁都知道,那后面就是一个乱葬岗呢,如果一不小心死掉,就会被拖到那里去埋了呢。” 廉城:“........” 凌执:“.......” 江离说完这段,停了一下来,目光扫过沉默的两人,尤其在廉城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她又接着震惊: “啊?您是想问,为什么大家不逃吗?” 廉城:“………”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江离当然不需要他回答。 她仿佛进入了某种“自问自答”的状态,人格分裂般,开始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讲述起另一个故事: “当然很多人想逃啊。只是挺难的。很多人试过,被抓了回来。” “抓回来怎么办?那惩罚可有意思了。教官们管那叫‘真人大富翁游戏’。” “他们在训练营大门里面的那片空地上,画出大大的格子,一直延伸到门口。格子里,有些标着‘炸弹’,有些是‘陷阱’。被抓回来的逃兵们,就像棋子一样,被逼着上去,轮流摇骰子,决定走几步。” “踩中炸弹的,砰!炸得血肉横飞,像烟花一样,挺好看的。踩中陷阱的,掉下去,底下是削尖的木桩或者铁刺,穿得稀巴烂。” “训练营里其他人在旁边观看游戏,有时候都忍不住吐出来呢。”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我比较幸运,摇的点数好,一路避开了那些惊喜,走到了门口。” “你问我,他们是不是真的放我们走?那当然不是啦。我走出门口后,躲在高处的狙击手就开枪了。我也是狙击手嘛,比较敏锐,感觉不对,提前躲了一下。” “后面我就拼命跑,跑到了悬崖边跳了下去。估计是那时撞到脑袋,失忆了,后面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嘛。” 她皱了皱眉,补充道:“哦,对了,训练营里面还有个猛兽园,养着狮子、老虎什么的,专门给那些来参观的达官贵人表演用的,把人跟猛兽关在一起,古罗马的斗兽场,你们知道吧?和那个差不多。啧啧,我们这种身体底子不好的,可吃亏了,跑都跑不快……” “江离,够了。” 凌执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梦魇般的叙述。 江离猛地回神,看向凌执。 那边,廉城已经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说:“江小姐,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匆匆对凌执点了点头,“凌执,照顾好江小姐。” 说完,快步走了出去,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离看着廉城消失的门口,嗤笑一声:“嗤,就这?不堪一击。” 她说的云淡风轻,但凌执看到,她搁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的握成了拳头,那输液管已经回血了一小段。 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她那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江离的指尖颤抖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抽回手。 凌执已经开口:“这次,我们一起杀穿它。” 江离猛地抬眼看他。 凌执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她很快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慢悠悠的调侃: “瞅瞅,还得是我们凌学长,接受能力就是强,心理素质就是硬。” 凌执顺从地松开了手,重新在椅子上坐直,他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又问: “你刚才说的那些,用‘大富翁游戏’选人,狙击手追杀,是真的吗?你真的是那样逃出来的?” 江离睨他:“当然不是啊,梦里不是和你.........” 她猛地刹住话头:“............” 后面半句“在梦里不是和你交代过了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死嘴! 该死的嘴比脑子快! 江离,你脑子是被撞傻了吗?! 然而,已经晚了。 凌执已经听到了,也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怪不得,刚刚醒来见到我,像见了鬼一样,原来,梦里那个真的是你?” 江离试图蒙混过关:“什么?什么梦?你在说什么?” 凌执并没有继续逼她承认,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说:看,我抓到你的小辫子了。 就在江离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准备不管不顾地翻脸时,凌执却突然移开了视线,问:“那你有考虑过吗?” 江离警惕的看他:“考虑什么?” 生怕他抛出什么“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负责任”之类的问题。 就亲了一口,不至于吧? 凌执那边已经答了:“考虑进刑警队。” “啊?” 江离愣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斩钉截铁地回答:“绝不!” 凌执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也没有被拒绝的沮丧。 “可是,你明明能做得很好。”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诚恳的说,“你这么聪明,反应快,观察力敏锐,逻辑推理能力强。那些罪犯的把戏,在你眼里恐怕都无所遁形。还有什么罪犯能逃过你的眼睛啊?” “而且,你骨子里是善良的,渴望正义,渴望为弱者出头。这一世,你完全可以在阳光底下去做这些。如果你觉得现在的规则有漏洞,有不公,你完全可以加入进来,从内部去改变它,去推动它变得更完善。这难道不好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不得不说,这角度清奇的“彩虹屁”,确实精准地搔到了江离内心的痒处。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沉默。 凌执一看有戏,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给她时间消化。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江离才像是回过神来,但她问出的问题,却让凌执再次一愣。 “凌学长,‘阿鼻地狱’是什么意思?” 凌执:“啊?” 他完全没料到江离的思维会跳跃到这里。 上一秒还在说进刑警队、改变世界,下一秒就问起了佛教术语? 他如实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的佛教释义,我查查看。” 他说着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搜索了起来。 几秒钟后,他将搜索到的词条解释页面,递到了江离面前。 江离接过手机,看着那些关于“十八层地狱”“无间地狱”、“永受痛苦无有间断”、“犯五逆罪者堕之”之类的描述,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当看到其中某一段具体的、关于阿鼻地狱中各种酷刑的详尽描述时,她忍不住骂出了声: “我了个……大大大艹!” 凌执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弄得心头一紧,立刻问:“江离?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江离回过神,把手机递回给凌执,说:“凌学长,问你一个问题哈。” 凌执接过手机,眉头微皱:“你说。” 江离:“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忍一时之痛苦,换来以后长久的快乐;另一个是贪图一时的快活,却要承受以后无尽的、没有尽头的痛苦。你选哪个?” 凌执看着她异常严肃的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伸出手贴了贴她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你是不是发烧了?伤口感染引起发烧,开始说胡话了。” “我没发烧!” 江离有些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我是认真的,快回答。” 凌执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疑惑道:“这个答案,狗都知道怎么选吧?” 江离:“…………” 她看着他那一脸“你这问的是什么傻问题”的表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噎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大爷的,” 她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骂的真脏。” 凌执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那句“狗都知道”可能无意中冒犯了她。他刚想解释,就听江离硬邦邦地宣布道: “我要去做刑警。” 凌执:“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离咬牙切齿的重复:“我说,我要去做刑警,匡扶正义。” 凌执猛的站起来:“真的?” 虽然他不知道“阿鼻地狱”和“做刑警”之间到底有什么神秘的联系,但对他来说,只要江离愿意走回正道,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江离依旧硬邦邦的答:“真的,如果查明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没犯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那这一世,我想做个好人。” 凌执:“放心,我立刻就去查!动用一切资源,最快速度查清楚!” “江离,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江离嘴角抽了抽,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可敢不想通吗? 阎王他大爷的! 他说得清清楚楚,如果她这一世再罪孽深重,等她“回去”之后,就得“永坠阿鼻”! “永坠阿鼻,无有出期”啊! 那可不是关几天禁闭、饿几顿饭那么简单!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无止境的、花样百出的折磨! 光是想想那个恐怖前景,江离就觉得一阵窒息。 算了算了,好女不跟阎王爷斗。 既然“做个好人、累积功德”是避免“永坠阿鼻”的硬性指标。 那就做呗! 反正当刑警,也的确是抓坏人,至于怎么抓,阎王他还能管?他不打麻将了? 她江离,天不怕地不怕,阳间的法律、甚至生死,她都可以不那么在乎。 可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被阴间的律法给拿捏得死死的! 找谁说理去? 她上哪儿申诉去? 江离在心里骂骂咧咧,把阎王爷、判官以及制定这坑爹阴律的家伙们统统问候了一遍。 但骂归骂,现实还得面对。 她抬起头,看着凌执那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的欣慰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被“阴间KPI”逼着从良的憋闷,忽然就消散了一些。 这个傻子……他是真的,单纯地为她“想做个好人”而高兴。 哪怕这个“想做好人”的动机,可能并不那么纯粹高尚。 但,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此刻,有一个人,是真心希望她走向光明,并且为此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的嘴角微微的勾了起来,又被她很快的压了下去。 “行了,别傻乐了。”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惯常的那点不耐烦,“查身份的事抓紧点。还有,我饿了,有吃的吗?” 凌执闻言连忙点头:“有,我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来,你先好好休息,别乱动!” 他说着,就脚步轻快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江离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了一句: “傻子。” 她重新靠回枕头,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做个好人…… 当刑警……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比下油锅、爬刀山、被锯成两半要强那么一点点吧? 刑警生涯,从避免“永坠阿(e)鼻”开始。 江离的“从良”之路,注定不会太平凡。 第9章 长夜闲谈 凌执捧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时,身后还跟着王医生。 王医生没多话,利落地给江离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又抽了一小管血,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别乱动”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太晚了,食堂厨师都下班了,我随便煮了点面,你将就着吃点。” 凌执说着,将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一碗面放在江离面前。 清汤寡水的挂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江离接过他递来的筷子,看着那碗朴素却冒着热气的面:“谢谢凌学长。我最喜欢吃面了。” “吃吧。” 凌执拖过椅子,在床头柜上放下另一碗,沉默地吃起来。 一时之间,病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吸溜面条的声音。 等江离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时,凌执早已解决完他那碗,递过来一杯温水。 江离接过,小口喝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梦里的那个训练营地图,是错的。” 凌执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 果然。 江离还是那个江离,一点都没变。 从不白受人恩惠,一碗面,一杯水,就能换回一条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等价交换”的原则,还真是刻在她骨子里了。 他挑了挑眉,仿佛真的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什么梦?” 江离:“…………” 她放下水杯,身体往后靠了靠,斜睨着凌执,慢悠悠地开口: “就那个你在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结果正义才是最正确,抱着我死活不撒手,可可怜怜的那个梦啊。” “怎么?凌大队长,想赖账啊?梦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醒来就不认了?” 凌执:“…………” 他默不作声地加快了收拾的动作,将碗筷摞好,端起托盘转身就往门口走。 江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冷嗤一声: 装傻?呵,跟我玩这套?造谣那不是张口就来的事?看你能装到几时。 不消片刻,凌执就回来了,他反手锁上了病房的门。 江离刚好推着点滴架从洗手间挪出来,见状,挑了挑眉没说话。 凌执几步走到她身边,虚虚扶着她坐回床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从衣袋里掏出护身符,递到江离面前。 “物归原主。” 凌执的声音很低,也格外郑重,“希望它能保佑你平安。” 江离伸手接过护身符,调侃道: “哟,凌学长,你怎么把人家送你的东西,这么贴身带着啊?睹物思人?” 凌执看着她,认真道: “我以为你不在了,就把它带着。想着总有一天,要带着它一起去端了那个训练营。了却你一个心愿。” 江离把玩护身符的手指,蓦地僵住了。 调侃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抬眼,对上凌执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片赤诚的真心。 这么……正经干嘛? 沉默了几秒,她将护身符随手扔回给凌执,懒洋洋的说: “得了吧。这本来就是替你求的,你就自己好好带着吧。这玩意儿可保护不了我。” 她心里默默腹诽:我现在怕的不是被人杀,是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动手杀别人! 天杀的阎王爷,定的什么破规矩! 心里骂完阎王,她又抬眼看向凌执。 忽然有点不合时宜地想:这人机,日后肯定是功德圆满,直升天堂的那一款吧? 啧,羡慕。 凌执收好护身符,看了看时间,说:“很晚了,睡觉吧。你需要休息。” 江离“哦”了一声,依言躺下,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了眼。 然而,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手腕一凉。 江离猛地睁眼,看向被铐住的手腕,手铐的另一端正牢牢地锁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 她挑了挑眉,看向已经直起身的凌执:“凌大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凌执面不改色道: “怕你半夜睡迷糊了乱动,扯到伤口,或者不小心把针头弄掉了。这样安全点。” 江离:“…………” 我信你个鬼! 行吧,铐就铐吧,反正她现在也懒得折腾。 凌执熄灭了房间的大灯,走到隔壁那张病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薄被盖到腰间。 “安心睡,门我锁了,有事随时叫我。” 江离:“……知道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当务之急,是养好伤,然后配合凌执他们,查清“自己”的来历。 她得确保这具身体的原主,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徒,否则“数罪并罚”的威力,她可一点都不想尝试。 还有那个训练营,她回想起在训练营里经历的种种,那些扭曲的规则,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教官和观众,她必须好好计划如何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间,凌执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知道的。梦里是梦里,现实是现实。我不会把梦里的事情当真。” 江离回神,应了声:“算你还有点脑子。” 凌执低低地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是梦见了哪一段?” 江离:“公安大学以后。” 话音落下,她敏锐地感觉到,凌执像是悄悄松了口气。 江离的恶趣味又起。 她慢悠悠地说: “凌学长,等我好了,你教我打军体拳吧。我记得你打得挺好的。” “对了,记得教我的时候,别穿拖鞋哦。” 凌执:“……”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江离轻笑出声,说:“我是在那时候醒的没错,可是,我脑子里有之前的记忆啊。” “那样的凌学长,嗯,很可爱呢。” 凌执:“…………” 他默默地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一世英名……算了,在她面前,哪还有英名可言。 江离挑眉问:“现在接受了?不觉得是第几层梦境了?” 凌执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 “算是回过神来了吧。” “这里,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奇奇怪怪、不符合逻辑的东西。” 没有那些奇怪的对话,没有那些不合时宜出现的东西,真实的可怕。 江离闻言,又嗤笑了一声:“怪不得要铐着我呢,怕我像以前那样又使什么坏? 凌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刚刚王医生抽血,是去提取DNA信息,等结果出来,我会让我师傅去查你这具身体的出身,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做了这个决定,但是江离,我相信你。只要你愿意,你会是个好警察的。” 江离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小嘴巴,闭起来。少给我戴高帽。” 凌执低低地笑了一声,说:“这是好事啊,等你身份明确了,稳定下来,就能和许恬好好做朋友了,她一直很想你。”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相信她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提到许恬,江离脸上的惫懒神色淡去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等这边的事情了了再说吧。万一我又挂了,害她又要难过一次,没必要。” 凌执心头一紧,想说“不会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她的顾虑,最终,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可真会为她着想,所以才会毫不犹豫的联系我吧?” 江离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哼了一声,又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调调道: “哎,我那时候有危险,那不得第一时间联系警察叔叔啊?人民警察为人民,这可是你们的口号。” 凌执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利用气笑了: “呵,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江离桀骜不驯的说:“能被我A神选中,那是你的荣幸。” 凌执无语:“这里是现实,把你的狂妄收一收。” 江离挑眉道:“那….你没那么丑?” 凌执咬牙切齿的说:“睡觉。” 气死。 江离弯了弯嘴角:“凌学长晚安。” 那语调,怎么听怎么欠揍。 “晚安。” 黑暗中,他听着旁边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那气息里还带着点重伤后的虚弱,却安稳得不可思议。 江离,不愧是你。 把别人气得睡不着觉,自己却能毫无负担的呼呼大睡。 凌执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最先浮现的,是那惨烈的一幕,她在他面前缓缓倒下,那双总是带着嘲讽、看透一切的眼睛,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 紧接着,是梦里那个截然不同的“她”,在公安大学校园里,在阳光下那么的肆意张扬。 最后,就在方才,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万一我又挂了,害她又要难过一次,没必要。” 前世与今生,现实与梦境交织在一起,让凌执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越发汹涌。 黑暗中,他紧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才轻轻的说了句: “江离,好好活着。” “尽量做个好人,我帮你。” 这条路,既然她决定踏上了,那他便陪她走到底。 至死方休。 第10章 你的名字 江离在半睡半醒的混沌,感官依旧保持着警觉,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不是凌执。 凌执的脚步声她认得,很沉稳有力。 而现在这个,是刻意放轻。 江离睁不开眼,但全身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紧绷了。 进来的是护士,来给她换输液袋。 护士动作娴熟换好后又检查了一下她的体征,记录了什么,便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江离心里一松,又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彻底醒来。 脑袋还有些昏沉和钝痛,后脑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她的伤情。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铐和点滴都已经不见了。 她侧头看向旁边,凌执睡过的那张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外面天色大亮,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江离撑着身体坐起身,下床去洗手间简单的洗漱。 洗漱完毕,她走到病房门口,拉开病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挑了挑眉。 只见病房门口左右,一左一右地杵着两个身姿笔挺的年轻士兵。 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出头。 看见她开门,两个士兵显然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来。 左边那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一点的士兵迅速反应过来: “江小姐醒了?” 江离点了点头。 年长士兵继续说道: “江小姐如果饿了,可以摁铃叫护士送来餐食。凌队交代了,您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最好留在房间里休息,不要随意走动。”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江离心里“啧”了一声,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凌执那家伙走得那么放心,原来是安排了“门神”在这儿守着她。 这凌古板,不愧是人机脑子,昨晚还人格分裂。 天一亮,接受完现实,立刻就把她当重点“嫌疑人”给圈起来了? 行动倒是够快。 不过,罢了。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养伤是首要的。 她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房间,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送来了还算丰盛的病号餐。 江离慢条斯理地吃完,精神似乎也好了些。 她擦了擦嘴,没回床上躺着,反而搬了一把椅子,就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两个士兵:“……?” 这操作他们属实没料到。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点懵,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年轻的用眼神示意:她想干嘛?要出去? 年长的微微摇头:不能让她出去。 年轻的:那她要问话怎么办? 年长的:上面交代了,不能多说话。 两人无声地达成共识,身体站得更直了,目光平视前方。 江离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看向走廊的一端。 一时间,门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两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的士兵,和一个坐在门内、安静的“病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悄悄瞥了江离一眼。 只见她微微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那模样,竟有几分像是被主人关在家里、委屈巴巴等着主人回来的小狗。 年轻士兵心头莫名一软,终究是没忍住,飞快地说了一句: “凌营是去参加训练了,估计中午就能回来。” 江离眉梢微挑,抬起头时,嘴角勾着真诚的笑意: “谢谢哥哥告知。我就坐这里透透气,辛苦你们了。” 年轻士兵被那笑容晃了一下,更觉得面前这姑娘乖巧又可怜,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你也别多想,凌营他们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江离嘴角微微下垂,低声“嗯”了一声,声音更轻了:“我知道。是我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得不说,江离这副可怜巴巴的“小白花”模样装得太有欺骗性。 再加上她那恰到好处的示弱和懂事,瞬间就瓦解了两个年轻士兵大半的戒备心。 年长的士兵也忍不住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 “这里是边境,情况比较复杂,凌营他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江离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 “你们站了这么久,渴不渴啊?我给你们倒杯水吧?” “不用不用!”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 江离像是被他们的拒绝弄得有些无措,微微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好吧。” 年长的士兵看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心一软,开口道:“那谢谢江小姐了,麻烦了。” 江离眼睛瞬间又亮了一下,立刻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小心地端过来递给两人。 年长的接过了水,道了声谢,仰头喝了。 年轻的见状,也接过水,喝了下去。 温水入喉,确实缓解了些许口干。 江离接过空杯子,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般的开心笑容。 她转身回去放好杯子,又走回椅子边坐下,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姿态。 两个士兵看着她重新乖巧坐好的样子,心里都松了口气。 还好,她只是单纯地想给他们倒水,没趁机问东问西,也没提出什么过分要求。 看来真是他们想多了,这小姑娘就是个安静懂事的。 气氛似乎比刚才更缓和了一些。 直到中午,凌执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他显然是刚结束训练后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短发还湿着,脚步匆匆。 当他看到病房门口的景象时,脚步顿了一下,眉梢微不可见地挑了挑。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江离已经看到了他。 她立刻站起身来,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声音又甜又软: “凌学长,你终于回来啦?” 凌执:“……?” 他眉梢挑得更高了,瞬间进入高度警惕状态。 两个士兵也立刻立正,齐声道:“凌营!” 凌执朝两人点了点头,沉声问:“没什么事吧?” “报告凌营,一切正常!” “嗯,辛苦了。” 凌执颔首,“你们先去休息吧,下午再来换班。” “是!” 两人敬礼,正准备转身离开。 只见江离像完全没听见一样,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黏黏糊糊的说: “凌执哥哥~你终于回来了?人家想死你了,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呢!累了吧?快进来歇歇~” 凌执被她扯得微微一晃,那甜得发腻的称呼,让他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竖了起来了。 凌执:“?”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把他扯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士兵:“?” 门一关,江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火速松开拉着凌执手臂的手,然后慢悠悠地往床边走。 凌执捏了捏眉心,咬牙道:“江离,你能不能别污我名声?” 江离回头睨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说:“我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凌执:“……” 他一噎,明白了。这是报复派人看着她呢。 他叹了口气,试图解释:“行动快要开始了,我得去参加演习,部署……” “理解理解。” 江离打断他,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递给他,“凌营辛苦,喝点水。” 凌执接过那杯水,没喝。 江离:“放心,没下药。门口那俩也喝了。” 凌执:“……什么?” 江离乐了:“水啊,他们也喝了。所以,你担心什么呢?” 凌执:“…………” 他还是大意了。 只交代了不能让她出去,不能透露信息,怎么就忘了交代不能随便吃她给的东西喝她给的水呢?! 看着凌执那一脸“失策了”的表情,江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是什么让你觉得,就凭门口那俩半大孩子,能拦得住我?玩呢?” 凌执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更疼了。他看着她,认真道:“我不是要软禁你。” 江离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 编,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凌执叹了口气,决定实话实说:“好吧,我承认,是有那么点看着你的意思。但我真不是要关着你,主要是怕你伤没好就乱来。” “而且,那俩确实还是个孩子,我怕你把他们忽悠瘸了,或者万一有点什么冲突,伤着谁都不好。” 江离听了,挑眉问:“那我不也还是个孩子吗?” 凌执:“…………”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孩子”、却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吓人话语,一时竟无言以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最终凌执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他正了正神色,说起正事: “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身体也没有其他的病症,除了营养不良,还算健康。颅内没有出血,但是有脑震荡,后脑的伤口挺深的,缝了十一针,需要好好休息,防止留下后遗症。” “DNA样本我也已经传回去了,我师傅和韩培他们都在帮忙比对,很快就会有结果。” 江离安静地听着,凌执看出她的沉默,又说: “别想太多,无论结果如何,你现在是江离,这就够了。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交给我。” 江离抬眼看向他,慢悠悠的说:“那就仰仗凌学长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边境线上空缓慢流动的云。 江离被凌执和那两个轮流站岗的新兵“保护”得密不透风。 大部分时间,她都显得异常安静乖巧,要么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要么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呆。 偶尔,她会和门口的士兵聊几句天,问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比如营地有多大啊,训练苦不苦啊,食堂的饭菜怎么样啊,附近地形复不复杂、容不容易迷路啊之类的。 边境联合演习在即,各项准备工作千头万绪,凌执作为重要的行动指挥官之一,几乎脚不沾地。 每次来去匆匆,只能简短地问问她的情况,那两个新兵的报告也一切正常。 江小姐很安静,按时吃饭吃药,最多在门口坐坐,没任何异常举动。 他们不知道的是,江离那看似闲聊的问题,每一个都别有深意。 她问得巧妙,听者无心,只当她是无聊解闷,却不知这些零碎的信息,正在她脑海中拼接,形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营区地图。 从“营地大小”和“是否容易迷路”这种基础问题入手,两个士兵完全没意识到,就在这看似寻常的闲聊中,他们已经“无意间”确认了武器库的大致方位。 就在仓库区,戒备森严,进出严格。 结合营区布局,江离甚至能在脑海里大致勾勒出通往仓库区的几条路径,以及哪些地方可能是哨卡或监控盲区。 军队的药品和医疗条件确实先进。到了第三天,江离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状态好了很多。 后脑伤口的疼痛减轻了大半,眩晕感基本消失。 吃完午饭,她照例搬了椅子坐到门口。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江离问的问题依旧看似无关紧要。 走廊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凌执。 两个士兵立刻停止了闲聊,挺直了腰板。 他快步走到病房门口,甚至没顾上和两个士兵打招呼,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江离。 江离抬起眼,平静地回视着他,心里却微微一动。 凌执这状态……不太对。 两个士兵立正:“凌营!” 凌执略一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江离。 “江离,找到你的身份了。” “你的名字。” 第11章 身份困局 凌执那句话落下,不待江离和门口两个士兵有所反应,他已经一步跨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将还坐在椅子上的江离提溜了起来往房间里走。 江离猝不及防:“诶诶诶,你轻点。” “砰”门关上。 门外,两个士兵面面相觑:“?” 营长,怎么这么急不可耐? 门内,凌执掏出一沓资料,边递给江离边说:“这是你这个身体的资料,叫袁满。” 她伸手接过,看向第一页最上方。 姓名:袁满。 年龄:19岁(失踪时年龄:12岁) 出生日期:10月10日 户籍所在地:京市XX区XX街道 上面附有袁满12岁时的照片,女孩眉眼清秀,扎着马尾,笑容灿烂,脖子上挂着昂贵的长命锁首饰。 家庭成员:父亲(袁君杭)、母亲(刘榆音)、兄长(袁瑾瑜) 家庭情况描述:家族企业,家庭关系和睦。 失踪情况:七年前,袁满随父母兄长赴南江市旅游期间,于城北附近走失。 家属当即报案,警方立案侦查,但多年来未有实质性进展。 家属始终未放弃寻找,每年都会前往南江市及周边地区寻找线索,并在多个寻亲平台登记信息。 再往后,是一些零散的补充信息,包括当年的报案记录摘要、警方调查的简要过程、家属提供的袁满的体貌特征、生活习惯描述。 资料不多,但信息清晰,一个在幸福家庭中长大、在旅游时不幸走失、家人苦寻七年未果的普通女孩形象,跃然纸上。 江离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原来这具身体,叫袁满。 她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资料,看向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凌执。 江离扯了扯嘴角: “袁满。” “可惜了。这一辈子,并不圆满。” 是啊,袁满。 父母取名时,一定是怀着最美好的祝愿,希望她的人生圆满无缺,幸福安康。 可命运偏偏给了她最残酷的玩笑。 一个本该拥有安稳、或许还有些小幸福人生的女孩。 却在她十九岁那年,香消玉殒。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被“阿鼻地狱”威胁着不得不“从良”的、名为“江离”的游魂。 凌执的心,纠结闷痛得厉害。 当初寻找她的身世,只为让她有个合法的来处。 可如今,他找到了她的身份,却仿佛打开了一个更加沉重的潘多拉魔盒。 于公,一个花季少女遭遇不幸,令人扼腕。 于私,不幸中的万幸,江离这辈子父母双全,或许能做为一个普通人好好活着。 江离将那份资料随手放在床边,抬眼看着凌执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漫不经心的说:“凌执,资料我看了,基本情况清楚了。”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凌执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正是他最难以决断的地方。 找到了袁满的家人,按理说应该立刻通知他们,这是基本的伦理和责任。 可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是江离。 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涅槃”幸存者,是内心筑着高墙的危险分子,她不是那个十二岁走失、笑容灿烂的袁满。 凌执艰难地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也要征求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江离轻笑了一声,“我没什么意见。凌大队长,你是警察,该怎么办案就怎么办案。” “是通知家属,还是暂时隐瞒,或者干脆把我这个‘冒牌货’上交国家研究,都随你。”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凌执第一次感到如此的两难。 许久,他试探着问: “要不我先联系他们,送你回去?你在他们身边,试着过安稳的生活。训练营这边有我们。” 江离眼皮都没抬,干脆利落:“行。” 凌执一怔,猛地看向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这完全不符合江离“有仇必报”的行事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凌执皱眉:“江离,你可别胡来。” 江离挑了挑眉:“凌学长,你好没道理。我应了你,怎么倒成了我胡来?” 凌执紧盯着她的眼睛,追问:“如果我真的送你回去,你会乖乖听话,待在袁满父母身边,安安分分?” 江离与他对视,但笑不语。 凌执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指望她乖乖听话,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他捏了捏发痛的眉心,说: “等你再休息两天,我们去找那条村,彻底弄清你的经历,顺便看看还能为袁满做点什么。” 江离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凌执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咬牙道:“等你的身份疑点洗清,如果你愿意,我向廉队申请,你可以加入我的行动队,一起训练。” 与其让她在外面自由发挥,用她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至少,在他的队伍里,他能最大限度地引导她,或许还能看住她。 江离这才笑了:“小东西,就是矫情。” 凌执被她这称呼噎了一下,但此刻也顾不上计较,他又说: “可我也不能违背原则知情不报!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早一日知道女儿的下落,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早一日安心……” “醒醒吧,凌队长。” 江离嗤笑一声,打断他,“袁满早就死了,你现在做的,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去扮演那个失而复得的袁满?对着她那对期盼了七年的父母,喊出爸爸妈妈?” 凌执看着江离冰冷的表情,放软了声音劝: “江离,你考虑一下,这样你会有家人,不再是孤身一人,漂泊无依。” “有家人,有朋友,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不好吗?不用再打打杀杀,不用再提心吊胆,就做个普通人,过平凡的日子。” 家人?不再孤身一人?安稳一生? 江离愣住了,但仅仅一瞬。 她扯了扯嘴角: “安安稳稳?也行啊。” 凌执眼睛微微一亮,以为她听进去了,有所松动。 却听江离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等我先杀个痛快,积攒点功德,就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甚至还认真地比较了一下,补充道: “嗯,总比做刑警好。” 凌执:“……?” 他两眼一黑,刚刚升起的、以为她终于肯考虑“安稳”生活的微弱希望,被这句惊世骇俗的话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积攒功德”的意思。 “江、离!” 凌执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来的涵养和冷静,在这个女人面前,正在以光速瓦解。 江离眨了眨眼,似乎很困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我说,等我杀掉训练营那些渣滓,也算是为民除害积点功德。然后就安心去过安稳日子了啊。这逻辑有什么问题吗?” “江离,” 凌执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你的‘积攒功德’方式,和我们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 江离挑眉:“哪里不一样?结果不都是坏人得到惩罚吗?我效率更高。” 她甚至还好心地解释了一下:“你看,当刑警,抓他们回来审判,流程多麻烦,一套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还不一定能判死刑。” “他们本就该死,直接动手杀了,效率多高?这有什么问题吗?这不算是做好事吗?” 凌执:“……” 他算是明白了。 指望江离一夜之间变成遵纪守法、信奉“法律途径解决问题”的良好市民,根本是痴人说梦。 她那套以暴制暴的生存法则和价值观,已经深入骨髓。 在她看来,手段是否合法合规显然不在她的首要考虑范围之内。 所谓的“从良”,凌执以为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理解的是磨快屠刀高效成佛。 凌执放弃了跟她辩论了半辈子的“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区别,也放弃了纠正她那套“杀人=积德”的恐怖逻辑。 让她去扮演“袁满”,融入普通家庭,过安稳日子? 凌执现在毫不怀疑,如果真的那么做了,最大的可能不是她获得安稳,而是袁满那对可怜的父母,持续接受她的逻辑暴击。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好,我们不说这个。” 凌执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关于袁满的身份,以及你的去处,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但首先得解决你身份问题。” 江离点了点头,收起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调侃模样:“嗯。我终归占了她身份,自当报恩。” “好。” 凌执也冷静下来,“我会安排。等你伤势再稳定一些,我们就出发。” “在此期间,你安心养伤不要乱来,任何行动,必须提前告知我,经过我同意,明白吗?” 江离撇了撇嘴,没答应,也没反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凌执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也不指望她能立刻像个乖宝宝一样言听计从。 他看了一眼被江离随手放在床边的、关于“袁满”的资料,心头那沉甸甸的感觉再次袭来。 通知家属?暂时隐瞒?还是……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暂时将这个无解的问题压下。 当务之急,是解决江离的身份隐患和训练营的威胁。 至于袁满的父母。 或许,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江离真的能够安稳下来,再考虑如何妥善处理吧。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凌执正在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却听见江离又慢悠悠地开口: “凌学长。” 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他。 凌执心头警铃大作,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每次江离用这种眼神跟他说话,准没好事。 果然,江离下一句便是: “你我如今,也算得上是坦诚相见了吧?” “坦诚相见”四个字,被她用那种略带玩味的语调说出来,让凌执的太阳穴又狠狠跳了一下,这个词用得他头皮发麻。 江离似乎没在意他的脸色,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 “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第12章 自由的味道 凌执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离谱的可能性: 她要武器? 她要自由行动? 还是她要找个地方先“积点功德”? 他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和严肃道: “什么请求?先说好,违法乱纪的,免谈。” “尤其是你那种积德方式,想都别想”。 江离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有时候真是正经得可爱。 “放心,凌大队长,” 她诚恳的说,“是很小的请求,不违法不乱纪,也绝对不碰你的原则底线。” 她说得越诚恳,凌执心里就越没底。 经验告诉他,江离口中的“小请求”,往往能掀起惊涛骇浪。 “说说看。” 凌执没有立刻答应,依旧充满戒备。 江离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给我枪。” 果然。 凌执眼皮狠狠一跳,想也不想,斩钉截铁:“不可能!” 给她枪? 那不等于把猛虎放出笼?让她去“积德”的效率直接翻倍? 江离:“啧。”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不气馁,反而很“善解人意”地退而求其次: “那你带我去军火库逛逛?就看看,不动手。我保证。” 凌执额头青筋一跳,二连拒绝:“想都别想!” 军火库? 让她进去,跟把黄鼠狼放进鸡窝有什么区别? 江离叹了口气,仿佛很无奈,又退了一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要求自己出去逛逛,总可以吧?” 凌执这次直接气乐了,差点没笑出声: “江离,你这司马昭之心,还能不能再明显一点?出去‘逛逛’?下一步是不是就逛到某个地方的门口了?” 江离:“……” 她沉默了两秒,就在凌执以为她黔驴技穷,准备再次重申纪律时,江离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声嚷了起来: “凌执!在你心里,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对我?!” 凌执一愣,下意识反问: “你喊什么?我怎么了?” 他做什么了?不就是拒绝了几个离谱请求吗? 江离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嚷道: “你即使把我关到死,我也不会答应你的,你死心吧。” 凌执:“……?” 门外,两个原本还竖着耳朵努力听墙角的士兵,被这信息量巨大的对话彻底震住了。 年长的士兵:“……?” 年轻的士兵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花、花、花生什么树?” 他们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江小姐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重新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站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但耳朵却诚实地竖着。 门内,凌执还没回过神来,江离已经恢复了正常音量: “如今,我可是有‘袁满’这个清白身份的普通人,是真正受害者。凌大队长,请问你凭哪条法律,可以一直把我关在这里,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凌执:“……” 他试图用道理说服她:“这里是军事基地,有保密和安全管理规定,不能随意走动。” 江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说: “哦,军事基地有规定。行,明白了。是你带我回来的,既然这里不让我自由活动,那我现在申请离开,总可以吧?” “你要是强行阻拦,那就是非法拘禁,限制公民人身自由是犯法的,凌队长。” 凌执咬牙道:“江离,别逼我。” 他知道她在胡搅蛮缠,但偏偏从法律程序上讲,她现在的身份,确实是个“自由人”。 江离笑了:“凌执,你错了,我不是在逼你,我现在是试着在和你商量。” “是你想让我走正道,可你潜意识里,却还是把我当成了嫌疑人,当成了会乱杀人的危险分子,处处提防限制自由,这公平吗?” 凌执下意识反驳:“是谁口口声声“杀人积德”的?怎么是我当的呢?” 江离挑眉:“我那不是纯口嗨吗?什么时候乱说话也犯法了?凌大队长,你就是不信任我。既然不信任,那我们何必互相折磨?”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打扰,岂不是更好?你又不是我爸,凭什么管我?” “你!” 凌执被她的组合拳打得一时语塞,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感觉血压都在飙升。 他捏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想怎么样?” 江离又善解人意的说:“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我都快憋疯了,天天对着这四面墙,和在训练营里被关禁闭有什么区别?” “你带着我出去逛逛,总行吧?我保证,绝对不乱跑。” 他盯着江离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最终几乎是认命般叹了口气:“又是这招,走吧。” 江离脸上瞬间眉眼弯弯:“真的?谢谢凌学长,你真好!” 凌执嗤笑一声,被她这变脸速度气笑了:“这又凌学长了?不骂了?” 江离笑眯眯的说: “哎呀,人家刚才也是急了嘛,口不择言,凌学长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嘛。走走走,快点,我都等不及了!” 说着,就往门口走。 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模样,凌执心里那点因她胡搅蛮缠升起的气恼,莫名消散了些。 他抬腿跟上: “江离。” 江离挑眉看他。 凌执认真道:“抱歉。你刚刚说的对,是我下意识用看待潜在危险分子的眼光在防备你,这对现在的你的确不公平。我会注意,也会试着调整。” 江离微微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道歉。 看着他脸上那认真的神色,她只是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凌执打开门。 门外,两个士兵立刻立正站好,目不斜视。 凌执面色如常,吩咐道:“你们回去休息吧,我陪江小姐在营区里走走。” “是!” 两个士兵大声应道。 江离忽然上前一步,亲昵地一把挽住了凌执的手臂,撒娇道: “凌执哥哥~我们快走了啦,人家都等不及了嘛~” 凌执:“!!!” 他浑身肌肉瞬间僵直,被江离挽住的那条手臂像过了电一样,汗毛倒竖。 他猛地转头瞪向江离,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江、离!” 两个士兵:“!!!” 江离仿佛没看见凌执快要杀人的眼神和两个士兵石化的表情,委委屈屈地松开了手,小嘴一瘪:“又凶人家~” 凌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强压下把这戏精当场“正法”的冲动,咬牙切齿地对两个还在石化中的士兵说:“你们先去休息!” 说完,一把拉住江离的手腕将她拖离了“事故现场”。 直到走出好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两个士兵充满八卦欲的视线。 走出宿舍区,凌执才放开江离的手腕:“你又搞什么鬼?” 江离漫不经心道:“帮你测试一下你的兵心理素质啊,看来有待提高。” 她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说:“顺便巩固一下我柔弱单纯、对凌队长有点特别依赖的受害者形象,方便以后行事。一举两得。” 凌执:“……” 他竟无言以对。 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懒得再跟她掰扯这个,径直往前走。 江离也不介意,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凌执特意避开了重要的军事区域和核心设施,只在生活区、部分训练场和相对开阔的地方带着她走。 天很高,是边陲特有的那种湛蓝,几缕薄云慢悠悠地飘着。 风很轻,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拂在脸上,微微的凉,却很清新。 江离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 凌执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意,整个人难得地呈现出一种松弛的状态。 仿佛只是一个单纯在享受片刻宁静与自由的年轻女孩。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放柔了声音,低声道: “江离,你以后都会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肆意生长。” 江离睁开眼,转头看他。 她笑了笑: “凌学长,我之前就说过,我不是你的责任,别把什么都揽自己身上,你负责不了所有人的因果,尤其是像我这样的。” 凌执摇摇头:“我想尽力试试。主要是你这种量级的人,做同盟总比做敌人好。我得为国家社会减少点不稳定因素。” 江离被他的话逗笑了:“那倒是,跟我做敌人,确实挺头疼的。” “不过,” 凌执话锋一转,带着点挑衅和认真,“你也别太自信了。我期待有一天,能用正常的方式,和你光明正大地比试一下。” 江离挑眉,故作惊讶:“凌执叔叔,你还要欺负小朋友啊?” “叔叔?” 凌执被她这称呼噎了一下,随即嗤笑,“刚才不还凌执哥哥吗?变脸真快。” 他难得放松下来,两人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的紧绷感似乎也消散了些,竟有了一丝闲聊斗嘴的轻松。 “此一时彼一时嘛。” 江离毫无心理负担地说,目光随意地扫过远处的训练场,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营区里慢慢走着,气氛竟是难得的平和。 走着走着,江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意地说了一句: “对了,武器库是在东南角那个单独的区域吧?” 凌执的脚步猛地一顿,看向江离:“江、离!” 江离却像没看到他杀人般的目光,挑衅的说: “凌队长,你这真是教不会啊,你这叫‘掩耳盗铃’。” 她继续慢悠悠地解释道: “营区功能区域是相对固定的。刚才你带我走的路线,下意识避开了我提议去看看的方向,而你潜意识里认为安全,可以带我去的地方都走过了。” “那么,反推一下,被你刻意避开的地方,大概率就是存放重要物资或者有特殊功能的区域。” “结合刚才路过时瞥见的建筑结构和哨位特征,锁定武器库在东南角,不难吧?” 她说完,还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凌执的“不谨慎”。 凌执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额头青筋狂跳。 他居然又被她算计了。 什么散步透气,什么委屈控诉,什么岁月静好全是假的。 这女人的心思根本就没从“搞事”上离开过。 每一步都在观察和分析。 而他,居然真的放松了警惕,被她给骗了! “江、离!” 他咬牙切齿,“你!” 江离一脸无辜: “怎么又生气了呢?我这不是在教你吗?身为指挥官,观察细节、分析对手的行为逻辑、预判意图是最基本的素养。你看你这不就没防住吗?” 凌执:“……”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女人气出内伤了。 偏偏她说的还有那么点道理,让他无从反驳。 他咬着后槽牙道:“我会和廉团沟通,把你真正当作可以信任的战友来对待,也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你配发武器。” 他盯着江离,目光灼灼: “但是,江离,你也必须试着把我们当自己人。少算计一点多休息,多学着像个正常人一样相处。可以吗?” 江离与他对视了几秒,看着他眼中那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这个原则性极强的凌古板,有时候也挺有趣的。 她勾起嘴角,慢悠悠地说: “我尽量。” 然后,在凌执眉头皱得更紧之前,她又补了句: “那,具体什么时候给我枪?” 凌执:“……我艹!” 第13章 各有执念 凌执骂完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居然被这女人气得当众爆粗了,还是在军事管理区? 江离也被他这反应弄得微微一愣,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她挑眉道:“凌队长,注意形象,注意影响。你这可是在带‘柔弱受害者’散步呢,爆粗口不合适吧?” 凌执被她这副恶人先告状的样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女人玩心眼,纯粹是自取其辱! 她的思维根本就是不讲道理的、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 江离看着他气得七窍生烟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心里突然舒畅了不少。 果然,气气凌古板,有益身心健康,至少能让她暂时忘掉那些血腥和黑暗。 她见好就收,凑近了点,讨好的说:“凌学长,你别生气嘛。我这不是心急了一点嘛。你都说要给我了,那我总得知道个大概时间,好有个盼头,是不是?” 凌执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捏了捏眉心,感觉再跟她说下去,自己非得少活十年不可。 他看着她依然没有什么血色的脸,说: “等你的身份审查彻底通过,等上级批准,等你伤好了,体能恢复,并通过基本的武器使用和心理评估之后.......” 江离皱眉打断:“停停停,别念了,意思就是要等呗,等这个等那个,忒麻烦。” 凌执皱眉:“这怎么是麻烦呢?你以为配发制式武器是逛超市买菜吗?” 江离睨了他一眼,但笑不语。 凌执:“.........” 可不是吗?对于以前的她来说,搞枪可不就是买菜吗? 甚至用一把扔一把的。 凌执吸了口气,还是解释了一句:“规范程序,只是为了保证人民群众的安全,让每一颗子弹都可以溯源。” 江离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没意思,凌古板真无趣。” 抱怨完那句后,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凌执只当没听见,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江离似乎对要枪失败这事接受良好,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四处打量的模样。 她的目光扫过营区的建筑、训练设施、走过的士兵..... 凌执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她,这女人就算不拿枪,本身也是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 所谓的散步,根本就是一次光明正大的武装侦察! 谁知道她那双看似随意的眼睛,已经记下了多少东西? 凌执也不打扰她,直到她收回了目光,才问:“记清楚了?” 江离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嗯,早就清楚了,这一次不过是确认一下细节。” 凌执:“出来也很久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回去吧。” 江离痛快道:“行。谢谢你啊,凌学长。” 谢什么,她没点明,他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回程的路上,江离说:“对了,凌学长,回去后能不能给我拿个笔和笔记本?” “你们那些军事重地我就不去了,免得你又紧张。我就待在房间里,给你画一下训练营内部的结构图。独家秘方哦,绝对详细。” 凌执:“行。” 他说着却没带江离回病房,反而绕了个方向。 江离挑眉看向凌执:“?” 凌执垂眸看她:“我看着你是为了什么,你心里真的没点数吗?真以为我只是怕你泄密,才寸步不离地跟着?” 江离眨眨眼,忽然笑了:“呵呵,其实我真的是个好人来的。凌学长,你要对我有点信心嘛。” 凌执停下脚步,非常认真地看着她,说:“我知道。” 江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毫不作伪的认真弄得一愣,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 真不禁逗,又正经起来了。 江离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移开了视线。不知为何,凌执那种过于坦荡和认真的目光,有时候比起被别人算计,更让她感到一丝无所适从。 敲开廉城办公室的门,廉城看到凌执身后的江离时,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将两人迎了进去,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给他们各自倒了杯热茶。 “先恭喜你,” 廉城将茶杯推向江离,“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以后我是该称呼你江小姐,还是袁小姐?”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带着某种试探。 江离语气淡淡的:“廉团,我离家的时候太小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想称呼哪一个都行,我无所谓。” 廉城:“江小姐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确认一下,方便以后沟通。” 江离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廉团言重了。我们只是目标暂时一致罢了。上赶子的买卖不是买卖,这个道理,我懂。” 廉城被这话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凌执,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她一直都这么直接吗?” 凌执回以一个无奈的苦笑,仿佛在说:“一贯如此。” 尤其是现在,营地勘查完毕,她的目的基本达到了,是真懒得装了。 凌执直接切入正题:“廉团,如今江离的身份已经确认,是七年前在南江走失的袁满。但她的来历,她如何成为江离,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那个拐卖她的村子是关键。我申请,立刻着手调查那个村落。” 廉城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赞同地看向凌执:“凌执,你是这次行动的核心指挥官,现在行动在即,关键时刻你要离队去查一个村子?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谁来负责?” 凌执:“廉团,那个村子涉及人口拐卖,可能还有更多受害者,我做不到明知有问题却坐视不理,这是其一。” “其二,江离从那里来,彻底理清她的身份来路,能更安心的让她配合我们。有她提供的情报,这对我们后续的整个行动,是巨大的助力,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伤亡和风险。”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廉城终于开口,又瞥了一眼江离,“借调查村子的名义,实质是为了给她正名?” 江离噗嗤笑出声,慢悠悠的说:“凌学长,上赶子的买卖不是买卖,你就别费心了。” 凌执瞟了她一眼,面不改色的说:“廉团,这两者并不矛盾。查清村子,既是为了可能的受害者,也是为了江离,更是为了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这是多赢。” “我只需要带一个小队,速去速回,如果这边真有紧急情况,我也能立刻赶回。” 他看了一眼旁边看似漫不经心的江离,继续道:“而且,曾经有一位故人,深受其害。类似的事情,我不能再坐视不管。” 江离一秒不嘻嘻。 “行了行了!” 廉城挥了挥手,烦躁的说,“江离就江离,还什么故人?你那点事,队里谁不知道?用得着在这儿拐弯抹角地提?” 他说着,似乎觉得刚才那话有点歧义,怕旁边这位“江离”误会,又赶紧向江离解释道: “啊,我不是说你啊,江小姐。我说的是另一个江离,这家伙,平时冷静理智得吓人,一碰上跟她有关的事情,就轴得很。” 凌执:“..........” 江离:“..........” 气氛变得有点诡异。 “咳!” 廉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行了,别扯那些陈年旧事了。说正事。” 他正了正神色,看向凌执:“凌执,你的申请我原则上同意。调查那个村子,确实有必要。但是,你必须保证速战速决,并注意安全,万万不可影响这边的行动。” “是!” 廉城又转向江离:“江小姐,你对那个地方最了解。如果你能提供更详细的信息,甚至愿意以适当的方式协助,会事半功倍。但前提是,你必须完全服从命令,不能擅自行动,这点,你能做到吗?” 江离没有立刻回答“能”或“不能”,而是反问: “廉团,我能问一下,如果查到那个村子确实有问题,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是直接端掉,解救可能的受害者,然后把相关人等都抓起来?” 廉城:“那是自然。如果查实存在拐卖人口等犯罪行为,一定会依法处理,解救受害人,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江离点了点头: “我会把我记得的关于村子方位、大概环境、逃跑路线等信息都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来。”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廉城揉了揉额角,感觉有点疲惫,“凌执,你尽快把侦查方案和需要的人员报上来。江小姐,你也先回去休息,把你知道的东西整理出来。” “明白,廉团。” 凌执站起身。 江离也跟着站起来,对廉城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跟着凌执走出了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病房的门口,凌执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江离,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查清真相,解救可能存在的受害者,摧毁那个罪恶的源头。” 他看着她:“所以,在得到下一步指示前,安分点养好伤,可以吗?” 江离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病号服的口袋里,姿态有些懒散。 她抬眼看着凌执,看了好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凌执,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 “明明心里有执念,有想做的事,却非要套上一层又一层责任、程序的外壳。累不累?” 凌执眉头微皱,刚想辩驳。 江离却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的,我有我的方式处理问题,可我还是选择了在这里跟你合作。” “选择用你的方式,走你的路。” “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14章 当下即是真实 凌执:“?” 江离说:“阎王可说了,我再随便杀人,就得下第十八层地狱。想想就可怕,但凡换个十七层呢?” 凌执:“……” 我到底在指望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正经话。 江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嘛,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我好像咂摸出点门道了。” 凌执:“?你下次胡说八道的时候,表情能不能别这么认真?” 江离忽然上下打量着他,眼神无比的诚恳:“凌学长,你功德这么厚,偶尔放松一下,随意解决一两个应该也没事。别太死板,要懂得变通。” “你该休息了。”凌执直接伸手把她推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江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对着关上的门轻啧一声。 她慢悠悠地洗漱完,躺回床上。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漫天霞光。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新笔记本和笔,门外两名士兵依旧身姿笔挺。 江离没说什么,拖过椅子坐到床头柜前,开始回忆关于那个村子的一切。 年轻的士兵听见动静,朝里望了一眼,嘀咕道:“江小姐怎么不坐门口了?” 江离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写完后,她又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 “奇怪了。”她咬着笔头喃喃自语,“电视剧里借尸还魂,不都该有原主记忆涌进来的场面吗?” “嘀咕什么呢?”凌执端着晚饭走进来。 江离抬头:“我在想,为什么关于袁满自己的记忆,我一点都没有。” 她把笔记本递过去,凌执放下餐盘接过来。 凌执边看笔记边说:“想不起来就别勉强,毕竟你的脑袋坏了。” 江离白了他一眼: “不对,之前即使是在梦里醒来,以前的记忆也都在。连你当年那套海岛风情套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可是‘小江离’时期的事。接管这身体后,偏偏关于袁满这个人的经历,一片空白。” “这个例子很好,下次别举了。”凌执揉了揉眉心,神色认真起来。 他知道江离不会无缘无故怀疑。 他仔细翻看着笔记,结合她最终被找到的地点、逃离的路线、时间和环境特征,甚至包括她抢来的那只拖鞋的式样,两人一起对着手机地图分析。 最终,目标锁定在一个偏僻的村落。 江离指着地图上一处:“是这里,我就是从这片山崖爬下来的。” 凌执点头记下。 两人抬起头时,才发现彼此距离很近。 江离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忽然说:“仔细看,袁满和我确实挺像。” 凌执立刻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这人,是把他眼珠子当镜子照了? “你先吃饭,我查查那条村子的资料。”他拿起手机开始搜索那个村子的信息。 江离边吃边说:“我猜袁满没有记忆,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小记不清,或者头部受过创伤。” 凌执点头:“也有可能被药物控制过,导致意识模糊。” 江离提醒道:“我们得小心点,别中了他们的圈套。” “嗯。”凌执的目光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江离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感慨:“现在想想,当初没一枪解决你,真是万幸。” 凌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江离挑眉问:“凌学长,我可是对你开过枪的。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这么圣母?” 凌执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我是人,不是圣人,你有多气人,自己不清楚?” 江离追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凌执:“什么?” “帮我。”江离说得直接,“或者说,管着我。明知我是个麻烦,为什么还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揽下来,还费心思想把我‘扳正’?” 凌执移开视线:“别多想,廉团那是开玩笑。” 江离挑眉不语。 凌执沉默片刻,又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选择另一种活法的机会。哪怕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也值得试试。这,大概就是我的理由。” 江离轻笑一声:“另外一种活法,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凌大队长,你不去当政委,真是屈才了。” 凌执并不在意她的调侃,只是平静地说:“这辈子,只要你再犯法,我还是会亲手逮捕你的。” 江离翻了个白眼:“凌队,我不是变态杀人狂。再说了,我也不是怕你,我是怕阎王老爷。” 凌执微微勾起嘴角:“有人能治得了你就行。” 江离被噎得一时无言,只能瞪着他。 “饭要凉了,先吃。” 凌执不再多言,低头重新看向手机,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手机屏幕上那村落资料上。 关于那村子的信息太过匮乏,只有地理位置、人口户数、主要作物等最基础的条目,关于治安状况、人员流动等关键信息,一片空白。 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闭塞之地。 江离也不再说话,安静吃完剩下的饭菜,随后靠回床头,看向凌执专注的侧脸上。 凌古板虽然古板,长的好像还真不赖。 “看什么?” 凌执没抬头,手指滑动屏幕,显然对搜索结果很不满意。 “看你什么时候被气出皱纹。” 江离随口道,语气懒洋洋的。 凌执抬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明确写着“无聊”,随即又低头专注的看起信息,懒得搭理。 江离收回视线,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关于那个村子的细节,能记起来的都已经写下了。 剩下的全是模糊的碎片,而属于“袁满”本身的过往,则像被橡皮擦彻底擦过一样,不留一点痕迹。 “脑袋坏了”……凌执那句随口的话,此刻却在耳边回响。 真的只是受伤或药物的后遗症那么简单吗? 突然,一个冰冷而惊悚的念头,如毒蛇般悄然钻入思绪。 或许,袁满的记忆并非遗失,而是被覆盖,甚或被清洗了? “凌执。” 她忽然开口。 “嗯?” 凌执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立刻从屏幕移开视线。 江离看向他,眼神冰凉:“我怀疑,袁满的记忆空白,或许不单是外伤或普通药物所致。也许与某种人体实验有关。他们可能在她身上,动过什么手脚。” 凌执皱眉:“有证据吗?或更具体的线索?” 江离摇头:“没有实证,只是猜测。我占用了这具身体,按理说,至少应该能接收到一点原主的记忆碎片。但关于袁满这个人本身的过去,几乎是一片空白。就好像这身体生来就是一张白纸,或者被什么东西强行格式化了一样。” 凌执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如果江离的猜测有万分之一可能,事态就远比想象严峻复杂。 那个村子,可能不止是拐卖窝点,更可能隐藏着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魔窟,行动的危险性将急剧上升。 而江离的“重生”,又是否与这种技术有关?是玄学,还是某种更可怕实验的“产物”? 江离嗤笑一声:“凌大队长,如果最后证明,我这个借尸还魂的怪物,本身就是他们的实验品,或者干脆就是他们制造的武器,你会怎么办?把我上交国家,切片研究?” 凌执看向她:“江离,我不管你是谁,从始至终,我只把你当成江离。来路如何不重要,往后怎么走,才由你自己决定。” “只要你不触犯法律,不危害他人,你就是你自己。是应该拥有新生活机会的人,其他的不重要。” 江离怔怔地看着他。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平稳地跳动着。 属于袁满的心脏,属于江离的灵魂。 怪物?武器?实验品?还是一个拥有崭新机会的、活生生的人? 她不怕死,甚至不怕下地狱,但她恐惧自己的存在被定义,恐惧自己不是江离,而是某个邪恶计划的产物或工具。 凌执突然微微俯身,在江离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很轻地拥抱了她一下,随即松开,还顺手在她肩膀上生硬地拍了两下。 江离身体僵了一下。 “既来之,则安之。” 凌执说,“活着是什么?不就是有记忆,有思想,有五感,能感知这世界吗?你现在能思考,能气人,能记得很多事,你就是江离。” 温情,大概持续了有那么短暂的一秒。 凌执又认真的说:“往好处想嘛,真要有那种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他们复制你这个麻烦精图啥?给自己添堵吗?” 江离:“..........” “谢谢,有被安慰到。” 她扯了扯嘴角,突然伸出手,掐了一把凌执的脸颊:“疼吗?” 凌执猝不及防,被她掐得一懵:“你要确定你是否真实存在,掐你自己啊。” 江离挑了挑眉:“不是你说的吗?有时候梦里掐自己也疼,那能证明什么?” 凌执揉了揉被掐的地方,有些无语:“那你掐我做什么?” “就纯手痒。” 江离回答得理直气壮,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散的模样,“可以啊,小凌子,安慰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凌执看着她,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有一段时间,记忆也很混乱。甚至接到你电话的那一刻,也分不清是真是假,是现实还是在梦里。” “可是,管他呢?活着一程,就走好一程,就够了,不是吗?纠结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做什么?至少现在,你是江离,我是凌执,我们要做的,是查清那个村子的真相,是捣毁训练营,是给那些受害者一个交代,也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至于你到底是什么,等一切水落石出,自然会有答案。” 第15章 处置权 天色已晚,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歇下,江离躺下后,看着凌执欲言又止。 她瞥他一眼: “铐上吧,免得我晚上梦游,伤了你。” 凌执闻言把她手铐在栏杆上,熄灯躺下。 黑暗中,他突然说:“抱歉,太多事要做,晚上的确要好好休息。” 江离噗呲笑出声:“凌执,你有没有一瞬间,真的把我当成怪物或者实验品?” 隔壁床的人回答得无比干脆:“没有。” 江离勾了勾唇角:“算你会说话。” “睡吧。” 凌执说,“养足精神,硬仗在后头,有事叫我。” 江离在黑暗中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尿意袭来。 江离睁开眼,适应了一下黑暗。 隔壁床的凌执呼吸绵长,显然已经睡熟。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白天用来记笔记的那支笔。 她旋开笔身取出里面的笔芯,将那笔尖探入手铐的钥匙孔,轻轻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手腕一松,手铐弹开了。 江离利落地起身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向洗手间。 片刻后返回,她在床边坐下,将自己重新铐回床栏,再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手铐钥匙孔边缘的墨迹。 确认清理干净后,她才将笔芯装回笔身旋紧,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拉好被子躺下,不久呼吸便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仿佛从未醒来过。 第二天清晨,江离醒来时,手腕上已经空了。 她活动了一下腕骨,起身下床。 门外两名士兵依旧站得笔直,她如常叫了早餐,吃了药,然后便拖着椅子在床头柜前坐下,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上午王医生过来给她打上点滴,检查了一下身体,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凌执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江离坐在窗边的光晕里,左手手背扎着针,右手握着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专注地记录着什么,神情认真,连他走进来都未察觉。 “江离。”凌执出声。 江离闻声抬头,目光先是落在凌执脸上,随即移向他身后。 那里站着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女性,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马尾,眉眼清秀,气质温和。 江离挑了挑眉,合上笔记本,作势要起身。 “坐着别动。”凌执抬手制止,带人走了进来,介绍道,“这位是黎昭言同志,我们的随军翻译,今天来是想和你确认一下那个村子可能使用的语言体系。” 凌执从旁边搬来一张椅子,示意黎昭言坐下。 黎昭言对江离友好地笑了笑,声音温婉:“小妹妹,别紧张,我待会儿会用不同方言说几句话,你仔细听听,看哪一种你觉得最熟悉,或者和你印象里听到的语调最像。好吗?” 江离点了点头。 黎昭言开始用不同的方言依次说出一些日常短句。 她的声音清澈悦耳,江离安静地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放空。 凌执在一旁看着,见江离许久不吭声,忍不住开口:“听傻了?” 江离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男人,别吵。” 凌执:“……” 黎昭言:“……”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江离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解释道: “抱歉,黎姐姐,是这样的,我回忆里的那些声音,语气都非常凶,像是在骂人。你能不能说一些骂人的话试试?就是那种恨不得吃了我的那种感觉。” 黎昭言点了点头:“我试试。” 她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翻译,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尽量模仿恶意的语气,重复了一些带有呵斥、责骂意味的短句。 江离听得更加专注,眉头微微皱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离依旧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应。 凌执和黎昭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难道是她故意在折腾人? 就在黎昭言犹豫着是否要停下,江离忽然抬起头:“对!就是这种。” 她转头看向凌执:“凌学长,就是这种。” 凌执立刻看向黎昭言:“这是哪种语言?” 黎昭言松了口气,回答道:“是缅语的一种方言,确切说,是南国边境与缅国接壤地带衍生出的一种混合语种。” 凌执追问:“你刚刚说的内容是什么?” 黎昭言脸上又浮现一丝窘迫,没有立刻回答。 江离瞥了凌执一眼,调侃道:“你这人真是,骂人的话,怎么能让漂亮姐姐复述呢?” 凌执反应过来,对黎昭言点头致歉:“抱歉,是我疏忽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通过他们骂人的内容,侧面判断一下他们当时对江离的态度和可能的背景信息。” 黎昭言理解地点点头,思索了一下,尽量用文明的语言解释道:“大概就是说‘打死你’、‘又偷懒不干活’、‘找死’之类的,都是一些很常见的辱骂和呵斥。” 凌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信息虽然零碎,但也侧面印证了江离在村里的处境。 被奴役、被严厉看管、动辄打骂。 他看了看江离,说:“你先休息,我们回去和廉队汇报一下情况,晚点我再过来。” 江离点了点头。 凌执不再多言,带着黎昭言转身离开。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离已经重新打开了笔记本,在写写画画。 他站定,对年轻的士兵说:“贺宇,等吃完午饭,如果她想活动,你带她在营地生活区走走,注意安全。” “是,凌营!” 贺宇立刻挺直背脊,利落地应下。 江离闻言,笔下未停,只是挑了挑眉,依旧没有抬头。 凌执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才与黎昭言一同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凌执一头扎进了针对村落的行动部署,早出晚归。 晚上回来与她同步部署内容,两人简短的交流。 江离这边则相对清闲,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打针吃药,还坚持要求王医生对她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尤其重点关注脑神经和可能遗留的药物痕迹。 检查结果让江离有些意外,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药物残留的迹象,脑部扫描也未见结构性损伤或异常信号。 她推测的“被药物控制”或“接受过特殊实验”的痕迹,在精密的医疗仪器面前,似乎并未留下确凿证据。 一个星期过去,她后脑的伤口愈合良好,拆了线,脑震荡症状早已消失,身上那些在伤痕,也基本痊愈。 这天早上,江离睁开眼,习惯性地看向隔壁的床位,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凌学长?” 她撑起身,有些诧异,“你怎么还在?” 凌执收起手机,“王医生说,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可以行动了,廉团特批的枪也下来了,带你去靶场找找手感。” 江离眼睛瞬间亮了:“我艹?真的假的?” 凌执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脸,勾了勾唇: “真的,我可是拿我的前途替你做的担保。你打出去的每一颗子弹,都得算在我的考核记录上。离姐,手下留情,悠着点来。” 江离:“……” “又整这死出。” 两人收拾妥当,并肩往靶场走去。 到了靶场,凌执递给她一把检查好的手枪。 江离掂了掂手里的枪,眯了眯眼: “最后一次开枪,杀谁来着?啊,是 May 姐姐。” 她忽然转头看向凌执,戏谑道:“警察叔叔,最后人抓到了吗?” 凌执脸色一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江离,你别太嚣张,为什么杀她?” 江离转回头,重新举枪瞄准,语气冷漠,与刚才的戏谑判若两人:“助纣为虐,该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那股懒散随意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凌厉。 目光锁定靶心,手指扣下扳机。 “砰!” 电子报靶器的声音响起:“脱靶。” 凌执:“……”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江离。 只见她依旧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臂平举,但握枪的手,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在微微颤抖。 这对曾经代号 A 的顶尖杀手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失误,甚至是失格。 凌执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找了个最合理的解释: “呃,估计是这具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肌肉记忆和神经反应需要重新建立,多练练就好了,不急。” 江离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笑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太兴奋了,抱歉。” 凌执看着她那张笑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沉默。 “继续。” 江离没等他回应,已经重新转身,再次举枪瞄准。 “砰!” “七环。” “砰!” “六环。” “砰!” 枪声一声接一声响起,报靶声时好时坏。 江离像是跟那把枪较上了劲,也和这具陌生的身体较劲,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无比专注。 凌执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默默地将新的弹匣放在她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没有打扰,只是看着。 他不是在看她能否打中十环,他是在看,那个曾经属于“代号A”的灵魂,需要多久才重新找回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枪声渐渐变得规律。 报靶声也变得规律。 江离手臂上颤抖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稳定。 “砰!” “九环。” “砰!” “十环。” “十环。” ...... 最终,当最后一个弹匣打空,成绩固定在十环,她放下微微发烫的枪管,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直到江离打空了所有带来的子弹,她才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将枪递还给凌执。 “生疏了。” 但凌执知道,她说的是“生疏”,战胜的却不仅仅是生疏。 凌执接过枪,递给她一瓶水:“正常,你受伤了那么久,身体机能和协调性都需要时间恢复,能这么快掌握,很不错了。” 江离挑了挑眉,没说话。 她接过水,拧开灌了几口。 “走吧,明天就要出发了,还有很多事情要确认吧?” 凌执:“嗯,先去吃早饭。” 两人朝食堂走去。 凌执知道,刚刚有些东西差点失控,又被她以强悍的意志力,强行拉回了可控的范畴。 江离:“凌执。” 凌执:“嗯?” 她看着凌执,眼神平静得可怕:“明天如果我出现了你们无法理解,或者无法控制的行为。” “别犹豫,你可以用任何方式让我失去行动能力,包括最彻底的那种。” 凌执猛地盯住她:“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江离抬眼看他:“只是一个假设。” 她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凌执心头的寒意就越重。 凌执皱眉:“江离,我们是伙伴了,并肩作战的那种,你要学着信任我。” 江离笑了:“放轻松,我只是习惯做最坏的准备而已。” “毕竟,我从来不赌运气。” 第16章 并肩作战第一案 翌日凌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尖锐的集合哨声划破黎明的宁静。 江离推门走出洗手间,凌执立于一侧望去。 她长发尽数向后收拢束起,整张面庞清爽利落,眉眼锋锐清亮。 合身的深色作战服衬得身姿挺拔利落,腰间扣上窄款战术腰带,枪套别在腰侧,裤脚利落收进高帮战术靴。 往日或是狼狈褴褛、或是散漫卧床的人,换上这身戎装,瞬间褪去柔弱,猎手本色一览无余。 既有少女的清隽,又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英气,英姿飒爽。 而凌执也早已穿戴整齐,作战服勾勒出同样挺拔利落的身形,腰间配枪、战术装备一应俱全。 凌执迈步上前,替她最后调整了一下身上防弹插板战术背心的位置:“挺合身。” 江离挑了挑眉:“这玩意儿,真能防住子弹?你上次不也没防住么?” 凌执:“……” 他额角似乎跳了跳,果断结束这个话题:“准备好了就出发。”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院落里,一支二十人小队已然列队完毕,个个神情肃穆,装备精良。 黎昭言也赫然在列。 廉城也早早到场,反复叮嘱着安全守则与行动纪律。 “记住,此行首要任务是查明村落实情,尽可能以和平方式解救所有被困人员,谈判为主,武力是最后的手段。” “一旦交火,务必听从指挥,切勿擅自行动,更不可恋战。” 廉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离和黎昭言身上,严肃的说,“你们俩,全程紧跟凌执,一步都不许离开。” “明白。” 两人齐齐点头。 简短部署完毕,一行人迅速而有序地登上早已等候在旁的数辆越野车。 车队驶出营地大门,朝着边境深处那片偏僻村落疾驰而去。 江离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草木,她突然想起逃亡时跌跌撞撞的狼狈,也记得山崖下冰冷的溪水。 凌执坐在她身侧,留意着她的神色,问道:“在想什么?” “想起逃跑的路线了。” 江离收回目光说,“现在想来,我运气真不错,幸亏你那时也恰好在边境,不然还真有点难办。” 凌执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即使你给我戴高帽,等会儿也得听指挥,不许乱跑。” 江离侧头瞥他一眼:“人与人之间,就毫无信任可言吗?我就不能单纯地感谢一下你吗?” 凌执又嗤了一声:“别人或许有可能。你,江离,绝无可能。” 江离:“……” 她突然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道: “或许根本不是巧合,那俩大块头装的是一副着急下班、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实则心思通透得很,特意把我送回这里来的。” 她越想越有可能,又嘀咕了起来: “也是,阎王和判官能是什么善茬?真那么蠢,早被底下万鬼撕了。妈呀,姑奶奶我这是被那俩货算计了!可恶,这账得记下,回头找他们算。” 凌执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狗东西,莫不是之前发烧烧坏了脑子? 都开始惦记上打阎王的主意了? 江离却突然转过头,直勾勾盯着凌执: “凌学长,你功德那么高,阳气那么重,肯定不怕他们。有机会,你替我抽他俩大耳刮子,怎么样?” 凌执:“…………” 好家伙,这是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 江离凑近了些:“你不吭声,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凌执忍无可忍,抬手一把将她的脸推开:“我答应你大爷。” 坐在副驾驶的黎昭言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妹妹,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江离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刚认识。” 黎昭言显然不信:“不会吧?刚认识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凌营?” 江离开始使坏:“怎么不怕?他仗着自己长得帅,凶巴巴的,动不动就训人。” 凌执咬牙道:“少败坏我名声。” 江离:“哪里败坏了,是你不帅还是怎的?” 凌执:“…………” 他索性转过头看窗外,权当自己聋了,眼不见心不烦。 两个人就那样当着他面开始霍霍起他来。 “真没想到凌营私下还有这一面,平日里看着可酷了,话也少。” 黎昭言小声道。 “是吧?你不知道,他其实特别爱说脏话,可凶了。” 江离煞有介事地补充。 “真的吗?” “那可不,我还能骗你?我跟你说啊……” 凌执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心里默念: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就当是缓解紧张气氛了。 两个多小时颠簸的车程,就在江离和黎昭言“愉快”的窃窃私语,和凌执的无声忍耐中过去了。 车队在距离目标村落还有一段距离时分散开,大部分车辆悄无声息地隐蔽在村外的树林中,另有两辆车则绕向村尾方向,形成外围策应。 凌执乘坐的越野车则径直开到了村口,缓缓停下。 “到了。” 凌执说,“你们俩跟紧我,没有命令,不准擅自行动。” 江离和黎昭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点头应下。 车上的所有人下车,一共六人。 凌执上前,与闻讯赶来的村长进行交涉。 黎昭言站在他身侧,开始流畅地翻译。 江离站在凌执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扫视着四周。 村庄的房屋低矮而杂乱,相隔甚远,错落地散布在山坳间,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环境偏僻而封闭。 脚下的路比记忆中稍好一些,但依旧算不上平整。 不少村民听到动静,渐渐聚拢过来,默默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江离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很快,村长派人叫来了几户人家。 其中一户,正是那天在山上追捕江离的、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几个面相凶狠的男人。 他们被带到近前,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凌执身后的江离。 那女人明显愣了一瞬,眯起眼睛,似乎在仔细辨认。 下一秒,她脸上瞬间堆起怒容,嘴里叽里咕噜地骂了起来,张开手臂就要扑上来。 凌执反应极快,手臂一横,挡在江离身前。 然而,几乎在他有动作的同时,江离已经侧身一步,抬腿狠狠一脚踹在女人腰侧。 “啊!” 女人痛呼一声,直接被踹倒在地。 她旁边的几个男人见状,顿时红了眼,怒吼着就要冲上来。 江离非但不退,反而上前半步,下巴微扬挑衅道:“来啊!姑奶奶今天干不死你!” 凌执:“…………” 他迅速停止与村长的沟通,转身挡在江离和那几个男人之间,同时用眼神示意队员控制住激动的村民。 黎昭言也连忙上前,用当地语言大声说着什么,试图安抚和解释。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村民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动,呵斥声此起彼伏。 在队员和部分村民的阻拦下,那几个男人暂时被隔开,地上的女人也被扶起,但看向江离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眼看局面似乎要被控制住,凌执刚想松口气,却见江离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掂了掂,然后猛地朝对面那个骂得最凶的男人砸了过去! 石头擦着那男人的头皮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土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这一下,如同冷水滴进了热油锅。 “啊!!” 那男人又惊又怒,捂着头皮怪叫一声,彻底暴怒,猛地挣脱拉着他的村民,嘶吼着朝江离冲来。 他身后的同伴纷纷叫嚷着要冲过来。 而江离也毫不示弱的要冲上去。 “江离!” 凌执下意识地一步上前,长臂一伸猛地揽住江离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迅速退开几步。 队员立刻上前组成人墙,将激动的人群隔开。 他低下头咬牙道:“你搞什么?” 江离被他搂着,身体瞬间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嗯哼,报仇啊,就是他们打的我。” “你糊弄鬼呢?”凌执简直要被气笑了,恨不得把她直接摁进车里锁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添把火啊。” 江离挑眉,“不把水搅浑,怎么看得清下面到底藏着什么鱼?而且不让他们先动手,我们怎么‘合理防卫’?” 凌执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在故意激化矛盾,打破表面的平静,逼迫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或者异常情况浮出水面,同时也在为可能发生的武力冲突制造一个由头。 方法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和粗暴。 “胡闹!我们正在谈判。” 他低声斥道,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松开,警惕地注视着前方混乱的场面。 前方,黎昭言和其他队员正竭力安抚村民,试图控制局面。 但被江离彻底激怒的那几个男人已经有些失控的迹象,叫骂推搡声越来越大,气氛剑拔弩张。 江离撇了撇嘴,不耐烦的说:“跟这些人谈判有什么用?他们还能老实承认不成?不过是浪费时间。” 凌执皱眉:“流程和规矩就是如此,谈判是第一步,目的是尽可能避免流血冲突,也避免打草惊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先动手。” 江离挑眉:“可我们不就是来抓蛇的吗?惊出来了才更好抓。” 凌执:“…….” “迂腐。” 江离感受到他的紧绷,没再回嘴。 她抬起手,拍了拍凌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示意他放开,“知道了,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 凌执:“真的?不乱动?保证听指挥?” 江离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点了点头:“嗯,保证,先看看你们这‘文明执法’能谈出个什么花儿来。” 凌执这才松开了手臂,但身体依旧不着痕迹地挡在她斜前方,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格挡或将她拉回的姿态。 他转向黎昭言,沉声道: “小黎,继续和村长沟通,明确告知我们的来意,要求他们配合调查江离的身份,并交出所有被非法拘禁的人员。同时,警告他们,任何暴力抗法行为都将承担严重后果。” “是!” 黎昭言再次面向村长,将凌执的话翻译过去。 村长听完,脸色更加难看,叽里咕噜地快速说了一长串。 黎昭言翻译道:“他们说这里没有人被拘禁,江离是自己跑到这里来的,偷了东西,他们只是抓小偷。” “他还控告说我们无缘无故闯进村子,还打伤他们的人,是我们在挑衅,要求我们立刻离开,否则他们就要不客气了。” 凌执冷笑一声:“告诉他,我们是依法调查,让他把村里所有人都叫到这里来,我们要一一核对身份。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不怕对质,另外,那几个人,涉嫌暴力攻击和非法拘禁,必须立刻控制起来,接受调查。” 黎昭言将凌执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过去,语气同样强硬。 村长脸上肌肉抽动,眼神变得阴鸷。 他身后那几个男人更是激动,挥舞着手臂,大声叫嚷着什么,看样子又想冲过来。围观的村民中也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愤怒和敌意。 江离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凌执侧后方,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笑。 第17章 江离闯黑窝 果然,村长听完翻译,非但没有配合,反而提高了声调,语气激动地又说了些什么,他身后的部分村民也开始朝前涌,试图给凌执他们施加压力。 黎昭言脸色微白: “他说我们这是诬陷,是欺负他们山里人。他说这里不欢迎我们,让我们立刻滚出去,否则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还说我们要是敢抓人,就是和整个村子为敌。” 凌执没有退,冷声道: “与整个村子为敌?这里是南国的土地,不是法外之地,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我们接到明确的报案,依法进行探查,是我们的职责。至于是否诬陷,查清楚了自然真相大白。请你们配合调查,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村长咬了咬牙道: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凌执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忽然扯了下嘴角: “村长言重了,我们本就是带着诚意来商量的。你看,我们大部分队员都在村外待命,不过现在看来,为了保障合作的顺利进行,我只能先请几位队员进来,协助一下彼此了。” 他说完,没等村长反应,就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位于他身后的周临,也是他们车上的司机马上下令。 候在村口的两辆越野车开了进来,车门几乎同时打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队员鱼贯而下,迅速在凌执身后列队,动作整齐划一,无声中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原本喧闹的村口瞬间安静了不少。 凌执挑眉道:“村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主动配合,我们只问清事实。” “如果不配合,我只能让村外所有的队员都进来,依法强行控制了。到时候场面恐怕就不太好看了。” 村长看看凌执身后那两列沉默如山的队员,再想到外面可能还有更多的人,心里飞快地权衡着。 他脸上的凶悍之色迅速退去,语气也软了下来: “长官,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村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最遵纪守法了。我们配合,我们一定配合!” 凌执闻言,脸上的冷意瞬间消退,捏了捏眉心无奈道: “感谢村长理解,也感谢大家配合。其实,村长的话,我们自然也是相信的。”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江离,“只是这位女同志报了案,说是在村里被非法拘禁、遭遇暴力。我们既然接了案,就必须到现场来核实情况,这是程序,还望村长和各位乡亲理解。” 村长:“理解,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让人去把大家都叫来,任长官们询问。只是这太阳眼看就毒起来了,长官们一路辛苦,要不去屋里坐着喝口水,歇歇脚?” “不用麻烦了。” 凌执摆摆手,一副体恤民情的样子,“日头确实晒,这样,我们只问清这一户人家和这位女同志之间的事情,做个笔录这事就算了了。如何?” 村长立刻点头:“这感情好,我这就让他们好好说清楚,绝不隐瞒。” 村长转身,与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几个男人叽里咕噜说了起来。 江离在凌执身后看着这一幕,眉梢轻轻一挑,带着点新奇的笑意: “没想到啊,凌学长,你居然还有这本事?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凌执依旧平静地看着前方村长那处,勾了勾唇说:“我也是人,也有阴暗面,也有诡计。怎么,接受不了?” “哪有?” 江离的声音里笑意更浓,“超帅的。” 凌执:“……”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 他看了看还在交涉的村长,突然提高了声音,用普通话道: “大家听着,我是边境驻防军队的指挥官凌执,如果你们之中,有谁是被胁迫、被非法拘禁的,现在到我这里来。我以军人的荣誉和性命担保,绝对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并且,把你们安全地送回亲人身边。” “我重申一遍,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我们不强迫任何人指证谁,也不需要你们提供任何证据。” “只要你们想离开,想回家,现在就可以走过来。” 黎昭言默契地没有翻译这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江离瞬间就明白了凌执的意图,她立刻提高了声音,对着人群喊道: “没错!你们应该认得我,我就是从这个村子逃出去的,这些军人是来救人的,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人群中,大部分人的表情依旧麻木或茫然,显然听不懂。 但江离敏锐地捕捉到,有几个人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动,又强行忍住。 她心里明白。 对她们不能逼迫,只能给予希望,等待她们自己鼓起勇气。 江离继续说:“是选择继续在这里暗无天日地活着,还是抓住机会,走出这个鬼地方回家去,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村长听到动静回过头:“你们在说什么?” 凌执还没开口,江离踏步向前,骄横的说:“我要那个女人还我长命锁。要不我绝不罢休。” 瞬间,那个女人又暴跳了起来, 两人顿时又“鸡同鸭讲”地吵了起来,场面瞬间又有点乱。 村长被她们吵得头疼,也无暇再去追问刚才他们喊话的内容,转头呵斥了那女人几句,试图平息争吵。 凌执眉梢一挑,这混世魔王。 他上前一步,看似劝架地将江离拉到身后,同时对村长和颜悦色道: “村长你看,这吵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赶紧处理完这事,该归还的归还,该交代的交代,我们也好回去交差,不耽误大家工夫。” 村长被吵得心烦,又被凌执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对对对,长官说的是,赶紧处理完,大家清净。” 江离被凌执拉到身后,目光依旧飞快地扫视着人群。 突然,她看到一个妇女,正悄悄地从人群边缘退了出去,神色慌张。 江离不动声色,轻轻勾了勾凌执垂在身侧的手:“有情况,我想去看看。” 凌执正与村长说话,没回头:“让周临跟着你,他懂缅语。村长,麻烦你带个路,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黎昭言默契的翻译着后半句。 江离对于他如此干脆的应允和安排,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好。” 凌执一边应付着村长,一边借着身体的遮挡,轻轻握了一下江离的手指:“小心。” 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瞬间,江离也反手回握了一下:“放心。” 她松开手指看了一眼周临。 周临会意,微微颔首。 队员们默契地移动站位,将江离和周临的身形遮挡在人群视线之外。 借着这个掩护,两人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人群,迅速朝着那个妇女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妇女显然很警惕,时不时回头张望。 江离和周临远远跟着着,利用房屋和树木的遮挡,隐蔽身形。 只见那妇女鬼鬼祟祟地走到村子边缘一个院落前,左右看了看,才推开木门闪身进去。 江离和周临对视一眼,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院墙。 院墙不高,由土坯垒成,多有裂缝。 江离从一处缝隙小心地向内窥视。 院子里,那个妇女正焦急地对着屋里说着什么,很快,她连拖带拽地将一个女孩从房间里拉了出来。 那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十几岁的样子,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呆滞,被那妇女拽得踉踉跄跄。 江离眼神一寒,不由分说的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 周临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那妇女听到动静,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江离一记迅猛的侧踢狠狠踹在腰侧。 “啊!” 妇女惨呼一声,整个人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周临也冲向那个呆滞的女孩,将她护住。 江离几步又追上倒地的妇女,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将她往院子里一个大水缸拖去。 那妇女吃痛,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手脚乱蹬,却挣脱不开。 江离将她拖到水缸边,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猛地将她的头摁进了满缸的水中。 “咕噜噜……” 几秒后,江离将她猛地提起,厉声用在准备的几天里,学的几句审问专用的生硬缅语道:“我问,你答。” 那妇女呛得涕泪横流,还没来得及说话,江离再次将她狠狠摁进水里! 如此反复两三次,那妇女已经翻起了白眼,几乎要昏死过去。 周临扶着那个想挣扎又不敢动的女孩,看着江离这简单粗暴的审讯方式,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低声提醒: “你、你还没问呢?” 江离像是才反应过来,把妇女掼在地上,一脚踩在她的胸口处,问:“其她人在哪里?” 那妇女被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惊恐地摇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啊!” 里屋突然传出一声男人的怒吼,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粗壮的男人猛地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赫然端着一把的土制长枪。 枪口抬起,对准了江离。 “小心!” 周临厉声示警,同时将女孩往自己身后一拉。 几乎是周临喊声响起的同时,一声枪响。 “砰!” 子弹击中了男人持枪的手腕,血花迸溅。 “啊!” 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土制长枪脱手飞出砸在地上。 他捂着手腕,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痛得浑身抽搐。 开枪的是江离。 在男人举枪的瞬间,她已经拔出了手枪。 下意识瞄准他的心脏,可开枪时,手腕还是偏了偏,选择打在了对方持枪的手腕上。 “砰!” 紧随着第一声枪响,第二声枪声再次响起。 江离干脆利落的补了一枪,子弹打在男人大腿上,男人惨叫着彻底倒地,失去了行动能力,解决了威胁。 周临:“.........” 枪声显然将周临身后的女孩吓坏了,她开始挣扎尖叫了起来。 “打晕她,捡起那枪。” 江离对周临简洁下令。 周临看着眼前这个下手狠辣、眼神冰冷的女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咬了咬牙,一记手刀利落地劈在女孩颈侧。 女孩身体一软,被他小心地扶住,靠放在墙边阴凉处。 他又走到男人身边不远处,捡起长枪。 江离用枪口点了点脚下的妇女,对周临道: “告诉她,供出下一家藏人的地方。说出来就饶他们不死,不说就等着脑袋开花。” 周临愣了愣,但还是迅速将她的话翻译了过去。 那男人仿佛昏厥了过去,而那妇女则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周临皱了皱眉,走过去蹲下检查男人的伤势。 原本昏厥了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用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正低头的周临后脖狠狠刺去! “小心!” 江离厉喝一声,抬手开枪,子弹擦着周临的脖子打在了男人持刀的手腕上,匕首飞了出去,男人彻底昏死过去。 周临:“........” 江离收回枪,睨他:“烂好心。” 周临起身,摸了摸后脖颈,一身冷汗,不敢细想。 这脆弱的家伙,差点吃了刀,也差点吃了枪。 江离眼神一冷,重新抬起枪指着那个女人: “反派果然死于话多。” “算了,交易结束。” 妇女吓得魂飞魄散,用生硬蹩脚的普通话结结巴巴道:“我、我说……” 江离睨她,勾起唇角:“晚了。” 她打开手枪保险,说:“再见。” 第18章 以牙还牙 眼看江离就要扣动扳机,直接下死手了,周临喝道:“江离,冷静。” 江离盯着那个妇女,冷笑一声: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人,自己受尽欺压,转过头却向更弱的人举起屠刀,你说她该不该死?” 那妇女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临急道:“我明白,但你的枪是凌营用他的前途和名誉替你担保申请下来的,你如果擅自杀了她,哪怕她该死,凌营也会被牵连,甚至要上军事法庭的,你想害他吗?” 江离:“.........” 周临见她松动了,继续劝:“不如我们再问问,看能不能从她嘴里撬出更多有用的东西?比如,其他被关押的人在哪里?” 江离脚下用力,说:“听到了?再说点有用的,买你这条命。” 妇女被踩得几乎喘不过气,连忙用生硬蹩脚的普通话,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说,这女孩是、是前年……” “这些留着跟警察说。” 江离不耐烦地打断她,“说点我现在想听的,村里还有谁家藏着人?” “知、知道,我说。”妇女飞快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和大致方位,“可以放了我了吗?” 江离勾了勾唇,说:“不够,现在条件变了,再说点我感兴趣的。” 妇女茫然又恐惧地望着她。 江离:“比如,这个村子除了拐卖,还干了些什么别的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有,和你们做交易的是谁。” 妇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 江离嗤笑:“机会,用完了。” 话音刚落,她作势就要再次用力:“踩死你,就不会连累凌学长了。” “不!我说!我都说!” 妇女吓得肝胆俱裂,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再也顾不上其他: “是种了些能卖钱的叶子,就在后山那片老林子里,时不时会有人来收,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江离抬眼看向周临,挑了挑眉。 周临立刻点头,低声道:“记下了。” 江离这才收回脚:“先去她说那家看看。” 周临点头,正要和她一同离开,院门却在这时被猛地从外面踹开。 凌执带着几名队员,持枪冲了进来。 “江离!” 凌执一眼看到持枪而立的江离,他快步冲到江离身边,急问: “怎么样?受伤没?” 江离摇摇头,随手将枪插回枪套上:“我没事,小心点,他们有枪,可能不止这一把。” “..........”周临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凌营长,你但凡抬头看看地上那两位的惨状呢? 原来,就在江离他们离开后不久,凌执一边耐心地与村长和那户人家了解情况,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当那第一声枪响传来时,他心头猛地一跳。 枪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现场。 村长和那几个男人脸色大变,村民们也骚动起来。 凌执当机立断,厉声道:“一组跟我来!二组原地警戒,特别注意,如果有人寻求保护,必须全力确保她们的安全,黎翻译,你留下协助二组沟通。” “是!” 凌执不再理会村长,带着一组队员循着枪声的方向,迅速跑去。 一路上,也有村民被接连的枪声惊动,抄起武器,呼喝着跟了过来,与凌执他们几乎前后脚冲到了院落外。 当凌执带人踹开院门时,看到的就是院中持枪而立的江离、昏死的男人、吓瘫的妇女、昏迷的女孩。 他确认了一遍江离以及周临没有受伤后,转头看向手持武器与队员们紧张对峙的村民们。 凌执持枪而立,眼神冰冷:“放下武器,立刻!”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立刻举起武器,枪口对准了村民,齐声厉喝:“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在队员们枪口的威慑下,村民也终于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家伙,抱头蹲在了地上。 混乱的场面,终于被初步控制住。 赶来的村长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终于明白,事情彻底败露了,再抵赖也无用。 凌执站在一旁听着周临的汇报,他抬眼看向江离,江离还站在原地,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执示意周临已经知道情况了,抬腿朝江离走去。 江离闻声抬头看向凌执,凌执垂眸看她,两人没有说话。 他突然抬手揉了揉她发顶,说:“辛苦了。” 江离眉梢高高挑起:“?” 凌执收回手,若无其事的说:“那边已经交代清楚袁满的事了,回去后我与你详细说。” 江离点头:“你去忙吧。” 凌执:“你先休息一会。” 江离:“好。” 凌执看向面如死灰的村长,冷声道: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村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后续的审讯及控制现场等繁杂工作有序展开,现场人手已经明显不足,凌执将之前部署在村尾外围策应的队员也叫了回来协助。 江离看着凌执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一切,无暇他顾,打消了告诉他那个妇女交代的信息,决定自己先去查探一番。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个院落,朝着另一个藏人地点飞奔而去,很快来到了那户人家附近。 这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子,院墙比别家稍高一些,院门紧闭。 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人声,也看不到人影。 江离没有贸然靠近大门。 她绕到院子侧面,身形轻巧地翻上了墙头,伏低身子观察院内。 一个男人神色鬼祟的从一处走了出来,纵使是在自家院子里,还下意识的四处张望。 江离心中却是一动。 凡人藏宝,敌至查藏。 这种下意识的行为,往往暴露了最在意的地方。 江离再矮了矮身形,想等那个男人离开后过去查看。 谁知道那个男人直接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江离:“.........” 她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昏昏欲睡的男人,额角跳了跳。 这人心可真大。 外面都闹翻天了,他居然还有闲心晒太阳打瞌睡?他是笃定没人能查到? 她摸了摸配枪,又看了看周围。 院子很安静,没有其他人。 等?谁知道他要睡到什么时候。 江离不再犹豫,轻巧的跳下墙头,疾步走到男人身后,一枪托劈在他后颈处。 男人来不及吭声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江离收好枪,嘟囔:“算你走运,你该谢谢凌学长救了你一命。” 她往男人刚刚走出来的方向走去,扫视着四周,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墙角处的柴禾堆上,那里的地板上有被踩踏和拖拽的痕迹。 江离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移开柴火,下面果然露出了一块木板。 地窖。 她抓住木板上粗糙的铁环,用力向上一提。 “嘎吱~” 沉重的木板被掀开,露出一截向下的台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江离没有立刻下去,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里面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呜咽声。 她拔出配枪和强光手电,举起手电照明,并且枪口指向同一处,缓步下了地窖。 地窖不深,大约两三米。 手电的光束照亮了下方狭窄的空间。 角落里堆着些土豆、红薯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旁边甚至有一只死老鼠,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 她挑了挑眉,移动手电,在另一个角落发现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手电的光照到他身上时,他猛地一抖,抬起头,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小脸,眼睛大得惊人,脸上脏兮兮的,挂着泪痕和污垢。 他怯生生地看着江离,江离握着枪的手微微的收紧了一下。 她移开手电,以免强光直射刺激到孩子,同时收起配枪,插回枪套。 借着地窖入口透下的些许天光,她走到距离小男孩一步之外的地方,缓缓蹲下,没有再靠近: “别怕,没事了,我是来帮你的,坏人被打跑了。” 小男孩又往后缩了缩,抖得更加厉害。 江离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发抖,没有更激烈的反应,才又慢慢说道: “我带你出去,送你回家去找你妈妈,好不好?” 听到“妈妈”两个字,小男孩的肩膀松了一下。 江离见状,连忙将手电打开,向上照着自己,企图让他能看清自己的脸,然后尽量柔和地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男孩:“……鬼、鬼啊!” 江离嘴角一抽:“………” 四目相对了一阵。 “来,” 江离移开手电,假装无事发生。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我带你上去,上面有太阳,不黑了。” 小男孩试探着,将自己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放进了江离的掌心。 江离的手很稳,掌心干燥而温暖。 她轻轻握住了那只颤抖的小手: “来,我们站起来,慢慢来。” 她引导着他,自己也缓缓站起身。 小男孩跟着她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江离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扶住了他瘦弱的胳膊。 “好,我们上去。” 江离带着他小心翼翼地向上走去。 地窖口的光线越来越亮,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 重新站在阳光下时,小男孩明显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往江离身后缩了缩。 江离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握着他的小手没有松开。 这里不安全,必须立刻离开。 她牵着小男孩,朝着院门走去,打算尽快与凌执他们会合。 然而,刚走了两步,被她牵着的小男孩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恐惧音节,拼命想往后缩,目光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藤椅上那个被她打晕的男人。 她挑了挑眉,突然松开了小男孩的手,转身朝着藤椅走去。 她再次拔出配枪,用枪托在男人脖子后面又是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 男人身体一颤,连闷哼都没能发出,彻底昏死过去。 小男孩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江离。 江离收好枪,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小男孩不敢动,只是惊恐地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瘫软的男人。 江离也不催促,她突然伸手,抓住藤椅的一只扶手用力一拖,竟然连人带椅的朝着地窖入口拖去。 小男孩被这举动惊呆了,甚至忘了害怕,只是愣愣地看着。 江离将藤椅拖到地窖口停下,再次看向小男孩:“克服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它,过来试试?” 小男孩还是没动。 “他欺负你,关着你,是不是?” 江离问。 小男孩迟疑着,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现在轮到我们了。” 江离说着,指了指地窖黑洞洞的入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懂吗?” 小男孩犹豫了几秒,迈出了一小步,又一小步,走到了地窖口边,看着下面,身体又忍不住开始发抖。 “不用怕,报仇时刻。” 江离说着,抓住藤椅的一边,“来,帮我推一把。一、二、三!” 小男孩扶着藤椅另一边,嘴里也跟着喊:“一、二、三。” 江离猛一用力,将藤椅上面昏迷的男人,朝着地窖入口掀了下去! “咕噜噜~砰!咚!” 男人翻滚着跌落下去,中途似乎醒来又被磕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再无声息。 江离挑了挑眉,侧头问身边的小男孩:“痛快吧?” 小男孩紧紧盯着那个地窖口,小胸脯微微起伏,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离扯了扯嘴角,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柴,朝着地窖扔了下去: “老登,便宜你了!” 小男孩先是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学着她的样子,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洞口扔了下去。 嘴里模仿着江离刚才那凶巴巴的语气,奶声奶气的“骂骂咧咧”:“坏蛋!打你!呸呸!” 江离站在一边,看着小男孩用他所能找到的一切微不足道的东西,去“报复”那个曾让他恐惧的存在。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小男孩扔了一会儿,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了下来。 他喘着气看向江离,眼睛里亮晶晶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 江离这才走过去,将那块木板盖回地窖口。 她用衣服下摆包着从旁边的抽出一根最粗壮的木柴,穿过木板的铁环牢牢卡住,确保从里面很难推开。 最后,她又拖了几捆柴禾,乱七八糟地堆在木板上面,将入口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随意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然后看向旁边还在微微喘气的小男孩。 “怎么样?” 她问,“其实他也没什么可怕的,对吧?就是占了比你力气大的便宜。没了这些,他什么都不是。”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江离。此刻的江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带着点邪气的光。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嗯!” “记住了,小子,” 江离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男孩瘦削的肩膀,一本正经的传授经验。“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了,找机会,想办法,狠狠地报复回去。” “打不过可以智取,可以等,但别怂,我们不怕他们。懂吗?”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江离满意的收回手,将藤椅搬回原处,又仔细的擦掉指纹,才朝小男孩伸出了手: “走吧,带你去找更好玩的帅叔叔去。” 第19章 疑点重重 江离心知,带着孩子在地窖口报复的行为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此地不宜久留。 那男人的同伙随时可能回来,或者有人前来报信。 必须立刻离开,回到凌执他们控制的区域才安全。 但她面上不显分毫,只是平静地再次向小男孩伸出手。 这一次,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几乎毫无迟疑地放入了她的掌心,甚至主动握紧。 她们没有走院门,目标太大。 江离牵着他来到之前翻入的墙边。 小男孩仰头看着高墙,疑惑的看向她。 江离低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恶劣的笑:“好孩子怎么能不会爬墙呢?这可是生存技能。” 小男孩小声回了一句:“姐姐,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江离眉梢一挑:“怎么,你不会是怕了吧?” 小男孩抿紧了小嘴,瘦弱的胸膛微微挺起:“……不怕。” “那行。” 江离蹲下身,双手交叠作踏脚,“踩上来,我托你,自己用力翻上去,骑稳等我。” 小男孩踩上江离的手掌,另一只手扶住墙壁。 江离稳稳发力,将他托高。 小男孩手忙脚乱地扒住墙头,用尽全身力气往上蹭,狼狈却成功地翻了上去,气喘吁吁地骑在了墙头上。 江离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在墙面借力一蹬,利落的翻了上去,她跳下墙头朝小男孩伸出手: “跳,我接着你。” 小男孩一咬牙,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江离接住了他瘦小的身体,一大一小站在墙外,稍微整理。 江离重新牵起小男孩的手,带着他走进了外面那条已经开始有军装身影走动的村落小路。 走着走着,江离突然松开了手,指了指前面的小路:“跑吗?” 小男孩一愣,仰头看她。 江离不等他回答,率先迈步,由走变快走,继而小跑起来。 小男孩看着她突然奔跑起来的背影,他犹豫了一秒就迈开了步子,笨拙地追了上去。 江离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稳健跳动。 她看着前方延伸的小路,突然张开双臂,响亮地喊了一声:“哟吼!” 小男孩努力跟着,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过于大的眼睛里映入了阳光,也映入了前方那个带着他奔跑的大姐姐的背影。 江离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她放慢了速度,让他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小路上跑着,脚步声杂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机。 风掠过耳边,阳光照在脸上,虽然依旧惶恐,虽然前路未知,但这一刻,他们是奔跑着的自由人。 跑出一段,小男孩体力不支,呼吸急促,脚步踉跄。 江离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上来。” 小男孩趴了上去,江离背着他慢悠悠的往那个院子走去。 那里,有穿着军装的人在走动,有嘈杂的声音,有被集中看管起来的村民,混乱但正在恢复秩序。 凌执刚安排完初步事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才猛然想起那个最能惹事的混世魔王消失已久,周临的汇报在脑中响起。 他心中一紧,立刻迈步出院正准备去找,就看见那个熟悉身影正慢悠悠走来,背上似乎还背着个小不点? 凌执大步上前,看清江离背上确实是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时,不用想都知道她去干嘛了。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了起来:“江离,你擅自行动,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万一……” “坏叔叔!不许凶姐姐!” 一个响亮的童音,打断了凌执。 凌执:“……” 他低头,对上小男孩因激动和“护短”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 凭什么他是叔叔,她是姐姐? 江离噗呲笑了,把小男孩放下来,说: “凌学长,我渴了。” 凌执:“……”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魔丸”,他额角青筋跳了跳。 满腔教训担忧,莫名泄了气。 他尽量温和地俯身看向小男孩: “小朋友你好,我是凌执,是一名军人。别怕,你现在安全了。叔叔带你去吃点东西喝点水,好不好?” 小男孩看看他,又仰头看江离。 江离揉了揉小男孩头发说: “他是个好人,是姐姐说的帅叔叔,我们玩他去,让他给我们好吃的。” 凌执:“……” 他可能需要速效救心丸。 小男孩点点头。 凌执抱起他,三人往院子里走去。 这个院子已经作为临时据点,黎昭言也在。 凌执拿出水和小蛋糕递给小男孩和江离。 黎昭言蹲在小男孩面前,用温和语调慢慢和他说话,安抚情绪。 小男孩起初拘谨,紧靠江离,在黎昭言耐心引导下,慢慢放松,小口喝水吃东西。 江离喝了几口水,看着小男孩渐放松,她说: “小伙子,姐姐和那个帅叔叔,还要去救其他像你一样的小朋友。你跟着漂亮黎姐姐待在这里,她很厉害,会保护你,好吗?” 小男孩闻言抬头,突然问: “姐姐,你是警察吗?” 江离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当然不……” 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个弯,扯出干巴巴笑容,“……不错,呵呵。” 小男孩很认真说: “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做警察打坏人!” 江离干笑两声,拍拍他瘦弱的肩膀: “小伙子,志向不错,加油,呵呵。” 凌执在旁边勾唇轻笑。 江离瞪他一眼,两人往院子外面走去。 凌执脸上笑意敛去,严肃的说: “我们分头审了村民,包括村长。口供基本一致,指向拐卖非法拘禁。另外,有几个主动站出来求助,加上我们搜查解救的,目前找到十余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江离皱眉:“这么多?” 凌执点头:“而且,即使村民家里没有儿子的,拐来的也是女孩,这也是奇怪的一点。不像是单纯为了‘传宗接代’或做童养媳,恐怕还有别的用途。” “而且那些被解救的,大部分精神状况都浑浑噩噩的,问不出什么。这情况,是否也跟你之前说的,记忆可能受影响有关?” 江离:“会不会与那些植物有关?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如果真是控制人的药物原料,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两人想法一致。凌执叫来副手,低声交代几句,然后和江离朝后山种植区走去。 夕阳西下,天边火烧云绚烂。 周围房屋里,队员仍在忙碌进出搜查,江离看着这一切,突然开口: “你们也挺辛苦,忙一天了,天快黑了。” 凌执侧头看她,淡淡开口: “比不上以前追捕A的时候辛苦。” 江离嗤笑一声,满是不屑:“那是自然,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和A相提并论?” 凌执被她这副“与有荣焉”样子噎了一下,没好气:“你还挺自豪?” “不服气?” 江离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微微扬起下巴,“不服你就抓我呗,凌警官。您找到证据了吗?人证?物证?口供?可别忘了您最看重的程序正义哦。” 凌执:“……” 真是……气死。 凌执突然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掐住江离的后颈,另一只手则迅速揉乱了她的头发。 江离:“!!!” 等她反应过来,凌执已经收手退开半步,看着她顶着一头乱毛的愕然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反应慢了。” 江离瞬间炸毛,右腿扫向凌执。 凌执轻松侧身,左手下压,精准地格挡住了江离的鞭腿,同时笑道:“力度太小。” 江离一击不中,更是咬牙,再次欺身上前。 两人竟就这样在村中小路上,你来我往地拆起招来。 江离攻势凌厉,拳脚生风,凌执则显得游刃有余,见招拆招,偶尔反击也留着余地,更像是在逗弄一只张牙舞爪的猫。 “军体拳打得不错。” 凌执一边轻松化解她的攻击,一边带笑点评。 江离拼尽全力,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气得牙痒痒。 旁边小路拐角处走过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两人原本在低声交谈,一抬头,看见他们威严冷静的凌营长,正抓着江离的脚踝。 两名士兵瞬间石化,脚步僵住,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 凌执:“……” 他几乎是瞬间松开了手,站直身体,恢复了惯常的严肃冷峻,对着两名士兵点了点头。 两名士兵如梦初醒,赶紧立正,结结巴巴地喊了声:“凌、凌营!” 然后目不斜视,加快脚步从旁边“溜”了过去。 走出去老远,还能隐约听到他们压抑不住的低声交谈。 凌执:“……” 江离眯了眯眼,右腿再次攻向凌执的膝窝。 凌执猝不及防之下,竟然单膝跪了下去。 虽然他反应极快,用手撑了一下地面,避免了完全摔倒的狼狈,但这个姿势…… 江离已经一步跨前,停在他面前,慢悠悠的说: “小凌子,免礼,随哀家去视察民情。” 说完,还学着电视剧里老佛爷的样子,虚抬了一下手。 凌执:“…………” 江离已经转身,双手插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优哉游哉地继续往后山方向走去。 凌执暗骂一句:“这狗东西,大仇小仇是真的一点不隔夜。”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看着江离已经走出十几米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后山,很快就找到了那片被开垦出来的隐蔽田地。 夕阳的余晖下,一片片或艳丽或奇特的植物在微风中摇曳。 凌执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种植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罂粟。” 江离也快步上前,仔细查看。 除了大片明显是罂粟的植物,旁边还混杂种植着其他几种她不认识的植物。 其中一种,叶片呈诡异的暗紫色,脉络发黑,散发出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太舒服的甜腥气。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地窖角落里,死在类似植物旁边的老鼠尸体。 她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先瞒下地窖的事,免得那个人渣这么快被救出来。 她指着那株暗紫色植物,问凌执:“这个植物是什么?你认识吗?” 凌执摇头: “没见过,但和罂粟种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拿出手机,对着几种可疑植物,连续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迅速发给了廉城,附上简要说明和定位。 “采点样本回去。” 凌执说着,拿出几个小密封袋和手套,递给江离一副,自己戴上另一副。 两人分工,小心地采摘了几种可疑植物的叶片、根茎、花朵和果实,分别装入不同的密封袋,做好标记。 做完这些,他们又在附近的田埂、沟渠仔细查看了一圈,同样拍了照和采了样。 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村落里亮起了灯火,队员们的头灯和手电光在夜色中晃动。 不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和嘈杂的人声。 警灯闪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和武警迅速下车,在队员们的引导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押解村民,核对身份,准备带回城里进一步审讯调查。 江离倚在门框上,冷眼看着那些被押上警车的村民。 凌执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在想什么?” 江离没有收回目光,只是嗤笑一声: “这些人不仅能搞到枪,还能大面积种植罂粟,还有别的,被拐的人也逃不出去。你说,没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里应外合,他们能行?” 凌执看向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冷得惊人。 他沉默了一下,说: “我知道你有看法,但江离,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执法队伍里,大部分同志是恪尽职守、遵纪守法的。” “是吗?” 江离转过头,直视着他,嘴角勾笑,“大部分?那剩下的小部分呢?他们手里的权力,造成的破坏,可比这些村民大得多。” 凌执知道她心结难解,也不再多做无谓的争辩,只是平静地解释道: “我已经考虑过你担心的问题了,所以这次请求支援,我特意避开了地方上的常规警力,直接联系了驻守边境的武警部队。” “而且,所有被解救出来的人员,都会由我们的人直接护送到队里暂时安置,我会亲自跟进后续的安置和送返工作。” “我答应过要安全送他们回家,就不会让任何环节出问题。” 江离听完,脸上的冷意稍缓,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早说不就行了。” 凌执无奈地看着她:“你也没问,上来就阴阳怪气地开始嘲讽。” 江离:“……” 她扭过头不再理他,继续看着外面闪烁的警灯和忙碌的人影。 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悄悄放松了一些。 夜色渐深,行动还在继续。 那些神秘的植物,失踪人员的疑点,以及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关系网。 都像这浓重的夜色一样,等待着被揭开。 凌执和江离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最后一辆押送车启动,正准备转身进屋处理后续事宜。 突然,“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夜的宁静,在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20章 一石二鸟 紧接着枪响,是重物轰然砸地的巨响。 “有袭击!” “全体熄灯隐蔽!” 凌执厉喝响起的同时,训练有素的武警官兵也瞬间做出反应,就近扑向掩体或者卧倒隐蔽。 村庄内搜索的士兵迅速关闭手电,车队引擎与车灯接连熄灭,作为临时指挥点的院落也瞬间陷入黑暗。 一刹那,所有人为光源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月光倾泻而下。 枪响的瞬间,凌执与江离已本能地向门框旁的墙体闪避。 此刻,危机暂缓的间隙里,凌执默默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左手。 江离默默松开了拽着他手臂的右手。 凌执按住肩头通讯器,低声道: “各小组报告情况,具体的枪声位置?有无伤亡?” “报告凌营,头车中弹失控侧翻,伤亡不明!” 凌执眼神一凛:“其他车辆人员立即弃车,就近隐蔽,看管好目标!” “是!” 话音未落,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 与此同时,村庄里零星响起几声杂乱的枪响。 “报告,尾车中弹侧翻,伤亡不明!” “报告,枪声来自卫生院附近区域,里面安置着伤者。” 凌执:“收到,警惕多个狙击点,各组原地警戒,保护目标。” “押运车的人员抓紧撤离。” “明白!” 凌执刚放下手,江离冰凉的声音响起:“听枪声的特征,应该是巴雷特M107。” “极限射程两千米,有效射程一千五,主打毁车破工事,超远距离想精准打人不容易,可挨上一枪基本没救。” 凌执垂眸。 江离此刻被他与墙体护在中间,正利落地退出弹匣,将一发发子弹压入,重新上膛,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完成这一切,她才抬眼看他,目光凉凉的: “我还在纳闷,今天这么大动静,对方怎会毫无反应。原来是在等车队撤离,押送人员最集中、警惕性相对放松的这一刻,杀人灭口。” 零星的枪声仍在响起。 凌执向后撤开半步,低声道:“你留下,配合保护黎翻译和里面的人,我去前面看看。” 江离瞥他一眼:“你去看什么?你能判断得出来狙击手的位置?” 凌执:“.......” 江离:“还是你比我熟悉这里的地形?” 凌执:“行,别骂了别骂了。” 江离正色道:“这些人,明显有备而来,切不可掉以轻心,慎重点。黎翻译她们在里面,有这些士兵就足够了。” 凌执深深的看她一眼,在思索着。 江离耐心耗尽:“少废话了,下一枪要是打在车子的油箱里,车里的人就真要凶多吉少了。” 凌执知道她说得对,以她的能力和对潜在威胁的敏锐,留在后方的确是一种浪费。 “跟紧我。注意安全,别擅自行动。” 凌执不再犹豫,快速抽出配枪。 江离扯了扯嘴角:“顾好你自己就行。” 凌执:“走。” 他打了个手势,叫来周临和几个队员。 一行人借着房屋阴影与夜色掩护,压低身形,向着出事车辆的方向疾行。 很快,一前一后翻倒的两辆押运车映入眼帘。 其余车辆的人员已撤离,隐蔽在路旁林间。 几名队员正在奋力撬开变形的车门,从倾倒的车厢内抬出昏迷的同伴和村民。 “凌营。” 见到他们,救援人员压低声音示意。 凌执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他与周临等人立刻加入救援。 江离却猫腰绕向侧翻的头车,趴在地面上,借着月光仔细查验轮胎擦痕。 再起身查看车辆翻倒的角度,随即攀上扭曲的车身,指尖摸索弹孔位置与金属的撕裂状况。 第二辆车旁,她重复了同样的勘察。 做完这一切,她刚要悄然后撤,手臂却被一把抓住。 凌执皱眉:“你去哪儿?” “狙击点大致有数了,” 江离语速极快,“我去探探。” 凌执咬牙道:“江离,别擅自行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这句话要我说多少次?” 江离一愣。 凌执看着她,继续道:“还有,你手里那把手枪,怎么对付千米外的狙击步枪?” “我自有办法。” 江离语气倒是平静。 凌执闭了闭眼,片刻,他睁开眼,语气缓了下来,道: “你就把具体情况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着行动,行不行啊?离姐。” 江离被那句“离姐”叫得一愣,随即眼神古怪地看了凌执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服软。 但时间紧迫,她没多纠缠,语速极快地说: “两枪,打的是一头一尾,而且只是让车辆侧翻,这说明对方目的明确,是为了阻止车队撤离,把人员集中围困在一起,如果没及时熄灯隐蔽,下一枪可能就是击向油箱引发爆炸了。” 周临:“那些人真的这么狠吗?这可是多少条人命啊?” 江离看他,说:“如果是我,我就会这样做,效率最高。” 凌执咳了一声打断两人这诡异的对话:“那狙击手的位置判断出来了吗?” 江离指向西侧那片黑暗的起伏的山林,说: “狙击点很可能就在那片区域的林子里,那里地势高,视野好,有足够的隐蔽物,而且撤退路线复杂。” “第一枪,头车,角度是从西侧山体处射出,根据子弹对车体的破坏程度和入射角估算,大概在一千五到两千米之间。第二枪,尾车,大致方向仍是西侧,但弹道角度有细微差别。要么狙击手开完第一枪就快速转移了位置,要么不止一个狙击手。” 凌执点头,接着道:“周围那些零星的枪声,八成是他们的同伙在故意制造噪音,混淆视听,掩护狙击阵地的动静。” 江离补充:“这些亡命徒的行事逻辑我最清楚。目标未达成前,他们绝不会轻易撤离,此刻必然还在暗处潜伏,观察着我们这边的动静,伺机而动。所以,我打算摸过去看看。” 她掂了掂手里的枪,冷嗤一声:“放心,这种局,我熟悉的很。你们留在这里,吸引注意力。我绕过去,看看能不能揪出他们的尾巴。” 在训练营那些非生即死的日子里,类似的“猎杀”与“被猎杀”,她经历过太多次。 有时她是潜伏在远处的狙击手,有时她是仅凭一把手枪在复杂地形中求生的闯关者,无一例外,她都活到了最后。 这次,也不会有例外。 凌执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样子,知道她判断的很可能就是事实。 而且,放任一个甚至多个携带重火力的狙击手潜伏在侧,对所有人的安全都是巨大威胁。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对方不止一个枪手,” 凌执说,“我带一队人,和你一起行动。” 江离当即皱起眉头:“月光太亮,人多动静大,容易暴露。” 一旁的周临急声道:“那我开车制造动静,吸引他们注意!” 江离立刻否决:“车灯一旦成为光源,就是最醒目的靶子,狙击手锁定油箱,一枪就能让车子变成火球,你想当活靶子?” 周临梗着脖子:“我可以及时跳车!” 凌执睨他:“热血沸腾些什么?” “一组立刻用容器放空所有押运车的燃油,清空油箱,评估殉爆风险,再安排人上车,启动引擎,模拟车队试图重新启动撤离的假象,但绝对不准开车灯,利用引擎声和车辆轮廓吸引对方注意。” “村里其余搜索小组,同步从侧翼向西侧山地方向移动,注意安全。” “其余小组,在行动开始后,向枪声方向进行火力压制,注意交叉移动,不准当固定靶子。” “是!” 周临一时语塞。 随后凌执垂眸看向江离:“我跟你去,两个人目标小,互为掩护,这是命令,也是最优解。” 江离皱眉,最终点头:“跟紧,别拖后腿。” 凌执:“笑话。” 江离微微挑眉,调侃道:“真帅啊,凌学长,不愧是刑侦王牌。” 凌执回视她,同样意有所指地回应:“你也名不虚传,A。” 他称呼着那个尘封的代号,在此时此地,更像是一种对等身份和能力的认可。 等周临带人放完油,凌执看向江离:“行动。” 江离点头。 两人弯腰向山林潜去。 江离在前,动作轻盈如猫,对地形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凌执紧随其后,警惕着所有方向。 车队启动,枪响掩护同时响起。 凌执和江离加快脚步朝林子走去。 突然,江离脚步一顿,抬手握拳。 凌执立刻伏低。 顺她目光看去,前方几十米处,一片灌木后,隐约有冷光一闪,是狙击枪的瞄准镜。 不止一处。 另一个方向,约百米外的岩石后,也有类似的反光。 两个狙击点,呈夹角封锁了车队撤离的路径。 江离无声地比划:她左,他右。 同步。 凌执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 手枪对狙击枪,必须近身。 就在他们准备分头行动时,“轰!!!”一声巨响从村庄方向传来,火光冲天。 不是油箱,是他们之前作为临时指挥点的院落! 通讯器里传来副手的声音: “有炸弹,大家注意,遇见可疑人员,可当场击毙。” 调虎离山。 一石二鸟。 狙击手的远程精准打击,如果能完成目标最好,如果完成不了,也可以吸引注意力,将凌执这样的精锐力量以及大部分武装人员引向村外。 真正的杀招,是潜入村庄的炸弹客,他们的目标简单而残酷,灭口所有知情人。 凌执还没来得及说话,江离突然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 “没事,他们肯定想不到,这边负责‘被调虎’的主力,从头到尾就来了我们俩。” “这次,他们怕是偷鸡不成,还要蚀把米了。” 江离甚至变得兴奋了起来:“等着,我去弄把他们的狙击枪玩玩。” 凌执转头,看着月光下她近在咫尺的脸:“.......” “行动。”江离已经退开,弯腰向前:“枪枪,我来咯~” 第21章 大开杀戒 凌执还没来得及说话,江离已经窜了出去。 他看着那瞬间空荡的身旁,无奈地抿了抿唇,转身便朝着另一个狙击点潜行而去,身形同样迅捷无声。 江离利用一切阴影近乎贴着地面疾行,等她悄无声息地绕到目标背后时,狙击手终于察觉,他仓促的调转枪口。 但江离已经合身扑上,用全身重量将对方狠狠撞在岩石上,同时右手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抹过对方脖颈。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脸上,她毫不在意,狙击手的身体沿着岩壁软倒。 江离一把夺过狙击枪,利落地调转枪口瞄向另一个狙击点方向。 透过高倍狙击镜冰冷的十字线,她看到目标点附近的灌木丛一阵不规则的晃动,随即,凌执站起身,抬手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比了一个OK。 江离松了口气,立马伏下身子端起狙击枪,透过瞄准镜,开始冷静地扫视整片山林。 风吹草动,树影摇曳,任何一丝不和谐的细节都逃不过她此刻极度专注的眼睛。 凌执矮着身子,端着另一把狙击枪,快速而无声地靠近江离。 他看了眼倒在一旁的狙击手尸体,又看了眼江离。 江离抬眼看他,低声说了句:“帮我警戒四周。” 狙击手视野极佳,但近身盲区却是致命的,此刻他便是她的眼睛。 “好。” 凌执应道,没有多余的废话,立马开始警戒起来。 在警戒的同时,凌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了江离一眼。 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冷冽肃杀的气场。 平日里那副懒洋洋、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外壳彻底剥落,露出了内里冰冷的杀戮核心。 她的呼吸被压制到几乎低不可闻,右眼抵着的狙击镜,肩膀牢牢抵住枪托,整个身体与狙击枪似乎达成了某种绝对稳定的平衡,纹丝不动。 月光勾勒出她专注而冰冷的侧脸线条,那是属于顶级猎食者的绝对专注。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A执行任务时的状态。 与她平日的样子,反差大到令人心悸。 凌执连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对周围环境的警惕上。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咻~砰!” 巴雷特狙击枪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子弹脱膛而出,后坐力被江离稳稳地压住,枪身只是微微一震。 远处大约八百米外的地方,一个狙击手应声倒地。 凌执浑身一震,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江离。 只见她已快速起身,立刻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滚烫的弹壳,抛了两下,迅速塞进口袋。 紧接着,她用衣袖飞快地擦了几下刚才架枪的岩石表面,又用脚尖快速而混乱地踩踏地上的脚印。 做完这一切,她拎起狙击枪,转身就要向另一个方向移动。 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到了极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凌执:“???” “你在干什么?” 江离下意识的答:“清理现场,转移阵地,不能留痕迹,也不能在原地久留。” 原来,那个让他们头疼不已的传奇杀手“A”,就是这样一次次在得手后,冷静的抹去自己的一切痕迹,如同从未出现过。 凌执咬牙:“江离,你现在是执法人员。” 江离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呵、呵呵……” 她干笑了两声,“对哈。不好意思,忘了。条件反射,纯粹是条件反射。” 凌执看着她这副瞬间“切换”回来的模样,额角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他能说什么? 指责她反追踪意识太强? 职业习惯太“好”? 他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江离却似乎已经把这小小的插曲抛在了脑后。她重新趴回刚才的狙击位置,再次端起了狙击枪,透过瞄准镜,一丝不苟地扫视着山林,寻找可能残存的威胁。 凌执看着她迅速恢复“工作状态”的侧影,一时语塞:“……你真是。” 他刚落未落,却听到旁边传来极力压抑的声音,像是憋笑憋得很辛苦。 “笑什么?” 凌执没好气地问。 江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说: “三把狙,三把狙~” 凌执:“……” 他深吸一口气,提醒道,“根据我国法律,严禁任何个人非法持有、使用该类军用制式狙击步枪。这是重罪。” 江离从瞄准镜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我不知道吗?” 凌执再次无语。 他发现自己跟这个人在一起,时常会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危险的话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警戒上。 江离也不再说话,重新投入侦察。 大约十分钟后,她再次开口:“大概率排查清楚了。三个狙击点,三个狙击手,威胁解除。对方确实是下了重本,想一口吃掉我们。” 凌执闻言,立刻按住通讯器,沉声下达命令: “山下的搜查组立刻上山,对山林进行地毯式搜查,排除其余隐患,清理现场。注意安全,保持警惕。” “收到!” 命令刚刚下达,凌执就看见旁边的江离,已经调转了巴雷特狙击枪的枪口,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向了村庄内。 她的呼吸再次变得低不可闻,整个人进入了绝对专注的狙击状态。 凌执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干什么。 “咻~砰!” 又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撕裂空气,高速射向村庄。 紧接着,大约在卫生院附近,传来一声绝对清晰的爆炸声,似乎是某种爆炸物被精准命中,被引爆了。 凌执:“………………” 是村里的炸弹客。 被江离“引爆”了。 对方不仅安排了狙击手远程压制,更有枪手正面牵制,甚至派出了携带爆炸物的亡命徒潜入村庄。 意图不言而喻,不惜代价,杀人灭口,一个活口不留。 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势头,让凌执的心沉了下去。 村庄内的枪声变得密集,武警士兵显然已经与潜入的袭击者接上了火。 这来自黑暗高处的精准点名,让交火双方都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安静。 袭击者惊疑不定,不知这致命打击来自何方;武警官兵们也瞬间提高了警惕,迅速寻找掩体。 “全体注意!隐蔽!有不明狙击手!” 凌执的对讲机传来副队的声音。 凌执立刻按下通话键,说: “狙击手是我方人员。重复,高处的狙击支援是我方人员。各小组保持警惕,集中精力应对村内威胁,注意甄别目标,避免误伤!” “明白!” 通讯结束后,凌执蹲在一旁,远处村里传来的间歇性的交火声,近处时不时来自江离手中狙击枪的爆鸣声,伴随着随之响起的爆炸声。 他听着这奇特的二重奏,看着身边那个呼吸平稳、一次次扣动扳机的江离,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他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是现场的最高负责人。 理论上,他此刻应该坐镇在指挥部,调配全局,应对突发状况,做出战略决策。 可现在,他在干嘛? 他守在一个刚刚缴获了敌军重武器、并且正用这把重武器对村庄进行“精准排爆”的、前顶级杀手旁边,给她当保镖? 放任她一个人在这里,端着狙击枪自由发挥? 那显然不行的,对谁都不安全。 可要是现在阻止她,强行把她带走? 且不说能不能“制服”她,单就目前情况来看,她虽然手段粗暴直接,效率却高得吓人,确实是在实打实地清除潜在威胁。 每一发狙击子弹,可能都避免了一次可能的惨烈伤亡。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凌执又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心无旁骛的江离,生平第一次,在面对一个队友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都叫什么事儿? 他叹了一口气。 江离的眼睛依旧贴在狙击镜上,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但她的嘴角弯了弯,理所当然的说: “能为A提供现场护卫服务,这可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凌队,是你的荣幸,知足吧。” 凌执:“…………” 他决定保持沉默。 后续的枪声,已不再伴随爆炸的闷响。 这意味着江离的精准排爆阶段告一段落,她转而开始对那些藏匿在暗处的枪手,进行冷酷的单兵狙杀。 每一发从山林高处射出的子弹,都精准地剥夺着一条亡命徒的性命,高效得令人心悸。 直到弹匣打空,撞针发出清脆的空响,江离才松开抵着枪托的肩膀,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僵硬的脖颈。 “玩够了?” 凌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离睨他:“天哪,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铁面无私、原则至上的凌大队长吗?这话听着,怎么有点纵容下属胡作非为的意思?” 凌执被她噎得一滞,额角青筋似乎又跳了跳,他别开视线,不去看她那张写满戏谑的脸。 “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江离见他语塞,立刻得寸进尺,“你知道这破玩意儿后坐力有多大吗?我这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凌执闻言,眉头下意识皱紧,目光落向她的肩膀:“我看看。” “……” 江离揉肩膀的动作一顿,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干巴巴地说:“呃,那倒不必了。” 凌执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的不妥,他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转身走向地上那具被江离割喉的狙击手尸体: “那你先警戒四周,我检查一下尸体。” “行。” 江离一边继续揉着肩膀,一边看着周围的山林。 远处,搜山队员手电的强光在林间晃动,并朝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了一丝。 凌执打开战术手电,冷白的光束照亮了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看看他肋下,” 江离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或者纹身。” 凌执依言掀开尸体的衣物。 在肋骨下方的皮肤上,赫然有一个烙印,三角形线框里,是一个清晰的花体字母“D”。 “果然有。” 凌执眼神一凝。 江离弯腰凑近了些,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这么大手笔,又是狙击手又是炸弹客的,果然和‘涅槃’脱不了干系。” “呵,还是‘D‘字班的。真是下血本了,看来这村子里藏着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命。” 凌执的眉头拧得更紧,心中疑窦丛生: “又是涅槃训练营?这么巧?” “巧?” 江离撑着膝盖说,“一点都不巧。阎王那老东西,精得跟鬼似的,他让我回这个地方,这里头,肯定有什么我们还没挖出来的‘因果’。” 凌执:“……” 虽然她的确死而复生,但是听着她随意说起“阴间”、“因果”之类的话,尤其是在此刻,对着月光下一具刚被割喉的尸体,在这荒凉寂静的深山老林里…… 凌执还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他实在没办法一本正经地和她探讨这些“玄学”问题。 “凌学长,” 江离似乎察觉到了,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促狭道,“你该不会是怕鬼吧?” 凌执面无表情地回视她: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或许是大部分威胁已经解除,又或许是听到队员们靠近的脚步声,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喘息,两人之间那种带着点火药味的斗嘴氛围又悄然回归。 江离眉梢一挑:“是吗?那我晚上去敲敲你的房门试试看?” 凌执抬起眼,看着她溅满血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又生动的脸,停顿了两秒,才说: “你比鬼可怕多了。” 江离:“……” 这回轮到她被噎住了。 凌执不再看她,重新低下头,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地上的尸体,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信息后,站起身果断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下山,和搜山队汇合。” “好。” 江离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应了一声,直起身准备跟上。 就在她直起身的刹那,凌执看到一道黑影骤然暴起,悄无声息地扑向江离毫无防备的后背。 “小心。” 那人动作快得惊人,显然是早有预谋,趁着江离起身的瞬间,一条粗壮的胳膊已然勒向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持着匕首朝着她的咽喉要害狠狠抹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凌执叫出声时,江离右手已拔枪出套,只是用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手枪抵在了从后方勒住她之人的太阳穴上,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而在江离开枪的同一瞬间,另一声枪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是凌执! 他在发现异常的刹那,已经举起枪射击,子弹精准地命中了袭击者持刀的右肩胛骨。 袭击者的身体猛地一僵,勒住江离的手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江离一把推开软倒的尸体,甩了甩被溅上温热液体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了一眼地上又多出的一具尸体,又看向还保持着射击姿势的凌执。 搜山队员的手电光晃动得更快,呼喝声和脚步声正迅速靠近。 月光下,两具尸体横陈,血腥气弥漫。 凌执放下枪,胸口微微起伏,快步走到她身边,看向她脖颈处被勒出的一圈红痕,以及脸上新溅上的血迹。 凌执急问:“没事吧?” 江离收起枪,杀气却弥漫开来,说: “没事,把另一把狙给我。” “老子今晚,大开杀戒。” 第22章 亘古不变的真理 看着江离那副混不吝模样,凌执忍无可忍,抬手就给了她额头一个不轻不重的暴栗,咬牙道: “杀你大爷的!” 江离被打得一愣,捂着额头怒道:“凌执!你找死?!” 凌执看着她,严肃说道: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使用武器警械的规定,当重大现实威胁被即时解除,危害公共安全的紧迫危险因素已经消弥,法定的开枪前提条件即告灭失。”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执法人员,无权再进行致命性射击,剥夺他人生命。现在山下情况已经被控制,你再随意开枪,是程序错误,犯法的。” 江离彻底愣住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我~丢~?你你你……” 她指着凌执,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有病吧?!” 此情此景,反杀偷袭者,难道他不该是热血上涌,肾上腺素狂飙,大喊一句:“干就完了吗?” 他居然在这里跟她背法条? 讲程序? 凌执又说:“江离,你此刻的行为代表执法力量。你要记住,我们是执法人员,不是凭个人好恶和一时冲动行事的暴徒,每一颗子弹都必须有法可依,有据可循。” 江离:“……神她爷爷的有法可依,老子就做暴徒了,咋滴了?” 凌执无奈,只好话锋一转:“那你不怕阿鼻地狱了吗?” 江离:“……” 他的话如一盆冷水,唰的一下浇了她一个透心凉。 看到她这副模样,凌执无奈的笑了笑,又说:“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下山,让队医看看你的肩膀好不好,不疼了?” 江离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放下捂着额头的手,默默地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右肩。 确实疼,后坐力震得骨头都在发麻。 这时,搜山的队员们已经循着枪声迅速赶到。 当他们看到地上横陈的两具死状各异的尸体,看到满脸血污的江离,再看到站在一旁笑的像个怪叔叔的凌营长时,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气氛,诡异。 一名胆子大些的老队员硬着头皮上前问:“凌营,你们没事吧?” “没事。” 凌执说,“你们搜查情况如何?有没有其他发现?” 队员递给枪汇报:“除了两具尸体,没有其他发现。远处那具,头部中枪,脑袋基本开了花,现场发现了一把狙击枪,近处那一具颈部致命伤,现场没有发现枪支。” 凌执点点头:“安排人把尸体抬下山,继续扩大搜索范围,提高警惕,小心可能还有埋伏。” “是!” 队员们齐声应道,迅速散开,开始忙碌起来 凌执看向江离,把其中一把狙击枪递过去给她,说:“里面还有子弹的,走吧。” 江离瞥了他一眼,嗤了一声:“哼,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说完抬腿往山下走。 凌执:“…….” 他拿着三支狙击枪,抬脚跟上。 下山的路崎岖不平,树影婆娑,只有两人踩在落叶和泥土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远处传来的、搜山队员隐约的呼喝。 三支狙击枪的分量不轻,凌执却步履稳健,江离走在他斜前方两步远的位置,步伐同样利落。 江离:“凌队长枪法不错啊。” 凌执:“自然,公安大学的男子组移动靶和精度射记录,目前的确是我保持的。” 江离闻言,嘴角勾起: “呵,那只是因为我没去而已。” 凌执也弯了弯唇角,认真提议:“那有机会,可以比试一番。” “没问题。” 江离答应得干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她特有的嚣张,“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关公门前耍大刀。” 凌执:“江同志的反应也很快嘛。” 江离微微挑眉:“我告诉过你的凌队,永远不要出现在一个杀手的后方,那是找死。” 凌执无语:“啊行行行,知道了,杀手离。” 回到作为临时指挥点的院子里,气氛依旧紧张,但比起外面的血腥,这里明显气氛轻松很多。 看到江离浑身是血地走进来,一直蜷缩在黎昭言怀里的小男孩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仰着小脸问:“姐姐,你没事吧?你流了好多血!” 江离低头看他:“我没事,这些血是坏人的,小伙子,害怕不害怕啊?” 小男孩用力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大声说:“不害怕!我是男子汉!” 江离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没有拆穿:“真勇敢,你肯定也帮忙保护里面的哥哥姐姐们了吧?” “当然!” 小男孩用力点头,“我听警察叔叔阿姨的话,没有乱跑。” “真棒。” 江离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血污带来的戾气。 这时,凌执带着一个背着医疗箱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江离,这是队医小陈,让他给你检查一下肩膀和脖子上的伤。” 队医小陈看到江离的模样,也吓了一跳,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镇定下来,打开医疗箱: “江小姐,请到里面坐下,我给你做个初步检查。” 江离看了一眼凌执,没说什么,配合地跟着队医走到了进去。 小男孩亦步亦趋地跟着江离,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院子里,已经重新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紧张有序的善后和清理工作在进行着。 等江离处理好伤口随队医走出来,凌执正站在院中一棵老树下,安排着工作。 听到脚步声,他迈步上前问:“没事吧?” 队医小陈答道: “报告凌营,江同志主要是右肩肩胛部位大片软组织挫伤,皮下淤血比较严重,需要多注意休息,避免再次受力。” “颈部勒痕是皮外伤,没有伤及气管和动脉,身上其他几处是擦伤都无大碍,已经给她用上药了。” 凌执点了点头:“辛苦了,去忙吧。” 队医应声离开。 江离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边,打了些凉水,仔细清洗了脸和手。 她走回凌执身边,问道: “接下来怎么安排?” 凌执答:“先带人证和被解救的人撤离,免得夜长梦多,后面又有袭击。其他警力继续留守,救治伤员,搜查物证。” 江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后续便是繁忙而有序的人员转移和指挥调度。 最终,涉案的村民嫌疑人被武警押上警车带走。 而被解救的人员,则随凌执的车队一同撤离。 回程的路上,还是来时的那辆越野车,依旧是六个人,只是多了那个蜷缩在黎昭言怀里、早已疲惫不堪沉沉睡去的小男孩。 只是换了凌执开车,江离坐在副驾驶。 车厢里异常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以及后座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黎昭言、周临和其他两名队员,都已抵歪在座椅上睡着了。 凌执瞥了一眼江离,说: “折腾了一夜,你要是累了,也休息一会儿,到队里还有段路。” 江离靠在椅背上,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勾唇道:“还行,这身体抗造,要是搁以前那副样子,估计早就晕过去八百回了。” 凌执扯了扯嘴角,像想起什么,又问: “关于三公里狙击,在实战中,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准确地论证?” 江离眉梢微微一挑,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凌学长还不死心?” 凌执神色不变,平静的说:“纯粹好奇。从刑侦和弹道学角度,想了解一下极限条件下的可能性边界。” 江离脸上的笑意加深,慢悠悠地说: “我觉得吧,凌学长你估计不会太想听细节。” 她故意顿了顿,坏笑的补充道,“很刺激的哦,听了怕你晚上做噩梦。” 凌执眉心一跳,几乎能预感到这混世魔王嘴里吐不出什么“温和”的答案,但他还是若无其事的开口: “说说看。” “凌学长想知道,我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离慢悠悠的开口:“三千米狙击,等于三公里外打中篮球,实战命中人体难度极高。” “一是弹道下坠,子弹飞完三公里会下坠十几米,所以准星得往目标头顶抬十几米瞄准。 “二是分层乱风,高低空风向风速不一,微风都能偏过半人身宽。” “三是环境干扰,温压湿度改变空气阻力,地球自转带来几十厘米偏移,地面热浪扭曲瞄准视野。” “多重变数叠加,想命中全靠天时、极致测算与直觉,这也是为什么,这种超远距离狙击记录难以被官方或第三方严格论证和复现的原因。” 凌执:“……” 江离看着他说:“我说了你不想听的,又不信。” 凌执胸口的伤痕突然幻痛:“……” 当年那颗子弹,是否也经历了如此精密到令人胆寒的计算,或者,仅仅是魔鬼般的运气? 江离睨他又笑着说: “放心,我的狙改过的,你的行为模式我也摸得透透的,所以那天对我来说,容易得很。” 这近乎“自首”的言论,带着她特有的、混不吝的嚣张。 凌执从那冰冷的幻痛中挣脱出来,瞥了她一眼:“万一打死了呢?” 江离勾唇: “那可太不幸了,也只能怪你运气不太好,或者我那时候的手感真的差到极点了吧。” 她又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事实证明,你运气不错,我的状态还行。” 凌执:“……”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狗东西讨论这种问题,纯属自找不痛快。 他应该在她开始讲弹道下坠的时候,就果断让她闭嘴睡觉。 江离又桀骜的开口:“A,从不失手。” “你只需记住,这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即可。” 第23章 伙伴 “A,从不失手。”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更像是一个属于黑暗世界的传奇。 它代表的是百分之百的任务完成率,是绝对的控制,是死亡的完美代名词。 而现在,这个神话的主角,就死而复生地坐在他旁边,刚刚用近乎冷酷的效率,清理了致命威胁,也再次印证了这个神话残酷而真实的一面。 凌执的胸口,那处旧伤似乎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牵连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句话不仅刻在江离无法磨灭的过去,也以某种不可逆转的方式,烙印在了他们此刻并肩的现在,以及那迷雾重重的未来。 杀戮是她烙印在骨髓里的生存法则,而善良却是她的底色。 理解并守护这份在极端环境下扭曲生长的异常,或许正在成为他这个坚守原则、却又无法对她置之不理的指挥官,必须面对并倾尽全力去跨越的裂谷。 凌执握着方向盘的手无声地收紧,他目视前方,突然道:“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会给自己设计了那么一个结局?” 江离侧过头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这个结局怎么啦?多牛啊!惊天动地,轰轰烈烈,再玩下去估计就得玩脱了。见好就收,急流勇退,懂不懂?” 凌执扯了扯嘴角:“你也怕玩脱?” “啧,” 江离咂了下嘴,“虽然姐确实强大,强到让你们都觉得好像无所不能,但我终究也是单枪匹马,不是神仙。一个人再强,又能掀翻几条船?我这个人吧,讨厌麻烦。” “……” 凌执有些无语地瞥了她一眼,“三句不忘夸一下自己。” “实话实说罢了。” 江离理所当然地接道,“不过你也不用太妄自菲薄,就目前来看,你还是够格和我玩一会的。虽然玩得有点吃力。” 凌执被她这“勉励”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回敬:“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江离笑眯眯地应了,“不过,小凌子啊,短板还是很明显的,心理素质有待加强,太依赖规则和计划,遇到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比如我这样的,就容易抓瞎。嗯,有待加强。” 凌执额角跳了跳:“那,以后还请离姐多多指教?” 江离挑了挑眉:“看心情吧。” 斗嘴告一段落,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凌执似乎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又问:“对了,那个D字班的人。你认识他们吗?或者说,了解多少?” 提到“涅槃”,江离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神色淡去了些,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不认识。至少,不直接认识。我们是分属不同教官管理的。四个字母一批,由一个教官主要负责,D字班算是头部的一批了。” 她转过头看向凌执:“怎么?是不是觉得,今晚遇到的这些,也就不过尔尔?” “不,” 凌执说,“他们组织相当严明,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训练有素。从远程狙击压制,到正面火力牵制,再到潜入安置炸弹灭口,环环相扣,计划周密。” “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若非他们这边有江离这个完全超出常规的变数,精准地拔除了狙击点,又远程点名了炸弹客,加上武警官兵的拼死抵抗,今晚的伤亡恐怕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江离似乎对他的评价并不意外,只是“嗯”了一声: “是啊。今晚这些,还只是D字班,算是能放出来执行任务的常规部队吧。你们如果真想挖出‘涅槃’,端掉它的老巢。” “后面等着你们的,可就是A、B、C那些真正的中流砥柱了。那才是‘涅槃’真正的心血,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凌执的眉头深深皱起。 D字班展现出的组织性、战术素养和亡命徒般的执行力已然令人心惊,那所谓的A、B、C班,那些被称为“中流砥柱”的存在,又该是何等可怖? 仅仅是想象,就足以让任何一个直面过“涅槃”威胁的人背脊发寒。 那绝非寻常意义上的犯罪组织核心,那更像是用非人手段锻造出的、只为杀戮和毁灭而存在的精密武器。 江离似乎察觉到了他周身散发出的凝重气息,轻笑了一声,慢悠悠的说: “不用担心,当初我能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还顺便搞了个大新闻,就是因为他们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里面派系倾轧,争权夺利,老家伙们想掌控一切,年轻的想上位,内斗得厉害着呢。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算是在地狱里也不例外。” 她转过头,看向凌执线条紧绷的侧脸,又嗤一声:“再说了,你们能把我逼到不得不选择同归于尽的那一步,不正证明了国家机器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嘛。” “只要你们下定决心,铁了心要挖,总能挖出点什么。毕竟,涅槃再厉害,也见不得光。” 凌执扯了扯嘴角:“谢谢你的宽慰。只是听上去怎么感觉怪怪的?” 像是在肯定己方的力量,却又带着一种略带讽刺的评判。 江离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不是吗?说句实在的,凌大队长,单对单,你拿什么和我斗?靠你那一本正经的规章制度,还是靠你还算不错但远不够看的格斗技巧?” 凌执被她噎得胸口一闷,决定再次果断转移这个话题。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黎昭言怀里的小男孩睡得正香:“你好像挺喜欢那个小男孩?”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后座,眼神有瞬间的柔和,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 “还行吧,挺机灵,也不哭闹添乱。” “他叫什么名字?” 凌执问。 “没问。” 江离答得干脆。 凌执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啊?” 江离:“我们做杀手的,最忌讳和别人牵扯太深,知道得太多,付出感情,那都是软肋,是拖累,是别人能拿来要挟你的把柄。何必问呢?知道了名字,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凌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江离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脸,沉声道: “江离,听着,你这辈子,不是杀手了。” “你以后会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你可以,也应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不用再把自己隔绝起来,不用再觉得任何一点温情都是负担,都是弱点。” 江离斩钉截铁的说:“不行的。” “你先别急着拒绝,” 凌执放缓了语气,继续说,“先试试看?试着去相信,试着去接受。这个世界,不全是‘涅槃’那个样子。你可以有新的开始。” “不是的,” 江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说,“阎王说了,我要不就走正道,用这辈子去消除上辈子造的杀孽罪孽,洗清业障;要不,就继续走邪道,等死了直接下阿鼻地狱,受无尽酷刑。没有第三条路。普通人的生活?” 她嗤笑一声,“那算什么?不上不下,到时候他们还是不会判,又得把我打回来,重新折腾。何必呢?” 凌执:“……” 他再次被这套“阴间逻辑”噎得哑口无言。 江离的心墙,不是猜疑,不是冷漠,而是一整套逻辑自洽、基于彼岸世界审判的生存哲学。 法律、温情、未来承诺,在她这套“阴间KPI”体系前都显得无力。 江离却没在意他的无语,自顾自地又补了一句: “而且,就算我真能过普通人的日子,活个七八十年。到时候又被打了回来,可那时候,你们这些人,也早就不在了吧?就我一个人,带着这辈子上辈子的记忆,像个怪物一样活着,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所以,这辈子还是把该了的事情都了了吧。走阎王画好的道,该还的还,该偿的偿,图个干净利落,下辈子说不定能投个好胎。” 凌执听了,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是挺难受的。” “啊?你说什么?” 江离没听清。 凌执迅速调整表情,一本正经道: “我说,你知道阿鼻地狱的确很恐怖的,特别是那些传说中没完没了的酷刑,上刀山下油锅什么的……” “我知道我知道!” 江离没好气地打断他,翻了个白眼,“不用你强调!” 凌执勾了勾唇角,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散了些。 阎王爷,幸好还有您管着她。 要是没有您老人家这套“因果报应、地狱酷刑”的紧箍咒,这家伙,恐怕还真是油盐不进,无法无天,谁都管教不了。 江离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眉头微微皱起:“不好,今晚我也杀了这么多人,这笔账,阎王和判官那边,不知道该怎么算?是算在‘消除罪孽’的功德里,还是算新增的杀业?” 凌执闻言,立刻正色道: “你今晚开枪,是为了制止犯罪,是为了保护无辜群众和战友的生命安全,自然是大功德,是善业。” 江离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不忿道:“我以前杀的,不也同样是该死之人,同样是阻止他们继续作恶,怎么到了阎王那里,就成了罪孽,要下地狱呢?” 凌执被她问得一滞,随即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试图解释: “性质不同,你以前那是私刑。没有经过法律审判,没有正当程序,凭你自己的判断和标准去剥夺他人生命。而今晚是依法行事,代表的是公权力,是秩序。” “真不公平啊,” 江离没理他后面那套“公权力秩序”的说辞,只是撇了撇嘴,继续表达她的不忿: “你也杀人,我也杀人,目标可能还都是同一类渣滓。到底凭什么来认定,杀了那个人,是功德还是罪孽呢?就凭有没有那张纸,有没有那身警服?” “那要是你们的人滥杀无辜呢?这账又怎么算?” 凌执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这些问题涉及法理、道德、程序正义与结果正义的千古难题,他自己也时常思考,却难以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尤其是面对江离这样特殊的存在,她的“标准”和“经历”,让这些问题更加尖锐和复杂。 他看着江离那副“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没完”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当初在阎王殿,怎么不问清楚呢?功德罪孽,善恶标准,他老人家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江离一听,更气了,瞪了他一眼,语气愤愤: “他倒是给我机会问啊,根本就没给!我说了一句话,就被他一脚踹下来了。” 凌执:“……” 这画面太美,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该同情江离的“遭遇”,还是该佩服阎王老爷的“效率”? 或许,那位也是被这位“孽障”给烦怕了? 看着江离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凌执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他说: “江离。” “嗯?” 江离还沉浸在“被阎王踹”的不忿中,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侧头看他。 凌执同样的看向她,认真的说: “既然如此,那这辈子,我们就做伙伴吧。” “好不好?” 第24章 江离粉 江离闻言,彻底愣住了。 伙伴这个词,熟悉又陌生。 在那段挣扎求生的漫长岁月里,她几乎都在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 唯一错信了赵辉,却一步踏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也不再赌运气。 凌执也不催她,重新看回路面,唠叨着: “我是刑警,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也经历过不少实战,其实也蛮厉害的。我能保护好自己,绝不会轻易被人挟持,成为你的拖累。”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遇到极端情况,我也有足够的能力和应变自救,不会成为你的软肋,这点你可以放心。” “我可以相信你吗?”江离打断他。 凌执一愣,眼眶发酸,他说:“必须可以,江离,你可以相信我。”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有说服力,又继续列举:“而且,跟我在一起,绝对是你积攒功德的最佳选择。我现在也学着灵活变通了,不像以前那么死板。我会煮面,手艺还不错,还会拍照了。” 江离听着他这番堪称“不遗余力”的自我推销,她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我还可以给你买好多好吃的糖,” 凌执还在继续,“好多好看的衣服,拍好看的照片……” 然而,听到这些,江离嘴角抽了抽。她突然觉得,关于“伙伴”这个提议,或许还需要再“深思熟虑”一下…… 毕竟,这位凌大队长在某些方面的“直男”理解和审美,似乎有点令人担忧。 凌执察觉到了她的沉默,误以为她仍有顾虑,直接问道: “或者,你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也可以提。只要我能做到,不违反原则的都行。” “其实,” 江离一本正经的说,“糖对我来说,算是心理阴影。” 凌执几乎瞬间反应过来:“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江离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道歉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产生的不适感,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她慢悠悠的说:“不过,凌学长的糖,不一样。我喜欢吃,挺好吃的。” 凌执:“……” 江离仿佛看穿了他的纠结,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认真的,很甜。” 凌执看着她认真的眼睛,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那……以后我再给你买其他好吃的。薯片,巧克力,辣条……” 听着他报菜名似的列举零食,江离终于笑了。 她又想起另一个“槽点”,决定趁此机会一并提出:“还有,我其实不是很喜欢粉色的衣服。” 凌执这下是真的疑惑了,眉头微皱:“可你后面穿的就是粉色的啊。” 江离咬了咬牙,瞪他:“那我一次只能穿一件衣服,不代表我喜欢所有粉色的衣服,懂吗?” 凌执看着她气鼓鼓又有点无语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他连忙压下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虚心请教:“明白了。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江离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喜欢什么颜色?她好像真的没有考虑过。 她认真思考了几秒钟,道: “鲜血淋漓的红色,哦,或者混合着的脑浆白,感觉也不错。醒目,有冲击力,适合我。” 凌执:“……” 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真有你的,江离,鲜血红,脑浆白,行,我记下了。” 江离突然问:“那你呢?凌学长,你喜欢什么颜色?” 凌执同样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刚才的问题:“至于我喜欢的颜色嘛,就江离粉吧。其实你穿粉色的,就挺好看。” 江离:“…………” “凌大队长,你要不还是选择尸体青,或者墓碑黑吧?我觉得这两个颜色更适合您高贵冷艳的气质。” “yUe~”后座突然传来周临弱弱的声音,打破了前座两人之间那诡异又和谐的氛围: “凌营,江小姐,要不你们还是以后再讨论这个颜色偏好问题吧?我,我有点想吐……” 他是被颠醒的,还是被吵醒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听到了什么? 鲜血红?脑浆白?尸体青?墓碑黑?还“江离粉”? 妈耶!他以后还怎么直视这些颜色啊? 他感觉自己纯洁的审美观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凌执和江离同时一顿,对视了一眼。 随即,江离率先反应过来,看着周临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凌执看着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普通女孩一样的江离,一如当年在病房的那次一样。 他收回目光,唇角又弯了弯。 越野车队驶入军营时,天光已然大亮。 廉城已经带着人等在车场,看见凌执下车,他立刻大步迎上去,用力拍了拍凌执的肩膀:“辛苦了,没想到会这么凶险!” 看着后面几辆车上密密麻麻下来的队员和被解救人员,每一辆车都超载,他眉头紧紧皱起。 凌执点了点头:“先安顿这些解救出来的人,她们大部分人都神志不清,需要立刻进行全面身体检查。” “伤员随我们回来了,也需要紧急处理。其他队员大部分还留在村里协管。” “已经联系好了军总院,医疗小组马上就到。” 廉城立刻应道,两人迅速低声交流着后续安排。 周围的人员也开始按照预案,紧张而有序地展开工作。 江离也下了车,懒洋洋地靠在车门边,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右肩。 她看着面前乱中有序的场景,看到那个小男孩,被一个警员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快步走向医疗室。 小男孩似乎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小脑袋四处张望。 江离移开了视线。 凌执和廉城简短沟通完,走回江离身边,看向她脖颈上那圈已经发紫的勒痕和明显动作不太自然的右肩上: “再让军医看看一下你的伤,尤其是后脑的旧伤,必须复查。” “不用,一点小伤,死不了。” 江离摆摆手,看着他又皱起来的眉头,她连忙说: “现在医护人员肯定不够用,资源紧张,等大家都安置下来,稳定了再说吧,我这点伤,不急。” 凌执抿了抿唇,最终点了点头。 这时,一名军医快步走了过来:“江小姐,实在抱歉。现在伤员实在太多,病床严重不足,您和凌营之前住的病房也已经被占用了,您看这……” 江离点点头:“明白,我去收拾一下个人物品,马上离开。” “不用不用,” 军医连忙摆手,看了一眼旁边的廉城,说道,“廉团已经吩咐过了,您和凌营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直接送到凌营的房间去了。” 一旁的廉城适时上前一步:“江小姐,目前情况特殊,营地内人员复杂,安全级别需要提到最高。” “而且考虑到你身份的特殊性,经过指挥部紧急讨论,决定在特殊时期,由凌执同志负责对您进行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这也是为了您和营地的整体安全考虑。” “贴身保护?” 江离嗤笑一声,斜睨了廉城一眼,“廉团,您就直接说是监视我也没意见,整这些文绉绉的词儿干嘛?” 廉城:“……” 被当面拆穿,廉城干咳一声,正色道: “江小姐,请你理解,这是必要的安全程序。凌执,你们赶紧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了。” 说完,他看了凌执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凌执对江离的直言不讳似乎已经免疫,他没说什么,只是对军医点了点头:“辛苦了,你去忙吧。” “是!” 凌执转身,对还靠在车边的江离简短地说了一句:“走吧。” 然后便率先朝营房方向走去。 江离撇撇嘴,无所谓地跟了上去,右肩的疼痛让她走路的姿势稍微有点不自然,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两人沉默地穿过依旧嘈杂的营区,回到宿舍,凌执用钥匙打开宿舍的门,侧身让江离进去。 江离走进去,看了眼浴室,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挑了挑眉,回头看向正在关门的凌执:“可以啊,凌营,收拾得够干净的?挺贤惠。” 凌执嘴角抽了抽,没接她这个话茬。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条崭新的毛巾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递到江离面前:“去吧,洗洗,然后睡一觉。” 江离接过衣物,在手里掂了掂,目光瞟向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单人床,恶劣道:“就一张床,怎么,一起睡?” 凌执额角的青筋似乎又跳了一下,他咬了下后槽牙,几乎是磨着牙说道:“我睡行军床。” “哦~” 江离哈哈一笑,不再逗他,转身就拿着东西进了洗手间,还顺手“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听着里面很快响起的水声,凌执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洗手间门,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比面对一屋子持枪匪徒还要心累。 他走到墙角,解开行军床的捆扎带,动作熟练地将其展开支好,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铺上。 等江离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一身明显过于宽大、袖子裤腿都卷了好几道的睡衣走出来时,凌执已经将行军床铺好。 “洗好了?” 凌执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吹风机递过去:“把头发吹干,湿着睡觉容易头疼,对你后脑的伤也不好。” 江离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源,嘴里嘀咕了一句“事儿真多”,但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地吹起头发来。 凌执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走进了还氤氲着水汽的洗手间。等他快速冲完澡走出来时,江离已经靠坐在那张单人床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执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沉默地收拾好吹风机,检查了一下门窗是否锁好,又拉上了窗帘。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行军床边准备躺下:“快睡吧。”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 “不铐我了?” 江离忽然开口,看向正准备躺下的凌执。 凌执抬眼看她: “铐了,你自己也会开,多此一举。” “睡吧,有事叫我。” 他径直在行军床上躺下,拉过薄被盖好,闭上了眼睛。 姿态放松,呼吸平稳,仿佛瞬间就进入了休息状态。 江离看着他那副“我已睡着勿扰”的样子,勾了勾唇角,也躺了下来。 单人床的床垫偏硬,但很干净,带着一丝属于凌执的气息。 江离突然哼起来: “在原则里,我必须胜过你。” “在对手里,你算可敬的……伙伴。” 第25章 听她狡辩 黑暗中,凌执嘴角的弧度在听到那含糊却精准的歌词时,无声地扩大。 一种酸胀的暖意涌上心头。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的松弛了下来。 他看向对面床铺上那个裹在被子里的身影,笑道:“看来阿鼻地狱,是真的很恐怖。” 回应他的,是几秒的沉默。 就在凌执以为不屑回答时,江离的声音幽幽响起: “凌执,如果你背叛我,会比身处阿鼻地狱更恐怖。” “哦?”他平静的问,“怎么说?” 江离:“阿鼻地狱的酷刑,重复千万年,的确可怕。” “但在这之前,我会把你做成人彘,用最好的药吊着你的命,让你意识清醒,然后每天给你讲外面的事情,让你清晰地感受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执:“…….” 江离语气兴奋了起来:“不对,我到时候就在市局对面租个房子,让你每天看着你的同事进进出出,而你,只能永远看着,一动不动,什么也做不了。” 凌执:“…….” 她越说越兴奋,甚至撑起的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凌执,继续阴仄仄的说: “啧,这个主意不好,你的身姿如此优雅,砍掉四肢太浪费了,这样,我会用最好的防腐剂,把你处理得栩栩如生做成标本。” “就放在我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背叛我了,怎么样?这个主意是不是很棒?” 凌执静静地听完,很轻地笑了一声,抬手关掉那盏小夜灯。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江离。”他的声音平稳如初,“睡吧。” 江离“啊~”了一声,重重的躺了回去。 凌执挑眉,在黑暗里问:“怎么,听你的语气,还挺遗憾?” “当然遗憾,”江离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上辈子我就开始想防腐剂的配方了,现在都想好了。” 凌执:“……” 他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两人分别勾起的嘴角。 …… 江离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夕阳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 已经是傍晚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胳膊,右肩的酸痛缓解了些。 房间空荡荡的,凌执不在。 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正,床单平整无痕。 她下床拉开窗帘,夕阳涌了进来。 江离眯了眯眼习惯了一会,去洗漱完毕后走到门边,伸手拧了拧门把手,毫不意外的被锁上了。 江离扯了扯嘴角,在房间里找了一会,找到了一个工具箱。 里面工具摆放整齐,她抽出一根粗细硬度都合适的铁丝。 熟练地将铁丝对折,拧成一股带着特定弯曲的钩状,回到门边,开始对着锁孔捅咕了起来。 “咔。” 不过十几秒,门锁就被打开了。 江离直起腰,嘴角勾起:“保险柜我都能开,这锁也妄图为难你姑奶奶?” 她边嗤笑边拧开门。 门外,凌执一手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纸质购物袋,另一只手正捏着钥匙串,距离锁孔不过寸许。 他显然没料到门会从里面突然打开,动作顿住。 两人隔着一道打开的门,四目相对。 门内,江离穿着他那身过于宽大的睡衣,头发凌乱,一手握着门把,另一只手里,那根铁丝还没来得及收起。 门外,凌执穿着整齐的作训常服,身姿笔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和那串悬在半空的钥匙。 他的目光从江离脸上,移到她手中的铁丝,脸上的诧异便被无奈取代。 江离若无其事地将铁丝顺手揣进自己宽大的裤兜,理所当然的说:“我有点饿了,门锁着,我就自己开了。” 凌执将那串钥匙揣回了裤袋,解释道:“我锁门是怕别人闯入,饿了正好,买了吃的。” 江离侧身让开门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凌队这是出门采购了?” “嗯。” 凌执应了一声,拎着袋子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 他将袋子放在书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先是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几个分装的餐盒:“过来吃饭吧,吃完还有事。” 接着,他从另一个更大的袋子里,取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放在床上。 一件质地柔软白色棉质衬衫,一条颜色正红、剪裁利落的半身裙,一套青色格子睡衣,以及一条带着细微蕾丝花边、颜色娇嫩的粉色连衣裙。 江离慢悠悠的走过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动作,看到这些衣物时,她的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凌执似乎并未察觉她微妙的表情变化,将最后一个纸袋也放好,没拿出来,应该是内衣,才直起身解释道: “我让黎昭言按你的大概尺码和喜好去买的,这些衣物平时可以换着穿,睡衣是纯棉的,应该舒服。”他目光在那条粉色裙子上停留了一秒,平静的说,“她说这个款式,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江离看着凌执认真的脸,嗤笑一声,慢悠悠的说: “凌学长,你确定这真是黎昭言挑的,而不是你按着自己那直男审美选的?” 凌执的耳根处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他四平八稳的说:“鲜血红,脑浆白,尸体青,有什么问题?你要是不满意的话,下次你可以自己跟她说,或者我带你出去买。” “下次?” 江离似笑非笑的说,“凌队这贴身保护,还得长期承包我的衣柜?” 凌执认真的说:“在你安全无虞之前,你的安全和生活,由我负责,这是规定,而且,我们是伙伴,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许久,江离才说:“谢了。” 凌执拉开书桌旁的椅子,示意江离坐下:“不必,赶紧吃饭,吃完还有事。” 江离从善如流地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掰开。 她没急着吃饭,抬眼看向在床边坐下的凌执,问:“什么事?” “例行问询。”凌执回答,“昨晚的行动涉及枪支使用,需要向监察部门做详细汇报,说明情况,确认流程合规。” 江离挑了挑眉:“啧,又是汇报又是监察,凌大营长,你就说你们这程序麻不麻烦?开个枪还得写几万字报告?” 凌执:“不是针对你,我们所有人都被问了,这是必要的程序,确保行动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合法合规,也是对参与行动的每一个人负责。” “负责?”江离突然恶劣道,“听说凌学长这次可是为我做了担保?就不怕我一个没弄好,连累你一起上军事法庭?” 凌执道:“你说怕不怕?” 这种坦诚,反而让江离准备好的后续调侃堵在了喉咙里。 她移开视线,低头扒拉了一口饭,才随意道:“放心,真到了那一步,看我发挥,肯定能狡辩得他们晕头转向,保准不让你吃亏。” 凌执闻言,眉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江离,在问询的时候,你不需要狡辩。实话实说就行,明白吗?” 江离抬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嘴里敷衍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她继续埋头吃饭,凌执看着她,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他知道江离聪明,但她的实话实说,往往带着她独特的视角和表达方式。 更何况,她骨子里那种对规则和权威的漠视,在严谨刻板的官方程序面前,未必是好事。 “江离,” 凌执再次开口,“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饭后,江离没多说什么,拿起床上的白衬衫,转身进了洗手间。 不多时,她换好衣服出来。 纯白色的棉质衬衫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宽松,反倒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她没有穿那条红裙子,下身是作训服的深色裤子,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裤腰。 凌执挑了挑眉,站起身:“走吧。” 两人来到廉城的办公室,凌执带着江离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除了廉城本人,周临也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另外还有两个陌生男人,都穿着笔挺的军装,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肩章显示级别不低。 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面前摊开着记录本和笔,一副书记员的模样。 廉城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正式介绍: “江……袁满同志,这两位是上级派来的监察组同志。这位是组长,黎郁南同志。这位是书记员,李穆川同志。” 黎郁南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江离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尤其在脖颈的伤痕和明显不便的右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转向凌执,微微颔首:“凌营长。” 凌执回以军礼,然后侧身一步,将江离让到前面,沉声道:“黎组长,李书记员,这位就是袁满同志。” 江离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既无拘谨,也无傲气,只是平静地迎着黎郁南审视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黎组长,李书记员。” 黎郁南收回目光,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空椅子:“坐吧,凌营长,你也请坐。” 众人落座。 黎郁南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袁满同志,我们开门见山,这次例行问询,主要是针对昨夜行动中,你使用枪支的具体情况,进行核实和记录。” “你曾使用手枪开了四枪,请你详细说明一下,这四颗子弹的具体去向,以及每一枪开枪的原因和必要性。” 江离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三颗子弹打在同一个男人身上。两枪肩膀,一枪大腿,另一颗子弹,打在一个雇佣兵的太阳穴,汇报完毕。”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众人:“……?” 就这?没了? 黎郁南:“袁满同志,我们需要了解的是具体情况。为什么开枪?当时的现场态势是什么?威胁等级如何判断?请你详细讲述一下当时的经过和你的判断依据。” 江离闻言,似乎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为什么开枪?那男的拿土枪指着我,我打了他持枪的手腕,后面他还想挣扎反抗,意图继续攻击,我就打了他一条腿,解除他的行动能力。” “第三枪,是因为他企图伤害周临同志,我进行了制止性射击。打太阳穴那一枪,是因为那名雇佣兵在当时环境下对我构成直接致命威胁,需要立即消除。有什么问题吗?” 黎郁南:“根据周临同志的现场陈述,在你开第二枪的时刻,他手中已经没有武器。那么,这第二枪,是否还存在‘解除威胁’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是否存在过度使用武力的嫌疑?” 凌执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江离面对黎郁南的逼问,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斩钉截铁的说: “周临同志当时吓懵了,而且视角不好。那个男人在枪脱手后,并没有放弃攻击意图,他第一时间是试图重新去捡那支土枪。” “我判断他依然存在巨大威胁,我才开了第二枪,击中其大腿,彻底剥夺其行动能力。” 周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江离。 我吓懵了?我视角不好? 我怎么不记得那男的要去捡枪?他当时不是捂着手腕在地上打滚吗? 可是江离说的有点太笃定了,以至于现场安静了几秒。 黎郁南的目光转向周临,问:“周临同志,当时的情况,是否如袁满同志所说?那名男子在枪脱手后,是否确实有试图重新捡枪的动作?” 周临下意识地看向江离,又看向凌执和廉城。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报告组长!我当时确实没看到他要去捡枪。” “那不就是吓懵了?”江离又慢悠悠地说: “长官,据我所知,周临同志在行动中,差点被那名男子割喉。这说明,即使在其失去主要武器后,他依然具备攻击的意图和能力,威胁从未真正解除。” “而且,在现场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周临同志还贸然上前,这种行为逻辑本身就存在问题,反映出对现场危险的认知和判断有所欠缺。” “在这种情况下,我基于现场态势做出的判断和行动,我认为是必要且合理的。” 周临:“……!!!” 他感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不是,怎么还带拉踩的? 周临欲哭无泪,感觉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他哪鲁莽了?好一口墓碑黑的锅。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黎郁南深深地看着江离,半晌,他才开口: “袁满同志,你的陈述我们记录了,关于开枪的合理性和必要性,监察组会进行综合研判,希望你理解,这是必要的程序。” “理解。” 江离点了点头。 凌执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当时在场的就她和周临两人,具体什么情况根本无从考证,基调早就被江离这“先发制人”又“顺手甩锅”的操作给定下了。 果然,听她狡辩果然是她风格:选择性陈述、强势定义、倒打一耙。 只是,这种方式,着实让人……头疼。凌执按了按眉心。 第26章 深渊 问询继续,黎郁南的问题转向了狙击枪的使用。 他翻开一份文件,重新看向江离: “据凌执同志的初步报告,你们在山林中缴获了三支狙击步枪。其中一支,由你使用,并先后发射了九发子弹。” “请你详细说明一下,这九枪分别是在什么情况下、针对什么目标、基于何种判断发射的?以及你如何评估当时的威胁等级和射击必要性?” 九发子弹,意味着至少九次独立的判断和决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江离身上,等待着她详尽的说明。 然而,江离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不再像之前回答手枪问题时那样坐得笔直,反而身体向后一靠,慵懒的说: “具体什么情况啊?当时天那么黑,跑来跑去的,我头也疼,具体开了几枪,说实话,我现在有点记不清了。” 她抬起眼,看向黎郁南: “反正,大概就是看见有敌人冒头,我就开枪了。至于当时的威胁到底有多紧迫,凌营长当时就在我旁边,他看得最清楚,就按他报告里交代的来就好,我相信凌营的判断和陈述。” 众人:“……?” 刚才那个逻辑清晰的江离呢? 怎么突然就记不清了?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在场除了凌执之外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摆明了是要“放烂”啊! 就在黎郁南斟酌着如何继续追问,打破江离这种不配合的状态时,江离又开口了。 这次,她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露出明显的痛楚之色,声音也虚弱了几分: “长官,我头突然疼得厉害,肩膀这里也一跳一跳地疼,伤口可能有点不对劲。如果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我能不能申请先去看看医生?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她说着,身体还微微晃了一下,配合着脖颈上那圈骇人的青紫,以及一直不自然的右肩,看起来确实像是强撑着来接受问询的病人。 沉默了几秒,黎郁南站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既然袁满同志身体不适,那今天的问询就暂时到这里。袁满同志,多保重身体。不过,程序就是程序,该清楚的总有一天会清楚。” “谢谢长官体谅。” 江离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凌执也随即起身,对黎郁南和廉城点了点头:“黎组长,廉团,我先带她去看医生。” “好,快去吧。” 廉城挥了挥手。 众人简单道别,凌执便带着“虚弱”的江离,离开了廉城的办公室。 门一关上,江离脸上那副虚弱不堪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执走在她身侧,问:“头真疼了?” “没有。” 江离回答得干脆利落。 凌执:“……” 虽然他早就猜到是装的,但听她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还是有点无语。 跟在两人身后一起出来的周临,刚好听到这段对话,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似乎是感觉到了周临灼热的视线,江离慢悠悠地回头,瞥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周临:“……” 他默默移开视线。 凌执懒得理会后面周临丰富的内心戏,一边下楼一边对江离说:“为什么不解释狙击枪的部分,黎组长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后续肯定还会找你。” “哎呀,” 江离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手枪那几枪解释清楚,证明我不是滥杀,性质定了就行了。至于狙击枪,又不牵扯别人,懒得掰扯。” 凌执:“…….” 感情她怕连累他,所以才费尽口舌解释,至于狙击枪怎么处罚,她一点都不在意。 周临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跟到江离旁边:“江小姐,你刚才怎么能那样说呢?我哪有吓懵了?还有,那男的到底有没有去捡枪啊?好像没有吧?” 他越说越不确定,被江离那笃定的态度搞得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江离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周临同志,确实是你没看清,你想啊,最后他甚至都拔刀捅你,他在能动的情况下会不捡枪吗?当时情况紧急,你被吓着了很正常,不丢人。” 周临被她这通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凌执,此时也停下脚步,看向江离:“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有没有试图重新捡枪?” 江离迎上凌执的目光,反问道:“凌学长,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我吗?如果我真想杀他,第一枪我就会直接打穿他的心脏了,何必多此一举,对吧?” 凌执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以她的枪法和心性,若真想取人性命,不会选择打大腿这种非致命部位。 从这个角度反推,她开枪时,必然是判断目标存在即时的威胁。 看到凌执点头,江离嘴角勾起笑容,继续向前走去。 而看看凌执那个肯定的点头,周临开始严重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因为“吓懵了”而记忆出现了重大偏差? 难道那个男的,真的在他没看清的时候,试图去捡枪了? 而走在前面的江离,听着身后周临那凌乱的脚步声,弯了弯唇角。 解释? 她当然可以把狙击枪的每一枪都解释得清清楚楚,但没必要。 把手枪的问题说清楚,不连累凌学长就够了。 至于周临那傻小子……江离露出一个近乎恶劣的笑容。 吓唬一下,让他长点记性,知道什么叫谨慎行事,她那也是因为好心,不是吗? 凌执最终还是带着江离去了军医那里,检查了后脑和肩膀上的伤口。 从军医处出来,江离的右肩重新换了药,包扎妥当。 军医再次叮嘱要多休息,避免剧烈运动,江离嘴上“嗯嗯”地应着,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没太往心里去。 路过住院部大楼时,凌执侧头看向江离,问:“要去看看那个小男孩吗?他恢复得不错,下午他还问起你。” 江离摇了摇头:“不了,有点累了,下次吧。” 凌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被解救人员的DNA样本已经全部采集完毕,正在和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进行比对。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联系上他们的家人,就会送回去了。” “这是好事啊。” 江离说,“能回家,总比困在那个鬼地方强,以后估计也难再见了,何必多此一举去看呢?” 凌执看了她一眼: “行,我尊重你的决定。”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凌执说:“对了,那些被解救的村民以及我们在山里发现的那些特殊植物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初步判断,她们并非被注射了药物。导致她们精神恍惚的主要原因,是长期接触和吸入了那些特殊植物释放的毒素。” “那些被拐卖来的人,很可能就是被迫从事这些植物的种植和采摘,毒素在体内沉积,最终变成我们看到的样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被拐来的人了。” “采摘?”江离停下了脚步,“怪不得。” 凌执也随即停下,问:“怪不得什么?” 江离将右手举到凌执面前,摊开手掌,“你看这里,拇指和食指指尖的位置上有茧,薄但很均匀,是长期捻动细小物体形成的。” “我没有袁满的记忆,估计她那时候也恍惚了。还有那个小男孩的位置,那个女人只交代了个大概方向,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找到了那户人家。包括后来去找那些植物,也是下意识就带着你去了。” “这是这具身体日复一日重复那些劳作,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记。所以,即使袁满的记忆已经消失,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 凌执听着她的分析,眉头微微皱起。 他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用指腹一寸寸地抚过她右手的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感受着那些薄茧的位置和触感。 然后,他又换了她的左手,同样仔细地抚摸和检查。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抬眼看向江离,眉头皱得更紧:“你说的没错。” “据那个女人交代,袁满是四年前被她买到那个村子的,那时候袁满大概十五岁。而袁满十二岁被拐,中间有将近三年的空白期下落不明。” 江离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很正常。那些人拐了她,而她父母一直在找她,估计她被关在某个地方等风头过去,最后才辗转到了这个村子,被迫从事这些有毒植物的劳作,然后被人打死。最后便宜了我,占了这具还没彻底凉透的身体。” 凌执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江离,看着她轻描淡写说出的那个残酷的真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闷痛。 不是为了那个命运悲惨的少女袁满,而是为了眼前这个,顶着袁满的躯壳、灵魂却来自深渊的女孩。 “不过,这样就完美了。” 江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她那空白的三年刚好可以拿来用,廉城不是在怀疑我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他,那三年我是在训练营里度过的,后来逃了出来,完美。” 凌执皱起了眉头,他自认意志坚定,可江离的这种冷静,再次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面对的,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浑身上下浸透了黑暗法则的灵魂。 在她眼中似乎没有“人”的概念,只有“可利用的资源”、“需解决的问题”和“待达成的目标”。 包括她自己。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危险,他必须时刻保持警醒,与她相处,就像在凝视深渊。 而凝视深渊过久,深渊亦在回以凝视。 他不仅要拉着她,不让她坠落,更要时刻提防,自己不要被那深渊的引力一同拖拽下去。 “江离。” 凌执回神道,“这个说法,以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廉城,包括任何人。” 江离挑眉看他:“为什么?这个说法不是很好吗?能解决很多麻烦。” “因为谎言永远是最脆弱的。” 凌执看着她,“一旦你开始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就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填补,到时候不仅你会陷入被动,所有为你作保的人都会被拖下水。” “关于袁满的过去,在弄清楚真相之前保持沉默,或者只说我们能确定的部分,至于那三年的空白以及你能力的来源,就说因为中毒和头部受伤,记忆严重受损,很多事想不起来了。” 江离挑眉看他:“凌大营长,你这算是在教我怎么说谎,才能不被拆穿?” 凌执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是在告诉你,如何在这种局面下,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些试图帮助你的人。” 江离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行,听你的。” 第27章 恐怖乌龙 凌执听她应的爽快,知道她未必真心认同,或许只是暂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可逼她承诺真假没有意义,她的承诺随时可能因为“更优解”而坍塌。 他也不多纠结,说:“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我来安排。” 江离懒洋洋地举起没受伤的左手,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走回了宿舍。 夜色渐深,凌执从浴室出来,他一眼就看到江离正伏在书桌前,在那本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凌执没有靠近,站在几步开外,出声提醒:“江离,该休息了。伤口需要恢复,熬夜不好。” 江离闻声,笔尖未停,头也不回地应道:“我才刚起来没多久,不困。你先睡吧,不用管我。” 凌执:“……” 他累了,但是他无话可说,只能站在原地没动。 江离似乎感觉到了他投来的视线,终于停下笔,转过头来看他,又道: “对了,凌学长,今晚你睡床吧,行军床毕竟睡着不舒服,你白天也累了一天了。” 凌执:“……?” 这……这成何体统? 他缓缓扫过那张单人床和书桌之间的距离。 不过一臂之遥,近得他躺下后,甚至能看清她伏案时低垂的睫毛。 本来她醒着他睡在旁边就已经够挑战他的神经了,现在她还要让他睡床? 这跟直接睡在她旁边有什么区别?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 “这不合适。” 凌执终于回过神来。 “有什么不合适的?” 江离突然明白了他的顾虑,笑得有点恶劣,“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睡觉的样子,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这床本来就是你的。” 她看着凌执僵硬的身影,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而且,你又不是没睡过我的床,两次呢。” “咳咳咳!” 凌执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咬牙道:“你倒是好意思提。” “所以,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江离挑眉看他,“要不你自己过来躺下,又或者我请你过来。你选吧。” 凌执咬牙道:“我选你个大头鬼,我有得选吗?” 江离:“没有。” 凌执:“......” 他真是拿她没办法。 打不得,骂不听,讲道理她比你歪理还多,耍无赖她更是天赋异禀。 但他也的确累了。 白天几乎没怎么休息,在宿舍里休息了一会,还是不放心,就去帮忙安顿那些被解救的人员,协调后续事宜,中间还接受了问询,最后还得记挂着给这位祖宗买合身的衣服。 看着江离一副“你不睡床我就不罢休”的架势,凌执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跟她较什么劲? 她都不在意,他一个大男人,矫情个什么劲儿? 睡就睡,总比被她“请”上去体面。 他不再说话,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放到江离的手边,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和衣躺下。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江离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知道他是真的累了,也不再打趣他,起身走到门口,关掉了房间的大灯。 她坐回椅子上,将书桌的台灯光线调到最暗的一档,重新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凌执:“台灯调亮点,别把眼睛看坏了。还有,你右肩有伤,别写太久,早点休息。” 江离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凌学长,晚安。” 凌执看着她伏案的背影,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属于江离一个人的夜晚。 她是否也是这样,独自一人伏在案前,面对复杂的线索和危险的敌人,冷静地分析,缜密地谋划,一笔一划写下那些至关重要的情报,包括那张交到他手中的地图? 那时,她身前身后俱是深渊,身边空无一人。 而此刻,沙沙的写字声依旧,但执笔的人,正安稳地待在他的视野里。 凌执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次,有我在你身后了。” 笔尖与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仿佛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凌执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而书桌前的江离,在写完一段后,听到了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微微侧过脸,余光瞥见床上那个已然入睡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许久,她才微微的勾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书写起来。 ....... 第二天清晨七点整,凌执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他睁开眼,先条件反射的侧头看向书桌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笔记本和笔整齐地放在一旁,椅子也推回了原位。 他的视线又转向另一侧的行军床。 床上,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团。江离正躺着,睡姿异常端正。 那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性睡姿。 凌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看到从被角露出的那件青色格子睡衣的衣领。 他眼神微微一动,随即移开视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毕,他换好作训常服,走到门口,目光再次扫过行军床上那安静的一团。 然后拧动了门锁走了出去,干脆利落的反锁了门。 反正她也会撬,锁不锁,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但锁上,至少能安全一点。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离是在一种隐隐约约的喧嚣中醒来的。 她皱了皱眉,感觉浑身上下,尤其是脊椎,传来一阵阵酸疼。 这行军床,确实不如凌执那张床舒服。 她是天将亮时才躺下,感觉没睡多久就被吵醒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夹杂着女孩尖锐的哭叫和大人压抑的哽咽。 今天队里似乎格外热闹。 江离躺了几秒,终于认命地睁开眼。 缓了缓神,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营区主路上,果然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江离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窗帘。 她慢吞吞地去洗漱,然后换下睡衣,从凌执昨天买回来的那几件衣服里,挑出了那条……粉色的连衣裙换上。 江离熟门熟路地蹲在门边,掏出铁丝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 “咔。” 门开了。 江离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先探头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堵在门口。 她直起身,理了理裙子,然后慢悠悠的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果然,只要稍微装装乖,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关注。 江离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计谋表示了认可。 谁知,她刚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前方凌执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江离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看这样子,是冲着她来的。她下意识就想调头,换个方向溜走。 但已经晚了。 “江离!” 凌执扬声喊道,同时加快脚步朝她走来。 江离暗叫一声倒霉,知道躲不掉了,只好停下脚步: “这么巧啊,凌学长?” 凌执几步走到她面前:“我正要找你,有急事。” 凌执看着她这副“乖巧”等待的模样,又看了看她身上那条颜色娇嫩的裙子,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说:“裙子挺好看的。” 江离:“……?” 她眉梢一挑:“不对劲。凌学长,你突然夸我裙子好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凌执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拆穿噎了一下,决定不跟她绕弯子: “昨晚我不是跟你说了吗?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队里已经开始联系被解救人员的家属。很多家长接到消息,连夜就赶来了,现在基本都到了,就在接待区那边。” 江离点了点头:“怪不得今天闹哄哄的,是需要我去帮忙维持秩序,还是安抚家属情绪?” 凌执:“不是需要你帮忙。是负责整理资料的同志,把袁满的资料也一并整理进去,上传到系统里了。然后,负责通知的同志,就按照流程,通知了袁满资料上登记的家属。” 江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脱口而出:“告辞!” 说完,转身就要跑,凌执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一把拽住了她的左胳膊。 “江离!” 凌执手上用力,将她往回带,“你先别跑,听我说完!” 江离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稳住身形,仰起脸看他,楚楚可怜的说:“凌学长。你不要我了吗?你要把我赶走吗?” 凌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演技”震得头皮发麻,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手上力道丝毫未松,甚至下意识地又握紧了些,生怕一松手她就真跑了。 他咬了咬牙:“没有不要你!怎么会不要你?就是去见一面。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马上就走,我保证,绝不强留你。” “我现在就很不舒服。” 江离立刻反驳,试图抽回自己的胳膊,但凌执攥得很紧,“我头晕,肩膀疼,心里也难受,不适合见客!” “就一面,就见一面!” 凌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左臂,用一种近乎绑架的姿势,带着她往接待区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就看一眼,打个招呼。试试,就试试,好吗?” “你不是说过不强迫我的吗?” 江离双脚用力抵着地面,“凌执!你言而无信!你出尔反尔!” 你这个……这个……” 她一时想不出更狠的词,急中生智,不管不顾地大喊起来,“你这个负心汉!你始乱终弃!” 她喊得声嘶力竭,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小半个营区。 凌执:“…………” 他脚下的步伐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想立刻捂住这女人的嘴,可又腾不出手。 而更让他崩溃的是,不远处几个正好路过的士兵,闻声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了过来。 “哇……” 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低声惊叹。 “不得了,不得了……” 另一个士兵喃喃自语。 凌执:“......”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这么想杀人的时刻! 他咬着后槽牙,低声对还在挣扎的江离说:“你给我闭嘴,再胡说八道试试!” 但江离才不管他,挣扎得更起劲了:“你放开我,你这个骗子,你提起裤子不认人!” 凌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 为了她好,为了她或许能有个家,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忍了! 他死死搂着江离,几乎是半抱半拖地,顶着那几个士兵火热的注目礼,加快了脚步,朝着接待室的方向挪去。 身后,隐约传来士兵们兴奋的窃窃私语。 凌执觉得,自己一世英名,大概在今天,彻底毁在了这个疯女人手里。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想赶紧把这祖宗弄到接待室,完成任务,然后原地消失。 终于,凌执几乎是押送着江离,来到了接待室门口。 他松开搂着江离腰的手,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了门。 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得体,但眼睛红肿。 两个男人,一个年纪较长,气质沉稳,穿着考究的西装,眼眶也泛着红。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与年长男子有几分相似,穿着一身休闲装。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落在被凌执“搀扶”着、站在门口的江离身上。 随即,那个中年贵妇猛地站了起来,她捂着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满满?是……是我的满满吗?我是妈妈啊!” 年长的男人激动地上前一步,看着江离,眼圈更红了:“满满,我是爸爸,爸爸来了。” 年轻男人也红了眼眶,声音沙哑:“满满,我是哥哥,你还记得吗?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江离:“…………” 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挣扎。 凌执手上悄悄松了些力道。 在等待认领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看到了被解救出来的女孩,大多目光呆滞,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此刻看到江离神情呆滞,他们心都碎了。 那贵妇再也忍不住,几步冲上前,一把将还在石化状态的江离紧紧抱在了怀里:“我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年长的男人走上前,伸出双臂,将哭泣的妻子和呆滞的江离一同环抱住,忍不住落下泪来: “没事了,满满,爸爸来了,爸爸带你回家。我们回京市,马上联系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治好你的,一定会没事的。” 年轻的男人也走上前,伸出手臂,搂住了父母和妹妹,四个人的身影紧紧拥抱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 而江离,被这三个人紧紧抱在中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汗毛倒竖。 她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向凌执,无声的说: “救、我。” 第28章 社会性绑架 凌执看着被家人紧紧拥抱、却僵硬得像块木头的江离,再看看那三个哭得肝肠寸断的袁满的家人,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直至江离发来了求救信号。 原来,能将这个地狱归客逼至开口求救的,从来不是刀枪,而是人间最寻常的、她从未拥有过的爱。 凌执上前一步,拍了拍袁父的肩膀:“袁先生,袁太太,关于袁满同志后续的一些情况,包括她的身体状况以及可能需要的一些手续,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沟通确认。您看,我们是不是进去详谈?” 袁父毕竟是一家之主,率先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松开怀抱,对着凌执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对对对,是我们失态了,见到孩子太激动了,凌营长,不好意思,我们进去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还在抱着江离哭泣的妻子,示意她先放开。 凌执微微颔首:“理解,人之常情。” 袁父扶着妻子,袁母则紧紧拉着江离的胳膊,江离被袁母拽着,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袁母只好松了手,三人往里面走去。 凌执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问:“你还好吧?” 江离瞥了他一眼,突然伸手到凌执腰侧,狠狠地拧了一把。 “嘶!” 凌执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江离拧完,雄赳赳气昂昂的迈步走向了单人沙发。 “......”凌执疼得龇牙咧嘴,无奈地揉了揉被拧的地方,抬步跟了进去。 他拖了张椅子,在茶几对面坐下。 袁家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江离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窿。 她不自在地在沙发里动了动,干巴巴地开口道:“那个……我没疯。” 她是真的没疯。 然而,她这句“我没疯”,袁家人的“疯”劲又上来了。 袁母的眼泪“唰”地一下,再次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袁父的眼圈也瞬间更红了,袁家哥哥也猛地低下头,显然也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江离:“………” 她彻底懵了。 这什么情况? 她明明是在安慰他们啊! 怎么越安慰,他们哭得越凶了? 她憋了半天,才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您别哭了。” 袁母听到女儿这笨拙的安慰,连忙用力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 “好,好,妈妈不哭,不哭了……满满别担心,妈妈是高兴,高兴……” 江离:“……” 算了,她还是闭嘴吧。多说多错。 凌执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赶紧轻咳一声,拿出一份报告,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将话题拉回正轨: “袁先生,袁太太,这是袁满同志与你们提供的生物样本进行的DNA对比结果报告。你们可以先看看,确认一下身份。如果还有任何疑虑,可以再联系权威机构进行复核确认。” 袁父闻言,连忙拿起报告,扫了一眼最后的结论:“确认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眼眶就又湿了。 他放下报告:“不用了,不用再确认了。凌营长,谢谢你们,真的太感谢了!这眉眼和她哥哥瑾瑜简直一模一样!” 凌执闻言,抬眼看向他们。 江离此刻顶着的,虽然是袁满的躯壳,但经过这几天的灵魂融合,她的气质早已与那个怯懦的少女大相径庭。 与旁边那个温文尔雅的袁瑾瑜,实在是……两模两样。 硬要说像,大概只有眉眼间那一点点极其微妙的轮廓相似,勉强能扯上点关系。 凌执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道: “那就好,身份确认了,接下来我们谈谈关于袁满同志的安置和后续问题。” 袁父立刻正色道:“凌营长您说,需要什么手续,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凌执:“袁先生,袁太太,你们也看到了,这次被解救的人员,情况都比较特殊,很多人身心都遭受了严重的创伤。所以,我们需要了解,如果她跟你们回家,你们具体有什么计划和安排,来帮助她重新适应正常的生活,确保她的身心健康和安全?” 袁父:“凌营长,不瞒您说,本来我们计划在她十八岁成年礼的时候,把袁氏集团10%的股份作为礼物送给她,让她以后衣食无忧,有足够的底气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惜……” 他声音哽了一下,“只要满满跟我们回家,这份股份马上就可以办理过户手续。只要袁氏还在,就能保证她后半辈子生活富足,不受委屈。” 袁瑾瑜也立刻接口:“没错,凌营长,我们家虽然不算顶尖豪门,但在京市也还有些根基。妹妹回来,该有的都会有,她想做什么,我们都无条件支持。她的安全,我们也会放在第一位,绝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袁母更是急急地补充:“对对对,回去我们就请保镖,请八个,二十四小时保护满满的安全。” 凌执:“袁先生谦虚了,我也是京市人,袁氏在京市是当之无愧的豪门,这样袁满的生活也算是有保障了。” 袁父:“这么巧?凌营也是京市人?” 凌执点了点头,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到时候我去拜访您,可别嫌某烦。” 这话里的机锋久经商场的袁父自然能听懂,不过就是怕他们会口不对心,后续对袁满不好,所以才特意引出这个话题。 袁父心里暖暖的:“怎么会,您是我们袁家的大恩人,欢迎之至。” 凌执默默听着,对袁家三人道: “有件事需要向你们说明一下,在这次解救行动中,袁满同志表现非常出色,提供了关键性的帮助,立下了大功,她现在是我们的编外协助人员。所以关于她的去留,我们可能还需要尊重她个人的意愿。” 袁家三人听了,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袁母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看向江离: “满满,妈妈不逼你,你是不是觉得有点陌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我们重新认识,等你觉得舒服了,我们再回家,好不好?” 袁父和袁瑾瑜也连忙点头。 江离一直垂着眼,就在凌执以为她会继续沉默时,江离忽然抬起头,开口说道: “不必了。” “我跟你们回去。” 众人:“????” 袁家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袁母: “真、真的?满满,你说真的?你愿意跟我们回家?” 江离点了点头,她直接站起身:“真的。等我回宿舍收拾一下行李,再和几个相熟的同志打声招呼,马上就可以走。” “好!好!好!” 袁父连说了三个好字,“我们马上订机票,最近的航班,瑾瑜,快,查一下。” 袁瑾瑜也连忙拿出手机,手都有些抖。 江离转头看向表情有些怔忪的凌执: “凌学长,劳烦你帮忙提一下东西。” 凌执从刚才江离说“跟你们回去”开始,就有点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她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再看着袁家人喜极而泣的样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他当然希望江离能有一个归宿,能体验家庭的温暖,能远离那些血腥和黑暗。 另一方面,她又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让他心里莫名地……有点空落落的,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走出接待室,外面阳光正好,他快走两步与江离并肩,忍不住低声问: “真决定好了?” 江离闻言,抬起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他们给的太多了。” 凌执:“……?” 江离耐心地解释道:“我认真的想了想,之前阎王说,我得消弥了罪孽,下辈子才能投富贵人家。可你看,现在我就有一个现成的富贵人家了,一步到位,还费那劲干嘛?先享受了再说。” 凌执:“…………” 他看着江离那张带着点“我真是个小机灵鬼”般理所当然的脸,感觉胸口闷得慌。 他以为她至少会有点犹豫,有点对未知家庭的忐忑,或者哪怕是一点点对这里、对……他的不舍? 结果,她答应得如此痛快,理由务实到让他觉得刚才自己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简直像个笑话。 他沉默了。 江离却已经脚步一转,朝着廉城的办公室走去。 “叩叩叩。” “进。” 江离推门进去,走到廉城办公桌前,礼貌的说: “廉团,我等一下就跟我父母回家了,特意来向您告个别。这些日子,多亏您的关照和招待了。” 廉城显然也没料到事情这样发展,他看向凌执:“啊?这就真走啊?” 凌执点了点头。 廉城一时语塞,看看江离,又看看凌执。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啊?好,好,回家好,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江离:“廉团,有件事,我得拜托您。” 廉城:“什么事?你说。” 江离:“我喜欢凌学长,您得帮我看好他。他要是在这儿少了根头发,受了点委屈,我可要唯您是问了哦。” 廉城:“???” 凌执:“!!!” 廉城一脸懵,以为自己听错了,凌执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 这狗东西,临走还要来这么一出! 江离却像是没看到两人精彩纷呈的脸色,说完,还对着廉城挥了挥手:“廉团,再见啦,保重。凌学长,走啦~” 说完,不待两人反应,她已经走了出去。 留下办公室里一脸凌乱的廉城,和咬牙切齿跟在身后的凌执。 凌执:“祖宗,求你了,能别再污我名声吗?” 江离睨他:“不客气。” 凌执:“.........” 他还想说什么,江离已经看到了正在训练场的周临。 “周临。” 她跑过去,一把拽着他远离凌执,鬼鬼祟祟的把他拉到一边。 周临被她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一愣:“咋了?” 江离:“周临,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得替我保密。” 周临立刻挺直腰板,拍胸脯保证:“江小姐你说,我周临的嘴最严了!” 江离:“我喜欢凌营,你知道吧?” 周临:“What???” “我、我不知道啊!你喜欢凌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江离一脸“你怎么这么迟钝”的表情,继续用小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可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我要回家了,你帮我多盯着点凌营,他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可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临:“你放心,凌营的一举一动,我都帮你盯着,有情况马上汇报!” “好兄弟,谢了。” 江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凌执走去。 不远处,凌执看着江离和周临头挨着头,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周临还时不时用那种诡异眼神瞟向他,额头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江离的下一个目标,是黎昭言。 这次两人直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开门时,黎昭言眼眶红红的,看向凌执时眼神却特坚定,还朝江离点了点头。 凌执:“……” 他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江离最后甚至找到了那几天在病房门口站岗的两位士兵,又拉着人家嘀咕了好一阵。 两位士兵的表情也从最初的震惊,再到最后的了然地看着凌执。 做完这一切,江离终于心满意足,对凌执说:“好了,该告别的都告别完了。走吧,凌学长,回去收拾东西。” 凌执已经麻木了。 他木然地跟着江离回到宿舍,看着她动作利落地将衣柜里那些他买回来的衣服,塞进他的行李袋里。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本笔记本,递给了凌执。 “凌学长,训练营的资料,我能想起来的大部分都在这本子上了。今天这事太突然,有些还没来得及写,你们将就着用吧,希望能有帮助。” “保重,我走了。” 直到周临开着车,载着袁家三人和江离离开。 凌执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 “狗东西……走得还真干脆利落。” “以后好好的。” 第29章 她的算盘 飞机平稳地航行在万米高空,舷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和湛蓝的天空。 江离靠窗坐着,闭着眼。 身旁是她名义上的家人:袁母刘榆音、袁父袁君杭以及哥哥袁瑾瑜。 袁母挨着她坐着,袁父和袁瑾瑜坐在过道另一侧。 商务舱内温度适宜,空乘人员礼貌周到,一切都舒适而安宁,是普通人眼中安稳旅途的模样。 但江离闭着眼,并非在休息。 她敏锐的感官捕捉着身边的一切:袁母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袁父与袁瑾瑜压低声音交谈的语调。 她不排斥他们。 这似乎是这具身体对这三个人有着天然的血缘亲近感,当袁母拥抱她时,当袁父轻拍她的手背时,她并没有产生抗拒。 但也仅限于此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些汹涌的、带着愧疚的爱意,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妹妹”。 所以,她选择闭眼。 她答应离开,答应得那么干脆利落,自然不仅是像她对凌执说的那样,因为他们给的太多了。 江离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她迫切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处理后续问题,没有什么比跟他们回家更合适。 这具身体是袁满的,她占用了,那就等于承受了她的恩情,她不喜欢欠人情,即使这个人是一个已死之人。 在其位而谋其事,替原主安抚一下她悲痛欲绝的家人,似乎是她应该做的。 尽管她不确定袁满是希望家人永远沉浸在痛苦中怀念她,还是希望有人能代替她,给这个破碎的家庭一点虚假的圆满。 还有凌执,他太忙了。 解救行动后续的人员安置工作千头万绪。 他既然承诺过要亲自负责那些被解救人员的后续安全,那么就必然要做到,以至于每一个前来认亲的家属,他都亲自接待、核对情况。 而她在那里,是个需要被“看管”的不稳定因素。 凌执白天要处理公务,晚上还要因为她而睡在不舒服的行军床上。 她待在那里,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分散他的精力,成为他的负担和牵挂,不如暂时离开。 让他安心处理工作,再睡个好觉,养好精神。 还有规避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例如关于督察组的问询,她直接溜了,省得纠缠。 还有,她都辛苦了半辈子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除了享受之外,袁家有钱并且也会给她很多钱,有了钱,很多事情会方便得多。 比如,弄点合手的装备,获取一些不易得到的信息等。 她不想再像这次一样,打一枪都要思前想后,害怕连累凌执,束手束脚。她要拥有自己的“底气”。 至于训练营,她用流言“收买”周临、廉城、黎昭言,甚至那两个士兵,固然有捉弄凌执、给他添堵的恶趣味成分,但更深层的用意是布下眼线。 确保在训练营行动开始之前,她能得到消息,能够及时“杀”回来。 那才是她的战场,她与“涅槃”之间远未结束。 享受生活,安抚家人,养精蓄锐,积累资本,规避麻烦,布下眼线,等待时机,然后杀回去。 一举多得,进退有据。 所以,她有什么理由不走? 留下来,除了给凌执添乱,给自己找不自在,还能有什么? 她不是那种需要依附别人的人。 永远为自己留好后路和选择权,这才是她江离的生存法则。 在接待室那短短几分钟,她已经将所有的利弊都想得清清楚楚。 聪明。 江离在脑海中,无声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飞机微微颠簸了一下,袁母立刻紧张地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问:“满满,没事吧?” 江离睁眼,反手轻轻拍了拍袁母的手背,动作有些生疏。 “没事。” 她低声说,“有点困。” “嗯,睡吧。”袁母这才放下心来,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薄毯子,不再说话。 江离闭着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一个母亲的温度。 那温度很暖,暖得有点不真实。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早已消散的灵魂说: 袁满,你的家人,我暂时替你看着。 你的仇,我迟早会报。 至于凌执! 那个总是皱着眉头,被她气得跳脚,却又会在深夜为她递一杯水的男人。 江离的唇轻轻的勾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向着北方那座繁华的都市飞去。 阳光透过舷窗,洒在江离沉静的侧脸上,也洒在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 凌执送走最后一位接走女儿、千恩万谢的家属,已经是深夜。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张病床上,那五个始终无人问津的女孩。 他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扫过那几张年轻却麻木的脸庞。 她们大多不过十七八岁,本该是最灿烂的年纪,此刻却了无生气。 凌执走出病房,对负责联络的干事交代: “明天再想办法联系一下她们的家人。把情况说得再清楚些,再试试。” 那干事脸上也带着不忍,点了点头:“是,凌队。我明天一早再打电话试试。” 廉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病房里那五个孤零零的身影,叹了口气: “阿执,别太逼自己。这几个你我都清楚,她们的家人,多半是不会来了。” 要么是重男轻女,丢了就丢了,省心了。要么是觉得精神不正常的女儿接回去也是个累赘,甚至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人心之恶,他们见得太多。 凌执没有说话,他何尝不明白? 他承诺过要亲自负责这些人的安全,送她们回家,可眼前的现实,却冰冷刺骨。 沉默良久,凌执才低低开口:“明天再试试。实在不行,我会联络妇联和相关的医疗救助机构,安排治疗和后续安置。” 廉城点点头,拍了拍凌执的肩膀:“行,我知道你有数。已经很晚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别硬撑。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凌执“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病房区。 回到那间熟悉的宿舍门口,凌执掏出钥匙,打开门。 “咔哒。”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宿舍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凌执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抬手按开了灯。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没有了那个能把人气得跳脚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 奇怪。 明明在那混世魔王来之前,他也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个把月,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怎么现在,不过是恢复原状,却觉得……怪怪的呢? 凌执甩了甩头,把这莫名奇妙的情绪抛到脑后。 他脱下作训常服外套,仔细挂好,然后走进了浴室。 洗漱完毕后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晚上十一点。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浏览器。 开始查询关于那些无人接收的受害者的后续安置问题。 特殊救助机构的联系方式、长期心理干预的资源、可能的职业技能培训渠道…… 他一项项搜索,记录,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紧。 突然想起之前江离讨论过的,如果“训练营”被成功端掉,届时被解救出来的,恐怕就不是几十个,而是数以百计的人。 那些受害者的情况可能更复杂,安置问题将比现在棘手百倍。 他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的想找人聊聊。 找赵峰? 老赵脑子活人脉广,或许有想法。 找她? 那个家伙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这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有手机。 从她回来到现在,她从未提过需要通讯工具,他似乎也完全忘了这茬。 在他潜意识里,她要么在眼前,要么在房间,总能找到。 又或者,在梦里,他已经替她买过手机了。 凌执捏了捏眉心:“…….” 这么晚了,联系她的家人也不合适。 他最终还是没有点开通讯录,只是退出了浏览器,回到了手机主界面。 屏幕依旧干净,没有任何新消息。 凌执盯着屏幕,嗤笑一声: “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到了都不知道说一声平安,到底是谁提起裤子不认人啊?”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呸呸呸,我在胡说八道什么?” 凌执将手机屏幕按灭,扔到一旁,伸手关掉了床头灯:“睡觉睡觉。” 是了,她一贯如此。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利用完就扔。 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凌执躺在熟悉的床上,枕着熟悉的枕头,盖着熟悉的被子。 一切都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了些,黑暗中,骂了一句:“……狗东西。” 营区外,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车灯的光柱划过夜空,一闪而逝。 像某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来了又走了。 凌执在千里之外的军营宿舍里辗转难眠,为那五个无人认领的女孩忧心忡忡,也为某个人杳无音讯而莫名烦躁。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被他腹诽为“没心没肺”、“利用完就扔”的那个人,正陷入另一种形式的水深火热之中。 第30章 一鲸落,万物生 袁家的宅邸坐落在京市郊外一处知名的别墅区,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别墅内灯火通明,江离被袁家三人簇拥着走到别墅大门前,门厅处早已列队等候的管家和佣人便齐齐躬身: “欢迎小姐回家!” 这场面,让习惯独来独往的江离顿了一下。 江离应了声:“谢谢。” 便迈步走了进去,随意的看了看,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袁母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问:“满满?怎么啦?是不是不喜欢这样?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搬。” 江离立刻摇头,说:“没有,挺好的。” 她看着那几扇巨大的落地窗,扯了扯嘴角:“这大落地窗,视野挺通透的,呵呵。” 这么大的窗户,毫无遮挡,和她“工作”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袁母听她说“挺好”,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她往里走:“有重新装修过,你喜欢就好。” 踏进客厅,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低调的奢华。 空间极为开阔,挑高的屋顶上垂下巨大水晶吊灯,光线柔和而明亮。 整体风格是符合袁家身份的简约矜贵,家具质感上乘,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却处处透着不张扬的品味与格调。 但显然,为了迎接“失而复得”的女儿,客厅被精心布置过。 墙上拉着“欢迎满满回家”的横幅,各处点缀着粉白色的气球和娇艳的鲜花,茶几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水果。 袁父:“今晚也累了,满满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想着办一个小型的家庭酒会,就请些亲近的亲戚朋友,一是宣告我们家宝贝回来了,二是给你补办十八岁的成人礼,好不好?” 江离点了点头,没什么异议:“好,听你们的安排。” 大场面她见过不少,枪林弹雨,生死搏杀。 但在这种所谓的“豪门”社交圈里扮演归家千金,倒还真是头一遭。 不过,按照他们安排好的剧本走,总不会出大错。 袁家三人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都松了一口气,这才领着她上楼。 “满满,这是你原来的房间。” 袁母推开二楼一个房门,“这么多年,妈妈一直给你留着,你看看,还喜欢吗?如果不喜欢,我们马上改,全都换成你喜欢的样式!” 江离站在门口,看向房间内部,然后再次愣住。 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粉红色。 粉色的墙壁,粉色的公主床幔,粉色的蕾丝床单,粉色的梳妆台,粉色的地毯…… 房间很大,朝南的窗户保证了极好的采光,此刻在暖色调灯光的加持下,整个空间仿佛一个精致的芭比娃娃展示盒。 Blingbling的,粉粉嫩嫩的。 江离感觉自己的视觉神经受到了强烈冲击,大脑甚至短暂空白了一瞬。 袁父看她不说话,连忙解释道: “满满,你小时候最喜欢粉色了,说自己是小公主,房间就要布置成这样。这些年,我们也没动,就怕你哪天回来了,找不到熟悉的感觉。”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太幼稚了?要不,爸明天就叫人重新装修,你喜欢什么风格?北欧简约?新中式?还是现在流行的什么侘寂风?” 袁瑾瑜也立刻点头附和:“对啊妹妹,你喜欢什么样的,跟哥说,哥认识不少优秀的设计师,保证给你设计得又漂亮又舒服!” 三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江离身上。 江离心里飞快地权衡: 拒绝,意味着要折腾,可能会让他们多想,甚至勾起不必要的联想。 接受,不过是住在一个颜色扎眼点的房间而已,无关痛痒。 仅仅几秒钟,她做出了决定。 江离笑了笑:“挺好的,我很喜欢。不用换了。” 算了。 粉就粉吧。 至少……这张公主床,看起来非常柔软舒适。 肯定比凌执宿舍里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舒服多了。 袁父和袁瑾瑜闻言,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袁母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泛红,又问:“喜欢就好,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江离等的就是这句,她立刻点头: “还真有。我想要一部手机,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可以吗?” 袁父一听,毫不犹豫的说:“当然可以,爸爸现在就让秘书去买,买最新款、最高配置的。” 说着就要掏手机打电话。 江离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现在几点了? 大半夜的让人家秘书跑腿买手机电脑? 这位袁总是不是有点“女儿控”过头了? “其实不用这么急,明天再买也一样的。” 她试图阻止。 “那怎么行,你要的东西,怎么能等明天。” 袁父态度坚决,已经拨通了电话,对着那头吩咐起来,“对,立刻,现在就去,买最好的,送到家里来。” 江离:“……” 行吧,她还挺欣赏袁父的效率的。 晚餐自然又是一顿丰盛至极的家宴。 饭后没多久,那位姓陈的秘书就亲自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和一台顶配的笔记本电脑送到了,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互道晚安后,那扇房门终于将袁家三人隔在了外面。 江离舒了一口气。 应付这种过于炽热、小心翼翼的亲情,比她在训练营里完成一次高难度潜伏任务还要耗费心神。 她先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换上袁母准备好的粉色丝绸睡衣,便坐到了那张同样带着粉色元素的奢华书桌前。 打开电脑,启动,运行流畅。 她直接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串复杂而隐秘的地址,页面跳转,进入了阔别已久的暗网世界。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熟练地输入了凌执的警号,页面跳转到了一个需要虹膜识别的界面。 江离身体微微前倾,对准了电脑自带的摄像头。 屏幕上的扫描光圈闪烁了几下。 【识别失败。权限不足。】 红色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江离靠回宽大柔软的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嘀咕:“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打得开。” 她用的是袁满的身体,外表即使和她原本的模样相差无几,但虹膜是独一无二的生物特征,绝无可能和江离本人相同。 现在想登录,果然行不通了。 她撇了撇嘴,关掉了暗网页面。 拿起那部崭新的手机上。 袁父原本甚至想让人在手机壳上贴满水钻,被她以“不可露富,免得又让人惦记上”为由,坚定地阻止了。 最终拿到手的,是款式简约大方的粉色,也还行。 她拿起手机开机,下载了微信。注册新账号,在选择头像时,她手指顿了顿,选择了暗网上A的小狐狸头像。 设置完成后,她嘴角微微的勾了一下。 新的微信账号,空空如也,她点开添加好友的界面,手指在搜索栏上方悬停。 她看了一眼时间,深夜十一点多了。 这么晚,加他好友? 现在这个点加他,会不会显得……她有点迫不及待? 不行。 江离果断退出了添加好友的界面,将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算了,” 她说,“太晚了,明天再加吧。” 江离重新打开暗网,登陆不上账号,就意味着A曾经使用的渠道这条线,暂时是断了。 她需要一个能与暗网某些熟人重新建立联系,又不易被追查到袁满的身份。 直接冒充A? 风险太大,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若完全以新人身份出现,在这个等级森严、信任度极低的地下世界,想接触到有价值的信息和资源,几乎不可能。 她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重新建立信誉。 等不起。 江离想了想,创建了一个新的杀手ID:阎王诈糊。 登陆成功。 A的消失显然在暗网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直到今天,都还有人在讨论: 【A神呢?怎么这么多天不见人影了?有兄弟知道下落吗?】 【听说是栽了,码头那事儿闹得挺大,军方都出动了,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被你姥姥抓了?楼上别瞎说,A神那种级别,能栽在条子手里?】 【谁知道呢,这行当,今天风光无限,明天曝尸荒野,不都这样?】 【没了A神,感觉榜单都寂寞了。不过最近冒头的新人倒是不少。】 江离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些讨论,点开了暗网的杀手排行榜。 曾经A的名字,赫然挂在榜首,积分和完成率遥遥领先,是令后来者仰望的存在。 然而此刻,那个位置已经灰暗,显示“状态不明”。 而紧挨着榜首的第二名,完成率和积分正以一种令人侧目的速度攀升,评论区和相关讨论里,充满了对这个后起之秀的吹捧和猜测。 看势头,是想趁A不在,一举登顶了。 江离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继续往下翻看。 曾经被A的锋芒死死压制的其他枪手,似乎都活跃了起来。 江离嗤笑一声:“还真是一鲸落,万物生啊。” 这个地下世界,从不缺乏野心和等待上位的掠食者。 A的存在,曾经是横亘在许多人心头的大山,如今山似乎倒了,自然引得群狼环伺,蠢蠢欲动。 她没有过多关注那些喧嚣,而是点开了暗网的通讯录,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特定的字符组合。 页面跳转,一个极其简洁的对话框出现。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行冰冷的提示:【请输入验证信息。】 江离输入: “我是A。” 第31章 京市副本 江离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搭理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新账号。 但这是最快的方式了。 如果那个武器贩子愿意通过她的验证,她自然有办法证明自己就是A。 如果不信,或者选择无视,那她再另想办法。 消息发送出去后,江离并不急躁。 她退出对话框,新建一个加密文件夹,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逐条列出。 写完后,她又点开训练营周边地图,细细研究。 那份地图她前世已看过千百遍,每一处都已经烂熟于心。 但这次不同了,地图上多了凌执的边防营坐标,她需要把这些变量也纳入计划,重新推演。 直到肩颈酸痛的厉害,她才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已过午夜。 江离合上电脑,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到门边反锁,又随手用从首饰盒里翻出的小零件做了一个简易的卡紧装置,卡在门缝与地板之间。 然后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前,确认了锁紧后,再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随后转身进洗手间,抬头检查天花板的通风口,踩在洗手台上将百叶面板撬开一条缝,观察内部结构后又扣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洗净手回到房间里,熄掉所有的光源后,瘫倒在那张巨大的粉色公主床上。 床垫果然如她所料,柔软得惊人。 粉色的蕾丝床幔低垂,她躺在床的一侧的边缘位置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薰气味,耳边是别墅区深夜特有的安静。 没有军营里隐约的脚步声,也没有隔壁床某人翻身的响动。 一切都那么安逸。 符合一个失而复得的豪门千金应有的夜晚。 闭上眼睛前,她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凌执那张总是皱着眉、偶尔会流露出无奈和纵容的脸,以及他此刻可能还在灯下,为那些人的后续安置问题而头疼的样子。 算了,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先享受这该死的、软得不像话的床垫吧。 毕竟,好久没有享受过了~ 醒来时,江离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窗帘的遮光很好,屋里还是黑乎乎的,一夜无梦,又好像看见袁满的灵魂在向她告别。 “你就放心的去吧,这辈子也够苦了。”她在黑暗中回了回神,嗤笑了一声:“本来我也可以开开心心的投胎去享富贵生活的。” 阎王:“下地狱。” “我艹,我了个大草~”江离一个激灵的坐了起来,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幻听甩开。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半边窗帘。午后的日光倾泻而入。 “原来已经中午了。”她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只怪这里太安静,太舒服了。” 洗漱完,江离走进衣帽间。 满满当当的衣裙按色系排列,可谓应有尽有。 江离看着那些粉嫩的颜色,最终选了一条脑浆白的连衣裙换上,下了楼。 袁母正在沙发翻着杂志,看着她下楼,说:“满满醒了?饿不饿?” 江离点了点头。 很快,餐桌上再次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清淡与滋补兼顾,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饭后,袁母拉着她出门,去一家预约好的私人订制造型工作室,为晚上的晚宴做准备。 接待她的是一位气质温和的tOny老师,当那把梳子靠近江离的发顶时,她全身的肌肉猛的绷紧了起来。 一个杀手的头,怎么可以随意交到别人手里? tOny老师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建议:“袁小姐的发质很好,要不要试试做个微卷?或者染个冷茶色,衬肤色.......” “我脑袋有伤。”江离语气平淡,截住了他的热情,“就普通的就行。” 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袁母的眼眶又泛红了。 江离:“……就是不小心磕的,不是精神病。” 袁母连忙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妈知道,妈知道的。” 江离转向造型师:“老师,你们好好捯饬我妈就行。我这边盘个头发就好了。” 袁母听到那声妈,愣了一下。 从昨天到今天,江离一直没有正式称呼过他们,他们也理解,不敢催促。 此刻这声妈,来得毫无预兆,袁母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江离:“妈,满满现在很好。你们以后也都是好日子了,不必一直沉浸在无谓的情绪里,要开开心心的。” 袁母:“好好好,妈妈开心,妈妈是高兴的。” 当tOny梳起江离的头发,露出她后脑那条旧疤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疤痕狰狞,那一片不再生发,裸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镜子,与镜中江离的目光相遇。 江离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唇边:“嘘。” tOny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手指灵巧地将她的长发盘起,又在发间点缀了小巧的珍珠发饰。 刚弄完没多久,接她们的车就到了。 傍晚,京市CBD核心地段,袁氏旗下酒店的宴会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江离挽着袁瑾瑜的胳膊,与挽着袁父的袁母一同步入宴会厅。 说是“小型酒会”,放眼望去,到场的宾客少说也有上百人。 受邀的皆是袁家的世交故旧,以及与袁家有往来的各界名流。 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礼服曳地,她们走进去时,大家纷纷的看了过来,却没有围拢,带着上流社会的礼仪。 袁瑾瑜微微侧头,低声对她说:“妹妹,别怕,有哥哥在。” 江离:“没怕。” 她在心里嗤笑一声。 有什么好怕的? 一枪打过去,脑袋也是会开花的。 此刻的江离,穿着一身白色小礼服,脊背挺直,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亭亭玉立。 脸上的妆容恰到好处,有少女的灵动,也不失矜持。 除了那双眼睛,带着一丝不属于少女的冷冽。 好在,没有人会往那个方向解读。 袁父携全家上台,发表了简短而真挚的致辞,感谢各位来宾,正式宣布女儿袁满回归家族,并为她补过十八岁成人礼。 台下掌声一片,闪光灯明灭。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温馨圆满的方向发展。 晚会是自助形式,一家四口开始逐个敬酒,认识亲友。 轮到一户三口之家时,袁父:“满满,这是你温叔叔、温阿姨,这是你小时候的玩伴,温家哥哥,还有印象吗?” 江离看向面前那位文质彬彬的少年,礼貌地微微颔首:“叔叔阿姨好。抱歉,我记忆受损,以前的事大多不记得了。” 那少年却并不介意,主动伸出手来:“是我的问题,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温祈。” 江离握住他的手,也一本正经地回应:“你好,我叫袁满。” 话音刚落,四位长辈便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哎哟,当初他们还私下定过娃娃亲呢。” “来来来老袁,我正好有个项目想听听你的意见。” “走走走音音,我上次看中那块料子,你帮我参谋参谋……” 四人拉拉扯扯,挤眉弄眼,转瞬便走得干干净净。 江离无语:“……”演技拙劣。 温祈笑意说:“小满妹妹别在意,他们几个一直都是这样,喜欢自导自演。” 江离挑眉,毫不避讳地打量了他一番。 面前的少年温文尔雅,落落大方,眉目清正,气质干净。 人长得确实不错,就是不如凌学长帅。 江离:“………” 她的眼神太直白,温祈又叫了声:“小满妹妹?” 江离回过神,面色如常:“不好意思,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温祈也不恼,依旧温和地重复了一遍:“温祈。” 江离点了点头,心想,倒是一个不错的人。 他干净的眼睛里,是真心实意的的开心与欣慰,那是兄长对妹妹的疼惜与庆幸。 如果袁满没出意外,或许真的会和这个男孩有一段顺遂安稳的人生。 只是现在,莫说她换了芯子,即便没有,分别了六七年,两人也早已不在同一条轨道上了。 而现在,她只想早点处理好这些麻烦事。 江离笑了笑:“小时候的话怎么能当真呢?何况大家分开了这么多年,彼此的人生都不一样了。” 温祈却像是怕她误会,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江离看他那副急于解释的样子,心知他又想偏了,索性把话挑明: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是军人,叫凌执。” 温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啊~妹妹比哥哥速度快啊。我刚刚想说的其实是,我有喜欢的人了,只是她还没答应我呢。” 江离闻言,心里那点因“娃娃亲”话题而升起的警惕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也松快了些:“那我先祝哥哥马到功成,早日抱得美人归。” 温祈见她态度放松下来,眼中的笑意也更浓了几分,温声道: “承你吉言。欢迎你回来,小满妹妹。以后在京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想找人聊聊天,随时可以找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 江离刚想点头,敏锐的察觉到身后有动静。 她神色不变,微微侧身,避开了泼洒而来的酒,同时左脚悄悄勾起,轻轻一带。 “砰!” 一个穿着鹅黄色抹胸礼服的年轻女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香槟杯砸在地毯上,碎裂开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子已经狼狈地趴在了众人脚边。 温祈第一时间伸出手臂护在江离身前,低声问:“小满妹妹,没事吧?” 江离从他身侧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拍着胸口:“吓死宝宝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试图爬起来的鹅黄身影,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咦,这趴着的是谁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大庭广众之下摔了个狗吃屎?不过没关系的,不丢人。” 地上的女孩正是陈雅。 这一跤摔得结实,膝盖和掌心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面子。 她原本是想装作不小心泼酒,让江离当众出丑,谁知对方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轻巧地躲开了,自己反而被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五体投地。 两个小姐妹手忙脚乱地来扶她,可她疼得一时站不起来,只能狼狈地坐在地上:“是你绊的我!” 温祈皱起眉头:“我看到的明明是酒先泼过来,然后你才摔倒的。应该是自己不小心绊到了,误会小满妹妹了。” 江离委屈:“温哥哥没事的,她毕竟摔跤了,肯定疼坏了,我们要多多体谅一下。” 陈雅见她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再看温祈明显偏帮她的态度,更是怒火中烧,脱口而出:“你才丢人!你从那种地方回来的,你都不嫌丢人,我嫌什么丢人!”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祈脸色一沉:“请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旁边另一个女孩见状,阴阳怪气地帮腔:“温少爷,你就别护着她了。听说那种地方的人,手段花样多得去呢。啧啧,指不定被糟蹋成什么样了,也就你还把她当个宝。” 温祈正要发作,却被江离轻轻拉住了袖口。她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动怒。 原来是这种老掉牙的雌竞戏码。 不过,对她来说,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那女孩见江离摇头,以为她怕了,越发来劲,故作体贴地劝道: “妹妹也别太伤心了,回来了就好。只是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在家里好好待着,少出门,也免得让人说闲话,对不对?”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半个宴会厅。 人群围拢过来,袁父袁母和袁瑾瑜也快步赶到。 陈雅终于被扶了起来,揉着摔疼的膝盖,脸色青白交错。 袁父面色铁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陈雅大约是觉得反正已经撕破了脸,索性豁出去了,梗着脖子道:“我是不是胡说,大家心知肚明。” 江离不急不缓地开口,声音清朗,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这位姐姐刚才说,我在外面被糟蹋了,听起来好像很了解我的经历?” 陈雅冷笑一声:“这圈子里谁不知道啊?袁家丢了几年的女儿,从那种山沟沟里找回来的,还能好到哪里去?” 袁瑾瑜一步上前,将江离往身后护了护,低声道:“满满,你和妈妈先进去,我来处理。” 江离却没有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哥,我自己处理。” 她面向满场宾客,扬声道:“各位,我知道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猜测,只是这位无脑的小姐姐替大家把话说出来了而已。不过没关系,我有证人。” 人群微微一静,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证人? 这种事如何能证明? 不过又是豪门惯用的掩耳盗铃的把戏罢了,请一个人过来,大概讲讲,大家面子上给彼此留一点体面,心照不宣。 只见江离不慌不忙地从小挎包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要报警。” 江离挑眉,她不是来当豪门千金的,她是来接管游戏的。 而千里之外,那个被她官宣为男友的男人,对此一无所知,正对着空荡荡的宿舍,骂她狗东西。 第32章 杀鸡儆猴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陈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连袁家人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报警? 在这种场合,报警做什么? 江离:“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在公众场合对我进行诽谤和人格侮辱,涉及捏造我被拐期间遭受性侵害的不实信息,对我本人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 “我现在在袁氏酒店三十楼宴会厅,请派人来调查取证,谢谢。” 她挂断电话,看向陈雅: “这位姐姐,你可能要在牢里待一会儿了。” 陈雅:“你、你吓唬谁呢?你以为警察是你家开的?就这点事,还能把我抓起来?” 江离:“放心,我出手了,保证你能被抓起来。” 她点了点陈雅身旁那两位:“还有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跑。” 陈雅旁边的小姐妹悄悄扯她的衣角,示意她服个软。 可她从小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当众打脸的局面? 可要她硬撑到底,她心里也虚。 真闹到派出所,丢人的只会是她自己,连带陈家都要跟着没脸。 僵持了足足十几秒,陈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那两人也忙不迭跟着道歉。 “嗯?你说什么?”江离微微皱眉,“我没听清呀。” 陈雅嚷道:“我说对不起,行了吧?” 江离挑了挑眉:“很委屈?可是不行哦。” 陈雅:“你……” “记住了,我这个人,有仇必报。”江离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等着。” 等警察的间隙里,宴会厅的气氛非常的微妙。 没有人离场,也没有人高声交谈。 袁父与温父并肩挡在江离身前,与那三家面色铁青的父母交涉,语气不算强硬,却寸步不让: “我们尊重满满的选择,有什么结果,等警察判断。” 袁瑾瑜已经打完了律师的电话,伸手轻轻揽了一下江离的肩膀,低声道:“没事,有哥在。” 袁母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此刻紧紧攥着江离的手,却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 温母和温祈也没有离开,就陪在江离身侧,姿态分明。 警察很快到了。 出警的是两名辖区民警,进门看到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满堂衣着光鲜的宾客,中间围着几个面色各异的年轻女孩的架势,不由得愣了愣。 江离朝他们挥了挥手:“警察同志,这边这边!” 两名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走了过去。 人证在场,事情经过也不复杂,他们便在宴会厅一侧的沙发区坐下来,就地做了问询。 问询完毕,带队的那位民警训斥了陈雅三人几句: “情况我们了解了,由于三人是初犯,认错态度也还算良好,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现在对三人处以一千元罚款。” 那三家人明显松了口气。 民警看向江离:“袁小姐,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在笔录上签字,让她们交了罚款,这事儿就先到这,行不行?” 江离:“不怎么样。” 民警一愣。 江离:“根据《刑法》相关规定,公然侮辱他人或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即使按《治安管理处罚法》,也可以处五到十日拘留,并可并处罚款。” 民警耐心解释:“袁小姐,现在是在小型私人聚会的场合,而且对方也已经道歉了,影响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消除,目前的情况确实达不到拘留的条件,更够不上刑事。” 江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如果诽谤的对象是军人、军属,或者有功人员呢?” 民警神色微正:“那自然是从重处理了。” “行。”江离弯了弯嘴角。 身后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瞎扯吧,还军人……” 江离看着陈雅三人,慢悠悠的说:“放心,今天姐姐一定让你们坐牢。” 她又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点开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 江离夹起嗓子叫:“凌执葛格~” 凌执:“…….” 廉城:“……我靠。” 众人:“?” 原来凌执在与廉城开会,廉城看着凌执手机上亮起的属地是京市号码,他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免提键。 然后,他和满会议室的下属一起,听到了那声荡气回肠的“凌执葛格”。 凌执沉默了两秒:“……好好说话。” “你好凶哦,”江离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三分委屈,“我被人欺负了,你还这么凶。” 凌执赶紧问:“怎么啦?” 江离继续夹着嗓子,要多恶心人有多恶心人,娇滴滴的说: “我和我粑粑麻麻葛格来参加我的接风宴,结果有几个千金小姐说我被拐到山里,被糟蹋了,要我关在家里别出门丢人,我以后没脸见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有人拍了桌子。 廉城的声音怒气冲冲: “岂有此理!京市的千金小姐说话怎么跟下九流的碎嘴子一样?龌龊!” 紧接着是凌执的声音,显然冷硬了许多:“辱骂他人,情节恶劣的,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 江离不耐烦的打断他,说:“你个人机,我懂法,谁要听你念法条了啦?” 凌执:“那你想要怎么样?” “我要她们坐牢,可是警察叔叔说只罚一千块。”江离阴仄仄的说,“你知道的,我对警方的执法力度,一向是态度明确的,男、朋、友。” 旁边的民警同志:“…………” 凌执:“……” “你把电话给现场的警察。” 江离应了一声“好”,将手机递给民警: “警察同志,我的军人男朋友想跟您说几句话。” 凌执:“……” 民警接过电话,带着一丝犹疑:“喂,你好?” 凌执:“现在国家正在清朗行动,前省政法委书记宋奉山及其同党落网,就是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身为执法人员,必须要严格执法,禁止和稀泥,不作为。” 宋奉山的名字响起,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我说凌执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他啊。” “是老凌家的儿子吧?可他不是刑警吗?” “估计同名同姓吧?” 江离自然也听到了,娇蛮的说:“就是他本人,我男朋友。” 凌执自然听到江离嚷的那一嗓子,一本正经的话卡在喉咙里,他额角跳了跳,决定无视,继续道: “袁满同志属于有功人员,你们在公众场合对她进行恶意诽谤和人格侮辱,情节较为恶劣,影响也比较严重,最低已经符合拘留条件。” 陈雅的脸“唰”一下白了:“什么意思?不是说罚款就行了吗?她什么时候又成了有功人员了?你们这是徇私枉法!” 陈雅的两个小姐妹已经慌了神,其中一个眼眶一红:“我们就是随口说了几句,又没把她怎么样,凭什么要拘留我们?” 江离闻言微微一笑:“别急呀,我说了,今天一定让你们坐牢的嘛。我这人,说话算话。” 陈雅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说是军人就是军人啊?谁知道是不是她随便找了个人演戏啊?” 江离眉梢一挑:“行,让你死个明白。” 她拿回手机,对着话筒,声音甜得发腻:“男朋友,她们不相信你,你和廉团可要为我作证呀。” 凌执:“…….” 话音刚落,她挂断电话,又干脆利落地拨了一个视频通话过去。 几秒钟后,屏幕亮了。 画面里出现了两张穿着军装的脸。 一张冷峻沉稳,眉头微皱,是凌执;另一张方正威严,带着未散的怒气,正是廉城。 两人肩上的徽章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江离盛装打扮、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撒娇道:“凌学长,人家想你了~” 凌执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袁家三人已经上前一步,齐齐朝屏幕里致意:“廉团,凌营,劳烦你们了。” 江离没等他们回答,已经站起身,拎着手机走到陈雅面前,将屏幕怼到她眼前: “看清楚了,这是我男朋友,凌执,我是军人家属,你辱骂军人家属,罪加一等。” 陈雅看着屏幕里那个年轻帅气的军官,愣了一下,嘴硬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假冒的?” 江离:“凌学长,麻烦亮一下身份。” 凌执:“…….” 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翻开,对准镜头。 证件上的照片、钢印、编号,一览无余。 凌执声音冷硬:“我是边防军营长凌执。袁满同志被拐后,凭借自身努力逃脱,并举报了一个重大的制毒贩毒犯罪集团,在此次行动中立了大功。” “她协助解救了数十名被迫参与制毒贩毒的妇女儿童,相关事迹已上报组织,不日将予以公示。”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这些被解救的人员,长期接触有毒作物,身心本就受到严重损伤。她们需要的是社会的包容和理解,而不是恶意的揣测、羞辱和造谣。” “有些人,已经永远失去了生命,活下来的人,她们没有遭受某些人臆想中的肉体侵害,但精神上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创伤。她们需要的是善待,不是二次伤害。” 廉城也掏出证件,往镜头前一放,嗓门洪亮: “我是边防团团长廉城,在此作证,凌营长所言属实。袁满同志已被特招入伍,目前是探亲假期间,污蔑军人,罪加一等。” “另外,目前被解救的人员中,还有一些尚未能妥善安置,在座的各位在京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有什么渠道、资源,可以联系袁满同志。除了嚼舌根和造谣,这世上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可以做。” 全场静默。 江离将手机转回自己面前,笑容灿烂:“哇,廉团,你真是帅呆了。” 廉城哼了一声:“那是自然的。” “不过还是凌学长最帅,”江离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还冲着屏幕抛了个Wink,“爱你们哦~mUa!”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视频。 千里之外的会议室里,凌执盯着被挂断的通话界面,冷嗤一声:“呵呵,渣女,用完就扔。”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很诚实地将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廉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感慨:“这小丫头,看着冷心冷情的,闹这一出,还真是用心良苦了。” 凌执放下手机:“她知道那些被解救回去的人,必然会受尽流言蜚语的滋扰。她就特意闹这一出,杀鸡儆猴。” “现在等于官方下场认证了,这些人是被拐来从事有毒高危工作的,不但一举洗清了最大的污名,还能替所有受害者博取同情和关注,为后续安置争取社会资源。” 他扯了扯嘴角,“一箭多雕,符合她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廉城瞟他一眼,揶揄道:“听着你还挺骄傲的?就是她刚才那夹子音,听得我差点yUe了。” 凌执面无表情:“她从来不做无用的事,故意夹给我听的,提醒我配合她演戏呢。” 廉城又瞟他一眼,啧了一声:“装货,心里乐坏了吧?那一口一个男朋友叫的哟~” 凌执嗤笑一声:“拿我当挡箭牌呢,挡她那些豪门里的真假桃花,又不是第一次了。” “真的假的?”廉城挑眉,明显不信:“她怎么不找别人就找你啊?还不是你的问题?” 凌执睨他:“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渣男语录。” 廉城摸了摸鼻子:“这小丫头,心眼子可真多啊。” 凌执再嗤一声:“这才哪到哪儿?今天这出,怕是不及她真正手段的万分之一。” 廉城:“开会开会。” 宴会厅里,陈雅三人和警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袁瑾瑜对江离说: “妹妹,我让律师去跟进,具体案情和后续处理都会盯着,一定让她们付出代价。” 江离笑得眉眼弯弯:“好呀~谢谢哥哥。” 她拍了拍手,扬声道,“好啦,一点小插曲,大家继续嗨,今晚是我的接风宴,大家吃好喝好呀!” 宾客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位袁家刚找回来的大小姐路子也太野了吧? 手段利落,心性更是难以捉摸。 宴会还在继续,表面的觥筹交错下,暗流却并未完全平息。 陈雅三人被带走的消息,正在以这个宴会厅为中心,迅速扩散出去。 可以预见,今晚过后,京市圈子里关于袁家这位“死里逃生”的大小姐的传闻,将会是另一个版本了。 而风暴中心的江离,正小口喝着果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宴会厅里一张张或明或暗的脸,嘴角勾起。 这才只是个开始呢,她想。 第33章 三堂会审 最终这个认亲宴算是宾主尽欢。 起码江离里是这样认为的。 自打陈雅那三人被带走后,宴会厅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没有人再上前挑衅,但也没有多少人主动过来寒暄了。 江离对此求之不得,今晚的宴会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她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划拉着手机查询着信息。 手机顶配,性能卓越,响应的速度贼快。 江离很满意:“果然,贵的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幸好,这也不是我的缺点。” 她叉了块蛋糕扔到嘴里,心满意足。 可这一幕落在袁家人眼里,就格外不是滋味了。 袁瑾瑜看着自己妹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被人孤立的表现。 他心里一酸,大步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江离抬头,看到他一脸“哥哥陪你”的表情,愣了一下:“……哥,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袁瑾瑜稳稳当当地坐着:“哥没事,陪着你。” 江离:“.........” 她想了想,决定祭出杀手锏,故作羞涩的说:“可是……我想和我男朋友聊聊天。” 袁瑾瑜:“........”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问:“满满啊,凌营长真的是你男朋友?” 江离挑眉:“哪里不像?” 袁瑾瑜如实说:“那天我们见面,你们俩之间一点都看不出来,没有半分情侣该有的黏糊劲儿,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往那个方面想。” “如果不是今天,他又这么强硬的为你撑腰,甚至不惜搬出身份来替你压阵。那打死我们,都是不相信的。” “原来如此,我下次会注意的。”江离若有所思的摩挲着下巴,随后又说:“他年纪大了,人很古板,一本正经的,在外面要注意影响,怎么可能当着你们的面卿卿我我?” 袁瑾瑜的关注点立刻跑偏:“啊?多大年纪了?” 江离随口应:“二十六。” 袁瑾瑜的眉头立马皱起,带着兄长的挑剔:“比你大了七岁?那大很多了啊。” “不得了,不得了,大七岁……妹,你坐,我突然想起有点事要跟爸妈商量一下。” 说完,他站起身,步履匆匆地朝袁父袁母的方向走去。 江离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忽然有点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她平时在凌执面前嘴炮惯了,张口就来,刚才那些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吐槽,完全没过脑子。 现在好了,一句“大七岁”直接把袁瑾瑜炸走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肯定是去找袁父袁母开家庭紧急会议去了。 江离叹了一口气。 本来拉凌执出来就是为了挡桃花的,这下倒好了。 她几乎能预见到,过不了多久,袁父袁母就会小心翼翼地来问她关于那个“大七岁的古板男朋友”的详细信息。 江离揉了揉眉心,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着通讯录里寥寥无几的人:袁父、袁母、袁瑾瑜。 “呀呀呀,忘记加凌古板了。” 她点开添加好友界面,输入号码。搜索结果显示出一个头像,不是之前那个头像了,是一片蓝天白云,她怔了一秒,随即扯了扯嘴角,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凌执正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提示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个酷炸天的狐狸头像,那是A在暗网的头像,他再熟悉不过。 昵称只有一个字:“离”。 验证消息是系统自带的:“我是离。” 凌执盯着那个信息看了好几秒,下意识读了一下:“离。” 然后身体猛的一抖,有点莫名的油腻,他连忙摇了摇头,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消息就弹了过来。 离:“凌学长,还在忙吧?今晚谢谢你帮忙啊。” 凌执靠在椅背上,回道:“应该的,后面还有人欺负你吗?” 离:“没有了,根本没有人理我。[委屈.ipg]” 凌执拿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和那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她前半句大概率是真的,以她今晚闹出的动静,估计那圈子的人都明哲保身,观望为主。 但那个“委屈”嘛,他扯了扯嘴角,百分之两百是假的。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重新打上,最后发送出去: “你今晚,很漂亮。” 算是安慰吧。 他心想。 毕竟她今晚不仅替自己立了威,还顺带把那些受害者的处境摆到了台面上。 而且,她今晚那身白色小礼服,确实挺好看的。 他每次听到她毫不脸红地夸他帅,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高兴的。 礼尚往来,他也该夸她一句。 离:“那当然,天生丽质难自弃,别羡慕。” 凌执:“…………”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书桌上。 就不该心软那一秒钟。 从上一辈子到这一辈子,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狗东西。 夸她一句,她能顺着竿子爬到天上去。 凌执嗤笑:“她会在乎那些人?笑话。” 那被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离:“凌古板,早点睡,晚安。” 凌执:“晚安。” 他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那本江离留下来的的笔记本,嘴角勾了勾。 ...... 袁家的车驶回别墅时,夜色已深。 一路上,车厢内的气氛颇为微妙。 袁母几次欲言又止,袁父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袁瑾瑜则时不时从副驾驶座回头看一眼后座的江离。 江离靠在座椅上,装作没察觉,闭目养神,心里却早已做好被“三堂会审”的准备。 果然,刚进家门坐下,袁父便率先发球了:“满满啊,爸爸妈妈想跟你聊几句。” 江离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袁父清了清嗓子:“满满啊,凌营比你大七岁?” 江离点头:“嗯,二十六,比我大七岁。” 袁父和袁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袁母小心翼翼地开口:“满满啊,我们不是反对你谈恋爱,只是你们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吧?他这个人,你了解得透彻吗?当兵的,性子又硬,又比你大那么多,会不会……” “会不会有代沟?”袁瑾瑜接话,挑剔道,“他平时跟你聊得来吗?会不会觉得他古板、无趣?” 江离心想:你们还真说对了,他确实又古板又无趣,但这话可不能当着你们的面说。 “年纪大会疼人。”她斟酌了一下,说:“他是有点古板,也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他人好啊~” 袁瑾瑜发动主攻:“妹妹啊,不能只图男人对你好啊,总得再有点其他依仗啊,要是哪天他腻了,不疼你了呢?那他年纪这么大,你会很痛苦的。” 江离:“…….” 看这架势,继续掰扯下去,得没完没了,她决定直接杀死比赛。 她慢悠悠的开口了:“哥哥,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其实廉城才是我男朋友。” “什么?”袁瑾瑜直接尖叫着从沙发弹起,“廉、廉城?!” 江离抬眼看他,说:“哥,你怎么了?我就图他位高权重,在队里是绝对的掌权者,只是怕你们说我攀附权势,才不敢说。如今看你们这么开明,我就放心了。” 袁家三人组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廉城那张方正威严的脸。 那张脸正气凛然,成熟稳重,可也着实老成。 袁父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他他他……他跟我差不多大了吧?” 江离嘟起嘴,娇嗔道:“哪有,才三十八,就已经是团长了,未来可期呀。” 三十八?袁父沉默了。 袁母也沉默了,她悄悄在的算了一下,三十八,比凌执大了整整一轮,比自己女儿足足大了十九岁。 袁瑾瑜率先回神:“妹啊,其实认真想想,凌营长还真不错。” 江离挑眉看他。 袁瑾瑜:“他又帅,又君子端方,认真想想,也就比我大两岁,正是青春年华风华正茂。和你也更有共同语言,对吧?” 袁母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也选凌营,凌营好!” 袁父:“凌营一表人才,年纪也合适,和你更般配。” 江离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三人瞬间倒戈的场面,乐了。 当袁瑾瑜尖叫着从沙发上弹起,她知道自己赢了。 果然,破窗效应,百试不爽。 江离:“你们还挑上了?凌学长一表人才又英俊多金,家也是京市的,可选择的太多了吧?” 袁瑾瑜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下意识地附和:“好像真的是……” 江离睨他一眼,语气凉飕飕的:“你还点上头了?” 袁瑾瑜:“?这不是你说的吗?” 江离:“我说的你就能点头啊?你还帮他不帮我?” 袁瑾瑜:“我没有,我当然帮你。” 袁父坐在一旁,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无奈的问:“所以,到底哪个是你男朋友?” “凌执啦。”江离:“我出事的时候,是他带人找到我的,也是他一直护着我,帮我治伤,帮我走出来。” “他可能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但他答应过我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凌执确实救了她、帮她治了伤;假的部分是,她并不需要“走出来”,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袁父也缓了神色,郑重道:“改天有机会,请他到家里来吃顿饭吧,我们当面谢谢他。” 江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爸,妈,哥,我今天真的累了,先上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晚安。” 说罢她便转身往楼梯走去。 袁瑾瑜在身后追了一句:“妹啊,你别逃避问题啊。” 江离勾唇:“放心,你们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她丢下那句话后,便施施然上了楼,留下一家三口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袁父突然一巴掌拍在袁瑾瑜的脑门上:“兔崽子,差点被你带偏了,人家凌营长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你是没得挑剔了,只能挑人家年纪大。” 袁瑾瑜:“我说的是事实啊。” 袁父作势还要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在你这个年纪里,已经在刑警队里独当一面了。” ....... 江离听着楼下打打闹闹的声音,笑了笑。 她回到卧室将门反锁,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那扇落地窗的锁扣,确认无误后拉紧窗帘,才转身进了浴室。 等收拾完坐到书桌前,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她按下电源键,熟练地接入暗网提供的IP,进入暗网界面。 消息列表依旧沉寂,那个军火贩子没有回复。 江离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意料之中的事,谈不上失望。 暗网上的老手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尤其是在A“消失”多日、传闻四起的敏感时期,突然冒出一个顶着新ID自称是A的人,对方选择观望甚至无视,都是正常的风险规避手段。 她关闭了对话框,转而浏览起暗网首页的动态。 排行榜上,那个第二名的积分又涨了一截,与第三名的差距进一步拉大,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喊“新王登基”了。 江离关掉网页,合上电脑。 她伸手按下台灯开关,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既然我吃不上饭,那就大家都别吃了。” 掀桌子,她最在行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掀过桌子了。 手有点痒了。 第34章 同类 第二天中午,江离醒得不算早。 她洗漱完,站在衣帽间里,选了一件鲜血红的连衣裙换上,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鲜血红,果然提气色。 江离不紧不慢的下了楼,一眼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三张不太陌生的面孔。 陈雅的父亲居中,另两位分别是昨晚那两个“左右护法”的家长。 三人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面容焦急。 袁母和袁瑾瑜坐在一旁陪着,皆是神色淡淡。 听到动静,那三位家长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江离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陈伯伯,王伯伯,李伯伯,上午好。” 然后她走到袁母身边坐下,姿态从容。 陈父率先开口:“大侄女啊,昨晚的事,是雅雅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我们做家长的,昨晚一宿没睡,实在是惭愧。不知道大侄女能不能看在我们几家世交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原谅她们这一回?” 江离:“可以啊。毕竟大家都是世交,也不好弄得太难看。” 她的爽快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父准备好的几套说辞堵在了喉咙里,王家和李家的家长也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 袁瑾瑜皱起眉头:“妹妹,你不用有什么顾虑。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用看谁的面子。” 江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慢悠悠的说:“哥,我相信陈小姐她们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陈父连忙点头:“是是是,雅雅已经知道错了,昨晚哭了一夜,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另外两家也忙不迭地附和。 江离耐心地等他们都表完态,才话锋一转:“关于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子,想必几位伯父在京市人脉广,肯定有好的渠道能帮帮她们,所以才一大早迫不及待的赶了过来吧?我先替她们谢谢你们。” 陈父:“.........” 他扯了扯嘴角,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江离:“这是我托本家关系辗转找到的人。她叫丁浅,如果她愿意帮忙,那些女孩的治疗和安置,一切都不是问题。” 江离接过名片,垂眸看了一眼。 素白的名片上,只印着一行简洁的字:LLHF生物研究所,丁浅,下方是一个手机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她将名片收好,抬起头对陈父说:“陈伯伯有心了。等事情解决后,我会撤诉,几位千金也会平安归来。” 陈父松了一口气,又连忙补了一句:“大侄女,只是那人我真的没能联系上,她性情比较古怪,所以,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万一……” “万一不成的话,”江离打断他,“只要我判断过您的诚意,自然也会放人。” 陈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位袁家大小姐的意思很明确:她看的是态度,不是结果。只要他真的尽力去办了,无论成与不成,她都会兑现承诺。 但若是敷衍了事……他想起昨晚女儿被带走时那个场景,后背微微发凉。 江离已经站了起来,朝三位家长微微颔首:“几位伯伯,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奉陪了。哥哥,帮我送送几位伯伯。” 袁瑾瑜:“几位,请吧。” 三位家长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三言两语拿捏得死死的,此刻也只能跟着袁瑾瑜往门口走。 陈父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离正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那张名片,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将她那条红色的裙子映得如同鲜血一样刺目。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陈父心头一跳,连忙收回视线,快步走出了门。 袁瑾瑜走回客厅时,江离还站在原地,低头端详着那张素白的名片。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妹,现在怎么办?这人陈伯父说他都没联系上,咱们能行吗?” 江离:“先联系试试。早一天联系上,那些女孩就早一天得到救治。” 她心里清楚,这种性情古怪的人,往往有自己的筛选机制。 电话打不通、托关系被拒,只是因为对方不想接。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接她的电话,试过才知道。 袁母起身,说:“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江离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动筷。 她掏出手机,按照名片上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措辞简洁扼要: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致电缘由,点击发送后,她才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电话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正是名片上的号码。 江离放下筷子,立刻接起:“喂,您好。” 话筒那头传来一道女声,音色偏低,带着一丝沙哑:“袁小姐,我是丁浅。你短信里说的事情,我很感兴趣。是否方便面聊?” 江离没有片刻犹豫:“方便。一个小时后见?” 丁浅似乎对她的干脆也感到满意,应道:“好,来我所里,到时见。” 电话挂断。 江离放下手机,挑了挑眉:“约上了,对方也很高效。” 她重新拿起筷子,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哥,等下送我一趟。” 等江离和袁瑾瑜站在那栋大厦楼下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一眼。 地处京市CBD核心地段,与任何一栋奢华的商务写字楼别无二致。 袁瑾瑜微微皱眉:“或许大隐隐于市?”江离没有接话,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人乘电梯来到对应的楼层。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个嵌着“LLHF生物研究所”的字样的背景墙,前台接待员似乎早已收到通知,核对了身份后,便领着她们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往二楼走去。 江离下意识打量四周,工位,科研怪人,与普通的研究所还是别无二至。 来到二楼门外,前台敲了敲门:“丁所长,客人到了。” 门内传来一道女声:“请进。” 前台示意他们进去,就急急的走了。 江离看着那前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 袁瑾瑜伸手推开了那扇门:“妹,进去吧。” 江离收回目光,她的脚刚一踏入那个房间,浑身的汗毛便在一瞬间竖了起来,那是一种对于危险的自觉。 她迅速的扫视整个房间,目光落在了靠门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型爬宠生态缸。 缸内生态复杂,枯枝、岩石、蕨类植物错落。 一条成年人体一样粗黄金大蟒蛇盘踞一方,其他色彩斑斓的蛇类在其间无声游弋、潜伏。 原来,她进门那一刻的危险预警,源自这里。 而会客的沙发和茶席,就设在那个巨型爬宠缸旁边,相距不过两步之遥。 一道沙哑的女声从前侧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喜欢?” 江离转过头,看向从办公桌后款步走出的女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妇人,盘发,发间簪着两支发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的走到他们面前。 只一眼,江离就确定了。 她们是同类。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盖也盖不住的血腥气,而显然,对方也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同样的事。 丁浅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只是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两位想必就是袁小姐和袁公子吧?这边坐。” 江离和袁瑾瑜点了点头,丁浅转身带路。 江离的目光落在丁浅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丁浅那件墨绿色旗袍的背部。 旗袍的背部是镂空设计的,而那裸露的背脊上,纹着一幅曼珠沙华,红得近乎妖异。 袁瑾瑜也终于看到那个生态缸了:“我靠。” 意识到失态,他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失态了。” 丁浅已经坐下,轻笑出声:“没关系,第一次来的客人,十个有九个是这个反应。袁公子已经算镇定的了。” 袁瑾瑜虽然害怕,但是还是选择了靠近爬宠缸的一侧沙发坐下,让江离坐在另一侧。 只是他面向着江离,决定不再往那个方向看。 只是剥夺了视觉,听觉就愈发的灵敏。 他耳边不断传来鳞片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以及蛇类互相绞杀进食的声音。 身上的鸡皮疙瘩是掉了一地又一地。 丁浅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推到两人的面前,江离看到,她右手小臂上同样纹着一株遒劲的腊梅,褐色的枝干虬结曲折,星星点点的绽开着的腊梅。 江离没有喝茶,开门见山地说道: “丁所长,我今天的来意,已经在短信里说明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目前还有五位无人认领,需要专业的医疗干预和收容。” “我听介绍人说,您在生物医学方面有很深的研究,所以想听听您的看法。” 丁浅认真道: “那些女孩的情况,我大致有所耳闻。只是长期接触神经毒性物质,造成的损伤是多维度的,你有那些植物的资料吗?” 江离:“我问一下,稍等。” 她打开微信,点开凌执的对话框。 离:凌学长,把那天的植物照片发给我,现在,马上就要。 凌执:好。 不一会,所有被采集过的植物照片发了过来。 江离把手机递过去:“丁所长请看。” 丁浅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看起那些照片。 翻了几张后,她开口问道:“患者现在是什么症状?” 江离:“大部分人已经出现了神情呆滞、反应迟钝,少数人有间歇性的意识混乱和记忆缺失。” 丁浅抬眼看她:“那不幸,没得救了。” 她把手机定格在一个照片上,正是那紫色叶子的植物,推回江离面前: “乌头。剧毒,可经皮肤吸收,也可通过呼吸道摄入微量毒素。长期接触,毒素会在体内蓄积。” “已经出现神情呆滞的患者,说明神经损伤已经到达了重度中毒的程度,以现有的医疗手段,无法逆转。” 她手指又随意翻了翻手机里剩余的照片:“这里其他的植物,也大多含有剧毒。长期接触,相当于在一座慢性毒药工厂工作。相信在你们找到她们之前,已经有不少人送了命。” 袁瑾瑜:“怎么会这样?” 江离:“那丁所长的建议呢?” 丁浅:“我可以接收她们。不过度治疗,只是阻止病情进一步恶化,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 “说白了,就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袁瑾瑜想说什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离沉默的时间更短一些。 她只是平静地说:“能活着,就已经比死了强了。” “丁所长,那五个女孩,就拜托你了。后续的费用和手续,我会亲自跟您对接。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丁浅摆了摆手:“费用就不必了。我这儿不缺钱,就当我为她们做一点事吧。” 江离没有客套,点了点头:“那我替她们谢谢丁所长。” 她心里清楚,到了丁浅这个层面的人,说“不必”就是真的不必,再推拉反而是浪费时间。 这份人情她记下了,日后有机会再还便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叩响,随即门被推开。 丁浅那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罕见地漾开一丝柔和的笑意,眉眼都舒展了几分: “少爷,你怎么来了?” 江离和袁瑾瑜闻声回头。 门口迈步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件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步伐不疾不徐,对着丁浅笑了一下,然后才朝他们点了点头。 袁瑾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凌总?” 来人语气温和:“你们是浅浅的客人,不必客气。” 他走到丁浅身旁坐下,“来看看你,谈得怎么样?” 丁浅:“事情大条咯,边境毒村。” 凌寒挑眉:“毒?那不刚好是你的领域。” “这次的麻烦点。”丁浅简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凌寒安静地听完:“你知道的,活着,总归还有希望。” 江离闻言,眉梢挑了一下。 她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气场强大却不咄咄逼人,温和从容却自有分量。 是难得一见的、能与凌执比肩的英俊,但比凌执更多了几分岁月打磨后的平静。 丁浅:“知道了,袁小姐,我这边随时可以接收。” 江离:“真的?我马上联系他们。” 直到走出研究所大门,进了电梯,袁瑾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江离问: “那个凌总,是什么来头?” 袁瑾瑜挑眉:“你是说凌寒?他掌舵的凌氏可谓是京市第一的顶级豪门,只是二十多年前为了救丁所长,几乎散尽家财,才换回她一条命。” 江离还没来得及说话,袁瑾瑜又说:“妹啊,所以说人不能犯罪啊,杀人是不对的,知道吗?” 江离:“……” “那个凌总,”袁瑾瑜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觉得,他跟一个人有点像?” 江离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慢悠悠的说:“你是说凌执?” 袁瑾瑜愣了一下:“你也发现了?我还以为是我多想。” 江离没有再说话。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她迈步走了出去。 京市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微微眯起眼:这个世界,真那么小? 第35章 相见 回程的车上,袁瑾瑜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副驾驶的江离。 从离开那栋大厦起,她就一直望着窗外,虽然看不见表情,但袁瑾瑜还是感觉到了,自家妹妹周围的气压比来时低了些许。 他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江离确实在想事情。 丁浅那句“苟延残喘地活着”在她耳边回响,冷酷,却也是最真实的判决。 当时她问了,她就下意识答了,能活着,总比死了好。 可对于那些被救出来的、未来已然一片灰暗的女孩们来说,活着,真的就意味着光明和希望吗?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袁瑾瑜听见了,斟酌着开口:“妹,要不……我们去找多几个专家看看?说不定别家有办法呢?” 江离回过神:“不必了,丁所长就是专家。” “你这么信任她?” “不是信任,是事实。”江离解释道,“陈伯伯他们一大早就过来替女儿求情,介绍的自然是有分量的人。来之前我也查过了,这个研究所资历很老,社会风评也一直不错。” 更重要的一点她没有说,她和丁浅是同类,而同类之间,最遵循的就是自己的内心和原则。 这一点,比任何资质和风评都可靠。 袁瑾瑜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转而道:“丁所长那边既然答应了,事情也算办妥了,那陈雅她们那边,你看要怎么处理?还要继续关着吗?” 江离:“不急,让她们在里头再多蹲几天,好好反省反省,杀鸡儆猴。” 袁瑾瑜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我看行,谁叫她们嘴贱,自找的。” 江离没有接话。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不少人,也救过不少人。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生死,看透了命运的残酷和不公。 可当那些女孩真的被救出来,却被告知“不可逆”时,她心里还是会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一下。 像是一种不甘。 一种凭什么的愤怒。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凌古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 “凌执,我心里难受。” 电话那头,凌执的心脏不受控的猛跳了一下。 她很少这样叫他全名,更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问:“怎么啦?事情不顺利?” “也不算。”江离说,“我找了个地方,负责人说她愿意免费接收那五个人。” “你一天之内就解决了她们的安身之处,也为她们正了名,这是好事啊。”凌执试探着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她说那些人,”江离的声音更低了些,“脑损伤已经不可逆了,起码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无药可医,这样活着就真的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 凌执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心头同样沉甸甸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江离,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你已经把她们从地狱里拉出来了,给了她们重新活下去的机会,至于怎么选,我们无权替她们做决定。” “剩下的路,要靠她们自己,也要靠那些专业人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很少安慰人,说“很好”时,语气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别扭。 但此刻,他只想让她知道,她做的那些事并非徒劳。 电话那头,江离沉默着。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低落只是错觉:“那当然,A神一出手,必须有。” 凌执:“…………” 他就知道,他的心软和安慰,完全是多余的,这狗东西。 江离仿佛能看见他此刻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摔电话的样子,心情莫名舒畅了一点: “对了,这边的负责人说随时可以接收她们,你什么时候能送她们过来?” 凌执立刻接话:“真的?我现在就去和廉团沟通,尽快安排。” 江离挑眉:“你就这么放心?” 凌执低低笑了声:“离姐办事,当然放心。” “算你识相。”江离心情又好了一点,“计划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和负责人说一声。” “好。” 正事说完,江离正准备挂电话,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开车的袁瑾瑜,她对着话筒,捏着嗓子,用甜得能齁死人的声音说:“凌执葛格~路上注意安全哦~” “嘟、嘟、嘟” 电话那头,忙音干脆利落地响起。 江离“噗”地一下笑出了声,袁瑾瑜浑身一抖,一脸嫌恶地瞥了她一眼:“……恶心。” 江离白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单身狗,不懂情趣。” 袁瑾瑜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我的确是不懂,要是没有最后那句,你们刚才那通电话,分明就是下级在向上级汇报工作,严肃正经得很。” 江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不然呢?我跟他谈情说爱,你负责在旁边听墙角?” 袁瑾瑜:“……谁要听你们墙角。” 江离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她反应快,最后那句话虽然恶心了点,但好歹给糊弄过去了。 她正想着,袁瑾瑜忽然又问:“对了,你刚才怎么不问问凌营认不认识凌总呢?说不定是亲戚呢。” 江离翻了个白眼:“这和我们的事有关系吗?大男人怎么这么八卦?” 袁瑾瑜:“我这不是好奇嘛,问问怎么了?” 江离:“正事要紧,反正来了不就知道了吗?” 她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说:“大概是帅哥都是相似的,而你们这些丑东西却各有千秋。” 袁瑾瑜:“........”我惹你了? 她知道,袁瑾瑜是在哄她开心。她配合得很好,该笑的时候笑,该嫌弃的时候嫌弃,该翻白眼的时候翻白眼。 而心里的那股沉郁,也确实在这样的互动中,悄然松快了几分。 ....... 回到家里,几乎刚坐下没多久,凌执的电话便追了过来。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明天十一点到京市机场。” 江离干脆利落地应下:“行,我来安排。”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凌执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明天见?” 江离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屏幕刚暗下去,又立刻亮了起来。 是短信。 她点开,丁浅:“医院地址发你,任何时候去都行,直接上顶楼找护士,我已经安排好了。” 江离看了一眼地址,回复道:“谢谢丁所长,我们明天十二点左右到。” “知道了。”丁浅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洁。 江离盯着那片简短的对白看了几秒,锁了屏,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伤春悲秋,实在不是她的性格。 管他呢。 管他熙熙攘攘阳光道,她偏要一条道走到黑,看看这天命到底能不能被她撼动一分一毫。 第二天,三辆黑色商务车浩浩荡荡地驶向京市机场。 袁瑾瑜叫来了温祈,加上江离,三人一人一辆车,提前抵达VIP通道出口,等在护栏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出口的电子屏跳出航班抵达信息。 不多时,一行人走了出来,凌执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走在队伍最前列,身姿如松,步伐沉稳。 周临跟在他身侧,落后半个身位。 两人身后,是每一名女兵分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神情略显茫然的女孩,接着由两名士兵殿后,步伐整齐。 不得不说,这场面还是有些东西的。 袁瑾瑜站在旁边,两眼看得有些发直,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我去,还真的蛮帅的……” VIP通道出口人流量不大,凌执和江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看到了彼此。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凌执的唇角刚刚微微勾起,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 她已经像一只花蝴蝶般飞扑过去,娇滴滴的喊道: “凌执葛格,人家想死你了~” 第36章 斗法 所有人看到这个场景,都愣在了原地。 凌执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他被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江离一把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江湖救急。” 凌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想给你一脚。” “谢谢配合,任务完成。”江离说完,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凌执也顺势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两人各自后退了半步。 周临站在两步开外,机智地举起手朝江离挥了挥:“Hi。” 江离理了理衣襟,淡定地朝他点了点头:“你好啊,周临同志,走吧。” 说完,她转身自然地引着众人往停车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走到袁瑾瑜和温祈面前,袁瑾瑜下意识的上前:“凌营长。” 凌执朝他点了点头。 江离简短地介绍了一下:“温祈哥,这位是凌执,后面那位是周临。” 又侧身对凌执道,“这是我们家世交温祈哥。” 等双方互相致意后,江离说:“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办正事。” 众人分别上车。 凌执坐进了江离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他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江离:“才回来三天,就拿到驾照了?” 江离发动车子,嘴角似笑非笑:“我本来就会开车,理论上来说,只要安排合理,一天就能拿到驾照。” 凌执:“真的假的?我看看。” 江离打着方向盘,平稳地将车驶出停车位,嗤笑一声:“凌学长,你不信我?” 凌执挑眉:“我应该信你吗?” 江离又笑了:“行,都依你,到地方了给你看。” 凌执:“…………” 他沉默了三秒,靠在椅背上,决定不再跟她说话了。 江离笑了笑,也不再说话,稳稳当当的开着车。 半个小时后,车队抵达目的地。 周临抬头看着眼前那栋建筑,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哇,这就是京市?这真的是医院?也太奢华了吧?” 眼前的私立医院宛如一家五星级酒店,入口处的水景喷泉潺潺流动,绿植环绕,安静而私密。 凌执睨了他一眼,说:“少贫,走吧。” 一行人按照指示乘电梯上到顶楼。 江离走到护士站前表明了来意。 护士长显然已经收到通知,将众人引至旁边的房间,说:“劳烦各位,我们需要对患者做一下基本信息登记。” 护士们开始熟练的一对一进行登记。 登记间隙,凌执问道:“请问,方便参观一下病房吗?” “当然。”护士长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随我来。” 护士长将凌执和江离带到一间标注着“特护病房”的门前,推开房门:“这是一间三人间,隔壁是二人间,都是用来接待需要特级护理的病人的。” 凌执和江离走了进去。 房间很宽敞,采光极好,阳光透过大面积的窗户洒落在浅色的地板上,显得明亮而温暖。 室内陈设以软质材料为主,家具边角都做了圆弧处理,没有一处尖锐的棱角。 窗户装有防坠安全窗,凌执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十分牢固。 洗手间没有镜子,地面铺设了防滑垫。 整个房间走下来,找不到一件可能造成伤害的危险物品。 护士长温声解释:“特护病房采用的是最高安全标准,即使患者不慎摔倒,也不会造成严重的二次伤害。” 三人又来到隔壁的二人间,格局和配置与三人间基本相同,只是床位少了一个,空间相对更宽敞一些,同样配备了独立的监控系统和安全防护设施。 凌执郑重的对护士长说:“有心了,我替那些暂时还不能亲自道谢的人,向你们表示感谢。” 护士微微一笑:“应该的。” 那边众人已经登记完毕,护士团队带着几位女孩进入病房,更换病号服。 护士长对等在门口的众人道:“接下来我们要为患者做全面的身体检查,大概需要一点时间,各位可以在休息室稍作休息,里面已经备好了茶点。” 休息室就在病房隔壁,她侧身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长桌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冷热菜肴、水果、甜点和一排饮品。 周临没忍住,又嘟囔了一句:“这也太夸张了吧?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 凌执没有接话。 他先让随行的队友们都进去休息,然后转向护士长,客气而正式道: “我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凌执。有些情况想与您具体沟通一下,方便吗?” 护士长点了点头:“方便的。”两人便走到门口的安静角落,低声交谈起来。 袁瑾瑜站在自助餐桌旁,对江离道:“妹啊,这丁所长真是大手笔,这医院可是出了名的贵的。” 江离也微微皱眉:“是啊,我原本以为她会找一家条件差不多的疗养所接收她们就行,没想到她把一切都安排得这么妥帖。” 丁浅安排的医院,远超江离的预期。 这不仅是一家昂贵的私立医院,更是一家在安全防护上做到极致的专业机构。 温祈站在袁瑾瑜旁边,情绪有点低落:“今天亲眼看到这些女孩,才知道你那天为什么那么生气,她们实在是可怜。” 他又看向江离:“这些年,小满妹妹,你也辛苦了。” 话音刚落,袁瑾瑜忽然像是被什么点醒了,猛地一拍手:“对啊!妹,你也去检查一下,你在那地方也待过,别留了什么隐患自己不知道!” 温祈也立刻附和:“对啊,小满妹妹,趁现在方便,全面检查一下也好放心。” 江离眉头一皱:“不用。” 但袁瑾瑜已经充耳不闻,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扬声喊道:“护士长!护士长,我妹妹也在那地方待过,能不能也给她安排一个检查?” 江离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门口,凌执同样听到袁瑾瑜的声音,几乎没有犹豫,便对护士长道: “这是我的疏忽,护士长,能不能增加一个检查名额?” 护士长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我这就安排。” 袁瑾瑜:“来,我来填表!” 江离气笑了,扬声警告:“你俩要继续这样,我可要生气咯。” 凌执:“..........” 袁瑾瑜:“..........” 护士长看着同时僵在原地的两个男人,温和的说:“不着急的,你们先商量好,有事随时找我。”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将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三人。 江离迈步走向他们,步伐不紧不慢,她挑了挑眉:“行啊,你们做起我的主来了。” 袁瑾瑜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妹妹,别生气,哥也是关心你嘛……” 凌执神色如常:“你辛苦了,这个地方真的很好,等周临他们休息好了,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我就打算回去了。” 江离微微挑眉:“这么赶?” 凌执点了点头:“那边也有事要处理,走不开太久,何况有你在这边看着,我也放心。” 说完,他又自然地补了一句,“对了,方便的话,我想和那个负责人见一面,当面谢谢她。” “好,我问问她。”江离掏出手机,她低头打字时,余光瞥见袁瑾瑜站在一旁,表情复杂地看着凌执。 那眼神里仿佛在说:兄弟,你是真的狗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江离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她将手机收回口袋,说:“她说现在有空,我带你过去,地方离这里不远。” 凌执说:“好,我和周临说一声。” 他转身走回休息室门口,简短地交代了几句,便折返回来。 袁瑾瑜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我也去。” 不能放任我妹妹和这狗东西单独待着。 说完,他还拉上了温祈:“一起一起,她那儿有一个宠物缸,超惊人,你绝对没见过。” 温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跟上了脚步。 四个人便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江离发动车子,开出没多远,凌执忽然说:“对了,刚刚忘记看你的驾驶证了。” 江离挑了挑眉,没说话。 后座的袁瑾瑜探过头来,好奇的问:“凌营,你要看她驾驶证干什么?” 凌执还没来得及回答,众人便感觉到车速明显地提了一截。 凌执:“当然是怕她无证驾驶啊。” 袁瑾瑜闻言,摆了摆手:“怎么会?她的驾驶证还是你们部队发的,你不知道?” “袁瑾瑜。”凌执看他,咬牙道:“你告诉我,哪个部队能发驾驶证?” 后座,袁瑾瑜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凌执那张冷得快结冰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别说,这小子发起怒来,气场还挺吓人。 江离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幸灾乐祸的说:“就是啊,小袁同志,要多学学法啊,驾驶证是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依法核发的,可不是部队发的。” 温祈无奈地接了一句:“小满妹妹,咱们学法是为了守法……” 江离更乐了:“我守不守法的,凌营最清楚了,是吧凌学长?” 袁瑾瑜、温祈:“…………” 凌执转过头,看向江离那张笑眯眯的脸,一时竟有些失语。 那张脸上写满了“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偏偏眼睛弯弯的,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让他满腔的气恼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江离见他不说话,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凌学长,我没骗你啊,原则上,只要流程安排得当,一天确实能拿证,只是我没去考而已。” 凌执额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闭了闭眼:“前面靠边停车,我来开。” 江离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你知道路吗?” 凌执:“你指路。” 江离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你在想屁吃哦?” 凌执:“……!” 江离满意地收回目光,脚下又踩深了一点油门,车速再次提升。 “哈哈哈,堂堂南江市刑侦支队长,放着无证驾驶的嫌疑人,不能抓。憋不憋屈?” 凌执的拳头硬了:“江离,马上停车,我不去了。” 江离非但没减速,反而又踩了踩油门: “不行哦,都走到半路了,怎么好让丁所长空等?” 凌执:“你、愚不可及、无药可医。” “妹妹,”后座的袁瑾瑜实在看不下去了,顶着压力弱弱地开口,“你还是收敛点吧。” 江离一脸无辜:“可我已经很收敛了啊。” 凌执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拨号:“喂,交警部门吗?我要举报……” 江离眉梢一挑,二话不说,直接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强大的惯性让车上四人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前扑去,安全带狠狠勒在胸前。 猝不及防之下,凌执本就微微发抖的手一松,手机脱手飞出,“啪”地掉在座位下面。 话筒里,交警的“喂喂”声还在隐约传出。 江离:“哎呀,不好意思,前面好像有一只蚂蚁过马路,我怕压着它。” 凌执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翻腾的气血,弯腰想去捡手机。 江离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强大的推背感将刚刚稳住身形的三人又狠狠摁回了椅背上。 三人:“………” 温祈和袁瑾瑜默默伸手抓住了门把手,凌执刚刚弯下的腰又被迫弹了回来。 江离瞥了一眼旁边脸黑如锅底的凌执,心情好得简直要飞起来,甚至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小样儿,还想跟老子斗?” 底下的手机隐隐传来怒斥的声音:“随意拨打报警电话是犯法的,知道吗?” “嘟嘟嘟…….” 江离:“哈哈哈哈,他说你犯法了,凌营长。” 凌执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一言不发。 袁瑾瑜看着凌执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再次弱弱地开口:“妹妹,小心挨揍啊。” 江离:“凌学长才舍不得打我呢,是不是啊,凌执葛格?” 凌执安静如鸡。 她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畅快又嚣张。 后座,传来袁瑾瑜近乎崩溃的声音:“妹,你别笑了,我现在都想打你了……” 第37章 法外狂徒 幸亏路程真的不远,车子到了目的地。 江离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将车停进车位。 “到了。”她推开车门,轻盈地跳了下去。 凌执弯腰,从座位底下捡起自己那饱经沧桑的手机,揣回口袋,也推门下车。 袁瑾瑜和温祈紧随其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行人往大楼的大堂走去。 江离走在最前面,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在原则里,我必须胜过你…..” 凌执顶着墓碑黑的脸色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袁瑾瑜看看自家妹妹那嘚瑟的背影,又看看凌执那风雨欲来的脸,硬着头皮凑上前,小声对凌执说: “那个……凌营,虽然我妹妹是有点欠揍,但是你可不能真揍她哦。” 凌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想揍她。” 袁瑾瑜也不知道是脑子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脑抽地接了一句:“那你还……蛮能忍的。” 凌执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转过头盯着袁瑾瑜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骂了句脏的。 袁瑾瑜:“…….” 不是,你不敢揍她也不能拿我出气啊? 电梯到了研究所的楼层,前台小姑娘看到他们一行人,熟门熟路地将他们引向二楼。 她抬手敲了敲门,等里面传来“进”。 前台小姑娘对几人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现在,江离终于知道前台小姑娘为什么走得像被鬼追了。 她笑眯眯地推开门,一道凌厉的破空风声带着千钧之势,直劈江离面门。 她身后的凌执反应极快,他一把抓住江离的手臂,用力将她往后一拽,同时身体前冲,瞬间挡在了她身前。 他抬起另一只手臂,横挡在头上肌肉绷紧。 “咔!” 甩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小臂上。 凌执眉头都没皱一下,咬牙闷哼一声,手臂顺着甩棍下滑,手腕一翻扣住了偷袭者持棍的手腕一拧。 偷袭者吃痛,甩棍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然而,偷袭者的攻势并未停止,另一只手已然袭至,寒光一闪,直刺凌执的咽喉。 凌执后仰,那抹寒光几乎是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刃锋带起的劲风让他颈侧的皮肤微微刺痛。 他立刻松开了拽着江离的手,竖起手臂格挡再次袭来的武器。 “别动。” 一声清冷的低喝响起。 江离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侧面,右手持枪,枪口笔直地指着偷袭者的眉心。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从推门到枪指眉心,不过两三秒。 此刻,一切定格。 众人这才看清,偷袭者不是别人,正是穿着旗袍的丁浅。 她的一只手被凌执牢牢钳制,另一只手持着一根尖锐的发簪,被格挡着手腕,而发簪的尖端,离他的颈动脉不过寸许距离。 江离的枪口,则稳稳地对准了她的额头。 袁瑾瑜和温祈还僵在几步之遥,没来得及反应。 凌执:“浅姨?” 江离也看清了对方,她放下了枪口:“丁所长?” 丁浅脸上没有丝毫被制住的惊慌,手腕一挣,凌执顺势松开了钳制。 她慢条斯理地将发簪重新别回有些松散的发髻中。 “你不讲武德,怎么能拔枪呢?”她看向凌执,又转向江离:“枪不错。” 凌执:“…….” 这时,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室内传来:“阿执。” 凌寒迈步走了过来,似乎对门口这场惊心动魄的“欢迎仪式”毫不意外。 凌执看到来人,更诧异了:“寒叔?您也在?” 江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枪插回了凌执腰间的枪套里。 凌执感觉到腰间一沉,侧目看了她一眼,江离已经退开半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刚才那一瞬间,她摸走的是他的枪。 凌寒弯腰捡起地上的甩棍,收了起来:“进来坐吧,浅浅看到监控,知道是你,逗你们玩呢。” 袁瑾瑜和温祈还僵在原地,闻言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逗、逗你玩? 招招朝着要害去,发簪都抵脖子上了,这叫玩?! 丁浅已经慵懒地倚在了凌寒身上,摸出一把精致的檀木扇子,慢悠悠地摇了起来。 “我可不是逗他玩,”她斜睨了凌执一眼,嫌弃道: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警察,哎呀,闻到这股味儿,精神病都要复发了。” 她说着,还夸张地用扇子扇了扇鼻子。 凌执看向凌寒:“寒叔,你不管管吗?” 凌寒揽着丁浅的肩膀,笑了笑:“抱歉,阿执,我是家里的底层,说不上话。” 温祈这时终于回过神,快步上前,恭敬地打招呼:“寒叔,浅姨。” 丁浅:“呀,小祈也在啊?” 她又打量了一下互相维护却明显懵懂的凌执和江离,突然说: “小祈,听说前几天你的小未婚妻找回来了?恭喜啊。” 江离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温祈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丁浅已经“啪”地一声合上了扇子一拍掌心:“呀!听说你的小未婚妻叫袁满?” 她的扇子指向江离,懒洋洋说:“你刚好也叫袁满,原来你竟然是小祈的未婚妻啊?” 凌执:“?” 江离:“……” 温祈连忙摆手,飞快地解释:“浅姨说笑了,那都是小时候长辈们开的玩笑,当不得真,这位凌营长才是小满的男朋友。” “哦?”丁浅抬眼看向凌执,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又看向江离:“咦~小妹妹,你的眼光够差的了,竟然看上警察?” 江离:“……”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吐槽。 凌执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硬邦邦地怼了回去:“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法外狂徒。” 丁浅非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法外狂徒?这个称呼我喜欢,行了,别杵在门口了,进来吧。” 凌寒扶着丁浅往会客区走去:“你身体不好,还折腾什么?” 丁浅靠在他身上,撇了撇嘴:“你不帮我打他,我可不就只能自己上了?” 凌寒无奈地叹了口气。 身后众人:“???” 那个几乎占据一整面墙的巨大爬宠生态缸,果然又把第一次见的温祈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袁瑾瑜即使已经看过一次,此刻再见,依然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又往远离生态缸的方向挪了挪屁股。 凌执同样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丁浅的“特殊爱好”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丁浅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摇着扇子说:“不用怕,小黄一顿吃一个人,得消化一个月。” 她看着袁瑾瑜瞬间发白的脸,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它很挑食的。” 袁瑾瑜:“……yUe!” 凌寒无奈地看了一眼丁浅,温声道: “坐吧,别站着。” “本来我们也正准备过去医院,”他将泡好的茶推向众人:“浅浅说你们过来了,正好。” 丁浅懒洋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扇子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凌寒的肩膀,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在凌执和江离之间扫来扫去。 凌执接过凌寒推过来的茶杯,双手捧起,挺直了背脊: “浅姨,寒叔,我以茶代酒代表我个人,也代表那些暂时无法亲自道谢的女孩,向二位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谢谢你们愿意伸出援手,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也谢谢你们提供了最好的医疗条件,这份情,我记下了。” 丁浅斜睨了凌执一眼:“倒也不必,举手之劳罢了。” 她扇尖虚虚一点,“要谢,就谢你的小女朋友吧,是她找上门来的,面子也是卖给她的。” 凌执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原地:“……” 江离眼皮跳了跳:“……” 丁浅见状,红唇勾起一抹笑,扬了扬下巴:“愣着干嘛?谢啊。” 凌执沉默了两秒,端着茶杯侧过身: “谢了,女朋友。” “……” 江离端着茶杯,看着凌执那张写满“公事公办完成任务”的脸,也学着凌执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 “不客气,男朋友。” 丁浅眯起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见状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他们放下茶杯,才懒洋洋的说: “啧,还是做蛇好啊,哪有这些弯弯绕绕?无论你对他们多好,喂它们吃多少好吃的, “也不妨碍它们吃饱后,马上就翻脸不认人,回头就给你一口。” 她抬起眼,看向凌执和江离: “多乖,从来不会让你有不该有的期待。”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生态缸里隐约传来的嘶嘶声。 江离平静地回视着丁浅,看着她那张美丽慵懒的面孔,看着她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最凉薄的话。 她点了点:“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没错,这茶真香。” 丁浅闻言,笑了,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凌寒的手臂:“少爷,去抽屉把那个小盒子拿来。” 凌寒起身走向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走回来,轻轻放在了丁浅面前的茶几上。 丁浅伸出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将那个小盒子推到江离面前: “既然你是凌执那小子的女朋友,那我们就算是一家人了,这个宝贝,送给你当见面礼。” 江离看向那只紫檀木盒上,盒面光滑,纹理细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她好奇地打量着盒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这是什么?” 丁浅红唇勾起一抹堪称明艳的笑容,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凌执:“毒药。” 凌执的眉头猛地一跳。 丁浅慢悠悠地转向江离:“他要是敢不听话,你就毒死他。” 第38章 做你自己就好 江离来了兴趣:“真的?” 丁浅笑眯眯的说:“当然,这药易溶于水,无色无味,法医来了,都只能查到是心肌梗塞,看看。” “好~”江离伸手将盒子拿了起来,推开盒盖。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绒布,中央躺着一只通体莹白的瓷瓶,两指宽,瓶身上绘着一株曼珠沙华。 旁边还搁着一枚素银戒指,嵌着一颗小小的宝石,款式普通,和普通的女孩饰物别无二致。 江离拿起那只小瓷瓶打开,里面有许多细小颗粒的白色丸子。 她将瓶口放在鼻子下嗅了一下,的确无味。 她将瓷瓶放回盒中,又拿起那枚戒指,在指尖转了转,看向丁浅:“这戒指,也是毒药?” 丁浅:“戒指是无毒的,不过宝石可以旋开,里面藏了一小格药粉,见血封喉。” “必要的时候,比枪好用。” 江离用力一推,宝石滑开,露出托底一个极小的凹槽,里面填着些许灰白色的粉末。 她旋回宝石,戒指恢复如初。 江离将戒指放回盒中,合上盖子:“多谢浅姨,这份礼太重了,我却之不恭。” 丁浅看着她坦然地收下这份“厚礼”,她靠在凌寒肩上,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不客气,女孩子在外面,就要好好保护自己。以后在京市,谁敢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她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有些复杂的凌执,补了一句,“当然,也包括他。” 凌执揉了揉眉心,终于忍不住开口:“浅姨,你这是教唆杀人,还赠送作案工具。” 丁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放心,毒死了,查得出来算我的。” 凌执:“……” 他看了一眼旁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凌寒,那个被盒子深深吸引的江离,以及那被爬宠缸吓的瑟瑟发抖的俩货。 深深地觉得,这一屋子人里大概只有自己一个正常人。 江离将紫檀木盒仔细收好,抬起头,刚好对上凌执的视线,她对他眨了眨眼,笑得诡异。 “…….”凌执别开视线,决定眼不见为净。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头看向丁浅:“浅姨,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丁浅挑了挑眉,示意他说。 “您说这毒药,”凌执斟酌着措辞,“常规的尸检手段,检测不出来?或者说,以目前的医学技术水平,能不能通过血液或组织样本发现异常?” 丁浅眯起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声音微微上扬:“你在质疑我?” “不是质疑,”凌执立刻否认,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离,“是因为她,她从那个地方回来之后,有过一段记忆缺失,后来在部队医院做过全面检查,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指标。” “浅姨,您在这方面是专家,能不能麻烦您帮她看看?会不会是有什么潜在的问题?” 丁浅闻言,脸上的不满之色褪去,责备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才说?” 凌执自知理亏,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丁浅朝江离招了招手:“小丫头,过来。” 江离放下手中的盒子,起身走到丁浅面前。 丁浅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坐下,我把把脉。” 江离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丁浅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江离皮肤的一瞬间,江离轻轻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近乎刺骨的寒意,仿佛触碰她的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一块寒冰。 丁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反应,但没有说话,只是凝神把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片刻后,丁浅睁开眼,又伸手翻了翻江离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她的瞳孔,然后收回手: “我可以抽你一管血吗?” 江离点了点头,丁浅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便携式的采血工具包,动作熟练地消毒、扎针、采血。 她将标好信息的试管放入一个小型冷藏箱中,然后直起身,对几人道:“你们稍坐一会儿,我去一趟化验室。” 说完,她便拿着冷藏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离低头看着自己手肘内侧那个刚被按压过的棉球,若有所思。 凌寒端起茶壶为几人续了茶,动作不紧不慢。 江离抬起头,看向凌寒,忽然开口问道:“凌总,浅姨的手很冷,是体质原因吗?” 凌寒放下茶壶,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嗯,她身体不好,早年受过很重的伤,寒气入骨,调理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完全祛除。”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简短的一句话里,已经包含了足够的信息量。 江离没有再追问,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凌寒和凌执闲聊了几句,两人都是话不多的性子,几句便聊完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幸亏没过多久,丁浅就回来了。 凌执立刻问:“怎么样,浅姨?有什么发现吗?” “结果明天才会出来。”丁浅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 凌执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 丁浅将檀木扇子展开,垫在他的腕骨下方,将他的手放平在扇面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她的指尖果然冰凉,甚至比以前江离的手还要冷。 凌执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 丁浅凝神把了片刻,然后收回手。 她转过头,看向江离:“啧,满满啊,你这男朋友不太行啊,虚得很。” 凌执:“???” 原本被爬宠缸吓得一直没说话的袁瑾瑜和温祈,闻言突然齐刷刷地竖起了耳朵。 丁浅没有理会凌执那瞬间黑如锅底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心脏以前受过伤,一直没养回来。心律不齐,体内郁结太重,不好好养着,容易猝死。” 凌执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问了一句:“……会不会是被你气的?” 丁浅挑了挑眉:“那你心眼也太小了吧?” “不过也好,小丫头,反正他有基础病,刚好和那个毒药的症状一样,到时候用起来,适配度高,谁也怀疑不到你头上。” 江离想了一下,认真地问道: “浅姨,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啊?他现在……嗯,也还算听话,我暂时还没打算毒死他。” 丁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转身从旁边的药架上随手取下一个白色的药瓶,抛给江离:“救心丸,你和他都能用,应急的,治不了本,但能吊着命。” “今天太匆忙了,回头我给你弄点药,等明天结果出来,顺便拿走。” 江离立刻点头:“好啊好啊,谢谢浅姨。” 凌执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一个说要毒死他一个说暂时还没打算,俨然已经建立起了一种忘年交般的默契。 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让她们俩凑到一起,那还了得? 看来,他今天不能先走了。 甚至,明天要想办法把她一并带回队里才行。 留她在京市和丁浅双剑合璧,他怕是活不过下个月。 丁浅:“走吧,去医院看看那些女孩,我现在对她们体内的毒素成分,也有点兴趣了。” 凌寒和丁浅上了自己的车,他们四人来到自己的车子旁,江离刚习惯性地走向主驾驶方向。 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捏住了她的后脖颈,不轻不重,却直接将她往副驾驶的方向塞。 江离:“……” 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她下意识地扭头,对上凌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最终,车子由凌执开着。 车厢里一片寂静,与来时江离驾车时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这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后座的袁瑾瑜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抱怨道: “我说你们俩,也真不够意思啊,明明都认识这些大牛人物,居然就让我妹妹这么个弱女子跑前跑后的。” 温祈连忙说:“浅姨她是很厉害,可她平时神出鬼没的,心思也不怎么在这上面,而且她那性子你也看见了,我一时之间是真没想到可以找她帮忙。” 凌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也的确没往私人救助这个方向想,常规流程里,这类安置通常走民政或者指定的救助机构。” “我也没想到满满能联系上她,并且能说动她。” 他说话时,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旁边的江离,她靠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说话。 凌执:“你昨天见到寒叔了?” 江离“嗯”了一声。 凌执眉头微皱:“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江离这才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没问啊?我咋知道原来你和他们认识?” 凌执:“同样姓凌,你就不怀疑?” “曾经有过那么一丝怀疑,”江离承认得干脆,随即又皱起眉,“奇怪,我明明查过你、你父亲、你爷爷的详细资料,里面根本没提到过凌寒这个人。” 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突然盯着凌执,坏笑道: “而且听你刚才那意思,丁所长是个法外狂徒,那你和你父亲是怎么过审的?该不会是走了什么后门吧,凌队?” 她说着,啧啧两声,“看不出来啊凌学长,还跟我这儿装铁面无私、根正苗红呢?” 凌执无奈:“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的太爷爷和他爷爷是堂兄弟,关系比较远,我们本就往来不多。” “至于浅姨,她和寒叔并没有正式结婚,所以从法律关系上,并不算我的直系亲属,对我的审查没有直接影响。” 江离:“哦,原来如此,是远房堂叔啊,怪不得查不出来。” 袁瑾瑜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时突然从后座探过头来: “诶,妹,你还特意去查凌营的身世背景啊?查那么清楚干嘛?” 江离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为了了解他啊。” 袁瑾瑜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也对也对,处对象嘛,是应该了解清楚一点,家世人品都得摸透,这我懂!” “放心吧哥。”江离转过头,对着袁瑾瑜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已经将他摸得透透的了。包括他的心脏位置,每一根骨头的形状、排列,肌肉的走向都一清二楚。” 凌执:“…….” 后座的袁瑾瑜看看江离,又看看凌执僵直的背影,结结巴巴地:“这、这这这……” 这什么虎狼之词?妹妹你矜持一点啊! 温祈默默地把头转向了车窗那边,假装自己不存在。 袁瑾瑜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我之前偶尔听过一些传闻,说她杀人不眨眼,不会那条蛇真的是用人肉喂的吧?” 其他三人:“…….” 车厢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感觉到他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 江离无语:“哥,你不是霸道总裁吗?少听点乱七八糟的八卦,多关心关心公司股价行不行?” 袁瑾瑜被怼得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试图再次转移话题: “啊,有了!妹,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你和凌营看起来不像在谈恋爱吗?” 江离猛地转过头,一脸“?”的表情看着他。 不是,哥,你咋什么都往外秃噜啊? 袁瑾瑜看着她满脸问号的脸,以为她是在真心求教,马上一本正经地开始输出: “你看看人家丁所长,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能跟凌营那样的人动手过招,气场两米八。” “可凌总一出现呢?她立刻就软下来了,像没骨头一样往人家身上倚,秒从李逵秒变林黛玉。呐,这就是爱,是爱情的魔力。” 江离:“………” 她嘴角抽了抽,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驾驶座上的凌执。 倚着他? 像丁浅倚凌寒那样? 她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像没骨头一样软绵绵地挂在凌执身上。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 凌执从后视镜里瞥见了她那一言难尽的表情,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用学任何人,做你自己就很好,顺顺遂遂,平安喜乐就好。” 江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凌执的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收回目光,看向袁瑾瑜:“嗤,单身狗,学人精,还教别人谈恋爱。” 袁瑾瑜:“?” 小丑竟是我自己。 温祈在一旁等兄妹互怼完,终于忍不住开口: “其实浅姨那不是装的,她早年身体损伤太严重,平时医生都禁止她进行剧烈运动。她倚着寒叔,是因为刚刚打斗完,真的站不稳。” 江离和袁瑾瑜同时安静了下来。 凌执从后视镜里看了温祈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若有所思的江离,淡淡地补了一句: “你小未婚妻妹妹懂,这是法外狂徒的标配,外表看着越凶,内里亏空得越厉害。” 第39章 阿离 凌执的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温祈:“浅姨不是法外狂徒。” 而江离则慢悠悠地问:“那你为什么不抓她?是不想吗?” 凌执从后视镜里瞥了两人一眼,“嗤”了一声,没接话。 没一句爱听的。 他干脆闭上了嘴巴,决定在到达医院之前,不再参与任何话题。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袁瑾瑜坐在后座,内心在疯狂呐喊:怎么又冷场了? 他绞尽脑汁,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 最后,他灵光一闪:“那个……丁所长身上那些纹身,真的太酷了!又神秘又有气质,一般人可hOld不住!” 说完,他脸上带着一种“这次总不会出错了吧”的期待,等待着回应。 温祈接话道:“浅姨的那些纹身,主要是为了遮盖伤疤用的。” 袁瑾瑜惊讶:“啊?那么大片都是伤疤?” “嗯。”温祈点了点头,“二十多年前,她也算是在那个圈子里混的。后来,她一把火烧了当时京市最大的黑道窝点,又带着炸弹去了宁安市,炸了南国那时候最大的黑道头子。” “两次都闹得天翻地覆,死伤不少,她自己也差点没救回来,最终落下了病根,后来,官方的说法,是她本来就是卧底。” 江离安静地听完,说了一句:“凌总眼光很好。” 凌执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轻嗤:“你和她倒是惺惺相惜。” 江离转过头,理所当然的问:“那她做得不对吗?那些人不该死吗?” 凌执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温祈接话道:“从结果来看,的确现在的宁安市能有后来的安宁,和当初那场爆炸脱不了干系。有点像最近南江市那场政坛大地震,和那个叫江离的女孩一样,都是以一己之力,掀翻了黑幕。” 温祈:“只是可惜她牺牲了。” 凌执握着方向盘微微收紧。 江离本人则面不改色,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袁瑾瑜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点吸引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叫道: “对了,说起这个,刚刚凌营你是不是喊我妹妹‘江离’来着?我好像听到了!” 江离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显,疑惑道:“哥,你听错了吧?我怎么可能会和那个大英雄同名呢?” “凌队喊的是‘Jane’,简妮,是我以前在村里用过的名字,英文发音,你耳朵出问题啦?” 袁瑾瑜被她这么一说,也有些不自信了,挠了挠头: “是吗?我明明听着挺像的,不过生气成那个样子,还叫英文名?真讲究啊。” 他小声嘀咕,虽然还是有点疑惑,但看着自家妹妹坦然的脸,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行吧,不理解,但尊重。” 凌执听着兄妹俩的对话,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差点没忍住气乐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你的微信名,为什么叫‘离’呢?” 江离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结果后座那头猪也立刻跟上,探过头来,一脸天真无邪地追问:“对啊对啊,为什么呢?” 江离头也不回,杀气腾腾的说:“怎么哪都有你?” 凌执扯了一下嘴角,问:“对啊,为什么呢?” 江离一脸坦然:“很简单啊,因为我喜欢草。” 车内三人:“……草?” “对,就是草。”江离面不改色,“草,唐,李白,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首千古名诗,借小草坚韧的特质,喻示生生不息的力量。而我取段首的‘离’字,又代表了我从那处逃离、重获新生的寓意,多么深刻,多么有内涵?” 她说完,歪着头看向凌执,满脸都写着: 怎么样?我能扯吧?还想跟我斗? 谁知道凌执沉默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认真道: “嗯,很有意义,恭喜你逃离过去。”他偏头看她,“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离吧。” 江离呆呆地看着他,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瞬:“?” 不是,你看不出来我是在胡扯吗? 怎么突然又认真起来了? 她有些跟不上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脉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是不是玩不起?” 凌执只是看着她,说:“欢迎回来,阿离。” 江离:“……”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了。 只是耳根处,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后座的袁瑾瑜被这气氛感染,也兴冲冲地凑上来:“原来这么有意义啊?那我以后也叫你阿离吧?怎么样?” 江离立刻转过头,斩钉截铁的拒绝: “不怎么样,你是满满的家人,只能叫我满满。” 袁瑾瑜被她这突然划清的界限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又释然了,笑着点了点头: “行行行,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 凌执通过后视镜,又看了江离一眼。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都说人的一生会死去两次,一次是肉身的消亡,第二次是世上再无人记得你。 在袁满的家人面前,守住“袁满”这个名字,这估计是江离最后能为那个早已消散的灵魂所做的事了。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温祈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实在抱歉,有句话我不说,憋得实在难受。那首诗叫《赋得古原草送别》,作者是白居易。” 江离:“……”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温祈。 凌执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袁瑾瑜立刻白了温祈一眼:“显着你了?让一下我妹妹怎么了?就你读过书是吧?” 温祈立刻低头,态度诚恳:“我错了。” 江离顺势叹了口气,低下头:“哥哥,你别怪温祈哥,他也是为我好。怪我离开家后,一直没有机会读书,到现在连个大学文凭都没有。” 她看向袁瑾瑜,“是不是很丢人?” “没有没有!怎么会丢人!”袁瑾瑜立刻慌了手脚,心疼得差点眼泪都要掉下来,“是哥哥的错,是哥哥没有早点找到你,你别难过,我马上就去联系京市的贵族学校。” 温祈也连忙说:“小满妹妹,是我的错,专业任你选,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一定全力帮忙。” 凌执低笑:“小狐狸。” 还是那样,掉地上也要随手抓起一把沙。 江离:“真的吗?我想学黑客、搏击……或者制毒。” 凌执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嗤笑。 江离立刻转头,目光如刀:“你有什么意见吗?” 凌执勾唇:“没有,就是觉得……你能不能别表现得这么明显?再说了,那首诗,是小学的。” 江离盯着他,咬牙道:“凌执,你死定了。” 凌执:“饶命啊,离~姐~。” 江离:“……” 温祈忽然开口,像是终于从记忆深处捞出了一段尘封的新闻: “啊,我想起来了,凌营,凌执,我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您就是福瑞号案的那个刑警吧?就是那个被A枪击、后来又实名举报宋奉山的那个刑警?” 袁瑾瑜也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怪不得丁所长说你心脏受过伤,原来是在那桩案子里落下的。” 凌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只是从后视镜里淡淡地瞥了两人一眼。 这次轮到江离笑了。 她慢悠悠地开口:“哦~原来凌队就是那个被A枪击的刑警啊?” “凌队,你为什么不去抓A呢?她都开枪打你了诶。你不是刑侦王牌吗?不会真的像浅姨说的那样,你不~行~吧?” 凌执从后视镜里与她对视了一眼,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我不行。” 江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弹回来糊了自己一脸。 袁瑾瑜却急了,皱眉道:“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 凌执没理他。 他已经看透了,这一车的大聪明,打不过,那就只能加入。 他选择躺平任嘲,至少耳根清净。 江离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饶有兴致地抛出了新问题:“那你们觉得,是A厉害,还是浅姨厉害?” 这个问题有点刁钻。 温祈谨慎地没有立刻接话,袁瑾瑜则是一脸“这我怎么知道”的表情。 凌执从后视镜里瞥了江离一眼,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 “A,是法外狂徒加强版。” 江离挑了挑眉,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但嘴角那一抹笑,暴露了她对这个答案的满意程度。 温祈:“其实浅姨是有苦衷的。当初她是为了寒叔才走上那条路的,后来寒叔几乎将整个凌氏的核心资产都交了出去,又以身作饵,去引出那个盘踞多年的黑帮头目,将那人一网打尽,才救回了浅姨一命。” 袁瑾瑜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内幕……竟然是这样?” 温祈点了点头: “嗯,圈子里老一辈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都有能力,却为了对方没有任何原则,是可以为对方付出所有的人。所以一直到现在,也没人敢惹他们。” 袁瑾瑜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好感人啊。” 江离却看着凌执,似笑非笑的说:“原来你们凌家人,都这么喜欢做饵啊?” 凌执咬牙:“……我们不一样,他是恋爱脑癌晚期,没得救了。” 江离没有继续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凌寒和丁浅,两个人可以为彼此毫无原则地付出一切,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将自己置于绝境。 而她和凌执呢? 她不是丁浅,凌执也不是凌寒。 她想起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互相防备,偶尔合作,但永远恪守着各自的底线和原则。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些时刻无限接近,却始终泾渭分明,不容逾越。 第40章 阳谋 车子刚停进医院的停车场,引擎还没熄火,凌执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廉团。” 廉城:“阿执,那边安顿好了没有?” “已经安顿好了,现在在等医院的检查报告。”凌执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回答。 “行,那你们也不用急着赶回来,难得去一趟京市,让队员们在那边转转、放松一下也行。注意纪律就好。” 凌执应了一声:“好。刚好有份报告要明天才能出来,那我们明天回去。” “行。”廉城正要挂电话,凌执忽然把电话换到左耳边,惊讶道:“什么?袁满同志的入伍申请批准了?让她明天一起归队?” 电话那头的廉城明显愣了一下: “……你这小子搞什么飞机?她的申请不早就批了吗?是你说让她在家里多呆几天的。” 凌执:“好的,保证完成任务。廉团再见。” 然后,他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廉城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骂了一句:“……臭小子。” 凌执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正盯着他的江离:“你也听到了?明天归队,袁满同志。” 江离:“真的批了?那天廉团不是开玩笑的?” 凌执微微皱眉,严肃道:“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江离撇了撇嘴:“我就问问嘛。” 凌执已经推开车门:“下车吧,赶紧处理完这边的事,明天归队。” 众人纷纷下车。 往电梯间走的路上,袁瑾瑜亦步亦趋地跟在江离身边:“妹,你就要走了?这才回来没几天呢……” 凌执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替他解答了疑惑:“队里有个任务,挺急的。” 袁瑾瑜还想说什么:“啊,可是……” 江离拍了拍他的手臂:“哥,没事的。等任务完成了我就回来了。你赶紧先帮我把学校找好,别等我回来还没着落。” 袁瑾瑜一听,立刻挺起胸膛,大声应道:“放心!交给哥,保证完成任务!” 电梯门打开,几人鱼贯而入。 江离站在凌执身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道:“凌学长,那我这次去了,还和你住一起吗?” 袁瑾瑜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炸了:“什么?你们孤男寡女的,我不答应。妹啊,男人都不能轻易信的,你可长点心吧!” 凌执的额角肉眼可见地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忍耐的语气说道:“我们是正规部队,队里有女兵宿舍。” 他看着袁瑾瑜,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妹妹的身手,你担心她,不如担心担心我。” 袁瑾瑜想了想刚才的事情,忽然觉得……凌执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但他还是嘴硬地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行……” 上到楼上的休息室,四人推门进去。 周临他们已经用过餐,此刻正坐姿端正地在休息,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见凌执他们进来,周临立刻迎了上来:“凌营,你们回来了?先吃点东西吧,菜还温着呢。” 凌执点了点头,转向身后的江离三人:“你们也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大家的确也饿了,便各自取了餐盘,在长桌旁坐下吃了起来。 凌执吃得很快,放下筷子后,便向周临几人转达了廉城的指示。 周临:“太好了凌营,这可是你和袁满的地盘,得带我们去玩玩吧?” 凌执没有扫兴,干脆地应了一声:“行。” 袁瑾瑜立刻接过话头:“还是我做东吧!之前还没好好感谢各位兄弟将我们家满满平安救了出来;以后满满在队里,也少不了要麻烦大家多多关照。今晚务必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凌执没有拒绝,但提前打了预防针:“好,但是要注意纪律。不能奢侈消费,不能饮酒,不能收受任何礼品。” 袁瑾瑜立刻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懂的懂的!放心,绝对不给凌营添麻烦!”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有人提议道:“那我们去KTV吧?好久没唱歌了!” 袁瑾瑜立刻掏出手机:“马上安排!我知道一家环境不错的,私密性好,适合咱们这种需要低调的团体。” 正当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去哪家KTV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女声:“什么事情这么热闹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循声看向门口。 只见丁浅正倚在凌寒身旁,一手摇着那把檀木扇,姿态慵懒而优雅。 凌寒一袭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英俊。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妖冶如花。 众人一时都看得有些呆了。 凌执站起身,用了正式的称呼为双方引介:“丁所长,这位是我的副手,周临。身后这些都是我们队里的战友。” “这位是丁浅丁所长,也是这家医疗机构的负责人,这位是凌总。感谢二位今天的鼎力相助。” 周临及身后一众队员齐齐立正,身姿笔挺,朝丁浅和凌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齐声道:“感谢丁所长、凌总!” 丁浅眯起眼,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而端正的面孔。 那目光像是某种猎食者在悠闲地打量一群误入领地的小动物。 凌寒察觉到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兴致”,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然后朝众人温和地笑了笑: “举手之劳,大家随意。不必拘束。” 丁浅摇了摇扇子:“你们吃完就可以走了,我去看看那些女孩。” 说完,她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往走廊深处的特护病房区走去。 凌寒朝众人微微颔首致意,便也转身,不紧不慢地跟上了丁浅的步伐。 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周临率先开口问:“凌营,这丁所长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走,还是……” 凌执:“丁所长的意思是,她收到我们的感谢了,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了。” 周临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吗?那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了?” 凌执点了点头,又转向一旁的袁瑾瑜:“袁先生,接下来就劳烦你和温先生,帮忙招待一下我的队友们了。” 他又补了一句,“我去丁所长那边看看情况,然后送袁满回去,顺便也和您父母当面交代一下袁满入伍的相关事宜。” 袁瑾瑜立刻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凌营你放心,交给我,保证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自然地追问了一句,“那你今晚住我家吗?” 这话一出,周临和队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凌执,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和八卦。 凌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忍耐的语气纠正道:“我、家、也、在、京、市。” 袁瑾瑜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啊对对对!我忘了,您家也是京市的,瞧我这记性!” 他尴尬地笑了笑,立刻转移话题,“那什么,走走走,朋友们,我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京市的夜生活!” 众人这才哄笑着跟着袁瑾瑜和温祈往电梯方向走去,留下凌执和江离站在走廊里。 凌执看向江离:“走吧,去看看那些女孩。” 两人来到特护病房前。 丁浅正俯身在病床边,手里握着一支小手电,正在检查其中一名女孩的瞳孔反应。 她的表情专注,与平时那副慵懒妩媚的模样判若两人,凌寒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安静地守着。 凌执和江离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凌执低声唤了一句:“寒叔。” 凌寒回过头,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片刻后,丁浅直起身,将手电关掉收进口袋。 她站直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凌寒马上伸手扶住了她。 丁浅顺势靠在他身侧,几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 丁浅:“和当初预判的一样。没得救了。神经损伤已经定型,以目前的医疗手段,无法逆转。” 凌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结论时,心头还是沉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至少清醒一段时间?哪怕只有一次机会,可以自己选择以后的路怎么走?” 丁浅挑了挑眉:“哟,没想到你还有点人性。” 凌执:“……”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丁浅:“等明天的血液和神经递质报告出来,我再给你答复,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江离:“浅姨,我明天就要入伍了,您多保重身体。 丁浅挑眉:“家门不幸啊。” 她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我也累了,就不留你们吃晚饭了。” 江离应了一声:“好。” 她刚准备转身,丁浅又叫住了她:“满满。” 江离回过头。 丁浅:“明天走之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江离点了点头,朝丁浅和凌寒弯了弯嘴角:“好,明天见,浅姨。寒叔,再见。” 凌执也微微颔首:“寒叔,浅姨,再见。” 丁浅已经重新倚回凌寒身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算是回应,凌寒朝两人点了点头。 凌执转向江离: “走吧,回家。” 她跟上他的脚步,心想:好吧,回家。 第41章 辞行 等凌执把江离送回家时,袁父袁母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见两人进门,他们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满满回来了?凌队也来了,快进来坐。” 江离“嗯”了一声,换了鞋往里走。 凌执跟在她身后,礼貌地问候:“伯父伯母好。” 袁父袁母打量着凌执,只见他军装笔挺,身姿如松,越看越觉得顺眼。 先前那点关于年龄的芥蒂早在烟消云散。 一想到若是女儿真跟了那位廉团长……两人心头一紧,再看凌执时,目光便愈发热情起来。 “快,快进来坐。”袁父连忙招呼。 几人在沙发上落座。 凌执坐姿端正,正式道:“袁伯父,袁伯母,这次登门,是代表部队来通知您们,袁满同志已被特招入伍,明天将随我们一同归队。” 袁父点了点头:“嗯,瑾瑜跟我们讲了。需要我们这边配合做什么?” 凌执解释道:“因为我们是驻边部队,有时可能需要跨境执行任务,所以需要尽快为她办理护照等相关证件。” 袁母眼圈微微泛红,满是不舍,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道:“有的,这两天我们一直在走加急通道办这些证件,刚刚全部到齐了,我去拿给你。”说着便转身上楼。 凌执微微欠身:“辛苦伯母了。” 趁着袁母去取证件的空隙,袁父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凌队,按理说,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我不该多嘴。但你和满满既然是那种关系,往后在队里,还望你多担待她一些。” 凌执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句“那种关系”的具体含义,江离已经抢在前头开了口: “哎呀,爸,你放心好了。凌执葛格虽然人古板了点,但为了我,规矩还是可以踩一踩的。” 袁父一听,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凌执:“……?” 什么叫踩一踩规矩? 哪里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袁母已经拿着一个牛皮文件袋从楼上下来,递到他手中: “所有证件都在这里了,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们抓紧去办。” 凌执接过文件袋,低头正要打开查看,袁母又接着说道: “我们家小满小时候最娇气了,摔一跤能哭半天鼻子。往后在队里,还望您多包容她一些。” 凌执一边拆着文件袋的封口,一边随口应道: “伯母放心,满满现在长大了,老虎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他又侧过头看向江离,“不过她要是真摔了跤、哭鼻子,我会好好哄她的,你说对吧,满满?” 江离立刻笑眯眯地凑过去,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借着身体的遮掩,拧了一把他手臂内侧的肉:“当然了,你最好了。” 凌执嘶了一声,江离已经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凌执:“…….” 他叹了口气,低头查看手上的证件。 身份证、护照、居然真的有驾驶证。 他翻开驾驶证,上面贴着袁满的照片,钢印清晰,信息齐全,发证日期是今天早上。 他抬起头,看向江离:“?” 江离挑眉:“我说了,安排合理一天就能拿。” 凌执:“你不是说,你没时间去考吗?” 江离:“对啊,我没一天的时间去啊。所以我花了两个早上。今天你们来之前,我就去考了后面的科目了。” 凌执:“…………” 一旁的袁母闻言,疑惑地插了一句: “满满,你不是每天都睡到中午才起来的吗?什么时候早上去的啊?” 江离面不改色:“我很早就起床了,考完回来补了个觉。就是这两天出门和回来都没见到您。” 袁母更加疑惑了:“这样啊?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啊……” 袁父拍了拍她的手臂:“行了行了,满满明天就要出发了,你和我过来,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吧。” 袁母这才被转移了注意力,应了一声,跟着袁父往房间走去。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凌执才问道:“你是不是又爬通风管道出去的?” 江离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你有病啊?我有门不走,去爬管道?” 凌执被噎了一下:“抱歉。” 江离慢悠悠地往沙发上一靠,说:“我是爬二楼阳台下去的,回来也是原路返回。” 凌执沉默了片刻,然后咬牙道:“……你就是有病。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江离:“我必须要熟悉这边的环境,以防万一。” 凌执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这里是你的家,不是战场。你现在是军人,不是法外狂徒。” 江离:“有备无患。我从来不赌运气。” “这也就是之前,你们一直抓不到我的原因。” 她抬起头,看向他,有点遗憾的说:“本来打算再练多几天,去探一探通风管道的走向的。可惜要走了。” 凌执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无奈。 最终只能无奈的说:“……到了部队,不许再爬阳台了。听到没有?” 江离嘟囔:“我又不是蜘蛛侠。” 凌执:“.........” 他把证件放进文件袋,说:“等伯父伯母出来,我就先走了,明天早上再过来接你。” 江离:“好。” 又等了一会儿,袁父袁母并肩走了下来,袁父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和一张银行卡。 他走到茶几前,将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江离面前。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这两天你又一直忙进忙出的,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正好凌队也在,就让他做个见证,把字签了吧。” 他又将那张银行卡推到江离手边,“还有这张卡,是这些年我和你妈给你攒的。以后每年的分红也会打到这张卡里。你去了部队,出门在外,身边有点钱,总归能防个身。” 江离没有推辞,她拿起笔,利落地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袁满”两个字。 签完后,她放下笔,又将那张银行卡拿起来,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行。谢谢爸,谢谢妈。” 袁母眼眶又有些发红,别过头去,悄悄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袁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凌执站起身:“伯父伯母,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你们聊。” 袁父袁母也连忙站了起来,袁母热情地挽留:“在这里吃晚饭吧?让满满带你参观参观,晚饭很快就好了。” 凌执:“不必了,我家里人也在等着。不过,如果方便的话,参观一下满满的房间也好。” 这个提议来得有些突然,甚至带着几分冒昧。 袁家三人都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袁父率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 “满满,那你就带凌队去看看吧。” 江离看了凌执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楼梯走去:“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江离推开房门,凌执站在门口,被满屋铺天盖地的粉红色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就住这儿?”他又环顾了一圈,“没想到,你这么喜欢粉色。” 江离:“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执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窗边,伸手掀开半掩的窗帘,推开落地窗迈步走进阳台,俯身往下看了看,又直起身看向江离: “你就爬水管下去的?” 江离:“……对啊。以后我会准备攀岩绳子的更方便。” 凌执咬牙:“疯子。” 他又转身走回室内的洗手间。 江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抬手推了推天花板的通风口百叶。 果然,是松动的。 江离倚在洗手间门边,慢悠悠的说: “我说正人君子凌队,今天怎么这么冒昧,非要参观我的闺房,原来是来查案发现场的啊。” 凌执没有接她的茬,他转身走出洗手间:“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说完,他便下了楼。 江离听到他在楼下与袁父袁母道别的声音,莫名其妙。 江离:“…….” 第二天一早,江离提着行李箱与袁家人告别。 袁母眼眶红红的,欲言又止;袁父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注意安全”;袁瑾瑜最终只憋出一句“有事打电话”。 江离一一应下,三人又拜托了一顿凌执,凌执应道:“各位请放心。” 他接过江离的行李箱准备离开,袁父突然喊了句:“凌队,咱们年纪这么大了,要多让让人。” 袁瑾瑜猛点头,凌执:“?我26,不是62。” 江离:“我19。” 凌执:“…….” 车子在研究所楼下停稳。 两人上楼,推开丁浅办公室的门时,见到凌执跟在江离身后进来,丁浅挑了挑眉,毫不掩饰的嫌弃道: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凌执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沙发上安然坐着的凌寒,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几人在沙发上落座。 凌寒动作娴熟地洗茶、泡茶,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汤推到凌执和江离面前。 凌执坐姿端正:“寒叔,浅姨,我们等一下就走了。你们多保重。” 丁浅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慢走不送。” 凌执:“……..” “浅姨,袁满的报告出来了吗?” 丁浅:“快了,再等一下。”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突然丁浅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凌执。 凌执:“…………”他心中警铃大作。 他千防万防,连茶都等丁浅和凌寒喝了才喝。 可看丁浅那表情,自己分明还是着了道。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沙发上。 江离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这这这……?” 丁浅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将同样已经晕倒在沙发上的凌寒放平: “没事,一点点迷药而已。免得他们两个男的碍事。” 江离:“…………” 浅姨行事,还真是干脆利落,连寒叔都放倒了。 她看了一眼歪倒在沙发上的凌执,学着丁浅的样子,把他的身体也放平。 幸好沙发够长,两叔侄一左一右地躺着,画面养眼又诡异。 丁浅已经走到书桌前,头也不回地招呼她:“过来这边坐。” 江离依言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丁浅从桌下拖出一只很大的箱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琳琅满目。 她先拿出一个像面霜盒一样大的玉石罐子,揭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粉体: “这一罐是迷药,就是他们俩用的那种。想让他睡一个小时,大约一克左右,以此类推。” “要是把握不好用量,你多拿凌执试试,找找感觉就行了。” 江离迟疑道:“……这不好吧?” 丁浅笑了: “不舍得?放心,安全配方,专给自家人用的。他心脏受过伤,心眼又小,思虑过重,没事喝点迷药调理一下,只有好处。” 她放下玉石罐,又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罐: “这个,是给别人用的。一点点就能让人睡过去,霸道得很,生死勿论。” 她又指了指里面两只最大的陶罐:“这两罐是毒药,你去做任务的时候,找到水源放下去,灭门效果极佳。” 江离看着那两只罐子的体积,沉默了一瞬:“……这么大罐,能诛九族了吧?” 丁浅挑了挑眉:“反正,一个训练营应该够了。” 江离诧异道:“浅姨,你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丁浅嗤笑一声:“这有什么难猜的?那小子不都写在脸上了吗?”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长方形铁盒,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两支注射器,针筒里装着透明的蓝色液体: “这个,到生死时刻再用。能瞬间激发潜能,但损耗极大。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盖上铁盒,又指了指箱子里剩下的几包药材和瓶罐,“还有一些伤药和外敷的,我就不一一介绍了。里面都贴了标签和说明书。” 丁浅介绍完这一大箱东西,似乎也有些乏了,靠在椅背上,重新摇起那把檀木扇。 江离看着足足有一个普通行李箱那么大,塞得满满当当。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浅姨,你以后……多做点善事吧。” 丁浅似笑非笑的看向她:“怎么?怕我杀孽太重,将来下地狱?” 江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阿鼻地狱很恐怖的。” 丁浅笑了: “不愧是杀手,恩惠有价,你想报恩?” 江离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 “毕竟无功不受禄。” 丁浅合上扇子,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认真的说: “行。那我就直接索要谢礼了。以后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在能力范围内,你帮我护一护凌寒,行吗?” 江离没有犹豫:“好。” 丁浅笑了,她点了点头:“够干脆。谢谢你,江离。” “或者,我该叫你暗网第一杀手,A神?” 第42章 大义小爱 江离看着丁浅,目光里带着震惊,却没有慌乱:“您怎么知道的?” “不难猜。”丁浅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解释道,“那小子当初从南江省局调到市局,就是为了追连环凶杀案去的,凶手是A。” “后来码头案出来后,他实名举报宋奉山等人,少爷本就卖身给了国家,当时也尝试疏通了一下关系。” “我托他要来了相关的卷宗和影像资料,照片上那个叫‘江离’的女孩,和你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再结合那块木头对你的态度综合推测。所以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江离:“浅姨真厉害。” 丁浅笑了:“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同类嘛,闻味儿都能闻出来。” 江离:“浅姨,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直说了。我的身体是袁满的,她的确和那些女孩一样,已经死了。“ “阎王说我杀业重,却又结过善缘,让我消了其中一样再回去。要么下地狱,要么投胎过好日子。” 丁浅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怪不得,我替你的血液做了全元素图谱分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的这具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中毒或损伤的痕迹。” “原来是阎王给你叠了bUff,那我就放心了。” 江离看着她,诧异道:“您……就这样相信我了?不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 “事实就在眼前,有什么不信的?”丁浅挑了挑眉:“何况不止我吧?那小子不也是吗?” 江离点了点头,又说:“浅姨,既然你信我,那你和我的情况是一样的。多做点善事,日后……” “我们不一样。”丁浅打断了她,“你心中有大义。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更多人不重蹈你的覆辙。” “而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想守着少爷,我只有小爱而无大义。” 江离皱眉:“浅姨,你明明也在做善事啊,你收留了她们。” 丁浅自嘲道:“为少爷积积福罢了。希望他下辈子不要再这么倒霉,遇见个不省心的。” 江离疑惑道:“那你真的不怕吗?阿鼻地狱里无穷无尽的酷刑,千万年没有尽头,想想都觉得恐怖。” 丁浅笑了:“有什么好怕的?” “没有他的日子,那才处处都是阿鼻。投胎有什么好?那时我就不是丁浅,他也不是凌寒了。更恐怖的是,我们会永远永远地彼此忘记。” “可若是下地狱,无穷无尽,千万年没有尽头,那我便还能日日想着他,对我来说,那才是心之所向。” 江离:“????” 看着丁浅笑眯眯的样子,她突然想起凌执昨天说的话:恋爱脑癌。 救命,这里有一个更要命的。 她脱口而出:“这就是爱吗?这也太恐怖了吧?因为几十年的事情,去承受千年万年的折磨?” 丁浅呵呵一笑:“有些人,你遇见了,就是上上签。能一起走这么一段,我自然愿意倾尽所有。” 江离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如果两个人,站在两端,都有自己无法放弃的原则呢?就像平行线一样,永远不可能相交呢?” 丁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就并肩同行。平行线虽然不相交,但只要方向一致,并肩同行也是一种相伴。” 江离怔了一下,喃喃重复道: “并肩……同行?” 丁浅看着她那副懵懂的样子,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我还说呢,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A,怎么就心甘情愿入了体制,天天被人管着呢,原来怕这个,你肯定也很煎熬吧?” 江离被带回了思绪,怔怔地看着丁浅那张含笑的脸,接下了话头: “当然。束手束脚的,做什么都得等审批找证据,等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浅姨,您有什么建议吗?” 丁浅挑了挑眉:“潜伏进体制内,也并非全然坏事。你嫌流程慢就催他们,催到他们看到你就头疼,大家一起烦,咱们不内耗。” “实在不行,晚上咱们再干自己的活呗。白天是人民的公仆,晚上是自己的主人,互不耽误。” 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真的气不过,就把人弄个半死,别直接弄死了,这样因果就算不到你身上了。” 江离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挺直腰背,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属于“袁满”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她伸出手:“你好,我是A,老子不做第一名,难受。” 丁浅也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你好,我姓张,单名一个曼字。道上赏脸,称一声曼姐。” 两只手交握在半空中。 一只温热,一只冰凉。 两个时代的法外狂徒,在这一刻完成了无声的传承。 松手后,江离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A的凌厉模样: “曼姐,你来和我一起干翻训练营吧。” 丁浅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摇着扇子:“不了,我没兴趣。更何况,少爷会担心的。” 江离翻了个白眼:“哎呀我去。” 丁浅笑了,扇子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开玩笑的,我有自己要守护的人,不会轻易涉险。” “不过,我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提供支援。” 江离立刻坐直了身子:“我想要枪。本来暗网上可以的,只是现在太突然了,有点麻烦。” 丁浅皱眉:“你的狙我可能弄不到。” 江离说:“手枪就行。一百发子弹,直接寄到境外,地址我给您,可以吗?” 丁浅点了点头:“行。不过这事不能让少爷知道。” “知~道~了~”江离问:“没有别的条件?” 她算是明白了,少爷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生生又世世。 丁浅点头:“作为报答,等一下你要回答少爷,说你抽烟。” 江离愣了一下:“……这么简单?无厘头?” “嗯,记得哦,你说他堂堂一个凌氏总裁,天天往这跑,烦人。” 丁浅边吐槽边从书桌暗格里掏出一包烟,推开阳台门,走出去,倚着栏杆抽了起来。 江离坐在屋内,看着阳台上那个吞云吐雾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语。 她昨晚查过丁浅的事,堂堂曾经叱咤风云的青龙会二把手,如今被管得死死的,连烟都得偷偷抽。 她看着丁浅又掏出一根续上,抽完后拼命扇扇子驱散烟味的样子,滑稽又心酸。 过了一会儿,丁浅终于推门进来了。 她走到江离面前:“有味不?” 江离诚实地点了点头:“一点点。” 丁浅叹了口气,走到茶台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去喝点茶散散味。你收拾收拾就走吧,有事电话联系。” 江离应了一声,开始低头收拾那一大箱瓶瓶罐罐。 丁浅坐在茶台前,慢悠悠地喝着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凌寒先醒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看向丁浅:“浅浅?” 丁浅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江离做的。” 一口墓碑黑的锅横空飞来,江离眼都不眨一下,稳稳接住: “没错。迷药是我下的,烟也是我抽的。” 凌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丁浅,沉默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离瞥了一眼旁边还在昏迷的凌执:“怎么凌学长还没醒?” 丁浅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第一次嘛,得久一点。少爷有耐药性了,所以醒得快。” 她看向江离,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所以说,你以后多让他吃吃,练练就好了。” 丁浅本就是想找个机会和江离单独说几句话,药的剂量并没有下太多。 又过了一会儿,凌执也缓缓睁开了眼。他撑着沙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向丁浅,无奈又克制的质问:“对现役军官下药,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没等江离接话,丁浅已经懒洋洋地开口了:“管它什么罪,你抓我呗。我有严重的精神病,有真实的治疗报告。即使杀了你,也不犯罪吧?” 凌执:“……” 江离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眼睛微微睁大:“真的?浅姨?” 丁浅点了点头:“真的。人格分裂嘛,不是什么大事儿,时不时去治一下就好了。” 江离和凌执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怪不得特护病房的防自杀设置那么完善,原来她自己住过。 丁浅放下茶杯:“再不走,天就黑了。” 告别后,凌执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箱子走在前面,江离跟在他身后,她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门正在缓缓合上,她看见丁浅正倚在凌寒身侧,姿态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 然后她看见丁浅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她说的是:“江离,别来。”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江离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已经关紧的门,眼眶忽然一红。 她知道丁浅说的是什么意思。 别来。 别来阿鼻地狱。 那个她笑着说“心之所向”的地方,那个她甘愿用永生永世去换取思念的地方,她却对她说:别来。 江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然后她转过身,跟上凌执的脚步,没有回头。 第43章 静候佳音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云海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那一箱药,最终还是由凌执汇报给廉城,以军队用药的名义在机场办了托运。 此刻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凌学长,”江离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窗外的云海上,“原来那个问题,真的有人选其他的答案。浅姨就选择了快活几十年,然后千万年地待在地狱里。” 凌执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江离,她的选择没有参考意义。” “我当然知道。”江离转过头来看他,疑惑道,“她居然为了能记住寒叔,甘愿去承受千万年的折磨,这也太恐怖了。我可不干,不纯纯折磨吗?” 凌执靠在椅背上,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他听到她说太恐怖了时,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他怕江离被丁浅那套爱情观带偏,怕她觉得地狱也没什么大不了。 还好,她至少还知道怕。 江离感叹了一声:“不过,浅姨真是我梦想中妈妈的样子,温柔又强大。” 凌执挑眉:“……你们倒是一见如故。” 江离点了点头:“她为我解了惑,还教会了我很多道理。” 凌执乐了,转过头看她:“你确定?她教的那是道理?” 江离睨了他一眼:“你对她有偏见。” 凌执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你们对我有偏见。” “欸?我可没有,”江离立刻否认,“我对你可是很好的,凌学长。” 凌执嗤笑了一声:“好?你们这些人的好,实在是令人无福消受。” 江离:“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凌执:“……” 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江离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在外面的东西,我一般都不入口的。凌学长,你的警惕性还是那么低。” 凌执几乎气笑了,一个自家的叔,一个自己的姨,谁能想到,还能被药倒? 更离谱的是,自家姨为了药倒自己,连叔都没放过。 江离听他那声无奈的笑声,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自己人,才更应该提防。你看看,你都着了道多少次了?” 凌执无语了片刻,才开口:“那是因为我尝试去相信你们。” 江离闻言,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也是好事。至少说明,你还愿意相信人。你看寒叔,就不纠结,安安心心地倒下。” 凌执忍不住骂了一句:“我X,你就不能不下药吗?彼此坦诚一点不行吗?” 江离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可我们有秘密要说啊。” 凌执咬牙:“你们可以直接提,我们自然会回避。” 江离愣了一下,像是从未想过这个方向,半晌才“啊”了一声:“原来……还有这种解法啊?” 凌执:“.........” “江离,你以前一个人习惯了,也急着有事做。我不是说让你对别人全然不设防,但是你可以试着放松一下自己。毕竟,日子还那么长呢。” 江离看着他,点了点头:“放心吧凌学长,我以后知道怎么做了。” 凌执:“……你和浅姨聊完后,知道怎么做了,你让我怎么放心?” 江离嘿嘿一笑:“凌学长,你要对我有点信心。反正你也管不了,不如看开点。” 凌执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舷窗外,云海翻涌,金光漫漫。 他突然想起当时自己第一次飞向边境时的心情。 那时也是这样的万米高空,也是这样的云海金光。 只是彼时,他一个人,带着两份遗物,带着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名字,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他以为那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可再看看不过数月之后的今天,那人此刻就坐在他身边,正歪着头看他,似乎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经过返京后短短几日的洗礼,她仿佛又完成了一次进化。 他忽然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长久以来的负担。 凌执:“当时,我一个人来边境,是带着你的意愿来的。现在你亲自在了,这很好。”“江离,等这次的事了了,我等你选择我们俩的关系。” 江离微微一愣:“?” 凌执坦诚道:“由于之前的阴影,我的确很害怕你重蹈覆辙。但是浅姨的事也告诉了我,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东西能比生死更重要。” “我们都有自己想要坚持的东西,我不应该用自己的意识来绑着你。如果你选择走老路,那我也只能继续走老路。但是,如果你愿意试一下新的路,那我会很高兴的。” 江离睨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了一声:“又来整这死出。凌执,你现在的攻心计也愈发厉害了。” 凌执没有否认,嘴角勾起:“毕竟有一个很厉害的师傅,多学学。” 江离伸出手:“行。等这事了了,我再考虑考虑。至少此刻,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凌执握上她的手:“静候佳音。” 万米高空,云海之上,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其他人各自散去,凌执抱着那只沉甸甸的大箱子,带着江离敲开了廉城办公室的门。 廉城抬头看见两人进来,看着凌执怀里那只大箱子,调侃道:“回来就回来,还带礼物啦?不过我可先说好,禁止铺张浪费啊。” 凌执睨了他一眼:“怕你消化不了。” 江离站在一旁,“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廉城被她这一笑吸引了注意力,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微微眯起了眼:“京城的水土果然养人啊。几天不见,你都变样了。” 凌执眉头微动,转头看向廉城:“?” 江离也同样的挑了挑眉:“几天不见,廉队怎么变得这么油腻了?” “我是说真的,你真的不一样了。”廉城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认真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凌执:“阿执,你不觉得吗?” 凌执听了,偏头看江离,皱眉:“哪里不一样了?不就是江离的样子吗?” 廉城一拍掌,说:“你说对了,就是江离的样子,哪还有半分袁满的样子啊?” 凌执闻言,心里一咯噔,认真地打量起江离来。 他潜意识里早已接受了她就是江离,可这具身体分明是袁满的。 廉城说得对,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分袁满的样子? 此刻,她不但是神态像,连样子都仿佛在一点一点地朝着原本的江离靠拢。 江离看着两人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啊,被发现了?其实我去整容了。” 廉城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真的假的?” 凌执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廉城:“……” 他轻咳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证件递给江离: “言归正传。欢迎归队袁满同志。这是你的军人证件,接下来你编入凌执的营队,凌营长就是你的直属领导。你的岗位是主狙击手,稍后让他带你去认识配合你的观察手。” 江离上前一步,接过证件:“谢谢廉队。” 她随手翻开,里面只有最基础的信息:一寸照片、姓名、证件编号,没有任何与狙击相关的标注。 一旁的凌执见状,顺势解释道:“狙击岗位涉密程度高,不存在单独的专业身份卡。狙击手的相关资料统一存放在营部档案柜,平时随身只携带这本证件,证明现役身份即可。” 江离合上证件收进口袋,遗憾道:“行吧。我还想着能和你们一样,掏证件出来装酷呢。” 廉城:“……”谁装了? 凌执没有接她的话茬,转而正色道:“廉队,这是我们从京市带回来的药,是阿离的。你让军医看看成分,如果不违反规定,就归还给她吧。” 廉城点了点头:“行了,你们也去歇着吧,晚点再说。” 凌执应了一声,转向江离:“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他又看向廉城,“安排在哪里?” 廉城笑了一下,招手叫来门口的警卫员:“你带袁同志去她的宿舍。” 警卫员立正敬礼:“是。” 凌执和江离跟着警卫员走出办公楼,沿着营区的小路往前走。 走着走着,路越来越熟悉。 江离:“凌学长,女兵宿舍在你隔壁?” 凌执:“慎言。” 直到警卫员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执和江离同时愣住了。 何止是在他隔壁? 这分明就是他的房间。 门内,原本只有一张单人床的房间,又铺了一张崭新的单人床。 两张床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像医院病房的标准配置。 本来还算宽敞的房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警卫员立正:“廉团交待,因为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出发了,临时调配宿舍流程繁琐,所以没有安排独立的宿舍给袁满同志。实在抱歉,就劳烦袁满同志和凌营长再将就一下?” 他说完,敬了个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凌执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那两张并排的单人床,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确认了一下门牌号。 没错,是他的房间。 江离站在他身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挑了挑眉,但笑不语。 凌执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啊。” 第44章 同居 江离慢悠悠地迈步走进宿舍,凌执拉着她那粉嫩嫩的行李箱跟在后面,活像一个卑微的小跟班。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凌学长,你想睡里面,还是我睡里面?” 凌执脚步一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江离看他杵在那儿不说话,又催了一句:“哎呀,你倒是说呀,你想怎么睡嘛?我好安排。” 凌执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外面。” 江离立刻接话:“哇~凌学长好man哦~睡外面保护人家。” 凌执闭了闭眼,像是在默念清心咒:“……你能不能,把你的那些俏皮话收一收?”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耳根那抹红色又深了几分。 江离从善如流地点头:“听你的,听你的。” 然后她转身,在靠里的那张床上坐了下来,双手撑在床沿,笑眯眯地看着他。 凌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行李箱拉到床边放下,叹了口气。 他认了,他拿她没办法。 江离接过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正拎着一件粉色的裙子,似乎在考虑该挂在哪里。 他走过去打开衣柜,将自己的衣服往一旁拨了拨,空出了大半边的空间。 “你先收拾,我去打个电话。”说完他便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凌执拨通了廉城的电话。 “廉团,”凌执的语气不算客气,“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为什么安排她住我房间?” 电话那头传来廉城不紧不慢的声音:“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临时调配宿舍流程繁琐,一个星期后就出发了,将就一下。” “流程繁琐?”凌执嗤笑了一声,“廉团,你当我是傻子?那排空着的女兵宿舍,当我没看见?” “你哪怕把她安排在走廊尽头那间空房,我都不说什么了。你直接把人塞我屋里,这不合规矩吧?廉团,你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廉城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许多:“行,你要理由我给你。行动很快就要开始了,阿执。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们手里关于训练营的关键情报,一半以上是她提供的,她要是出了问题,整个行动都得泡汤。” “但她到底是谁、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会不会做出我们无法预测的决定,这些,你我都不敢打包票。所以她需要一个人看着,确保不会出现意外,这个人选,整个营里只有你最合适。” 凌执咬牙:“我也是这次行动的指挥之一,如果她真的要做什么,我首当其冲,你就不怕我出事?” 廉城笑了:“如果她真的会对你不利,你觉得你住不住她隔壁,有什么区别吗?” 凌执:“…….” 廉城又道:“再说了,人是你带回来的,是你下的担保,也是你向督察组阐述清楚了她那狙击枪使用的情况,还是你让组织特聘她的。你不应该负这个责任吗?” 凌执:“我不是推卸责任,但这样安排,对她不好。” 廉城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我知道这个安排不妥当。但是组织相信你的人品,不会对刚成年的女同志下手的。” 凌执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跳出来:“你知道个锤子?人品再好的人,吃了毒药也是会死的。” 电话那头,廉城还在絮叨:“不过你说的也是,你毕竟血气方刚,她也长得漂亮,你得控制自己……” 凌执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廉城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骂了一句:“挂我电话?出到境外,还安排你们住一起,装货。” 凌执收起手机,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门进屋。 房间里,江离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凌执走过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衣柜,他的军装旁边,挂着她各式各样的衣服,交界处,两人的衣角轻轻碰在一起。 他又扫了一眼床头柜,她那粉色的杯子与他的黑色杯子并排而立,像一对安静站立的哨兵。 书桌旁边他的银色电脑旁边,放着她粉色的电脑。 凌执挑了挑眉,收回了目光。 江离将行李箱塞进床底,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不正经说:“凌营长,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请多关照。” 凌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彼此关照。” “走吧,先去吃晚饭,顺便认识一下你的观察手。” 江离歪七扭八地敬了一个礼:“是,我的长官~” 凌执没说话,伸手将她歪斜的手掌纠正到标准位置,又扳直了她微微倾斜的腰背,然后收回手,抬腿往门外走去。 江离放下手,跟在他身后,小声嘟囔:“凌古板,凌人机。” 两人并肩走在营区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离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凌执侧头看了她一眼:“心情很好?” 江离点了点头,毫不掩饰道:“当然,大仇终于要报了,我势要将那些人剥皮拆骨,大卸八块。”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又说:“不不不,我应该学他们一样,先把他们关进狗笼里……啧,还是挑了手筋扔万兽园吧。不行不行,让他们也玩玩真人大富翁吧……”她边走边发散思维,语气愈发的轻快。 凌执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想说:你现在是执法人员,不是暴徒。 但看着她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就让她开心一下吧。 她是真正的受害者,如果他经历过她所经历的那些,他未必能保有她此刻心中的那一点善。 他罕见的接茬:“那个万兽园,我能活着走出来吗?” 江离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凌执正眉眼含笑的看着她,江离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狗男人,美男计? 她阴仄仄地盯着他:“稀巴烂。” 凌执没有与她斗嘴,还是那样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嗯,那我们阿离,真的很厉害。” 江离:“……” 她别过头,加快了脚步,“凌执,你要再这样,我可要跟你玩大的了。” 凌执跟上她的步伐:“好~不这样了。走吧,吃完饭带你去买糖吃。” 江离:“那说好了,我还要巧克力、辣条、可乐……” 凌执轻轻“嗯”了一声:“行,都给你买。” 等他们忙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江离捧着一只装满零食的纸盒子和凌执并肩走回宿舍。 盒子里是刚才在营区小卖部买的,巧克力、辣条、可乐,还有几包凌执叫不出名字的膨化食品。她抱着那只盒子,像一只囤够了冬粮的小动物,眉眼弯弯。 江离:“凌学长,等一下回去你先洗澡哈,我吃点。” 凌执:“别吃太多,刚刚吃完晚饭。” 江离:“OkOk。” 凌执伸手:“我帮你拿吧?” 江离躲了一下:“不行,你不能偷吃。” 凌执:“..............” 回到宿舍后,凌执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出来,便看见江离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凌执在几步外站定,保持着安全距离:“江离,洗澡睡觉,明天八点要训练。” 江离没有回头,只是朝他招了招手:“凌学长,你过来,给你看点东西。” 凌执没有挪步。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江离的背影和那台笔记本电脑之间来回了一下,最终停在原地,没有动。 江离等了片刻,没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见他仍杵在几步之外,便催促道:“干嘛?快过来啊。” 凌执:“……可以不看吗?上辈子看了你的东西,差点死于非命。” 江离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克服恐惧的办法就是面对恐惧。乖,过来。” 凌执:“……” 凌执站在原地,与她对峙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拍。 屏幕上,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页面。 暗网! 凌执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江、离。” 第45章 实测 江离往后缩了缩肩膀,委屈道:“你这么凶干什么?你吓到我了。” 凌执愣了一下,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我哪有凶?” 江离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说:“行了,我原谅你了,你过来看看这个。” 等凌执坐下后,她把笔记本电脑往他那边推了推,说:“这是暗网上的一个军火贩子,我以前经常和他做交易的。” 凌执接过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 暗网的界面上,账号栏显示着一个名字:阎王诈糊。 下方是一条申请信息,对方的ID只有一串字符,没有头像,验证消息栏里发的是:我是A。 状态显示:未通过。 凌执盯着那条未通过的申请看了几秒,转过看向江离: “你要买枪?贼心不死。” 江离理直气壮地回瞪他:“你哪只眼看见我要买枪了?” 凌执:“那你联系他干嘛?” 江离挑了挑眉,正气凛然的说:“我想把他钓出来,交给你呢。” 凌执气笑了:“那你真是有心了,刚回到京市,就想着惩奸除恶。” 江离理直气壮地点头:“自然。要没有我,你们绝对找不到这个人。” 凌执瞥了她一眼:“你也挺霸道的啊,他不理你,你就掀了桌?” 江离没否认,靠在椅背上,真真假假的感慨:“想当年我们相识于微时。那时我还不是大名鼎鼎的A,他也并非军火大鳄,风里雨里一起趟过来的。” 她话锋一转,变得理直气壮:“如今倒好,他发财了就不理我了。既然我吃不上了,那谁都别想吃。” 凌执睨她:“你看,暴露了吧?” 江离:“暴露就暴露了呗,还废话什么?赶紧叫赵峰把他们抓了啊。” “凌队长,我就给你们一星期的时间,别到时候抓不到又说我怎么样。” 凌执:“.........”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赵峰的声音: “老凌?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凌执:“我这刚刚得了一条消息,关于暗网上的一个军火商的。等一下我把资料发给你,你们找证据,把人抓了。” 赵峰应道:“行。你们那边行动……” 话还没说完,江离忽然凑近话筒,夹起嗓子,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凌执葛格,人家先去洗澡了,你在床上等人家哈~” 电话那头,赵峰的声音戛然而止:“……?” 凌执握着手机的手猛然一紧,瞳孔地震般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等他回过神来,江离已经笑着走开了,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赵峰:“我草?老凌,什么情况?” 凌执握着手机,面无表情地说:“资料我等一下发过去。” 赵峰:“……也是好事。铁树开花了,能走出阴影,恭喜你啊。” 凌执:“线人说一个星期内解决问题,如果不是,恐生变故。” 赵峰:“虽然很冒昧,我能看看她的照片吗?” 凌执果断挂断了电话。 他捏了捏额角,手机里的工作群已经开始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不用想都知道赵峰在里面发了什么废料消息。 他忽略掉那些此起彼伏的提示音,拿起手机,将那份关于军火商的资料拍了照,发进了群里。 凌执没有再看手机。 他随手浏览起暗网,排行榜上,那曾经风头无两的A的头像依旧暗着。 聊天板块中,关于A的话题也越来越少。 江离洗完澡出来,她看见凌执坐在桌子旁,背脊挺得笔直。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歪着头看他:“凌学长,生气啦?” 凌执看了她一眼,她刚洗完澡,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润,头发半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颈侧。 他移开目光:“把头发吹干,睡觉吧。” 江离没有动,依旧那样看着他:“你就是生气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他的杯子,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然后又踢踏着拖鞋走回来,将杯子递到他面前: “我错了,喝口水,消消气。” 凌执看着她那双眨巴眨巴的眼睛,没有接。 “我可不敢喝,怕里面有东西。” 江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自嘲道:“那你就是不信我咯。也是,如果是我,我都不信我自己。” 凌执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杯子:“我没有不信你。” 江离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就知道凌学长最好了。” 凌执端着杯子,意思意思地喝了一口。 他站起来,刚将杯子放在桌面上,忽然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凌执最后的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药不是还在廉城那里吗? 江离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了他。 她被那股冲力撞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此刻,凌执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江离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防止他往下滑。 江离:“…….” 但凌执的重量远超她的预期,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凌执,又绝望地抬头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那张床。 早知道在他倒下来的时候就给他一掌,直接拍到床上去。 现在好了,被冲远了几步,还得自己一步一步挪回去。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收紧手臂,托着他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地往床的方向挪动。 凌执的脸无力地靠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她脖颈处的皮肤上,带着沐浴露清淡的气息。 从旁人的视角看过去,两人几乎紧紧相拥,前提是忽略掉江离那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表情。 她在心里骂了一万遍: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 要不直接让他躺地上算了,省得还要搬。 最终,还是未泯的良心胜利了,她认命的开始搬运。 江离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一个人卸了力道之后,会比平时重上好几倍。 他身高腿长,整个人不断地往下滑,她不得不双手穿过他的腋下,使劲往上托,像扛一袋不听使唤的沙包。 她原本想把他拖去他自己的那张床,但拖到一半她就放弃了。 太远了。 她果断调整方向,将他往就近的那张床上挪,那张铺着她刚从京市带来的粉色床单、摆着粉色枕头的床。 几步路的距离,她愣是走出了一种翻山越岭的疲惫感。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后,成功将他放倒在了那张粉色的床铺上。 “砰”的一声闷响,凌执的身体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他的头落在粉色的枕头上,黑色的短发与粉色的枕面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对比。 他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江离直起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缓过气来,站直身体,伸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然后低头看着凌执那张睡得毫无知觉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幸亏我聪明,你啊,真是怎么教都教不会。” 原来在丁浅的办公室,她在收拾那一大箱瓶瓶罐罐时,悄悄地将那只玉石瓶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丁浅说那迷药是安全配方,专给自家人用的。 她又说凌执心脏受过伤,心思重,思虑过度,睡眠质量一直不好。 江离听完就动了心思,出发在即,他需要高质量的休息,而她恰好也需要安静的夜晚,来做一些不宜被打扰的事。 一举多得。 至于那只玉石瓶里的迷药剂量,她正好也能借这个机会实测一下。 反正安全配方,死不了人。 至于那一整箱药,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完整地带着它通过机场安检。 正常托运是肯定走不通的,那箱东西一旦落到凌执手里,再由他上报给廉城,经过军医检验、层层审批之后,还能不能回到她手里都很难说。 所以她提前做好了准备。 重要的东西,贴身带走。 剩下的,走流程就好。 此刻,凌执呼吸平稳,睡颜安详,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江离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凌执的手机,她刚才用他的指纹解了锁,此刻正大摇大摆地翻着他的工作群聊。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她往上翻了翻,看到赵峰发的那句“铁树开花”以及若干暧昧不清的起哄,嘴角微微一勾。 她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凌执:【@李彦,李彦,等一下给你一段代码,你接入暗网,看看能不能破解他们的隐藏IP路径的办法。】 江离将早就准备好的暗网接入隐藏路径的方法整理成了文档,发上群。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两秒。 很快,李彦冒了出来:【是,凌队。】 紧接着赵峰也冒头了:【我说老凌啊,几点了,你不睡觉我们还要睡呢。你那小女朋友不等你了?】 小王紧跟其后:【@凌执,凌队,赵队说的是真的?】 江离靠在椅背上,随手发。凌执:【嗯,是的。】 小王显然被这个干脆利落的“嗯”字惊到了,沉默了几秒才又发出一条消息:【凌队,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凌执:【过几天。】 众人开始发让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之类的内容。 赵峰:【这样也算替江离报仇了。】 小王:【是的。】 群里安静了下来。 江离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对话,挑了挑眉。 半晌,她低声骂了一句:“……真烦人。” 真诚到烦人。 江离盯着凌执看了几秒,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她拿起他的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他的睡脸,干脆利落地拍了几张。 一张、两张、三张,各个角度,构图讲究,光影到位。 她翻看着成品,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几张照片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她正准备关掉相册,指尖已经划拉到了下一张,就是那天在山林里,凌执拍下的那些毒植特写。 她的指尖顿了一下,没有退出,而是随手往下翻了翻。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照片。 那是在青云路的那个夜晚拍的。 照片里的她站在烟花下,笑着比划剪刀手,其实那晚她根本来不及看照片。 她说:“真丑。”然后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屏。” 她将手机放回桌面,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是一副好眠的样子。 江离收回目光,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第46章 兵王 第二天早上,江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床边杵着个人影。 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妈耶,吓死人了。” 凌执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平静的说:“交出来。” 江离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交什么?” “迷药。” 他逆着光,声音听着很平静,但江离总觉得他快要爆炸的了。 她与他对峙了两秒,然后伸进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只白玉瓶递了过去。 凌执接过那只瓶子,打开看了看,收进了口袋里。 怪不得他早上起来翻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找到。 凌执:“还有没有藏起来的?” 江离摇了摇头。 凌执盯着她:“真的?” 江离又用力点了点头,眼神真挚得像要马上宣誓。 凌执看着还坐在床上的她。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整个人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柔软。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那股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也坐在床上,仰着头看着他。 片刻后,凌执移开目光:“去洗漱吧。吃完早餐,带你去训练场。” 江离瞬间来劲了,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就往洗手间冲,兴奋道:“马上就好,等我一下,让我去看看敌后的训练方式。” 凌执:“............” .......... 两人来到训练场时,观察手已经到了。 昨晚他们已经见过,观察手叫霍见风,是个话不多但眼神很亮的年轻士官。 此刻他身边还围着几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等凌执带着江离走近,那几人齐齐立正,叫了声“凌营长”,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江离身上,好奇的打量着。 霍见风主动解释道:“营长,他们是其他营的狙击手,听说来了个新狙击手,过来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精瘦的男兵便走上前来,朝江离伸出手:“你好,我叫谢昭,二营狙击手。咱们比试比试?” 江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没有握:“没兴趣。” 众人一时语塞,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离补了一句:“不过你们的敌人是训练营,那我们就是朋友。走吧,霍见风。” 说完她便径自往靶位方向走去。 谢昭看着她的背影,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摸了摸鼻子,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说了句:“……还挺酷的。走,我们也去看看。” 训练场上,经典的一千五百米射击位。 凌执和众人站在后方不远处,看着江离和霍见风做配合演练。 成绩很好,每一发都命中。 谢昭他们也微微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个特招进来的女孩,真的有点东西。 但凌执看得出差别。 她扣动扳机的节奏,和独自一人时不一样。 那种近乎本能的连贯感,在与观察手配合时被打断了。 江离从靶位上站了起来,摘下耳罩,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霍见风,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凌执。 她没有说话,但凌执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他走过去,对霍见风说:“你先去休息一下。” 霍见风应声离开,靶位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离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枪,嘟囔道: “这种距离,我一个人能打得更好。现在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听别人的拍子,麻烦。” 凌执:“团队协作在大型战事中很重要。你现在只是不习惯,还有几天,可以慢慢学。” 江离抬起头看他,应了一声:“好。” 凌执看着她那副明显在忍耐的样子,忽然话锋一转:“阿离,要不你试试三千米?体验一下有科技配合的感觉,怎么样?” 江离睨他一眼:“我说凌学长,你还贼心不死?” 凌执看着她松动了一点的表情,笑了:“总得要让我清楚一下那颗子弹是怎么打中我的吧?好不好嘛,离姐?” 江离被他那声“离姐”叫得眉梢一挑,最终松了口:“好好好,都依你。” 凌执转头,朝正在和谢昭他们说话的霍见风招了招手:“去三千米射击位。” 众人:“?” 这一下,谢昭他们更加不走了。 来到射击位,江离说:“凌学长,看看子弹是怎么射进你那健硕胸膛的哦。” 凌执:“..........” 来到三千米射击位,江离活动了一下肩颈趴下,枪托抵肩,脸颊贴紧枪托。 听着霍见风报的数据,调整瞄准镜的准星,不多时便扣下了扳机。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最后一发射击完成。 靶位报靶器上跳出的数字让现场安静了片刻。 江离毫不在意,揉了揉被后坐力震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走到凌执面前:“怎么样凌队,知道自己是怎么死了的吗?” 凌执:“谢谢离姐手下留情。” 谢昭忍不住凑上前来:“同志,你真是神了。这么短时间就能修正瞄准,三千米靶,说打中就打中。真厉害啊。” 江离瞥了他一眼:“顺手的事。” 众人:“……” 凌执:“怎么样?有观察手是不是容易很多?” 江离转过头看他,话说的坦然而无情:“我打你的时候,也没有观察手啊。” 凌执被她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话:“……那你要不要试一下更远的?” 江离思索了一下:“好像还不错。等我缓缓。” 凌执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搭上她的肩膀:“我帮你捏捏。” 说着便真的上手,帮她捏起肩来。 众人:“????” 谢昭和他的同伴们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端正严肃的凌营长,此刻正低着头、手法认真地帮一个新来的女兵揉肩松背,脸上的表情一时都有些复杂。 怎么感觉高冷的营长,好像在吐舌头呢? 四公里靶位前,谢昭与另一名狙击手早已架好枪械,眼底跃跃欲试,摆明要同场分个高下。 江离没急着上射击位,她对凌执说:“我走走。” 说完便独自顺着阵地侧翼缓步绕行而去。 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地表起伏、远处植被与半空气流,有时停下来,有时抬手感受风的流向。 凌执立在射击点等候,眼睁睁看着她一圈走完,整整耗去一个小时。 等江离折返,他递过去一瓶矿泉水:“观察完了?” 江离仰头灌下半瓶水:“只是粗略摸了下气流,时间还是太紧。” 凌执:“试着信任你的观察手,还有弹道测算设备。” 江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俯身趴卧在射击垫上,稳固抵枪贴腮。 透过高倍瞄准镜望向四公里外的靶标,一层厚重的地面热蜃扑面而来,远处靶心在热浪里扭曲晃动,轮廓模糊难辨。 “报数据。”她说。 耳麦那头的霍见风立刻依次报出经纬度、实时风速、地表温度、空气密度全套弹道数据。 “收到。”江离指尖缓慢转动瞄准镜的高低与风偏手轮,一点点修正偏差。 她不再出声,也没有立刻击发,世界在这一刻收窄成了一条线,只剩下瞄准镜里那个遥远的目标。 凌执看着此刻一动不动趴在垫子上的江离,心里微微发软。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的看她狙击,在阳光下,光明正大。 那边的江离对着瞄准镜看了大概半个小时,指尖时不时调整瞄准镜。 终于,她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中了靶,却离靶心很远。 耳麦里传来霍见风的声音:“偏左零点三,风速略增,建议修正。” 她没有回答,但指尖已经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第二发,第三发,每一发都在向着靶心逼近。 最后一发射击完成。 正中靶心。 凌执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正在从容起身的身影。 她揉了揉肩膀,低头看了一眼报靶器上的数字,表情平静。 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对旁边的记录员说:“把这个成绩记入档案。” 记录员愣了一下:“凌队,这是新纪录。” 凌执:“那就记新纪录。” 江离走到他身边,他递过去一瓶水,问:“感觉怎么样?” 她仰头喝了一口,如实道:“还不错。” 那边,谢昭与另一名狙击手早已脱了靶,灰溜溜地收了枪往回走。 远远看见江离和凌执正站在靶位旁轻描淡写地聊着天,谢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走上前来。 “同志,你叫袁满,是吧?” 江离看了他一眼:“我叫Jane。” 谢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报一个英文名。他挠了挠头:“Jane?那……Jane同志,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打了六年狙击,四公里靶从来没上过靶。”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纯粹的的佩服。 另外一个狙击手也说了:“对啊,太厉害了,这简直是狙击之王啊。” 江离看了他们一眼,道:“多练就行。” 谢昭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 凌执适时地开口:“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休整,明天继续。” 众人应声散去,谢昭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离的背影,然后摇了摇头,快步跟上了同伴。 训练场上很快只剩下凌执和江离两人。 凌执弯腰捡起一枚温热的弹壳,收进口袋里。 江离瞥见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凌执:“明天要不要试试更远的?” 江离没有犹豫:“行。” 凌执笑了:“走吧,兵王。” 第47章 驯化 刚踏入食堂的门,江离就感觉到了许多若有若无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飘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临和黎昭言便迎了上来。 黎昭言:“满满,现在队里都传遍了,说来了一个超强的美女狙击手,我一猜就是你。” 凌执闻言,不明所以地偏头打量了江离一眼。 那边的江离已经散漫地开口:“正常,慕强是人们的常态。” 周临:“……” 江离睨他一眼:“不服?我可是你们营长亲封的兵王。” 周临看了看她身侧面不改色的凌执,又看回江离,识趣地缩了缩脖子:“不敢。” 黎昭言上下打量了江离一番:“几天不见,变漂亮了。” 江离摆了摆手:“美貌,只是我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众人:“..........” 四人取了餐食坐下。 凌执和江离坐在同一侧,越来越多的目光朝这边瞟过来。 江离挑了挑眉,端起餐盘往右侧挪了几个位置,离凌执远了些。 她不喜欢当猴子被人参观。 虽然她确实很强,但她也不至于自大到认为,一个早上全队都认识了她。 不过是大家都认识凌执,顺着凌执推测出她是谁,并不难。 黎昭言也跟着挪到她对面坐下:“怎么啦?” 江离:“避嫌。” 黎昭言愣了一下:“吵架啦?” 江离头也不抬:“分手了。” “噗~”周临一口饭喷了出来,他慌忙低头,抬眼看了一下凌执。 凌执依然面不改色地吃着饭,仿佛没听见。 周临可没胆问凌执两人为什么分手,但黎昭言已经替他问了:“为什么分手啊?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可都盯着的,营长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 江离随意说:“我回京市后,才想起自己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那我总不能一脚踏两船吧。” 黎昭言瞪大了眼睛:“啊?不是说青梅不敌天降吗?” 江离理直气壮:“谁说的?我家的青梅就很好。” 凌执终于开口:“你俩讲别人闲话,能不能小声点?” 江离从善如流地点头:“抱歉啊。” 然后她的脑袋和黎昭言的脑袋就又凑到了一起,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地继续霍霍。 黎昭言:“怎么好了?比营长还帅?我不信。” 江离:“那倒没有。但也很帅,还比他年轻,比他有钱。” 黎昭言“啧”了一声:“那是难办。” 江离却摆了摆手,轻松道:“不难办啊。所以我和凌执葛格分手了嘛。等我退役了就回去结婚。” 黎昭言:“退役就结婚?你认真的?” 江离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黎昭言:“那……营长知道吗?” 江离慢悠悠地回答:“知道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分手了。他很平静,大概是接受了。” 黎昭言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安静吃饭、仿佛事不关己的凌执,又看回江离,目光复杂:“可……可你们现在还住一起啊。” 江离皱眉:“对啊,所以你说廉团多缺德啊。” 周临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脸整个埋进碗里。 他一个字都不敢接,只觉得这顿饭吃得他消化不良。 凌执嗤笑了一声。 小狐狸。 如今确定任务她能参加了,那边的桃花也挡了。 他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随手就扔了。 现在轮到温祈来挡这边的灾了,斩了他们俩的流言,顺便再反手扣个道德压力给廉城,让他在境外不能再安排他们两人同住,方便她行事。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凌执放下筷子,端起汤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对周临说:“吃完没?走了。” 周临如蒙大赦,立刻放下碗站起来:“吃完了吃完了!” 凌执朝江离说:“下午记得去训练,我先走了。” 他又朝黎昭言点了点头,端着餐盘转身往回收台走去。 周临连忙快步跟上了凌执的背影。 晚上回到宿舍,江离正在书桌前把笔记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凌执换了鞋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江离听到声响回头:“凌学长,你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吃了。” 凌执走到她身边,把几瓶药放在她手边:“这是去廉团那里拿回来的伤药,活血化瘀的,肩膀揉一揉,还有这瓶救心丸。” 江离拿起那两瓶药看了看,问:“那其他的呢?” 凌执:“其他的要不是毒药要不是迷药,你说呢?” 江离放下那两瓶药,理所当然的说:“可那是浅姨给我的。” 凌执看着她,无奈道:“我还想多活几年,你饶了我吧。” 江离与他对峙了两秒,然后瘪了一下嘴:“好吧~”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换了个话题:“下午的训练怎么样?” 江离:“挺好的啊,有时候真的有点羡慕他们。” 凌执挑眉:“怎么啦?” 江离转过头看他,慢悠悠的说:“他们能与这么天才的人共事,何等的幸运。” 凌执:“……” 江离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又开心了起来,重新转回去看向屏幕。 凌执凑近了些,看了一眼屏幕:“在看什么?” “你看,”江离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暗网排行榜的页面,“这个暗网杀手第二名,都快要追上我了。我在研究他的作案方式,在他追上我之前,帮你们把他抓了。” 凌执大无语:“…………” 江离盯着屏幕,嗤笑了一声:“还新王登基?老子让你死无全尸。” “.........”凌执揉了揉眉心:“你把接入暗网平台的方式都给了李彦了?” “对啊。”江离抓起一片薯片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反正我也登不上号了。不如给你们研究,让他们的IP也没办法隐藏了,到时一网打尽。” 她突然捂嘴:“不会吧不会吧?网安不会这么废吧?这样都破不了?” 凌执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把你的匪气收一收。” 江离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片薯片,递到他面前:“凌学长,你要不要吃?” 凌执站起身,说:“谢了,你自己吃吧。我去洗澡了。” 江离在他身后补了一句:“没药,真的。” 凌执头也不回,声音从衣柜那边飘过来:“我不会再信你了,哼。” 江离听着他突然傲娇的控诉,盯着浴室那扇关上的门,眯了眯眼: “……小样,看我弄不死你。” 等凌执刚推开浴室门,一股掌风便迎面袭来。 他条件反射地撤步退开,江离已经跟了上来,拳势不停。 凌执侧身避开她的直拳,无奈道:“你干嘛呢?我刚洗完澡。” 江离面不改色,又一记扫腿跟上:“与我何干,我又没洗。” 凌执:“……” 他不再说话,抬手架住她的攻势,顺势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江离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招式也比刚才更加利落。 凌执没有主动进攻,只是陪她拆了将近十分钟的招。 终于,江离收住拳势,气息微喘:“累了,今天就到这吧。” 她甩了甩手腕,转身走向桌边,“凌学长,要不要我帮你接水?” 凌执跟在她身后,拿起自己的杯子:“不用,我自己来,谢谢。” 江离也没坚持,应了一声“好吧”,便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 凌执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 “我帮你接水吧。”他拿起两人的杯子,转身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将两只杯子内外冲洗了几遍,然后才出来从饮水机的同一个出水口接了水。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江离面前:“你先喝。” 江离接过杯子,挑眉看他:“哎呀,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凌执:“你专门等我洗完澡脱水,又过招,不就是想让我喝水吗?你先喝。” “啧,学长变聪明了,没意思。”江离接过水,仰头一口将杯中的水喝完,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将空杯杯口朝下,示意给他看。 凌执见了,这才端起自己那杯水一饮而尽。 然而,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水的瞬间,江离低下头,将一直含在口中的那口水,不紧不慢地吐回了自己的杯子里。 她抬起眼对上凌执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堪称灿烂的笑容。 凌执:“……” 他默默把杯子放下,江离熟门熟路的接住他。 这次江离有经验了,她转过身将他背回床上,盖好被子。 江离拿过他手机忙了一会,觉得头晕的厉害。 “这药太猛了吧,含着都能中招?”她连忙放下手机,连澡都来不及洗就躺在了床上,好好的盖上了被子,睡姿安详。 这一夜,放倒了两个,也让江离对这个有益健康的药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第二天早上,凌执醒来时,江离已经不见人影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意识清明。 那迷药的剂量,显然不轻。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她是为了我好。 凌执拿起手机,点开工作群。 天塌了! 江离再次以他的名义在工作群里发布了一连串任务指令,开始抓捕她之前在暗网上的“合作伙伴”,每条指令都条理清晰,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倒也罢了。 她还顺便污了一把他岌岌可危的名声,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请教一下大家,怎么追女孩子比较有效?”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十层楼,从战术分析到情感建议应有尽有。 凌执盯着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不气不气,气死了也没人心疼。 晚上回到宿舍时,江离已经在了。 看到他,立刻露出一副乖巧的表情,主动开口认了错:“凌学长,我错了。” 凌执看了她一眼,没有发作,只是应了一声:“没事。” 他已经想通了,她肯定不会停止下药,而人不喝水是不行的,他不再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从今天起,他随身携带了一个保温杯,连洗澡都带进浴室。 他就不信,这样她还能有机会。 洗完澡后,凌执打开电脑,开始核对最后一批出发人员的名单。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键盘和鼠标的声响。 然后,旁边的江离开口了:“凌学长。” 凌执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抚上了他的脸颊。 凌执整个人猛地往后退,条件反射般地去躲闪,但江离的手已经卡住了他的下巴。 “别动。”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你好帅。” 凌执僵在原地,咬牙:“你有病......” 话音未落,江离左手的杯子已经抵住了他的嘴唇。 温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灌了下去。 他被迫吞咽,来不及挣扎,来不及闭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江离放下杯子,松开他的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水珠顺着凌执的下颌滑落,滴在衣领上。 他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介于崩溃与认命之间的神情:“……江离。” 第48章 你的世界 第四天晚上,江离在宿舍等到十二点,凌执都没有出现。 她挑了挑眉,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凌学长,你怎么还不回来?” 凌执:“后天要出发了,我和廉团商量点事,你先睡。” 江离应了一声“好吧”,便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廉城看着他放下手机,问:“怎么回事?你不会是把人家怎么样了,不敢回去吧?” 凌执将手机放回桌上,头也没抬:“她有未婚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合适。” 廉城嗤了一声:“少来这套。你是去监视她的,有什么不合适的?” 凌执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笑:“你要不要看看外面的人都在说你什么?” 廉城:“……说我什么?” 凌执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重新翻开了手中的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他合上文件,站起身:“走了。” 廉城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坚持过十分钟呢。” 凌执没理他,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宿舍,他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拧开门锁。 借着走廊漏进去的月光,他看见床上没人。 他心头一跳,伸手拍开灯开关,宿舍里空荡荡的。 凌执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快步走到她的床铺前,伸手探了一下床单,凉的。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江离的电话。 下一秒,熟悉的铃声从书桌方向传来。 他循声望去,她的手机正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凌古板”的来电。 凌执看着那个备注,挑了挑眉挂断了电话,转身就往外走。 他脚步急促,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一路踩亮。 他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能去哪儿? 去偷药? 不可能,他刚从廉城那里回来,药都在廉城手里,她没机会。 除了药,那就是枪。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对了,训练场。” 凌执转身快步往训练场的方向跑去。 十多分钟后,他远远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月光下,她正趴在三公里处的射击位上,一动不动,像一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雕塑。 凌执放慢了脚步,在距离她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靠近,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边境地区特有的气息。 她趴在那里,瞄准着远方那个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的目标。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边,安静而孤独。 与平时的闹腾判若两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不一会,江离从射击位上站了起来,端起枪瞄准了他。 月黑风高杀人夜。 凌执没有躲,也没有停步,迎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甚至能看清她握枪的手指是如何缓缓放松下来的。 “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没劲。”江离看他不怕,嘟囔着放下枪,“练习啊。” 凌执看着她:“睡不着?” 江离点了点头:“嗯,你不在身边,我害怕。” 凌执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在我身边,我才害怕。” 江离嘿嘿一笑重新趴回射击位,架好枪,眼睛贴上瞄准镜:“行,那你回去睡吧。我今晚就在这里陪我的宝贝。” 凌执没有走。 他在旁边蹲下身子,目光顺着她瞄准的方向望去。 夜色浓稠,远处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什么也看不清。 “这么黑,你在看什么?”他问。 江离没有抬头,眼睛依旧贴着瞄准镜,认真的解释: “远距离狙击,影响因素很多。风就是其中一个,我得感受它,观察它。看树叶的吹动、物品的动静、热蜃、气流的扭曲。观察得越久,准度会越高。” 凌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那天你趴了半个小时没动。” 江离“嗯”了一声:“那算快的。有观察手结合高科技,还是不动靶,我的计算量少之又少,半个小时足够了。” 她勾了勾唇,恶劣的说:“以前我杀人的时候,都得提前两天潜伏,人会动,也是在市区,要计算的东西太多了。” 凌执沉默了片刻,无奈的说:“……你别太嚣张了。是不是觉得我抓不住你?” 江离终于从瞄准镜后抬起头,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乐了:“行了,咱俩谁跟谁啊,都知根知底的了,在这儿吓唬谁呢?” 凌执没有接话。 江离收回目光,重新贴回瞄准镜:“别气了。我是说真的,你先回去睡吧。这枪我得再熟悉熟悉。” 她叹了口气,又说:“哎呀,真怀念我的老伙计啊。我为什么要把它给扔了啊?那是我斥巨款打造的,世界上独一把。” 凌执冷哼了一声:“那是你怕了,一旦那枪留下来,早晚会被找到,到时系列案都能侦破,把你抓捕归案,所以你只能毁掉它。” 江离点了点头,坦然接受:“没错,谢谢你的安慰,我心里舒服多了。你们找不到凶器,永远奈何不了我,无能。桀桀桀……..” 凌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那是在安慰你吗?啊对了,你的钱都捐了,穷光蛋一枚。” 江离的笑声戛然而止:“………” 凌执继续补刀:“以前的老朋友也不理你了。” 江离:“………” “A的账号也登不上了。”凌执愉快的总结,“恭喜你啊,彻底摆脱了嫌疑。” 江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凌执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使劲摇晃:“凌执,我杀了你!” 凌执本是蹲着的,被她这么一冲,整个人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往后撑才稳住了身形。 江离跪坐在他大腿两侧,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从远处看,像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索吻,很浪漫,如果忽略掉凌执被她掐得翻白眼的话。 “我不管!”江离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那捐掉的钱,慈善额度分你一半,你答应不答应?” 凌执被她掐着脖子,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江离愣了一下,松开了手:“啊?这就答应了?” 凌执摸了摸被掐红的脖子,缓了口气:“不答应不就被你掐死了吗?” 江离站起身盯着他:“你撒谎,你明知我不会真的掐死你。” 凌执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与他平日里的严肃模样判若两人:“啊,原来阿离不会真的掐死我啊。” 江离:“…….” 沉默了片刻,她问:“……为什么?” 凌执收敛了笑意,看着她认真的说:“只要在合法的情况下,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江离看了他半晌,然后伸出手到他面前:“够兄弟。你这个情,我记住了。” 凌执抓住她的手,就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站稳后,抢先开了口:“行啊。你要还礼的话,教我狙击吧,就当是我的学费了。” 江离意外地看着他:“你真的想学?” 凌执点了点头。 江离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一把抄起地上的枪,大步往前走去:“好好好,那徒儿先随为师去最近的点儿感受感受!” 她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告诉你啊,别看这是夜里,视野差,可是夜里也有夜里的风景呢。视野不好,你就得更专注……” “我告诉你啊,以前夜里潜伏的时候,我看见过好多好玩的事儿呢……” 凌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她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专业知识。 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东西,她是真的高兴。 不是平时那种故作活泼的活跃气氛,也不是带着目的的表演,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此刻的她,像一只在黑暗里发光的精灵。 江离看他一直没说话,回头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突然想学狙击啊?” 凌执没有停下脚步,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认真的说:“因为我想看看,你眼里的世界。” 江离愣了一下,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很快别过头去,刻意的说:“行啊,那徒儿可要认真学了,为师的要求很严格的。” 凌执感受到了她的停顿,嗤笑一声:“纸老虎。” 江离又一顿,没有回嘴,她快步走到一处射击位,将枪放下,趴下调整了一下。 然后起身拍了拍地面,“来,趴这儿。” 凌执走过去,按照标准的狙击姿势趴了下来。 江离在他身侧蹲下,没有立刻开始教学,而是先打量了一下他的姿势,然后开口:“你的基础动作很标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胛骨位置,“太僵了。狙击手的第一课,不是瞄准,不是击发,是放松。你整个人绷得像一块钢板,呼吸都传不到枪身上。” 凌执微微调整了一下肩部的力道,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江离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对,不是让你松懈,是让你保持骨架支撑的同时,让肌肉放下来。你试试把重心往左边偏一点点,对……肘部再往外展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轻轻调整他肘部的位置。 她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触碰到他手臂时,凌执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下来。 “对,就是这样。现在感受一下你的呼吸。吸气的时候,枪身会微微上抬,呼气的时候,它会落回原位。” 凌执将眼睛贴上瞄准镜,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感受着风从枪管上流过,感受着夜的温度,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夜风从他们身侧流过,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那一刻,他好像真的看到了她眼里的世界,黑暗、孤独,却闪着光。 第49章 界河 出发那天的清晨,凌执带领的一营作为先锋队先出发。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营区里已经忙碌起来,车辆发动的声音、行李搬运的碰撞声、短促的口令声在晨雾中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江离背着她那支已经磨合了几天的狙击枪,站在车队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慢悠悠地喝着。 凌执从营部大楼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他走过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江离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将纸杯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拉起了背包的肩带:“走。” 车队在晨雾中缓缓驶出营区大门。 车子驶出营区大门时,江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凌执坐在她旁边,和周临时不时低声交谈着。 车子在边境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中途经过了两道检查站。 每一次停车检查时,凌执都会下车与执勤人员交涉,递上文件等待核查,然后回到车上,对周临说一句“走吧”。 江离全程没有下车,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从荒芜的戈壁,到逐渐熟悉起来的植被和地貌。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远离国境线,走向那个她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那个她曾在梦里反复踏足,曾发誓要亲手将它从地图上抹去的地方。 如今,她终于回来了。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又行驶了一段,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周临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黎昭言坐在副驾,时不时看一眼导航屏幕。 后座,江离沉默地望着窗外。 黎昭言回头看了她一眼:“Jane,你还好吧?” 江离回过神,看向她笑了笑:“我很好啊,放心。” 黎昭言点了点头:“别怕,我们来替你报仇。” 江离:“嗯,谢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向黎昭言,“吃糖吗?” 黎昭言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摇了摇头:“不了,太甜了。” 江离没有勉强,收回了手。 凌执侧过脸看向她,她正在剥这颗糖,这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地吃糖。 他认得那种糖。那是她以前常吃的那种劣质糖块。 这一次回来后,她也让所有人都改口叫她Jane。 他知道她在重新沉溺于过去,凌执看着她。 那沉郁的杀气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她周身,这是真正的N1,Jane。 不是这段时间来与他嬉笑怒骂的江离。 那扇门在靠近边境的时候轰然关闭,里面是活在尸山血海中的N1,而他被关在了门外。 他看着她,看着她把糖含进嘴里时微微鼓起的腮帮。 他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想告诉她“别怕”,想说“我在”。 可他没有。 因为她不需要。 Jane一个人扛着那把枪,一遍又一遍地走着那条血路。 她走得很好,比谁都好。 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她身后,等她走完这段路,等她从Jane变回江离,等她回头看他一眼,说一声“凌学长,我回来了”。 那时他会说:“欢迎回来,江离。” 凌执:“其实之前训练营的事情被揭出来后,我们公安部曾通过外交多次交涉,要求对方政府军独立围剿该营地。” 江离抬眼看他,凌执继续解释:“但该国边境地方军阀割据、各种武装盘根错节,训练营武装势力反哺,当地中央政府军无力深入边境割据地盘。” 一个字:乱。 这也是训练营这么猖狂的根源,中央军为了显示震慑之力,常常会请友国来进行不痛不痒的巡边行动。 所以这次为了不打草惊蛇,双方也是以年度联合边境巡逻执法行动的名义开展的合作。 由南国特战负责斩首攻坚,对方军警协同驻守卡点,全程在场见证行动全过程,预防干预别国内政。 事后所有被俘人员由双方共同审讯,涉案国人直接移交带回审判。 江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车内又陷入了安静。 车子在一条界河边停了下来。 对岸的树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凌执转头看向她:“准备好了吗?” 江离平静地点了点头:“早就准备好了。” “好,走吧。”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然后推开车门,率先下了车。 江离也跟着推开车门,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凌执来到东道主军方安排的闲置旧军营营房处,与负责人进行交流,黎昭言在旁边做必要的翻译。 江离站在不远处,看着阳光下那个挺拔的身影,握着背包带的手紧了紧。 大约十多分钟后,负责人将一沓文件递给凌执,两人互相敬了一个军礼,负责人便带着小队离开了。 凌执走了回来,对众人说:“我们去对方划分好的地方扎营,天黑前完成。” 众人齐声应道:“是。” 扎营地选在距离指挥部营地大约两公里处,与目标训练营相隔约八公里。 这是一片处于山坳的平地,也是该国常规演习的驻扎点,此刻大部队进入,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引人注目。 两百人的营队已经开始搭建全团的帐篷。 两人一组,互相配合,动作干脆利落。 江离是后来加入的,一时没有分配到具体任务。 凌执正忙着调度,她也不去添乱,便独自绕着营地外圈走动。 杀手的第一任务,就是观察地形,熟悉环境。 她走得不快,目光却一刻未停,扫过植被的密度、地表的起伏、可能的隐蔽点位和撤退路线,一一默记在心。 等她逛完一圈回来,营地的初步部署已经完成,外围也设置了警戒哨位。 凌执正好从她身边走过:“你的帐篷在那边,左手第三顶。”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看向他:“那你呢?” 凌执抬手指了指隔壁一顶稍大的帐篷:“指挥帐,我在你隔壁,有事随时找我。” 江离点了点头,又问:“黎昭言呢?” 凌执答道:“她和廉团在指挥部营地住,负责总指挥。” 江离没有再问,拎起自己的装备包,朝那顶分配给她的帐篷走去。 掀开帐帘,里面已经铺好了行军床。 空间不大,但对于单人使用来说已经足够。 她将装备包放在床头,在床沿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不知名植物的气味,与河对岸的祖国土地并无太大不同。 但她知道,从踏上这一步开始,所有的规则都不一样了。 江离在床上合衣躺下。 帐篷外人来人往,人声喧哗,各种指令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仿佛那些声音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晚饭时分,凌执来到帐外叫了几声她的名字。 帐内无人应答。 他又提高声音叫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 他顾不上礼节,伸手掀开了门帘。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她正侧躺在行军床上,睡得很熟。 凌执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叫醒她。 他放下门帘,转身离开。 夜里,江离醒了。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身,侧耳听了听帐外的动静,营地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哨位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虫鸣声。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月光下,凌执正站在不远处,似乎也刚忙完。 他看见了她:“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给你留了。” 江离没有回答吃不吃的问题。 她看着他,问“有空吗?带你去一个地方。” 凌执直接应道:“好。” 江离看着他,笑了:“不问去哪里?” 凌执:“尽管带路,哪里都行。” 江离没有再多说,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 两人来到一辆越野车前,江离拉开驾驶座的门,凌执坐进副驾。 大约二十分钟后,江离将车停在一处悬崖边上。 两人下车,山风呼啸着从崖底灌上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们走到悬崖边缘站定,江离抬了抬下巴:“你看。” 凌执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他沉默了片刻,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模糊:“这是……” 只见对岸的远处,赫然有一个像小村庄一样的地方。 灯火星星点点,人影绰绰。 江离站在他身前,平静地望向那片灯火: “训练营。” 江离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凌执却发现她在颤抖。 他走上前,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江离,别怕。” 江离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 身体那阵细微的颤抖,在他温热的怀抱中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没有怕。” 凌执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臂没有松开。 山风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吹动她的发梢,拂过他的下颌。 远处那片灯火依旧安静地亮着,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对悬崖上这两个渺小的人影一无所知。 江离在他怀里站了很久,才退了出来,仰起头看向他: “凌执,让我们一起杀穿它。” 他说: “好,一起!” 第50章 罪恶之城 两人并肩而立,面前横亘着万丈深渊,对面是无数人的炼狱。 凌执看过关于训练营的无数资料,包括江离笔记本上那些平淡的文字。 但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比得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震撼。 不是那文字描述,甚至不是当初那两个血腥的视频所能比拟的。 面前的地狱占地恍若一座小城,依悬崖而建。 外围是高耸的围墙,遮挡了大部分的建筑结构,只能看到远处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密密麻麻的岗哨和高压电网,将整座城围的如铁桶,更不要说那些埋在地里的看不见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犯罪团体,这是一座罪恶之城。 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中沉默地呼吸。 风声里隐约夹杂着什么声音,像是野兽的低吼,又像是人的惨叫。 凌执分辨不清那究竟是真实的声音,还是他看过的那两份视频在脑海里留下的回声。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 江离抬了抬下巴:“看到那个悬崖了没有?从那跳下去的。” “上天垂怜,让老子活下来了。” 凌执下意识的看向崖底,底下的河流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水流湍急,礁石林立。 他没有说话。 江离睨他:“没你想的那么惨,别可怜我。” 凌执:“我没有可怜你,一直以来都不是。我只是想抓住你,让你重回光明。” 江离闻言,嗤笑了一声:“我知道了,你是敬佩我。有意思,刑警队长敬佩犯罪嫌疑人。” 凌执转头看她,无奈又好笑的说:“你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江离没有反驳,只是望着那片灯火,懒洋洋的说:“小东西,真矫情。” 夜风逐渐料峭,夜色已深。 江离:“回去吧,明天有正事呢。” 凌执:“好。” 两人回到营地时,岗哨看见了凌执,抬手敬礼放行。 营地里大部分帐篷已经熄了灯,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虽然其他营的人已经全部到齐,但还是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江离将车停在帐篷区边缘,推开车门。凌执也下了车, 两人在月光下短暂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多说。 江离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凌执则走向几步之遥的指挥帐。 掀开门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帐篷门帘后面。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凌执正在指挥帐内摊开地图,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没有起身。 没过多久,岗哨的电话打了进来:“凌队,Jane同志刚才开车出去了,说是去指挥中心洗澡,还出示了和廉团的聊天记录。” 凌执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没有去追,也没有打电话确认。 第二天,凌执与其他营长前往指挥中心,参加与廉城的最后一次战斗会议。 会议结束后,各营长陆续起身离开。 廉城坐在长桌首位,开口叫住了正要起身的凌执:“阿执,你等一下。” 凌执刚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闻言又重新坐下。 等其他人都带上门出去,廉城靠在椅背上,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阿执,要不让江离回这边住吧?毕竟营地那边只有她一个女兵,诸多不便。指挥中心有空余的宿舍,条件也比帐篷好一些。” 凌执:“她不会来的。” 廉城挑了挑眉:“你问过她了?” 凌执摇了摇头:“不用问,我知道。” 廉城:“你要不还是问一下吧,这里后勤和医疗兵都在,还有黎翻译。” 凌执睨他一眼:“她昨晚真的只是来这里洗澡的吗?” 廉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 “是啊,中途她还迷路了,打电话来问我呢。行车监控轨迹也清楚,没有任何问题。”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哦对了,她打完电话之后,大概有七八分钟,车载定位信号中断了一下。技术人员说是那片区域的山体遮挡导致的正常现象。” 凌执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他看向廉城,像看个傻子: “她从训练营那种地方出来,男女混住,在尸体堆里打滚长大的人,会因为不好意思跟你一个大老爷们共用浴室,大半夜跑两公里来你这边洗澡?” “廉团,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廉城被他这一连串话说得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凌执:“我不知道她想干嘛,可是我知道她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廉城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你明知她动机不纯,想必哨岗也通知你了,你干嘛不告诉我?” 凌执:“因为我想试着信任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廉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最终他摆了摆手,佯怒:“你……行动别出了什么问题,要不我唯你是问。” 凌执:“不会的,她不会害我。” 廉城又摆了摆手,语气更凶了:“滚吧。” 凌执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 然后他便放下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廉城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骂了一句:“狗东西,没眼看。” 凌执在回营地的路上,坐在后座,同样低低地骂了一句:“狗东西。” 正在开车的周临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问:“营长,怎么了?” 凌执冷声应道:“没事。” 周临嘿嘿笑了一声:“呵呵,又被Jane气着了吧?” 凌执眉头微皱:“胡说什么。” 周临没有被他这句冷淡的否认吓退,反而更大胆了一些,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 “其实特别明显的,平时营长多么理智冷酷的一个人啊,一遇到Jane,就特别容易生气。” 凌执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因为她是真的狗。” 车里安静了下来。 周临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专心开着车。 凌执的心里,远不像他刚才在廉城面前表现的那样云淡风轻。 他知道江离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昨晚她前脚拉着他去悬崖边袒露心声,后脚就利用了他那一刻的理解和退让,顺理成章地离开了营地。 那所谓“迷路”的十几分钟里,她一定是去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他知道,没有证据,她什么都不会说。 他只能希望,她还有点分寸。 凌执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望着前方逐渐接近的营地轮廓,又低低地骂了一句:“……她真的狗。” 回到营地,凌执收敛了心思,与各营长一起下发各作战任务。 整套战术方案官兵早已反复推演演练过无数次,全员接收指令后立刻行动,全程井然高效。 全团重型武器统一归集部署在团指挥中心: 团属迫击炮、自动榴弹发射器等重火力单位就地驻防。 所有火力阵地预先完成测射校准,炮口与射击射界全部对准杀手训练营方向,战斗打响后能够立刻展开火力压制。 指挥部明确开火原则:除非敌军依托暗堡、坑道坚固工事负隅顽抗,否则重火力严禁随意射击。 团长廉城在此坐镇全盘指挥,东道国军方负责人全程陪同监督。 该国对境外驻军始终抱有极强戒备:中央政府希望借助我方兵力铲除不受管控的杀手武装,却又忌惮我方兵力规模过大,会对本国边境主权形成潜在威胁。 因此几番磋商后,仅批准我方投入一个团规模的中等兵力入境执行任务。 主营专门预留一个完整步兵营作为机动预备队,一旦外围封锁卡点遭到匪徒武装反扑,或是战场局势变化需要扩大清剿搜捕范围,预备队可随时快速机动奔赴前线支援。 战地救护点同步设立在主营,作战伤员、后续解救出来的我方被拐公民,都会统一后撤至此临时安置休整,后续经由边境口岸分批护送回国。 另一边,前线两个主力步兵营已经依照预定方案完成兵力拆分,分散部署在目标山谷的环形外围。 各部把守全部山脊制高点、山间隘口、林间逃生小径、河谷滩涂以及进出山谷的唯一公路关口,构建起内外多层环形封锁网。 对外公开口径,该批兵力只是在执行演习全域警戒管控任务。 剩余作战兵力分时段灵活切换任务状态:白天全员以演习巡逻为名义,在防区内正常机动巡查,完全贴合联合边境巡逻的公开名目,麻痹营地敌人。 待到入夜之后,所有部队立刻停止公开活动,转入静默隐蔽状态,秘密机动奔赴正面攻坚预设阵地潜伏待命。 全团狙击小组打散化配属,分为三类部署:外圈封锁狙击哨、前沿潜伏狙击组、应急机动狙击小组。 全程不轻易开枪,核心任务:狙杀露头机枪射手和狙击手、营地头目、或者其他远距离的威胁,同时监控地道出口,防止核心人员潜逃。 出发前,营地里弥漫着蓄势待发的安静。 各小队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江离穿过人群,找到了凌执。 他正站在指挥帐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翻折过无数次的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江离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密封好的针剂,递到他面前。 正是丁浅给的那支,能在生死时刻瞬间激发潜能的药剂。 凌执的目光落在那支针剂上,没有立刻去接:“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 江离:“我去找廉城要回来的。” 凌执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是怎么说服廉城的,伸手接过了那支针剂放进了口袋里。 江离看着他收好,又说:“凌执,你可别死了。” 凌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有位故人求的,说很灵。我相信它会护着我长命百岁的。” 江离看着那枚符纸,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会的,我的凌学长,会长命百岁的。” 凌执将符纸重新放回胸前口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向她:“你小心。” 江离随意的摆了摆手:“放心好了,我的大腿是阎王老头。即使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再回来的。” 她突然朝他Wink了一下:“到时再找你玩,记得接我电话哦。” 凌执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离:“……..” 这凌古板、凌人机。 真让人难以招架。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动作很快,她在他背上用力拍了几下,像兄弟间的道别,又像某种无声的约定。然后她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了,回见。” 凌执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随即他收回了手:“回见。” 江离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背着包大步朝集结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凌执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融入那群整装待发的战士之中。 他垂下眼,将那只刚刚摸过她发顶的手收进裤袋里:“我等你回来,江离。” 队伍完成了最后的集结。 没有人高声说话,江离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狙击枪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她知道他不会站在显眼的地方目送她,但她也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这支队伍离开。 车队发动,江离登上其中一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坐着的是霍见风,车子缓缓驶出营地,扬起一阵尘土。 指挥帐外,凌执站在阴影里,看着那辆载着江离的车汇入车队渐渐变小。 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辆车扬起的尘土也落定了,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枚符纸,在掌心里握了一瞬,然后重新放好,转身走回了指挥帐。 桌上摊着的地图上,几条红色的箭头已经标好了最终的突击路线。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落在那片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地形上。 指挥帐外,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声。 行动,已经开始了。 第51章 炼狱归来 行动时间定在晚上十二点。 十一点整,凌执将通讯频道切换到了江离的私人频道。 他按下通话键:“江离。” 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江离低低的声音: “怎么啦凌学长?才分开就想人家了?” 凌执:“………” 那头又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欠揍的语调: “你也太粘人了吧?你现在是指挥官,老找人家不好吧?要顾全大局。” 凌执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她所有的调侃: “行了,别贫了,行动开始后,我可能顾不上你了,你自己小心点。” 江离慢悠悠的说:“知道了,顾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会想你的。不说了,霍见风还在呢,怪不好意思的。” 凌执还没来得及回话,频道里已经传来一声轻快的“拜拜”,然后通讯被切断了。 凌执无奈的摇了摇头,将频道切回了公共频率: “各单位注意,最后检查装备,等待指令。” 挂掉与凌执的通话,江离敛了脸上的笑容。 她将身上的电子设备完全关闭,只留下一支微型手电筒,用胶带缠在手腕内侧。 行动快要开始了,可没人知道,此刻的她,已经身处炼狱之中。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多久。 远处传来隐约的呵斥声和鞭响,间或有几声压抑的哀嚎。 她曾经用尽一切力气逃离的地方,此刻主动走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向夜色中层层叠叠的阴影。 这里大部分建筑都没变,每一间房间、每一处的用途,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在这里度过了五年零七个月。 在这里学会了如何用一根铁丝打开十种不同的锁,如何在三十秒内组装一支步枪,如何在被折磨到意识模糊时仍然不说话。 她也在这里杀出了重围。 江离收回目光,将自己更深地隐藏进墙角。 远处传来巡逻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皮靴碾过砂石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一动不动,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 她在等待那个属于她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已经很近了。 ……. 中午分配位置时,江离与霍见风被安排在了训练营入口偏右两公里处的一处制高点。 这里地势略高,植被茂密,视野却开阔,恰好能将训练营外围的大片区域纳入眼底。 江离趴在原地,透过瞄准镜观察着训练营的外围。 训练营的外墙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没有任何遮蔽物,江离知道,那片空地下面埋着无数机关,军队根本没有办法悄无声息地过去,硬闯更是不可能。 那些围墙的高度、岗哨的位置、巡逻的路线,几乎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围墙后面每一栋建筑的布局。 仿佛她的逃离,南国内掀起的轩然大波,于这个庞然大物来说,只不过是埃尘。 霍见风趴在她身侧,同时通过高倍镜观察着环境,低声向她汇报着实时的环境数据。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到了下午,霍见风吃了点东西补充能量。 江离依然一动不动地趴在瞄准镜前,耳麦里时不时传来凌执的声音,与各点的汇报交替响起。 她安静地听着,只有点到她时,应一声无异常。 太阳渐渐西沉,中途霍见风肚子疼,跑了好几趟厕所,每次回来脸色都白一分。 江离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水土不服?” 霍见风有些羞赧地低声道:“抱歉,可能是中午吃的东西不太干净。” 江离坐起来,从包里摸出一瓶水递给他:“你去看一下医生吧。这个射程我一个人也可以。” 霍见风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我没事,不会耽搁你的。” 话音未落,他两眼一黑,身体晃了晃,便一头栽倒在地。 江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下,她弯腰捡起那瓶水,捏着他的嘴巴又灌了几口,确保剂量足够。 然后她将人拖到一棵大树底下,在他周围洒了一圈驱蛇虫的药,又伸手关掉了他的通讯设备。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沉睡的霍见风。 她心里有一瞬间的歉意,然后便被更坚定的决心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暮色笼罩的密林之中。 这几天拿凌执反复试药,她已经大概掌握了那种迷药的剂量。 这剂量下去,足够让霍见风安安稳稳地睡到明天早上了。 她快速穿过树林,朝着那片她曾经拼尽全力逃离的炼狱,一步步靠近。 路程比预想中要远一些。 好在昨晚她拉着凌执走了一趟,记下了大致位置。 昨晚他们站立的地方,已经被布置了兵力。 夜色掩护下,她绕过已经布置了兵力的预定地点,来到了上游一处隐蔽的崖壁边缘。 江离掏出绳索,熟练地固定在岸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然后翻身而下快速速降到了悬崖底部。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没有片刻犹豫,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针剂,找准静脉,眼睛都不眨地推了进去。 丁浅的药很霸道。 药液涌入血管的瞬间,一股灼热感沿着手臂迅速蔓延至全身,心脏胀得隐隐作痛。 她的视野短暂地模糊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阵不适强行压了下去,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 河水湍急,将她往下游冲去。 她奋力划水,借助药力激发的体能以及礁石对抗着水流的冲力,几次被浪头压下去,又几次挣出水面。 终于摸到了河对岸。 江离爬上岸,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直奔悬崖。 悬崖攀爬是她的拿手本事。 她冷笑了一下开始攀爬。 上到崖顶,江离伏低身体借着灌木的掩护匍匐前进,接近了高耸的围墙。 高压电网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蓝光,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硬闯是不可能的。 她只能冒险选择在岗哨塔下方的视野盲区攀爬。 她选了一处对面观察手视线受阻的角度,将两把匕首交替钉入墙壁的缝隙,一寸一寸地向上攀升。 即使被对面的观察手看到也不怕,在夜色中很容易被误认为是营里外出归来的人,即使有疑惑,也不会有人为此开枪暴露自己。 爬到围墙上沿的瞬间,她一个翻身滚入岗哨内部,不等那名哨兵反应过来,匕首已经精准地割开了对方的颈侧。 她将哨兵的尸体放倒,快速剥下他的衣服换上,又检查了一下岗哨台上的设备,一切正常,没有触发警报。 江离靠在岗哨的墙壁上,闭眼休息了片刻。 药力的副作用还在隐隐发作,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视野边缘偶尔闪过一道细微的光点,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些了。 她睁开眼,沿着岗哨梯子下到了围墙内侧。 双脚踩上训练营土地的那一刻,她仿佛能感受到脚下土壤传来熟悉的震颤。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了凌执的通讯信号。 江离尽量控制着语调,与凌执通完了话。 她知道她应付过去了,起码短时间之内,他不会再找自己。 他是个顾全大局的人,行动开始后,他不会为了个人的担忧而频繁干扰一条已经进入潜伏状态的线路。 她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扣动扳机时那道微微的后坐力。 通话切断后,江离靠在阴影里闭了闭眼。 药力还在血管里奔涌,心脏的搏动比平时更加沉重有力,她睁开眼望向夜色中那片沉默的建筑群。 “凌学长,这一去如果还能回来,自然好。” 她扯了扯唇:“如果这次真下了第十八层地狱,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记你几千年吧。” 江离说完,猫着腰无声地融入了那片沉睡中的炼狱。 第52章 来,战! 训练营很大,但核心功能区域其实就那么几块。 防御区将住宿区和训练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既要防止内部的人造反或逃跑,也要阻挡外部力量的侵入。 江离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个区域。 那里的武装力量最为集中,她一个人去闯,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的目标是从内部制造混乱,让凌执他们能够在正面战场上找到突破口,发起总攻。 离行动还有半个小时。 江离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避开巡逻直奔她的第一个目标,食用水源。 那座水塔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能找到,它在训练营偏西北角,紧邻食堂和宿舍区,是整个营地的供水枢纽。 她曾经每天路过时都在想,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在这水里加点料。 让大家同归于尽,可惜那里历来守卫森严,平时她们连靠近都难。 此刻她回来了。 水塔附近的看守比记忆中少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夜深,又或许是因为训练营从未想过会有人从内部发起袭击。 江离伏在一处矮墙后面,观察了片刻,四名看守,一个坐在不远处的岗亭里打瞌睡,三名在打着牌。 她知道还有两人在巡逻。 江离迅速制定了策略,必须趁那两人回来之前解决这四个人。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有快一字。 江离拔出背包的手枪,动作熟练地旋上消音器,举枪瞄准。 第一发子弹穿过夜风,精准地没入第一名看守的眉心。 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其他两人牌都还没来得及扔掉,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接踵而至,枪枪爆头。 江离再抬枪,岗亭里打瞌睡的看守头部猛地一歪,从此再也不用醒了。 江离再等了一会,巡逻的两人回来了,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愣,就这一瞬间,子弹夹杂着风声而至。 那两人相继倒下。 江离收起枪,快步走到岗亭摸出钥匙打开了水塔的大门。 她看了一眼门口闪烁着的监控探头,没理会。 江离从背包里摸出两只大陶罐,爬上水塔顶部,拧开密封的蜡封,一股微苦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将整罐药粉倾倒入水塔的进水口,药粉入水即溶。 丁浅说过,这药的灭门效果极佳。 但江离没有管,她只需要他们在枪声响起时,站不起来,生死勿论。 做完这一切,她将空罐收回背包,转身重新没入夜色之中。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 凌执猜得没错。 那晚她所谓的“迷路”,根本不是迷路。 她趁着夜色开车离开营地,去取丁浅寄过来的枪。 在凌执被她迷晕的那些夜晚,她也并非只是一时兴起。 在他昏睡的时间里,她翻过他的手机。 她需要知道驻地指挥中心的具体位置,当她看见那张被恢复的照片出现在他手机里时,她就知道他的手机有查看路径及恢复功能。 她并不在意,即使他第二天醒来后发现手机被翻过,也只会以为她是为了确认驻地的位置。 但是她还是做了一些应对,就是特意在群里污他的名声,发那些“怎么追女孩子”的怪话,足够分散他的注意力了。 果然,他事后并未追究。 拿到位置后,她联系了丁浅。 给了她一个大致的地理坐标,除了枪,她还额外开口多要了几罐药。 丁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丁浅通过一条隐蔽的物流链路,将东西寄到了一个代收点,并将具体提取位置发送了给她,再无多一句话。 高效利落。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十五分钟。 江离的下一个目标,是万兽园。 她再次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避过两拨巡逻,在夜色中无声地接近了那座她记忆深处最不愿回想的地方。 还未靠近,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腥臊与腐臭的异味便已扑面而来。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握着手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万兽园,训练营里最“有效”的惩戒手段之一。 不听话的学员、逃跑失败的学员、或者仅仅是教官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有达官贵人心血来潮要释放压力时,就会有人被扔进去。 里面的猛兽只吃肉,人类的,所以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野性不消,攻击性极强。 她见过太多人被拖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她也曾被扔进去过一次。 那一次,她在里面待了三天两夜,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但她活下来了,并且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被扔进去过,因为她学乖了。 万兽园的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两名守卫正靠在门边抽烟,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几声粗粝的笑。 江离伏在暗处,等他们笑完,两声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两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先后软倒在地。 江离快步上前,从其中一人腰间摸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打开了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熟练地穿过门鼻缠绕几圈,将铁门重新绑死。 她抽出匕首蹲下身,干脆利落地将那两名守卫的手腕动脉切开,塞进铁门处,鲜血涌出。 江离站起身,将匕首在衣摆上擦了擦,收回鞘中。 这是一个定时器。 等待那些野兽寻味而来,再冲脱牢笼。 江离看了一眼万兽园外部,这里搭有观景台,供观众观赏表演,她爬上观景台坐下,扫了一眼万兽园内部,的确视野不一样。 不久,她听到下面传来第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那是某只猛兽用身体撞击铁门的声音。 江离叹了口气,认命的起身,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往隔壁的野外训练场走去。 军用背包很沉,压得她的肩胛骨生疼,好在如今这具身体还算健康,又有丁浅那支药剂的支撑,她暂时还能撑得住。 人们常说,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的。 但此刻,她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体力的极速消耗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加快了步伐。 不能停。 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江离穿过训练区,避开了几处夜间仍有零星活动的场地,最终来到了一片野外的林地。 这里的树木高大茂密,枝叶交错,在夜色中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那棵靠近林缘的老榕树,树冠开阔,枝干粗壮,在离地大约三层楼高的位置有一处分叉,刚好能容一个人趴在那里。 那是她以前训练时经常待的地方。 在她还是这里的一名“学员”时,她就常常趴在这棵树,躲在枝叶间,看远处的落日,看围墙外面的飞鸟,看外面自由的事物。 然后扣动扳机,射杀企图靠近或偷袭她的学员。 江离单手抓住一根低垂的枝干,脚下一蹬,身体轻盈地翻了上去。 几个起落之间,她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那处分叉上。 她脱下背包,活动了一下肩膀,靠上树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视野极好。 整个训练区的西侧尽收眼底,包括通往住宿区和防御区的几条必经之路。 而现在,她只需要等待和休息。 等待混乱升起,等待那扇门被从外面轰开。 只要有人进入这片区域,她有信心能拖延足够的时间,也有信心能赢得这场对峙。 不过是像以前无数次的训练一样而已。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枪口对准的不再是那些与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在短暂的间歇中尽可能地恢复体力。 夜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首她早已遗忘的摇篮曲。 过了一会,江离掏出狙击枪组装好,她将狙击枪稳稳地架在枝杈间,调整好角度。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硬糖含进嘴里。 她含着糖,眼睛贴着瞄准镜,一动不动,嗤笑了一声:“习惯,真是一个很要命的东西。” 训练营的内部结构并未改变。 那些道路的走向、建筑的布局、岗哨的分布,几乎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又仿佛掌控者从未想过会有外人潜入。 或者说,从未想过会有自己人从外面回来。 那些人太习惯于这套运转了多年的秩序,以至于从未想过要改变它。 而这份惯性,此刻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银白色的光芒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她趴在那里,糖块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口很渴,但是她没有喝水,江离嘟囔了一句:“就是这种感觉。” 劣质的甜,烧喉的干渴,极度的疲劳,唤醒了她体内杀戮的基因。 江离眯起眼,透过瞄准镜望向远处那栋依然亮着灯的主楼。 快了。 月上中天。 时间到。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破时,江离正含着第二颗糖。 她透过瞄准镜看到训练营正门的围墙上骤然亮起几盏巨大的探照灯,刺眼的光柱交叉扫过夜空,将前沿阵地照得如同白昼。 她离得远,细节看不太真切,但那些战术凌执和她说过,那是部队的机器狗探路队,被派上去探测前方空地的陷阱和地雷。 爆炸声与枪声此起彼伏,有机器狗踩中地雷,被炸成一团废铁的声音。 也有岗哨上的机枪手将那些还在爬行的机械目标逐一击毙。 她看到营地里的几名教官从各自的宿舍走了出来。 他们的步伐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散漫,仿佛远处的枪炮声不过是夏夜的蚊鸣。 几个人聚在一处空地上,说了几句话,然后其中一人从兜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 他们围着那东西看了一眼,最后一名教官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其余几人则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江离含着糖,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她知道那是在做什么,抽签。 抽哪个班的人被拉上去“演练”。以往也不是没有人来进攻这座训练营。 周边的政府军、国际组织的救援队、甚至是某些亡命之徒组成的雇佣兵团,都曾试图啃下这块硬骨头。 而训练营的应对方式一向如此,让抽中签的班顶上去,既能消耗来犯之敌的火力,又能节省自己的精锐力量,一举两得。 这就是她所说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如果这些人真的上下一心、同仇敌忾,那一个团的兵力,还真未必奈何得了他们。 可人终归是有私心的。 教官舍不得让自己的嫡系送死,各派系之间互相算计,谁也不愿为了这座营盘拼光自己的家底。 而这,就是她等待的机会。 她将狙击枪轻轻调整了一个角度,瞄准了那片空地中央还站着没走的那名教官。 她没有开枪。 还不是时候。 她在等,等这片炼狱里的人开始意识到,今夜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被抽中的班级集结得极快。 那些年轻的身影在夜色中迅速列队,领取弹药,爬上围墙,动作机械而熟练。 枪声在围墙上密集地响起,江离透过瞄准镜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她重新戴上通讯器。 频道里传来各点的汇报声,夹杂着爆炸的余音和嘈杂的电流噪音。 第一支探路队已经全军覆灭,第二支陆空联合探路队出发,无人机刚刚靠近便被密集的火力击退。 “报告,一点位狙击手受伤,请求支援。” “一排排长受伤,火力太猛,无法推进。” “对方火力太强,正面攻不进去。” “凌营,对面有人把尸体丢下来了!” “不对……有些还在动……太残忍了,怎么办?” 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江离知道那是什么。 那些被击毙或重伤的学员,失去了利用价值,便被像垃圾一样从围墙上扔下来。 有些还在动,还在挣扎,但没有人会管他们,这是训练营一贯的做法,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丢弃。 凌执的声音在沉默后响起,比平时低了几分:“保持进攻战术,不要射击掉落的人员。” 江离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将瞄准镜从围墙方向移开,转向了万兽园的方向。 那里,铁门正在剧烈地晃动。 动物的嘶吼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血腥味和枪声刺激了它们,它们正用身体撞击铁门。 终于,万兽园的铁门被冲开了。 野兽,倾巢而出。 第53章 来吧 最先冲出万兽园的是一头成年孟加拉虎。 它越过倒地的铁门,便朝着地上的尸体扑去。 紧接着,更多的野兽从洞开的铁门中涌出,狮子、鬣狗、黑熊,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大型猛兽。 它们像一股溃堤的洪流,沿着训练营内部的道路席卷开来。 野兽们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幽光,浑身的肌肉在奔跑中如波浪般起伏。 凌执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二号点位、三号点位,射击探照灯。” 三号位立刻回应:“是。” 紧接着,一声枪响划破夜空,一盏探照灯应声碎裂。 二号位没有回应。 凌执皱眉,又重复了一遍:“二号位?收到请回复。” 他的声音沉了一度:“江离、霍见风,请回答。” 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凌执的声音在短暂的停顿后才重新响起,依然平稳却比刚才冷了些:“候补狙击组,补齐二号位。” 一个新的声音接入频道:“是。” 三号位狙碎了第二盏探照灯,灯光接连熄灭,前沿阵地有部分陷入的暗影中。 然而,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一声闷响从三号位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三号位观察手的声音:“报告,三号位被反狙。” 凌执的反应几乎没有延迟:“马上撤离,到后方医治,二号位狙击完成后立即撤离。” 候补狙击手应道:“是。”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第三盏探照灯碎裂。 阵地上只剩下最后一盏探照灯,像颗孤独的太阳。 江离趴在那棵老榕树上,听着通讯频道里一道又一道指令利落地发出。 她的私人频道始终没有响起。 她勾了勾唇。 这很好。 情不立事,慈不掌兵。 他没有在频道里追问她的去向,没有让私人感情影响指挥决策,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察觉到他的迟疑。 他做得很好。 最后一盏探照灯被击落时,耳麦里同时响起:“二号点位被反狙。” 凌执:“马上撤离,放弃二号三号点位。” 而在探照灯被击落的同时,训练营内部已经彻底乱了。 野兽在营区内横冲直撞,由于大部分人都在宿舍睡觉,那些最先暴露在外的人便成了猛兽的首要攻击目标。 岗哨上的机枪手正专注于前方的战场,完全没有料到来自内部的威胁。 老虎跃上哨塔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和骨骼碎裂的脆响。 有人试图开枪阻止,但混乱中反而击中了正在集结的学员队伍。 惨叫声和枪声交织在一起,原本井然有序的防线在几分钟之内土崩瓦解。 江离趴在那棵老榕树上,透过瞄准镜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一切。 一头鬣狗正追逐着那名试图逃窜的指挥教官,咬住了他的小腿,将人拖倒在地。 然后一群鬣狗围了上来,将其撕扯吞咽入腹。 她先前开枪射杀的那些尸体处,已经围上了野兽,正低头啃食着尚有余温的尸体。 更多的野兽则沿着围墙根奔窜,扑向那些还在试图组织防御的哨兵。 她所在的这片树林里也有几只闻味而来的猛兽。 一头体型庞大的老虎在她栖身的那棵老榕树下徘徊了片刻,然后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开始用身体一下一下地撞击树干。 枝干微微颤动,江离低头看了一眼那头正拿树干磨牙的大猫,轻声说了一句:“乖宝宝。” 她没有处置它。 通讯频道里重新响起凌执的声音:“各单位注意,敌方内部出现混乱,重复,敌方内部出现混乱。突击组做好准备,等待我的信号。” 江离的视线越过瞄准镜,看到远处围墙上最后一盏探照灯在枪声中碎裂,那是二号点狙击手在被击中前打出的最后一发子弹。 至此,四盏探照灯全部熄灭,围墙上一片漆黑,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凌执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战机:“第三组机器狗,出发。” 这一次的推进比前两次顺利得多。 大部分陷阱被机器狗探明,剩余的几只在废墟与弹坑之间灵活穿行,很快便抵达了墙角。 凌执的命令没有片刻延误:“爆破,第四组准备。” 轰~机器狗携带的炸药在墙根下引爆,砖石飞溅,烟尘腾起。 围墙虽然没有被炸开,但是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营区内部的混乱与外部的猛烈进攻终于引起了高层足够的重视。 指挥官站在监控室的大屏幕前,面色铁青。 一个女人,正在万兽园门口蹲下身,用匕首利落地切开守卫的动脉。 画面切换,追踪着她的移动轨迹:从水塔到万兽园,从万兽园到野外训练场。 至此,江离的踪迹被摸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B字班全体出动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离的瞄准镜中,远处的A-D班的宿舍灯逐一亮起,那些被精心培养的精锐学员正在迅速集结。 混乱中,主楼侧门被从里面推开。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与其他教官并无二致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没有拿枪。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正在被鬣狗撕扯的尸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回头,朝门内招了一下手。 紧接着,一群人从他身后鱼贯而出。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交头接耳,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精密机器。 江离的十字线依次扫过他们的面孔,有些她认识,有些她没见过。 但她认得他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曾经也有过。 为首那人吹了一声哨,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围墙。 他们穿过正在被鬣狗撕扯的尸体,步伐没有加快半分,也没有减慢半分。 原本正在溃散的学员队伍听到这哨音,纷纷停下了脚步。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A字班来了。” 江离透过瞄准镜看着这一幕,她舔了舔嘴唇,低声道:“来了。” C字班开始武装力量,有条不紊地击杀那些在营区内肆虐的野兽。 B字班则分成若干小组,开始逐片区域搜查江离的踪迹。 而A字班,那些训练营中最顶尖的学员径直登上了围墙,接管了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岗哨防线。 江离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些身影,看着那些同样在深渊里爬行的人,此刻正与她站在对立的两端。 A字班接管岗哨后,战场局势急转直下。 那些最顶尖的狙击手通过红外探测仪,将隐蔽在林中的人逐一锁定、击杀。 耳麦里不断传来队员受伤的消息,一个接一个: “报告,二排暴露,有人受伤。” “三连遭遇狙击,请求支援。” “……医护兵!这边需要医护兵!” 伤亡数字在夜色中攀升。 而在江离的瞄准镜里,那些A字班的人甚至神情轻松。 有人靠在掩体上低声交谈,有人正在更换弹匣,动作从容不迫。 那名教官站在岗哨后方,姿态慵懒地倚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火光在指间明灭。 他甚至在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闲,仿佛下方的进攻不过是一场例行的消遣。 江离将十字线稳稳地锁定了那名教官的眉心。 她没有立刻开枪,而是先按下了凌执的私人通讯频道:“岗哨上的是A字班,让所有人后撤到三公里外。” 凌执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焦急:“江离?你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快,撤退,让廉团用炮弹炸。” 凌执:“喂,江离……” 她松开了通讯键。 下一秒,江离扣动了扳机。 “咻~砰!” 子弹撕裂夜空,呼啸而去。 A字班教官头上的烟还夹在指间,人却已经向后倒去,烟头落在地上,火星溅开。 与此同时,江离的位置也彻底暴露了。 数道红外线从不同方向交叉扫过,像一张收紧的网。 她没有躲,只是拉动枪栓,退出一枚滚烫的弹壳,将下一发子弹推入枪膛。 然后她透过瞄准镜,嘴角勾起。 来吧!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第54章 困境 收到江离的信息后,凌执只下了一条命令:“全体就地找掩体,等候命令。” 他没有听从江离的建议下令撤退。 作为军人,没有撤退这个词,但也不是要盲目送死,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他打开了通讯定位器,屏幕上代表江离的红点赫然闪烁在训练营内部,凌执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枪声虽然比刚才弱了一些,但依然时不时响起,己方仍然不断有人受伤。 凌执切换到指挥频道,与廉城通话:“廉团,岗哨上出现的是A字班,正面难以强攻。请示是否可以使用重武器攻击外围防御区?” 其他侧翼的营也相继汇报了伤亡情况。 防守营补充了一条信息:“训练营里没有人外逃。” 廉城沉默了片刻:“没人外逃,证明他们有恃无恐。” 他没有犹豫太久,果断下令:“炮兵发射一组炮弹,注意,只攻击外围防御工事。各营注意,一旦打开缺口,配合联动,尽量俘虏,不要击毙。” “是!” 随着命令下达,几发微型导弹呼啸着划破夜空,直奔围墙而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意外发生了。 从训练营内部同时升起了几枚导弹,在半空中与来袭的炮弹精准相撞。 “嘭~” 强大的气流冲击波扩散开来,将地面上的人冲得身形一晃。 众人皆惊。 “他们……居然有导弹拦截系统?”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就是军队的配置……” 连江离都被这一幕惊了一下。 她在这里待了那么久,确实不知道营里还有这样的底牌。 如此一来,形势更加严峻了。 营里野兽还在逃窜,但C字班的人已经逐渐控制住了局面。 在过去的日子里,人与兽肉搏的场面本就时有发生,更何况这些精英学员集体出动,伤亡正在被迅速遏制。 江离被初始的导弹拦截惊了一瞬,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B字班的人正在逐步向林子靠近,越来越近。 她瞄准其中一名手持红外探测仪的人,扣动扳机,探测仪应声碎裂。 随即她抱着树干猛地向下旋转,整个人倒挂在树枝上,下一秒,子弹便擦着她原来的位置飞过,打碎了身后的叶片。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它还在撞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了它的眉心。 “乖宝宝,再见。” 枪声响起。老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下,撞树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她腰腹用力,翻身爬回树枝上,扯起背包和枪,跳落到地面。 “可惜了,本来还想让你吃一顿的。” 她趴在老虎温热的尸体旁,判断子弹飞来的方向,抬手打掉了第二个红外探测仪。 然后迅速起身跑开。 没有子弹继续追过来,但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探测仪被毁,江离嗤了一声:“真小看人。” 她迅速转移到另一个制高点,架好枪。 外面的导弹拦截还在继续,夜空被爆炸的火光一次次照亮。 江离没有瞄准那些正在林间搜索她的B字班成员,而是将枪口对准了岗哨上那些A字班狙击手。 她扣动扳机,干脆利落地击杀了一人,然后迅速拉栓,瞄准下一个,再次击发。 岗哨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有人开始寻找掩体,有人大喊着报出她的方位。 凌执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混乱:“探测队,上!” 与此同时,训练营后方的部队也同步发动了攻击。 无人机队伍从后侧起飞,试图进行夹击,但很快便被击落,D字班守住了后腰,火力严密得几乎没有死角。 江离没有理会那些,她专注于搜索每一个冒头的A字班狙击手,一枪接一枪。 十发子弹打完,岗哨上的狙击火力明显减弱了。 重新装填的时候,耳麦里忽然传来凌执的声音:“江离,我知道你能听见。” 她装填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停在弹匣上。 凌执:“无论如何,找地方躲起来。” 江离懒洋洋的回了一句:“躲什么躲,我还没杀够本呢。” 她说完,将弹匣拍入枪膛,拉动枪栓,重新将眼睛贴上了瞄准镜。 她没有告诉他,她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B字班在搜索,A字班正在重新组织防线,D字班守住了后腰,等到C字班清理完野兽,必然投入搜索阵营。 她只有一个人。 不是神。 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发现之前,尽可能多地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她透过瞄准镜锁定了下一个目标,轻声说了一句:“凌学长,记得接我电话。” 停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还有,对不起。” 然后她切断了通讯,扣动了扳机,远处岗哨上又一名A字班狙击手应声倒下。 凌执站在指挥屏前,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她说对不起,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对不起。 是为了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还是两辈子的利用? 凌执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沉默了几秒。 嗤笑了一声:“对不起?我不接受。” 屋漏偏逢连夜雨。 通讯频道里传来急促的汇报,廉城的指挥中心遭受了不明武装力量的袭击,预备营与东道主部队被迫投入战斗,开始联合抗敌。 导弹发射随之停止,夜空中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终于沉寂了下来。 江离趴在新的隐蔽点上,听着远处传来的交火声,不止一个方向,至少有三个不同的战场正在同时战斗。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好好,乱成一锅粥,趁热喝掉。” B字班越来越近了,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江离透过瞄准镜看了一眼岗哨方向,A字班已经重新组织了防线,火力点相互掩护,几乎没有再给她留下任何狙击窗口。 她知道,狙杀A字班的机会已经过去了。 她没有犹豫,果断将枪口下压,十字线锁定了林间第一个冒头的B字班成员。 扳机扣下,那人应声倒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九发狙击子弹,在不到十分钟内全部打完, 每一声枪响都对应着一个倒下的身影,但B字班的人数太多了,倒下一个,立刻有两人补上,永远杀不完。 最后一发弹壳叮当落地,她的肩膀已经被震的发麻。 江离没有时间感慨,她最后摸了一把那支已经陪伴她数日的狙击枪,将它靠在树干上,带不走了。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跳下树,从背包里掏出迷药,拧开盖子,开始边撤边撒。 白色的粉末在她身后弥散开来,这是她手中为数不多的底牌之一。 那日大家同喝一壶茶,只有凌寒和凌执倒了,她便知道丁浅手里一定有解药。 这次她不仅多要了几罐迷药,还一并要了解药,以及解蛇毒的血清。 万兽园里的毒蛇不是开玩笑的,她既然放了那些蛇出来,就得做好自己也可能会遇到的准备。 白色的粉末在林间飘散,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追击的脚步声在后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喊了一声“有毒,屏住呼吸”,然后是更多的混乱声。 江离没有回头,她借着这短暂的阻滞,加快脚步,消失在密林更深处。 至此,她手中所有的牌,都已经打完了。 第55章 以血换血 凌执站在指挥屏前,盯着那个已经五分钟没有移动过的红点。 五分钟。 对于一个正在被追捕的人来说,五分钟不移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找到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藏身点,二是她再也动不了了。 他没有让自己的念头往第二个方向继续延伸。 不远处,进攻仍在继续。 机器狗一波接一波地推进,但A字班的防线密不透风,打得他们除了机械部队能进行消耗战之外,其余人员只要露头就会被秒杀。 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各队的汇报,伤亡人数、弹药存量、防线压力。 他都听到了,也都记住了,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红点。 正面强攻被导弹拦截系统压制,廉城的指挥中心又遭到袭击,预备营被迫投入战斗。 己方的狙击手已经全部失守或撤离,根本无法为江离提供任何直接的火力支援。 她现在是孤身一人,被困在那片林子里。 而对于大部队来说,久攻不下,伤亡也只会越来越多。 凌执切换到指挥频道:“廉团,我请求成立突击小队,由我亲自带队进行绕后突袭。” 廉城几乎是立刻否决:“不行。你是营长,是指挥,你的职责是统筹全局。” 凌执没有退让,但依然保持着冷静:“现在战斗局面除了消耗战根本无法突破,而且战线拉得太长,如果引来更多敌方势力,我们会更加被动。” 廉城沉默了一瞬:“说你的方案。” 凌执立刻道:“训练营后侧靠着悬崖,不像正面这么平坦,让十营的无人机做掩护,突击小队借助地形掩护过到对面,在墙角下埋炸药,炸开一角,从而突进。” 廉城沉默着,凌执又说:“敌方有掩体掩护,狙击手就是最大的优势,一旦被我们突破近身,那狙击枪就不如手枪好用了。” 这话,还是当初在村里江离说的。 廉城:“那就让守在后面的十营执行即可,不是非你不可。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局为重,凌执。” 凌执没有否认:“廉团,我的确有这样一点私心。” 他接着解释:“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训练营内部的布局。正面战场我们已经演练过千万遍,副营完全可以胜任。” “您说,还有谁比我更合适?我自然以大局为重,服从命令。” 指挥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廉城的声音重新响起:“……你带人去,注意安全。其他营的人外围全力掩护,一旦突破,十营留下狙击手防守,其他人同时突进。” “是。” 凌执也没有多余的话,应了一声:“是。” “岑川。” “到。” “指挥权移交给你。”凌执交代,“在我回来之前,所有决策由你代理。拿不准的,问廉团。” “是。” 岑川对着频道开口:“各单位注意,指挥权临时移交。重复,指挥权临时移交,我是岑川。” “周临。” “到。” “点人出发。” “是。” 凌执说完,走出了临时指挥所。 整个交接快速高效,不一会,点好的二十余人坐着越野车朝崖后疾驰而去。 训练营的树林里,江离潜伏在树林边缘,再往前几步就是高压电网,而树林的入口处也有人把守,她出不去了。 只能在这片林子里与B字班的人继续斡旋,拖一刻是一刻。 好在丁浅给的药粉里,有一罐是专门用来引蛇的。 玩蛇这件事,没有人比丁浅更专业。 万兽园里的小毒蛇本就偏爱往树林里钻,又不似猛兽那般体型庞大容易射杀,C字班的人清理起来颇为棘手,一时间,大大小小的蛇都被吸引到了这片林子里,反倒给B字班的搜索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凌执在指挥屏前看到她五分钟没有移动,是因为那段时间她正被一条毒蛇咬中了小腿,正在给自己注射血清,等待药效发挥作用。 强身针打了,血清注射了,迷药的解药吃了。 江离嗤笑一声,这具身体,短短一个晚上,遭受了三次药力的冲击,还希望不要那么快垮掉。 此刻,她正躲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面,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子弹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有鲜血从裂口处渗出。 B字班的人同样狼狈,且没有她这么幸运。 他们既要防范随时可能窜出的毒蛇,又要躲避空气中被他们脚步激起的迷药粉末,还要提防江离时不时从暗处射来的冷枪。 又一声枪响,林间某处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有人倒地的声响。 同时几声枪响朝她的方向射来。 江离侧身一滚,子弹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灼热的划痕。 她跌撞到一棵树后,简单地用手压住伤口,等血凝住,便松开手。 她靠在树干上,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与远处那些同样急促的脚步声。 两方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抗。 她开一枪,击倒他们一人,他们便朝枪响的方向齐射,还她一道伤痕。 像一场等价交换,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前后由A字班和D字班坚守,外敌短时间内不足为惧。 当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抓到那条混入内部的搅屎棍。 B字班搜索了这么久还没抓到人,指挥官的耐心已经耗尽。 他下令:C字班加入搜索,同时打开树林里的探照灯。 甚至在心里已经想好抓到后,怎么处置这个麻烦精了。 刹那间,整片林子被照亮,江离一下子失去了黑夜的掩护。 像她们这种头部选手,本来就具备一定的夜视能力,但好歹还能稍微隐藏,现在还是不一样了。 探照灯将树林照得如白昼,她再也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自如地穿梭。 她靠在树后,抬起头望向林隙间隐约可见的电网。 她的子弹已经不多了,而他们的人,还有很多。 同一时刻,凌执率领的突击小队刚刚抵达悬崖对面。 训练营的上游,也几乎是江离此前渡河的那片区域。 几人发射了钩爪,铁爪牢牢钉住对面的崖壁,绳索绷紧,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准备就绪,正要滑行过去。 就在这时,凌执看到远处那片树林骤然亮起的探照灯,他知道,那是训练营的林子。 也是她刚刚所在的位置。 他握了握绳索,下令:“行动。” 无人机组应声升空,开始对岗哨进行火力压制。 其他阵地的部队也同步发起了进攻,枪炮声再次在夜空中响起。 江离听着那重新密集起来的枪炮声,她将手枪换到左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从树后闪身而出。 但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了。 搜索的人数增加了一倍,即使除去那些被药倒的和被蛇咬的,剩余的人数依然远超她所能应对的范围。 她几乎找不到任何出手的机会。 包围圈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 在探照灯全部打开的情况下,再爬上树无异于自寻死路。 江离握紧手枪,靠在一棵大树背后,听着四面八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将手枪的弹匣重新压满,准备做最后的战斗。 就在此时,训练营的宿舍区方向忽然亮起一片冲天的火光。 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大半个营区。 搜索的脚步声短暂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逼近。 紧接着,多处爆炸声同时在宿舍区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接二连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江离愣住了:“……?” 是谁干的? 趁着所有人被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火焰吸引了注意力的短暂间隙,她抬手,一枪击碎了头顶最近的那盏探照灯。 她没有时间去想那场火是谁放的,只是借着这片刻的混乱,迅速转移。 凌执那边,众人解开绳索后,在崖底快速穿行,来到训练营下方。 凌执在最前方带队攀崖,或许他每一步都踩在她曾经踩过的岩石上。 几人蹲在墙根下,快速清理墙角的浮土。 其他人警戒,训练营里面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以及无人机的骚扰掩护了他们的行动。 凌执用手指叩击了几下墙面,侧耳听了听回声,然后选定了一处砖缝交错的位置,开始安放炸药。 “墙体外层是钢筋混凝土,内层是实心砖。单点爆破不够,需要多点同时起爆。” 他将炸药呈梅花形分布在墙根,用导线串联,又在关键的接缝处补了几块。 二十块炸药安装完毕,凌执挥手示意撤离。 “退后。” 众人沿着来路快速退回崖底,找到掩体隐蔽。 凌执靠在岩石后面,取出起爆器按下。 轰~ 巨响在夜空中炸开,围墙中间应声坍塌,烟尘腾起。 一道缺口,终于打开了。 几乎是须臾之间,第一组侥幸逃脱的无人机从坍塌的上空呼啸掠过,在哨塔上方轰然爆炸。 第二组无人机紧跟着升空,补上火力压制。 防线终于被撕开一条缝。 凌执没有等烟尘散尽,便打了一个行动的手势,率先从掩体后跃出向上攀爬。 在火力的掩护下穿过那道还在冒着烟的缺口,进入了训练营内部。 “周临,你带三个人去西侧的变压器,炸掉它,让这片区域的供电中断。” “剩下的人跟我来,抢占那个哨塔。” 众人紧随其后,快速攀上岗哨。 近身作战中,狙击枪远不如手枪灵活。 凌执拔出腰间的手枪,快速解决了几名守卫,队员们也散开去。 不一会就占领了一方哨岗。 凌执弯腰捡起地上一支狙击枪,端起来透过瞄准镜往树林里看去。 树林里一片雪亮。 探照灯的光柱交错扫过,他看不清她在哪里,他找不到她。 他只能瞄准最近的那盏探照灯,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灯盏碎裂。 后坐力撞在他的肩膀上,比他想象中更沉、更疼。 原来是这种感觉。 而她每次一枪接一枪,从不吭声。 他咬着牙,调整枪口,瞄准下一盏灯,再次击发。 第二盏灯应声而灭。 然后是第三盏。 最后一盏灯碎裂时,树林终于重新坠入黑暗。 一个士兵站在他身后,看得目瞪口呆。 凌营还有这一手? 凌执放下枪,打开耳麦:“江离。”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遍:“江离,你在哪?” 第56章 脱轨 私人频道里依旧无人应答。 凌执等了片刻,他没有再呼叫,切换到指挥频道:“廉团,已突破缺口,占据一侧岗哨,与敌人形成了对峙。” 廉城:“突击小队瓦解后侧防线。全体都有,全火力支援,打!” “是。” 命令下达的一瞬间,炮兵组再次发射导弹,呼啸声划破夜空,与训练营的防御导弹对撞。 爆炸的火光将半边天际映成橘红色,其他营也开始火力骚扰,对抗在这一刻达到了最激烈的顶峰。 D字班与凌执的突击小队各自占据缺口的一侧进行对峙。 十营的部分人员已经到达崖底,伺机突击。 训练营指挥官终于拉响了一级警报。 尖锐的防空警报声撕裂夜空,响彻整座营区。 各班的学员被紧急叫起集合。 有人在洗漱时毫无征兆地晕倒,栽倒在地,有人跑到水龙头边接水喝,几口下去便软软地滑倒在地。 水塔里的药,开始发挥作用了。 混乱被压制,学员们没有再接触水源,开始集结。 凌执靠在岗哨掩体上,俯瞰着下方的营区。 江离说得没错,训练营的头部班级,绝非浪得虚名。 即便他们突破了进来,对方也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整顿好了防线。 除了周临带着几个人去了炸变压器,他们再次被压制在另一头,动弹不得。 他再次按下私人频道的通话键:“江离,你在哪?回答我。” 依然没有回应。 凌执看着右侧不断升空的拦截导弹,导弹拦截系统的发射装置在夜空中暴露无遗,连续的升空轨迹像一道道指向性的标记,将它的精确位置出卖给了所有人。 他又看向左侧那片已经暗下去的林区。 他是指挥官,应该以大局为重。 凌执咬牙,低低地骂了一声:“艹。” 他下令,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冷静:“周临,炸毁变压器后带队往拦截导弹发射装置处推进,潜伏为主,不要暴露。” “是。”周临应道。 凌执又切换到廉城的私人频道:“廉团,江离的位置在哪?” 廉城的回复几乎没有延迟:“林区边缘的东南角,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林区入口在对角处。” 凌执:“谢谢廉团。” 廉城沉默了一下,说:“注意安全,带她回来。” 凌执:“是。” 他低声交代身边的副手秦砚:“秦砚,接下来由你带队,继续为十营的突破制造火力掩护。” 秦砚:“营长,你呢?” 凌执:“掩护我,二十分钟后我去与周临汇合。” 秦砚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 他转头对身后的队员下令:“掩护营长。” 众人齐声应道:“是。” 凌执在密集的火力掩护下,翻身下了岗哨,沿着墙角的阴影,朝那片黑暗的林区飞奔而去。 夜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在心里默念:就二十分钟。 他这一生,克己守法,以大局为重。 此刻,他给了自己二十分钟脱轨的人生。 这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为了私心而做出的选择。 月光下,凌执看清了林区入口的情况。 四个人守在门口两侧,站位松散却互为犄角。 即使外面炮火喧天,他们依然轻松地交谈着,仿佛那些爆炸声不过是远处的雷鸣。 其中一人说了一句什么,另外几人便笑了起来。 凌执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他听懂了那笑声里的从容。 那是猎人的从容。 凌执没有犹豫,抬手便是一枪,紧接着第二发子弹紧跟着出膛。 面对着他的两人应声倒下,身体还未完全落地,他不退反进,猛地向前冲刺,在那两名背对着他的守卫刚刚转过身来时,枪口已经抵近,又是两发。 枪响人倒。 凌执没有停下来检查那些尸体。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人身旁的狙击枪,背在背上,然后直接冲入了林区。 林区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他在黑暗中的视力并不算好,无法像江离那样在夜色中自如穿行,只能依靠听觉和昏黯的月色,勉强辨别着方向。 时间不多了,他不再刻意放轻脚步。 他必须在二十分钟内赶到周临那边,而这片林子比他预想中要大得多。 “离你直线五百米左右。”廉城的声音突然在耳麦中响起。 凌执抬手敲了敲耳麦,表示收到。 廉城也不再说话,频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凌执大步往前走去。 奇怪的是,他一路走来,除了倒下的人,竟没有遇到任何搜查的人。 林子里别处的脚步声依旧隐约可闻,但他这条路上空空荡荡。 走了大约两分钟,廉城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前面。” 凌执抬眼望去,前方隐约躺着几道人影。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翻看,都是男的。 他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快速查看了一下这些人的情况,死状各不相同:有枪伤,有割喉,还有几个没有外伤。 一看就是此处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凌执的心里又着急了几分。 他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拨开草叶,捡了起来,是她的耳麦。 微弱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但机身冰凉,显然已经掉落很久了。 凌执握着那只耳麦,低低地骂了一声:“艹。”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凌执一愣,那声音很哑,像沙子磨过玻璃,但他还是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江离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上方飘下来:“凌学长……你怎么来了?” 凌执抬起头。 月色下,一个人影坐在树枝上,低着头,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凌执看着那个身影,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江离撑着树干跳了下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脸。 凌执看着她,最终只说了句:“……你是猴子啊?每次找你都在树上。” 她看着他,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凌执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手,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我来接你回家。” 江离没有动。 她只是闭着眼,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然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那声音很轻,但凌执听到了。 他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 然而下一秒,江离的手突然在他背上上下的摸了一把,忽然猛地推开他,把他微微掰了过来:“这是什么?” 凌执被她推得一愣,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枪,老实回答:“……我捡的狙击枪。” 江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伸着手:“给我给我。” 凌执解下枪递给她。 江离接过,检查了一下枪膛,子弹是满的。 她拉动枪栓试了试手感,又透过瞄准镜瞄了一下远处,满意地“啧”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凌执:“凌学长,你在哪里捡的?快去再捡多几把。” 凌执:“……” 他看着面前这个上一秒还在他怀里安安静静抵着额头的人,此刻正抱着枪,两眼放光地催他去捡装备,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以为这是大白菜?” 江离没有回答,只是抱着那支枪,朝他露出一个沾着血迹和尘土的笑容:“凌学长,准备好了吗?要杀穿副本咯~” 那笑容在月色下,竟然有几分好看。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这才是她。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江离。 即使刚被找到,也不会变成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她:“准备好了。走吧。” 江离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慢悠悠的说: “跟紧我,别掉队了,凌学长。” 凌执:“好~” 两人刚走出几步,凌执忽然觉得脖子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伸手往颈侧一抓,扯下来一看,一条五彩斑斓的蛇正挂在他手指上,蛇身扭动。 凌执:“……” 江离:“……” 她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几乎在看到那条蛇的同一瞬间,她一把扑倒他按倒在地,膝盖跪在他身体两侧,整个人骑坐在他腰间,然后俯下身,嘴直接贴上了他颈侧那个正在渗血的伤口,用力地吸了起来。 凌执被她这一连串动作搞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微微侧着头,颈侧传来一阵又酸又麻的触感。 也不知道是被蛇咬的,还是被她……呃,吸的。 江离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她将一口黑血吐在旁边的草地上,又俯下身,再次吸了上去。 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吐出的血色渐渐转为鲜红,她才抬起头,急促地问道:“浅姨给的针呢?” 凌执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蓝色的针剂递给她。 江离接过,拔掉保护帽,拉起他的手腕,找到静脉,一针扎了进去。 针剂推完,她没有停手,又掀开自己的袖子,抽了一管自己的血,然后再次扎进凌执的血管里推入。 她拔出针头后,将针管收进了口袋。 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他:“你觉得怎么样?抱歉,我身上有引蛇粉……但我的血里有血清,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凌执躺在地上,望着天空:“……” “我觉得不怎么样。” 他感觉体内现在各种乱流在冲击,也不知道是蛇毒、蓝色针剂的强效药剂、还是她那一管子血,正在他的血管里打架。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被动过,但他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害他。 第57章 回家 虽然知道她主观意识上不想害他,但这一连串的操作,这一顿杂交下来,真的没事吗? 他,真的不会死吗? 凌执躺在地上,感受着心脏突然加剧的猛烈跳动,以及颈侧那片酥酥麻麻的触感。 她那股蛮狠的吸力还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凌执:“…………” 江离就着夜色盯着他的脸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喂?凌学长,你没事吧?是不是血里的血清没用啊?浅姨的药也没用?你不会要死了吧?” 她边说边下了点劲,拍得啪啪响。 凌执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无奈的说:“暂时死不了,等一下就不知道了。” “是不是很不舒服?”江离皱眉,又要低头去看他颈部的伤口:“我看看。” 他连忙又用了点力握住她的手腕:“别乱动。” 江离来气了:“啧,到底感觉怎么样了?直说。” 凌执沉默了一瞬,决定直说:“那我直说了。用嘴吸蛇毒,医学上不可取,别被电视剧骗了。还有,你这一管血下来,我有点担心。” 江离愣了一下:“你是A型,我是O型,有什么可担心的?” 凌执:“我知道江离是O型,可你现在不是袁满吗?” 江离:“之前体检的时候我看了,袁满也是O型。” 凌执:“哦,那突然感觉舒服多了。” 江离:“……你有病啊?” 凌执难得地回了一句嘴:“嗯,你有药。” 江离:“…………” 就在这时,凌执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条件反射地翻身,将江离压在身下,手掌在她后脑勺垫了一下,护住她的头。 江离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压得一愣:“???” 凌执在她耳边低声说:“嘘,有人来了。” 江离侧耳听了一下,也在他耳边低声回道:“你能动了吗?” 凌执点了点头。 江离:“躲到树后去。” “小心点。”凌执没多问,只是将她的耳麦重新戴在她耳朵上,便翻身躲到了一旁的树干后面。 江离趴在地上架好狙击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远处一声闷哼。 她立刻朝侧向翻滚,几发子弹几乎同时落在她刚才的位置,打得草叶纷飞。 脚步声快速逼近。 江离抓起枪朝另一侧跑走了。 凌执靠在树后,看着她利落的杀敌、引敌,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枪。 她刚刚就是这样在林子里周旋了那么久的? 他活动了一下颈部,酸麻感已经褪去不少。 丁浅的针剂起效了,他的五感明显增强,视野也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追兵逼近。 他靠在树后,等那些人靠近后,抬手果断的连开几枪。 几个人应声倒地。 不远处,狙击枪声再次响起。 凌执挑眉:“小狐狸。” 他弯腰绕后,朝枪声的方向摸过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方向是林子出口。 她本来可以走的,但她没走。 她留在这里,替他们吸引部分火力。 如果他没来,如果她不是为了带他出去,他不敢往下想。 凌执低骂了一声:“江离,你是一点活路都没给自己留。等出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骂归骂,他还是绕了上去,与她配合。 一个引,一个杀,像配合过无数次的老搭档。 等枪声再也没有响起,凌执估摸着应该是狙击子弹打完了,便朝入口处跑去。 江离正蹲在尸体旁摸子弹,看见他眉眼弯弯:“凌学长,快来帮我搜子弹!” 凌执:“……”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剩下的两把枪,把能用的子弹全部搜刮干净。 江离那边也搜完了子弹,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她把所有子弹放进背包后,慢悠悠的说:“走吧凌学长,带你游园去。” 凌执摁下耳麦:“周临,报告位置。” 周临报了一个大概位置特征。 江离听了,说:“跟我来。” 她熟悉地形,带着他在营区快速穿行。 遇到巡逻的,凌执抬手便解决,干净利落。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快速移动,交叠又分开。 ......... 江离带着凌执,在营区中穿行了大约十分钟后,终于与周临他们汇合了。 加上他和江离,一共六个人,此刻正猫在一处掩体后面,大眼瞪小眼。 枪声在远处此起彼伏,但这一小片区域暂时还算安静,凌执也是在此刻才终于有机会看清楚江离的样子。 她身上的作战服已经被子弹划得破烂不堪,江离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狼狈样。 她毫不在意地放下背包,脱下那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外套,露出贴身的防弹衣和满是伤痕的手臂。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凌执没有接她的玩笑。 他皱着眉,看着她手臂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中枪了没有?” 江离挑眉睨了他一眼:“看不起谁?我堂堂A神,怎么会......” 凌执已经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身上:“穿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一股汗水的味道,将她的肩膀整个裹住。 江离整个僵住,但她没有把外套还给他,最后还是穿上了。 毕竟那些伤口露在外面,也实在有损她的威名。 她边卷衣袖边嘟囔:“这吃什么长的,这么大件的衣服,碍事。” 凌执假装没听见,转头看向周临:“情况怎么样?” 周临快速汇报了一下当前的局势,导弹防御系统还在运转,正面部队的炮火被压制得死死的,十营的突击队也在等待突破。 江离在一旁安静地听完,重新背上背包: “我们出来了,那两个班的人也会出来。赶紧撤,必须赶在他们重新组织防线之前,打掉导弹防御系统。” 六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起身朝着导弹升空的方向飞奔而去。 只有打掉那个系统,正面的炮火才能真正发挥威力撕开防线。 队伍在枪声中继续推进。 江离虽然身上带伤,但跑动起来依然敏捷,她左手握着手枪,狙击枪背在右侧,凌执跟在她侧后方,一边前进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时不时射杀伏击的人。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时,一个声音从前方的阴影中传来。 “N1,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那声音不高,却让江离的脚步停住,握枪的手垂下。 那声音她不需辨认,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换了躯壳,即使在喧嚣的枪火中,她依然能在一瞬间认出来。 是教官。 是她N班的教官。 凌执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怎么啦?” 江离没有回答。 她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从阴影中走出的身影。 那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走在人群里绝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江离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 他教了她五年。 他教会她如何开枪,如何潜伏,如何不让自己失去利用价值。 他也教会她,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那人站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仿佛周围的枪林弹雨不过是一场背景音。 他看着江离,嘴角勾笑:“长大了嘛。” 江离的手在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腕蔓延到小臂,几乎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凌执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有力,将她那细微的颤抖稳稳地包裹住。 江离没有挣开,也没有看他。 教官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现在有伙伴了?” 他语气轻佻的像在逗弄一只被拴住的狗:“还记得以前被伙伴出卖的滋味吗?” 凌执感觉到她的手又颤了一下,他握紧了些,低声道:“别听他说话,我在。” 教官没有停,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愉悦声音说道:“怎么,以为逃出去了,就能做人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你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我的样子………” 江离忽然抬起左手。 动作很快,快到教官的话音还没落下,快到凌执甚至来不及反应,枪响了。 子弹正中眉心。 教官那抹嘲弄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江离放下枪,说出了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 “废话真特么多,去死吧。” 教官倒下的那一刻,许多道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与教官相同款式的作战服,步伐稳健,神色复杂。 为首的那个人停在不远处,看着江离:“Jane。” 江离没有放下枪,而凌执他们也同时举起了枪。 她看着那些曾经与她一同在泥地里爬、在深夜的操场上被罚跑到吐的面孔,淡淡的说: “缴械不杀。” 那些人没有动。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教官的尸体,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枪。 就在那片短暂的沉默中,角落里忽然有人抬起了枪口,江离连看都没有看,手腕微转,一发子弹已经出膛。 那人应声倒地,江离收回手,目光扫过剩下的人,散漫开口:“你们什么时候赢过我?”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反驳。 也没有人放下枪。 对峙中,那片沉默忽然被一道声音打破,是一段哼唱的旋律,很急。 是一首童谣。 只有哼唱,没有词,调子温柔,与这片修罗场格格不入,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江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那首歌是这样唱的:“风儿轻,月儿明,树叶儿遮窗棂……” 她循声望去。 哼唱的人在人群后方,带着几个人急急走来。 是哑婆,身形佝偻,面容丑陋。 对上江离的目光后,她停了下来,然后朝江离露出一个带着皱纹的微笑。 江离握着枪的手没有放下,她看着那个女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是您炸的宿舍?” 女人轻轻点了点头。 她身后走出来几个孩子,最大的一个大约十三四岁,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江离,然后鼓起勇气开口,替哑婆解释道: “哑婆送宵夜的时候,看到指挥官在看监控,她认出了你,她回来就叫上我们,去宿舍放了火,又炸了几处油桶。” 江离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哑婆那张布满伤疤的脸,看着哑婆身后那几个怯生生的孩子,看着那些孩子手里攥着的引火工具,最终她放下了枪。 凌执看了她一眼,也打了个手势,周临他们随之放下了枪口。 哑婆见状,转过身,朝那些N班的学员急急地比划起来,咿咿呀呀地,没有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但那个大一点的孩子翻译道: “哑婆说,这些人不是来杀你们的,是来接你们回家的,我们大家一起回家。” N班的学员们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个人目光在凌执和江离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凌执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握枪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握紧,然后开口问道:“说话算话?” 凌执迎上他的目光,只回了一个字:“算。” 江离:“我们一起杀出去,回家。” 没有人回答,但那些握枪的手,一个接一个地垂了下去。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凌执站在江离身侧,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第58章 活着 凌执松开了手,理了理衣领,然后站直身体,朝N班学员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是特战营营长凌执,我知道大家心里仍然有疑虑,但各位助我们摧毁反导弹装置,便是立了大功。我以我个人的名义保证,会帮助各位减刑回家,所以务必请大家活下去。” 周临和其余几名队员也同时敬礼,齐声道:“请务必活下去。” 为首的那个N班学员上下打量了凌执一番,忽然开口问道:“你就是凌执?” 凌执微微一怔:“你认识我?”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 “认识,就是那个被Jane玩得团团转,最后还不舍得击毙她的南江市刑警队长凌执。” 凌执:“……”倒也不必回答得如此具体。 江离在旁边欢快地补刀:“没错没错,是他。” 那人看了江离一眼,又看回凌执,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凌执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已经转过身,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等我们活下来,会告诉你的。” 他拍了拍身边同伴的肩膀,“兄弟们,走,让我们和BC班的人好好的较量较量。” 江离看了凌执一眼,没有说话,但凌执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看了一眼她脸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些刚刚放下枪的人,沉默了片刻,才说:“保持通讯,别断线。” 江离点了点头,轻松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没带你游完园呢。” 凌执没有接她的玩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对周临说:“走。” 哑婆在一旁急急地比划了几下,那个小女孩翻译道:“哑婆说,她知道小路,可以带你们绕开正面火力。” 凌执点了点头,跟上了哑婆的脚步。 江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收回目光,拉动枪栓,将一发子弹推入枪膛,从容道:“兄弟们,干活了。我找制高点,你们按你们的节奏来。” 带头的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通讯器。 江离接过戴好,然后转身,快步走开。 她找了一个远离N班的制高点,她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倒戈,她可以与他们合作,但她不可能把后背交给任何人。 呃,除了那个人机。 江离趴在制高点处四处观察,很好,此处既能压制BC班的进攻,也能覆盖到凌执小队的行进路径,为他们提供远程火力支援。 BC班的人来得很快。 江离当机立断瞄准,扣动扳机,远处的人应声倒地。 N字班的几处狙击点也同时开火,又倒下了几个。 BC班的人迅速开始组织防线,火力压制随之而来。 N班与BC班正面交上了火,对方人数占优,实力悬殊,火力压制得极为凶猛。 N班依托掩体还击,却并未能有效阻挡两班进攻的脚步。 江离的枪压得极稳,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压制住一个火力点,不断有人倒下,但己方的人倒的更多。 她按下通讯器:“所有人后撤,不要硬拼。” 带头的人声音带着一丝诧异:“你说什么?” 江离扣动扳机:“我说撤,打不过。” 那头沉默了一瞬:“我以为你们是让我们做替死鬼呢。” 江离又开了一枪,语气不变:“嗤,还替死鬼呢,你们这么菜不够塞牙的。” 众人:“……” 你是N1你了不起。 江离敛了敛神色,认真道:“我们能拖延时间最好,不能就撤,不要白白送死,活着。” 那头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行。兄弟们,边打边撤。” 江离在上方提供火力掩护,看着那些身影在废墟间交替掩护、逐段后撤,枪口始终没有停下。 凌执那边已经接近了导弹发射装置的位置。 可还没靠近,便有一名队员中弹,众人迅速掩护。 这边的防守力量出乎意料地强,火力网织得密不透风。 周临低骂:“……这训练营里的人,多得都让人烦了。” 凌执没有说话。 的确,仅仅四个头部班,就牵制了他们整整一个团的火力,而剩下的学员,更是多如牛毛。 一个班的编制,几乎相当于一个营的兵力。 而这个训练营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个这样的班。 一声枪响,对面阵地上一个射手应声倒地。 是江离。 她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这是E字班。还有,我们这边估计压不住多久了。” 凌执握着枪,沉声回道:“知道了。小心,别硬拼。” 江离:“你也是。” 火力太猛了。 凌执这边即使靠着掩体,也不断有人受伤。 推进速度被死死地压住,哑婆忽然朝凌执比划了几下,小女孩翻译道:“哑婆说,炸药给她,她有办法。” 周临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凌执。 凌执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周临将一个炸药递到哑婆手中。 哑婆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蜷缩在掩体后面的孩子们,伸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小女孩的头,比划了几个手势,站起身走了出去。 营里的人都认识她,看见她走来,停了一瞬。 哑婆走到了人群中,平静地拉动了引线。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 哑婆的身影消失在那片炽热的光芒中。 众人:“........” 凌执的耳麦里,传来江离哽咽的声音:“上。” 江离的瞄准镜中,那个佝偻的身影从掩体后站了起来,最后依然用自己为孩子们炸出了一条生路。 她不知道她会记住自己,更不知道,两人会用这种方式告别。 凌执握着枪,站起身来:“上。” 一个孩子捡起那名受伤士兵掉落在地上的枪,也跟着冲了上去。 江离在高处提供掩护,一枪接一枪,压住对面冒头的火力点。 凌执带着人冲破缺口,又折了几名士兵,最终,导弹发射装置在接连的爆炸中轰然倒塌。 接下来,便是大局已定。 正门终于被导弹轰开了。 广播声在夜空中响起:“我们是解放军特战团,缴械不杀!重复,缴械不杀!” 但枪声并没有停止。 事实上,也没有人停下。 反而更加疯狂。 那些知道即使出去也活不成的人,不再追击江离他们,而是开始各自游走,与涌进来的士兵展开最后的对抗。 癫狂,肆意,毫无保留。 江离也没有停下来,她瞄准了E班的人,继续狙击,直到子弹打空,她才与N班剩余的人和凌执汇合,N班的人已经折损过半。 凌执这边也只剩下他和周临。 她的左手持手枪,右手下垂,背包和狙击枪已经不见踪影。 安静的站在一旁,听着凌执与N班剩余的人交谈。 凌执:“辛苦各位了,接下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我带你们出去。” N字班的人逐一报出那个久远的,属于自己的名字。 为首的人沈锦翔、而后贺霖、严进深、刘南中......... 等所有人报完,江离对凌执说:“走吧,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江离带着凌执和剩余的N班学员,来到了训练营最深处的一片区域,宿舍区的后方,囚禁区。 这里的房子像一排被遗忘的畜棚。 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恶臭,凌执和周临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到了江离所说的铁笼了。 很矮,矮到一个成年人根本无法坐直,只能蜷缩着,像一只被塞进过小容器里的动物。 笼子排列得密密麻麻,笼里还蜷着不少人。 江离站在那些铁笼前面,背对着凌执,没有说话。 凌执看着那些笼子,看着笼子里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开锁,放人。” 周临和N班的人疾步走了上去。 忙碌中,凌执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江离站在一个笼子前,手轻轻地抚摸着栏杆。 凌执没有上前。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下一个笼子前,举起枪托用力砸下。 锁具应声而裂。 他弯下腰将笼门拉开,伸手扶出里面那个瘦骨嶙峋的人。 在低头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从他的眼眶滑落。 他没有去擦,只是眨了一下眼,让那滴东西无声地消失,他继续走向下一个笼子,继续砸锁,继续拉门,继续将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生命一个一个地扶出来。 一切逐渐平息后,她果然带他游园了。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她走在前头,脚步不快,像真的在带他参观一处普通的景点。 他见到了她说的禁闭室,见到了她说的乱葬岗,见到了她说的真人大富翁游戏场所,原来这个游戏的出口根本不是训练营门外,而是万兽园的入口。 而他知道,她玩过。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垂在身侧、微微发凉的右手。 江离没有挣开。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说完,却没有立刻迈步。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转身朝来路走去。 凌执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才跟了上去。 他没有再握住她的手,只是走在她身侧,并肩而行。 天色渐渐亮了。 第59章 跟我走吧 车子驶离边境时,已经下午了。 江离依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逐渐变小的轮廓,没有说话。 凌执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凌执感觉到肩头微微一沉。 他侧过头,看见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没有再动。 江离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军营病房的天花板。 病房里人满为患,她占了最靠里面的一张床,靠着窗,光线还算充足。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脖子,模糊的视野里看见了凌执坐在病床边,正低声讲着电话。 凌执:“沈锦翔等人的承诺需要兑现,作为立功人员记录在案,后续进入法律程序争取减刑。我会作为他们的证人出庭。” “嗯,每一个。” 江离偷偷的动了动,右肩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凌执听到响声,抬眼看见她睁着眼,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先这样”,便挂了电话,俯身凑近她: “醒了?感觉怎么样?” 江离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困惑的问:“您是.........?” 凌执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停顿,张口就来:“我是你爸爸。” 江离:“……” 凌执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温柔的说: “你叫翠花,和村里的狗抢吃的,被打伤了。下次想吃什么跟爸爸说,爸爸给你买,别和狗抢了,好吗?” 江离:“…………” 隔壁床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黎昭言正吊着一条打了石膏的腿挂在床尾,笑得肩膀直抖:“凌营,你也太欠了吧?” 江离探头看了一眼她那副凄惨的模样:“你怎么啦?” 黎昭言:“我们外面也遭到武装攻击了,受伤了呗。” 凌执伸手摁住江离想要起身的肩膀:“别乱动。你的右肩粉碎性骨折,你知道吗?” 另外一张床传来周临的声音:“能不骨折吗?一个人干掉了一个营的弹药。” 江离毫不客气地回嘴:“羡慕吗?羡慕你也去练。” 凌执打断他们:“饿吗?你睡了三天了。” 江离愣了一下:“三天?” 凌执点了点头。 三天前,廉城与东道主部队率主力进驻训练营清理俘虏和伤亡人员时,他们这些一线冲锋受伤的人被撤了下来。 无论临时营地还是廉城的指挥营地,损伤都不小。 重伤的人留在当地先接受治疗,后续由国家安排专机接回;而他们这些暂无生命危险的人,则直接坐车开回了边境线内。 那时在车上她就睡着了。 一过境,国家的医疗团队已经在等候。 凌执将她从车上抱下来,放在救护车上,一起回了军营。 检查时才发现,她的右肩已经被狙击枪的后坐力震得粉碎性骨折。 而接下来的三天里,她一直没有醒过。 凌执扶她坐了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的舒服点。 随后递过温水让她喝了一口,又起身去拿来一碗粥。 江离看了一眼自己被夹板和绷带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右肩,抬起头理直气壮的说: “我的手动不了了,凌学长喂我。” 她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让她用左手自己吃。 然而凌执只是应了一声:“好。” 江离愣了一下:“?” 众人也愣住了:“?” 凌执那边已经低头搅拌了一下碗里的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张嘴。” 江离张着嘴,呆呆地吃下了那一勺粥。 她一边嚼,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个人,他低眉垂眸,正吹着第二勺。 江离咽下那口粥,警惕地问:“你鬼上身了?” 凌执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爸爸照顾女儿,天经地义。” 江离:“……你怎么识破的?” 凌执将第二勺粥塞进她嘴里,从容道:“装失忆,然后想趁机离开?这一招不好使。” 江离含着那口粥,无言以对。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算你狠。” 凌执没有回应,只是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江离看着那勺粥,沉默了一瞬,然后张开嘴吃了下去。 她心想:“完了,这下真跑不掉了。” 江离的目光落在凌执脖子上那块显眼的药贴上,问:“对了,你的检查怎么样?蛇毒清干净了没有?那些药剂有没有副作用?” 凌执挑了挑眉:“就……还能活。” 隔壁床的周临立刻接话: “你是不知道,我们看见的时候差点吓死了,那又黑又紫又红的,什么蛇啊,咬了那么大一口,半边脖子都差点被咬掉了吧。” 凌执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反正,挺毒的。” 江离看向隔壁床的周临,嫌弃的问:“周临,你又为啥躺那啊?” 周临举起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胳膊,晃了晃:“我中枪了啊,胳膊。” 江离“哦”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真菜。” 周临:“.........”。 黎昭言在一旁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凌执喂完一碗粥,问:“还要吗?” 江离摇了摇头:“不要了。” 凌执站起身,将碗收走:“行,你们多休息。我先去忙点事,晚点再过来。” 江离嘴快,顺口问了一句:“忙啥啊?” 凌执没有隐瞒:“这次我们人员伤亡过半,都在核实身份,通知家里。还有训练营那些人,都需要核实身份。” 江离点了点头:“嗯,你去吧。” 凌执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临:“你昏迷了三天是不知道,凌营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白天要代理团里的事务,晚上就在你床边坐着休息一下就又去忙了。” 江离:“……他怕我溜走了,整天防贼一样。” 周临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不应该吗?你把他和霍见风害惨了。” “我又怎么了?”江离愣了一下:“霍见风又是谁啊?” 周临用一种“你装什么傻”的眼神看着她:“……你的观察手,霍见风!” 江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反驳:“这怎么能叫害呢?我这不等于救了他一命?” 周临恼了:“我们是军人,不怕死。” 江离嗤笑一声:“说得好像谁怕死一样。” 周临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你不服指挥,肆意妄为,你知道凌营接受了多少问询吗?他替你承受了多少压力?你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他以为这番话至少会让江离露出一点愧疚或者不安的表情。 然而江离听了,既不怕也不恼。 她只是慢悠悠地滑下来,躺平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气:“啊~随意,老子现在浑身舒畅。” 周临:“……”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决定不再和那个鬼才搭话。 话虽如此,晚上等凌执回来时,江离还是问了一嘴: “今天周临说,你要上军事法庭替我扛事儿?” 凌执没有直接回答,他先看了一眼旁边那两张正竖着耳朵偷听的病床。 周临立刻把目光移向天花板,黎昭言则假装在研究自己打着石膏的那条腿。 凌执收回视线,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你是违纪了,可也立了大功。功远大于过。我只需实话实说就好了,为什么要撒谎?” 众人:“……”好像是这个理,怪不得她有恃无恐。 江离挑眉,又追问了一句:“那听凌学长的意思,如果我功不抵过,你会替我扛?” 凌执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不会,这不符合规矩。” 江离“嗤”了一声,往床头一靠:“没劲。” 她扬声朝隔壁床喊道,“周临,你听到了没有?下次不要给我扣黑锅。” 周临望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我信他个鬼。” 凌执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 他看着江离,忽然问:“关于那个问题,你的选择是什么?” 是同伴? 是宿敌? 江离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之间陷入了彼此心知肚明的沉默。 他们都清楚,江离心中最深的执念已经了了。 那座训练营已经被摧毁,那些曾经困住她的人与事,已经成为了过去。 但她自己呢? 她现在是“Jane/N1”,也是“江离/袁满”,甚至还可能是那个再也登不上账号的A。 多重身份在她身上重叠,接下来,她将以什么身份面对接下来的漫长岁月? 凌执没有催促她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开口。 江离想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还没想好。” 凌执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沉默了一下,说:“既然没想好,那就跟我走吧?” 第60章 答案 江离听完那句“既然没想好,那就跟我走吧”后,反应不到0.01秒,她再次熟练地滑倒在床上,顺便用左手给自己盖好被子,动作一气呵成,嘴里还嘟囔着: “我眼聋了,听不见。好困。” 凌执看着她闭上的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夜风拂过水面,几乎看不见痕迹,但他确实笑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临已经叫了出来:“凌营,你要去哪?” 凌执:“我迟点就会回南江,继续做刑警。” 周临愣了一下:“啊?你刚刚立了大功,升迁指日可待啊,这么转业多可惜?” 凌执:“不可惜,我来这里本就是受故人所托。现在事情了了,自然要回去的。” “我还是喜欢当警察,我想让她看看,程序正义是能将罪恶绳之以法的。” 江离:“........” 黎昭言啧啧了两声,不满的说:“还故人,是那个谁吧?啧啧,死去的白月光可是无敌的,满满你可别头脑发昏啊!” 被窝里的江离:“……” 凌执微微皱眉,困惑的问:“什么意思啊?” 黎昭言:“啧,凌营长,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你那位故人谁不知道是谁啊?她死了,在你心里永远是最完美的,活人谁能赢得了她啊?” 江离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凌执的嘴角勾了一下:“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黎昭言乘胜追击:“是啊,再说了,你和满满都分手了,可不兴再拉拉扯扯的。她可是要回去嫁小竹马的。” 周临也加入了讨论:“啊,真的?那个竹马是叫温祈吧?我们一起玩过,别说,还真不错,人温文尔雅,的确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江离:“…………” 凌执垂眸看了一眼那个双目紧闭、脸皮却在微微抽动的身影,又笑了。 他决定不再理会那两位卧龙凤雏,温声说:“我知道阿离很不喜欢束缚,喜欢自由自在,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不过呢,现在你有家人了,有浅姨这个志同道合的同类。最重要的是,许恬也在南江吧?她肯定很想阿离。” 江离:“.............” 凌执声音带笑:“反正日子那么长,你暂时也没有其他想法,不如跟我去试试看?你这么聪明,什么罪犯能逃得过你的眼睛?你天生就是做刑警的料。” 周临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句:“凌营,你好像在拐小孩啊。” 黎昭言立刻接上:“满满可不能答应他啊!” 三重奏~嗡嗡嗡~在病房里此起彼伏。 江离的忍耐几乎达到了极限。 人类,怎么会如此聒噪? 凌执看着她逐渐咬紧的牙关,笑了。 他看着她贴满药贴的脸,被固定的右手,缠满绷带的左手,还有被子下,那同样伤痕累累的双腿。 他不再劝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塞进她那只被夹板固定的右手掌心: “廉团还在东道国处理交接,这边的事情没那么快处理好,你的伤也要养半个月左右。你可以慢慢想,我先走了,晚安。” 他说完,便起身走出了病房。 关门声轻轻响起。 江离等了几秒,确认他真的走了,才睁开眼,用左手拿过那个被他塞进掌心的东西。 一枚子弹。 是那颗她以A的名义送给他的子弹。 警告他勿忘初心,坚守正义。 原来他一直带着它。 此刻,凌执将这枚子弹还给了她,他把她的初心还给了她,然后问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周临和黎昭言同时看向江离手中那颗子弹,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问。 江离握着那颗子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将它收进了枕头底下。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含糊地丢下一句:“睡了。” 周临和黎昭言再次对视了一眼。 周临压低声音:“她刚才是不是笑了?” 黎昭言也压低声音:“好像……是笑了。” 周临:“完了。” 黎昭言:“完了。”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各自躺平,开始为那位“小竹马”默哀。 凌执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后,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确希望江离跟他走。 理由有很多。 最冠冕堂皇的一条是:这个不按规矩行事的兵王如果流落民间,后果不堪设想。 她太危险了,危险到如果放任她自行其是,迟早会惹出更大的乱子,届时或许又面对上辈子那不死不休的局面。 把她纳入体系内,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他能对自己说的、最正当的理由。 至于第二条理由,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挺直脊背,将双手插进裤袋里,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 接下来的日子,凌执果然如周临所说的那样,忙得脚不沾地。 自从江离醒过来之后,他晚上便不再到病房守夜了。 但每天还是会抽时间过来一趟,坐下来问问伤情,聊几句闲话,待上十来分钟便又起身离开。 那句“跟我走”,他再也没有提起过,仿佛那天晚上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江离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想下床,被医生明令禁止。 她只好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翻着手机,整个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无比的烦躁。 晚上凌执过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以前老子什么伤没受过?肋骨断过,腿骨裂过,哪像现在这样?就一个粉碎性骨折,还必须在床上躺一个星期?现在还真是娇贵了哈。” 凌执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瞥了她一眼:“不好好养伤,A就杀人。” 江离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凌执:“之前我受伤的时候,被某位法外狂徒威胁过呢。” 江离:“艹,翻旧账是吧?行,老子跟你翻翻。” 周临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开口:“Jane,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出口成脏、痞里痞气的?” 江离刚要发作,凌执已经先一步开口:“只要不辱骂他人,不伤害民族感情,无论男女,都该有言论自由。” 黎昭言立刻附和道:“你看看人家凌营,觉悟多高?凭什么就你们男人能说脏话,我们不能?你是不是搞歧视?” 周临一脸冤枉:“冤枉啊,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江离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凌执,她原本一直以为,他只是修养比较好,所以一直容忍她的粗言粗语,从来没想过他竟然是这样认为的。 她试探着开口:“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那我艹~” 凌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还用劲往下按了按,无奈道:“……收敛点。” 江离在他手掌底下叽里咕噜地挣扎了几下,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凌执松开手,睨了她一眼:“你记得你自己以前的身体有多差吧?还有,不好好养,以后或许都端不了枪了哦~” “我靠。”江离闷闷地应了一声:“行行行,知道了。” 一周后,江离的右臂终于换上了轻便的绷带,被允许下床活动了。 她在病房里憋了整整七天,早就闷得发慌,得到许可的那一刻,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虽然右肩的疼痛立刻让她龇牙咧嘴了一下,但这点痛跟她以前受过的伤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开始在病房晃荡,看看黎昭言挂着的腿,看看周临挂着的胳膊。 最终她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比她想象中更拥挤,加床一路排到了尽头,有人在换药,有人在低声呻吟。 她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一仗的惨烈。 周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出来了,站在她身边:“这些都还算是轻伤的,重伤的都在市里的医院。” 江离点了点头:“回去吧。” 有一个凌晨,她忽然醒了,毫无缘由地睁开了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还在战备状态,即使大脑想要休息,身体也会在某个时刻自动唤醒。 病房里很安静,周临和黎昭言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她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确实毫无睡意,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悄悄地出了门。 放轻脚步绕过走廊的病床,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凌执的宿舍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 她犹豫了一下,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开始撬门。 习惯这种东西,果然很难改掉。 锁芯轻轻转动了一下,门开了。 她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床铺整洁,没有人。 她掩上门,转身朝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办公楼的灯还亮着几盏。 她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远远的隔着窗户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凌执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紧皱,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一沓文件。 江离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 看着他手中的笔偶尔落下,偶尔揉一揉眉心,然后继续。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抬起头,朝窗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似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伸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了过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看着他起身。 凌执走到她身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个鬼一样。” 江离没有接他的话。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来告诉你答案。” 凌执愣了一下。 江离没有让他等太久:“我跟你走。”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凌执看着她,那双熬夜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太好了”或“你终于想通了”,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明天我去给你办手续。” 第61章 死性不改 凌执接到廉城归营的消息时,刚从宿舍出来。 小半个月过去了,他的生活重新被各种事务填满,而那个安置在宿舍里的人,倒是过得比他自在得多。 那天江离说“我跟你走”之后,第二天就擅自办了出院手续,把床位让给了一个走廊上的伤员。 凌执得到消息赶回去时,那混世魔王已经大喇喇地躺在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床上,单手举着手机,被子上面还摊着一盒打开的薯片,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宿舍房门大敞着,她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占着他的地盘,凌执站在门口,眉心直跳。 她刚嚼完一片薯片,抬眼看见他:“凌学长?你怎么回来了?” 凌执迈步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一时槽多无口。 江离:“你怎么啦?谁又气你了?” 凌执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出院了?” 江离理所当然地答道:“我在哪儿躺不是躺?很多人比我更需要床位,何况还是这儿舒服点。” 凌执:“你回来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开门。” 江离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这就顺手的事,一撬就开。” 凌执皱眉:“你现在是兵,不是......” 江离打断他,敷衍道:“哎啊知道了知道了,我只是看你那么忙,不想麻烦你嘛。” 她把薯片盒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吃吗?” 凌执看了一眼那盒薯片,又看了一眼她:“……不要在床上吃东西,会惹虫子。” 江离立刻反驳:“我又没掉渣,这不有盒子接着吗?” 凌执:“……” 行,桩桩件件被她堵得死死的。 他丢下一句“那你好好歇着,有事给我打电话”,便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轻快的声音:“好~凌学长慢走~” 就这样,两人又过回了之前的同居生活。 江离白天去医务室换药,偶尔在营区里溜达一圈,剩下的时间便窝在宿舍里, 凌执晚上依然回来得很晚,有时她已经睡了,有时还醒着,在笔记本电脑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跟他说一句“回来了?” 等他应了一声后,她又转过头去继续捣鼓起来。 小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掏出来一看,是廉城发来的消息:我回来了,过来。 他收起手机,转身朝指挥楼走去。 廉城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凌执在门口敲了一下:“廉团。” 廉城:“进来,坐。” 凌执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廉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那边的交接基本处理完了。训练营已经着手拆除,俘虏移交给各国自己的司法部门,战报也已上交,接下来由上级部门全权接手。” 凌执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廉城继续道:“训练营的规模比我们预估的大得多,学员加上后勤、警卫、管理人员,总数过万,这还不算那些已经死了的。” “各处搜救出来一百多人,大部分是被拐卖的人口,也有少量本地人。身体状况普遍很差,已经有几个在路上没能撑住。” 凌执沉默了片刻,问:“N班的人呢?” “单独关押,等待后续司法程序。”廉城看了他一眼,“后续可能需要你作为证人出庭,为他们的立功表现作证。” 凌执没有犹豫:“我知道,我会去的。” 廉城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凌执,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要回南江了?” 凌执没有隐瞒:“是。” 廉城挑眉问:“不留在部队?” 凌执:“不了。” 廉城没有追问原因,只是说:“可惜了,你是个好苗子,我还挺喜欢你这小子的。” 凌执:“谢谢廉团的抬爱以及这段时间的包容。” “少来,净给我整这些没用的。”廉城问:“那个小姑娘呢?她有什么打算?” 凌执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起江离,迟疑了一下说:“她会跟我一起走,转业申请已经递交上去了。” “一起走?”廉城挑了挑眉,问:“去哪儿?” 凌执回答:“南江市局刑侦大队。” 廉城意味深长地看了凌执一眼:“行,你自己的事,自己把握好。” 他没有再多问:“说正事。你们营的行动总结报告,明晚之前交给我。N班证人的材料,先递一份完整的书面材料。还有,提醒袁满同志明天来接受问询,按流程走,你来处理。” 凌执应了一声“好”,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廉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凌执。” 凌执回过头。 廉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不管是工作还是人。” 凌执一本正经的回答:“我知道,我会看好她的。” 廉城被噎到无语:“...........” “滚吧滚吧。” 凌执:“是。” 廉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声骂了一句:“装货,木头。” ........ 第二天,凌执带着江离来到会议室。 一进门,就看见廉城和怒气满满的霍见风。 凌执、江离:“廉团。” 廉城打量了一下江离,她的脸上还贴着胶布,右手吊着,左手也包裹着绷带。 廉城:“坐吧。凌执,开始吧。” 江离挑眉看了凌执一眼:“凌营长要审我?” 凌执拉开椅子,在廉城旁边坐下:“交待清楚事实即可。” 江离先朝对面的霍见风打了个招呼:“嘿,好久不见,肚子还疼吗?” 然后才拉开椅子,在两人对面坐下。 霍见风没有回她的招呼,脸色铁青坐在她旁边。 凌执把一张《作战违纪情况说明表》推到她面前,上面已经用红笔圈出了条目: 擅自脱离指定位置、擅自对友军使用药物致其昏迷、擅自深入敌后未保持通讯、未依令等待总攻自行开火。 “根据条令,违抗作战命令、妨碍友军行动、擅自行动,可记大过至提交军事法庭审理。”凌执的声音平稳,不带情绪,“你有什么要申辩的?” 江离左手拿过表格,从上到下扫了一眼,耸了耸肩:“没有。” 她居然这么痛快,凌执反倒是顿了一下,才再次开口:“那你具体讲讲经过。” 江离靠在椅背上,诚恳得过分:“那天,霍见风肚子疼晕过去了,我扶他到树下休息,还好心帮他撒了驱蛇药。后来没了观察手,我看不清楚,就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等回过神来,就在训练营里面了。” 廉城的眉头皱了一下。 霍见风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我是喝了你的水才晕过去的!” 江离转过头,无辜地看着他:“有证据吗?” 霍见风气得脸都红了:“你.......” 江离摆了摆手:“好好好,就当是我迷晕了你,行了吧?” 她转向凌执,“凌营长,你就这么记吧。” 凌执没有动笔。 他看着她,声音沉了一度:“江离,这不是在玩闹,请你认真点。” 江离勾唇:“凌营长,我对您一向都是认真的。” 廉城、霍见风:“?” 这对吗? 请问这对吗? 凌执按了按额角:“江离,再警告你一次,严肃点。” 江离敛了神色,挑眉看他:“我怎么不严肃了?你如果不想这样记,那按照你的程序来说,哪一条有证据?” 凌执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气笑了: “在这等着我呢是吧?你真是死性不改。” 江离没否认,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在等他的下文。 凌执终于明白了。 她的有恃无恐,根本就不是因为功过可以相抵,而是因为他拿不到证据。 事到如今,迷药早就没有了残留,潜入没有登记,甚至击杀用的也不是登记在册的武器。 从程序上讲,他确实无法证明她做了那些事。 廉城也反应过来了,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离一眼。 霍见风气得脸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凌执面不改色的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行,那就按程序来,等我们搜集完证据提供给军事法庭,再对你的案件进行审理。” 江离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就有劳凌营长了,记得顺便收集一下我有功的证据,到时候一并用上,功过相抵。” 廉城、霍见风:“?????” 感情他们费尽心思收集好证据,最后告上军事法庭,不但治不了她的罪,还得顺手给她立个功? 江离:“很苦恼?不过我建议你们可以只收集证据、不收集功劳,这样就能定我罪了。” 她看向凌执,笑容无害,“凌营长,你觉得怎么样?” 凌执看着她,一如往常的认真道: “我们会依法收集所有的证据,有功立功,有罪判罚。” “程序正义会落到你身上的,江离。” 第62章 沈秀英同志 凌执知道,即使她已经答应和他回去,她依旧在试探。 或者说是在表明她的态度。 他合上了笔记本,说:“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对霍见风进行问询,你先回去吧。” 江离没有起身。 她往后一靠:“哎呀,你是真的没劲,我说还不成吗?” 凌执抬起头,看着她:“请说。” 江离开始交代。 从她如何绕过哨位、在林里如何纠缠,她讲得简洁,隐去了丁浅给她提供了枪支和新的迷药,凌执低着头,在快速的记录着,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细节,她一一作答。 廉城和霍见风一脸问号。 这是你们打情骂俏、秀恩爱的地方吗? 等江离讲完,凌执放下笔,将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问询意见”栏上写下一行字: 本人承认违纪事实,但由于本人立功表现显著,建议免予行政处分,予以口头警告并记入档案。 他签上名、日期,将表格推到她面前。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写“免予处分”。 她以为怎么也得挨个大过。 江离拿起笔,在签名栏利落的签了名,把表格推回去:“这样可以?” 凌执垂眸看了一眼:袁满(江离)。 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像一个人拥有两段人生。 “可以。”他将表格收进文件夹,"下次再擅自行动........" "知道了知道了,”她打断他,已经站起身,左手朝他背后懒懒地挥了挥,“没事我先走了,你们聊。”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霍见风的声音:“江离。”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霍见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无奈开口:“下次别再一个人冲了。” 江离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 在等待江离的处置结果以及他们转业程序的这段日子里,两人恢复了某种近乎日常的平静。 那日在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仿佛从未存在过。 廉城回来后,凌执没有那么忙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里,伏在桌前写着什么文件。 江离有时候靠在床头刷手机,有时候坐在窗边晒太阳,偶尔会瞥他一眼,看他眉头微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这天下午,她又看见他在写,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终于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忙什么呢?” 凌执头也没抬,随口答:“写证词,为N班的人做证,还有其他班的人,也得说明一下情况,争取能减刑。” “还有他们出狱后的安置建议,还要写…..” “停停停。”江离靠在桌沿,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凌队长可真是一如既往的一言九鼎,无敌正义啊。” 凌执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少阴阳怪气的,你也是证人,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写一份。” 江离立刻扬起自己那只还挂在绷带上的右手,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这不瘸着吗?哪写得来这些啊。” 凌执知道她不屑他们系统的那一套,便没有拆穿她。 他停下笔:“说起来,我之前也为A写过一份陈情呢,可惜没用上。” 江离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方向:“……又来?行行行,到时候开庭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当证人,可以了吧?” 凌执:“好~我在报告里注明一下。” 江离转过身,咬着棒糖往自己床边走,走了两步,低低地骂了一声:“狗东西。” 凌执没有反驳,低头重新写了起来,唇角那抹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一天晚上,凌执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走到江离面前递给她:“看看这个。” 江离接过翻开:“这是什么?” 是一份身份核实报告,首页附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秀,与她在训练营里见到的那个佝偻丑陋的老人判若两人。 但江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哑婆。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从未改变过。 她的手指缓缓抚过那张照片,然后停在照片的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凌执站在一旁,说:“她原名叫沈秀英,是二十年前被拐骗到境外的,家就在边境不远的一个村庄里。” “她那时候孩子还小,家里穷,同乡说能偷渡出去打工,虽然辛苦但钱多。她和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就随老乡去了。” 谁曾想,这一去便再无归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江离翻到下一页。 报告上写着:沈秀英被卖入训练营后,因试图逃跑被割了舌头、毁了容。 后来看到又一批孩子被送进来,她便没有再逃跑,此后一直留在厨房做事。 她曾多次在深夜偷偷给被关押的学员送食物和水,因此被处罚过多次。 报告的最后附着一份手写的证词摘要,是获救的N班学员提供的。 其中有一段写道:“哑婆救过很多人,没有她,我们很多人活不到今天。” 江离看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凌执情绪明显的失落:“可惜了,我们去找过她的家人,她的丈夫已经另娶了,她走时孩子还小,继母对他们也不错。他们希望我们不要去打扰。” 江离:“你出生富裕之家,或许不了解,在贫困的地区,这个结果是可以想象的。” “只是可怜哑婆,家明明就在咫尺之外,过去现在都归不得了。” 凌执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江离看着他,挑了挑眉:“凌学长,别自责,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凌执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动了一下:“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稀罕啊。” 江离白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凌执敛了神色,又说:“明天队里安排了一场告别仪式,你和我一起去送他们一程吧。” 江离没有犹豫:“好。” 告别仪式安排在营地后方的一片山坡上,遥对着边境线。 没有坟墓,只有一块烈士碑。 很高,很大,上面刻着许多人的名字。 上部的字迹已经隐隐褪色,是之前牺牲的前辈。 中部的刻痕很新,正是这次行动中牺牲的人,哑婆的名字就在其中。 碑的下部还留有一大片的空白,或许有一天会被填满。 按照部队的规定,异地牺牲的人员遗体在经过必要的程序后,将被送回原籍安葬。 而哑婆牺牲得壮烈,尸骨无存。 廉城说,至少应该在这里为她留一个位置,让那些被她救过的人,有一个可以鞠躬的地方。 江离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靠近。 她的右臂依然挂在绷带上,穿着黑色便服,站在穿着整齐军装的人群之外。 凌执站在前排,与廉城并肩。 风从天上吹下来,将廉城手中的悼词纸页吹得微微翻动。 他高声念着牺牲同志的名字,每念一个,身后所有人便齐声重复一遍。 那声音在山坡上回荡,穿过晨风,传得很远很远。 廉城:“沈秀英同志。” 众人:“沈秀英同志。” 江离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靠近。 她穿着一件黑色便服,右臂依然挂在绷带上,与那些穿着整齐军装的身影隔了几步的距离。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她耳边飘过,有些人与她或许曾在营里擦肩而过,有些人她从未谋面,但此刻他们的名字却重重的落在她的心上。 廉城:“谢昭同志。” 众人:“谢昭同志。” 江离的心神猛地一震。 她记得这个名字,谢昭。 那个在训练场上第一次见面就要跟她比试狙击的大男孩,那个被她一句“没兴趣”怼回去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跟在后面看她打靶的人,那个在她打出四公里新纪录时,真心实意地走过来说“你真厉害”的人。 也牺牲了。 她垂下了眼,廉城继续念,一个一个,念了很久。 念完了所有牺牲同志的名字。 然后他敬了一个军礼,说:“同志们,一路走好。” 身后,所有人同时敬礼,齐声喊道:“同志们,一路走好!” 风穿过山坡上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遥远的回应。 江离没有敬礼,她只是仰起了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很高,云很淡。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沿着山坡走了下去。 凌执刚好回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下山坡,消失在晨光中。 他没有叫住她。 他知道她不需要被人看到眼泪。 一切渐渐尘埃落定。 离开军营的那天,天气很好。 边境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悬在山脊线上方。 江离的右肩还挂着绷带,但已经不需要夹板固定了。 她穿着那条粉红色的裙子,站在军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只呆了几个月,却仿佛过了半辈子的地方。 黎昭言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真的要跟他走啊?” 江离微微挑了一下眉,点了点头。 黎昭言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不过你给我记住了,要是凌执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江离乐了:“哟,黎姐姐,你这么刚啊?” 黎昭言仰起下巴:“那当然,我爸是黎郁南。” “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叫他参那小子一本,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江离愣了一下:“督察组组长是你爸?” “不然呢?”黎昭言理所当然地看了她一眼。 凌执正好装好行李走回来,听到后半句,接口道:“行了,别败坏黎组长的名声,他才不会徇私呢。” “再说了,我们现在已经是两个系统了,他管不到我了。” 黎昭言:“………” 凌执走到江离身边站定,看向黎昭言: “正式向你介绍一下,我是南江市刑侦支队长凌执。” 然后他微微侧身,五指并拢指向江离: “这位是南江市刑侦支队侦查员,江离。” 黎昭言听了,瞬间尖叫出声:“什么?!” 她一把把江离扯到一边,急切地说:“满满,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江离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一脸懵:“?” 黎昭言痛心疾首的急急道: “全世界都知道凌营有个死去的白月光,就叫江离,他现在连名字都给你改了,替身,你这绝对是替身!” 她猛地转头瞪向凌执,啐了一口:“渣男,绝对的渣男!” 周临站在一旁,闻言仔细端详了江离片刻,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么一看,你脸上的疤好了之后,真的越来越像那个江离了。” 黎昭言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就是,满满你别跟他走了,这不明摆着的吗?” 江离:“………..” 凌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离转过头看向凌执:“凌支队长,你不解释一下?” 凌执迎上她的目光,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你想让我怎么解释?” 江离无语:“算了,我自己来。” 她转回头,看向黎昭言和周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那个江离?” 黎昭言看看她,又看看凌执,再看看她,张着嘴:“……啊?” 周临也愣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又张了一下:“……啊?” 凌执站在一旁,终于没忍住,低下头笑了一下。 第63章 为爱整容 旭日初升,照着表情各异的四人。 江离忽然笑了一下:“开玩笑的。你们天天在我面前提那个江离,我都听出茧子了。” 黎昭言愣在原地:“所以你不是那个江离?” “我当然不是。”江离面不改色,“那个江离不是死了吗?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是她?” 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黎昭言和周临同时陷入了沉默。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江离看向黎昭言:“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在村子里全程都是你在翻译,我是谁,还能说假话不成?” 黎昭言:“对哦,真是怪了事了,短短时日,你们真的是长得越来越像了。” “缘分嘛。”江离笑眯眯地接道,“说明我跟凌学长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黎昭言:“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哎哟,行了行了,实话告诉你们吧。”江离叹了口气,像是被逼无奈才说实话:“我整容了,照着照片整的,花了不少钱呢。” 黎昭言一愣:“你什么时候整的?也没见你动刀啊。” “回京市的时候,回来时你不是说我变样了吗?”江离朝周临努了努嘴:“丁所长,还记得吧?” 周临点了点头。 江离:“她是生物大牛,我就求她上了科技的。她给了我药,只是后来被廉团没收了。直到这次脸受伤了,趁机拿回来用了,所以现在算是成功了。” 周临恍然大悟:“丁所长出的手,那就不奇怪了,这样看,超成功的。” 黎昭言怒骂:“你脑子是不是有泡啊?好好的整成别人的样子干嘛?” 江离撇嘴:“因为我爱慕凌执葛格啊,你们不都说她是他的白月光吗?不都说我像她吗?这么好的条件,不整待何时?” 黎昭言被这套说辞噎得无话可说,最终只能转头瞪了凌执一眼:“你就这么由着她胡闹?” 凌执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江离是如何用一套逻辑闭环把两个人绕进去的。 他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嗯,她高兴就好。” 黎昭言:“..........得。” 她把江离扯近了一些,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实则在场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一个男人心里有没有你,要看他舍不舍得为你花钱啊。” 江离看向凌执,唇角高高勾起:“他超舍得的,给了我一千万,还总不要我的礼物。” 凌执眉心一跳。 黎昭言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这样看来还不错。只是那白月光……” 江离摆了摆手:“放心吧,死了的人如何与我斗?而且,他欺负不了我。” 黎昭言看了一眼周临,周临默默地转过头,他决定不再参与这个话题。 凌执看她瞎掰得差不多了,嘴角压了一下,转身拉开了车门:“行了,该走了。” 黎昭言最后摆了摆手,说:“没眼看,去吧,你们好好的。” 江离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地抱了她一下,说:“保重。” 然后松开手,转身弯腰钻进了车里。 ........ 飞机穿过云层时,金色的阳光洒在舱壁上,洒在座椅扶手之间那道狭窄的间隙里,也洒在凌执的脸上。 他罕见地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离没有睡,也没有看窗外的云海,她侧着头盯着他的脸看。 他比她初见时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那时更分明,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灰色,嘴角微微抿着。 她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地注视过他。 以前是没有机会,后来是来不及了。 脑海里始终残留着的,始终是当初他在青云桥上崩溃的模样。 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已经从那场崩溃里走出来了。 飞机忽然遇到了气流,开始剧烈颠簸,舱内响起空乘的提醒广播。 凌执睁开眼下意识转头看她,对上她的视线,愣了一下:“看什么?” 江离没有躲闪,也没有找借口。 她只是依然看着他:“看你好看。” 凌执嗤笑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重新闭上眼:“净鬼扯,那你多看一会儿。” 江离:“凌学长,你变了。” 凌执没有睁眼,又嗤了一声:“我说错了吗?你如今用起我来,是愈发的顺手了。” 江离笑了:“那怎么办?我现在顶着这张脸活动,不得想个办法吗?周临那个大嘴巴,肯定会把今天的事说给我哥和温祈哥哥听。我就不用多费口舌了,多好。” 凌执哼了一声:“你的未婚夫哥哥知道他又被抛弃了吗?” 江离:“小事,他不会介意的。” 凌执嗤了一声,没再吭声。 江离忽然问:“真的和以前很像吗?” 凌执睁开眼,侧过头看她,反问:“你自己不觉得像吗?” 江离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开始端详自己:“我以前没怎么留意过自己的样子。” 凌执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移开了。 江离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我要找机会问一下浅姨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行,这事确实怪。” 凌执忽然开口:“好看。” 江离愣了一下:“???” 凌执:“我说,你也很好看。” 江离挑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自恋:“那是自然。” 凌执笑了一下:“以后你会有很多时间,好好看看自己,打扮自己,健健康康的。” 江离放下手机,瞥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江离右手打着绷带,悠悠闲闲地走着,凌执推着行李车走在身侧,车上是两人的箱子。 袁瑾瑜早就等在了机场出口。看见他们走出来,他迎上前去,叫了一声“凌营长”,没等凌执应声,就转向了江离: “妹,你伤得怎么样了?没事了吧?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到底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一大串问题接连而出,根本没有给人插话的余地。 江离等他问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哥,我这不好好的吗?回家再说吧。” 袁瑾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除了右臂的绷带之外确实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凌营长,去家里吃个饭吧?” 凌执:“我现在不是营长了,你叫我的名字就行。饭我就不吃了,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江离偏过头看他:“你不去了?” 凌执对上她的目光,自然而然的交代:“嗯,我约了我师傅和他说一下最近的事,你好好的和家里人聚一聚,差不多归队了我再和你说。” 江离点了点头:“行,那你到时给我发消息。” 凌执应了一声“好”,然后朝袁瑾瑜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江离站在原地,看着他拉着行李箱的背影混入人流,直到被来往的旅客挡住视线,才收回目光,对袁瑾瑜说:“走吧,哥。” 袁瑾瑜推着行李车走在她身侧,走出几步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真的为爱整容?” 江离笑了:“他值得。” 第64章 满城风雨 凌执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 他中枪差点死掉的时候,被江离步步紧逼险些自我了结的时候,赌上一切实名举报宋奉山的时候,从军端掉训练营的时候,手机里那个备注为“安澜”的名字,都从来没有响过。 而此刻,这个名字正在他手机屏幕上欢快地跳动着。 凌执伸手接起电话:“喂,妈。” 电话那头,安澜八卦道:“听说袁家那个女儿对你爱生爱死的?为爱整容?” 凌执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不离谱吗? 不等他开口反驳,安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继续说道: “现在整个圈子都传遍了,说那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你,不惜整容成你白月光的样子?还对外说,你这个人值得。” 凌执哭笑不得:“您就为这个,专门打电话过来问我?” 他是真的服了。 他的生死关头从未被过问,结果一堆凭空捏造的八卦流言,反倒让他母亲特地打来电话求证。 安澜不管不顾的继续说:“行啊凌执,以前想方设法给你介绍各家的名门闺秀,你次次推脱,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一心只有工作,原来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妈,你别听风就是雨。”凌执极力解释,“那女孩才十九岁,年纪很小。这里面误会太多,牵扯的事情也复杂,我一时半会儿真的给您解释不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安澜意味深长的一声“哦~”。 “…….”凌执知道,他妈一个字都没信。 挂掉电话后,凌执抬手重重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低骂:“狗东西。” 回京市后的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他拖的行李箱,就是他花了无数个昼夜梳理出来的补充证据。 他第一时间带着所有证据找到自己的师傅,师徒二人层层梳理,最终当面递交到了省委书记手中。 以宋奉山为首的整整七十六名涉案人员,全部被这份完整的证据链钉死罪责,再无任何翻案的可能。 大局已定,尘埃将落。 他在拼命干正事,在为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结果呢? 他这边刚稳住局势,那边那个混世魔王就随手给他捅翻了一整片舆论的天,弄得满城流言蜚语满天飞,连远在国外的母亲都特地打电话来调侃盘问。 一刻都不曾消停,走到哪里风波就掀到哪里。 “我值得?”凌执咬牙:“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值得。” 他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开车去找江离,等他站在袁家别墅门前时,被秋风吹了一路,头脑清醒了几分。 凌执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 江离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右臂依然挂在绷带上,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嘴里还叼着一颗糖。 看见他时,她明显愣了一下:“凌学长?你怎么来了?” 凌执站在门外,看着她那张写满意外的脸,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套说辞: “忙完了,就来拜访一下,与你父母交代一下你的情况,还有后续的安置安排。” 江离:“快进来吧。” 凌执进门换了鞋,然后跟着她走进了客厅。 袁父袁母看见凌执来访,都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并倒上了茶。 凌执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伯父伯母,今天过来,主要是告知两位关于袁满的正式消息。” “此前边境清缴涅槃训练营的行动中,袁满提供了核心情报,冒着极大风险协助队伍端掉了盘踞多年的罪恶窝点,立下重大战功。” “部队已经完成功绩核定,三等功表彰文书近期就会正式公示下发,这是对她所有付出的官方肯定。” 袁家三人组听了,异常骄傲,不断的说着“好,满满真棒。” 等他们感慨完,凌执继续说: “考虑到她的个人能力,以及后续长期稳定的发展,组织经过综合研判以及征得袁满同志同意的情况下,为她办了转业,敲定了她的岗位安排。” “后续她将从驻边部队转业,正式定岗至南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编入一线刑侦队伍,成为正式在编警务人员。” 凌执的话音刚落,便迎来了一连串的问题轰炸。 “啊,她刚刚回来,就又要走了?”袁母率先开口,“还有她的伤……” 她看了一眼江离那只依然挂在绷带上的右手,眉头紧皱。 凌执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伤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但南江市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可以先报到,等伤愈后再正式上岗。” 袁父:“那请问她的直属上司是谁?” 凌执:“她的直属上司是我。” 袁瑾瑜紧接着开口:“那她学业怎么办?我已经给她办好了手续。” 凌执从容答道: “学校那边我已经咨询过了。校方同意让她作为特殊人才身份就读,期末去参加考试即可。” 袁母还是不放心,又问:“那她住宿怎么安排?” 凌执:“队里有宿舍,如果需要,我可以替她申请一间。” 袁母:“我们可以为她置办房子吗?” 凌执:“自然可以。” 袁母:“可她一个人住那么远,我还是很不放心。” 凌执郑重的承诺:“伯父伯母放心,我会尽我全力保证她的安全。” “……..” 回答完一连串的问题,凌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扫过江离。 她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出好戏。 凌执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在心里又骂了一声:狗东西。 江离看着他依然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条理清晰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微微眯了眯眼。 立功、转业、定岗刑侦大队、顺利完成学业,凌执正尝试为她铺好一条干净的正途。 他嘴上无奈吐槽,次次被她气到无语,却从来都在认认真真地为她筹谋往后的岁岁年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袁父再次问:“那敢问凌队,你对我们满满,是什么意思?” 袁母立刻接上:“对啊,现在满京市都在传她为了你整容,说你值得。你看这事闹的。” 凌执:“实在抱歉,这是我的疏忽。怪我这些天太忙了,也是今天才得知这些消息。给你们造成困扰,实在抱歉。” 他转向江离,声音忽然柔了几分:“至于我和满满的关系是什么,这完全取决于满满。你说呢,满满?” 江离被他这记漂亮的回马枪打了个正着,低骂了一声“狗东西”,坐直身子反手就是一锅:“哎呀爸爸妈妈,你们就别逼凌执哥哥了。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没谈过恋爱,脸皮薄。” 凌执当即回敬:“没事的,满满。我会尽力查出来是谁在散播谣言,将他绳之以法。谁也不能这样污蔑你。” 袁瑾瑜坐在一旁,无声地朝江离做口型:妹妹救我。 江离面不改色地接话:“不用麻烦了。定是那次宴会上的人,看到我和凌执哥哥感情好,如今又立功回来就造了谣。” “至于样貌,我和她只是人有相似,大概美女都长得差不多。你们要不相信我,就去验DNA呗。” 袁母嗔怪道:“说什么傻话。” 袁父也摆了摆手:“就是,即使你们真的一模一样又怎样,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袁瑾瑜连忙附和:“就是就是!” 江离弯了弯嘴角:“谢谢你们。” 凌执挑眉看她,这狗东西,又一套新的解释。 他还想继续添堵,江离已经站起身,扯着他的手臂说:“好了好了,爸爸妈妈,我约了浅姨吃晚饭,时间快到了,先和凌执哥哥走了。” 袁母:“开车慢点。” “知道了。”江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扯着凌执走出了门。 坐上车时,凌执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上正系安全带的江离,问了一句:“去哪?” 江离拉好安全带:“去浅姨办公室啊。” 凌执:“真约了?” 江离:“当然啊。” 凌执没有再多问,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袁家所在的街区。 两人来到丁浅的办公室时,凌执忽然伸手,将江离扯到了自己身后,然后才抬手敲了敲门。 江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随即在他背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门内传来丁浅一贯懒洋洋的声音:“进。” 凌执推门走进去,江离跟在他身侧。 办公室里,丁浅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凌寒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四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两人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丁浅将江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露在小臂上的那些还泛着粉色的新疤痕上。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张便签,低头写了一串数字推到了江离面前。 江离低头一看,是一个电话号码。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丁浅。 “这是我的纹身师傅,推荐给你。”丁浅摇了摇扇子:“你手臂上那些伤疤,纹上蛇肯定特别好看。” 凌执坐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谢谢浅姨。”江离将那张便签折好收进了口袋里,说:“浅姨,我有件事想请教您一下。” 丁浅不紧不慢地给凌执和凌寒各添了一杯茶,懒懒道:“稍等。” 两凌氏看着那杯刚添上的茶,同时陷入了沉默:“……” 江离看着他们俩那副同步被拿捏的样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凌叔、凌学长,我们有些秘密想说,能麻烦你们避让一下吗?” 凌执点头站起身就往外走,凌寒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江离转回头看向丁浅,问道: “浅姨,我为什么和以前的样子越来越像?这有什么说法吗?” “自然可以解释。”丁浅见怪不怪的说:“科学来讲,人大概一年左右会换掉所有的旧血肉。” 她打量着江离:“玄学来说,是你的灵魂滋养了这个皮囊,让它越来越贴合你灵魂的样子,无论哪种解释,都可以归结为你是江离本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江离追问:“那虹膜也能和以前一样吗?我还能登上A的账号吗?” 丁浅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认为,能。” 第65章 魂认得魂 丁浅话音刚落,江离的眼睛就亮了:“真的?” 丁浅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道: “人的身体会代谢、更换,但脑干细胞、DNA、指纹、虹膜结构这些是不会变的。” 她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不过你的情况特殊,之前替你检查的时候,我发现你的脑神经没有受到那些毒物的侵害,你也说没有袁满本人的记忆,应是阎王替你换了一副脑子。” “既然是玄学范畴的事,那一切就好解释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需要的是处理你这个功罪复杂的亡灵,让你消除其中一项的纠缠,要么是功要么是孽。” “所以我猜测,你的虹膜会像你的样貌一样,被你的灵魂修复,变回它本该有的样子,也就是江离的样子。他会把你关键的东西归还给你,包括A的账号。然后看你会怎么做,再判功罪。” 江离恍然大悟:“我懂了,所以那老东西根本不是在引我向善。” “当然不是。”丁浅笑了一声,“你功德圆满或是罪孽深重,对他来说,不过是他漫长岁月里区区一个灵而已。说句不好听的,你继续作恶,他还更方便些,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即可,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会让你登上那个账号的。” 江离咬着牙骂了一句:“老东西,坏得很。” 丁浅:“不过即使在科学层面,模仿虹膜也不算什么难事。难的是通过那些高端网站对虹膜的活体检测,如果你有你以前虹膜的资料,我可以试试。” 江离想了想,摇了摇头:“这还真没有。我销毁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存下来。” 丁浅点了点头:“嗯。身体更换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你以后有空就试试吧,看看能不能登得上去。” 江离:“如果真是这样,那袁满不是什么都不剩了?” 丁浅:“她早就已经死了。从你醒来的那一刻起,这具身体里住着的就已经是你了,死了的人是没有感觉的,而活着的人才会痛苦,可她的家人并不知情。” 江离没有说话。 丁浅继续道:“你的DNA、血缘,都还是她的,替她守着那些家人,也算圆满了,不必纠结。” “知道了,浅姨,谢谢您。”江离看着丁浅,忽然问了一句:“浅姨,你为什么会相信我?这么相信这些玄学的东西?” 丁浅笑了笑:“因为我看见了啊。你现在这副模样,还有检查出来的结果,不就是明晃晃的事实吗?” “孩子,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 江离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浅姨是怎么做上这一行的?” “我读的是医。”丁浅靠在沙发上,笑着说:“悬壶济世,是我的梦想。” 江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巧了不是,我学的是历史,本来想着以史为镜正衣冠。” 一个曾想悬壶济世的法外狂徒。 一个曾想规行矩步的法外狂徒。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丁浅敛了神色:“笑归笑,真到那个时候,我可不希望见到你,被惩罚的样子肯定很难看,娘们要脸。” 江离:“浅姨,这次的行动,我用了你的药。你这也算是救了很多人了,积了德的。阎王会记上的。” 丁浅:“无妨,我不怕那些,却怕离散。更怕离散后,对面不识。” 江离:“........” 得,恋爱脑又发作了。 她忍不住开口:“浅姨你这么强,怎么就……” 丁浅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很旧,上面挂着一个奇怪的图腾,同样的绳子凌寒手上也戴了一根。 丁浅:“其实我见过。我见过忘川河,水很冷,说实话,那时我还是挺害怕的,是他拼了命把我喊回来的。” 悠扬的吟唱声又仿佛传了过来: 戴上它的人,哪怕隔着生死,换了骨肉,饮过忘川的水,风会认得,水会认得,心会认得,总能一眼,就找到对方。魂认得魂。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江离忽然道:“浅姨,你觉得咱俩合作,掀了阎王殿的可能性有多高?” 丁浅连眼皮都没抬:“零。” 江离:“那要是加上寒叔呢?” 丁浅抬眼看她,好笑的问:“难不成我们的机率为零,是差了他一个吗?” 江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对。”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那要是召集一下其他的同道中人呢?” 丁浅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朝江离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一些,然后压低声音说: “我告诉你啊……” 两位法外狂徒在办公室里间疯狂密谋的同时,办公室外间的气氛则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京市身价第一的霸道总裁和一个南江市最年轻的刑侦队长,此刻正站在离办公室足够远的那端,给足了里面那两位密谋的空间。 沉默蔓延了一阵。 还是凌寒先开了口:“听说你们准备回南江了?” 凌执:“嗯。再过几天,等省委书记那边不需要我配合了,就回去。您呢?” 凌寒:“浅浅说想看极光。等她们聊完,我们就准备出发了。” 凌执无语:“……挺好。”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 两人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凌寒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浅浅让我和你说一声,上次你们送来的那几个女孩,后面有一个醒过。浅浅问过她的意见,她放弃了治疗。当时有请公证人员在场见证签字,文件也已经上交监督部门了。你到时候和那个小朋友说一下,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凌执点了点头:“好。” 然后又是沉默。 凌执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寒叔,你的企业不用你管的吗?” 凌寒:“高薪聘那些职业经理人是做什么的?再说了,浅浅身体不好,我不看着点,能行吗?” 凌执被噎了一下,无话可说。 凌寒睨了他一眼,少见的调侃道:“说我?你这不也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吗?” 凌执:“我们不一样。” 凌寒:“那当然。浅浅爱我,她可不一定爱你。” 凌执连忙道:“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凌寒又瞥他一眼:“你倒是想。” 凌执:“寒叔,你的嘴这么毒的吗?” 凌寒笑了:“开玩笑,别介意,也别破防了。” 凌执:“........” 他决定不再接话。 ......... 离开京市那天,天气依然很好。 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干干净净。 江离的右肩已经拆了绷带,换成了轻便的护具,藏在外套下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站在袁家门口,看着凌执的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袁母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嘴里念叨着:“吃饭别老凑合,外卖不干净,能自己做就自己做。要是懒得做,就去食堂吃别饿着。” 江离:“知道了,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袁母瞪了她一眼,“这不刚回来没多久又要走了吗?” 袁父站在一旁,说了一句:“好啦,这里过去就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们随时可以去看她。好好干,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江离点了点头:“知道了,爸。” 袁瑾瑜把文件袋递到江离手里:“公寓的钥匙、门禁卡、物业电话,都在里面。水电煤气都已经开通了,网线也拉好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江离接过文件袋,笑了一下:“哥,你这是要把我养成废人啊。” 袁瑾瑜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本来就废。” 江离抬脚踢了他一下,袁瑾瑜躲开了,嘴角却弯了一下。 凌执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说:“伯父伯母放心,我会照看好她的。” 袁母:“凌队,拜托你了。” 凌执:“我们走了。” 江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朝外面的三个人摆了摆手:“走了。” 袁母又叮嘱了一句:“开车慢点!” “好。”凌执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了袁家门口。 后视镜里,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江离靠在椅背上,伸手从背包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凌执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开车。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逐渐过渡到郊野,又从郊野逐渐过渡到连绵的山峦。 江离含着那颗糖,含含糊糊地开口:“凌学长,你说南江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还真的没留意过。” “又来。”凌执:“有~,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吃。” 江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大喊一声:“我的恬恬宝贝,我回来了。” 车子一路向南。 第66章 以江离之名 车子驶入南江市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将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出一片温暖而陌生的光影。 江离靠在副驾上,望着窗外那些从未改变的街道和招牌,没有说话。 凌执打了转向灯,将车子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头对她说:“到了。” 江离跟着他下车,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公寓大约二十几层,外墙是浅灰色的现代风格,底层有门禁和物业,看起来干净而规整。 这是袁瑾瑜为她置办的一个小窝,临近闹市,也近警局。 江离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刷开单元门,侧身让搬着行李的凌执先进。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楼层按键亮起,电梯平稳上升,在二十楼停了下来。 走到2002室门前,江离打开门。 屋内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一间格局方正的公寓,公寓很大。 袁瑾瑜一直故弄玄虚,不让她看房子的照片,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江离看着整个粉色系的公寓,粉色的沙发、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地毯,甚至连电视墙都被刷成了一层淡淡的藕粉….. 她眉心一跳,沉默了片刻,还是换鞋走了进去。 客厅连着阳台,落地窗外是南江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 江离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视野极好,不错不错。” 凌执放下她的行李,闻言抬起头,无奈道:“……安分点。” 江离头也不回,咂巴着嘴:“自然,放心放心。” 凌执:“………” 他换了个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许恬?” 江离想了想:“过几天吧,等我伤好了再说。” 凌执点了点头:“行。” 他没有多待,环顾了一圈,确认一切都妥当后,便开口说:“那你就先休息,明天我先带你去局里报到。” 江离依然望着窗外,应了一声:“好。” 凌执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时,他停了一下,说:“欢迎回来。晚安,江离。”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江离依然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万家灯火,过了很久,才低声回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早上,凌执接上江离,车子在南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门口停下。 门卫大爷看见一辆京牌车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凌执降下车窗,愣了一下,连忙站了起来:“凌队?您回来了?” 凌执点了点头,门卫连忙打开了闸门。 车子停下来后,凌执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江离从车里钻出来,右手还戴着轻便护具,站在阳光下眯着眼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办公楼。 江离:“凌队,以后咱们可以愉快的玩耍了。” 凌执没理她,锁了车,带着她往里走。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一摞卷宗匆匆走过。 “凌队?!”第一个认出他的人是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您、您回来了?” 这一声惊呼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凌队?” “真的是凌队?” “不是说调去部队了吗?” “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身边的那个女孩怎么那么眼熟啊?” 凌执站在大厅中央,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开口:“嗯,回来了。” 他侧身让出半个身位,露出身后的江离,“这位是新来的同事,袁满。”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招呼声。 凌执没有多停留,带着江离径直走向电梯间的方向,朝刑侦大队办公室走去。 两人先来到陈山河的办公室,凌执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臭小子回来了……”陈山河抬头看见凌执,脸上露出笑容,可话刚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了凌执身边的江离。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哑口无言。 陈山河不可置信的看着江离,又看向凌执,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袁满的档案材料:“这……这……” 凌执神色如常地说:“局长,这就是转业来的袁满同志。” 江离笑眯眯地说:“陈山河,呃,局长您好,我是袁满,以后的日子请多多关照。” 陈山河:“……” 凌执看了她一眼,对陈山河说:“我先带她去见见同事们,再来向您汇报工作。” 陈山河:“去吧,去吧。” 两人离开后,陈山河靠在椅背上,低声嘟囔了一句:“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两人并肩往刑警办公区走去。 快到门口时,江离突然后撤一步,悄无声息地躲到了凌执的身后。 凌执眉毛微微一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推开办公室大门时,里面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赵峰第一个看见他,大叫一声:“我草,老凌你回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见凌执的瞬间,办公室里炸开了锅。 “凌队!” “凌队终于回来了!” 众人一拥而上,赵峰已经冲到他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他扯得弯下了腰:“不是说还有个女同事吗?怎么就你一个……” 接着,他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江离在凌执背后缓缓地抬起头,朝他阴森森地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鬼魅”的微笑。 “我草~鬼!鬼啊!”赵峰像被电击一样,猛地松开了凌执,踉跄着往后退,一屁股砸在了身后围上来的同事身上。 众人被他撞得东倒西歪:“你怎么了?” “看见什么了?” 赵峰抖着手指,颤声指向凌执的背后:“你、她……鬼啊,老凌你昨晚是不是去了江离的墓地?她、她跟着你回来了……” 凌执:“……” 旁边的小王倒吸一口凉气:“江离?哪个江离?” 他往凌执背后一看,江离同样对他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 小王:“……..”直接吓失语了。 其他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凌执身后,江离对所有人表达了“亲切”的问候。 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代表着浩然正气的刑警大队里,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鬼叫声。 老张这时恰好推门进来:“听说凌队回来了……” 他刚踏进一只脚,看见眼前的场景,吓得猛地一跳脚,史无前例地爆了句脏话:“我草,江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告辞!” 他刚想转身就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凌执终于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地向前走偏一步,彻底露出身后的江离: “各位,冷静一下,这就是要加入我们刑侦大队的新同事,袁满。” 江离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迎着那些惊恐的目光,笑眯眯地说:“大家好,我叫袁满,以后多多指教。” 周斌指着她,舌头打结:“这这这….” 小王一脸崩溃地看向凌执:“凌队,你瞎吗?她和江离长得一模一样!” 钱海洋推了推眼镜,肯定的说:“不是一模一样,就是她。” 自从上次码头事件之后,他身心俱震,开始认真研究江离的所有事迹和照片,他不会认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执身上,等待他的解释。 凌执垂眸看向江离:“你想怎么样?” 江离挑了挑眉,迎着一屋子震惊的目光,她神色散漫,坦然开口:“没错,我就是江离,杀手A,老子回来了。” 第67章 一曲如愿 整间办公室鸦雀无声。 昔日追捕的通缉犯,如今堂而皇之地站在刑侦大队,成为新来的同事。 更诡异的是,他们曾经亲手“葬”过她。 档案封存、结案报告归档、甚至连悼念会都开过了。 如今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告诉他们,她回来了?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凌执。 “嗯,她确实是江离,身份已经完成备案。从今天起,袁满也就是江离,正式编入一线专案组。” 赵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没有死?那死的那个人是谁?” 江离睨他一眼,慢悠悠的说:“既然你诚心问,那我就回答你一下,青云桥上被击毙的那个,是我的伙伴。方便你们理解,可以说,她是我的替身。” 她微微一笑,继续说:“所以说,你们法医的工作真的很不细致啊,连人是真是假都没有分出来。” 小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咱们局法医确实该进修了。” 旁边有人踢了他一脚,他没理。 法医室的何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无端打了个喷嚏。 江离朝小王投去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目光扫过全场:“还有谁有问题吗?一并说清楚,免得日后麻烦。” 周斌皱了皱眉,开口道:“不对。死者的DNA明明与江离的DNA库比对一致,那就是江离本人。” 江离噗嗤一笑:“江离本人的?由什么决定的?” 众人愣住了。 是啊,她从小就是孤儿,在那个偏僻的村落,何曾有DNA留存? 她在十二岁之前的报警记录里,由于村里的警察和稀泥,并没有对她做伤情鉴定,没有留存任何生物样本。 真正第一次留下她的生物样本,是她十八岁重新出现在人前、读南江大学时留下的。 可如果那个时候,就是那个替身的资料呢? 江离看着大家逐渐变化的表情,知道他们想明白了,笑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程序正义?” 陆涛忽然开口:“击杀罗楚豪的是你,晕倒的是她,所以才没有验出硝烟反应?” 小王紧接着接话:“怪不得,虹膜验证她不能匹配上,因为那个账号一直是你。” 江离赞许地点了点头:“聪明。她的任务就是替我迷惑警方,好让我隐藏踪迹。只要是去医院和警局打交道的事,都是她出面。” 赵峰追问:“她是谁?为什么会替你?而且你们为什么那么像?” 江离:“一样的警方不作为的受害者呗。她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出现,会躲在一个地方调整自己的容貌,让我们俩越来越像。” 赵峰继续追问:“那后面的三起枪击案,是谁?” 江离从容答:“码头案后我就撤了。她不会狙击,所以用的是手枪。只是你们先入为主,以为是我改变了作案手法。我说过多少次?惯性思维,害死人啊。” 赵峰:“所以后面的一直是她?那你呢?” 江离:“没错,我去了边境的村落,找机会想回训练营,没想到听到凌队也来了,就联系上了他。” 她摊了摊手,“整个事情就是这样。还有问题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赵峰:“……没有了。” 江离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你们呢?”没有人再提问。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凌执站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 他看着众人从“见鬼”到“自我说服”,用时不到五分钟。 不过,不怪他们。 她的解释太合理了。 这是他听过的所有版本中,最合理的一版。 比死而复生,借尸还魂合理一万倍。 合理到凌执的心神微微荡了一下,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江离真的没有死呢? 众人看着凌队脸上同样诧异的表情,又深信了几分。 江离倒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慢悠悠的开口:“不过我也不单单指责法医,整体来看,大家的业务水平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凌执默默揉了揉眉心。 办公室其他人集体失语。 “行了,既然大家没有问题了,我提前把话说清楚。” 江离神色一正,摆出共事的规矩:“提前把话说清楚,我很厌蠢,受不了办事拖沓的人,尤其是能力不行还咋咋呼呼的,别来我跟前晃。” 话音落下,她瞥了一眼脸色五颜六色的王跃,笑了。 那笑容很轻,可杀伤力十足:“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在座的每一位。” 王跃的表情从“???”变成了“??????”,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离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希望日后大家办案时,脑子能多转转,别墨守成规不懂变通,别拖拖拉拉,别敷衍了事。” 她加重了点语气:“希望各位在执法的同时别忘记站在你面前的,是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法理之外尚有人情,执法也要保有温度,都听懂了吗?” 小王条件反射高声应答:“听懂了!” 又是一脚狠狠落在他腿上,小王委屈地闭了嘴:“……..”纯粹是肌肉记忆。 江离摆摆手:“好了,闲话到此为止。” 她目光扫过办公室,突然说:“李彦,把你的工位收拾一下,我坐这里。” 李彦瞬间愣住:“???” “我不习惯身后有人,很容易触发本能的戒备反应做出点什么,你应该能理解。”江离淡淡解释。 李彦求助般望向凌执:“凌队?” 凌执无奈开口:“换给她。” 原本坐在李彦邻座的钱海洋一脸茫然:“???” 江离没有让他害怕多久。 她收回那副阴森森的表情,点了点周斌:“你,和钱海洋换个位置,坐我旁边去。” 周斌愣了一下,指着自己:“?” 江离没有解释,目光已经转向了门口的老张:“老张,你的旧案处理完了?这么有闲心来串门?” 老张看热闹的神情还来不及收,被点到名时浑身一僵,但还是挺直了腰杆:“早就处理完了,所有案件都已经进入公诉程序了,我回来这里办公很久了。” 江离看着他脸上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嗤笑了一声: “你还挺骄傲的?完成了就不会去重启其他的旧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小学生,等着老师布置作业呢。” 老张:“……这嘴真毒。” 赵峰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江离立刻看向他,不紧不慢的问:“暗网的军火头子抓到了吗?” 赵峰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正色道:“已经摸到他的踪迹了,正在安排抓捕。” 江离挑了挑眉:“这都多久了?训练营我们都端了,你这连一个人都没有抓住,怪不得你不是支队长。” 赵峰:“……” 江离没有放过李彦和钱海洋:“还有你们两个,暗网的隐藏路径方法破解了吗?” 李彦和钱海洋同时低下头,江离点了点头,脸上留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样子是没有,果然还是差一点意思。” 赵峰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等等,那天老凌电话里的女孩,是你?” 江离笑眯眯地说:“没错,我们已经同居小半年了。” 赵峰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所以……老凌问怎么追女孩,是要……” 凌执终于开口了,恰到好处的打断了赵峰即将脱缰的想象力:“江离,你随我来。” 江离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声音都甜了几分:“好嘞,凌学长。” 众人看着她秒变的神色,集体陷入了沉默。 江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说:“动起来,我希望等我出来,位置已经换好了。” 众人:“……” 江离随凌执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凌执转过身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江离挑眉:“你说哪句?青云桥上的替身?还是法医工作不细致?” 凌执:“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江离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问道:“借尸还魂这么扯淡的事,除了你和浅姨,还有谁会信我?许恬或许也会信,可我不想吓着她。” 凌执皱起眉头:“可你刚才的解释太合理了,合理到能解释所有以前的疑问。” 江离:“很多事情我的确也无法解释,但我宁愿相信是那样,因为有地府的话,你就会长命百岁,死后功德圆满,下辈子人生坦途。” 凌执哭笑不得:“又开始胡言乱语。” 江离忍不住弯起唇角。 可凌执脸上笑意很快散去,沉默片刻又开口: “若是真有阎王,我便替你扇他两巴掌。” 江离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估计你跳起来也只能打到他膝盖,我告诉你,他真的很大一坨,像一座大山一样。” 凌执:“那我努力试一试。” 江离笑了说:“好,我信你。” 她话锋一转,坏笑着说:“刚刚赵峰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凌学长经常去我的墓?看不出来啊?” 凌执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她那个问题。 他站了一会儿,说:“走吧。” 江离没问去哪,跟了上去。 两人路过办公区的时候,大家在忙着搬座位,看着他们离开。 车子驶出市区,穿过城郊的公路,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向上行驶。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楼房变成了树木,又从树木变成了开阔的山坡。最终,凌执在一处僻静的山腰停下了车。 江离跟着他下车,走了几分钟,在一片被树木环绕的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周围打扫得很干净,没有杂草,没有落叶,像是有人定期来清理过。 江离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块碑上刻着的名字,她的名字,照片里的她言笑晏晏。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有山有水,视野开阔,风水不错。凌学长,你选的?” 凌执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墓碑上:“嗯。” 江离点了点头:“眼光不错。”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墓碑前蹲了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墓碑前放着一颗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 糖纸已经褪色,像是放了许久,没有被雨水泡烂,没有被风吹走。 江离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颗糖捡了起来,剥开糖纸。 凌执看着她的动作,出言阻止:“放了许久了,坏了。” 江离看着已经融化变形的糖块,塞进了嘴里。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墓碑前,含着那颗糖,含含糊糊地说: “凌学长,你的新年礼物,我收到了。” 凌执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是新年礼物?” 江离没有回头:“因为那天,我听到了。” 凌执:“……” 她把嘴里的糖换了个方向,笑着说:“凌学长,下次来,给我带束花吧。” 凌执没有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墓碑前,落在她蹲着的影子上,落在他站着的脚边。 过了很久,凌执才开口:“好。” 江离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回头:“嗯,谢谢你。” 凌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翻出一副耳机,解开缠绕的线,将其中一只递到她面前:“江离,听听这个。” 江离看了他一眼,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 凌执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旋律很轻,像风穿过山谷,又像水缓缓流过石头。 你是明月清风,我是你照拂的梦,见与不见都一生与你相拥。 她听着那句“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没有动。 凌执站在她面前,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耳机线垂在他和她之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山河无恙 烟火寻常 可是你如愿的眺望 孩子们啊 安睡梦乡 像你深爱的那样 而我将 梦你所梦的团圆 愿你所愿的永远 走你所走的长路 这样的爱你啊” 一曲终了,山野只剩风声。 凌执轻声开口:“你如愿了吗?” 江离缓缓摘下耳机,指尖微微收紧。 良久,她抬眼望向他,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嗯,如愿了。” 第68章 过期糖 两人就这么和谐又诡异地站在江离的墓面前。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的“卒”字日期。 风吹过墓园两侧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离脸上还带着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眼眶突然有一点红。 凌执垂眸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万马奔腾,情绪汹涌。 他刻意压了压心绪后轻松开口:“走吧,去吃饭,想吃什么?” 江离没有回答,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 凌执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越来越红。 他愣了一下:“……别、别哭。” 江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肚子疼……糖……有毒。” 凌执:“……….” 眼看她已经痛得渐渐弯下腰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连忙一把抱起她,三步并作一步地往墓园楼梯下冲去,声音带着一种他极少流露的慌乱:“坚持住,江离,你别死了。” 江离:“……..” 她靠在他怀里,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他奔跑时急促的呼吸。 凌执把她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路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他一边着急,一边死死遵守着交通规则红灯停,绿灯行,该减速减速,该让行让行。 江离靠在座椅上,痛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却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脏的:我真是哔哔哔哔,真是个人机。 不过,她倒也没有开口催促。 到了医院,凌执一把将她从车里抱出来,冲进急诊大厅,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我是南江市局刑侦支队凌执!嫌疑人中毒,赶紧安排洗胃!” “……..”江离在他怀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字:“不、不是……” 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完全被凌执着急的声音压了过去:“快!” 医生和护士立刻行动起来,推来担架车,将她推进了操作室。 江离被二话不说地怼了一根管子进喉咙,开始洗胃。 她趴在床边,一边吐一边拳头硬了。 那个傻X。 她恐怕是史上第一个因为一颗糖而被强行洗胃的人。 而那个被江离问候的傻X,正在操作室外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他掏出手机,已经开始查全国最好的解毒专家联系方式。 一通猛如虎的操作后。 在病房里,江离脸色苍白生无可恋的躺着,挂着点滴。 凌执站在床边,难得地流露出几分心虚和尴尬,听着医生的交待。 医生:“患者症状为食用过期糖果引发的急性肠胃炎。洗出来的液体里化验出超标菌群、虫卵,排除中毒症状。” 医生翻了一页病历,皱眉:“但是她的血液里含有微量毒素,疑似剧毒蛇毒残留,需要服用药物排干净,以免影响身体机能造成损伤。后面饮食清淡点,别再乱吃东西了。” 凌执连连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合上病历本:“那你随我来办手续取药。” 凌执应了一声“好”,然后转头看向病床上那个生无可恋的身影,轻声说:“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江离无力地点了点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凌执转身跟着医生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后,江离缓缓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活了这么多年,杀人越货、刀口舔血、从悬崖上跳下去都没有死。 结果今天,因为莫名的情绪,一颗过期的糖被强行洗了胃。 凌执推门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 他看见江离依然保持着那个仰望天花板的姿势,他将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离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缓缓偏过头,看向他。 “凌学长,”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能让我受这种罪。” 凌执低下头,态度诚恳:“我的错。我不该不问清楚就……” 江离打断他:“你见过哪个杀手被一颗糖干翻的?还是两次。” 凌执:“……” 他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江离眼尖,立刻捕捉到了那一丝弧度:“你笑了。” 凌执立刻绷紧面部肌肉:“没有。” 江离抖着手指他:“你刚才笑了。” 凌执:“我没有。我在反省。” 江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算了。反正我这张脸也已经丢尽了。以后在南江市局混不下去,我就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凌执:“不用换城市。” 江离偏过头看他。凌执:“南江市局不会因为你吃了一颗过期糖被洗胃就不要你。最多就是赵峰他们笑你两年。” 江离咬牙:“他们敢?你最好祈祷这件事不会传出去。” 等江离打完点滴,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凌执站起身,将她的病历和药收好,问了一句:“想吃点什么?” 江离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嘴里超淡的,我想吃辣。” 凌执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想上天。” 江离睨他一眼:“我说凌执,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 凌执立刻从善如流地低下头:“不敢,离姐饶命。” 江离哼了一声,凌执扶着她的手臂,两人慢慢往医院门口走去,边走边商量着吃什么,火锅被否定了,川菜被否定了,湘菜也被否定了。 江离的脸色越来越臭。 结果两人什么都没吃成。 凌执的手机响了,是赵峰。 赵峰:“老凌,你们逛完街了没?有案情。” 凌执:“说事。” 赵峰:“有个小岛发生了恶性杀人案件,手法极其残忍,岛上极少监控,没有通讯信号,目击者一个都没有。当地的派出所已经封锁了现场,等我们过去接手,局长命你亲自带队。” 凌执没有犹豫:“我们马上到。” 赵峰:“需要坐船登岛,码头地址已经发给你。” 凌执:“好,我们在那里汇合。对了,带份粥。” 赵峰:“哦,好。” 凌执挂断电话,弯腰一把抱起江离,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江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我伤的是胃。” 凌执脚步不停:“赶时间。” 他简单的说了一下案情。 江离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认命地靠在他怀里,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车上,凌执照样遵守交通规则,一丝不苟得像一台被输入了交通法规的机器人。 江离靠在副驾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说凌大队长,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你违反一下规则?” 凌执没有回答,只是勾了勾唇,车子稳稳地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 江离翻了个白眼。 凌执:“储物格有零食,带一点。” 江离马上高兴了:“好嘞。”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码头。 码头已经被封锁,拉起了警戒线,制服人员的身影在警戒线内穿梭,人影憧憧,警戒线外有记者在激情开麦。 刑侦小队已经等候在现场,法医、技侦人员各自在位。 凌执熄了火,绕到副驾驶一侧,刚弯下腰准备抱她,江离一把推开他,自己站了出来:“我自己能走。” 凌执直起身:“抱歉。” 江离没有接话,两人并肩朝人群走去。 众人看见他们,纷纷招呼:“凌队。” 凌执往前迈步:“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 江离看了看前面穿着警服身姿挺拔的男人,又看着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微微眯了眯眼。 她迈步跟了上去,勾了勾唇: “恶性杀人?让我看看有多恶性。” 第69章 暴风雪山庄 众人登船后,游船驶离码头。 这是一艘普通的中型客船,船舱内摆放着几排固定的卡座和桌子,队员们各自找位置坐下,摊开了笔记本,等待着凌执介绍案情。 赵峰把两份粥递给凌执:“喏,你要的粥。” 凌执看着两份粥,挑了挑眉,说了句:“谢了。” 赵峰嗤了一声:“客气什么。” 凌执打开其中一杯的盖子,是皮蛋瘦肉粥,他把粥若无其事的推到江离面前,问:“资料呢?我先开一个简单的案情会。” 江离把粥推了回去,伸手拿过另一杯自己打开:“你吃你的。” 赵峰看着两人的动作,翻了个白眼:“你吃吧,我去介绍初步案情得了。” 赵峰不等凌执说话就走到船舱前端。 凌执:“.......”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让,端起粥碗快速的吃了起来。 吃完后他随手收好空杯放在一旁,抬眼看向身侧的江离。 江离在慢悠悠地舀着粥,一口一口地吃着。 依然是那种认真的表情,丝毫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讨厌吃粥。 赵峰拍了拍手,原本零星低语的船舱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看了过去。 赵峰:“趁着登岛还有二十分钟路程,全员简易开个案情会,快速同步线索,提前做好分工。” 他走到船头的电视机旁,用手机插入电视接口,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出现了一张海岛的航拍宣传照片。 画面中是一座仿中世纪风格的城堡建筑群,灰色的石墙、高耸的塔楼、狭窄的箭窗。 赵峰开始介绍案情:“首先通报基础案情,案发地点是一座小岛,被经营者命名为傀戏岛,是一座近年来在高端玩家圈子里颇有名气的沉浸式剧本杀主题岛屿。” “岛不大,步行绕一圈大概四十分钟,游客支付高昂的费用上岛,抽取角色,换上对应的服装,在为期三天两夜或五天四夜的行程中,完全沉浸在自己扮演的角色里,完成剧情。” 赵峰又切换了一张城堡的平面布局图: “岛上的核心建筑是这座城堡,此外还有灯塔、花园庭院、码头工具间、地下酒窖等附属设施,游客的活动范围也主要集中在这里,非游玩区域有围栏和警示牌,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闯入。” “据运营方介绍,岛上最多可同时容纳三十名玩家和十五名NPC工作人员。但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这次的玩家是南江几个本地有名的豪门子弟,偶尔也会上岛玩,对私密要求比较高。” “所以他们一直都是定制服务,不走固定的剧情,没有NPC,纯自由体验五天四夜的行程,只需要提供足够的食材即可,五日后派船去接他们。” “也就是说,岛上目前只有十名玩家。主活动区没有监控,但外围监控显示,这几天没有船只靠近过,凶手大概率在他们之中,而且,在接送船到达之前,没有人能够离开。” “十人相识多年,据初步背景调查,彼此看似关系和睦,但私下存在多重利益纠葛,更具体的人员信息民警还在收集。” 赵峰继续切换屏幕:“死者两男两女。民警不敢破坏现场,只有远照,细节看不清楚。” 屏幕上出现四张照片,四具尸体,每个人都身穿华丽的角色服饰,躺在不同的场景中,姿态和死状各异。 他放下遥控器:“简单案情就这样,大家有什么问题?” 有人举手提问:“赵队,十人具体角色扮演身份是什么?是否有特殊含义,有无特殊人物关系、过往纠纷?” “身份信息已经同步。”赵峰点头,快速报出全员角色,“本次角色扮演身份分别为:国王、王后、真公主、假公主、白骑士、黑武士、巫师、女仆、男仆、小丑,具体的角色含义还需确认。” “四名死者的角色和死亡顺序分别是:巫师、假公主、小丑、男仆。” 凌执:“还有二十分钟登岛。把四个死者的身份信息和发现顺序整理出来,登岛前每人一份。” “到了岛上之后,两人一组对嫌疑人录取口供。” “是。” 凌执看向江离:“你跟我去案发现场。” 江离把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嘞。” 凌执又问:“你怎么看?” 江离:“不好说,典型的暴风雪山庄风格,不过嫌疑人很狂,我很喜欢。” 凌执:“……..” 前排忽然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小王从卡座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真诚的问:“为什么说嫌疑人很狂?” “一次杀四个,死法各异。”江离白了他一眼,嫌弃道:“敢组这个局,不就是觉得这是完美犯罪吗?”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缩回了脑袋。 话音落下,船舱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这起案子的棘手程度。 熟人局、密闭孤岛、仪式凶案、无任何外界佐证、全员皆有秘密、全员皆有嫌疑。 凌执:“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赵峰商讨一下工作安排。” 江离点头:“嗯。” 她的卡座本来就只和凌执坐在一起。 凌执起身去船头协调登岛事宜后,她面前便成了一片小小的无人区。 她也不介意,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暴风雪山庄,完美犯罪,有意思。 江离正闭目养神,察觉到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睁开眼,是法医何苏,戴着眼镜,面容清瘦,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长期与死亡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平静。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了一句:“你是江离?” 江离点了点头。 何苏又问:“死的呢?” 江离回答得也很干脆:“也是江离。” 何苏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困惑,江离挑了挑眉:“不愧是法医。” 何苏接这句夸奖,换了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为什么那具身体会衰竭成那样?即使没有那件事,是不是大限也至?” “嗯。”江离随意的答:“前期损伤太大,后面又比较费心力,大部分时间都是靠药物强撑的。” 何苏:“那些成分对人体的伤害太大了。” 他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这次别乱碰。” 江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谢谢。” 两人安静了片刻。 江离忽然问:“对了,我听说尸检是要把器官拿出来的?” 何苏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当然。首先我们要沿着胸腔Y字型切开,然后打开胸腹腔,取出内脏逐一检查,称重、取样、拍照记录,然后……” 他越说越来劲,手上还不自觉地比划着切开和取出的动作。 江离面不改色地听着,又问:“听说重要刑事犯的器官会被保存起来?” 何苏摆了摆手:“放心,只是切了片取样,其他的都给你塞回去缝好了,外观上基本看不出来。” 江离追问:“我听说有些人喜欢偷偷存些器官,比如眼珠子啊什么的。你会不会?”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呕吐声。 偷听的小王扶着桌角,脸色发绿:“yUe~” 何苏的脸色瞬间黑了,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怒道:“你在怀疑我的职业操守?” 江离立刻摆手:“没有,我就问问。” 何苏余怒未消,冷哼一声:“领遗体的是凌队,他看得清清楚楚的,你不信你问他。” 他说着作势就要转头喊凌执。 江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那他有没有哭啊?” 何苏放下手,叹了口气,感慨道:“哭了,哭惨了,你是没看到,唉,一个一米八八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小王:“?”哪有?不只是眼眶通红牙关紧咬而已吗? 何苏:“青云桥上他还吐血晕倒了,后面又被革职、追杀……” 江离沉默了片刻,来了一句:“啊,那我不是丑死了。” 何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的确是像鬼一样。” 江离:“我谢谢你啊。” 何苏起身:“不客气,我先去做准备了。” “偷听够了没有?”江离瞥了一眼从卡座后面冒头的小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懒洋洋的威胁:“小心我……” 小王“XiU”的一下缩回了头,只留下一句闷闷的辩解从卡座后方传来:“我没偷听……我路过……” 江离嗤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何苏刚才那句话: “……吐血晕倒……” 她没有睁开眼。 但在那一片闭目的黑暗中,她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啊! 最后的时光里,幸亏遇到了他!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窗外的海岛越来越近,灰色的城堡尖顶从树丛中探出头来,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第70章 傀戏开始 船晃晃悠悠靠了岸,海浪拍打着礁石,城堡矗立在岛中央,与宣传照别无二致。 凌执第一个下船:“所有人按预案行动,严守纪律。” “是。”众人纷纷跟上。 五分钟后,一行人从码头步行至古堡门口,驻守的辖区李警官立刻上前敬礼: “凌队,现场初步勘验记录、人员登记清单都在这里,六名当事人均单独关押在不同客房,全程禁止接触串供。” 凌执抬手回礼,接过资料快速扫过:“辛苦你们了,现场移交我们接手。” 交接完毕后,他立刻分工: “陆涛,带两人跟着李警官全域摸排,熟悉地形,标记盲区死角。” “技侦组优先勘验中心现场,痕迹固定完毕后,法医立刻进入核心区域开展尸表勘验。” “为了避免串供,剩余人员按原定方案两两编组,对所有涉案人员原地同步录口供,随后安排船只运送嫌疑人回局里。” “是。”众人快速散去。 凌执回头看了一眼,江离正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四处打量。 他等了等她,递过去手套和脚套。 江离接过,目光还在四处扫荡,下意识说了句:“谢谢。” 凌执:“在看什么?” 江离收回目光:“观察地形而已。凌大队长,忙你的去,我不会添乱的,看这么紧干嘛?” 凌执:“……” 凌执没有接话,两人穿好鞋套手套,走进了城堡大门。 整座王座大厅是古堡最宏大的核心空间,层高七米,长条形结构南北贯通。 全屋沿袭正统欧式皇家古堡形制,随处可见精致鎏金雕花、浮雕、挂毯、古典壁画。 大厅两侧各立一排拱形巨窗,垂落厚重的酒红色落地帷幔,四角矗立复古落地青铜烛台,大堂中央是巨大的水晶吊灯。 大厅南端筑起三级大理石丹台,高台正中央安放一张鎏金雕花王座,软垫铺着正红丝绒,扶手雕刻雄狮纹样,王座上方穹顶绘有巨幅太阳神加冕壁画。 大厅北端摆放一张超长胡桃木实木宴会桌,桌面错落摆放着鎏金烛台与剔透水晶高脚杯,此刻却无比凌乱,堆满酒瓶与食物残渣。 厅堂正中靠近大门的位置是开阔的活动休憩区,陈设成套欧式沙发,侧边衔接规整楼梯,可直通城堡二层区域。 江离四处打量了一圈:“还真像那么回事。” 凌执侧头看她:“你又知道了?” 江离睨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因为我去那边干过活啊,我告诉你哈,皇室成员的血也是红的,脑浆也是白的。” 凌执转头往外走:“……走吧,先去第一名死者房间看看。” 江离慢悠悠地跟着:“凌队啊凌队,你为何常常忘记身旁这个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呢?” 凌执没有回头:“你不是,起码此刻还不是。” 江离:“哦?那我努力努力?” 凌执的拳头紧了紧,又松开:“……我忍你很久了。” 江离笑了,从他身侧越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嘛,别当真,怪不得寒叔说你容易破防。” 凌执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过自己往前走的背影。 罢了,罢了。 他该好好想想了,如果她再犯案,如何才能把她快速抓捕到案了。 或许要先了解她的内心世界,才能摸透她的作案动机和手段。 嗯,好办法。 他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第一名死者是巫师,按照剧本设定,她并没有住在主城堡,而是在隔壁的独立高塔,是古堡最特殊的建筑。 两人戴上口罩手套脚套头套,打开执法记录仪全副武装的走了进去。 技侦正在取证,看到凌执喊了一声“凌队”,凌执点了点头:“你们忙。” 江离打量了一下室内,塔身内墙绘满星象法阵与草药图谱,层层木架摆满药剂瓶、干毒草与研磨器具,塔心立着星纹石桌,堆放天文铜仪与水晶球。 穹顶绘整片星空,仅几扇窄高窗透光,塔壁藏着暗门密道直通主楼。 也像那么回事。 一侧是繁复的床,尸体躺在床上。 两人走过去,即使隔着口罩,那股气味依然浓烈。 死者穿着干净的睡袍,仰面倒在枕头上,唇色乌青发紫,眼底遍布细密血点,四肢姿态扭曲,指甲深深抠进床单。 江离屏息低头凑近看了看,死者口鼻处淌着一层薄薄的黏液。 她伸手摸向口袋想掏手机,凌执一把扯住她,递过执法记录仪:“用这个。” 江离没有多说,接过后按照自己的想法录了一段,然后还给凌执,直起身走出室外,摘下口罩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凌执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也摘下口罩,问:“凑那么近干嘛?你还懂验尸?” 江离缓过气来,谦虚道:“略懂一二,看着像是喉头水肿窒息的典型尸貌,不确定,再看看。走吧,下一个。” 第二名死者的房间在城堡二楼。 两人刚走到门口,一眼便看见跪在房间中央的女死者,穿着繁杂华贵的衣裙,额头抵在地上,额头边的地毯上血迹飞溅,可想她磕头时有多用力。 双手向前趴着,指甲抠进了地毯深处。 江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忏悔?” 凌执挑眉:“你很敏感。没错,这是典型的忏悔仪式感。” 江离:“毕竟专业对口嘛。拿来。” 她伸手,凌执把记录仪递了过去。 江离像上次那样录了一段,递还给凌执。 凌执接过,无语。 堂堂刑侦支队长怎么混成了一个跟班了? 凌执敛了敛心神,看向负责勘查的韩培:“辛苦了,现场是什么情况?” 韩培:“现场很混乱,但死者的活动轨迹明显,预估是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子前翻找东西,最后跪倒在地上不断磕头。具体是什么情况引起的,等老何来了才知道。” 凌执点了点头:“嗯,你忙吧。” “是。” 这间屋子由于通风,尸臭不明显,带有淡淡的酒气。 江离在房间里四处走动,雕花少女风家具,带独立观景阳台,满房鎏金饰品、华丽礼服陈列、大量珠宝装饰。 床上被子凌乱,像是被匆忙掀开;化妆台前的挎包被翻得凌乱,私人物品散落一地。 她看了一圈,没有发表意见,转身走出了房间等凌执。 第三名死者遇害地点在一楼宴会厅侧面的隔间,技侦依然在忙碌取证。 房间空间狭小,整体以红、黄、金浓烈跳脱的色彩为主,屋内摆满各类戏剧道具。 墙面上手绘满喜剧面具与马戏纹样,化妆台上堆满各式面具与舞台摆件。 两人进门时,小丑身着全套演出装束,脸上油彩妆容完整,一条绸带紧紧勒在脖颈间,身子向后仰倒在地,脑后散落一堆舞台道具,旁边是打翻的油彩。 双目圆睁,脑后有血。 江离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这个房间只有一扇小窗,空气里满是尸臭和浓烈酒精的味道,即使带着口罩,也实在让人待不住。 凌执照样在里面勘查了许久才走了出来。 江离睨他:“凌队,没想到啊,工作还挺认真啊。” 凌执没理会她的调侃,认真道:“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 江离点头:“明白明白,走吧。” 第四名死者在休息室不远处走廊的尽头。 房间狭小简陋,没有鎏金雕花,没有贵重挂毯,只有粗布窗帘和一张窄铁床。 墙角堆着清洁工具和城堡备用钥匙。 死者趴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伸向门口,像是想要爬出去求救。 江离只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里,摘下口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有意思,不过也差点意思。” 第71章 有恃无恐 江离跟在凌执身侧,逐层排查古堡剩余区域,两人首先走进另一间公主房。 这间房格局与第二名死者的房间几乎一致,同样是精致雕花少女风家具,带独立观景阳台,采光通透。 可整体气质却截然相反:全屋浅金简约雕花,没有繁复奢华的摆件,大半空间都用来陈列书籍,墙边立着一把温润的竖琴,素雅干净。 江离扫过一圈,随口判断:“死的人扮演的是假公主,她应该是抢了真公主的房间暂住的吧?本人应该跋扈。” 凌执侧目看她:“怎么判断出来的?” “这房间也太素净了。”江离挑眉,“完全不像真公主住的地方啊。” 凌执无奈失笑:“肤浅,这明明是真公主走的知性温婉的人设。” 江离当即皱眉反驳:“这怎么叫肤浅?这叫人性,但凡我家要是有权有势,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有多奢侈、多自在。” 凌执再扫了一眼室内,眉头微微皱起:“不过你说得对,这里的确有点不对劲。” 江离一听,立刻挺了挺腰板:“是吧?我就说!” 他抬手指向前方:“你看床铺和拖鞋。” 江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床上的被子铺在床上,整整齐齐,地面拖鞋摆的端端正正。她问:“这挺干净的啊,哪里有问题?” 凌执说:“岛上接连出了人命,人心惶惶,第四个死者还是她的丈夫,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她居然还有心思把拖鞋摆整齐,这不反常吗?” “原来这也算破绽?”江离摩挲着下巴,恍然大悟,“我还真没注意,毕竟我每次杀完人,都是该哪样就哪样。” 凌执侧眸看她:“你现在是吃准我奈何不了你了,是吧?” “对啊。”江离笑得坦荡,“不过凌学长还可以啊,不愧是刑侦王牌,心思细得吓人。” 凌执无奈摇头:“走吧,继续排查。” 两人转身离开公主房,途经那六间同步录制口供的客房,门外守着值守警员,见到他们点了点头示意,屋内隐约传来低声问询的动静。 江离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房门,随口道:“这么些天了,该串的供估计早就串完了。” “必然的。但是串供未必是坏事,正好借此甄别看看谁和谁是一伙的,谁在刻意抱团掩护。” 凌执睨了她一眼补充:“何况没人的心理素质能跟你一样强悍。普通人接连遇凶案、高压被困,心态早就崩了,稍加施压,多少都能问出点东西。” 江离坦然点头:“也是。” 看她半点不谦虚的模样,凌执轻嗤:“还骄傲上了?” 江离扬了扬下巴:“别羡慕。” 两人离开公主房,沿着雕花长廊继续走,来到了国王与王后的双人套房。 这是整座城堡唯一的双人客房,也是整座古堡里最奢华的房间。 房间中央立着一张超大四柱鎏金华盖床,垂落厚重的酒红丝绒床幔,极尽王室气派。 旁侧摆放整套欧式大沙发,一侧墙壁是超大浮雕壁炉,炉身雕满王室纹样,壁炉台面上整齐陈列着古董佩剑与各式王室勋章。 套房内侧连着一间独立书房,墙面嵌着整面黑檀木书柜,书柜暗藏嵌入式暗格密柜。 江离学着凌执刚刚的判断标准,开始查看。 这个房间果然痕迹很凌乱,甚至没有拖鞋,而大沙发上摆着一床被子,此刻被子一端已经拖在地上,显然是有人匆忙离开。 江离盯着沙发上的被子看了两秒,一时没想通缘由。 凌执翻开记录表,指了指上面的角色分配名单解释:“抽中国王、王后身份的,是两对情侣里的一男一女。” 江离脑子短暂卡壳,茫然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凌执直白点破,“国王和王后现实里并不是情侣,却抽中成了一对,所以这间双人房里有一个人睡沙发。” 江离瞬间恍然:“哦。” 两人没在套房多做停留,转身前往剩余两间未勘察的客房,分别是白骑士与黑武士的房间。 两间房风格极致对立,一白一黑,反差鲜明。 白骑士房间干净素雅,浅白配原木色调,家具简洁规整;黑武士房间则暗沉压抑,深灰与炭黑铺满全屋,石材墙面裸露,陈设冷硬肃穆。 两个房间同样的凌乱不堪。 原本规整的摆件歪歪扭扭,置物台面杂乱无序,床铺褶皱扭曲,被褥被胡乱揉搓。 凌执快速扫过全屋,没再多看,直接拉住江离的手腕转身离开。 江离满心疑惑,任由他牵着走出房间:“不细看了?” 凌执松手:“看完了。” 至此,十名角色扮演人员的专属房间已全部勘察完毕,只剩古堡零散的闲置客房、储物间与功能用房尚未排查。 江离累得抬不起精神,随口道:“我逛不动了,凌学长你自己看吧,我去何苏那边看验尸情况。” 凌执:“去吧。” 江离当即转身朝着塔楼方向走去。 待看不见江离的身影,他缓缓松了一口气,折返脚步,重新走向白骑士的房间。 他心底暗自轻叹,幸亏江离天性如此,在某些方面神经格外钝感。 方才两间房间的细节,若是被她追问到底,他一时之间,还真不好收场。 ....... 晚上七点,小岛上所有的灯都已经打开,还算明亮。 补给的船拉着晚餐抵达了小岛码头,忙碌了大半天的队员们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三三两两找了位置坐下来吃饭。 法医团队连同四名死者的尸体,也随着补给船一同离开,返回局里进行进一步的详细检验。 江离拿了两盒饭和两瓶水,绕过正在吃饭的人群,开始找起凌执。 很快在一楼储物间看到了他。 男人正蹲在一排储物架前,手里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着里面的痕迹。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没看完?” 凌执没有回头:“剩余房间不多了,快收尾了。” 江离:“先吃点吧。” 凌执这才收起手电,起身拍去裤腿灰尘,走上前接过餐食:“没偷偷下药吧?” 江离挑眉:“要不我吃一口喂你一口?” 凌执:“……倒也不用。”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拖过一个小箱子当桌子,又拉过一张小板凳,让江离坐下,自己则在另一张凳子上落座。 江离打开饭盒,红烧排骨、青椒炒牛肉、菜心,荤素搭配得还算均衡。 她挑了挑眉,端起饭盒:“凌学长,饭菜太多了,给你一点。” 没等他说话,她已经把所有的青椒和菜心拨到了他的饭盒里,连带一半的米饭,肉是一片都没给。 凌执:“..........” 他是脑子有泡了,才会以为她是怕他吃不饱。 凌执夹起一箸菜心,放回她的饭盒里:“吃点蔬菜。” 江离撇了撇嘴,但没有再拨回去,只是应了一声:“好吧。” “还挺挑食。”凌执轻笑。 江离立刻反驳:“我不是怕你饿着了吗?” 凌执乐了:“那给我点肉啊?” 江离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肉吃多了不好消化。” 凌执看着她明目张胆偏爱吃肉的模样,笑意温柔,没再拆穿。 两人就这样在逼仄的储物间里,面对面吃起了晚饭。 江离扒完最后一口饭,将空饭盒放在一旁,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间逼仄的储物间。 角落里堆着几箱未开封的蜡烛、一捆备用的窗帘绳、几把生锈的铁锁,还有一盏落满灰的煤油灯。 她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回凌执身上。 他吃得很快,只是份量太大,江离看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凌学长。” 凌执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片菜心,用眼神示意她说。 江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江离,真的是袁满呢?” 凌执把菜咽下去,说:“没有如果。” 江离挑眉:“这么笃定?” 凌执看着她:“因为你就是江离。” 江离刚酝酿出一点感动的苗头,凌执慢悠悠的补了一句:“世界上这么混账的人独江离一份。” 她眯起眼:“我干死你信不信?” 凌执笑了一下,笃定的说:“你不会。” 江离与他对峙了两秒,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凌执没有反驳,低下头继续吃饭。 江离看着他低垂着头,安静地扒完最后一口饭。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凌执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饭,脸上带着一种被雷劈了的震惊,看着面前那个一脸慈祥笑容的人。 江离阴恻恻地开口:“不弄死你,快吃吧,小凌子宝贝。” 凌执艰难地咽下那口饭:“你、你别乱来啊。” 江离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凌执迅速将饭盒和垃圾收进塑料袋里,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吧,是时候汇总案情了。” 江离起身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昏暗的城堡走廊里回荡开来,像吃人的狼外婆。 第72章 无人生还 刑侦小队齐聚王座大厅的中央活动休憩区。 这里的沙发很大,呈对称的U型排列,原本是设计给玩家们进行集中推理的区域,此刻用作临时指挥部正合适。 大门已经关闭,将海风和远处海浪的声响隔绝在外。 茶几一端立着一块白板,上面已经被初步梳理出了人名和人物关系图。 凌执走近时,沙发两侧的人纷纷起立,齐声喊了一句:“凌队!” 凌执摆了摆手:“坐着,开会吧。” “是!”众人应声落座。 这是凌执归队后的第一天,大家既为他能平安归来、重新一起共事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也因为出了这样一起恶性谋杀案而憋着一股愤怒。 两股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的干劲都比平时足了几分,连那声“是”都比平时喊得更响。 众人心头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激昂士气,被一道慢悠悠的声音打断了:“我坐哪?” 江离站在沙发区边缘,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两排沙发。 左侧沙发依次坐着赵峰、陆涛、李彦和钱海洋。 右侧沙发坐着周斌、老张和小王。 沙发其实还剩很多位置,空位足够再坐十个八个人的,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开口邀请她坐过去。 凌执刚想开口让她坐到小王旁边去,江离已经同时点向了小王: “你,去那边帮我搬张椅子。” 她朝餐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快步走到餐厅区,搬来一张欧式风格的靠背椅。 椅子挺大挺沉,小王搬得有些吃力,但还是把椅子放到了她指定的位置,茶几的另一侧正对着凌执的方向。 “谢谢。”江离施施然坐下,双腿交叠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看向凌执:“开始吧。” 众人:“……” 凌执站在白板前,握着马克笔,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开口:“好,先汇总一下大家手里的线索。陆涛,外围勘查得怎么样?” 陆涛:“我们和运营方要来了整座岛的结构图与建筑设计图,进行了全面搜查,均未发现藏有其他人员。可以明确案发时岛上只有那十名涉案人员,没有第三方潜伏的痕迹。” 凌执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彦:“监控显示呢?” 李彦:“岛上只有外围的监控,监控系统覆盖了整条海岛线,理论上只要有船只靠近或离开,都会被记录下来。我们查看了案发时间段内的所有录像,没有发现任何船只靠近或离开的记录。” “不过有两个异常情况。” 凌执:“说。” 李彦:“第一天晚上,大约十一点二十分左右,有一个身影抱着一箱东西,从城堡侧门出来,走到了东侧礁石滩,将一箱东西扔进了海里。由于天色太暗,离监控位置也很远,只能模糊辨认出是一个穿着裙子的人形轮廓,无法确认具体身份。” 李彦继续说:“第二个异常情况发生在第二天下午,海湾处一名穿着巫师装扮的女人落水,随后被众人合力捞起。监控记录了全过程,从落水到被救起大约持续了十几分钟,之后众人离去,后面就再也没有人靠近过海边了。” 凌执在巫师的照片下标注了一行字:“落水的巫师,也就是第一名死者。也就是说,她在死前曾经落过一次水。” 他写完,转过身正准备继续往下说,目光却正正对上了江离的视线。 她就那样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勾着一抹不明笑意的盯着他看。 众人都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笔记,她面前原封不动的摆着笔记本和笔。 凌执:“……” 他与江离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对峙了两秒,便敛了敛神,开口提醒:“不记一下?” 江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记着了。” 凌执没有放弃,又补了一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江离挑了挑眉:“那只能证明脑子还是不够好,够好了,就无需动笔了。” 正在奋笔疾书的众人:“????”我们没惹。 赵峰看着笔记本的内容,忽然“哦豁”了一声:“这不是阿婆的《无人生还》吗?” 老张一愣:“什么东西?” 赵峰坐直了几分,来了兴致:“暴风雪山庄悬疑的开山鼻祖啊,阿加莎·克里斯蒂《无人生还》,十个人各怀鬼胎,被困孤岛,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白板上那十个角色名字,“你看这里也刚好十个人,也是被困海岛,接连有人死去,组局者该不会是在模仿这部经典作品作案吧?” 凌执还没有开口说话,一声冷嗤便响了起来,清晰而突兀。 众人看去,正是江离。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懒洋洋的姿势。 赵峰被她这一声嗤笑搞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江离挑了挑眉梢说:“还看,你挺闲啊。” 赵峰:“我也是人,看点怎么啦?” 江离:“那你说说呗,这本书说的是什么?” 赵峰:“说就说,十个互不相识的人被邀请到一座孤岛上的豪宅做客,然后当晚开始,客人按照童谣的顺序一个一个死去,手法各不相同,每一个都设计得很精巧,让人防不胜防,啧啧。” 江离挑了挑眉:“听这语气,看来我们的刑侦中队长对里面的杀人犯表示了极大的认可啊。” 赵峰脸都涨红了:“你、我是这个意思吗?” 江离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慕强是人之常情,正常,不磕碜。” 赵峰说不过她,只能转头向凌执求助:“老凌,你看她,你不管管?” 凌执捏了捏眉心,说:“江离,严肃点。” 江离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笑着抬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好了啦,我听你的,凌学长,继续继续。” 赵峰看着她那副秒变脸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最终决定不再自取其辱,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凌执沉默了两秒,将话题拉回正轨:“继续,接下来我们先捋一下人物关系。” 他转身拖过另一块白板,边写边说:“总的来说,十个人初始关系大概分成了四组。” “第一组,共三人,年轻总裁,真假千金,对应的人物关系是白骑士、假公主、女仆。假公主为第二名被发现的死者。” “第二组,共二人,年轻总裁,未婚妻,对应的人物关系是黑武士、王后。该组无人死亡。” “第三组,共二人,总经理,妻子,对应的人物关系是国王、巫师。巫师为第一名被发现的死者,死前曾落水。” “第四组,共三人,年轻总裁,总裁司机,司机妻子,对应的人物关系是小丑、男仆、真公主。小丑为第三名被发现的死者,男仆为第四名被发现的死者。” 凌执写完最后一笔,转过身,这次刻意避开了江离的方向,目光偏向沙发区左侧,开口问道: “四组人马,彼此之间在现实中都有不同程度的社会关系和利益纠葛。四名死者分布在三个不同的组别中。第二组的黑武士和王后是唯一一组没有出现死者的。” “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赵峰立刻坐直了身子:“老凌,我突然想起来,那个负责人不是说这是他们定制的剧情吗?你看,第一组真人里头有真假千金,角色里头也有真假公主,这绝对不是巧合。负责组局的人嫌疑很大啊!” 他说得有理有据,等待着认同。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声短促的“嗤”声再次从身后传来。 赵峰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忍了忍,没忍住,猛地站起来转身看向江离,怒道:“江离,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忍你很久了。” 所有人也再次看向江离。 连凌执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看向她。 只见江离刚放下捂着口鼻的手,抬眼看向大家,眉心微微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连忙抬手遮住口鼻,偏过头去打了一个喷嚏。 众人这才注意到,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T恤和牛仔裤,显然是事发突然,出来时没拿外套。 白天倒还好,入夜后海岛的温度降得快,而且城堡里冷气开得足,此刻她明显是着凉了。 她打完喷嚏,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子,慢悠悠地开口:“哦?说说看?” 赵峰站在原地,刚刚有多愤怒,现在就有多尴尬。 赵峰:“...........” 就……误会她了。要死了,怎么办?在线等。 凌执脱下警服外套,大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外套扔到她腿上,说出口的却是:“下次上班穿警服。”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外套,抬头说:“我不冷,谢谢凌学长。” 凌执已经转过身,一边往白板处走,一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想生病逃班?没门,披着。” 江离看着他别扭的背影,也不再推辞,的确是冷了。 她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警服外套,忽然朝穿着短袖的凌执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发嗲发腻:“谢谢凌学长~给你个飞吻,mUa~” 那一声“mUa”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每个人耳边放了一颗糖衣炮弹。 众人齐刷刷地僵住了。 凌执脚下明显绊了一下,堪堪稳住身形,回头看向她:“祖宗,别搞。” 江离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面对白板,但握着马克笔的手指似乎比刚才多用了几分力。 江离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还杵在原地的赵峰,友善的问候道:“看什么看?你也想要?” 赵峰“嗖”地一下坐回沙发上,面朝白板,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一名刚入学的小学生。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白板上那几行字,严肃地开口:“凌队,我觉得这个人物关系图还可以再细化一下。” 凌执站在白板前,没有回头,只应了一个字:“……嗯。” 那声“嗯”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丫头与穗穗提供,谢遂宁名字为谢遂安,不过也不影响观看 第73章 何以为食 凌执举着笔,面对着面前的白板,久久落不下去,最终还是在“真假千金”与“真假公主”几个词上画了几个圈,淡定的说: “老赵刚刚这个提议,的确需要注意一下。” 他指着白板,开始进行初步分析,“还有这两组,与其他两组有明显的差异。” “首先,第二组无人伤亡;其次,第四组的结构与其他组不同,前面三组皆是情侣或夫妻关系,只有第四组不是。” “咔咔。” 凌执眉头一跳,忍了忍,继续说:“小丑是以共同好友的身份孤身参加的,而这一组里的夫妻,也是唯一一组不是总裁与千金组合的。” “咔咔。” “接下来的口供环节,大家可以重点关注这一组,看看……” 整个大厅里,只有凌执低沉的嗓音、城堡外隐隐传来的海浪声以及一阵“咔咔”的嗑瓜子声。 凌执:“.........” 他最终还是转过身,看向那个混世魔王。 只见江离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嗑得起劲。 膝盖上放着笔记本,那笔记本倒是打开了,只不过上面一个字没写,干干净净地躺着一堆瓜子壳。 她看见凌执望过来,还疑惑道:“怎么啦?凌学长?” 凌执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克制道:“江离,案情会上禁止嗑瓜子。” 江离皱眉:“不让吃你还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凌执,眼神里带着同一个疑问:对啊,你为什么买? 凌执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是命案现场,瓜子壳掉地上清理麻烦。” 江离指了指笔记本,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这垫着呢,放心吧,我们杀手只是法外狂徒,又不是没素质。” 凌执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跳,咬牙道:“案情会上禁止吃东西。” 江离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哦?那何为吃东西?” 凌执被她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回答:“……嚼的就不行。”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生咽下去也不行。” 江离:“明白了,那我举报,老张刚刚也吃东西了。” 老张正端着保温杯喝水,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我没有。” 江离指着老张:“我看见他嚼枸杞了。” 老张咳得更厉害了,脸都涨红了。 凌执站在白板前,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他闭了闭眼,用一种近乎放弃的语气开口:“……老张,别嚼了。” 江离边把笔记本上的瓜子壳倒进凌执外套口袋,边贴心提醒:“也不能硬咽下去哦。” 凌执:“……” 别气别气,气死了没人替。 老张把嘴里的枸杞吐回了杯子里,并放在了桌上。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那笑声像会传染一样,迅速在沙发区蔓延开来。 凌执带着一种看破红尘般的平静重新开口:“……继续开会,先从第一组开始,是谁负责的,概括一下具体情况。” 赵峰刚要开口:“第一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江离:“不给你们凌队搬个椅子?” 凌执:“……” 小王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熟门熟路地跑到餐厅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凌执身后:“凌队,请坐。” 凌执:“谢谢。” 赵峰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走到白板前,一把接过凌执手里的马克笔:“行,您坐着,我来。” 凌执也不推让,顺势坐了下来:“开始吧。” 赵峰站在白板前,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第一组,总裁和真假千金。” “白骑士总裁萧承泽,人长得是风流倜傥,二十八岁,毕业后直接进入萧氏,几年前已经接任总裁一职,是这群人里家境最好的。他与刘氏联姻,未婚妻是刘家那位被寻回的真千金。” “至于两位千金,就像剧情一样,很狗血。” 他在萧承泽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接到刘明珠的名字上: “假公主也就是真千金刘明珠,二十五岁,年幼走失,二十岁时被刘家寻回。” 他又在刘明珠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另一个名字,“女仆也就是假千金刘清苒,二十五岁,在刘明珠被寻回之前,她在家里也是受尽宠爱的养女。” “刘明珠回来后,她没有被送走,继续留在刘家一起生活。只不过,与萧承泽的联姻对象,就从刘清苒变回了刘明珠。” “我负责问询的就是萧承泽本人,据他说,对此两家所有人都接受良好,关于刘明珠的死,他的态度比较平淡,只表达了遗憾。” “我问后续是否会变回与刘清苒联姻,他表示等这事了了,再看两家的安排。原话是‘家族联姻,最看重的是利益。’坦率得让人无话可说。” 赵峰放下笔,转过身来,“另外,综合其他人的描述,刘明珠的性格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嚣张跋扈。” “她被找回后,刘家上下对她百般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她的性格也越来越骄纵,她觉得刘清苒不但偷了她的人生,还和她的未婚夫有过一段,所以对刘清苒恶意很大,经常欺负她,使唤她干活。” “就像这次,十个人来荒岛五天,个个都是千金少爷,谁都没带保姆。刘明珠提出来的方案是:让刘清苒一个人做所有人的饭。” 他放下马克笔,总结道,“也就是说,在这次旅程中,刘清苒实际上承担了全部的后勤劳务,只有第四组的真公主看不过去,可她也不敢明着得罪刘明珠,只能私下偷偷的帮忙。” 小王一拳砸在沙发上:“这简直是欺人太甚了!又不是她害她故意走丢的,凭什么怪她?”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便从旁边飘了过来:“狗叫什么,你吓到我了。” 小王的怒火仿佛被一盘冰水当头浇下,他不敢看声音来源,只能转头看向凌执,委屈道:“凌队……” 凌执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白板,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江离的声音重新响起:“一点长进都没有。下一组是谁,速度。”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是、是我!” 他快步走到白板前,从赵峰手里接过马克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准备汇报。 赵峰退回到沙发区坐下,看了江离一眼,又看了凌执一眼,低声说了一句:“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 李彦和钱海洋没有应声。 江离慢悠悠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在众目睽睽下剥开糖纸,把糖纸顺手放进凌执的外套口袋,然后把糖含进嘴里。 众人:“?” 江离抬眼,说:“怎么不开始啊?是等我请你吗?” 小王站在白板前,最终鼓起勇气开口:“你、你吃东西了。” 江离含着糖,疑惑的问:“我是嚼了还是生咽了?这可是你们凌队亲口认定的程序,应该要正义吧?” 众人:“?” 老张:“?” 上哪说理去?他喝水也算违规,她吃糖反而不算? 凌执无力道:“……开始吧。” 江离含着糖,弯了弯眼睛:“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正义,凌队长。” 凌执:“…….” 小王站在白板前,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她吃糖了但她好像确实没违规”的恍惚状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几组人物关系,努力将思绪拉回案情上。 “呃,那个……第二组,我来汇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第二组是黑武士和王后,对应现实身份是年轻总裁陆征和他的未婚妻林曼。陆征,二十九岁,是陆氏总裁,公司规模仅次于萧承泽的公司。林曼,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后进入林氏工作,林氏公司规模不算大,两人在工作中确立关系,去年订婚。” 他翻了一页笔记,“据其他玩家反映,陆征的性格偏外向,呃,花边新闻不断;林曼则比较内向,和其他玩家的关系都还不错。” 他说完,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江离的方向。 江离含着棒棒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两组名字之间,像是在思考什么。 小王等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开口的意思,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看向凌执,“凌队,第二组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凌执点了点头:“第三组呢?” 老张起身:“第三组,国王和巫师。国王赵鹤翔,三十岁,经营一家中型贸易公司,经济状况中等偏上。巫师他的未婚妻,孙婉宁,二十八岁,经济基础远在赵之上。两人交往两年,原计划年底结婚。” “孙婉宁就是第一名死者,被发现死在巫师塔内,她在死前一天曾经落水,据其他玩家描述,当时大家在海边散步时不慎滑倒跌入水中,被众人及时救起,当时没有大碍,大家都以为只是一个意外。” “关于赵鹤翔的口供,他声称事发当晚孙婉宁说不舒服,独自回房休息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没来吃早饭,众人去寻找时才发现了尸体。” “大家在塔楼看到她的尸体时,连忙返回城堡手机寄存处拿手机想报警,结果发现寄存箱不见了,所以大家才硬生生的被困在这里五天,这个说法也得到了所有玩家的证实。” “凌队,第三组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凌执点了点头:“第四组呢?” 周斌刚起身要说话。 “第四组小丑、男仆、真公主。”江离含着糖,懒洋洋的道:“看来这一组,才是突破口。” 第74章 A神课堂 周斌站在白板前,愣了愣,呐呐开口:“这、这一组这么重要吗?” 由于案情重大,不仅刑侦一队全员出动,局里其他刑侦小队也抽调了人手过来支援。 就连内勤的周斌都出了外勤,并负责录了其中一个人的口供。 凌执点了点头:“你按实际情况汇报即可,有遗漏或其他问题,我们后续再补录。” “是。”周斌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第四组一共有两名死者,先说第三名死者,小丑谢遂安,二十七岁,谢氏集团总裁,单身,是这群人里的气氛担当,这次古堡活动的行程全程由他统筹安排。第四名死者,男仆兼谢遂安的司机袁建宸,三十岁,是谢遂安的远房表哥,常年专职做他的私人司机。” 他翻了一页,继续说: “我今天问询的是袁建宸的妻子叶杺沅,二十七岁,出身普通家庭,性格内敛克制。这次行程里,她一直在私底下悄悄帮衬假千金。她口述和丈夫感情还算和睦,谢遂安给的薪资待遇很高,平日里跟着这群富家少爷小姐出行,收到的红包和各类馈赠也十分丰厚,夫妻俩日子过得很不错。聊到丈夫遇害离世时,她全程都在强忍着眼泪,情绪压抑得很,以上就是大概内容。” 凌执站起身:“辛苦大家了。我补充两个问题,是谁建议的这次活动?活动的角色卡牌又是如何抽取的?” 小王立刻接话:“据陆征的口供,这个岛他们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他也记不清是哪天的聚会上,有人提议上岛来玩,大家就同意了。” 赵峰补充道:“据萧承泽交代,他们一进岛,所有人就把手机放到门口的储物箱里,然后由谢遂安派发平板,大家抽取角色。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流程,谁曾想这次会闹出这么大的事。” 凌执点了点头,转向李彦:“平板里的角色抽取程序检验过了吗?” 李彦点头:“检验过了。程序里预设了指定分配的逻辑,只要谢遂安按照他设定的顺序派发,就能保证每个角色派到特定的人手里。” 凌执追问:“这个程序是谁设定的?” 李彦:“主办方,据主办方交代,有些客人需求比较独特,他们也会尽量满足,尤其是这种大客户。” 凌执:“那他们每一次都要求特定设置?” 李彦顿了一下:“这……我没问。” 凌执:“现在咨询一下。” “是。” 凌执又转向钱海洋:“海洋,除了司机,上网搜索一下剩下四个男人的网上新闻,尤其是花边新闻。” “是。” 一直没开口的陆涛问了一句:“凌队,你有什么看法?” 凌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现场勘查的照片一张张挂到白板上,然后招手: “陆涛你来,你对痕迹比较熟悉,看看这些。” 陆涛上前,两人就着几张白骑士和黑武士的房间照片低声交谈了起来。 陆涛点了点头:“的确像。” 这时李彦挂了电话:“凌队,问清楚了,他们也不是每次都要求特定设置,这些人来岛八次,只有三次是特定设置的,包括这一次。我已经让他们把那几次的行程和人员名单都整理发过来了。” 凌执应了一声,又看向钱海洋:“海洋,搜得怎么样?” 钱海洋推了推眼镜:“据网上的花边新闻显示,除了任职经理职位的赵鹤翔以外,其他三人的花边新闻确实不断。”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含蓄地补充道,“还有人说,黑武士陆征与巫师孙婉宁有扯不清的关系。” 凌执:“那萧承泽与两位千金呢?” 钱海洋:“在真千金被寻回来之前,萧承泽与刘清苒一直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出席各种宴会,虽说不上恩爱有加,也算相敬如宾。真千金回来后,他又以同样的姿态对待刘明珠。但据知情人透露,他与刘清苒也并未避嫌,私下还与不少女性有交往,时不时被偷拍出一点绯闻,随后萧刘两家会联合辟谣。” 凌执:“谢遂安呢?” 钱海洋:“这位更是个不安分的主。不过他单身,女朋友换得再频繁,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凌执点了点头。 钱海洋继续道:“至于国王赵鹤翔,倒是没什么花边新闻。他经济实力不如孙婉宁,孙婉宁在人前人后都不怎么给他面子,性格也比较嚣张跋扈。” 凌执听完,总结道:“这些事情,在他们的口供里没有人提及过,想来都是心照不宣,而里面的关系,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乱。” 江离忽然开口:“等一下。” 众人看向她。 江离:“陆征与孙婉宁有染?” 钱海洋推了推眼镜:“花边新闻,不保真。” 江离皱了皱眉:“他不是林曼的未婚夫吗?这孙婉宁不是赵鹤翔的老婆吗?” 老张插了一句:“哎哟,男人嘛,有钱了变坏的可能性很大的,何况他们那个圈子?” 江离立刻反驳:“才不是呢。我寒叔和浅姨就有钱有颜,心里却只有对方。” 凌执冷嗤一声:“那是恋爱脑癌晚期,没得救的,世上少有。” 没曾想你寒叔还是你的偶像?吃了药一样会倒。 江离白了他一眼,又问:“那林曼被和赵鹤翔分到同一个房间,还有这真假千金……” 小王也凑了过来,指着笔记本上的人物关系图:“或许是他爱她,但是她又爱他,结果他和她密谋……” 江离问:“谁爱谁?” 周斌接话:“她,爱他。” 江离:“那她呢?” 赵峰也凑了过来:“她爱的是他。” 江离脑子嗡嗡作响,彻底崩溃了。 怎么能乱成这样? 凌执好笑地挑了挑眉,终于有她不擅长的领域了。 凌执:“好了,现在开始过一下现场勘查线索。” 江离彻底放弃了那些让人大为震撼的情感交叉:“还没完啊?” 凌执勾了勾唇:“现在开始现场线索整理,现场勘查线索理完,就到集中凶杀现场分析了。然后再去补勘现场,和补录口供。” 江离沉默了片刻,算是彻底见识到整套刑侦流程了。 她又默默剥开一颗糖扔进嘴里,把糖纸顺手放进了凌执的外套口袋。 凌执:“我的衣服不是垃圾桶。” 江离反问:“那扔地上也不合适吧?污染了现场。” 凌执无言以对。 江离少见地认真解释了一句:“抱歉,思考时比较费脑,补点糖分。” 凌执看了她一眼:“那你看出来点什么了吗?” 江离点了点头:“很多。” “说说看?” 江离刚想把糖咽下去,凌执立刻制止:“别咽。” 但江离已经咽下去了,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凌执:“.........” 她起身走到那面钉着十个人照片的白板前,动手将照片重新组合。 “这一组,白骑士萧承泽,黑武士陆征,小丑谢遂安。有钱有颜。” 她说到这里,忽然盯着那三人的照片看了起来。 赵峰问:“怎么啦?你喜欢这一类型?” 江离摸了摸下巴:“啧,这也叫帅?比凌学长差远了。” 众人:“?” 凌执面无表情地开口:“说案情。” 江离宠溺的说:“好,都依你,接下来就是A神的小课堂。” 她看着大家,真切的补了一句:“各位毕竟脑子不好,多做做笔记。” 第75章 双人推演 江离将三张照片移到左侧:“不管了,姑且当是帅哥吧,分入人渣组。” 她又将另外两张移到中间,“这里,刘明珠和孙婉宁,跋扈组。” 剩下的五张照片被她一并归拢,推到白板右方,“剩下的,归到‘胆汁绿帽及软弱组’。” 她转过身看向凌执:“你看。” 凌执看着那三组被她重新划分的照片分类,沉默了片刻开口:“……虽然分类方式不太正规,但逻辑上,确实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江离没有理会他,拿起马克笔,在几组人物之间画了几条连线。 她画完后,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画出的那幅错综复杂的情感网络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们看,这样一来是不是清晰多了?” 众人看着白板上那几条横七竖八的连线: 萧承泽连着刘明珠又连着刘清苒,陆征连着林曼又连着孙婉宁,孙婉宁连着赵鹤翔又连着陆征。 谢遂安作为一个单身汉,反而孤零零地悬在一边,只跟袁建宸夫妇有一条工作关系的连线。 袁建宸连着叶杺沅,叶杺沅名字旁边画了一双拖鞋,叶杺沅又连着刘清苒,线段中心标了个勾。 刘清苒连着刘明珠,线段中心标了个×。 赵峰盯着那幅图看了半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关系,比我妈看的那些短剧还乱。” 江离慢悠悠地转向凌执:“作为男人,凌学长,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凌执站在白板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眯起眼,最终指尖点了点谢遂安的照片:“他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谢遂安笑容灿烂,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凌执继续说:“一个花心少爷,却自己一个人上岛,只带了司机两夫妻。如果只是为了玩乐,没必要亲自安排活动,更没必要在本次活动中特定设置角色分配。” “所以,他的行为超出了单纯玩乐的范畴,必然有额外的动机。而且这里就他一个人,与所有玩家都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人。” “而且他作为统筹者,如果他想要做什么,他有最多的机会,也有最多的方式。” 江离点了点头,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 “没错,还有角色是他安排的,他却给自己选了个小丑,而且看他的尸体是全副妆容,像是在研究戏法。” “小丑的作用是什么?是讨好别人。所以他上岛不是为了玩,而是要讨好某个人,那他要讨好的,是谁呢?” 赵峰:“他不是跟所有人都熟吗?会不会是喜欢刘明珠?” 小王摇了摇头:“不对,刘明珠这么跋扈,跟刘清苒……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 老张:“会不会是孙婉宁?她不是跟好几个都有关系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却始终没有一个统一的结论。 凌执站在白板前,没有参与讨论,思索了片刻,说: “按照可能性高低来排,孙婉宁的可能性最低,她性格跋扈,私生活混乱,谢遂安这种人精,不会去招惹这种麻烦。” “第二低的是刘明珠,她的未婚夫是众人里最出色的萧承泽,谢遂安就算有心,也不至于蠢到去碰萧承泽的人,刘明珠也不会看上他。” “那就剩刘清苒和叶杺沅了。” 他指向叶杺沅的照片,“而叶杺沅是他表嫂,这也太颠覆了。换句话说,如果真的这么颠覆,他想讨好她,私下也大把机会,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所以,刘清苒的可能性最高。” 江离:“我也认为是刘清苒。需要被讨好的,首先就证明她心情不好,或者处境不好,刘清苒完全符合,她属于是典型的苦情小白花。” 赵峰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你还懂这个?” 江离瞥了他一眼:“杀手也是要看剧本的,不然怎么揣摩目标的心理?” 老张也点了点头:“有道理。谢遂安选择了这种方式,说明他要讨好的对象,是他不方便公开接触的人。” “而刘清苒,恰恰就是那个‘不方便公开接触’的人,她是萧承泽的前未婚妻,现任未婚妻的眼中钉。” 凌执在白板上补了一条线,连着谢遂安与刘清苒,线段中间打了个问号。 江离点了点头:“所以,情杀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像我这种不为情所困的杀手,已经不多了。” 凌执:“......” 江离继续说:“好了,推出了一条,他爱她。啧,这情情爱爱的也不难嘛,不过如此。” 凌执睨了她一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何况快速学习是顶级杀手的核心素质之一。” 江离挑了挑眉:“小王刚刚给我补了一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感学,我已经尽得真传了。” 话音刚落,凌执的目光便冷冷地扫向小王。 小王整个人一激灵,连忙摆手,急切道:“我不是,我没有,她自己悟的,跟我没关系!” 赵峰:“所以呢?这说明什么?” 江离:“说明你的脑子不好使啊。” 赵峰最终老实巴交地承认了:“……那我的确是想不明白啊。谢遂安为了刘清苒组了这个局,结果他自己也被杀了,这说不通啊。 凌执解释:“他为了组这个局,还特意带上了司机一家,显然是有备而来,要做点什么。” “而结合叶杺沅私下偷偷帮衬刘清苒的行为,逻辑完全符合。” 他继续往下推演: “袁建宸是他的私人司机,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多少秘密?合理猜测,他知道的远比一个司机该知道的多得多。” “所以他也是被交代了任务的,或许就是杀刘明珠,而刘明珠的确死了,他也死了,符合被灭口的可能。” 江离点头:“他的死法与其他三人的不同,是被人粗暴的用匕首杀的,没有立刻死亡,现场还有爬行呼救的痕迹,说明什么问题?” 凌执接过话头:“证明了下手的人比较仓促,甚至来不及等他死亡,再结合死者男仆的身份,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的确被嘱咐杀刘明珠,可是他还没来得及下手,刘明珠就被杀了。” “随后,他应该是无意间听到了什么,才被人追至房间匆忙暗杀。” 江离:“对,据我多年杀人的经验,如果正面捅进去,拔刀的时候血迹会呈放射状往正前方和两侧喷。” “可我问了现场的痕检,他们的血液荧光采样显示有一部分喷溅的痕迹没有,也就是说凶手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部分的喷溅,所以凶手身上一定沾了大量的血。” 赵峰:“……你刚才那段分析,去掉第一句,就完美了。” 江离挑了挑眉:“为什么?我确实有很多年的杀人经验啊。” 赵峰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转头看向凌执,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管管她”的求助。 凌执站在白板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钱海洋眼睛一亮:“所以说,只要找出那件衣服,就能证明谁是凶手了。” 江离点了点头:“没错。” 小王却皱起了眉头:“这衣服怎么找啊?他们肯定不会承认啊。” 凌执:“如果在外面,的确是很难找到衣服。但这里是密室扮演,只需要问问经营者,每人本来有多少套衣服,核对一下就行了。” 江离立刻接话:“看看,看看凌学长多聪明,说你们菜还不认。” 小王:“………” 他默默地低下了头。 老张作为老刑警,谨慎道:“可这只是其中一种猜测的情况。” 江离:“即使前面的猜测都是错的,只要找出那件衣服,最后也能定罪。” 钱海洋推了推眼镜,又抛出一个假设: “如果凶手穿了别人的衣服行凶怎么办?” 江离连眼皮都没抬:“那就抓衣服的主人呗,反正这个主人肯定也不冤枉。” 众人:“?”这也行? 凌执:“……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 江离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凌执没有接她这句敷衍的回应,而是顺着思路继续往下推演: “基于现场仓促的痕迹,很大概率凶手是激情杀人,袁建宸本来不在他的计划内,所以凶手很可能就是穿着自己的衣服行凶的,根本没来得及做换装的准备。” 陆涛皱了皱眉:“可事后这衣服他不会毁了吗?我们上哪儿找去?” 江离从容道:“毁了肯定是毁了,不过应该还在岛上。因为监控显示,后来没有人靠近过海岸线,也就是说,衣服没有被带离这座岛。” 凌执:“也可以排除被焚烧。火烧的话动静太大,在这里根本藏不住。而且我勘查过所有区域,没有发现任何烟熏的痕迹。” “所以,肯定是被凶手藏在了某个地方。” 他开始布置任务:“李彦,再联系负责人,要来每个角色配置的服装数量,核对谁的有缺失。” “是。”李彦应道。 凌执又转向陆涛:“陆涛,明天天亮,你带几个民警兄弟去岛外围查一下,重点查找土地有无被翻动或掩埋的痕迹。” “明白。”陆涛点头。 赵峰靠在沙发背上,连连摇头:“废了,废了。” 凶手遇到这两个大魔王,真倒霉。 就生推啊,一点后路都不给人家留。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些的照片,虽然还没最终确定是谁,但他已经在心里为那个人点了一根蜡。 江离目光扫过那十张照片:“很好,我看看下一个,轮到谁呢?” 谢谢过往.序章提供的脉络图 第76章 各怀鬼胎 凌执指尖在白板上轻轻叩了一下:“如果一切由刘清苒而起,那就看看她吧。” 江离:“纵观下来,刘明珠死了,简单粗暴的判断,最大的得益就是她,这就像开卷考试一样,没有什么好说的。” 钱海洋:“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家都知道,所以会不会存在被栽赃的可能?” 江离看他:“你这个小朋友,很好学啊。” 钱海洋被那句“小朋友”噎得推了推眼镜,最终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那你的意思是,刘清苒就是凶手?” 江离点头:“可能是我个人习惯问题吧,我就喜欢玩灯下黑,所以我一般不会思考得太复杂。”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你们自己自会把自己绕得精疲力尽的。” 凌执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放弃纠正她的发言方式了,但他在刘清苒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赵峰突然开口:“如果是灯下黑的话,受益者也不止刘清苒,还有萧承泽。虽然他嘴上说谁都行,但他跟两姐妹都处过,万一他就是‘超爱’刘清苒呢?” 凌执皱眉:“他超爱?” 赵峰点头:“对啊,里都是这么写的。真假千金换回身份,总裁为爱忍辱负重数载,最后嘎了她。” 江离沉默了一下,说:“你继续。” 赵峰受到鼓励越发来劲,坐直了身子,开始认真分析: “你们想啊,萧承泽和刘清苒相处了好几年,联姻对象换成了刘明珠,他未必就真的甘心。如果他表面上顺从家族安排,实际上心里一直放不下刘清苒呢?” “那这次海岛之旅,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他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既能除掉刘明珠,又能把嫌疑引到谢遂安身上,一举两得。” 他说完,目光炯炯地看向凌执,“老凌,你觉得呢?” 凌执眉心一跳:“赵峰多次上班看,违反职业手册规定,罚款五十。” 赵峰猛地坐直了身子,一脸冤屈:“不是,老凌你,我……” 江离在旁边突然点了点头:“没错,真的有这个可能。还得是你啊赵队,脑瓜子就是比凌学长灵活。” 赵峰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挑拨式夸奖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警惕。 老张也点了点头:“有道理啊。这结过婚的都知道,谁不喜欢小意温柔的?对着一个嚣张跋扈的另一半,确实难忍。何况萧承泽自己就是总裁,本来就是老大,能甘心被人呼呼喝喝?” 赵峰得到了支持,腰杆又挺直了几分。 凌执:“动机成立,手法待验证。先记下来,后续重点排查萧承泽这一个方向。” 赵峰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嘛,里都是这么写的,还扣我钱。” 凌执看着刘明珠的名字,皱着眉思考:“再发散一点思维,除了这三个人,其他人会不会也与她有过过节?” 老张:“孙婉宁会不会有可能,存不存在两人本来就互看不顺眼?何况孙婉宁一直瞧不起自己的丈夫赵鹤翔,而刘明珠估计也没少在她面前炫耀萧承泽。两个都同样的嚣张跋扈之人凑在一起,能和睦相处才有鬼了。” 江离:“还是你这个有妇之夫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孙死在了刘的前面了。” 老张:“哦,我忘记了。” 凌执在白板写下杀害刘明珠的犯罪嫌疑人名称:谢遂安、刘清苒、萧承泽、?。 他看了看白板,又问:“如果上面的假设成立,假设这三个死者都围绕着刘清苒的事展开,那孙婉宁呢?她是第一个死的,你又怎么说?” 江离:“简单。因为目标太明确了,所以随便杀一个人,掩盖真实目的,这也是常用手法。” 凌执听着她那句轻飘飘的“常用手法”,皱了皱眉:“这是一条人命。” 江离:“我知道啊,又不是我杀的。” 凌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白板:“孙婉宁的死,作为干扰项的可能性确实存在,但我们需要证据来支撑这个推论。” 江离慢悠悠的说:“很多。首先,角色是谢遂安安排的,那么他让两个在两性关系里处于弱势地位的非情侣的人组成一组,本就居心叵测。而孙婉宁被独立安排在塔楼,或许就是为了方便与陆征鬼混。” “还有,你们想想,即使谢遂安能悄无声息地安排角色,但怎么能确保万无一失呢?如果其中有一个脑抽了提前拿了平板,那一切不都乱了吗?而现在的事实却是顺利地发到每个人手里。这说明什么?” 凌执说:“这说明,许多人都知道这个角色是能定制的,却没人戳破,大家心照不宣,就连软弱组的人都没有反对。” “没错。”江离:“这场局,不是谢遂安一个人布的,而是所有人都在默许它发生。” 赵峰:“你的意思是……这十个人里,大部分人都知道谢遂安在操控角色分配,但没有人反对?” 江离:“没有人反对,就是各怀鬼胎。” 凌执:“补录口供时,把这个角度加进去,问每一个人,是否事先知道角色可以被定制。如果有人承认知道,再问为什么不反对。” 众人应声:“是。” 江离:“我怀疑里面的凶手不止一个,而且蓄谋已久,这么一大群人多次上岛玩,这岛到底有什么在啊?而且还特意不要监控,男男女女关系复杂。” “刚刚李彦交待的监控中,第一天晚上海岛线有一个人影往海里扔了一箱东西,如今被打捞起来,已经能确定是手机。那证明那个人早就想动手了,是凶手之一。”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虽然说监控看穿着的是裙装,但不一定是女人。” 凌执:“如此说来,凶手为了掩盖杀刘明珠的事实,一早就计划好拉孙婉宁下水。那这个扔手机的人,就在一组和四组之间。” 江离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是的。所以说孙婉宁落水,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为之,录口供时可以着重这一点。” 她看向李彦:“李彦你重新查一下监控,留意孙婉宁落水时是否有被推下去的迹象,以及是谁第一个发现她、又是谁把她救上来的。” 李彦立刻应声:“是。”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条指令,“我会后就重新调取那段监控,逐帧分析。” 凌执补充:“还有另一种可能,孙婉宁死了,谁能从中受益?” 老张:“赵鹤翔是最直接的受益者,他忍受孙肯定很久了,如果说连萧承泽都无法忍受刘明珠的话,那恐怕赵鹤翔的处境更加艰难,更何况一群朋友都知道他头上绿油油的,他肯定心里恨死了,最终忍无可忍把她杀了,也并不无可能。” 江离点头:“她的死因像是喉头窒息,但外表却没有外力作用的痕迹。这种情况要么是中毒,要么是被下药了,具体的可以等何苏那边的验尸结果出来再确认。” “不过,由于她落过水,很可能会服药睡下,那使唤赵鹤翔拿药给她吃,再正常不过,所以他的确有机会下手。” 赵峰再次震撼开口:“或许是陆征也有可能啊,虚弱的在情人面前撒个娇,要吃药,也是一种情趣嘛。而且那男的花心,玩腻了杀人灭口,这逻辑也说得通。” 小王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反驳了一句:“这也太夸张了吧?玩腻了就杀人?这和变态有什么区别?” 赵峰被他这一怼,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回场子:“那万一他就是变态呢?我们搞刑侦的,什么案子没见过?” 小王:“.........” 凌执在黑板上写下可能杀害孙婉宁的嫌疑人:杀害刘明珠的凶手、赵鹤翔、陆征、林曼、?。 他放下手,说:“林曼也有可能,长期看着自己的未婚夫与另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鬼混,还光明正大把自己塞给别的男人,这不是赤裸裸的侮辱吗?忍一时容易,忍一世难。或许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 周斌:“可这个林曼看上去很怯懦啊。她有这个胆?” 凌执勾唇:“怯懦的人被逼到绝路,往往比张扬的人更狠。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出路了,不过她是不是真的怯懦,还是装出来的,那就得问问她自己了。” 他说完后侧头看江离:“毕竟有人很擅长扮柔弱从而行凶的,你说呢?阿离?” 话音刚落,周斌猛地抬起头:“?”凌队,别搞啊,你想死别拉上我。 江离眉毛高高挑起:“请注意用词啊,我可不屑在你们面前扮柔弱,但凡我不是体弱,玩死你们不带眨眼的。” 众人:“.........”你说你非得嘴贱那一句干嘛? 凌执眯了眯眼,说:“那阿离这么厉害,抽空帮我们理一理A的线索,如何?” 江离兴奋了起来:“没问题,就让我带着各位走进A神的世界。” “我都迫不及待了,赶紧把这个破案子结了,下一个问题,赶紧的。” 第77章 茶话会 赵峰连忙转开头,假装四处打量,突然看到白板某处,问:“我想问一下,叶杺沅旁边的那两个圈是什么意思啊?” 江离:“什么眼神?这俩是拖鞋。” 赵峰:“.....行,你说是就是吧。” 凌执补充:“我们勘查的时候,发现了她的房间很整洁,连拖鞋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老张啧了一声,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道:“呀,自己的丈夫死于非命,她还那么淡定,估计俩人感情也并非她说的那么好吧?” 赵峰调侃道:“可以啊,老张,这还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老张挺了挺腰板:“自然,你们这些单身狗,懂不了其中的奥秘。” 话音刚落,沙发区响起一阵不满的骚动。 小王第一个举手抗议:“老张你这话就不对了,单身怎么了?单身吃你家大米了?” 赵峰也立刻反水:“就是,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家庭弟位?这会儿倒端起长辈架子了。” 钱海洋推了推眼镜,幽幽地补了一句:“老张,你这话得罪了在座百分之八十的人。” 老张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一张张“不服”的脸,嘿嘿一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不再接话。 江离:“赵峰,你的这个时候会怎么说她这种人?” 赵峰摸了摸下巴,认真道:“这种一般属于隐忍级别的。长期见识了富贵生活,而自家的男人如此平凡,自然心里不平衡。” “如果说刘清苒是女主的话,那么这女的就是腹黑女二,爱慕着一个求而不得的男人,默默地为他奉献,甚至不惜替他清除障碍。” 他说完,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对自己的角色设定十分认可。 小王:“像啊,你说的像啊。” 赵峰摆了摆手,得意道:“业余爱好,业余爱好。” 连李彦都小心翼翼的尝试开口: “这么看来她丈夫死了,怪不得她还有心思收拾家务,穿戴整齐。” 周斌恍然大悟似的接话:“哦哦哦!怪不得她在审讯的时候眼含泪水,莫不是高兴的?终于可以靠近她真正的心上人了?” 凌执捏了捏眉心,乐了。 谁来救救他? 这是重大命案现场,四具尸体还躺在太平间,真凶尚未落网,而他手下的宝贝队员们,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家庭伦理和人设。 整个大厅嘈杂得像一场茶话会。 凌执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他余光瞥见江离。 她正靠在椅背上,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凌执看着她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捏着眉心的手,放弃了抢救的念头。 算了。 让他们聊吧。 江离见状也乐了:“哎呀,凌学长,别太在意过程嘛,能抓到凶手就行了,你说对不对?” 凌执伸手捏了捏她狡猾的脸,咬牙道:“又是你结果正义那套是吧,他们没脑子被你绕进去,我可不会。” 众人:“?” 她骂完,他骂,他骂完,她骂,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江离被捏着脸颊,也不挣扎,反而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知道知道,凌学长最清醒了。” 凌执放下手,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看白板上的线索。 但沙发区的几个人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写着一行字:凌队,你也没清醒到哪里去。 凌执转过身将众人从发散思维拉回正轨:“综合大家的毫无根据的推测,也鉴于叶杺沅的表现。” “她丈夫死了,她既可能是受益者,也可能是受害者。因为袁建宸等于是家里收入的顶梁柱。” “刚刚周斌说,他死了,她就能接近她的心上人了,我认为恰恰相反。” “他丈夫才是她接近豪门圈子的连接,如果袁建宸死了,她反而没有理由再接近他们了。” 赵峰一拍大腿:“对哦,她老公是谢遂安的司机,她才能跟着参加这些活动。老公一死,她跟这个圈子就没关系了。” “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老张:“这么说来,她不但没有动机,反而是受害方。” 江离收了玩闹的神色,也认真了起来:“不对,这里面身份最普通的反而是她,她是真正的普通人,家庭主妇。顶梁柱塌了,可她不慌不忙。” “这只有三种可能:要么她捏了某个人的把柄,要么她得了某人的许诺,不愁日后的生活,要么,她就是凶手之一。” 赵峰皱眉:“所以她要么是知情者,要么是参与者,要么是受益者,总之,她不无辜。” 凌执:“是的,而谢遂安是她丈夫的主家,本该是最大的怀疑对象,可是他也死了。所以说,这一群人里,她与某人有暗自来往,却没有一个人察觉的。” 江离:“我猜是萧承泽,你看他的身份是白骑士,而叶杺沅的身份是真公主,在角色扮演的设定里,骑士守护公主。” “两人有单独的对手戏剧情,完全合理,这样两人就有了私下沟通的机会,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赵峰勉强跟上两人的思路,插话:“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谢遂安负责身份的安排的,是不是证明他也知情?” 江离:“两种情况,第一种就是他知情,两人合谋,谢遂安负责安排角色,为萧承泽和叶杺沅创造接触机会,同时将刘明珠置于容易被下手的位置。” “第二种就是他不知情,只是碰巧。小凌子,解释一下。” 凌执瞥了她一眼,接过话头:“孙婉宁为了便宜行事,需要巫师身份独居塔楼,同理,陆征也要自由,所以他未婚妻必须是王后。” “而刘明珠要欺负刘清苒,刘清苒只能是女仆,那么就只剩下真假公主身份了,她抽到哪一个都能与骑士搭上关系。” 凌执解释完又看向周斌: “以防万一,周斌,你查一下叶杺沅名下有没有巨额保险受益人的记录,也申请清查一下他们夫妻的财产状况。” “是。” 赵峰挑眉:“得,又废一个。” 陆涛突然开口:“凌队,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孙婉宁在第二个晚上死去,刘明珠第三天死去。可现场的勘查照片显示,陆征和萧承泽的房间依然那么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离疑惑道:“当初勘查的时候,凌学长很快就拉我走了,他们房间乱有什么问题吗?” 陆涛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什么雷区。 他僵在原地,目光求救般地看向凌执。 救救我,救救我? 凌执睨他:“解释清楚,你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 江离那边已经不爽的“嗯?”了一声。 陆涛硬着头皮,顶着那道目光,艰难地把话说完: “那房间说明有人在里面鬼混,而他们对应的伴侣都已经死了,那就只能是剩下的三个女的。”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扭开了头,而大厅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江离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那这样说来,如果萧承泽房间的是刘清苒,那陆征房间的就是叶杺沅;又或者萧承泽房间的是叶杺沅,陆征房间的是刘清苒?不对,还有林曼?林曼与赵鹤翔,或者他们俩?” “OH MY GOD!”她震惊的叫出了声,“这是一个淫趴体啊!” 凌执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老张的枸杞水直接喷了出来。 江离挑眉:“难道不是吗?” 众人:“.........” 江离看向凌执:“所以,凌学长当时拉我走,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那些痕迹?” 凌执:“……当时已经猜测到与两性关系有关,就没有进去破坏现场,痕检自会着重寻找这些行为的痕迹以及采集DNA。” 江离点头:“哦~原来如此,学习了。” 老赵又突然出声,试探的问:“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可能男男啊?” 凌执厉喝出声:“赵峰,她还没有参加过专业的培训,也是第一次参加案情会议,注意点言辞,等DNA结果出来再说。” 赵峰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坐回沙发上,低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我就随便说说……” 江离挑眉:“竖子竟敢看不起我这个第一杀手的学习能力?男男怎么啦?也不是不行啊,不过萧承泽和陆征,看起来都不像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一定,毕竟人不可貌相。” 凌执睨她:“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安排你去接受专业的技能培训课,如何?” 江离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敬谢不敏。” 凌执嗤笑了一声。 江离突然来了兴趣,看向赵峰:“赵峰,你平时看的什么?” 赵峰:“我看的是刑侦题材的,有助于破案。” 江离挑了挑眉:“刑侦的有这些?” 赵峰老实交代:“呃……还看一点狗血文,找找灵感嘛。” 江离点了点头:“不错不错,推给我学习学习。” 她瞟了瞟凌执,又说:“你有时间多教教你队长。” 赵峰没多想,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啊!”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从白板方向射来。 他抬头一看,凌执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凌执的眼刀飞了过去:“赵峰,上班时间多次偷看,情节严重,罚款五百,下班前把罚款交了,还有,你敢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她试试?” 赵峰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离哈哈大笑,指着赵峰:“你的样子好蠢哦。” 赵峰:“........” 凌执:“推理结束,现在开始看现场照片。” 他反手一巴掌轻轻拍在江离头上:“回去坐着。” 江离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嘞”,却没有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她径直走到凌执的椅子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 “我就坐这了,离凌学长近一点,看看帅哥洗洗眼。” 凌学长 第78章 惟手熟尔 江离慢悠悠的坐下,剥开一颗糖扔进嘴里,又裹了裹凌执的警服外套,舒舒服服的靠在椅子背上,交叠双腿,晃悠着脚尖玩着手机。 凌执提醒:“开会不能玩手机。” 江离头也没抬,慢悠悠的说:“毕竟我没受过专业训练嘛,赶紧的吧,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 众人:“........” 在这等着呢,真是睚眦必报啊。 凌执背过身子,决定眼不看为净。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案件本身:“好了,大家从刚刚的推理里出来,回到切实的证据上。” “我们先来看第一个死者,巫师孙婉宁的房间。” 照片中是一间塔楼内室的景象:床铺上的被褥凌乱,而死者身着睡袍仰面倒在枕头上,唇色乌青,四肢姿态扭曲。 凌执的语速平稳下来,恢复了那个刑侦支队长应有的冷静:“首先,我们注意几个细节……” “凌学长,你挡着我了。”江离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的出声打断。 凌执:“.........” 江离坐在他的椅子上,裹着他的外套,含着糖还懒洋洋的打断他。 凌执认命地转过身,正对上江离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她已经放下了手机,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无比端正。 他妥协道:“这样可以了吗?” 江离点了点头:“继续吧。” 凌执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回白板前: “首先看死者的面容,符合窒息的典型症状,无外力侵扰痕迹,下一步需要重点排查窒息源,以及案发当晚谁有机会接触到她的饮食或起居环境。” 江离再次打断:“凌学长,把你执法记录仪里我拍的那两段视频,让李彦导入电脑。” 凌执与她对视了一秒,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叹气。 他只是取下执法记录仪,走到李彦面前递了过去,平淡地交代了一句:“把里面最新的两段视频导出来。” 李彦连忙接过:“是。” 毕竟他还是知道的,江离不做没有意义的事,除了气死他以外。 李彦导出视频后,把电脑搬到江离面前,沙发区的人也自发的围了过来。 江离点了播放,画面定格在孙婉宁的死亡照片上。 “死者属于典型的喉头水肿窒息死亡。”江离指了指死者面部和颈部的皮肤,“注意看这里,全身皮肤遍布荨麻疹,这是急性过敏反应的典型表征。” “我刚才和何苏核对过初步尸检结论,判定死因是药物严重过敏,她血液里检出了高浓度的牛乳蛋白辅料,这种辅料只用于哮喘干粉吸入喷剂。” “不少人会对乳制品过敏,而孙婉宁恰好属于重度过敏体质。这类致敏源一旦吸入,会快速诱发全身超敏反应,喉头迅速水肿堵塞气道,短时间窒息死亡。” 赵峰:“所以这是过敏致死?” 江离点了点头:“准确来说,是有人利用了她的过敏体质,用哮喘喷剂作为载体,让她吸入了致死剂量的过敏原,企图伪装成意外死亡。” 小王脑子一抽,问:“所以你刚刚是在和何法医联系?” 江离白了他一眼,认真道:“要不然呢?切记,我们高智商顶级杀手只是游走在法律边缘利用规则,而不是无理取闹地践踏规则。” 众人面面相觑。 陆涛:“……我草?都杀人了,还不是践踏法律?” 江离挑了挑眉:“杀人有很多种,有的是践踏规则,有的是利用规则。前者是莽夫,后者是艺术家。” 她含着糖微微一笑,“而我属于后者,是大艺术家。”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凌执捏了捏眉心,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行了,言归正传。”江离点开第二个视频,正是刘明珠的死亡现场: 她跪倒在房间中央,额头抵地,双手前伸,姿态扭曲而诡异。 江离:“当初勘查现场的时候,我注意到化妆台上有翻找的痕迹,物品散落一地,像是有人在急切地寻找什么东西。” “现在结合孙婉宁的死因,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她有哮喘,当时应该是哮喘发作了在找药,由于她的药被凶手偷了,最终导致了她死亡。” 凌执皱眉:“如果她真的有哮喘,肯定有引发她恰巧发作的诱因。” “结合这个聚会的性质,男男女女关系混乱,诱因或许是毒品,或者类兴奋剂、致幻剂之类的东西。” “那她的死因链条就很清晰了:有人趁她磕了药诱发了哮喘发作,偷走了她的急救药,导致她死亡,而那药又被用到了孙婉宁身上。” 江离:“没错,这样的话,凶手只需动一次手脚,便能一次性除掉两个目标,更关键的是两名死者的死因看着毫无关联,初期甚至很难认定是蓄意谋杀,容易被判定成两场独立意外。” “这是凶手精心设计的一记双杀,设计的还不错,可惜了都是姐玩剩的,破绽太大。” 凌执看着眼前得意洋洋的人,罕见的翻了个白眼:“.........” “周斌,打电话给何苏,询问一下刘明珠的尸检情况。” 江离举手:“我来我来。” 众人还来不及说话,她已经拨打了何苏电话,摁下了免提: “何苏,刘明珠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何苏:“没有这么快,正式的书面报告至少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出来,不过可以说一下初步检查结果。” “死者呼吸道内有大量白色黏液栓堵塞,喉头未见水肿,这与哮喘急性发作的病理特征高度吻合。” “肺部呈现过度充气状态,可见长期哮喘造成的陈旧性病变。” “而死者体内没有哮喘急救药物的残留成分,说明她在发作时没有使用过急救喷剂。” “所以刘明珠的死因很可能是哮喘急性发作导致的窒息,且发作时没有得到及时的药物治疗。” 江离又问:“剃头发了吧?” 何苏:“剃了,的确如你所料,在死者后枕区域发现硬膜下水肿,额间有对冲伤……..” 江离打断:“停停停,麻烦您用人话一次性说完。” 众人:“…….” 何苏那边同样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后脑勺处的确检查出来一个成年人的手印,五指轮廓清晰。” “额头处血肉模糊,有明显的伤痕,与后脑的施力方向对应,血液里还检测出类毒品成分,剂量不小,足以诱发哮喘发作。” “根据尸斑的分布情况,可以暂定尸体没有被移动过,她几乎就是在那个位置以那个姿势死去的,死后没有被挪动过。” 江离:“就是说果然有人摁着她的头往地上撞,对吧!” 何苏:“我只能给初步检测结果,具体情况由你们定夺,不过那个伤不足以致死,顶多让她晕眩一阵子,真正的死因大概率还是哮喘发作导致的窒息。” 江离点了点头:“辛苦你把那掌印复原一下,发过来。” 何苏:“已经在弄了。图像增强处理大概需要半小时,出来后我直接发凌队手机。” 江离应了一声“好”,又问:“第三、第四名死者的死亡顺序,什么时候能出来?” 何苏:“已经安排助手在做胃内容物比对和尸斑分析,有结果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凌队。” 江离“嗯”了一声:“行,回去请你吃夫妻肺片。” 何苏笑答:“分内之事。” 电话挂断后,江离放下手机,一抬头,发现大家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赵峰:“……你跟何法医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江离挑了挑眉:“今日一见如故。毕竟曾经多次交手嘛,也算是灵魂知己了,你不懂。” 凌执:“你下午去看他验尸,就是为了交代这些?” 江离点了点头:“当时有了些许猜测,就去找他了,顺便也补全一点验尸知识。” 小王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既然你心里已经有计较了,刚刚为什么不说?” 江离靠回椅背上,慢悠悠的说:“你们警察不是最看重证据的吗?等尸检报告不得要时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学习一下你们的破案模式,果然繁琐。” 众人:“……..” 凌执突然发现自己进化出了一项新本领,就是自动过滤掉她那些法外狂徒的话语。 他思索了一下,平静开口:“看来凶手本来是想把凶杀案伪造成意外,刘明珠服用了毒品,从而诱发了哮喘发作,没找到药而引发了死亡。” “又由于她服用了毒品致幻,所以会做出这样奇怪的行为,整个链条设计得很严密,每一步都有合理的解释。” 江离点了点头:“设计的还真不错,单这样看,能骗过警方还真有可能,可惜了,破绽太大了。” 赵峰忍不住问了一句:“破绽在哪?” 江离挑眉:“我第一眼看到那个姿势,就知道了,那是忏悔的姿势。” 凌执:“的确,很多凶手行凶后喜欢将尸体摆成某种姿势,有的是出于仪式感,有的是为了传达某种信息。” 江离点头:“没错,就像那个孤儿院院长拿枪指着自己头的姿势,就是我摆出来的,名为赎罪。” 众人:“…….” 钱海洋推了推眼镜,认真的问:“即使是这样,你怎么能判断她后脑勺会有掌印?” “因为人性。”江离嗤笑一声,“作恶者到死都不可能会真心为自己做过的恶忏悔,她们最多只有后悔自己的不小心。” “既然她从来都没有认为自己有错,即使意识再混乱,都不可能这么用力地磕头求原谅。” “所以那个姿势,不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做的,是被人强行摆成的。” 江离放大监控画面,停在了她额头处地毯上的飞溅的血迹:“你们看这里。” 凌执俯身凑近看了看: “这间屋子铺了厚地毯,正常情况下,脑袋往地面磕碰,根本不至于撞得鲜血四溅。就算受致幻剂影响,人失控往下撞,磕碰之后感受到剧痛,身体本能也会立刻收手,不可能还会一下比一下重。”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从后方按住她的枕后,强行把她的头反复往地面撞击。” 众人点点头:“有道理。” 江离应声:“没错,何苏已经确认尸体并没有被人挪动过,事情的经过就很好还原了。” “当晚晚宴聚会,众人用了致幻药物助兴。刘明珠回到客房躺下之后,药物刺激诱发了她的哮喘急性发作,她慌忙下床想要找急救喷剂,翻找一圈却一无所获。” “情急之下她打算开门出去呼救,这时候凶手恰好拿着那支哮喘药推门进来,以此作为要挟,逼她下跪磕头,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照做。” “趁着她俯身低头的姿势,凶手绕到她身后,稍微固定她的姿势,摁着她的头往地面的地毯上反复磕碰。” 凌执点头:“地毯削弱了磕碰的声音,房间又是密闭的,外面根本听不到动静。外人第一眼看上去,只会以为是哮喘以及毒品发作而导致的意外。” “难怪她的手指深深抠进了地毯里,原来是觉得屈辱。” 江离:“正是这样。先是被逼下跪的难堪,紧接着前额猛地撞在地上的疼痛让她条件反射的手指收缩,从而扣得更紧。” “而在多重原因影响下,她根本没法做出有效反抗,人就迅速缺氧脱力了,加速了窒息死亡。” “凶手在她断气之后,依旧按着她的头反复撞击,能看得出来,对她积怨极深。” 凌执:“那人有药,所以他必然是杀害孙婉宁的人,或者至少是帮凶。” 小王插嘴:“抱歉,所以说现在我们只需要等何法医的掌印到,就能锁定凶手?” 江离点头:“没错,所以你说他是不是错漏百出,手段拙劣?真替他感到丢人。” 赵峰:“…….” 她竟恐怖如斯,仅凭蛛丝马迹,就锁定了凶手,而且证据确凿了。 江离看他,笑了:“无他,惟手熟尔。” 第79章 女王与骑士 赵峰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由衷的感慨: “这就是躺赢的感觉吗?也太爽了吧?” 周斌低头翻了翻笔记本:“是啊,现在线索也太慷慨了吧?有铁证,有衣服证据,还有DNA查验,这简直是把凶手打包好送到我们面前了。” 凌执看着白板上那条已经逐渐清晰的线索链,开口: “线索的确是不少,等明日化验结果完全出来后会更多,接下来重点就是需要让凶手自己开口,补全证据链。” 小王看向凌执:“凌队,这案子是不是快结了?” “如无意外,应该是。”凌执说完,回头看了一眼江离:“说到底还是阿离太厉害了,我就说你适合当刑警吧?真棒。” 众人:“?” 凌队的样子好像在拐小孩啊。 江离眯了眯眼:“嗯,感觉还不错,就是难度太一般吧。” 众人:“?” 她还真的吃这一套? 钱海洋终究是新加入刑警队不久,他挠了挠头,迷茫的问:“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凌执解答:“鉴于第三名和第四名死者被发现的顺序,并不一定是他们的实际死亡顺序,前面也分析了一些,我们先等何法医那边的具体死亡时间结果出来再说。” “死亡顺序不同,动机就不同,在拿到确切的死亡时间之前,不宜过早下定论。”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赵峰:“所以说我们现在就等着就行了?” 凌执点了点头:“嗯,大家也累了,先原地休息一下。” 赵峰:“终于能歇会儿了……” 小王闷闷地补了一句:“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老张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枸杞水:“年轻人,多见识见识就好。 沙发区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抱怨声,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凌执的椅子被江离占了,他也不争,径自走到赵峰旁边坐下。 赵峰:“老凌,刚回来就遇到案子,还没给你好好接风呢。” 凌执靠在沙发背上,微微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真心实意的笑了:“不急,来日方长。” “那祖宗……”赵峰下巴朝江离的方向扬了扬,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江离的视线。 江离朝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不算狰狞,却诡异。 赵峰:“……” 他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像上课时不小心对上了正要点人回答问题的老师的目光。 果然,江离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赵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众人原本松散的精神瞬间绷紧了几分,耳朵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 赵峰试探着问:“什、什么游戏?” 江离:“猜猜那个掌印是谁的,怎么样?” 就这? 这祖宗的游戏这么简单? 赵峰转头看向凌执,眼里充满疑问。 凌执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别看我,你自己决定。” 赵峰转回头,对上江离那双含笑的眼睛:“……行吧,猜就猜。” 江离点了点头,宣布规则: “大家都可以参加,你们可以一起商量,但是时间只有五分钟,在笔记本上写下名字,等揭晓。” 沙发区瞬间躁动起来。 小王第一个坐直了身子:“来就来,谁怕谁!” 江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的说:“来点彩头怎么样,如果我赢了,你们每人给我一百元。如果我输了,给你们每人一百元。” 她微微一笑,“让我看看你们这些警察的水平,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把答案喂到嘴里都解不开,怎么样?” 赵峰第一个拍案而起:“你可别太嚣张了。” 小王:“就是,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赢不了你一个。” 周斌:“算我一个。” 钱海洋和李彦对视了一眼,也相继点头:“我们也参加。” 陆涛也看向赵峰:“赵哥,咱们从谁开始分析?” 老张:“先别急,把已知线索捋一遍。” 几个人围成一圈,压低声音开始讨论。 除了凌执以外,所有人都参加了。 凌执看着那群被江离一句话就点燃了斗志的队员们,再次乐了。 这帮傻狗,他看向江离望着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咬牙道: “公职人员公然参与财物赌博,数额再小也是违纪。”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所有人都要背处分,调离执法岗位。她这哪是比试题目,分明是存心引着大伙踩红线。” 众人:“What?”是计?中计了? 他们刚刚被她最后的话一激,根本没有留意赌注问题。 江离的小算盘被当场戳破,非但不尴尬,反而笑出声: “可以啊凌执,居然被你看穿了,我本来还想着,只要他们一碰钱,我就能把情况报上去,现在没得玩了。” 赵峰无力恳求:“江离,我请你喝奶茶,别搞我们,行吗?” 江离笑眯眯地看着他,提议:“是不是觉得规矩束手束脚的?让我们一起掀翻它们,自己定规则,怎么样?” 赵峰:“…….” 他缓缓转头看向凌执,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管管她”的绝望求救。 凌执看着江离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无奈道:“你真是见缝插针啊。” 江离:“无聊嘛,就顺手演示演示,大艺术家是如何利用规则的。” 她看向那些还心有余悸的队员们,弯了弯眼睛,“放心,今天不玩了。给你们留点缓冲时间,以后有时间咱们再好好玩玩。” 众人:“?” 凌执:“……..” 他无奈的看向江离,她正笑眯眯地环顾四周,像一只刚刚溜进鸡窝的黄鼠狼,正在评估哪只鸡最肥美。 凌执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之前最担心的,是江离进了体制后会被规则束缚得不耐烦而重走歪路,所以在合理的情况之下,多有纵容。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还得担心另一件事: 他得防范那些大宝贝队员们,免得哪天会栽在她手里。 凌执严肃道:“回去后,所有人重新学习执业手册、纪律条令等相关规章制度。” 众人无奈的应:“……是。” 凌执又补了一句:“下周抽查。” 众人:“……是。” 江离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得更高了些。 凌执看着她那副模样,再补了一句:“……你也要。” 江离笑眯眯地应道:“好~” 凌执看着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只觉得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让她学习透彻警队的所有规章制度,天知道她会不会从里面找出什么新的漏洞来玩? 他头一次感到如此的进退两难。 让她学吧,怕她学以致用、反向操作;不让她学吧,她现在的身份确实也该了解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能说:“……学归学,别钻空子。” 江离:“凌学长,你说什么呢?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凌执没有回答,他决定,回去以后得把所有规章制度从头到尾翻一遍,至少要知道,哪些条款可能被她盯上。 江离好笑地看着凌执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乐了:“凌学长,你刚刚说要补全口供,是不是?” 凌执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应了一声:“嗯。” 江离贼兮兮的说:“我有一个好办法。” 凌执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什么办法?我警告你啊,你可别乱来。你现在是执法人员。” 江离摆了摆手:“放心,绝对守法。” 她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只和你一个人说。” 凌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在两人之间,像一群围观决赛局的观众。 江离也不催促,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凌执,姿态悠闲。 凌执能感受到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最终,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江离面前。 沙发区传来一阵参差的嘘声:“切~” “真是毫不意外呢。” “习惯就好。” 凌执没有理会身后的那些声音。 他站在江离面前,低头看着她:“说吧,你的办法。” 江离招了招手,嗔怪道:“你这么高,人家够不着啦,你附耳过来嘛~” 凌执没有附耳过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借一步说话。” 江离顺着他的力道慢悠悠地站起身:“好吧,听你的,死鬼~” 沙发区瞬间炸开了锅。 赵峰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小王直接把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老张一口枸杞水呛进气管里,咳得天昏地暗。 众人脑海中只剩两个字:我艹? 凌执被她那句“死鬼”噎得眉心一跳,他手指收紧拉着她加快脚步往王座方向走去。 直到众人看见江离在王座上坐下,她姿态松弛,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后背靠着鎏金雕花的椅背,像一位刚刚加冕的女王。 而凌执站在她身侧,微微弯腰,侧耳倾听,像一名骑士在聆听君主的密令。 两人离得远,说话的声音也不大,沙发区的人竖着耳朵也捕捉不到半个字。 赵峰发出一连串的抱怨: “不是?这对吗?电视剧里的借一步说话,不就真的只借了一步吗?而且主角说话的声音根本没有减小,配角实际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只是演听不见而已。” “他们怎么不按剧本来啊?什么都听不到!” 小王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不崩剧本了吗?” 老张:“年轻人,现实不是电视剧。” 赵峰和小王同时转头看他,异口同声地问:“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老张:“不好奇,反正等一下就知道了。” 众人:“…….” 老张说得对。 但他们还是很好奇。 众人无奈地看着那边,开始试图读唇语。 然而终究是隔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 众人只能看到女王在微微仰头,不紧不慢的说着话,像是在颁布一道谕令; 而骑士微微俯身,侧耳倾听,姿态专注而顺从。 画面诡异,却又莫名和谐。 仿佛那座王座本就该属于她,而他本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赵峰盯了半天,最终放弃了读唇的努力,靠回沙发里,认命道:“……算了,等一下就知道了。” 小王也收回目光,低声嘀咕了一句:“但我还是很好奇。” 没有人再试图读唇,但所有人的余光,依然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方向。 那边的女王江离正在问:“凌学长,你知道诡计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凌执:“是什么?” 江离勾起唇:“就是被用了诡计的人齐聚一堂。” 凌执瞬间领悟:“所以你是打算把他们聚在一起,让他们互相指认?” 江离点头:“一个人说谎容易,两个人串供也不难,这个案件里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真相,而口供里每个人的叙述里都藏着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当所有本就各怀鬼胎的人坐在一起,所有的小心思被戳破,肯定很好玩。” 凌执看着面前得意洋洋的人,突然勾唇问:“就像你解释自己为什么是江离一样?” 江离睨他:“凌学长很聪明嘛,那几班人如果聚在一起,那我不就穿帮了吗?” 凌执:“即使是穿帮,按照你的脑子,恐怕瞬间就能想出一个新故事圆过去了吧?” “谢谢你的赞美。”江离嗤笑一声:“可他们能与我比吗?” 凌执:“……” 也是,恐怕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江离慢悠悠地继续说:“而且这里明显有几派人,不是人人心态都好的。一碰面,各自的小心思被挑破,到时候的狗咬狗,我都不敢想有多精彩。” 凌执:“你有几成把握?” 江离剥开一颗新的糖,含进嘴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十成。” “他们不是喜欢演吗?那我们就为他们量身定做一出好戏,就叫……傀儡戏吧。” 凌执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闪着光的眼睛:“你真是……” 江离没等他说完,摆了摆手:“不必佩服,去办吧,小凌子。” 凌执没有立刻动。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微微欠身恭敬道: “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第80章 好戏开场 江离弯了弯眼睛,像是很满意这个答复。 凌执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沙发区的众人看着他走过来,面面相觑。 只有江离坐在王座上,裹着他的外套含着糖,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一抹笑,久久未散。 好戏,开场了! 凌执走回沙发区时,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赵峰第一个凑近:“老凌,怎么回事?你跟那祖宗密谋啥了?” 凌执简要地将江离的计划复述了一遍: 把几组人聚到一起,让他们互相指认,利用信息差和心理压力,逼出破绽。 他说完后,沙发区安静了片刻。 赵峰咂吧了一下嘴巴:“……这人真是诡计多端,蔫坏。” 老张皱起眉头:“虽然说现在新旧法交替中,旧法中的集中审讯还可用,可是现实中为了避免串供和其他暗示,已经很少用这种审讯方式了。” 凌执点头:“我考虑过了,我们前期已经录完口供,证据也收集的差不多了,最后定罪的最终还是依靠证据,她深谙人性,或者用这个方法,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也不算程序瑕疵。” 陆涛低声说了一句:“……她到底还有多少心眼?”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大概是还有很多。 凌执等大家嘟囔完后,开始布置任务: “大家空出一个沙发来,等一下嫌疑人带下来后,让他们自主选择位置坐下。” “小王,你架好执法记录仪,沙发两侧一边一个,确保所有人的表情和动作都能被清晰记录。” 小王立刻应声,起身去架设备。 之前赵峰他们坐的那个沙发被空了出来。 座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测试。 看他们怎么坐、挨着谁坐、避开谁坐都能读出信息。 周斌指了指立在一旁的白板:“那这个案情板需要收起来吗?” “不收,”凌执思索了一下,说:“把那分组的板往前移一下,让他们能看清楚一点。” 周斌看了看上面的分组名称,迟疑了一下:“这....会不会不太好?” 凌执罕见的笑了笑:“无碍,这属于我们警队内部资料,他们看了就属于私自查验重案案情。” 周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也没有多言,照着做了。 凌执转向李彦,“李彦,准备好第一天晚上有人往海里扔东西和孙婉宁落水的那两段监控录像。” 李彦立刻应声:“是,是播放剪辑好的关键片段,还是直接播放原始素材?” 凌执:“原始素材,让他们自己看,自己解释。” 等一切就绪,拍了拍手:“把人带下来吧。” “是。” 大家迅速的行动了起来,往楼上走去。 凌执转过身看向王座的方向,那里的灯光较暗,将那一角笼罩在一片昏沉的阴影中。 江离靠在椅背上,裹着他的外套,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平稳。 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凌执并没有叫醒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队员们将那些人带下来。 过了没多久,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萧承泽。 他神色冷淡,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烦,步伐不紧不慢。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刘清苒。 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温顺而克制,目光落在地面上。 陆征跟在第三位。 他脸色阴沉,浑身散发着更外放的不耐烦。 林曼走在他身后,同样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赵鹤翔走在第五位。 他神色疲惫,眼下带着明显的青灰色,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 最后的是叶杺沅。 她的步伐很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 每个人两侧都跟着一名刑警,一时间显得浩浩荡荡。 待众人走到面前站定,凌执:“现在有了新的线索,所以叫大家过来问询。由于夜深了,就一起问了。”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沙发区,“各位请随意坐。” 萧承泽率先迈步,走到长沙发的正中央坐下。 他没有刻意挑选位置,但那一步落座,便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置于了中心。 显然在平日的生活里,他就是那个习惯了被众人围绕的人。 接下来大家依次走过去坐下,凌执下意识看了一眼江离那边,她还是维持之前的姿势闭着眼,他收回目光,走到对面的沙发中心处坐下,正对着萧承泽,队员们也依次坐下。 沙发对面,中间坐着萧承泽,他的右手边依次坐着刘清苒、赵鹤翔、左侧坐着陆征、林曼、叶杺沅。 沙发区形成了鲜明的对峙格局。 一边是盛装华服的六人,他们面容疲惫,神色各异。 另一边是穿着整齐制服的八人,他们精神抖擞,坐姿端正,与对面那排萎靡的身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除了中间那个人。 凌执坐在沙发区的正中央,只穿了一件短袖警服衬衫。 凌执从内袋取出证件,展开后依次展示给在座的每一位,动作不疾不徐: “我是南江市局刑侦支队长凌执,现在依法对各位进行问询,希望各位配合。” 他合上证件放回内袋,又侧过身指向旁边那块白板,严肃道: “由于现场条件有限,只能划定此处为办案区,该白板上面的内容为警方绝密资料,希望各位不要偷看。违反相关规定,会被进行相应的处罚。” 他说完,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萧承泽脸上: “好,现在开始。” 对面的六位COSpyer,原本并没有特别留意那块白板。 但凌执偏偏提了这么一句:“希望各位不要偷看。” 这话一出,原本没打算看的人,反倒忍不住了。 先是萧承泽,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目光,扫了一眼白板的方向。 然后是赵鹤翔,偷偷的抬起眼皮,顺着凌执刚才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紧接着是刘清苒、陆征、林曼,最后是叶杺沅。 六道目光依次落在那块白板上,落在了那几组分类标签上。 “人渣组”、“跋扈组”、“胆汁绿帽及懦弱组”。 六人:“?” 众人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 随后又看清了上面弯弯绕绕的关系连线。 萧承泽的嘴角绷紧了一瞬,陆征的眉头猛地一跳,赵鹤翔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刘清苒低下头,林曼则又低下了头,握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 叶杺沅是最后一个移开目光的,她垂下眼,表情依然维持着那份悲恸。 凌执没戳破,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那阵无声的波澜自行平息。 队员们看着对面那几位COSpyer的目光此起彼伏地扫向白板,又迅速收回,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 自家队长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肯定是跟那位学的。 而那位正在被腹诽的“大艺术家”,此刻正裹着自家队长的警服外套,靠在王座的椅背上,仿佛睡得香甜。 酷飒离 第81章 诡计见光 凌执:“第一个问题,你们之中,有谁知道谢遂安为什么要安排这次海岛之行?” 没有人回答。 刘清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些。 萧承泽依然面无表情。 赵鹤翔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曼的头埋得更低了。 叶杺沅平静地看着凌执,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 终是陆征嗤笑了一声开口:“玩呗,还能是为什么?” 凌执点了点头:“好,下一个问题,你们之中,有谁在来之前就知道,这次的角色分配是可以定制的?” 依然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回答,却没有人表示出惊讶,这就够了。 凌执:“我们查过谢遂安的手机记录,他在出发前一周,与在座的每一位都有过单独的通话。每一次通话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他说了什么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沙发区那几人的表情各有细微的变化, 终于,萧承泽靠在沙发背上,极其不耐烦的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凌执:“我想说什么?这里死了四个人,而凶手就在你们当中。各位语焉不详,我们很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合谋。”他看着萧承泽,“你觉得呢?萧先生?” 萧承泽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从容道:“凡事要讲证据,凌队是吧?” “如果你执意凭空污蔑,我不介意让我的律师团与你谈谈。” “萧先生说的对,我们办案自然是要讲证据的。”凌执点头:“不妨告知各位,如今我们已经获得了很多证据,报告明日早上都能出来。” “换言之,各位天亮之前说的叫自首,根据法律法规可以减刑,报告出来后,那就是叫交待罪行,各位好自为之。” 沙发上的人有了松动,刘清苒抬起了头,林曼也若有所思,其他人若有似无的目光往白板上扫,当赵鹤翔看到自己在胆汁绿帽和懦弱组后,手指攥紧了些。 凌执吩咐:“李彦,把第一段视频反复播给他们看,直到有答案为止。” 李彦应了一声“是”,点开了第一段监控录像。 夜色中,一个穿着裙装的身影抱着一个箱子走到礁石滩边,将箱子用力抛入海中,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凌执:“各位想必对彼此的身形动作都比较熟悉,就劳驾帮我辨认一下,里面的是谁。” 依旧是没有人说话,视频在反复播放。 夜色中那个穿着裙装的身影,一次次抱着箱子走向礁石滩,一次次将箱子抛入海中,一次次转身快步离开。 画面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凌执等了片刻,又说:“此人在第一天晚上就把各位的手机扔进了海里,造成的孤岛效应,后续又死了那么多人,显然是蓄谋已久,所以,她就是凶手。” 话音刚落,沙发区某处传来一声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林曼弱弱的开口:“看、看着像……杺沅。” 陆征闻言,意外的看了一眼林曼,又坐直了身子看向视频,看了几秒后,点了点头: “是,是她,走路的姿势极像。” 其他四人闻言,也陆续将目光投向屏幕。 画面中那个穿着裙装的身影依然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看不清五官,但走路的姿态却是清晰的。 那步伐不像孙婉宁和刘明珠那样趾高气昂,也不像林曼和刘清苒那样稍显畏缩。 她扛着一个箱子,走的很慢却很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长沙发最末端那个身影。 一个昔日里最不起眼的人,叶杺沅。 她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眼眶通红,像是终于承受不住那份沉重的压力,轻声说了一句:“是我。” 坦诚得令人意外。 凌执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得更紧了一些,哽咽道: “是、是建宸让我做的,他说是谢总吩咐的,说大家想玩点刺激的,让我别多嘴,夜里把手机扔了就行。” “我不疑有他,又不能不从,就把手机扔了。” 她说完后,又慌张地补了一句,声音微微发抖:“我真的不是凶手。”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她的描述逻辑自洽,丈夫是谢遂安的司机,听从谢遂安的吩咐办事,合情合理。 同时,两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而且细细品味,她那番话里,又带着一种将所有人都拉下水的意味,是大家想玩刺激的,她只是听从命令。 至于是什么,警方自然会查证。 沙发上的人各自下意识的对视了一下。 陆征率先发难,怒道:“叶杺沅,你可知道我的手机里有多少值钱的东西?你就等着收律师函吧。” 叶杺沅被他这一声怒斥吓得一抖,哽咽道:“对不起,陆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敢不从。” 凌执插话: “叶女士,你说你不疑有他。但你长期与他们打交道,你应该很清楚,扔掉所有人的手机,意味着什么。” “你扔的时候,心里真的没有一点疑问吗?” 叶杺沅只是摇了摇头,说:“建宸说了让我别多管闲事,免得惹大家不高兴。” 小王大声追问:“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敢承认那人影是你?” 叶杺沅像是被吓了一跳,又呐呐的回答: “我刚刚……有点害怕,警官说扔手机的是凶手,可我真的不是。”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无助的看着小王:“所以我就不敢承认了。” 凌执:“既然你是被吩咐的,你的手机呢?” 叶杺沅:“也、也扔下去了。” 赵峰嗤笑一声:“你她爷爷的骗鬼呢?谢遂安让你扔所有人的手机,你就真把自己的也扔了?你就不会偷偷藏起来?” 叶杺沅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往后缩了缩: “我、我不敢……要是被发现了,我怕连累了建宸。” 陆征又嗤笑了一声,讥诮道: “你是真能扯,你还怕连累他?他死了,你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叶杺沅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微微颤抖:“你……” 陆征却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又道: “装什么装?肯定就是你。还敢把老子的手机扔了,害老子被困在这里,瞎折腾。” “赶紧交代清楚,我还能考虑考虑放过你。” 叶杺沅:“真的不是我。” 叶杺沅被他那一声怒吼吓得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却依然坚持着那套说辞: “我真的没有……真的是谢总吩咐的……” 凌执没有介入这场短暂的冲突。 他心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江离那句懒洋洋的话:诡计,最怕就是见光。 他垂下眼,嘴角压住笑。 如果今天是单独审讯,叶杺沅这套说辞,确实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逻辑自洽,情绪到位,死无对证,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推翻。 可现在不是单独审讯。 陆征正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咬着她不放。 而她,显然没有江离那种瞬间圆场的能力。 陆征根本不听她的辩解,伸手指着她,咬牙切齿地说: “行,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出去了,看老子不弄死你。” 林曼被他那副戾气横生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了一句: “阿征……” 陆征大手一挥,暴躁道:“滚,有你什么事?” 林曼被他这一挥一带,整个人往后撞在沙发背上,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凌执皱眉开口:“注意你的用词和态度。” 陆征转过头,看了凌执一眼,与那双平静却带着压力的目光对峙了两秒,最终哼了一声,理了理衣领,重新靠回了沙发背上。 但他看向叶杺沅的目光里,依然带着一股没有消散的寒意。 叶杺沅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凌执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攥紧的指节、低垂的眼睫。 她在努力维持那副受害者的姿态,但那份努力本身,就已经是破绽。 凌执:“叶女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叶杺沅没有抬头,低声道:“……没了。” 凌执微微挑眉,果然,她不是她。 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错漏百出。 凌执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头,对李彦说了一句: “播放下一段监控。” 第82章 烂黄瓜 李彦点开第二段监控录像,画面亮起。 海湾处,一群人正沿着岸边漫步。 沙发处所有人几乎都盯着孙婉宁看。 她走在人群偏前的位置,摇着扇子,姿态张扬。 她侧过头与刘明珠说了几句,刘明珠脸色沉了下来,回起了嘴,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火药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最后,孙婉宁嗤笑一声,不再搭理刘明珠,故意放慢脚步,与落在身后的林曼说话。 林曼低着头,没有回应。 即便听不见声音,也能从她紧缩的肩膀可以看出,那绝不会是好话。 孙婉宁说完,满意地收回目光,摇着扇子刚迈步往前走。 突然她身子一歪,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海里坠去。 画面中,一只手在她坠落的同时迅速收了回来。 那只手,属于林曼。 画面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最终,赵鹤翔跳进海里,将孙婉宁救了上来。 监控播放完毕。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曼。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林曼,好样的啊。” 林曼的脸彻底白了。 她显然没有叶杺沅的镇定,此刻只是低垂着头,双手在不断的搅着裙子上繁复的蕾丝花边。 陆征的目光从林曼脸上移开,又看向赵鹤翔,似笑非笑的问:“阿翔,你教的?” 赵鹤翔猛地坐直了身子,急切道:“你、你……是我救的婉宁。” “如果我不救她,她可能就淹死了。” 陆征嗤笑一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自导自演。” 他偏过头,看向凌执,“警官,如果我的未婚妻真的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我大义灭亲,尽管抓了去。” 林曼身体猛地一颤。 凌执适时问话:“为什么你说他们是自导自演?”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阴阳怪气的说:“回警官的话,这两人集体活动时,经常有时间独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又看向林曼,笑着说,“说不准我的傻未婚妻,为了帮她的情郎过上好日子,而不惜痛下杀手呢?你说是不是啊,曼曼?” 林曼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紧张解释,她忽然笑了一下,应了声:“是,你说的没错,你也戴绿帽了,爽吗?” 陆征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林曼,难以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林曼彻底抬起头来,看向他,她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嘴角却勾着笑: “我说,你说的没错,风流成性的陆家大少爷,被戴了绿帽了。” “不过与鹤翔无关,是我趁他醉酒强迫了他,然后用这个把柄威胁他,帮我去杀了孙婉宁,很奇怪吗?” 她自嘲的说:“谁曾想他竟是个孬种,最后时刻居然去救了她。” 陆征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林曼笑了一声,她一口气说了下去:“我和他为什么会经常呆在一起?不就是你安排的吗?你要和孙婉宁鬼混,就把我们俩关在一起。你们俩不就吃定我们不敢发生什么吗?” “孙婉宁每次在我面前挑衅,你何曾为我说过半句?现在连警官都将我们分在了绿帽软弱组,我也算被绿的人尽皆知了。怎么?轮到你,你就受不了了?” 陆征突然扬手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那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林曼被打得往一侧歪倒,撞在叶杺沅身上。 叶杺沅伸手扶住她,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林曼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她捂着脸,嘴角渗着血迹看向凌执: “警官,我要告他人身伤害。” 陆征指着她:“好好好,林曼,等回去我就和你解除婚约,你给我等着。” 林曼又嗤一声:“解除就解除,你真以为我稀罕你这条烂黄瓜?” “你找死。”陆征被那句“烂黄瓜”一激,又扬起了手,林曼仰起脸,不退不躲。 小王已经"蹭"地站了起来,指着他厉声喝道:"住手!" 凌执:“寻衅滋事,故意伤害他人身体,按法律规定,可处行政拘留及罚款,陆先生,想试一下吗?” 陆征盯着凌执看了两秒,又瞥了一眼林曼那张带着血丝却毫不在乎的脸,最终嗤了一声,放下了手。 凌执指了指江离之前坐过的那张椅子:“陆先生,鉴于你有暴力倾向,请你坐到这里来。” “来两个同事,守在他身边,如果他再动手,即刻扣押。” 两名刑警队员应声出列,走到椅子两侧站定。 陆征脸色铁青,哼了一声,却没有再发作。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张椅子前,重重地坐了下去,他坐定后,看着赵鹤翔:“你算什么男人。” 赵鹤翔松开攥了很久的手,他抬起头,看向凌执:“林曼说的不对,她在胡说。” 林曼激动的站了起来:“赵鹤翔,你闭嘴!” 赵峰立刻出声制止,严厉道:“坐下,阻碍他人发言,有串供的嫌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林曼:“........” 她看了一眼赵峰,最终坐了下去。 赵鹤翔越过人群,看向远处的林曼,忽然笑了一下: “我这前半辈子,挺窝囊的。之前被孙婉宁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如果现在还让你替我出头,那我真的不算个男人了。” 林曼:“……你本来就是个孬种。” 赵鹤翔没有反驳。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比刚才深了一分。 他坐直了身子,直视凌执: “每次活动,我们一直被他们关在一起,一开始也是循规蹈矩的,分开睡,夜里大家聊聊天,慢慢的,我就被她的温柔所吸引。关于我们两的关系,是我主动的。与她无关,她从来没有威胁过我,她甚至试图推开过我,是我混蛋,不敢反抗孙婉宁,就害了林曼。” 他说完,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相信你们调查过孙婉宁了,她是孙家的独生女,嚣张跋扈,爱玩。我岳父岳母完全不管。这我都忍了。直到她和陆征搭上后,就开始变本加厉,不当对侮辱我,最后那两货研究出了恶趣味,把我们俩关在同一个房间里,享受那种变态的掌控欲。” “我们的房间不能锁门,方便他们随时突击检查,不过次数多了之后,许是看我们窝囊的样子,他们也没了兴致。” “这一次,我们的确是想杀孙婉宁。但是是我的主意,我终究是个男人,实在是难忍她的出轨,弄得人尽皆知,我知道她会挑衅林曼,就让林曼找机会推她下水,让她淹死。” 小王问:“那你为何又跳下去救她?” 赵鹤翔:“因为真到那一刻,我又怕了,怕出了人命,连累林曼。” “我想着或许她看着我救了她,以后会对我好一点,还不用背人命官司。” 他看向小王,苦笑道:“所以就跳下去救了她。” “听着倒像是那么一回事,但是,”凌执挑了挑眉,话锋一转,“赵先生,林女士,我奉劝二位一句,坦白才是你们现在唯一的出路。” 【一个超big的大补丁:全书的地域名称、组织架构均为虚构,法律法规基于现实出发,为了推动情节,有虚构的成份,多多包涵。】 第83章 台上台下 赵鹤翔急了,身体往前倾了倾,急忙说道: “警官,我说的是真的,我才是主谋,林曼是被我所迫。” 凌执不紧不慢地反问: “那你们就打算简单地把她推下水淹死?现场那么多人,会让你们如愿以偿?” 赵鹤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凌执:“赵先生,我不妨把话再说清楚一点,监控拍到林曼动手将孙婉宁推落水。” “倘若溺水是致死原因,这份物证足以证实林曼实施了关键加害行为。” 赵鹤翔连忙说:“没有致死,没有致死,我救了她起来了,她那时还好好的,大家都看见了。” 凌执:“事实就是她现在已经死亡,如今你们二人口供完全相悖,你还单方面包揽全部罪责,声称林曼是受你胁迫,这套说辞和监控证据明显矛盾,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你们事前共谋作案、分工配合,依法都能认定为主犯,明白了吗?” 赵鹤翔脸色发白:“这……” 凌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而且在审讯时提供假口供,涉嫌干预司法公正,依律从重处罚。” 林曼突然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峙: “警官我交代,我没有推她。我的确是想推她,可还没来得及推,她就像是突然崴了脚,往一旁倒了下去,最后跌到了海里,我真的没有撒谎。” 凌执:“你说她是突然自己往海里倒去?” 林曼点了点头。 凌执立刻转向李彦:“重新播放监控。” 李彦将电脑拿过来,重新播放孙婉宁落水的画面。 经过林曼的提醒,监控里的身影的确在落水前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随后往身侧倒下去的。 陆涛凑近屏幕重复看了一遍: “正常被外力推搡,人会受力往斜前方倾倒,呈正面朝水面扑下去的形态,但画面里她是横向侧倒,这个轨迹更符合自身失衡导致的失足。” 凌执也重复看了一遍监控。 事实上,区分倾倒方向是视频勘验最基础的判断手段。 刑警和技术队看监控时,都会优先分析重心偏移轨迹。 但由于现场痕迹太多,技侦科的分析报告还未出,而李彦是网安出身,轨迹分析并非他的专长,他注意力都放在了“是谁推了孙婉宁”上,一时间竟忽略了这一点。 凌执转向林曼:“死者初步判断为药物窒息,即使不是你推的,你们事前具备加害意图,死者意外落水后,达成了你的初步目的,并不妨碍你们后续继续实施加害的行为。” 林曼急忙摇头:“我们真的没有,她突然掉进水里后,我也突然害怕了起来……” 凌执没有被她打断,继续追问:“那天晚上,孙婉宁落水后,你有没有去过孙婉宁的住处?赵鹤翔呢?或者你看到谁去了?” 林曼:“我怎么可能去找她?自取屈辱吗?” 她顿了顿,突然说: “我看到陆征去了,他那时还笑嘻嘻地说,‘黑武士要出征了,得找巫师占卜一卦’。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凌执点了点头,又问:“那赵鹤翔呢?” 林曼支支吾吾:“我……我不知道……” 陆征嗤笑一声,插话道:“我去的时候,孙婉宁还好好的,出来后还遇到你家鹤翔了呢。你说,他去找她干什么呢?” 小王突然提高了声音:“林曼,你三番四次妨碍司法公正,是真的想进去蹲了对吗?” 林曼被吓了一跳,眼眶泛红:“我……” 赵鹤翔立刻开口:“曼曼,别怕,不是我杀的。” 林曼下意识看他,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凌执,平静的说:“我交代,林曼是害怕我后面还是毒杀了孙婉宁,才替我遮掩的。” “那天晚上我的确是去找她了,也遇到了陆征。陆征走后,孙婉宁的确还活着。我也有想着继续实施计划,进去看了她一眼,可是后来我没有。” “或者我的确是个孬种,就离开了,第二天早上去叫她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她死了,我都吓坏了,以为是林曼动了手,就没有声张。” 凌执:“你怎么能证明?” 赵鹤翔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个藏了许久的计划彻底摊开: “这个岛我们来过很多次,孙婉宁比较喜欢寻求刺激,我留意到她每次都喜欢走到路边,而且也喜欢挑衅林曼,像是在刺激她敢不敢推她。” “孙婉宁是严重过敏体质,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由林曼推她下水,然后我救起她,她比较娇气,落水后必然会在房间休息。” “最后我借着她落水或许需要吃点那种药稳定心神,打算借机把过敏药混在里面,让她服下。” 凌执:“那种药是什么药?” 赵鹤翔也没有再隐瞒:“就是那种令人兴奋的药。” “当天晚上,我和林曼说我没动手,可第二天孙婉宁还是死了,林曼以为我在骗她,以为我想一个人扛下所有罪,所以才想着替我隐瞒。” 老张适时开口:“这不就证明了人是你杀的吗?” “我没有,”赵鹤翔立刻摇头:“当时我看见孙婉宁死了,我很害怕。想着肯定会招来警察,那药瓶我也不敢留着,也不敢去海边扔。心里鬼使神差的想着留点证据,以防万一,就把药埋在花园里了。” “那药一颗都没有少。警官,你们可以核实。” 钱海洋推了推眼镜:“可是核实了这一瓶没有少,不代表你没有买其他的啊。” 赵鹤翔一愣,这回是真的急了:“我是说真的啊,警官,你们要相信我啊!” 陆征在旁边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林曼也急了:“警官,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凌执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知道了,我们办案看的是证据。如果你们没有动手,法律会还你们公道。” “但是鉴于你们的确存在犯罪的意图,后期我们会判断是属于犯罪中止还是未遂,或者其他情况。” 赵鹤翔和林曼对视了一眼,一起松了口气,陆征看着他们之间的暗涌,眯了眯眼。 凌执:“大家都知道孙婉宁过敏吗?” 众人纷纷点头。 赵鹤翔解释道:“我们大家经常一起玩,每个人的病史和忌口都清楚的。” 凌执又问:“谢遂安知道吗?” 赵鹤翔答:“他知道,他最是妥帖,我们的活动大部分都是他组织的。” 凌执点了点头,忽然转向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刘清苒,谢遂安喜欢你,你知道吗?” 刘清苒被猝不及防地点了名,显然没反应过来话题为什么突然绕到了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凌执,目光带着一丝茫然:“啊?” 凌执重复了一遍:“我说,谢遂安喜欢你,你有没有察觉?” 刘清苒垂下眼,轻声答道: “没、没有。” 凌执刚想追问,身后黑暗处传来一阵激昂的手机铃声: “你看台上台下,角色跟着反转~大红的衣衫,配上滑稽妆扮~” 凌执:“……..” 刑侦小队:“………”这场景怎么有点熟悉? COSpyer:“………”骂谁呢? 众人齐刷刷看向声音的来源,王座的方向。 昏暗中,那件警服外套动了动,铃声还在继续:“一唱一和,多少人在围观~乌鸦跟着鼓掌,笑风水轮流转~” 凌执闭了闭眼:“……” 众人也陷入沉默。 铃声唱到“衣带要系紧,不得有碍观瞻”时,终于被接起。 江离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不悦:“你吵到我睡觉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应道:“检验结果出来了?是谁?” “知道了。” 第84章 小满 江离挂断电话,从王座上坐起身,在昏暗中伸了个懒腰,又裹了裹那件警服外套,站起身朝沙发区走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从昏暗处一步步走过来的人影。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萧承泽都睁开了眼睛。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头发还有点凌乱,裹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警服外套,外套下摆垂到大腿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午觉中被吵醒。 江离慢悠悠的在陆征和刑警大队沙发中间的空位站定,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那帮人露出一抹甜腻的笑容: “我是刑侦大队的书记员小满,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大家,接下来我将竭诚为您们服务。” 众人:“…………” 非静止画面。 只剩海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以及隐隐的海浪拍礁声。 江离像是没有看见大家的无语一样,又转身对着凌执,换了一副矫揉造作的语气: “凌队~何老让人家告诉你,报告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您顺便也发一份给人家存档哦。” 刑侦小队集体沉默,内心不约而同地涌上一个念头: 工伤,绝对是工伤。 赵峰条件反射地抓着凌执的手臂,嘴里发出一声“我艹”。 当他触及凌执手臂上那凹凸的颗粒触感时,惊讶地抬头:“老凌你?” 凌执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冷了。” 赵峰松开手,看到凌执手臂上爬满了鸡皮疙瘩,显然也被恶心坏了。 他突然心理平衡了,重新坐直身子,安心地看表演。 凌执:“好,你找位置坐,我们继续问询。” 江离脆生生地应道:“好哒,老大~” 只见江离扫了一眼陆征,然后......... 她径直走到了萧承泽与林曼之间的空位坐下。 江离坐下后看向凌执,一脸无辜:“其他地方没位子了,我坐这没问题吧?” 众人看着沙发两端巨长的空位,以及另一张空荡荡的椅子,集体陷入沉默。 凌执捏了捏眉心:“……没问题。” 江离突然左眼对着凌执Wink了一下,脆生生地应道:“好嘞。” 沙发这边的人看不见那个Wink,但刑侦小队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众人:“yUe~” 再遭重创。 江离已经转向右侧的萧承泽,伸出手:“你好啊,我叫袁满,是京市袁氏集团的千金。” 萧承泽挑了挑眉,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和她伸出的手,握了上去:“你好,我叫萧承泽。” 他刚想收回手,江离一把握紧,拇指还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承泽哥哥,你好帅啊,手也滑。” 萧承泽面色不变:“谢谢。” 对面的刑侦大队集体脖子前伸,眼睛瞪得像铜铃:What? 江离收回手,看向对面:“你们继续吧。” 凌执刚想继续问话,江离又转向左侧的林曼,看着她肿胀的脸和嘴角还未干涸的血丝。 她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从裤袋里掏出一颗糖递了过去。林曼愣了一下:“?” 江离语气平淡:“吃点糖,就不苦了。” 林曼的眼睛突然湿润了,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江离轻声说:“别哭了,姐姐。” 林曼闻言垂下头,泪掉得更凶了。 凌执停下了问话,刑侦小队也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发酸。 与江离交手这么多次,他们也知道,这祖宗的反常举动,指定不是为了搅局。 江离转头眯着眼打量着陆征,目光从他的脸扫到心脏位置,厌恶道:“垃圾,就应该回堆填区去。” 陆征被她看的浑身像被蛇爬过一样,可定睛一看,又无异样:“你骂谁呢?” 江离骄蛮道:“骂你呢,垃圾,人渣。我还以为长得怎么样呢,这一看,就像一坨屎一样,半点都比不上承泽哥哥。” 陆征猛地指着她:“你找打?” 身边的刑警立刻压住就要起身的陆征。 江离故作害怕地往后一缩:“好怕。” 林曼一把搂住她的肩,抬起泪眼看向陆征:“欺负个小姑娘,你算个什么东西?没有你爸,你狗屁都不是,整日耀武扬威的。” 她又拍了拍江离的肩:“不怕。” 赵峰嗤地笑出声,谁欺负得了她啊,真装。 凌执瞥了他一眼,他连忙坐端正,表情严肃。 陆征冷笑:“林曼,你真以为我奈何不了你?警察很快就会查清我没有犯法,等我出去后整垮林氏,你看看林家放不放过你?真以为你能和赵鹤翔远走高飞?” 林曼一听,瞬间塌下了肩膀。 江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看我的。” 她抬头看向陆征,不紧不慢的说:“你或许没有杀人,但是真的没犯法吗?参加淫乱派对、聚众吸毒,这些技侦都采集了证据,也够你蹲了。至于陆氏,我猜经侦或许感兴趣。” 陆征脸色一变:“你威胁我?” 江离挑起眉毛:“对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我会关注这位姐姐的以后,但凡她解除不了婚约,或者有一点发烧感冒,我就向经侦举报陆氏,怕了吧?哼。” 陆征:“你……” 江离“呵tUi”地啐了他一口,口水精准地落在了萧承泽的衣服下摆上:“垃圾。” 萧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 江离转向林曼:“看见了吧姐姐,他也就一个窝里横的丑八怪,加我微信,有事我帮你弄他。” 林曼眼眶又红了:“谢谢。” 江离拍了拍她的手:“其实很多事情都有办法解决的,何必为难自己。” 林曼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强硬起来的。” 江离满意地点头,然后抬头看向凌执:“队长~你怎么啦?继续问啊。” 凌执:“如你们所见,报告已经出来了,在我打开之前,就是你们最后坦白的机会了。” 他重新看向刘清苒:“刘清苒,回答我那个问题,你真的不知道谢遂安对你有意思?” 刘清苒垂下眼:“他的确对我很好,可我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凌执点头,换了个问题:“那我换个问题,刘明珠回来后,你恨她吗?” 刘清苒:“说不恨那肯定是假的。她自从回来后,就处处为难我,还因为我与承泽哥之前的婚事耿耿于怀。可是我发誓,自从婚约换回来后,我就没有再肖想过承泽哥了。” 赵峰追问:“你没有不甘心?这不就是你的杀机?” 刘清苒抬起头,平静的看着他:“我本来就是一个养女,承泽哥那样的大家族,自然是要和真千金联姻的。这是我的命,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只是明珠她……还是不相信我。” 江离突然探出头看了刘清苒一眼:“那是她蠢,姐姐我相信你。” 刘清苒转头对上江离亮晶晶的眼睛:“啊?” 江离屁股往萧承泽那边挪了挪,情真意切的说:“我说刘明珠蠢,她就是对自己不太自信。有她在,承泽哥哥怎么可能会娶你这个无权无势的假千金呢。” 刘清苒愣了一下,机械地点头:“嗯、是、是啊。” 众人:“.........”你是懂如何捅刀的。 江离又补了一句:“而且啊,他那么帅,又是执权者,婚姻肯定是要从家族利益出发的。即使刘明珠死了,这满世界的名门望族,怎么也轮不到娶你啊,所以你的杀机根本不成立,除非你也蠢,对吧。” 刘清苒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一声:“……对。” 江离满意的坐直了身子,看向萧承泽:“承泽哥哥,我喜欢你,我要和你结婚。” 第85章 上钩 窗外那阵永不停歇的海浪声,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震得顿了一拍。 沙发对面,吸气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所有人都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的看上了萧承泽,还是继续在演戏。 萧承泽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正仰着脸、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的女孩,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萧承泽皱了皱眉:“袁小姐,我们才刚认识。” 江离眨了眨眼,带着一股世家女特有的骄蛮:“认识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对了,而且你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手又滑,我觉得很合适。” 萧承泽难得地被噎了一下,最终敷衍道:“……我考虑一下。” 江离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他话语中的拒绝信号,依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承泽哥哥,那你得好好考虑一下哦~反正你也要联姻,与其找其他人,不如找我。我家里有钱,我长得也不丑,而且我也没谈过恋爱,也没有乱搞男女关系的。” 众人:“…………” 骂得,有点脏。 萧承泽看了眼江离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警服外套上,委婉道: “谢谢袁小姐的厚爱,可是袁小姐的职业,恐怕不太适合我们萧家。” 话音刚落,江离一把扯下身上的警服外套,扔到了凌执怀里。 口袋里的垃圾挥洒而出。 江离:“我可以不做警察的,反正我爸爸妈妈也一直催我回家上班,我家在京市也算有名,你可以查查看。” 她十足花痴一样看着萧承泽: “主要是你太帅了,是我见过除了寒叔以外最帅的男人,我真的好喜欢。” 不是? 刑侦小队的人齐刷刷地看向萧承泽,又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自家队长。 凌执正面无表情地穿回那件被江离扔回来的警服外套,动作不紧不慢。 他挑了挑眉,将最顶端的一个纽扣扣好,心里冷嗤:寒叔最帅?呵,那你冷着。 赵峰低下头,用笔记本挡住半张脸,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小王说了一句:“她是不是瞎?” 小王没有回答,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承泽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礼貌的应了句:“袁小姐过誉了。” 江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京市的顶级豪门凌氏集团,认识吧?” 萧承泽点头。 江离一挺胸,拍了拍自己:“凌寒凌大总裁,超级大帅哥,那是我叔,可疼我了。” 萧承泽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疑惑道:“凌总?以前倒是有幸见过一面,是你叔?” 江离挑眉:“不信?你等着。” 她掏出手机,点开丁浅的微信,在他面前划拉了几下: “你看,这是浅姨,寒叔的最爱的人,我可羡慕她了,就想找个又帅又爱我的,你看,我们还刚刚聊完天呢。” 凌执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小狐狸。 萧承泽看了一眼屏幕,对话窗口里,丁浅发来一条消息:“我和你寒叔在看极光呢,这里是永夜很漂亮。” 下面附着一张极光照片。 江离的回复是:“羡慕,我在查案呢。” 丁浅回:“谁让你去当刑警,该。” 江离回:“.......” 江离仿佛觉得还不够,收回手机,发了条语音过去: “浅姨,我喜欢上一个男的,很帅,是南江市萧家的叫萧承泽,拐回去后能不能让寒叔多多帮衬一下?” 她看向萧承泽,“不知道他们睡了没有,我们等等哈。” 话音刚落,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江离点开免提,凌寒含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行啊,你把人拐回来让我和你浅姨看看。” 萧承泽认得凌寒的声音,又看了江离一眼,表情终于变的深了几分:“他真是你叔?” 江离骄傲的说:“当然,虽然不是亲的,但胜似亲的。我从小在他家长大,他和我爸是过命的兄弟。” 凌执自然把一切看在眼里,要不浅姨和江离怎么能成忘年交呢? 这默契。 他心里同时又默默地骂了一句:倒是那糟老头,坏得很。 江离对着手机回了一句:“谢谢寒叔,你们慢慢看极光,不打扰你们了。” XiU~信息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向萧承泽:“怎么样?所以你要是跟我联姻,不亏的,绝对比刘家好。” 萧承泽没有立刻答应,但是语气有了明显的缓和:“袁小姐,我需要时间考虑。” 江离点了点头,志在必得的从容道: “不急,你慢慢考虑,反正我最近都在南江,等你答复。” 凌执适时开口:“两位的婚姻大事,或者找个时间私下聊?” 江离回过头,脆生生地应道:“好嘞,听老大的,继续。” 难为她搭了戏台,凌执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问: “那么我想问问萧先生,你对未婚妻换人有什么看法?” 萧承泽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姿态从容: “萧刘两家的婚约本就是两个家族为了利益最大化而安排的,我身为萧家的长子,家族需要我与刘家联姻,我便与刘家联姻。” “未婚妻是谁,从来不是由我决定的,刘明珠也好,刘清苒也罢,对我来说没有本质的区别。” 江离:“啊~承泽哥哥好可怜哦。” 众人:“……….” 凌执吸了口气又问: “你与刘明珠的关系如何?与刘清苒又是什么关系?” 萧承泽:“刘明珠回来后,我按照约定履行了未婚夫的责任,至于感情,谈不上深厚但也并无交恶。” “至于刘清苒,她曾是与我订婚的人,但那是在刘明珠被找回之前的事,婚约变更后,我与她便再无超越正常社交范围的往来。” 凌执转向刘清苒,问:“是这样的吗?刘女士?” 刘清苒低着头,声音依然轻柔:“是的,在那以后,承泽哥就只把我当做妹妹,我也只是把他当哥哥,其他的不敢肖想。” 江离便点了点头,像正宫娘娘般的满意道:“不错不错,你以后要是继续这么懂规矩,我是能容你的。” 她语气忽然凉了几分,“承泽哥是我的,只有我的家世对他才有帮助,你的出身只会让他被别人戳脊梁骨,你要是敢肖想其他的,那我只能让刘家送你走了,知道吗?” 刘清苒的睫毛颤了一下,双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些,她低着头,低低地应了声:“……知道。” “算你识相。”江离满意地收回那道带着压迫感的目光,重新靠回沙发背上。 沙发对面,刑侦小队的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江离固然嚣张,却不是那种专揭人伤疤的人。 戏演到这个份上,他们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了,这刘清苒,绝对有鬼。 凌执又问:“刘明珠死后,你是否私下接触过刘清苒?” 萧承泽的回答没有犹豫:“没有。” 凌执又问:“那刘清苒有没有主动联系过你?” 萧承泽依然答得很快:“也没有。” 凌执点了点头,换了一个问题: “刘明珠的哮喘病史,你知道吗?” 萧承泽答:“知道,就像鹤翔说的,这是公开的信息。” 凌执:“那你是否注意到,案发当晚,她的急救喷剂是否在她身边?” 萧承泽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有留意,她的哮喘并不严重,那个喷剂没有随身携带。” 凌执转向刘清苒: “刘小姐,你最后一次见到刘明珠的急救喷剂,是什么时候?” 刘清苒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没注意。” 凌执:“她平时喷剂放哪里?” 刘清苒:“我没留意。” 赵峰追问:“你不是她的仆人吗?听说这里所有的内务她都让你做,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刘清苒:“她的东西……我不太敢碰。她不喜欢我动她的私人物品。” 赵峰又问:“她不让你碰,你就不碰了?你就没有私下偷偷做点什么报复一下她?” 刘清苒猛地抬起头,急忙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敢,她要是发现了,我承受不起。” 她的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抖,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被冤枉的。 赵峰步步紧逼:“刘小姐,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偷偷做过什么。” 刘清苒:“……没有。” 江离天真的问:“啊?你这么惨,怎么不找承泽哥帮忙啊?虽然说你是个养女,但好歹也相识一场,他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话音刚落,她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轻轻扯了扯。 她回过头,是林曼。 林曼低声道:“她不敢找的,要是被明珠发现了,她会变本加厉的,就连我和杺沅都只敢私下偷偷帮她干点活。” 江离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啊~原来是这样,所以她才找的谢遂安?最后又杀了谢灭口?” 刘清苒猛地抬起头,急切道:“我没有!” 林曼也立刻开口维护:“袁小姐,苒苒不是这样的人,谢遂安好像的确有这么点意思,可是苒苒都是干脆利落的拒绝的。” 江离又像想明白了一样:“哦,所以你才让你未婚夫去帮她,对吧?” 林曼错愕道:“什么?” 刘清苒:“我没有,你别乱说。” 江离却不紧不慢的说:“检测报告显示,陆征房间的床上有你的DNA,你怎么解释?” 林曼猛地转头看向刘清苒:“苒苒……你……” 连一直置身事外的萧承泽都转过头看向刘清苒。 刘清苒:“我……” 江离突然伸手掰过萧承泽的头,娇嗔道: “承泽哥,你看她干嘛?你只能看我,她都和别人乱来了。” 萧承泽眼里的震惊不似做假的。 凌执转向陆征,问道:“所以,是你帮刘清苒杀了刘明珠?” 陆征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嗤笑一声:“我疯了?为了睡一个女人,去杀人?” “我陆征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去背人命官司。” 他瞥了一眼刘清苒,轻蔑道,“再说了,她值得吗?” 刘清苒没有抬头,但她握着衣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凌执观察着陆征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那份不屑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他转向刘清苒:“刘小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离杵了萧承泽一肘:“承泽哥哥,你好好听听,看看你的好妹妹是什么人?” 众人:“………” 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鱼儿,已经上钩了。 第86章 戏尽,凶相现 刘清苒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泛红的眼眶看向身侧的林曼:“林曼姐……对不起。关于这个事,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可是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她姿态放得极低,却半句不提命案,“但我真的没有害人,谢遂安的死、明珠的死,全都和我无关,我从来没有害过人。” 林曼神色复杂,心里又气又不忍,显然被她这番道歉搅得失了分寸。 江离见状,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姐姐,警方很快就会查明真相,有什么实话只管说,不用顾及情面,也不用替任何人遮掩,如果你提供的线索有用,属于戴罪立功,判刑时还能减刑,为你和赵先生的以后想想吧。” 江离的组合拳击碎了林曼最后的心理防线,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松口吐露实情。 “是……是谢遂安一直在追求苒苒,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 一句话落下,客厅内又是一静。 林曼避开刘清苒错愕的目光,垂着眼继续交代: “第二天这里接连死了两个人,我们根本联系不上外界,所有人都慌得不行。孙婉宁出事的地方在巫师塔,我们刻意绕开那片区域不敢靠近;可刘明珠就死在这栋主楼里,死状看着格外诡异,没人敢碰现场,只能把她房门锁死,所有人都在一楼待着。” “就是当天晚上,我亲眼看见谢遂安私下拦住苒苒,约她去休息室见面,苒苒当时脸色很难看,可是也没有拒绝他,可隔天一早,我们就收到消息,谢遂安死在了那间休息室里,还、还有袁建宸死在了他的房间。” “一楼二楼接连出了两条人命,我们彻底慌了神,只能把死者房间全部关好,各自逃回自己客房躲着。之后整整两天,我和赵鹤翔一直待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一心只等第五天接应的船过来,再往后发生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凌执:“刘小姐,解释一下。” 刘清苒:“是,我承认,我一直都知道谢遂安喜欢我,他纠缠我很久了,反反复复对我示好、约我私下见面。” 她抬起泛红的眼看向凌执:“可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他,自始至终,我都明确拒绝了的。” 江离:“那就真的很奇怪耶,你深受刘明珠的打压,都找上陆征了,为什么就不接受谢遂安呢?” 刘清苒:“谢遂安本身也不是什么专一深情的人,他生性风流,私下周旋不少异性,我打心底里反感他,厌恶他的纠缠,怎么可能答应他?” 江离又问:“可论风流,陆征也不遑多让啊,他甚至还有未婚妻,还是那个私下经常帮你的善良女孩,刘清苒,你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无辜吗?” 刘清苒:“我...........” 江离:“你既然这么厌恶谢遂安,反感他的纠缠,为什么又要去赴他的约?你拒绝谢遂安,是真讨厌他,还是讨厌他知晓你太多秘密?” “你怕他曝光你的底细,怕他打乱你嫁入萧家的算盘,所以你假意赴约,杀人封口,我说的有错吗?” 直击心底的揣测,让刘清苒浑身发冷,她慌乱地摆手:“不是,你胡说八道,我没有杀人,实在是他缠得我太紧了,我去找他是想跟他说清楚!” 她情绪失控,却依旧死守底线,不肯承认与命案任何关联。 凌执适时开口:“你和谁去的?还有谁看见了?” 刘清苒:“我一个人去的。” 凌执:“你见完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又去了哪里?” 刘清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去找了陆征。” 江离轻笑出声:“承泽哥哥,你看,这就是你口中安分守己的妹妹。嘴上说着厌恶追求者,又独自去见他;见完之后,另一边又深夜私会别的男人,留下生物痕迹,真的是……好乱啊。” 林曼看向陆征,呸了一口。 陆征:“你......”又被刑警摁下身体。 萧承泽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瞥开了眼,不再看刘清苒。 小王突然惊叫出声:“我的天哪?那如果说谢遂安真的是刘清苒杀的,那不是她刚杀完人,就........” 老张并不小声的说了句:“是啊,刚杀完人就去和陆总鬼混,啧啧,陆总会不会有阴影啊?” ....... 陆征看向刘清苒,那目光像是想吃人:“我说你那天晚上怎么这么晚来找我,还特意洗了澡。” 刘清苒:“我不是,他们胡说,我只是害怕,不敢一个人。” 陆征:“贱人,敢利用我?” “你看台上台下角色跟着翻转~” 激昂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划破了大厅里的对峙。 凌执闭了闭眼,平静道:“……接。” 江离从裤兜里摸索出电话:“喂?何老~” 电话那头的何苏明显顿了一下,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打错啊?他决定不追究这声突如其来的尊称: “死亡时间出来了,谢遂安的大致死亡时间是晚上10点到12点之间,袁建宸的大致死亡时间是晚上11点到凌晨1点之间,两者有时间重叠。” “接下来我们还会对胃容物等进行详细分析,最终出具正式报告。” 江离:“哦,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谢遂安死在了袁建宸的前面?” 何苏:“我可没有这样说。” 江离:“明白,什么?你说萧承泽房间检验出叶杺沅的DNA?” 何苏:“那是技侦的活,不是我的,我是法医。” 江离:“啊?血衣的DNA也验出来了?” 何苏:“.........”他连忙挂了电话。 江离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挑了挑眉,对着已经黑屏的手机继续说:“是叶杺沅的?好,我明白了。” 刑侦小队:“.........” 凌执捏了捏眉心,这人,真是离了大谱,净是胡说八道。 但是他也没出声挑破,她的行为还在审讯的合理范围,虽然已经到了边界了。 江离面不改色的收回手机,说:“行了,案子破了。” 众人:“?” 江离站起身:“我宣布,真凶就是谢遂安和叶杺沅,刘清苒是无辜的。” 叶杺沅:“你胡说。” 江离摆了摆手:“别激动,警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你的衣服上沾满了你丈夫的血,这是验出来的。而且他身上的刀口与你的身高位置完全吻合,都是铁证,无从抵赖。” “刘明珠身上检出了谢遂安的手掌印,同样的铁证如山。他为了掩人耳目,先偷了刘明珠的哮喘喷剂,用过敏辅料杀了孙婉宁。” “至于你,你察觉到了你主家的行动,就尾随刘清苒去见谢遂安,等刘清苒走后,你就进去想勒索他。结果他威胁你,你就杀了他,不小心被你丈夫看见,你追他至房间,杀人灭口。这就是全过程,所以说刘清苒是清白的。” 叶杺沅:“我没有,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小王:“可是有道理啊。” 凌执瞥他一眼,蠢货。 江离继续说:“虽然我有点介意你和承泽哥的过去,但是没所谓了,你手上两条人命,必死无疑,我就不计较了。” “至于刘清苒,为表歉意,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我会叫寒叔给你挑一门好亲事,绝对比陆征这个烂黄瓜好。” 刘清苒抬起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同样的不明白此刻的峰回路转是什么情况。 叶杺沅终于失控:“谢遂安不是我杀的,你不能冤枉我。” “那袁建宸呢?”江离不为所动:“你为什么杀你丈夫?他在外面辛辛苦苦工作,赚钱养家,还带你接触不一样的圈子。” 叶杺沅的眼眶通红:“是,他是赚不少。可是他由于见识过豪门生活,心里渐渐不平衡。里面谁他都不敢得罪,在外面当哈巴狗,回家就窝里横经常打我。” 江离:“那你有报警吗?” 叶杺沅低下头:“我没有……我不敢。” 江离毫不留情的说:“行了,收起你那副受害者的身份,丢我们反派的脸。” 叶杺沅抬起头:“?” 众人:“?” 江离居高临下的看她:“人都杀了,还那么干脆利落,装什么柔弱?你不过是怕报警了,他丢了工作,也断了你通往豪门的路,我说的对是不对?” 叶杺沅与她对视了几秒,忽然呵地冷笑了一声,痛快道:“没错,凭什么?” 江离疑惑地看着她:“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们是无辜的,自然以后有锦绣前程。” 叶杺沅充满怨恨道:“他们无辜?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这些富家子弟就能为所欲为?我就要天生低人一等?我长得也不比她们差。论出身,刘清苒比我还差,凭什么她就能做千金大小姐?” 江离没有被她那番话带歪:“你就别羡慕了,你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而刘清苒只会越来越好。” 叶杺沅忽然勾唇一笑:“我有她杀人的证据。” 第87章 同归于尽 刘清苒在脑海里快速的过了一遍所有的事情,随即镇定的说:“沅沅,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无非是想拉我一起下水,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杀人,我根本不怕你。” 叶杺沅看着她,凉凉的一笑: “还在装无辜?我们本就是一路人,你心里那点算计我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我不像你这般贪心,什么都想要。” “一边要旁人眼里干净无瑕的名声,一边想借旁人的手扫清障碍,最后还想干干净净抽身,嫁入萧家做少奶奶,天底下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当初谢遂安帮你除掉刘明珠,你顺势答应跟他在一起,一切难题不就了结了?可你偏不肯,心里还惦记着萧承泽,妄想两手抓牢。” 刘清苒脸色一白,慌忙侧过身拉了拉萧承泽的衣袖:“承泽哥,我没有,你别听她胡乱栽赃。” 萧承泽拂开她的手,冷道:“你心里到底作何打算,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一句划清界限,彻底击碎刘清苒最后的妄想。 叶杺沅见这情景,冷笑一声,看向凌执: “凌警官,我自首,同时检举揭发刘清苒亲手杀害了谢遂安。” 刘清苒:“我没有.......” 赵峰喝道:“刘女士,请你保持安静,之后会有时间给你陈情,如果再随意喧哗干扰审讯,我们会以干扰司法秩序对你进行追责,在场所有人都一样,听明白了吗?” 众人:“明白了。” 凌执:“周斌,准备全程同步录口供。” 说完他看向叶杺沅,严肃强调:“叶女士,你接下来陈述的所有内容,都会作为正式口供提交法庭,你必须保证句句属实,不得捏造、隐瞒,这点你清楚吗?” 叶杺沅点头:“我清楚。” “好,你现在可以说了。” 江离站在旁边,弯了弯眼睛,安静地坐回了原位。 叶杺沅理了理思绪,得:“你们说的没错,扔手机的时候,我并没有丢掉自己的手机,而是打开了飞行模式偷偷的藏了起来。” “我怕事后那个箱子被捞起,他们会发现端倪,所以扔的时候特意掀开了箱子盖子,藏手机这件事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所以刘清苒也并不知情。” “刘明珠出事后的当晚,谢遂安马上就约了刘清苒,刘清苒叫上了我,进了休息室后之前,我偷偷的打开了录像,谢遂安看见我,一开始也挺不悦的,但是他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袁建宸在他手下做事,也知晓他不少事,他想都没想过要隐瞒我。” “他直言,自己已经帮刘清苒除掉了刘明珠,现在要刘清苒兑现承诺和他交往,刘清苒还想像从前一样敷衍推脱,谢遂安彻底动怒,放话说再不答应,就把她所有算计全部公之于众。” “刘清苒假意顺从,等谢遂安凑过来想亲她,她侧身躲开,伸手抱住对方,借着这个动作,把一枚金属针别进了谢遂安后脑的头发里。” “她还笑着哄他,说想看他拿绸带演一出小丑戏,谢遂安当晚嗑了药又喝了大量烈酒,神志昏沉,真的拿起绸带摆弄了起来。” “就在他放松警惕的瞬间,刘清苒将人推倒,桌面摆件被他扒拉落地,脑后的扣针应该是扎了进去的,可他没有立刻断气。” “刘清苒见状,直接拿起那条绸带勒住他脖颈,直到对方彻底没了动静,再动手伪造意外身亡的假象。” 赵峰忍不住出声追问:“她动手杀人的全过程,就这么当着你的面完成?” 叶杺沅点头:“没错,刘明珠回来后,她的日子不好过,谢遂安就经常让我帮她,一开始我也是听命的,看着她也的确可怜,后来有一天,袁建宸打我,被她撞见了,我们就聊了很多。” “她替我引荐了萧承泽,我想攀高枝,萧总估计看着我也长得可以,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没有刘清苒这么贪心,他给我钱,我当他情人,各取所需就好。” “后来她拿我和萧承泽私下往来的把柄要挟我,逼我动手除掉刘明珠,我哪里敢背负人命。” “我们二人私下密谋许久,才想出借谢遂安之手除去刘明珠的法子,整件事就是这样。” 凌执:“策划杀害孙婉宁,用来混淆视线、掩盖你们真正目标的主意,是谁提出来的?” “是萧承泽,但他完全不知情我们要杀人。” 叶杺沅连忙解释,“我当时是拐弯抹角的问他,说看影视剧里,想要除掉一个人,怎么才能不被警方锁定目标。” “他随口回我,再找一个树敌众多、性格跋扈的人一同出事,就能分散调查重心,掩人耳目。” 凌执眉峰微挑:“他明确提到了跋扈这类特征?” “我记得一清二楚。” 叶杺沅应声,“因为他一说完,我脑海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孙婉宁。” 凌执:“那袁建宸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 “纯属意外。”叶杺沅:“当时杀了谢遂安之后,我们正在清理现场痕迹,袁建宸恰好来找谢遂安,他看见了现场,随即暴怒就要动手打我。” “我被逼急了,随手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反击,他向来欺软怕硬,见我真动了杀心,转身就往客房跑。” “我积压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一路追到他房间,他走投无路还出言辱骂刺激我,我一时冲动,就把他杀了。” 凌执问:“手机在什么地方?” 叶杺沅:“埋在了后花园里,和血衣分开埋的。” 凌执:“说出大概位置。” 叶杺沅仔细说出两处埋藏的大致方位。 凌执当即转头吩咐陆涛:“陆涛,带两名队员立刻前往后花园挖掘取证,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所有物证完整封存。” “明白!” 陆涛应声起身,快步带人离开客厅。 凌执:“案发之后,你和刘清苒有没有私下沟通过整件事?” “有。” 叶杺沅坦然作答,“我们互相掌握对方的杀人把柄,私下约定好,闭口不提当晚发生的一切,守住彼此的秘密。” “好的,情况我们已经知晓。”凌执:“稍后如果想起遗漏的细节,我们会再次传唤你补充笔录。这份口供你仔细核对一遍,确认内容无误后签字,考虑到你主动自首、提供关键物证线索,后续量刑阶段我们会如实上报,予以酌情考量。” 周斌将打印完整的口供纸递到叶杺沅手中,她逐行看完,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凌执抬眼,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刘清苒:“刘清苒,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刘清苒笑了起来:“愿赌服输,我没什么好辩解的。” 随即她看向凌执,反问道: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刘明珠被找回之前,刘家父母满心满眼都是我,萧承泽也是我的未婚夫,就算他私生活风流,可婚约摆在那里,我才是名正言顺的萧家少奶奶,本该拥有一切。” “可刘明珠一回来,所有东西全都变了,父母偏爱她,处处冷落我,萧承泽待我也日渐疏离。” “我哪怕满心不甘,也一直忍着,可他们一味纵容刘明珠肆意跋扈,稍有不顺心就拿我撒气,我走投无路,只能去找陆征,寻求一点庇护,我错了吗?” 赵峰疑惑追问:“谢遂安一直对你情有独钟,有他做靠山,难道不比陆征合适?” 刘清苒: “他不合适,所有人都清楚谢遂安对我纠缠不休,若是我依靠他,那我和承泽哥就再无可能了,而陆征不一样,他本来也怕麻烦,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最合他意。” 众人沉默,正如叶杺沅所说,她就是太贪心了,所以才落得如此的下场。 至此,小岛凶杀案已经真相大白。 江离站起来,懒洋洋的伸了一个腰: “所以说啊,还是我承泽哥厉害啊。” 第88章 你的报应 萧承泽微微挑眉:“袁小姐此话从何说起?” 江离笑眯眯望着他:“在场一共十个人,死了四个,两名杀人凶手已经被控制,还有两个人存有行凶意图,余下一人沉溺药色,都会被警方起诉,唯独你,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真是让人佩服。” 萧承泽神色依旧镇定,淡淡开口:“洁身自好,反倒成了萧某的过错?” 江离噗嗤笑出声,继续说:“嚣张跋扈的刘明珠没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刘清苒落得这般下场,藏在暗处的情人叶杺沅也锒铛入狱。陆家和林家的联姻彻底告吹,孙家独女遇害,谢家大少爷亲手犯下命案,好好一个上流圈子,折腾一圈下来,所有麻烦全都清扫一空,萧家几乎把所有好处尽数吃下,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一旁的陆征满脸错愕,转头看向萧承泽:“承泽,你该不会……” 萧承泽眉头一拧,冷声打断:“别听她在这里胡说八道?” 江离转头看向陆征:“我只问你,这次聚会,他有没有碰违禁药物?” 陆征没回答,但是黑着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承泽同样看向陆征:“我只是身体不适,来之前也同你说过,我们这么多年兄弟,你反倒去信她的一面之词?” 江离也不恼,慢条斯理往下说: “那我来捋一捋,原先萧刘两家的婚约,你本就谈不上多满意,只不过出于家族责任勉强接受,那位刘明珠找回之前,刘清苒性子温顺柔软,从不过问你在外的风流事,你尚且能够将就,可刘明珠回来之后,性子张扬霸道,占有欲极强,处处管束你,你心里早就厌烦至极,所以你心生一计,打算借刀杀人。” “你明明清楚刘明珠格外介意你和刘清苒的过往,还刻意同刘清苒保持往来,但凡刘明珠当众刁难刘清苒,你都会出面劝解维护,私下又两头安抚,说自己的不得已。一来二去,姐妹二人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怨气日积月累,早晚有人会控制不住情绪动手,无论最后是谁迈出那一步,你都置身事外,稳赚不赔。” 江离看向刘清苒,说:“我说的是与不是?” 刘清苒震惊的看向江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谓分毫不差,自从刘明珠回来后,她和萧承泽表面恪守分寸,私下却依旧牵扯不清。 萧承泽总有意无意同她诉苦,拐弯抹角吐露自己厌烦刘明珠,这门婚约不过是身不由己的责任。一番假意倾诉,哄得她心底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以为自己终有一日能取而代之。 后面刘明珠对她的敌意一日比一日浓烈,她不堪重压,才主动把叶杺沅推到萧承泽身边,想着有人分走刘明珠的注意力,自己便能少受磋磨。 谁曾想叶杺沅心思藏得极深,行事滴水不漏,刘明珠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察觉,这步棋彻底落空,最后她只能与萧承泽断了联系,投靠陆征。 江离看着刘清苒越来越惨白的脸,知道她想明白了,她转头重新看着萧承泽: “谢遂安一直对刘清苒纠缠不休,你暗地里多多少少给过他暗示,怂恿他对她穷追不舍,她因为对你有妄念,肯定不会答应他,最终她提出让他帮忙杀了刘明珠,也是迟早的事。还有,包括她去找陆征求助,这件事你心里也清清楚楚。” “再说叶杺沅,她以为你是看中她的样貌,其实根本不是。她们所有人的小心思,你看得明明白白,不过是顺势而为,你借着和她接触的机会,随口抛出想法,暗示想要除掉一个人,最好挑选平日里行事张扬、树敌众多的目标。” “当初她心里心虚,只顾盘算怎么害人,压根没察觉到,是你在刻意引导她把矛头对准孙婉宁,孙婉宁是孙家独女,谢孙两家势必要不死不休了,等到几条人命尽数出了,所有碍事的婚约、难缠的对手全部一扫而空。” “你坐稳了萧家掌权人的位置,往后再想挑选什么样的妻子,全都由你自己说了算。我说的,没错吧?” 林曼和赵鹤翔此刻听的一后背的冷汗,细细回想往日和萧承泽相处的点滴,果然和江离所说分毫不差。 从前他们与孙婉宁发生争执,萧承泽总会出面假意调解、强行压下矛盾,反倒一次次撩起孙婉宁的怒火;还曾不经意提起孙婉宁有过敏,入口酒水食物必须多加留意,谨防被人混下药。 如今回想,句句都是隐晦的教唆,他们的确也中计了,只是最后怂了,收了手,要不后果不堪设想。 萧承泽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故事编得倒是十分精彩,证据呢?” “可惜,我手上确实没有实打实的物证。”江离坦然摊手。 萧承泽沉声道:“那我完全可以以诽谤起诉你。” 江离笑意不改,慢悠悠劝道: “我劝你最好三思而后行,真要是闹到打官司,我免不了把今天这番话原原本本的对着法官说一遍,如果败诉了,我肯定要发到网上,由大众评判对错。一旦闹得满城风雨,萧家声誉受损还是小事,其余几家皆是人精,回过神细想整件事的利弊,你如今的位置未必还能坐得安稳,这笔账,划算吗?” 萧承泽眼眸微微一眯,压下了怒意:“倒是我急躁了,既然没有凭据,多说无益,法律自然会还我清白。” 江离拍了拍掌,说:“自然,我不过是合理推测罢了,不知在座各位,还有没有想要补充的?” 叶杺沅看向萧承泽:“萧承泽,她说的都是真的?从始至终,你都清楚我们心里打的主意,是吗?” 萧承泽神色淡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小姐,不过我先前应当同你说过,做人,要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叶杺沅惨然一笑:“好,我明白了,多谢萧总赐教。” 萧承泽甚至朝她绅士地微微颔首,半点不见慌乱。 小王小声吐槽:“卧槽,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陆征看向萧承泽:“承泽,但愿一切真如你所说,只是她恶意栽赃。如若不然,别怪我不顾多年兄弟情分。” 萧承泽看向他:“清者自清。” 他不再理会周遭众人的质疑与争执,重新看向江离,优雅道:“倘若哪天你不想继续做警察了,可以来找我,萧氏集团,永远愿意接纳你。” “好说。”江离忽然弯腰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因为你的报应,就是我。” “老子弄死你!” 第89章 人心局 “你放肆!”萧承泽被激伸手猛推了她一把,霍的站起了身,一直淡定的脸首次出现了皲裂。 江离被推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到背后的茶几。 刑侦队所有人瞬间站起身,齐刷刷绕过茶几挡在了江离前面。 赵峰面色严肃:“你这是打算袭警?” 凌执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江离,低声问道:“有没有伤到?” “没事。”江离望着挡在身前的那些背影,小声嘟囔,“干什么这么大阵仗,搞得人猝不及防的。” 凌执稳稳扶住身侧的江离,冷硬道: “萧承泽,审讯期间你动手推搡办案警员,我们会立刻安排她做伤情鉴定,视鉴定结果,追究你的相关法律责任。” 萧承泽脸色难看,立刻开口辩驳:“是她出言威胁在先。” 凌执:“她威胁你什么?拿出证据来。” 萧承泽一时语塞,江离忽然 “哎呀” 一声,故作虚弱地往凌执身侧靠了靠:“我的后背好痛,感觉脊椎都快要断了啦~告他~” 萧承泽:“……” 刑侦小队的人一听她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也知晓她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凌执下令:“先把所有人带回房间单独看管,从现在开始,所有嫌疑人严禁私下碰面,禁止交谈接触,天亮统一乘船返回市局,后续再分批开展隔离审讯。” 警员齐声应答:“是!” 众人立刻上前,有序上前分别押走众人,分送进独立房间,关好房门严加看守。 江离还倚在凌执肩头装疼,等人影消失后,她立刻直起身,随意理了理衣服,嗤笑: “小样的,还想跟我斗,玩不死你。” 凌执无奈道:“下次别拿自己冒险,方才那一推属实没轻没重。” 江离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放心,我心里有数,他那点力道还伤不到我。” 赵峰忍不住开口发问:“真的是萧承泽在背地里操控了全部事情?” 江离:“凌队,您怎么看?” 凌执皱眉:“极大可能,一共十个人,各怀心思,唯独萧承泽获利最多,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不需要直接动手,仅仅靠着言语暗示,就能挑动所有人的矛盾,而且不留任何把柄。” 老张皱眉叹道:“这个人城府太深,手段也太过阴毒了。” 周斌面露难色:“可问题在于,我们确实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就是幕后的操纵者。” 凌执同样皱着眉:“客观来讲,眼下所有的物证、口供,都证明他没有实际动手行凶。依照法律,我们确实没办法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江离勾唇一笑:“越是这种抓不住把柄的大 bOSS,收拾起来才越有意思。” 凌执:“你别胡来。” 江离笑眯眯的答:“放心了,有你们在,我才不自讨苦吃呢。” 赵峰转移了话题: “法医的检验报告当时还没出来,你怎么笃定陆征房间里留下痕迹的是刘清苒?” “反向推导就行了。”江离解释,“之前录口供的时候,叶杺沅坦然承认手机是她特意藏起来的,就算面对陆征的怒火也不肯松口,足以说明她背后靠着的人势力远在陆征之上,放眼这里,也就只有萧承泽。” “顺着这点往下推,陆征房间的人自然就是刘清苒,当然这群人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具体牵扯了多少人,我就不知道了,可不敢胡乱瞎说。” 众人:你还不敢瞎说?都把你敢完了。 一旁的钱海洋紧跟着提问:“当初沾血的衣服还没有找到,你又是怎么确定凶手是叶杺沅的?” 江离忍了忍,再开口:“用的排除法,我方才故意出言刺激陆征,他脱口而出,出去之后要找林曼算账,足以证明他仅仅只是作风轻浮,并没有沾上人命。” “而林曼和赵鹤翔那对苦命鸳鸯,又怂又傻的,而且跟袁建宸没有任何利害纠葛,可以排除,剩下的就只有刘清苒与叶杺沅。” “再结合何苏给出的死亡时间,谢遂安死在袁建宸之前,刘清苒当时忙着处理谢遂安,动手杀害袁建宸的,只能是叶杺沅,听懂了吗,各位小朋友?” 李彦忍不住开口:“万一判断失误了怎么办?” 江离瞥了他一眼:“我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众人一时无言。 凌执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有意帮着林曼?” 江离斜睨着他,慢悠悠答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和陆征的防线最容易突破。这法子我以前教过你,给身处黑暗的人一点点善意,她就会放下戒备全盘托出,百试百灵。” 凌执微微皱眉:“你明明有心拉她一把,又何必说得这般功利。” 江离挑了挑眉:“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再说,帮她和利用她,本来就不冲突,一石二鸟难道不行?” 赵峰再度追问:“那萧承泽这件事,往后该怎么处理?” “哎呀,你的问题也太多了。”江离缩了缩脖子,“我有点冷,先找间屋子睡觉去,你们有疑问找老凌问。” “老凌?”赵峰愣了愣。 凌执望着她悠哉上楼的身影,无奈开口:“天快要亮了,大家就地抓紧休息。等陆涛带人回来,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处理。” “我还真的就不信了,真这么邪门了?”李彦消化了半天,嘟囔着:“难不成是何法医提前透露了消息,她才能推断得这么准?” 他伸手翻开江离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力透纸背:谢遂安。 这正是先前众人被打断的打赌,江离写下的刘明珠脑后掌印主人的答案。 那时候尸检结果分明还没出来。 众人陷入一阵沉默。 赵峰长长的感叹了一声:“江离,真是恐怖啊,她硬是靠诈,把那些人唬的一愣一愣的,全都吐干净了。” 小王:“可不是吗?短短一晚就破掉这桩连环命案,也难怪她以前总嫌我们办案进度慢。” 钱海洋低声感慨:“她的洞察力,实在是强得吓人。” 凌执的目光落在江离消失的楼梯口,想起她从前说过的那句话:知道和证明,隔着什么样的距离,在此刻显得更加突出。 凌执:“行了,别感慨了,江离的能力毋庸置疑,只是她的判断,依托于人心和逻辑,不需要等待物证,程序上会有瑕疵。” “但我们身为执法者,必须严守程序正义。” “最后上庭依靠的还是完整的物证与合法口供,接下来我们的重点,就是把整套证据链打磨扎实。” 众人应声:“明白。” 凌执想了想,又说:“不过她的思路值得我们借鉴,能帮我们把侦查的效率提上来。” “现在我担心的是,萧承泽已经触碰到她的底线,方才她肯定凑近说了什么,才会让他那般失态。” 小王一下子急了:“这么说来她会不会还用以前的方式,私下动手去惩戒对方?凌队,这可怎么办?” 凌执轻轻捏了捏眉心:“大家先专心整理证据卷宗,这件事,过后我单独去找她谈。” 窗外的天际缓缓泛起鱼肚白,这座海岛的黎明悄然降临。 可凌执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江离,你难道还要再次踏上那条老路吗? 第90章 返程 老张思索半天,提议道:“要说萧承泽这桩事,根子说到底全是利益纠葛,要不咱们把他的卷宗移交给经侦大队,从商业层面查查他的路子?” 凌执摇了摇头,说:“他的事先暂且搁置,等回到市局再说,接下来重新录口供的时候,借着之前江离敲打过的那些话,看看这几个人心态崩溃之下,能不能吐露更多线索。” 众人应声:“明白。” 没过多久,出去搜查取证的陆涛快步折返回来,手里小心翼翼提着密封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件沾染血迹的衣裙,还有封存好的手机。 一行人立刻围拢过去,点开了里面存下的录像。 画面的清晰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镜头稳稳当当,大部分对话都收录得清清楚楚,几乎没有多少杂音。 里面存着大大小小好些视频,全部都是这一次海岛聚会拍下的画面。 镜头记录着乌烟瘴气的场面,一群人举杯酗酒、服食违禁药品,伴着舞曲放纵嬉闹,模样荒唐失态,种种不堪的场景全都清清楚楚被录了下来。 除此之外,通讯录、聊天记录、别的影像资料一概找不到,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其他信息。 钱海洋皱起眉头,疑惑道:“这就奇怪了,怎么单单只有这次聚会的录像,别的任何东西都不没有?” 凌执:“叶杺沅这个人心思格外谨慎,她心里清楚这群人行事荒唐,来之前提前把手机彻底清理过,生怕手机落到旁人手里,多余的信息外泄,给自己招来灾祸。” 赵峰在一旁点头附和:“怪不得删得这么干净,她从一开始就打着主意,录制所有人失态的证据,用来防备萧承泽翻脸,除此之外,不愿留下任何把柄。” 老张叹了口气:“虽说拿不到她往日和萧承泽私下往来的记录,但是单凭里面涉毒的画面,也足以定他们吸毒的罪,再审问的时候,这就是实打实的筹码。” 小王忍不住开口:“奇怪,我本来还以为视频模糊不堪,她到底是怎么拍的?” 陆涛指着证物袋里那件粉色公主裙,道:“我们仔细检查过这件衣服,她刻意拆掉了裙子口袋内侧的内衬,把手机塞进口袋,镜头隔着那层薄纱朝外拍摄。” “纱料轻薄,不会遮挡画面,在外边又完全看不出来异样,怪不得当时谁都没有察觉。” 周斌:“这姑娘心思也太深了,早就想好要留下后手,防备萧承泽过河拆桥。偏偏这份录像只能佐证现场经过,依旧没法直接定萧承泽幕后教唆的罪。” 凌执把证物重新封存妥当:“这些视频虽然不能直接定他的罪,却也非常关键,等返程之后,以此为突破口逐个攻破他们心理防线,想要挖出萧承泽的破绽,或许不会太难。” 赵峰点点头:“江离先前一番话已经打乱了她们的心神,现在再拿出这个视频,难保不会说出更多。” 窗外天边的白光越来越亮,海岛的夜色彻底褪去,船队开始陆续靠岸。 昨天案情事发仓促,一时间来不及协调船只调度,再加上入夜之后海路不便,岛上又有现成的房间可以看管嫌疑人,种种原因凑在一起,才选择留在海岛就地展开审讯。 如今船只全部就位,按现行的流程必须把所有嫌疑人押解回市局再做后续处置。 凌执站直身子,沉声吩咐:“通知所有人,做好戒备,准备启程返程。” 在场的队员齐齐应声:“是。” 很快,大家各司其职,陆续将几名嫌疑人逐一带出房间,严加管束,各类证物也全部密封妥当,仔细清点过后搬运登船。 一时码头上人影憧憧,却也能看得出井然有序。 凌执打电话给江离,电话无法接通,他只能上二楼寻人。 可二楼房间不少,一时间也猜不到她随便找了哪一间歇息。 刚走到关押萧承泽的房门外,值守的警员一眼看见他,主动开口问道: “凌队,您是找袁小姐吗?” 凌执微微颔首。 守卫指了指房门:“她在这间屋子里面。” 凌执:“?” 守卫连忙小声解释原委: “昨天夜里她晃到这儿,说有件事情要找萧承泽。我们见识过她的本事,心里早就服气,屋里本来就安排了两个人看守,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就放她进去了。” “嗯,知道了。”凌执抬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景象格外滑稽: 江离在里侧的床铺上,睡得十分安稳。 萧承泽僵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脸色黑得如同墓碑,一夜折腾下来,神情早就憔悴不堪;两名警员规规矩矩一左一右守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凌执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语塞,顿了几秒才吩咐:“把他押下去,准备登船。” 两名警员立刻应声:“是。” 床上的江离听见动静,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 “早啊,凌学长。” 凌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好好的地方不去睡,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江离一本正经地回道:“这古堡里头处处藏着心眼,哪里都不安全,也就承泽哥这儿,算得上最稳妥的地方。” 押着萧承泽往门外走的警员,心里暗自腹诽:这人是真会阴阳怪气。 昨夜她进门就咬定萧承泽心里有鬼,非要待在这儿与他好好论论长短,借着两名看守警员做见证,可转眼就往床上一躺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萧承泽脸色难看至极,一言不发快步走出房间。 凌执无奈地叹了口气:“起来收拾一下,该动身返程了。” 江离:“好~” 六名嫌疑人全都被带上了渡船,集中安排在一艘船上看守。 刘清苒与叶杺沅被安置在上层船舱,林曼、赵鹤翔、陆征和萧承泽守在下层。 每个人身旁都安排了两名刑警看守,全部背对背靠在船舱的角落,互相看不见对方的神情,杜绝串供的可能。 江离和凌执站在顶层的甲板上,望着后方的海岛一点点往后退。 清早海风偏凉,江离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外套,是凌执一早特意吩咐随行警员捎过来的。 海风掀动衣角,江离望着茫茫海面:“你觉不觉得,很多时候,条条框框的规则,其实挺没用的?” 凌执立在她身侧,认真答: “规则从来不是用来拘束安分守己的好人,它存在的意义,是早晚要让作恶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江离噎了一下,撇撇嘴:“我就是随口感慨一下,又没打算问你,用不着特意回答。” “可你开口问了‘觉不觉得’,我确实不这么认为。”凌执分毫不让。 江离一时语塞,干脆转过头不去看他。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点亮屏幕,一条匿名短信跳了出来,简简单单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谁。 第91章 兜兜转转 江离扫了手机一眼,不屑地嗤笑一声。 凌执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问道:“怎么了?” 江离干脆把手机直接递到他眼前。 凌执看清那条信息,眉头当即拧起: “看样子是刻意发来的威胁,等回到局里,我们顺着信号溯源查一查发信人。” “没必要费那个力气。”江离随意道,“这种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的人,最盼着别人搭理他,索性晾着才最好。” 嘴上这么说,她敲出一行字回了过去:“我是你姑奶奶。” 紧接着屏幕一按,锁屏揣回衣袋里。 凌执望着她这副随心所欲的模样,叮嘱了句:“万一真遇上情况,第一时间来找我。” 江离摆出一副听话的样子:“遵命,队长大人。” 凌执的神色认真了起来:“你最好牢牢记住,现在的你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江离挑眉:“哎,你这话怎么跟骂人似的。” 凌执眉头皱得更紧:“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江离避开他的眼神:“行了行了,知道了。” 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干嘛说得这么认真,搞得人浑身不自在。 凌执望着她不自在的模样,唇角不由得轻轻弯起:“还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特地找上门来招惹你?” 江离闻言眼睛一亮,胳膊顺势搭在船舷上: “不错不错,小凌子,这话可太合我心意了,就该多学着这么说话。” 海风掠过甲板,吹得她头发胡乱翻飞,端是一副肆意张扬的样子。 凌执看着她,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再接她的玩笑,只是默默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身侧刮过来的冷风。 轮船朝着城市的方向驶去,海风依然呼啸,甲板上却一时安静了下来。 轮船靠上码头,岸边早已整齐停着一排排警车,红蓝警灯交替闪烁着。 警戒线外头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市民,各路记者举着摄像机、手机挤在最前排。 刑警列队把几名嫌疑人依次押下船,他们早已换下了海岛聚会时花哨的奇装,穿回了便服。 虽然没有佩戴戒具,但每人两侧都有警员贴身看管,坦坦荡荡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不少记者当场开启直播,路人纷纷举着手机拍照,岸边瞬间人声鼎沸。 “这不是城里萧家的公子哥吗?平日里看着风光得很。” “听说这次海岛闹出人命了,圈子里好多人都牵扯进去了……” “啧啧,听说有钱的人私下玩的都挺脏的呢。” “…….” 细碎的议论声一阵阵飘过来,其他几人全都垂着头,脸色难堪,而萧承泽依然挺直肩膀,只是嘴唇紧抿。 江离慢悠悠跟在凌执身侧,望着眼前喧闹的场面,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舒心。 凌执斜睨着她,无奈开口:“看把你高兴成这样。” 江离眉眼笑:“这才哪到哪儿呢,好戏还在后头呢。” 凌执一时语塞。 那些规劝和提醒的话,他反反复复说过太多遍,可眼前这位压根就是个混世魔王,半分都没往心里去。 他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满心无可奈何。 江离的目光追着萧承泽的身影,看着他狼狈地被警员引着走向车辆,笑意愈发浓了: “凌学长,要不然我挨着萧承泽坐呗?” 凌执抬手,轻轻捏住她的后脖颈,半拉着人往前走:“你安分一点,适可而止。” 江离被他拿捏得动弹不得,悻悻地耷拉下肩膀:“行吧行吧,不坐就不坐。” 江离跟凌执一同坐在领头的警车里,看向车后方一长串首尾相接的车队,整条马路浩浩荡荡,看着格外壮观。 她忽然咂咂嘴感慨:“说真的,当初你们围捕我的时候,都没拿出这么大的阵仗,这么一比,我可太亏了。” 车里随行的几名警员:“?” 凌执抬手捏了捏眉心,无可奈何地低声回话:“你当年闹出的动静,放在南江这么多年,要是自认第二,没人敢去争第一。” 江离眼睛一亮,立马往前凑了凑:“当真?” 凌执懒得再接话,干脆闭上了眼,沉默不语。 瞧见他这副样子,江离反倒心满意足地靠回座椅,乐呵呵地念叨: “那就行,不吃亏就行。” 一行人押着嫌疑人赶回市局时,晨光早已铺满整条街道。 警局大门之外,各路记者围得水泄不通,举着相机守着消息。 局里也热闹非凡,几家牵涉其中的家族全都火速委派律师守在了接待室,轮番提出会见当事人的申请,人声吵吵嚷嚷。 队友们踏进刑侦大队的办公楼,没人来得及喘口气休息,所有人立刻各司其职,扎进繁杂的收尾工作中。 大家分头比对所有物证的信息,单独录口供,把各类材料分门别类整理装订,只等全部梳理妥当,就可以移送检察院提请批捕起诉。 办公室里,陈山河看着进门的凌执,开口问道:“嫌疑人全部带回来了?具体情况怎么样?” 凌执:“人全数安全押回,叶杺沅手里存有一段关键的偷拍视频,可以印证现场发生的全过程。” “除了萧承泽,其余五名涉案人员,口供和物证基本可以形成闭环。” 陈山河眉头微微皱起:“这群人仗着家世,游走在灰色地带,肆意妄为,一定要严惩。” “萧承泽这边不要急于求成,依规办案,慢慢搜集线索,法网或许有缝隙,但绝不会任由他肆意逍遥。” 凌执正色回道:“是。” 外头的舆论已经发酵了,各家的律师扎堆上门,外界媒体也盯着这件事,压力不小,偏偏两位都是不吃压力的主,全然无视。 说完案情,陈山河问:“袁满同志表现怎么样?” 凌执一本正经的答:“袁满同志这次为我们提供了不少破案思路,这次……” 陈山河打断:“行了,臭小子,她分明就是江离,这怎么回事?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凌执:“具体情况等空闲了,我让她来和您亲自解释,案情紧急,我就先走了。” 看着凌执有点匆匆的身影,陈山河啐了口:“臭小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连着整整一夜的布局周旋,江离早已耗费了大部分的心力。 强撑出来的精气神一旦松懈,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而来。 一想到接下来还要一遍遍完善口供、固定证据这些繁琐的流程工作,眼皮更是沉得抬不起来。 她躲开吵吵嚷嚷的办公大厅,轻车熟路摸到凌执的办公室,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半点不拘谨,脱掉鞋子蜷在沙发上,不过短短几秒,就踏踏实实陷入了沉睡。 凌执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宗推门回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缩成一小团的人。 她平日里伶牙俐齿、诡计百出,睡着的时候反倒褪去了所有锋芒,额前散落几缕碎发,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安安静静的。 他把门轻轻掩上,将卷宗搁在桌面,顺手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随后拿起自己的深色外套,缓步走过去,盖在了江离的身上。 江离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并没有醒,反倒用脸颊蹭了蹭外套的衣领,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往衣服里缩了缩,继续熟睡。 凌执站在原地看了看,便坐回办公桌前翻阅案卷,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飘向沙发的方向。 少女蜷缩在沙发中,裹着他的外衣,呼吸绵长,一派岁月安稳。 他的心口忽然轻轻一颤,眼前的画面和那些反复出现过无数次的梦境,一模一样。 兜兜转转,困住他的那片黑暗终于被冲破了,曾经只存在于梦中的安稳,昔日所有的执念与悬着的心,此刻终于稳稳落地。 整栋市局大楼里外人声喧嚣、步履匆匆,唯独这一间办公室,隔绝了所有纷扰,守着一方难得的宁静。 第92章 男女关系 凌执定定看了片刻,敛去心底翻涌的情绪,拿起卷宗起身走到门边,开门走了出去,从外面落了锁,神色从容地迈步走向忙碌的办公区。 江离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外头从晨光熹微忙到日暮西垂,她半点都没被惊扰,直到夕阳斜斜照在脸上,才慢悠悠睁开眼。 她伸着懒腰坐起身,脑子清醒了大半,身上那件外套滑落,她随手捡起拍了拍搭在了沙发上。 起身走到门边拧了拧把手,房门被从外头锁住了,江离从发间摸出一枚细细的发卡,弯折起来对着锁孔拨弄两下,“咔哒” 一声,锁舌应声弹开。 她推开门走出办公室,外头的大办公室依旧一派热火朝天。 队员们还在忙着海岛案的收尾工作,抬头看见她突然走出来,都不由得顿了一下。 江离抬手揉了揉蓬松的头发,哑着嗓子问:“各位,我要去哪里洗漱一下?” 原本埋首翻看材料的凌执当即站起身,他早就料到她能轻轻松松弄开这把锁,面上不见半点意外,淡淡开口:“跟我来。” 他领着她往走廊深处走,推开刑侦队专用的休息室门,里面备着独立的卫浴,还有全新的洗漱用品。 “这里没人,你安心收拾就行。” 凌执站在门边交代,“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要是缺什么,出门喊我一声。” 江离推门进去:“好~谢谢凌学长。”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刷了牙,把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推门从休息室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凌执站在走廊的墙边低头看着手机等着她。 夕阳的余晖顺着走廊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看见她出来,抬手递了过去。 “收拾好了?” 江离顺手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故意挑着眉打趣: “我说凌队,特意把门锁起来,是不是故意困住我?可惜咯,就算是公安局的锁可也拦不住我。” 凌执闻言低低地笑了一下:“早就知道你有本事撬开,锁门只是帮你挡着别人闯入,让你能踏实歇一会儿。” 江离唇角弯得更深,往前凑近半步: “哟,看不出来,我们大名鼎鼎的刑侦王牌,心思还这么细。” “行了,别贫了,干活去吧。” 凌执侧身,领着她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萧承泽那边的律师一直在申请会面,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在幕后操纵,扣押不了他多久了。” 江离挑了挑眉:“那就先放了他呗,你不得坚守你的程序正义啊。” 凌执睨她:“你真是见缝插针啊。” 江离:“实话实说罢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区,周围忙活的队员们手里动作没停,视线却接二连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瞟,眼里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打趣。 江离神色自若,慢悠悠踱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随手捞起桌上一本崭新的执业手册,漫不经心地翻着着。 周斌犹豫了半天,才凑上前,小心翼翼的问:“那个……你要不要看看,他们刚刚新补充的口供。” 江离眼皮都没抬一下:“这都看不明白的话,要你何用?” 周斌顿时卡在原地,讪讪地挠了挠头:“呃……那好吧。” 凌执坐在赵峰隔壁的工位看着案卷,赵峰看了看江离,挪了一下椅子凑了过去,小声说:“老凌,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凌执:“不当讲。” 赵峰:“…….” “那我还是讲一下吧。” 凌执嗤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翻看案卷。 赵峰又贼兮兮的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老凌啊,你是支队长,按理本来就很少亲自在一线办案了。” 凌执:“所以呢?” 赵峰声音压得愈发低:“兄弟们肯定都不会在外乱嚼舌根,但我必须提醒你,你本身就是刑侦支队长,再加上你和江离这层上下级的关系,最容易惹人闲话。” “按照规定,你们是要执行职务回避的,两个人里面必须有一个申请调去别的岗位。” 凌执眉头微微一皱,开口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样?” 赵峰认认真真分析:“你们行事一定要尽量低调,咱们内部人还好说,一旦传到外面去,就麻烦了。” 见他皱着眉不说话,赵峰连忙接着劝:“再说江离的本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凭着她的能力,往后提拔晋升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旁人不清楚内情,免不了背地里揣测,觉得她全是靠着你的裙带关系才一路顺风顺水,白白委屈了她的才干。” 凌执这才完全品出赵峰方才话里藏着的暗示。 “你倒提醒了我。”他斜着瞥了对方一眼,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巴掌:“大家先停一停,我说件事。” 办公室里所有队员当即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望向他。 “昨天事发仓促,袁满同志的分工一直没有敲定,现在正式安排一下。”凌执语气一本正经的说:“袁满,往后你就跟着赵峰,归他管,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他,好好干。” 赵峰猛的起身,指着凌执:“我艹,老凌,你、你恩将仇报,她跟着我,我不得被她玩死?” 凌执看他:“切勿妄自菲薄,你刚刚不是这个意思吗?老赵,你眼光很好。” 这一刻,赵峰清清楚楚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如同野兽慢悠悠用舌头扫过全身,时时刻刻都等着伺机下口。 他心里发怵,压根不敢转头去看。 片刻之后,江离慢悠悠的嗓音从后方飘了过来:“好嘞,赵~队,往后可要多多指教啊。” 赵峰下意识脱口而出:“半点指教都不敢有。”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峰一脸生无可恋地说:“老凌,我这庙小,真的容不下她这尊大佛啊,还是让她跟着你吧。” 凌执挑眉:“这不是你刚刚说的要避嫌吗?” “造孽啊。”赵峰还在委屈地叹气:“我只是怕风言风语影响你们办案,本来是好心提醒你注意点,结果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凌执皱了皱眉,认真解释:“你想多了,我和江离只是同事关系,希望以后大家也不要乱起哄,就像赵峰刚才说的,她的本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本身能力出众,根本用不着依附任何人,凭着自己完全能做出成绩。” “要是咱们随口说笑生出流言蜚语,对她来说太不公平,往后都注意分寸,明白吗?” 一众队员闻言,全都收起了打趣的心思,神色正经下来,齐声应答:“明白了凌队。” 赵峰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是我不对,不该瞎琢磨乱开玩笑,以后不会了。” 江离顺口就接了话: “那可不,我和凌学长,就是普普通通的男女关系嘛。” 凌执的额角轻轻跳了跳,无可奈何地看向她:“你先别贫嘴,来一趟我办公室。” 第93章 物归原主 凌执刚要迈步往办公室走,赵峰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老凌老凌,先别走,留步啊,你是认真的?” 凌执:“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不不不不不…….”赵峰脸都皱成一团,急忙摆手:“她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心眼又多,天天跟在我一块儿办案,我每时每刻都得提着心吊着胆,实在招架不住啊。” 凌执:“玩笑到此打住,把她分到你手下,是看中你身为中队长,常年跑一线,办案经验足,带着她最合适。怎么,难不成你有更合适的人推荐?” 赵峰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选老张啊,老张资历最老,经验比我充足百倍,他带最合适。” 老张怒道:“赵峰,我杀你全家了?怎么这么歹毒?” 赵峰讪讪地闭了嘴,转头看向一旁的陆涛。 陆涛瞧见他的眼神,脸一下子垮下来,表情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赵峰只好转开头,挨个扫过小王、李彦、钱海洋,几个人全都不约而同躲开视线,生怕被点名。 他最后看向周斌,周斌慌忙使劲摆手:“我是内勤,纯内勤,让她跟着我办案,那纯属高射炮打蚊子,完全用不上。” 江离咂了一声,慢悠悠看向赵峰:“唉我说到底还是我太强了,各位确实都不配当我领导。” “不过凌学长都开口了,这点面子我总得给,就凑合跟着你吧,如果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为难你的,赵队。” 这一声称呼喊得赵峰浑身一哆嗦,再也找不出半点推辞的理由,耷拉着脸,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算我倒霉,我认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憋着笑意。 凌执站在一旁,面色依旧严肃,可嘴角压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大伙连着熬了两天,都辛苦了。把手头的东西收拾收拾,半个小时后一起出去吃饭,就当是给江离办一场迎新会,吃完各自回家休整,明天按时到岗。” 一听可以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吃饭,队员们全都松了紧绷了两天的神经,气氛一下子活络了起来。 “凌队万岁,可算能歇口气了!” “可不是嘛,连着熬了两整夜,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凌执对着江离说:“你过来一下。” 江离眉梢轻轻一挑,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里侧的办公室, 外头的人一边整理卷宗文件,一边小声说笑打趣。 除了赵峰,他揉着眉心唉声叹气,一想到往后要带着江离办案,就觉得往后的日子怕是清闲不了了。 屋内,凌执走到办公桌旁,凌执拉开办公桌最里面的抽屉,抱出厚厚一摞证书与回执,纸张整整齐齐码在一起,递到了江离的面前:“既然你回来了,就物归原主了。” 江离挑眉:“这是什么东西?” 凌执把一个东西递过去:“这是前段时间你托我代为转交捐献的所有钱款,各个公益机构开的捐赠证书、汇款回执全都在这里,你仔细核对一遍。” 江离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望着这一大沓花花绿绿的纸张,不由得愣住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声:“靠……” 凌执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吃瘪表情,乐了,他伸手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把一把钥匙放在她的掌心:“这是你的车钥匙。” 江离握着车钥匙,低头随手翻了两页,每一张上面都标注了捐赠日期、去向,山区助学、受灾救助、福利院补助,分得明明白白,连零碎的转账小票都细心地夹在证书内侧。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我本来就是随便拜托你处理一下而已,没必要弄得这么细致。” 凌执垂着眼收拾桌面的文件:“既然托付给我了,就不能草草了事,这些东西你收好,找个地方存放起来。” 窗外的夕阳落进屋里,落在那一摞厚厚的证书上。 江离心里清楚,他从来不会把话说得多么动听,所有的关照,全都藏在这种一丝不苟的小事里面。 依然是那个人机。 她认认真真说:“谢了。” 凌执淡淡 “嗯” 了一声,放在桌下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轻收拢了几分。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些物品居然能物归原主,心里正感慨着,那边的江离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开口: “对了,当初说好的,这笔捐款你要承担一半,可不能耍赖。” 凌执干脆点头:“没问题。” 江离立刻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往他跟前一递,笑得眉眼弯弯:“那行,现在转账,反正多少钱你也知道。” 凌执拿出手机对准二维码扫了一下,很快一笔款项转了过去。 江离低头点开余额一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怎么才几十万?跟我捐出去的数目差太远了。” 凌执神色坦然:“这是我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存款,剩下还差的那些,我每个月发了工资,慢慢转给你。” 江离听见那句是全部积蓄,一下子没了说笑的劲头,安安静静抿着唇,半天没出声。 凌执瞧着她这模样,还以为她心里过意不去,正打算开口宽慰一句,想说不必放在心上,不用较真这笔钱。 谁料江离紧跟着一脸诧异,直白地脱口而出:“我的天啊,你居然这么穷啊?” 凌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望着她一脸吃惊的表情,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好家伙,真是半点都感动不了这狗东西。 江离挑眉看他:“你这忙死忙活的,日夜不分,就这么点钱?怪不得你们当警察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不少人铤而走险,跑到暗网里兜售消息换钱呢。” 凌执:“……..” “我们这一行,本就守着死工资,攒不下多少。” 江离把手机收起来,还在自顾自感慨: “也太不容易了,堂堂刑侦大队长,家底居然就这么点。算了算了,剩下那笔债免了,真按月扣你工资,往后你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他克制住心里那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一本正经回道: “说好分摊的规矩不能破,该还的,我照旧按月转你,你不用特地体谅我。” 江离摆摆手:“不用客气,跟我用不着这么死板,再说了,就你这点钱,我还真看不上。” 凌执心里无奈得很:合着自己掏光所有积蓄的举动,在她眼里就只剩下穷。 明明心里只是想认认真真兑现承诺,偏偏碰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狗东西,一腔心思,全然落不到点子上。 江离好似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开口问道:“对了,当初那一千万买命的钱,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凌执无奈地看向她:“你还打算没完了是吗?” 江离微微撅起嘴:“我这不是防备着,怕你暗地里占我的便宜嘛。” 凌执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如实答道:“那笔钱是跟我母亲开口借来的。” 话音刚落,江离立刻把双手合在胸前,一脸诚恳:“罪过罪过,实在对不住阿姨,当初差一点就把你儿子给崩了。” 凌执的额角狠狠跳了一下,一时语塞。 嘴上说着早就习惯了,可每次她冒出这种话,还是免不了招架不住。 紧接着江离却又往前凑了半步,上下打量着他。 凌执挑了挑眉:“看什么?” 江离又靠近了半步: “凌学长,让我瞧瞧当时留下的那个伤口呗。” 第94章 一次就好 “没必要。”凌执一口拒绝,“伤口早就愈合了,没什么好看的。” 江离却不依不饶,往前又凑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她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气壮的说: “不行,当初我可是反复日夜研究你的身体结构,然后凭着感觉打的,既要命中,又得防着那冲击力搅碎你,我斟酌了好久呢,总得让我看看,最终效果怎么样。” 凌执喉骨重重一滚,发出咔的一声,拳头也发出咔的一声:“江、离。” 江离茫然问:“怎么了?” 凌执闭了闭眼,胸腔憋着一股无奈的气,缓缓呼出,耐着性子规劝:“男女有别,注意分寸。”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江离满脸不解,“你可是我实操下唯一的活体样本,机会多难得啊?” 凌执彻底被她这套独一份的逻辑磨得没了脾气,重重长叹一声,生硬转开话题: “当时相隔那么远,万一失手直接打死我,你打算怎么办?” 江离漫不经心道:“是你自己要主动当诱饵的,真要是蠢到把自己搭进去,那死了也没办法的,我大不了再慢慢挑选下一个目标就是了。” 凌执被她这番没心没肺的说辞堵得哑口无言。 江离反倒接着往下说:“充当诱饵本就该有这份觉悟,下次你未必能碰到我这般手下留情的,况且你也回了我一枪,我当时可是丧命了的,也算扯平了。” 凌执彻底放弃和她掰扯,挥了挥手赶人: “行了,别在这胡言乱语,滚出去收拾东西,准备吃饭。” 江离也不闹了,抱起桌上那叠证书,眉眼弯弯:“收到,那咱们过往恩怨就此两清了。” 凌执又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证书,逐一规整叠好,放进旁边的文件袋里拿着,说:“走吧。” 说是接风宴,却是凌执在市局食堂预留的小包间里,简单凑了一桌家常便饭。 一来是庆贺他顺利归队、大案初定,二来也是专门为江离准备的,算是全队正式接纳她入队的简单仪式。 众人陆续落座,江离熟门熟路挨着凌执坐下,姿态随性自在,可在座的人却不那么自在,最终赵峰坐到了她的隔壁。 她自在坦然,在座的一众队员,心里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放松下来。 眼前这个随性散漫的小姑娘,可是暗网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A。 过去大半年,全队全员出动,顺着她的线索日夜排查,数次正面硬碰硬交手,每一次对峙都险象环生,那段日夜悬心的追捕,是所有人最难熬的硬仗。 谁也未曾料到世事辗转,昔日死敌,如今竟同坐一桌,成了并肩办案的同僚。 可也是这个让人牙痒痒的人,最后却以一己之力掀开黑幕,玉石俱焚。 桌上摆满菜肴,比平日里的工作餐丰盛数倍,每一只玻璃杯都斟满黄澄澄的啤酒。 食堂的阿姨们听说这一餐是凌执正式归队的接风宴,也知道队里忙活了两天两夜,人人疲惫不堪,特意多加了许多硬菜,红烧排骨、香辣鱼块、清炖鸡汤摆满一桌,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席间气氛微妙。 凌执率先端起酒杯:“眼下案情还没彻底了结,今天就先简单吃顿便饭,一来算是我归队,二来正式欢迎江离加入刑侦队。” “从前所有过节全部翻篇,往后我们都是并肩办案的自己人。” 赵峰立刻笑着附和:“说得没错,旧事不提!大伙举杯,欢迎凌队归队,欢迎江离入队!” “欢迎凌队归队!欢迎江离加入我们!” 众人齐声应声,纷纷举起酒杯。 圆桌宽大,彼此距离远,不便挨个碰杯,所有人都将杯底轻磕中央的玻璃转盘,砰砰的脆响连成一片。 江离捧着酒杯,看得一脸茫然,迟疑片刻,也跟着抬手,轻轻敲了敲转盘。 凌执侧过头,压低声音同她解释:“大家坐得分散,不方便一一碰杯,敲转盘就是代替碰杯的意思。” 江离恍然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凌执微微抬杯,朝她凑近几分:“我们挨得近,直接碰杯就好。欢迎你回来,也欢迎你加入我们,江离。” 江离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很少看到凌执情绪这么外放的时候,他的瞳孔里都漾着笑,嘴角上扬。 他是真的欢喜,欢喜重回岗位,欢喜归队与并肩多年的兄弟们携手,继续坚守初心、惩恶扬善。 江离与他碰杯:“谢谢。” 凌执:“大家干杯。” “干杯。” 气氛热烈,队里众人仰头尽数一饮而尽。 江离抿了一小口啤酒,下一秒便皱紧眉头,直接把嘴里的酒尽数吐回杯中,一脸苦不堪言地咂舌: “呸,这什么鬼东西,也太难喝了。” 众人望着她这般模样,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人再嚣张今年也不过十九岁,说到底还是个没接触过酒水的小姑娘。 大家心底的弦稍稍松动了下来。 凌执见状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他当即起身走出包间,片刻后拎着一瓶冰可乐折返,重新拿过一个杯子倒满推到她手边:“你喝这个。” 江离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清甜的甜味冲淡了口中残留的苦涩,她眉眼舒展:“谢谢凌学长,很甜。” 凌执心里微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嗯,吃饭吧。” 他顺手夹起一炖得酥烂脱骨的排骨,放进她碗中。 忙了两天,大家也是真的饿了。 喧闹过后,众人纷纷动筷夹菜,席间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 凌执只喝完方才第一杯酒,便将玻璃杯推到一旁,不再动一口。 其余队员也都自觉收敛,浅酌几杯啤酒后纷纷停了手,没人贪杯多饮。 身为刑侦一线,他们早已刻下本能的警醒,随时要维持头脑清醒,提防局里一通紧急电话、一桩突发案情找上门,半点松懈不得。 一旁的江离安安静静埋着头吃饭,凌执握着公筷,时不时往她碗里添菜,知道她爱吃肉。 排骨、炖鸡、牛肉摞了小半碗。 当然也夹了时蔬。 过往十九年,江离从未踏足这样满是烟火气的饭局。 她滴酒不沾,就连汽水也极少碰,担心碳酸刺激肠胃,打乱身体状态。 向来刻意远离人群扎堆的场合,总疑心暗处藏着伺机而动的对手。 更是坚决避开聚餐宴席,提防饭菜酒水被动了手脚,一旦意识模糊,便会彻底丧失自保的主动权。 可今天,她主动踩过了自己从前设下的所有警戒线,打破了长久以来所有自保的底线。 嘴里软糯的菜肴带着温热的人间气息,耳边是队员们说笑闲谈的声音,没有算计,没有埋伏,没有暗藏杀机的圈套。 江离低头咬着排骨,告诫自己:就破戒这一次吧。 或许像这样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吃一顿热饭,就一次,也挺好。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有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第95章 老虎进了羊圈 席间说笑不断,气氛愈发热闹鲜活。 江离忽然端起手边冒着气泡的可乐杯,转向身侧的赵峰:“赵队,往后办案,还麻烦您多多提点我。”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赵峰正低头扒饭,闻言猛地一呛,一粒米饭直接从鼻孔喷了出来。 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半天缓不过劲。 江离挑眉:“你现在样子好蠢。” 赵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一脸苦不堪言地摆手求饶:“我的小祖宗,你可饶了我吧。” 她立刻转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向凌执:“凌队,他是不是不欢迎我啊?” 凌执低低笑出声,偏头看向赵峰打趣:“老赵,别欺负小孩子。” 赵峰:“……” 这黑锅扣得他猝不及防,心里暗自腹诽,真是好一口凭空砸下来的墓碑黑锅。 他无奈叹气:“老凌,你可真是眼盲心瞎,行,我认。” 说着给自己倒满一杯可乐,抬手和江离轻轻碰了杯。 不远处,小王凑到老张身边小声嘟囔:“怪了,你看她明明笑眯眯的,什么事都没做,我怎么心里直发怵?” 老张压低声音回道:“这就叫表面笑嘻嘻,背后放毒蛇,懂吗?” 小王若有所思点点头:“不好说,再观察看看。” 另一边,钱海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看向江离:“江离,以后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江离闻言拿起可乐杯,学着方才众人的样子,有模有样磕了磕桌面,大大方方应道:“好说好说,希望你以后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别偷奸耍滑。” 钱海洋:“呃,我会的。” 众人见钱海洋开了头,李彦也尝试说:“说心里话,早前我们被你绕得团团转,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咱们能凑在一块儿破案,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刑侦队。” 桌上的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却又隐隐带着一点过往交锋过后的微妙感觉。 江离碰了下杯,唇角噙着笑意,坦荡得很:“以前各为其主,大家各司其职,各凭本事罢了。” 一旁的小王忍不住挠挠头:“当初为了抓你,我们全队熬了多少个通宵,生了多少气,现在跟你搭班子干活,说实话,这心里还着实不适应。” 江离:“那你得多多提升一下自己,无能者才会狂怒。” 小王:“……..” 江离补了句:“不过你也有进步了,勉强及格。” 凌执睨她:“如今想想反倒省心了,不用追着你跑了,而且没人比你更懂罪犯的心思。” 陆涛叹了口气:“别的倒不怕,就是往后出任务,生怕一不留神,你又使出以前那些出神入化的小动作。” 包间门忽然被人推开,陈山河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满桌人,开口笑道:“吃着呢?” 听见局长的声音,在座队员下意识就要起身问好,陈山河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都坐着,不用动。” 凌执主动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空位:“局长,坐这边。” 陈山河径直走过去,在凌执另一侧落座,一旁队员连忙拿来碗筷给他添上。 他侧头看向江离:“袁满同志,欢迎你正式加入刑侦大队啊。” 江离微微欠身:“谢谢陈山河,呃,局长大大。” 陈山河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起来,我该称呼你袁满,还是江离?” 江离随意道:“您怎么顺口怎么来。” 陈山河乐呵呵地点点头,拿起面前倒好的可乐杯:“那我跟着队里的人一样叫你江离了,上次多谢你出手救我一命。” 江离也端起手边的杯子,两人隔着中间的凌执,轻轻碰了一下。 她半点不绕弯:“只是举手之劳,不过下次您出警站位别那么蠢了,太容易出事了,我现在也没有了狙,不是次次都能保下您。” 众人:“???” 真是狗路过都要捱一嘴。 陈山河闻言也一噎,无奈扯了扯嘴角:“…… 行,谢谢提醒,我记下了。” 江离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客观提醒,没察觉满桌诡异的气氛。 陈山河抬了抬手,笑着开口:“大家都动筷子吃,不用拘谨。” 众人应声,再次拿起碗筷用餐。 凌执侧过身,同身侧的陈山河低声交谈,席间气氛松弛了几分。 没一会儿,包间木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何苏走了进来,挨个同在座众人问好。 江离一眼瞧见他,当即扬手招呼:“老何,坐这儿,赵峰,挪个位置出来。” 赵峰嘴角一抽,无话可说,默默起身拉来一把空椅子,又取来一副干净碗筷摆好。 何苏眉眼带笑,顺势落座。 江离伸手将桌中央那盘夫妻肺片径直挪到何苏面前,兴致勃勃地说:“快尝尝,看看这菜的刀工,跟你解剖下刀的手艺比差多少?” 何苏夹起一片尝了尝:“那自然还是我的手法更利落些。” 江离:“展开说说?” 何苏:“比如说这个肺啊,要这样切.......” 两人直接抛开满桌饭菜,热火朝天地聊起解剖下刀的角度、分层处理的技巧,从创口切面聊到软组织分离,一个说得头头是道,一个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问两句。 一旁的赵峰闻言,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整个人僵住,心里默默犯嘀咕:完了,这道菜,我是吃还是不吃? 凌执同样心底暗自诧异,没料到她能和专攻尸检的何苏聊得这般投机。 江离那边又拉动椅子,往何苏身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见过凌学长身上那处伤口吗?” 何苏反问:“你说的是哪一道?” 江离微微一怔:“他身上还有很多处?” “那是自然。” 何苏道,“做刑警的,哪个身上不挂点彩啊?只是你的那次尤为凶险。” 江离立刻追着问:“对,我就是想问那道伤看着怎么样?我当初下手的手法够利落吗?” 何苏瞥她,说:“严格来讲,我只解剖尸体,他的伤口也轮不到我来看啊。” “这样啊?”江离闻言一噎,垮了点脸:“…… 那你刚才还跟我扯一堆有的没的。” “这可不能怪我。”何苏轻笑一声,打趣道,“只能说你当初手下留了情,没让他落到我解剖台上。” 江离唉声叹气,满是怨念:“真烦人,偏偏他死活不肯给我细看伤疤。” “简单,多软磨硬泡求求他,凌队性子软,很好说话的。”何苏给她支招。 江离眼睛一亮,当即重重点头,底气十足:“说得对,有志者事竟成。” 一旁听完全程的凌执额角又是一跳,默默夹了一大块排骨塞进江离碗里,强行打断两人这场离谱对话:“快吃吧,菜要凉了。” 江离闻言拿起桌边的公筷,大方给何苏夹了一筷子肉片:“是我冒昧了,快吃吧老何。” 何苏呵呵一笑:“谢谢。” 江离转头看向凌执:“凌学长,你也多吃点。” 她拿起公筷,哗啦一下往他碗里堆了满满半碗清炒青菜。 凌执:“............” 狗东西,赤裸裸的报复。 那边的赵峰凑过去和何苏悄咪咪的说:“老何,老凌伤口的伤情鉴定明明是你做的啊,还是你的伤情鉴定报告证明的要并案侦察的,为什么骗她?” 何苏撇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一边去。” 赵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咋啦? 凌执无奈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青菜,抬眼看向江离:“你们俩刚才聊什么呢?” 江离坦然回话:“没什么,我正跟老何请教,怎么分解尸体才能干脆利落。” 凌执皱眉:“好好的学这个做什么?” 江离一脸理所当然:“以前没机会实操学习,现在有专业法医在跟前,正好趁机精进一下手法。” 凌执一时失语,只默默盯着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怕她被规矩束缚、怕她收敛不了锋芒,这些担心全都是多余的。 这哪是老虎进了笼子,分明是老虎进了羊圈。 她坐在那里,姿态懒散,嘴角似笑非笑:“凌学长,你了解我吗?” 第96章 撑腰 江离问完,凌执沉默了,两人交手纠缠了一年多,他追捕她,她反杀他,他们在生死边缘互相试探、互相博弈。 他了解她的行为模式,她设局的目的、她说话的节奏、她转移话题的时机。 他能跟上她所有缜密的思路,甚至能在某些时刻与她共脑。 后来在军营里,甚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 可他了解她吗? 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被她突然一问,细想起来,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包间里的说笑声仍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这段短暂的对话。 凌执一直盯着江离看,突然问:“江离,你真的喜欢吃糖吗?” 江离明显一怔,她没有遮掩,老老实实作答:“以前我一点都不喜欢。” 凌执点头,低声追问:“我知道了,那你现在爱吃些什么?” 江离垂眸认真思索片刻:“其实现在我还挺喜欢吃糖的。曾经有个人给过我糖,我才明白糖本该是甜的,很甜,我很喜欢。” 凌执闻言,眼尾轻轻弯起,柔和的笑意漫上眼底,又耐心追问: “那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爱吃的?” “草莓雪糕、薯片、辣条、巧克力,还有今晚宴席上的冰可乐。”江离一股脑报出一堆零零碎碎的零食:“以前没碰过这些东西,如今尝过,才发觉味道很好。” 凌执:“喜欢便多吃些,但三餐正餐不能落下,你还在长身体。” 江离无奈:“……我都十九了。” “嗯嗯,是个大孩子了。”凌执随口应着,抬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江离盯着碗里绿油油的菜叶,直白拒绝:“我不爱吃这个。” “我知道。”凌执说完又添了一大筷青菜堆上去,“不能挑食,吃吧。” 江离:“……..” 她皱着眉,还是乖乖把青菜往嘴里送,凌执清楚她的性子,无论什么食物,从来不会随意浪费。 凌执望着她略显委屈的脸,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方才你问我了不了解你,我承认我并不懂你。以前总想着怎么抓你、怎么防你,往后我会慢慢试着去了解。” 江离眼睛一亮,顺势往前凑了凑:“那换我了解了解你行不行?” 凌执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吃饭。” 江离的心思被看穿,瞬间蔫了下去,小声嘟囔:“不是说不了解吗?真没劲。” 凌执无奈的摇了摇头,真是少一点警惕都不行。 没过多久,包间木门再次被人推开,技侦负责人韩培迈步走了进来。 他熟稔地和陈山河、凌执、何苏、赵峰几人挨个问好,随后看向江离,笑着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叫韩培,久仰大名。海岛案里你的思路我们技侦全程都在参考,实在佩服。” 江离抬手轻轻与他一握:“您好。” 韩培抬手拍了拍赵峰的肩膀示意,赵峰自觉往旁边挪出一个空位。 “今天不回家陪老婆孩子?” 赵峰随口打趣。 韩培笑着拉椅子坐下:“凌队归队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也得来凑份热闹。” 赵峰假意感慨:“也就老凌有这面子,平日里我们约你聚餐,次次都找借口推脱。” 韩培低笑一声:“不然人家是刑侦支队长呢。” “可不是嘛,好好的营长不当,非要调回来,天天压我一头,阻碍我升职。”赵峰撇撇嘴抱怨。 “少胡说八道。”韩培瞥了他一眼,拆台得毫不留情,“他没回来那段日子,你一天三遍念叨盼他归队,絮叨得人耳朵都起茧,别提多烦人了。” 席间众人目光悄悄扫过全场,此刻细细一数,局长陈山河、法医老大何苏、技侦队队长韩培尽数到场。 这场简单的食堂便饭,明面上是庆贺凌执归队,可在座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专程赶来,另一重目的,是为了江离。 昔日游走在黑暗里的杀手 A 正式归入体制,几位部门负责人齐聚一桌,既是认人,也是给这个特殊的新人撑场面。 韩培刚坐稳,桌上气氛愈发热闹,唯独江离埋头扒饭。 “江离。”陈山河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看向江离:“今天我们几个过来,一是为凌执接风,实则也是想当面见见你。” 江离停下筷子,抬眼看他。 陈山河:“你的过往特殊,身上掌握的东西对我们办案至关重要,往后在队里有任何难处,尽管找我,也可以找老何、韩培。” 韩培跟着点头:“技侦方向,你有思路或者问题,随时找我,咱们互通思路。” 何苏淡淡一笑:“尸体、创口、人体损伤相关,尽管来问我,咱俩也算有共同话题。” 三人一番话,明晃晃是市局几位核心负责人一同给江离撑腰。 江离安静听着,点了下头:“多谢各位。” 陈山河看向在座的人,说:“你们几个小崽子,可别欺负人家。” 小王当场气笑了:“局长,您要不要看看您在说什么?” 陈山河呵呵一笑:“就你最让人不省心。” 小王:“………” 陈山河又转头看向凌执,小声嘱咐:“她年纪小,从前活在暗处,不懂人情世故,很多事你要多担待、多照看,约束好,也护住她。” “我明白。” 凌执应声。 陈山河看了眼时间,抬手敲了敲桌面: “大家吃好喝好,时间不早,早点回去休息。” 在座众人齐齐应声,手里筷子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 大家又闲聊了几句,陈山河率先起身,韩培、何苏紧随其后,挨个和众人道别后陆续离开包间。 不久,刑侦队其余队员也纷纷放下碗筷,收拾东西准备离场。 凌执看了一眼江离:“走吧。” 江离撑着桌沿,慢悠悠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侧头望向身侧的凌执,方才席间被众人打断的心思,此刻又冒了出来。 她微微凑近凌执,低声问:“凌学长,刚才人多我没好问。” 凌执了然于心,无奈轻叹一声: “你又想问什么?” “你胸口那道枪伤。” 江离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着他,“我还是想看一眼,确认我当初的手法到底稳不稳。” 凌执看着她一门心思只惦记伤口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 江离捂着额头,半点不气馁,顺势往他身边又靠了靠:“就看一眼。我今天可是破了所有自己定下的底线,试着像普通人一样和大家吃饭相处,凌学长,就当满足我一个小愿望,行不行?” 凌执无奈:“又是这招。” 江离晃着他的手:“好不好嘛~求你了。” 凌执望着她眼里真切的期许,那里面映着暖黄的灯光,纯粹得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他心底那点无奈彻底化开,低声妥协:“等回去再说,这里不方便。” 江离瞬间眼睛一亮,嘴角高高扬起: “好。” 第97章 不许上手 走出市局大楼,门口晚风习习,队员们三三两两挥手道别,各自打车离去。 人群散尽,台阶下最后只剩凌执和江离。 江离转头看向他:“凌学长,我现在能去取我的车了吗?” 凌执:“可以,手续已经办妥了。” 她当即眉眼一亮,主动提议:“那我们现在过去,你方才喝了酒,没法开车,等下我送你回家。” 凌执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应得干脆:“行,跟我来。” 两人一路走到市局地下车库,车库里整齐停放着一排排公务车辆,四下寂静,此刻只有两人的脚步回荡。 凌执带着她走到车库最里侧的车位,江离一眼就看见了那台通体漆黑的限量跑车,车身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江离快步走过去,绕着车子转了一圈,有些意外:“居然保养得这么好,我还以为早就被扔在角落落灰了。” 凌执站在她身后半步,解释:“后勤的人每隔几天就会过来保养,避免长期停放损坏机件。” “当初我把车开回来后,作为涉案车辆统一暂扣,后续案子定性完毕,你是线人,这辆车就不属于涉案赃物了。” “所有核查手续全部办结,陈局已经签字,往后你可以随意驾驶。” 凌执嘴上说得一丝不苟,凌执嘴上说得条理分明、公事公办,实情却是车子刚入库那天,他就特意交代后勤,定期养护,绝不能长期搁置弄坏。 江离转过身望向他,眉眼弯弯,笑意轻快:“还是凌学长办事周全。” 她伸手握住冰凉的车门把手,轻轻晃了晃,感叹道:“哎呀,这可是我眼下唯一值钱的家当了。” 凌执挑眉应声:“那你就安心开着,别想那些有的没得。” 江离挑眉:“你是什么意思?” 凌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 “啊” 了一声道:“你忘了?这车登记资料上车主是江离,全权委托由我代为处理,现阶段我把车辆使用权下放给袁满,只能正常驾驶,不能转卖、抵押,这点你记清楚了。” 江离气笑了:“凌执,你倒反天罡。” 凌执笑了笑:“严格按程序办事而已,你当初不就是看上我这一点,才把车交给了我?” “凌执,我要杀了你。” 江离磨了磨牙。 凌执笑了:“就你那身手,还是别动手了,回去多练练再说。” 江离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回头我去找七八个顶尖格斗师傅特训,你给我等着,迟早收拾你,哼。” 说完她干脆拉开主驾车门,扬了扬下巴:“上车,本小姐大发慈悲送你回住处。” 凌执无奈失笑,弯腰坐进副驾驶。 她单手搭着方向盘,侧过头叮嘱:“坐稳了。” 凌执刚扣好安全带,车子就冲了出去。 凌执:“……..”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许恬?” 江离答:“总算了了旧事,明天就去,一晃眼一年多都过去了,算下来她现在也该大三了吧?” 凌执应声:“嗯。” 江离提起许恬时,周身那层惯有的锋利冷硬淡了大半,连语调都柔和下来: “上辈子走得仓促,什么都没来得及跟她交代,她肯定伤心坏了。” “我这次回来,大半心思都是为了她。” 凌执坐在副驾,安静听着,没有随意打断。 他清楚许恬于江离而言,是世间仅存的软肋,是她重生归来最大的执念。 往日江离行事杀伐果决,万事不留情面,唯独提起这位闺蜜,才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藏在心底柔软的一面。 江离继续说道:“以前我有太多事情要做,很多时候无暇顾及她,这一世总算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和她做朋友了。” 凌执:“以后都会好的,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江离笑了,说:“没错,会好的。” 她脚下踩了踩油门。 凌执:“.............别超速。” 江离:“没超速。” 那么一点点的愁云,瞬间随风而去。 凌执状似随口发问:“你怎么看待萧承泽这个人。” 江离瞬间就咂摸出他问话里藏着的用意,似笑非笑:“凌学长这话,是在琢磨我当初假意贴近他是演戏,还是提防我拿当年 A 的路子去干他?” 凌执抬眸看向她:“你说呢。” 江离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说实话,这两样他都不配。” 凌执眉头微皱:“那你打算怎么做。” 江离从容开口:“法子自然多得很,用不着触碰红线,只要让他精心维持的一切尽数落空,比把他关进牢房更有用。” “他苦心经营的体面、萧家的名声、引以为傲的算计,全都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斟酌着开口:“即便萧承泽游走法律空隙,你也不能逾越执法底线。” “我明白你看着作恶之人逍遥法外的无力,但你如今拥有安稳生活,还有想要守护的人,切勿一时冲动毁掉一切。” 江离闻言轻笑,散漫晃了晃方向盘:“凌学长放宽心,我不会因小失大的。为萧承泽那种货色,抛下你和许恬,我又不傻,对付他我自有合规路子,不用担心。” 见她神色坦荡,凌执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说:“你想做什么之前,先想想许恬。” 江离侧过眼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调侃:“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敲打我呢?放心,做事之前我会惦记恬恬,也会惦记你,这下满意了?” 凌执:“……..” 他刚刚说出这番话,初衷的确是忧心她习惯性动用从前游走灰色地带的手段,触碰法律的红线。 在许恬后提起萧承泽,也是意在敲打,他自知自己很多时候未必能完全约束住江离,可许恬是她心底最柔软的软肋,唯有她能稳稳拉住她。 只盼她每次行事前,都能念及许恬,多一分顾忌,少一分莽撞。 不时回到了凌执公寓楼下。 他刚搭上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推开车门,身侧江离已经先一步倾身靠过来,半个身子越过中控,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说话算话,现在总可以看了吧。” 江离目光直直落在他胸口位置,“我只判断愈合的创口形态。” 凌执侧头躲开她近在咫尺的视线,车厢狭小,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他心头又无奈又拿她没办法。 “你倒是时时刻刻记着这事。” 他低声叹口气,微微松了松衬衫领口。 “只能看,不许上手。” 他提前说好规矩。 “好,我保证不动,只看看。” 江离立刻点头。 凌执拿她实在没办法,只得抬手一颗颗解开衬衫纽扣。 修长利落的脖颈展露在车内灯光下,往下,锁骨之下左胸位置,一道浅白凸起的疤痕完整露了出来,正是当初江离那一枪留下的印记。 时隔多时,伤口早已愈合淡化,可那道疤的轮廓,依旧能想象出当时凶险万分的场面。 江离立刻俯身凑近,未等细看,左手直接稳稳贴在了他温热裸露的胸膛上。 第98章 掌中心跳 凌执被她那只猝不及防贴上来的手弄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并抬手握住了江离的手腕。 可跑车空间本就狭小,他往后一退,就抵在车门旁,并带得江离再进一步,凌执反而进退不得。 他的整颗心就在江离的掌心下蓬勃跳动,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急。 砰、砰砰、砰砰砰。 江离的动作顿住了,抬眼看他,凌执没有推开她。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说好不上手的。” 江离点头:“反正你衣服都脱了,长痛不如短痛,我就看看,保证不乱动。” 他低头看着那只稳稳贴在自己胸口的手,她说完不乱动后,就着他握着她的姿势,指尖又往前探了探,触到了那道疤痕的边缘。 凌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最终完全松开了。 他靠在车门上,低声说了一句:“……罢了,你看吧。” 江离马上又凑近了点:“忍一下,我做事很快。” 凌执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躲。 江离的右手也贴了上来,在她的手掌边缘和伤疤之间比划: “枪口离心脏边缘四指宽,是不是远了点?”她微微蹙眉,自言自语道,“哎这是边缘了吧?” 说完她左手顺着他胸膛缓缓摸索按压,指尖一点点偏移,直到拇指按压的位置彻底感受不到有力的搏动。 凌执:“…….”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阻止她。 他只是靠在车门上,任由她的指尖在他胸口游走,而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一声比一声更重。 江离看得格外专注,指尖又点了点那个疤痕,点评到:“创口略大,愈合得还算平整,子弹的速度被远距离以及防弹衣的作用消弱,产生的空腔效应不致死,算是完美落点。” 凌执垂眸看着她近在眼前的头顶,听她自顾自评价当初打伤自己的操作,喉间泛起一丝无力,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把人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看完了?满意了?” 江离直起身,放下了手,认认真真打量着那伤口:“确实不错,不枉我当初反复测算。” 这话听得凌执额角微跳,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合着你现在还在庆幸自己下手精准?” 江离不躲不闪,任由他捏着,全然没有半分愧疚:“本来就是事实,我可是大名鼎鼎的A,从不失手,顶多留了一点小瑕疵。” 凌执眉峰微挑:“什么瑕疵?” 江离一本正经道:“当初我是靠着你的身形资料测算弹道,刻意留了余地,生怕把控不好直接取了你性命,所以刻意把落点算得偏了些。” 她捻了捻指尖,感受了一下: “方才摸了摸你的胸膛,骨架结实,心跳也强劲。当时瞄准镜应该还能往左微调一点,冲击力更强,你起码得卧床休养许久,不会急着闹腾着提前出院。”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他胸口那道疤痕上:“我再看看,比对一下位置确认确认。” 说着她身子又往前倾,打算凑近细看。 凌执见状,抬手直接稳稳兜住她凑过来的脸颊,轻轻将人推远。 另一只手飞快扯过衬衫,火速把衣服扣好,扣到最上面的一颗钮扣。 离谱,离谱至极。 合着她方才一番细致探查,半点心疼后怕都没有,反倒琢磨着怎么改良枪法,能把他伤得更重些? 凌执懒得再同她掰扯,反手推开车门落地,淡淡丢下一句:“时间不早,你早点回家休息。” 江离半个身子趴在副驾窗边,眉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轻快:“凌学长,明天记得陪我去见许恬啊。” “好。”凌执叮嘱道,“路上开车当心点。” “知道了,凌学长晚安。”江离弯着眼笑,“还有,你的身材真的很不错。” 凌执太阳穴隐隐发胀,一时无言,转身留给她一个略显无奈的背影,往单元楼走去。 身后很快响起一阵清脆轻快的笑声,紧接着跑车低沉的引擎轰鸣响起,车灯一转,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凌执:“混世魔王……真是欠了她的。” 第二天一早,江离驾着那辆限量跑车驶入警局门前空地,利落一个漂亮甩尾,稳稳停进车位,惹得路过几名警员下意识的看过去。 凌执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抬步往局里走,恰好与她迎面撞上。 江离扬着眉眼迎上去:“凌学长,早啊,咱们什么时候去找恬恬?”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凌执收回目光:“中午抽空过去,可行?” “没问题。” 江离伸手指着车头的车牌,兴致勃勃招呼他:“凌学长,你快看我这块车牌!” 凌执:“我知道啊,江ANB666,怎么啦?” 江离:“你看,江离,A,牛逼,666,怎么样,酷吧。” 凌执沉默几秒,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属实是万万没想到,你当初上牌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江离:“嘿嘿,昨晚只想着看你的胸口,忘记和你介绍了,差点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凌执额角轻轻跳了跳,干脆抬脚往警局大门走:“……走吧,到点上班了。” 两人并肩刚踏进大厅,值班民警立刻快步迎上来:“凌队早。刚才前台接到一通投诉电话,对方说要实名投诉您涉嫌诈骗。” 江离当即低低一声起哄:“哦豁,看不出来啊凌学长,真人不可貌相。” 凌执淡淡斜睨她一眼,转而看向值班员:“对方怎么说的,具体是什么情况。” 值班人员说:“来电人自称许恬,放话您再不主动联系她,她直接打市长热线投诉到底。” 凌执了然点头:“清楚了,麻烦你了。” 一旁江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面皮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方才看热闹的心思一扫而空。 凌执侧头睨着她:“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俩一样的混账。” 回到办公室,大部分同事都已经来了,众人各自就位,互相打过招呼,凌执径直走入独立办公室,江离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凌执拿出手机拨通许恬的号码,随手按下免提,将手机搁在办公桌。 他还未开口,听筒里已经响起许恬委屈又急切的声音:“凌学长,你说话不算话,当初说好等所有事了结,就带我见阿离,要不是刷到海岛案的新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归队了。” 凌执解释:“抱歉,我前天刚回来,接连被案子缠住,一直没腾出空。中午我带你见江离,行不行?” 许恬瞬间喜上眉梢:“真的?那说好啦,我十一点下课,在校门口等你。” 话音落下,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凌执:“.........” 江离:“.........” 刚刚听到许恬的声音,她一时喉头哽咽,想缓解几分,还来不及说话,那个傻丫头就火急火燎的挂了电话。 凌执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说了千言万语。 江离回看他一眼,同样什么也没说,却像回了千言万语。 她默默转身,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凌执望着合上的门板,笑了笑,落座办公桌前翻起海岛案的笔录口供,试图从中揪出萧承泽留下的漏洞。 叶杺沅的手机数据还在技侦室加急修复,不出多久应该就能拿到关键线索。 另一边,江离刚在自己工位坐下,赵峰就拿着一包水果糖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昨天饭局没来得及,一点小东西,算是给你的迎新礼。” 江离伸手接过糖果,抬眼看向他,一本正经道:“送我礼物,那我总得回礼才行。” 赵峰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苦着脸求饶:“打住打住,回礼可千万别给我整尸体相关的东西,行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 江离眼珠一转,说:“那你跟我说说凌学长不穿衣服是什么样子,就当抵这份人情了。” 赵峰当场吓得连连后退半步,失声低呼:“我靠,你这小姑娘脑子里都装些什么离谱东西?” 江离满脸无辜,解释得坦坦荡荡:“我就是好奇,何苏说他身上旧伤一大堆,我就想问问,大概伤哪了,他又不肯给我看。” 赵峰闻言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平复心绪:“原来是这事,你好好说话不行吗,吓我一大跳。” 周围听见两人对话的队员见状,纷纷起身围了过来,各自拿出备好的迎新小物件,糖果、巧克力、小面包、牛奶一股脑堆在江离桌面上,满满当当铺了一层。 江离看着眼前一堆吃食,心底泛起一丝细微暖意。 她低头扫过桌上的零食,缓了缓心神,才抬眼看向围过来的众人:“既然大家都送了我礼物,那我也就统一回礼吧,你们一人讲一个凌学长的小秘密就行。” 一众队员面面相觑,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可转念一想,只要她的回礼不牵扯命案,这点小事完全不算什么,当即围着工位七嘴八舌聊了起来。 凌执的各种私密小八卦都被说了出来,真真假假的,江离听的那是一个心满意足。 凌执推开办公室门走出来,一眼就撞见围在江离工位前的一圈人,热闹得不像话。 江离正在满眼好奇追问:“真的?” 赵峰说得唾沫横飞,半点没察觉身后的人:“千真万确!当年老凌救人脱险,那姑娘心里记挂他很久,死活非要以身相许。” 江离眼睛一亮:“那凌学长岂不是爽翻了?” “可不是嘛,那几天老凌脸上笑意就没断过,心情好得离谱。” 凌执的声音冷不丁从众人身后响起,平静无波:“真的?” 赵峰话音猛地卡壳,浑身一僵,缓缓回头看清来人,脱口而出:“我艹!” 周遭叽叽喳喳的队员瞬间噤声,四散着悄悄缩回自己工位,埋头假装整理卷宗,不敢抬头。 凌执缓步走到赵峰面前,眉峰微压:“赵峰,上班时间聚众闲聊、擅自脱离岗位、当众造谣上司,罚款两百,下班前写一份书面检讨交到我办公室。” 赵峰垮着一张苦脸,欲哭无泪:“老凌,我就是随口开玩笑,哪能算造谣啊……” “闲话传全队,影响办公秩序,不算造谣算什么?” 凌执淡淡扫他一眼,目光又轻飘飘落在一旁憋笑的江离身上,“还有你,带头起哄,一并写了检讨书交过来。” 江离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默默把桌上一堆糖果往怀里拢了拢,装作认真研究零食包装,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凌执冷眼再次扫过两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江离反应极快,当即伸手指向旁边的赵峰,撇清得干干净净:“是他,他才是上梁,是他把我带歪的。” 赵峰急忙辩解,试图把锅甩回去: “明明是她的主意,我们给她送礼物,她说让我们每人说一个你的秘密当她的回礼,我们才聚在这里的。” 凌执瞥了一眼的赵峰,轻飘飘丢出两个字:“傻狗。” 他又看了看其他缩着的脑袋,说:“一群傻狗。” 赵峰叫苦连天:“老凌,你现在根本不向着我了!自打江离来队里,我挨了多少回罚了?” 江离一脸无辜地插话:“说起来,为什么只罚你,不罚其他人?” 凌执侧头看向赵峰,附和:“对啊。” 一句话堵得赵峰哑口无言,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凌执侧头看向江离:“走吧,去见见那位实名举报我诈骗的人。” 一旁的赵峰当即炸了毛,愤愤不平嚷嚷: “我艹,哪个不长眼的敢随便造谣凌队?纯属找死!” 江离慢悠悠出声,声音凉丝丝的: “许恬,你有意见?” 赵峰瞬间熄火,气焰全无,摆了摆手: “原来是她啊,那没事了,你们快去。” 江离扬了扬下巴,冷哼道: “还算你识相,走吧小凌子。” 第99章 披衣葬尸 凌执开车载着江离来到南江大学,车子没有停在校门正门口,而是停在一旁的林荫道上。 这个位置视线刚好能够盖住校门的出口,从前凌执常常把车停在这里,等江离下课。 树影透过车窗,斑驳落在江离的手背上。 时间刚好卡着下课铃,没过几分钟,成群结队的学生说说笑笑涌了出来。 女孩们挽着彼此的手臂说笑,男生追逐推搡,满是鲜活滚烫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江离靠着车窗,望着这道无比熟悉的校门口,双唇轻轻抿着一言不发。 这条街、这道门、来往的人群,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物还是旧物,人早就今非昔比。 凌执侧头望向她,一眼便看穿她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你如果想回来这里读书,我可以去帮你安排。” “不是。”江离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紧张。” 凌执挑眉:“当初你主动接近我,步步算计,那时怎么不见你紧张?” 江离闻言微微一怔:“你和恬恬怎么能一样?” 凌执嗤笑一声: “自然不一样,许恬是你唯一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至于我,从头到尾你只想着利用,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江离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开口: “你会这样想也正常,你们俩在我心里本就是不同的存在。当初阎王问我愿不愿意重回人间,我是打心底抗拒的,我根本不想回来,不想面对你,更不愿再想起那段过往。” “可一想到许恬,我忽然觉得,回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凌执无奈的说:“你倒也不用这么直接。” 江离继续说下去:“我也想回来告诉你,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的问题。” 她看向他,道:“这都是实话,凌执,上辈子我自问没亏欠过任何人,唯独对你,我满心愧疚与亏欠。” 凌执:“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清楚你那时的处境,你说你亏欠我,那我问你,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那样做吗?” 江离没有犹豫:“会。” 凌执:“如果重来一次,我也会那样做。” “所以我们之间,没有谁亏欠谁,只是各自做了各自的选择,然后各自承担后果。” 他微微侧头看向她:“我只是想不通,你精通算计,看透所有人心,事事都留有后手,为什么偏偏不肯为自己留一条生路?” 江离:“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生或死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凌执无力道,“那段日子,我日日夜夜都在恨自己能力不足,没能及时将你从无尽深渊里拉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入绝境。” “所以,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江离终于转过头,对上凌执的目光,他的眼里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窗外学生的说笑声不绝于耳,江离怔怔望着他,鼻尖微微发酸。 从前总以为只有自己一身枷锁、满心亏欠,却从未想过,凌执也背负着同等沉重的煎熬。 江离还没来得及说话,凌执又说道:“既然回来了,这一次我会牢牢看住你,绝不会再让你重蹈当年覆辙。” 江离皱眉:“你何必这般费心?我和你说过无数次,那是我的人生,和你无关,用不着你来替我背负。” “如今不一样了。”凌执望着她劝道,“江离,现在的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再踏足灰色地带,你有牵挂的朋友,有安稳崭新的身份。”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许恬一直活在干干净净的校园里,你踏踏实实走到她面前,就足够了,其他的,不必多想。” 江离敷衍地摆了摆手,故作不耐烦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凌学长,你也太啰嗦了。” 凌执抬眼望向校门口涌动的学生人流,开口:“许恬来了。” 江离转头望去。 人群里一道纤细身影走了出来,许恬四处转头张望,明显在焦急找人。 下一秒,她一眼瞥见停在路边的跑车,当即拽着身侧男生快步冲过来,直直奔到驾驶座窗边。 男生怀里抱着一扎白菊花,被她扯得踉跄,无奈出声:“慢点跑,当心摔着。” 凌执推开车门下车,还没站稳,许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不可耐:“凌学长,快带我去见阿离。” 凌执往车里瞟了一眼:“还不下来?” 江离从副驾驶下车,看向许恬:“恬恬,我在这。” 许恬怔怔抬眼,望着站在阳光下笑得温和的江离,整个人愣在原地。 随后她猛地松开攥着男友的手,绕着车头快步冲上前,一把紧紧抱住江离,声音哽咽: “阿离,真的是你?太好了。” 一旁凌执和申锦之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凌执心里暗自感慨:这接受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男生抱着白菊花上前,礼貌朝凌执伸手:“凌学长您好,我是许恬男朋友,申锦之。” 凌执同他轻轻握了下手:“你女朋友,心脏挺强大。” 申锦之苦笑:“她是还没反应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那边抱着难分难舍的两人分开来,许恬盯着江离上下打量一圈,惊叫: “阿离,你该不会是变成鬼魂回来看我了吧?现在大中午阳气重,会不会伤到你的魂魄啊!” 申锦之无奈摊手,看向凌执:“你看,我说她没反应过来吧。” 凌执捏了捏眉心,无语,两人的脑洞真是出奇的一致。 江离看着她一脸认真慌张的模样,又好笑又心软: “傻瓜,你见过大中午晒太阳、还能实打实摸到体温的鬼吗?” 说着,她拉起许恬微凉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让她清晰感受到跳动的心脏:“我好好活着呢,完完整整,半点魂魄都没散,不用怕阳气伤到我。” 许恬愣愣贴着她的温度,感受着手底下鲜活跳动的脉搏,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校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学生好奇驻足打量这边,凌执出声缓和气氛: “快到午饭点,路边人多眼杂,先找家安静的餐馆坐下,慢慢说吧。” “好。”江离顺势牵住许恬的手腕,拉开后座车门,把人推进去,自己挨着她一同落座。 申锦之绕到副驾驶,低头看了看怀里捧着的白菊花,沉默走到路边花坛,将花束轻轻摆在花丛中央,拉门上车。 那束花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也不知道在祭奠谁。 凌执发动车子驶离校门口。 车厢里一片安静,许恬死死攥着江离的胳膊,一刻都不肯松开。 凌执开口打破沉默:“许恬,听说你实名举报我诈骗?” 许恬身子一僵,喉间卡着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申锦之连忙打圆场:“实在不好意思凌学长,给您添乱了,她这段日子一直盼着您带她见江离,天天翻新闻,昨天偶然刷到海岛案的报道认出是您,情绪急上头了,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凌执唇角轻轻勾起,不咸不淡补了句:“无妨,我能理解。”毕竟物以类聚嘛。 许恬眼眶通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视频里明明亲眼看见你出事……” 江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当时对外放出的画面全是刻意伪造的假象,我好好活着,没有出事。” 许恬眼眶瞬间泛红,鼻音重重的:“假象?你知道我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吗?” 江离心头翻涌着酸涩,满是愧疚: “对不起,这么久都不敢主动联系你,我身上缠了太多危险旧事,若是贸然和你相见,很容易把无端灾祸引到你身上,我不敢赌。” 许恬委屈道:“难怪之前我一次次求凌学长带我去你的墓地,他次次推脱,只说还有残余危险势力存在。” “原来从头到尾,是你们两个人串通好了一起瞒我,世上根本就没有那座埋你的坟。” 江离把早就提前想好的说辞缓缓道来: “对不起,让你日日担惊受怕这么久。当年局势错综复杂,我们策划假死,就是为了彻底扳倒宋奉山那一伙人。案子结束后,上级为了彻底掩护我的踪迹,连夜安排我出境,在外进行长期隐匿治疗。” 许恬怔怔地听着,鼻尖通红:“出国治疗?那为什么一通电话都不能打给我?” 江离认认真真地解释,“当时处境太特殊了,全程都要隐藏所有行踪,不能和国内任何人联系,一旦露出半点痕迹,不光是我,连身边亲近的人都会被牵连。” “整整一年多都在静养调理,前段时间身体才算完全恢复,相关的手续全部办妥,我才能以新的身份回国。” 许恬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我那阵子天天做噩梦,总怪自己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没能拉住你。” “都过去了,我以后不会再消失了。” 江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口微微发闷,“现在我名正言顺回来了,工作安稳,来路干干净净,往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许恬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连忙点头:“嗯,那你还回南江大学念书吗?” 江离摇头,如实告知自己的全新身份:“我现在的名字是袁满,户籍落在京市,有父母兄长,学籍也挂在京市一所大学,现在跟着凌学长在刑侦队干活,不过有空我随时能过来找你玩。” 许恬擦干净脸上泪痕,情绪转得飞快: “原来是这样,那也挺好。” 她突然叹了口气:“原来你和凌学长只是同事关系啊,他不是在追你。” 江离:“我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和你说的。” 许恬:“我以为你是不好意思呢,哎呀,好遗憾呢,对了,凌学长知道你是假死吗?” 江离:“呃,知道的吧。” 许恬:“知道的啊?那他还吐血了,演技怪好的。” 凌执:“…….” 江离:“……..” 许恬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 “我那时天天找凌学长,他看着也很难过的样子,我还觉得很遗憾,你们阴阳相隔。最后我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他这辈子葬了你,下辈子还能再续前缘。” 江离迷茫的看着她:“你在讲什么鬼故事?” 许恬:“你没听过那个传说吗?” 江离隐约觉得不妙:“什么传说?” 许恬往她身边凑了凑,但音量完全没有降低,车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那个荒漠旅人的传说啊,传说有一个人路过荒漠,,撞见一具曝尸黄沙的少女,见她衣不蔽体心生怜悯,脱下自己外衣盖在她身上,二人来世会互生情愫,相恋一段,还他披衣之情。” “没过多久,第二个男子途经此地,他看见盖着衣物的女尸,心生恻隐,不愿她曝尸荒野,便亲手把她的尸骨埋了,那这两个人来世就会结为夫妻,相守一生。” 她说完,拍了拍江离的肩膀,真诚的说:“所以你看,如果说当初是凌学长亲手葬了你,按这个说法你们下辈子本该是夫妻的。” 荒漠、少女、披衣、埋葬。 来世相恋,结为夫妻。 “夫夫夫夫夫妻?” 和凌学长? 江离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抬眼,透过中控后视镜望向握着方向盘的凌执。 后视镜里,镜面反光里,凌执恰好也抬眸,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又慌忙各自错开,谁都不敢再多停留半秒。 凌执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猛地一顿,力道悄然收紧。 而江离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她一把推开许恬,声音都高了八度,嚷了起来:“Oi、Oi、你可别乱讲话啊!” 许恬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笑:“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吗?一切都是假的,这个传说自然也就作不得数啦。” 江离一时失语,怔怔的坐着。 当初是凌执亲手埋葬了她,这件事千真万确,半点不假。 慌乱之下,她猛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抵在额头,嘴里碎碎念地求饶一般: “我的天老爷,苍天大地保佑。阎王老头千万别往心里去,小孩子随口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许恬撞了撞她的胳膊:“怎么了阿离,突然一惊一乍的?哎呀,我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江离睁开眼,不肯再往那个传说深处多想半分。 凌执目视前方道路,淡淡嗤笑一声,打破车厢里暧昧躁动的氛围: “不过是民间杜撰的传说罢了,我向来不信鬼神轮回那一套。” 第100章 不推开了 副驾的申锦之忍不住轻笑出声,打趣道:“阿离,求姻缘该找月老,哪有对着阎王念叨的。” 凌执:“无稽之谈。” 许恬闻言却眼睛一亮,瞬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凑近前排:“啊,我懂了,凌学长,你心里分明是喜欢阿离对吧?就因为当初那只是假葬礼,不算传说里的埋骨,你怕和她无缘,才故意一口否定这个说法。” 江离望着脑洞大开的闺蜜,无语。 凌执:“.........” 许恬又认真朝着驾驶座的凌执宽慰:“没关系的凌学长,就算没有传说加持也不要紧,人定胜天,你主动一点好好努力就行。” 凌执只剩无奈,透过后视镜扫了许恬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专心盯着前路开车。 车子停在餐馆门口。 凌执熄了火,侧头看向后座两人:“你们进去吃饭吧,江离,下午我帮你跟队里请假,你们三个好好叙叙旧。” 江离微微一愣:“你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凌执:“不了,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真留下来一起吃饭,怕也是要消化不良。 江离没再多挽留,应道:“好吧。” 三人推开车门依次下车,站在路边朝着车内的凌执挥手道别。 凌执点了下头,等几人走进餐馆,才重新发动车辆驶离。 他调转车头,独自折返南江大学门口。 方才申锦之留下的那捧白菊花,依旧孤零零摆在路边花坛,被太阳晒得花瓣微微发蔫。 他停稳车走下去,弯腰将花束拾起放至副驾座位。 车子再度起步,拐进街边一家花店,凌执挑了一束盛放的芍药,一路驱车,抵达了墓园。 凌执蹲下身,将白菊与芍药并排摆在江离的碑前,又从口袋摸出一支棒棒糖,搁在两束花中间。 他静立碑前,目光沉沉的落在石碑上,周遭只剩风吹草木的轻响。 传说里埋骨之人来世相守,他只当无稽之谈,可此刻望着石碑,心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掩饰不住。 “这束白菊是许恬准备的,我想着,还是该给你带到这儿来。” 视线落在一旁粉白舒展的芍药:“你说下次过来带束花给你,我前段时间听人说起,这芍药还有个别名就叫江离,倒和你格外相配。” 他挨着墓碑边缘坐下,正午日光灼热刺眼,凌执微微眯起眼,望向头顶澄澈高远的秋日长空,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碑下长眠的灵魂听: “借尸还魂、整容、替身、假死…… 江离,你怎么能筹算出这么多说辞,每一套都天衣无缝,逻辑严丝合缝。” “听多了,我时常忍不住想,说不定整容、替身那些说辞就是真的。可你偏偏同我说,你是借尸还魂,阎王?世上真的有阎王吗?” 他抬手抵了抵眉心,无奈道: “我到现在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还是困在执念编织的一场大梦里,谁他爷爷的能想到梦里打自己也会痛的。” “可无论真相是哪一种,那一夜,确确实实死了一个人,我分不清逝去的是江离,还是如今活着的这个才是江离,唯一确定的是,从头到尾,我终究没能护住她。” 他选择相信归来的江离,但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问:这一切是真的吗? 风掠过墓园草木,沙沙作响,没有人能回答他心里的疑问。 长久的沉默过后,凌执吐出口气: “既然你说你是江离,是梦也好,是现实也罢,就这样吧。” 凌执撑着膝盖站起身,抬手拍干净裤腿沾着的草屑与尘土,又望了一眼静立在草木间的墓碑,他转身,一步步朝着停在远处的车子走去。 墓园里只剩两束花、一颗棒棒糖,静静陪着冰冷石碑,埋葬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生死遗憾。 而与凌执这边沉郁孤寂的氛围截然相反,餐馆包厢内,气氛热闹轻快,三人聊得正欢。 桌上的菜品陆续上齐,热气袅袅升腾,许恬拿起公筷,第一时间给江离夹了满满一碟菜,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黏糊糊地挨着她坐下,半点距离都不肯留。 “居然还能跟你坐在一起吃饭,我这一年多,做梦都在盼着这天。”许恬看着江离,“以前我总觉得,你又聪明又厉害,万事都能摆平,结果谁能想到,你居然背着我们扛了这么多事。” 申锦之坐在对面,给两人倒满温热的柠檬水,笑着说:“之前恬恬总对着校园小路发呆,时常念叨,若是你还在,定会陪我们吃饭散步。这一年多,她情绪一直很低落,今天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江离轻声致歉:“是我不好,让你们担惊受怕这么久。往后不会了,我一直都在,随时都能陪你。” “这可是你说的!”许恬眼睛瞬间亮了,立马顺势追问,“那你快好好说说,你在国外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刚才在车上你只说了秘密治疗,也太敷衍了吧!我要听细节!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治病?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满是真心的关切。 江离被她问得轻笑出声,耐心的说:“国外的日子很安静,那边的医疗机构是国内对接的保密单位,全程封闭式静养,不能和外界有任何私下联系。每天就是定时治疗、复查、吃药,日子过得慢得离谱。” “那你一个人不会害怕吗?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人陪你。”许恬皱着眉,满脸心疼。 “不会啊,我早就习惯独处了。”江离又说:“你看我现在身体彻底恢复了,不用再日日跑医院了,往后可以踏踏实实陪在你们身边。” 许恬立刻抛开心底的酸涩,眼珠子一转,瞬间切换成八卦模式:“坦白从宽!在国外这么久,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想凌学长?” 江离猝不及防被问得一噎,下意识辩驳:“好好吃饭,别瞎八卦。” “不行,必须说!”许恬不依不饶,“你在国外独自疗伤的时候,人家可是在国内日日念着你,还为你吐血难过呢。他虽然没有埋你,但是披衣服总有吧?” 江离被她直白的调侃弄得浑身不自在,无奈道:“小孩子别乱说话,什么来世的,都是无稽之谈,凌执自己都不信这些。” 许恬笑得眉眼弯弯:“他嘴上不信,心里可不一定,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生物,凌学长素来清冷寡言,待人疏离,你想啊,全世界那么多人,他凭什么独独对你不一样?不信你问锦之。” 申锦之也难得附和了一句:“的确,凌学长对你的态度太过特殊,你或许看不懂,但我们旁观者看得最清楚,他对你,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了。” 江离抿了抿唇,心底纷乱微动,嘴上依旧不肯松口:“他只是责任心重,仅此而已。” “啧啧,嘴硬第一名!”许恬夸张地摇了摇头,“以前我还以为你们是双向暗恋、碍于身份年龄的不敢说,结果你告诉我是同事关系,差点就要遗憾了,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哪里是没关系,分明是羁绊太深,剪不断、理还乱。” 她撑着下巴,认认真真分析起来:“照你们说的,你之前利用了他、亏欠他,满心愧疚;他没能救下你,满心遗憾、日夜煎熬。你们俩一个心怀亏欠,一个心怀执念,这次重逢,哪里是普通同事那么简单?这分明是宿命!” 江离被她一套一套的理论说得哭笑不得,只能无奈投降:“行行行,你说的都对,先吃饭行不行?菜都要凉了。” “不行,吃完饭也要继续说!”许恬得寸进尺,继续追问,“那你老实交代,你当初假死出国,最舍不得的人,除了我,是不是还有凌学长?” 江离:“..........” 见她沉默不语,许恬笑得更欢了:“看吧,被我猜中了!你就是舍不得他!” 江离无奈瞪她一眼:“别瞎脑补,我只是觉得亏欠他太多,心里过意不去。” “亏欠就是牵绊啊!”许恬一语道破,“感情里最磨人的不是两不相欠,是互相亏欠,你们这辈子注定扯不清了,而且我觉得凌学长一点都不介意你的过往,他比谁都懂你,你在他面前,会卸下所有防备,会愧疚,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这些细碎的情绪,连江离自己都未曾细细察觉,却被许恬看得一清二楚。 申锦之适时开口打圆场,怕两人打趣太过让江离尴尬:“好了恬恬,别一直逗阿离了,让她好好吃饭。阿离刚回国没多久,身体刚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许恬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替你们着急嘛,双向奔赴的执念,藏着掖着多可惜。” 江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顺势转移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们吧,最近学校怎么样?课业累不累,有没有好好上课?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 提到校园生活,许恬瞬间被转移注意力,叽叽喳喳地分享起来。 从专业课的难题、课堂上的趣事,讲到宿舍的日常、校园的新变化,满是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没有,学校最近翻新了林荫道,就是以前你常常等我、或者我等你的那条路,新增了好多路灯,晚上走特别好看。我每次路过都能想起你,现在你终于回来了,以后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去走走了。” 江离静静听着,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认真回应着她的每一句话。 久违的烟火气包裹着她,让她彻底褪去了过往的冷冽与疏离,变得松弛又安稳。 江离侧头看向对面的申锦之,半开玩笑道:“锦之,你有没有欺负恬恬?我如今已是刑警,你若是敢为难她,我直接把你带回队里问话。” 申锦之连忙连连摆手,哭笑不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算你识相。” 江离弯了弯唇角。 一餐饭吃得慢悠悠,欢声笑语从未间断。 饭吃到后半程,许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你在国外隐姓埋名的这一年多里,和凌学长有过联系吗?” 江离:“没有的。” 许恬若有所思:“难怪……我那段日子几乎隔三差五就去找他,每次见他,整个人都阴沉得厉害,那难过的样子,真的一点都不像装的。后来没过多久,他就直接申请调去了军队,一走就是大半年。” 江离沉默了。 她双唇轻轻抿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人喘不过气。 她从前心心念念的只想着,要宋奉山及其余党彻底覆灭,一切就都能尘埃落定。 可她唯独忽略了凌执。 她忽略了那个从头到尾理解她、心疼她,明知她对他是算计,是利用,却依旧心甘情愿为她背负一切,心心念念想把她拽回阳光底下的人。 别人只看到她的身不由己,只有他,陪着她演完了整场盛大的离别,独自扛下所有执念与遗憾。 整场风波里,承受最多痛苦的,从来都是凌执。 这些,她不是不清楚。 “我以为……他会慢慢放下。”江离轻声补了一句,“我以为时间久了,风波落幕,他会回归自己的生活,不用再被我的过往牵绊。” “怎么可能放得下。”许恬立刻反驳,“反正我不管,我这辈子最磕的CP就是你们俩。荒漠埋骨的传说也好,今生的牵绊也罢,我都认定你们了。凌学长那么帅,又深情又专一,还处处护着你,你可不许再把他推开了。” 江离听见这番话,心口猛地轻轻一颤。 凌执方才明明同她说,他从未怪过她,二人之间谈不上谁亏欠谁,不过是各自选了各自的路,各自承担后果。 可只有她清楚,从头到尾,吞下所有煎熬、独扛所有遗憾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许恬看着她,忽然软了语气,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过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回来了,一切都来得及。” 江离看着许恬,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嗯,都过去了。”江离低声说,“不推开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杯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许恬看着她,忽然笑了,没有再多问。 第101章 纠缠 和许恬聚餐过后的这几日,刑侦队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敏锐察觉到,自家队长和祖宗之间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可真要细究到底哪里不对劲,众人又全都模模糊糊,抓不住半点头绪。 往日里两人相处,会不自觉的互相搭话,哪怕沉默,空气里也裹挟着说不清的拉扯感。 如今倒是客气得过分。 凌执每日到队里,会如常同江离打一声招呼,江离偶尔也会随口调侃他两句,可那之后,便再无多余交谈。 全队上下暗自偷偷观察,却始终摸不透这微妙变化的来由。 好在纷乱的情绪之外,队里迎来一桩喜事。 轰动一时的海岛连环案彻底尘埃落定,证据链完整闭环,结案报告层层上交后,上级专门下发了表彰通告,大肆夸赞刑侦小队办案利落,行动迅速。 赵峰抬眼偷偷瞟了一下祖宗,祖宗桌面上放着她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键盘敲击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嘴里还碎碎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字句,可也感觉到满是烦躁。 他侧过身子,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陆涛,压着音量小声嘀咕:“涛子,你有没有发现,那祖宗和老凌之间气氛怪怪的?” 陆涛挠了挠后脑勺,苦着脸摇头:“我哪儿敢胡乱揣测他俩啊,一个是队长,一个是咱们谁都惹不起的祖宗。” “真怂。”赵峰嗤了一声,嫌弃地瞥他。 陆涛不服气地怼回去:“你胆子大,那你直接上去问江离啊,问问他俩到底闹什么别扭了。” 赵峰瞬间卡壳,话堵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半句,半晌才硬撑着放话:“你……你说得也对,我不问她,我去找老凌问。” 他起身敲开了凌执的办公室。 “进。” 赵峰推门走入,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老凌,我问你个事儿。” 凌执抬眼看他:“说。” 赵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你中午吃了吗?” 凌执:“吃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峰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你跟江离到底怎么回事?” 凌执眉峰微挑:“?” “还装糊涂呢。”赵峰往前凑了凑,“这两天你们俩再也不凑一块吃饭了,她也不来你这睡午觉了,一下班更是半分影子都看不见,是不是吵架闹别扭了?” 凌执凉飕飕地看向赵峰,压迫感扑面而来。 赵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硬着头皮往下说:“哎哎哎,就是这个眼神,你不出去晃了,整日呆在你的小办公室里,祖宗也是这样每天凉嗖嗖的看我们,催我们案子的进度。” “那军火商抓捕流程每一步都是按规章走,进度卡得死死的,就算她催,我们也没法提速啊。” 凌执:“现在是工作时间,看来你手头的活太少,闲得很。” “我知道你要训我,要罚我我也得把话说完!”赵峰挑眉看他,“江离年纪比你小不少,又是孤身一人扛了那么多事,你身为队长,多让着点小姑娘,可不能欺负人家。” 凌执随手合上摊开的案卷,站起身:“我无端罚你做什么,跟我来。” 赵峰一头雾水,满心疑惑地跟在凌执身后走出队长办公室。 凌执走到大办公区,抬手拍了两下掌心: “大家先停一停手头工作,赵队说这段时间大伙跟着连轴办案辛苦了,他自掏腰包,请全队喝奶茶。” 跟在他身后的赵峰脸上写满巨大的问号,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前排的小王最先抬头,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高声喊道: “真的吗赵队?那我要一杯芝芝莓莓芒芒桃桃酪酪奶盖茶,多冰少糖!” 赵峰当场怼回去:“我看你凄凄惨惨戚戚还差不多,点奶茶倒是积极,你以为自己是李清照,张口就来词?” 话音刚落,江离也从电脑屏幕前抬眸,慢悠悠开口:“那我要一杯小鹿丸奶泡噗哩噗哩茶,双倍可可脆壳,还要一块巧克力蛋糕。” 赵峰看着她,嘴角抽搐了一下,瞬间没了脾气,认命地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垮着一张脸扬声道:“还有谁要,一次性报完,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他这话刚落,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报着五花八门的奶茶品名。 有人要芋泥波波加双倍奶盖,有人点名青提柠檬茶,还有人特意备注多加珍珠、少冰无糖。 赵峰拿着手机一一记下,嘴上不停吐槽这群人胃口刁钻。 凌执倚在一旁的文件柜边,下意识的看向江离。 她正低着头在手机上点着什么,嘴角压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正好也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凌执不动声色,率先收回视线。 就在赵峰抬手准备下单付款的时候,内勤警员快步冲到大办公室中央,高声汇报: “凌支,辖区派出所紧急请求支援!老城西棚户区一栋居民楼内,一名男子持刀挟持一名女性,情绪极度激动,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抵在受害者脖颈,现场已经被社区民警封锁,随时可能激化冲突!” 喧闹的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方才嬉笑打闹的队员全部敛去笑意,赵峰手里还举着没付款的手机愣在原地,看着满屏五花八门的奶茶订单,欲哭无泪: “不是吧,奶茶还没下单,警情说来就来?” 凌执周身气场瞬间沉冷,方才那一点温和尽数褪去,干脆利落地分配任务: “赵峰,你带队前往现场;李彦留守值班室,全程连通派出所监控,实时同步现场情况。” “江离,你随同赵峰一同出警,你擅长心理谈判,到场先稳住嫌疑人情绪,千万不要激进刺激对方,任何突发状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江离合上笔记本电脑,利落应声:“好。” 凌执又叮嘱:“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优先保证人质生命安全,切勿单独近身对峙,老赵,看好她。” “收到!”赵峰应下,顺手拎起一旁的防弹护具。 眼下是持刀挟持人质的高危警情,凌执略一思忖,抬手解下腰间配枪,递向江离: “事发仓促,你的持枪审批手续还没走完,先拿我的应急防身,我稍后向陈局报备说明情况。” 江离抬手将他递来的枪推了回去,侧身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把随身便携匕首:“不用,不合枪支管理规范,我带这个就够了。” 凌执没有再多坚持:“行,万事小心。” 江离抬眼看向凌执,顺口问了句:“你不去?” 赵峰正忙着套防弹背心,闻言抽空替她解释: “咱们凌支现在很少亲自出现场,只有特大恶性大案,才会到场一线坐镇。” 江离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凌执默了默,一眼便看穿她那点心思,带着几分无奈开口: “是,就你最厉害。” 就是她当年那场连环枪击案,硬生生把他从省局调至市局,也让他和江离纠缠至今。 说罢他上前半步,伸手替她扯平有些歪斜的防弹背心肩带,又叮嘱一遍:“千万小心。” 江离弯了下唇角,漫不经心道:“放心,我会忍住冲动,尽量不伤人,走了,赵峰。” 第102章 狭巷困局 江离走向自己的超跑:“赵峰,上我的车。” 赵峰:“呃,好。” 等赵峰坐好,江离启动车子,跑车引擎轰然爆发出低沉的轰鸣,轮胎在地面轻微打滑,径直冲出警局大院。 赵峰兜里的手机响起,他划开接听键,点开免提。 凌执:“辖区民警刚传回完整人员信息,嫌疑人程前,二十二岁,在周边搬运场打零工;被挟持人质是他女友刘思妍,二十岁,附近超市收银员。” “据称,程前平日里嗜赌成性,有家暴倾向,多次动手殴打女方,邻里时常劝架,事后男方都下跪认错,女方都选择原谅了他,只是今天冲突彻底爆发。” “报警邻居称,起因是男方世界杯赌球输光了积蓄,逼迫刘思妍交出全部存款回本,对方不肯,他直接持刀挟持人质。” 江离听完,冷嗤道:“情侣争执就轻描淡写归为家暴?他这根本就是蓄意暴力伤人,说辞未免太过可笑。”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凌执的声音柔和了些许:“抱歉,是我表述不够严谨。” 江离手指紧握方向盘:“这种烂赌成性的人渣,一次次动手伤人,女方一次次选择妥协原谅,到最后落到这般境地,某种程度上,也只能自己承受这份代价。” 凌执:“受害者长期被精神与暴力裹挟,很难轻易脱身,不能把所有过错归到她身上。江离,待会谈判尽量共情她,不要说出刺激她的话。” “知道了。”江离漫不经心地应声:“我分得清工作和私怨,就这样。” 电话挂断后,江离一脚踩下油门,跑车继续提速。 副驾上的赵峰牢牢攥着扶手,防弹装备硌得他肋骨发疼,整个人被惯性狠狠甩向椅背,忍不住放声大喊:“慢点慢点!这是出警不是赛车,小心路上行人!” 江离目视前方,单手利落打方向盘,油门丝毫没有松缓,淡淡回了句:“赌鬼没人性的,早到一分钟,人质就多一分安全。” 银灰色跑车穿梭在车流缝隙里,变道超车干脆利落,一路朝着老城西棚户区疾驰而去。 后方,陆涛和小王开着警车紧随其后,警灯红蓝交替疯狂闪烁,刺耳警笛响彻整条街道。 陆涛把油门踩到底,眼睁睁看着前方跑车越跑越远,急得冲副驾小王嚷嚷:“她这车提速也太离谱了,根本追不上!” 警车一路鸣笛狂奔,拼尽全力缩短距离,可每次眼看要拉近,江离一个提速又将差距重新拉开。 赵峰坐在副驾,全程提心吊胆,一手死死抓着上方扶手:“我说祖宗,稍微控控速度,前面路口有红绿灯!” 江离目光扫过前方即将跳转的绿灯,脚下油门只轻收半分,平稳冲过路口:“放心,我有分寸。” 后视镜里,那辆警车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死死追赶。 不知情的人乍一看,以为后面的警车在追前面的肇事车辆,一时纷纷避让。 江离余光瞥了眼后视镜,唇角勾了一下,脚下再度轻踩油门,跑车速度又往上抬了一截。 赵峰绝望地闭上眼,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在路上出什么意外。 跑车在棚户区入口的路边稳稳刹停,江离熄火拔钥匙,两人迅速推开车门下来。 放眼望去整片区域全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栋之间贴得极近,阳光都很难渗进巷底,早年自建的楼房杂乱堆叠,密密麻麻晾着各色衣物。 这里租金便宜,租客形形色色,人流混杂,到处透着一股乱糟糟的市井气息,机动车根本没法往里开。 二人迈步踏入巷口,脚下的路面坑洼积水,墙角堆着垃圾袋,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潮湿霉味。 巷道蜿蜒曲折,七拐八绕不断分叉,拐过一道弯又是另一条窄巷。 赵峰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污水洼,边走边叮嘱: “我知道你很生气,等下千万不要贸然行动,真出事我没法跟他交代。” 江离目不斜视往前迈步,淡淡应声: “我分得清轻重,不会冲动。” 赵峰无奈叹气:“你最好说到做到。” 江离睨他:“废话真多,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赵峰:“………” 两人顺着地上派出所民警留下的警戒标记往里走,越往深处,巷道越是逼仄,头顶横七竖八拉扯着电线,光线昏暗压抑。 远处隐约传来民警的喊话声,和人群的喧哗声,离事发楼栋越来越近。 江离脚步微微加快:“声音在前头,咱们加快速度。” 身后远处传来警车刹车的声响,陆涛他们总算赶了过来,紧跟着快步钻进巷子追了上来。 穿过蜿蜒脏乱的窄巷,前方终于围了一圈乌泱泱的围观群众,警戒线拉了长长一圈,几名辖区民警守在楼下。 两人快步上前,为首的民警立刻迎上来。 赵峰抬手敬礼:“我是市局刑侦大队中队长赵峰,基本情况已经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队好。”为首民警回礼:“我是辖区民警李若川,接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嫌疑人越来越暴躁了。” 一旁一个中年房东急得直跺脚,唉声叹气不停: “真是夭寿了!我这房子月租才五百块,本来就不赚什么钱,千万别死在我屋里啊,真出了事,以后这套房彻底租不出去咯!” 老张刚好跟着陆涛、小王赶到,见状上前把情绪激动的房东拉到侧边空地安抚。 李若川将平板递到江离和赵峰面前,屏幕上实时传回六楼窗户的航拍画面。 江离看着航拍画面上,两栋楼墙体贴得极近,中间仅留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只能通过一个成年人。正是这片握手楼标志性的格局。 整套屋子只开了一扇狭小的采光窗,窗口紧挨着隔壁楼房墙面,屋内是一间狭小单间,桌椅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另一个隔间,既是厨房又摆放着马桶充当厕所。 程前死死将刘思妍按在窗边,锋利水果刀牢牢抵在女孩脖颈大动脉处。 男人情绪癫狂,红着眼嘶吼:“再过两天就是世界杯总决赛!咱们全部押阿根廷夺冠,赢了立马翻身,车子房子全都有,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啊?” 刘思妍脖颈已经被划破一道伤口,血珠渗出来,她半边脸布满青紫淤痕,手臂上也有划伤,浑身止不住发抖,气若游丝的苦苦哀求: “那是我们一点点攒下来准备结婚的积蓄,求求你别拿去赌了。” 程前手上刀又往下压了一分,凶狠道:“把钱拿出来,只要赢了,咱们什么都会有!” 女孩死死咬着唇摇头,不肯松口。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程前,他猛地将刀高高扬起,面目狰狞地嘶吼: “你不给是吧?那你干脆去死!” 第103章 攻心赌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冷静的女声顺着无人机扩音设备清晰地送入屋内程前的耳朵里,硬生生止住了程前挥刀下刺的动作。 江离从容开口:“阿根廷真的能赢吗?” 程前浑身一僵,赤红的眼珠猛地转向窗边,持刀的手悬在刘思妍颈前,质问:“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判断错了?” “倒不是怀疑你。”江离顺势搭话,“我之前也重仓押过阿根廷,次次输得底朝天,亏得一分不剩。” “你跟我好好说说,这次笃定能夺冠的理由,说不准听完我也跟着下注,一起回本。” 满心满眼只有赌球翻盘美梦的程前,瞬间被江离的话题勾走全部注意力,全然忘了身旁浑身是伤、瑟瑟发抖的女友。 门外的民警也同时喊话: “小伙子,有话好好说!钱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商量,千万不要冲动伤害身边人!” 赵峰耳麦里忽然传来凌执冷静的指令:“跟他说你看好西班牙。” 赵峰来不及细想,扬声喊道:“我看好西班牙夺冠。” 江离挑眉看向他,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顺势接话:“西班牙优势在哪?展开说说,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 赵峰依着耳麦里凌执传来的话,继续说:“如今阿根廷赔率拉到二点五倍,你真觉得庄家会白白送钱给散户?” 江离抓住机会,刻意怂恿屋内的男人:“程前,你赶紧的,好好讲讲你的道理。” 程前死死抵着刘思妍脖颈的刀松了几分,高声反驳:“那是你们根本不懂球,只有冷门赔率才高,真爆冷一把,直接翻身,这才是回本的机会!” 江离借着无人机扩音轻笑一声,顺势拱火:“听听,这思路才是内行,他研究这么久盘口,肯定比你随口看好西班牙的人看得透彻。” 赵峰耳麦里凌执的指令还在持续传来:“赔率拉到二点五倍,说明平台都预判阿根廷赢面极小,你真觉得自己能看穿庄家的套路?” 程前当即不服气地高声回怼:“怎么不能?庄家就是拿捏你们这种求稳的心理,故意压低热门队赔率,冷门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赵峰借着凌执实时传来的分析逐条反驳,屋里程前寸步不让,两人借着无人机扩音你来我往拉扯辩论。 江离侧过身压低声音,快速对李若川示意:“抓住这个空档,派个懂球的警员上楼搭话,顺着他的赌球话题聊,尽量分散他注意力。” 李若川立刻点头,转身点了两名平时爱看球赛的年轻警员上前。 那名警员走上六楼,顺着方才江离抛出的话题,主动和门内的程前搭话,细细聊起世界杯赛事、盘口赔率、球队近期状态。 屋内原本杀意汹汹的程前果然被牢牢吸引,刀刃抵着刘思妍的脖颈,自顾自隔着铁门激动争辩起赛事走势。 趁着屋内程前一门心思和门外争辩球赛,几人围在平板前快速商议营救方案。 李若川:“那扇入户门是铁门,里面反锁还拴了防盗链,强行硬闯风险太高,容易刺激嫌疑人动手。” 赵峰盯着航拍画面眉头紧锁:“房间空间太过狭小,没有任何迂回缓冲的余地,一旦他情绪失控挥刀,我们根本来不及上前救人。” 操控无人机的警员补充:“两栋握手楼楼间距极窄,墙体遮挡严重,特警确认没有合适的狙击点位,远距离压制行不通。” 赵峰:“破门、狙击两条路全部走不通,眼下只能依靠谈判持续牵制,慢慢瓦解他的防备,再寻找突破口。” 一旁的房东还在远处抱怨,老张耐着性子不停劝解。 警戒线外围观居民越聚越多,嘈杂的议论声隐隐往六楼飘,赵峰立刻吩咐陆涛: “你安排人疏散楼下围观群众,封锁整条巷道,杜绝噪音干扰,我和江离、小王上楼,寻求机会突破。” 一行人登上六楼,楼道狭窄逼仄,两名警员正守在铁门处,持续和程前争辩球赛。 江离低头反复翻看平板上的航拍画面,视线死死锁定厨卫吊顶区域,脑中快速拆解握手楼墙体与管线布局。 她侧头看向李若川:“这栋自建楼的管线结构图有没有?” “有,我提前向房建局调取了一份,只是不确定住户后期有没有私自改造。”李若川抽出一张简易建筑图纸递过去。 江离接过草草扫了两眼,瞬间理清管线走向: “我有办法了,左右两户厨卫共用一条贯通的公共通风排气道,管道宽度刚好能容人进去,我去隔壁602住户家里拆开吊顶,顺着管道爬到601厨卫上方潜伏突袭。” 她看向李若川吩咐:“你现在再去和602住户确认一遍,做好配合工作。” 赵峰当即摇头否决:“不行!老旧通风管道又薄又脆,稍有晃动就会发出巨响,一旦暴露,人质会瞬间陷入致命危险。而且管道空间狭小,万一板材坍塌,你直接被困夹层,受伤了怎么办?” 江离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眼下没有更好的方案,快去对接隔壁住户。” 李若川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赵峰,想等他拿主意,脚下迟迟没有挪动半步。 江离抬眼冷冷睨了他一眼: “看他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有更稳妥的营救办法?还是说我们就站在这里干等,等嫌疑人彻底失控伤了人质,再做做样子破门进去收拾残局?” 江离身上极强的压迫感笼罩四周,堵得李若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知江离说的是实情,当下别无选择,只能咬咬牙,转身快步走向隔壁602房门。 江离转头看向赵峰: “你带人守在楼道,接着跟他聊球赛,吸引他所有注意力,他根本不会防备头顶,我找准时机掀开吊顶直接制伏程前,你们留意屏幕,有问题立刻破门冲进来支援。” 赵峰眉头拧成一团,脸上写满不赞同,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 “这方案风险实在太高了,老旧管道又窄又脆,而且程前有刀,万一伤着你怎么办?换小王过去,你留在这里统筹谈判行不行……”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离干脆打断:“我爬管道是专业的。” 赵峰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众人佩戴的对讲耳麦里忽然传来凌执的声音: “小心。” 江离简短回应:“知道。” 赵峰重重叹了口气,彻底放下阻拦的念头,再三郑重叮嘱:“千万稳住自身,管道稍有异响立刻后撤,不要硬扛。” 前去沟通的李若川快步折返回来,开口汇报:“隔壁602住户已经沟通妥当,人在家,十分愿意配合我们。” “行动。”江离随手脱下厚重笨重的防弹背心丢给一旁小王,腰间只贴身收好匕首,跟着李若川快步拐进隔壁单元楼。 第104章 监控之外 跟着李若川踏入602住户家门,屋内陈设同样的简陋狭小。 租客是个中年女人,早已提前收拾好厨卫区域,怯生生站在一旁: “警察同志,这管子年久失修,你们千万要当心啊。” 江离点头,转头叮嘱李若川:“我进去之后,你留在这间屋子守着,不让外人靠近打扰。” 李若川将租客请出外间,他守在房门:“有事就敲管壁,我马上接应你。” 江离点头,爬上了水泥砌的灶台。 耳麦里忽然传来凌执的声音:“江离,管道老化,一旦暴露立刻撤退,不许硬拼。” 江离:“放心。” 她说完抬手扣住通风栅格边缘,稍一用力扯开,露出黑漆漆的通风管道入口。 她摸了一圈管道口,管道长宽勉强够一个人前进,管道由薄铁皮造成,承重尚可。 江离没有再犹豫,双手微微用力,身体被撑起,钻了进去。 她腰背弓起,紧贴管道顶部,小臂和小腿紧贴管道的两个角落,增强承重力的同时,减少管道形变而发出的声音。 通风管道内积灰厚重,江离屏住呼吸,四肢贴着脆薄的管壁缓慢挪动,细微的咯吱声混在楼道源源不断的争论声里,堪堪被掩盖。 耳麦里持续传来争辩声,程前还在和警员喋喋不休争论阿根廷与西班牙的夺冠可能,丝毫没有察觉头顶上,一道身影正顺着通风管道,一点点靠近他所在的601厨卫。 短短数米路程走得很快,下方就是601厨卫隔间。 江离立刻停住身形,指尖轻轻在耳麦上连续敲了两下。 赵峰耳麦里清晰接收到敲击动静,他当即抬手拍在铁门之上,扯着嗓子继续和程前争辩赔率: “你说庄家套路,那二点五倍的赔率根本就是陷阱,盲目冲冷门只会血本无归!”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激得程前一抖,看向铁门的同时手下的刀摁下去了几分,刘思妍痛的低呼一声。 程前:“你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个,你懂什么?” 刑警大队会议室内,凌执死死盯着实时航拍传回来的监控屏幕。 屏幕角落的吊顶处,一道纤细身影的悄无声息落在的厕所的地面上。 江离落地后屈膝缓冲身形,没有半分停顿,起身攥紧匕首直冲出去。 程前正隔着铁门和赵峰高声争执,根本来不及回头。 江离用尽全力,狠狠的将匕首扎进他持刀的右臂。 “啊!” 剧痛瞬间席卷程前,手中架着人质的水果刀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江离顺势上前,一把攥住浑身是伤、瘫软发抖的刘思妍的手腕,将她往门口的方向拽了一把,急声催促: “快去开门!” 右臂的剧痛彻底引燃了程前的戾气,他红着眼嘶吼一声,不顾一切猛地往前扑到江离身上。 江离重心一歪,整个人被他重重扑倒在地面,手肘狠狠磕在地上,一阵钝痛窜上四肢。 倒地的江离丝毫没有慌乱,依旧牢牢握着匕首,屈膝抵住程前的胸口,拼命压制他扑上来的动作。 刘思妍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倒地的两人,脚却像是被钉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 门外的赵峰心急如焚,监控里刘思妍站在门口不远处,他们如果破门,势必会伤到她。 门外传来赵峰焦急的喊声:“刘思妍,快开门,或者你让开,我们破门。” 程前听见这话,一只手死死摁住江离的肩膀,另一只手抵抗着江离握刀的手腕。 他跪在江离身上,哀求着刘思妍:“妍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开门……你开门我就真的完了……” 刘思妍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伤,脖颈还在渗血,可她看着程前狼狈哀求的模样,竟然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江离看见她犹豫的姿态,心头一沉。 “刘思妍,”江离的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去把防盗链解开。” 刘思妍被她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却依然没有动。 她看着程前,看着他右臂不断涌出的鲜血,声音发颤:“他……他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死……被抓了会怎么样?” 她说着,脚下不自觉地向着程前挪了半步。 江离看着她的动作,心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程前会变本加厉;明白为什么会有今天这场劫持。 因为刘思妍会心软,会依然对这个男人心存幻想。 她清楚这种情感劫持案,只要刘思妍心软出具谅解书,程前最后会被判得极轻。 所以程前根本不会被关多久,今晚的一切都会被抹平,直到下一次他举起刀。 一想到浑身是伤的女孩要日日活在恐惧里,而施暴者轻易就能重获自由,一股冷戾从江离的心底翻涌上来。 她不能让程前全须全尾地走进法庭。 因为一旦他全须全尾地走进去,他就会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法律能给刘思妍的保护,抵不过她自己交出去的谅解书。 接下来的事,她打算自己解决。 江离突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折腾这么久,连个女人都拿捏不住,还妄想翻身?你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个输家,废物。” 原本还在哀求的程前声音卡住,他赤红的眼珠看向江离,完全失去理智,扬起左手狠狠一巴掌重重扇在江离右脸上。 江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印,她勾起唇角:“很好。” 够了。 这一下。 江离蓄力抬腿,狠狠一脚踹在程前受伤的右臂伤口上。 程前痛得闷哼出声,一把推开江离,挣扎着翻身爬起,大步冲上前弯腰捡起水果刀。 他持刀看向刘思妍:“都怪你,把钱给我不就好了吗?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了。” 刘思妍看见他重新拾起凶器,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向门口,手忙脚乱地去扯防盗链。 江离见状立刻起身,快步挡在刘思妍身前,摆出防御姿态,刚好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持刀的程前面前。 “别过来!”江离沉声呵斥。 程前红着眼嘶吼着冲上来,刀刃狠狠朝前挥划。 她握紧匕首迎上前,借着对方持续挥刀进攻的空档进行反击。 每一刀都带着压抑的戾气,专挑四肢不致命却能造成剧痛的位置落下。 第一刀狠狠扎进他左腿大腿外侧,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浸透牛仔裤。 程前痛得放声怒骂,疯狂的挥刀乱砍,江离没有完全躲闪,任由刀锋划伤自己手臂。 她眼神冷硬,没有半分留手,匕首刺入他的左臂,废掉他持刀发力的手臂,刀刃脱手。 见他还在疯狂扭动,她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趁他失衡,第三刀扎在他腿上,彻底让他失去站立冲撞的力气。 三刀全部刻意避开要害,却刀刀见血,重创四肢行动能力。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刘思妍终于抖着手解开防盗链,拉开铁栓,铁门被彻底拉开。 赵峰带着一众警员蜂拥而入,随行警员纷纷上前控制瘫软的程前。 他快步上前扶住江离:“伤得重不重?赶紧下楼处理一下,让老何做伤情鉴定,这人实在太过猖狂了,竟然敢袭警。” 江离收起匕首,垂下眼睫,低声应了一句:“没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浑身发抖、正望着程前掩面哭泣的刘思妍。 江离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自作孽,不可活。 凌执盯着监控看完全过程。 屏幕里,江离满身脏污,扶着伤臂,脊背挺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画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摘下了耳麦,心头沉甸甸的压着一层无力感。 第105章 你给我等着 凌执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双眼。 屏幕里,江离已经走出了画面。 只剩下那间狼藉的房间,和在低头收拾现场物证的勘查队员。 周斌看着凌执的表情,小心翼翼的说:“凌队,江离没事的,你别太担心了。” 凌执低低应了一声 “嗯”,睁开眼,恢复成平日冷静的模样,安排工作: “周斌,你联系刘思妍的家属,通知他们过来接人。” “李彦、海洋,你们去调取程前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把他参与赌博的全部证据整理齐全。” 几人齐声应下,陆续走出了会议室。 只留凌执一人独对监控画面,心口那份无人知晓的沉重,半点无处消解。 凌执捏了捏眉骨,叹了口气起身也往外走去,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从头到尾都是江离刻意设计好的圈套,借着自卫的名义重惩程前。 在外人眼里,全过程逻辑清晰:程前先袭警,然后主动捡拾凶器持刀袭击,江离为保护人质被迫自卫,自己还被对方划伤,所有伤口都能佐证她是受害反击,是无可挑剔的正当防卫现场。 旁人看不出半点猫腻,但凌执看得通透,程前的暴怒来得太突然了,一定是江离说了什么,让他失去理智。 但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他没有听到。 现场也没有第三个人听到,根本无法作为蓄意激怒程前的证据。 凌执看透了她全部算计,却什么都无法求证。 他能够理解江离的初衷,清楚她是看不惯谅解制度带来的从轻判决;可他终究无法认同,她为了惩戒恶人,不惜拿自己做筹码来布局私刑的行为。 他心疼她,心疼她独自爬过那条狭窄漆黑的管道,心疼她被扇肿的脸颊,心疼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本可以不受伤,她是为了让那个伤口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才故意没有躲开。 但他也无法越过自己的底线,执法者不能以恶制恶,不能在看到违法行为时选择闭上眼睛。 两种情绪死死撕扯着凌执,满心无力,无人诉说。 ........... 警车刹停在市局对面的附属医院门口,满身血污、四肢遍布刀伤的程前,被两名刑警一左一右牢牢押着,狼狈不堪地被带回进了医院的绿色通道。 他身上的伤口在现场做过简单的应急包扎,可失血过多加上剧烈的创口疼痛,让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虚软无力,连站直身体都做不到,只能被警员半架着身躯,踉跄着往急症室挪动,陆涛和被女警扶着的刘思妍紧随其后。 按照办案硬性流程,涉案嫌疑人到案后,必须第一时间处理伤情,防止出现休克、感染等意外状况,规避办案风险。 刑警队里,赵峰他们也回来了,江离走在队伍末尾,一身衣服沾满管道里的灰黑污渍,小臂简单包扎,看上去同样狼狈不堪。 凌执拎着一套全新的换洗衣物,走到她面前把袋子递过去: “队里休息室有热水,先去洗漱干净,换身衣服。” 江离没多推辞,接过衣物转身走向休息室。 凌执就静静等在休息室门外,半小时后,江离收拾妥当走了出来,穿着凌执刚买的黑白套装运动服,长发还未干,软软贴在颈侧。 凌执抬步上前,不等她开口,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微微转过她的脸颊。 方才被程前扇出来的红肿巴掌印,经过半小时,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清晰刺眼。 他眉心紧皱,看向她的小臂,原本简单包扎的纱布,因为洗漱沾水彻底浸透,潮湿的纱布紧紧贴在创口上,隐隐透出暗红血迹。 “去隔壁医院处理伤口。”凌执收回手,抬步往前走。 江离跟上,充满疑惑的说了归队后的第一句话: “刚刚在现场,为什么是老何替我做伤情鉴定?他不是只解剖尸体,我这不还没死吗?” 凌执无奈看着她不着调的模样,耐着性子解释: “瞎说什么呢?法医的工作从来不止解剖尸体,活人验伤、尸体剖验,都是法医的核心本职,日常大量工作都是活体伤情鉴定,所有涉案当事人、受害者的伤情,都需要法医取证备案。” “尤其是你的伤口,和本次劫持袭警案件直接相关,属于案件关键伤情证据,按照规定,必须由法医亲自检查、拍照、留档,等伤口恢复后再次检查,出具书面伤情鉴定报告。” 江离微微挑眉,追问:“所以,你之前的那处枪伤,也是他看的?” 凌执额角轻轻跳了跳,无奈应声:“是,我身上的创口需要横向对比多名受害者的伤口形态,结合测算弹道轨迹,判断是否为同一凶手作案,辅助案件并案侦查,必须由法医统一鉴定存档。” 江离:“那他既然是法医,为什么不能帮我处理伤口啊?还要去医院一趟,这不折腾人吗?” 凌执只好再次耐心解释:“法医一般都没有临床执业医师资格的,所以不能给伤员缝合伤口,只能做活体伤情鉴定。” “直接给你缝伤口一个是算非法行医,会导致后续伤情认定出现争议。因为缝伤口的时候可能会影响伤口形态,所以自己缝的伤口也不能自己鉴定,要上报之后由别的法医进行后续的伤情鉴定。” “这也太多事了吧。”江离舌头顶了顶腮,没再继续搭话。 “赶紧走吧。”凌执不再耽搁,带着她径直走向马路对面的附属医院。 赵峰和小王他们也陆续跟了过去,处置室里,众人纷纷围在一旁,看着江离。 医生苏诗瑶看了一眼这么大的阵仗,没说话。 她小心拆开浸透的绷带,层层纱布掀开的瞬间,一道又深又长的刀口完整露了出来,皮肉翻卷,伤势远比众人第一眼看上去严重。 赵峰看清伤口,眉头皱起,忍不住出声发问:“怎么伤得这么重?” 围观的队员也纷纷小声附和:“以你的反应速度,虽然不能彻底躲开,也根本不至于划的这么深啊?” 江离垂着眼,没有解释半句,只说了句:“事发突然,来不及避让。” 凌执站在江离身侧,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全场无人知晓,这道看着惨烈、足以佐证袭警事实的伤口,从来不是躲闪不及的意外。 是她刻意收了躲闪的动作,主动迎上去,亲手为自己布下、留下的完美佐证。 苏诗瑶仔细检查完外翻的创口,眉头紧紧拧起:“伤口太深了,必须缝针,我现在给你清创缝合。” 江离神色平静,点了下头。 医生随即消好毒,持针穿线,俯身专注替她缝合伤口。 锋利的针穿过皮肉,周遭队员看得心头发紧,可江离自始至终背脊挺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就在诊室一片安静时,何苏推门而进,江离看向他,语气凉飕飕的开口:“老何,你当初不是跟我说,你只解剖尸体,不看活人的伤吗?” 何苏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他哪里敢接话。 江离看着他僵硬的动作,勾起唇角:“刚刚没来得及问,你现在怎么破例了?活人伤口也看得了?” 何苏被她堵得没辙,索性破罐子破摔:“这能怪我吗?” 江离眼皮都没抬,坦然又理直气壮:“既然你那边有凌执旧伤的完整数据,那就全部提供过来,给我参考,我可既往不咎。” 何苏下意识反问:“你没亲自去看?还需要我给数据干什么?” 下一秒,江离轻飘飘吐出一句全场炸裂的话:“看是看了,可凌学长羞答答的,躲躲闪闪,我根本看不仔细。” 队员:“???????” 大家满脸写着错愕,不敢说话,只敢默默在心里疯狂八卦,空气里瞬间飘满吃瓜的气息。 而当事人凌执耳根悄然泛红,周身原本低沉冷冽的气压,瞬间变得微妙又窘迫,眼神沉沉地落在江离身上,带着几分无奈的隐忍。 医务室的八卦氛围正浓,一道推门声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值班警员快步走进来,出声汇报:“凌队,家属到了。” 凌执微微回神:“这么快?赵峰,你回去对接一下,做好安抚和笔录登记。” 值班队员却连忙摇头,纠正道:“不是人质刘思妍的家属,是袁满的家属过来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江离脸上的调侃笑意瞬间僵住:“???” 她几乎是瞬间就了然了所有猫腻。 江离抬眼直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男人,眼里火光闪闪,咬牙切齿道:“凌执,你给我等着。” 凌执垂眸看向气鼓鼓瞪着自己的女孩,眼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浅淡笑意:“先处理伤口,私事,稍后再说。” 第106章 制衡 凌执转头吩咐值班警员:“先把家属请到接待室等候,跟他们说明,我们稍后回去。” 值班人员应了声,转身退出处置室。 江离心里憋着火气,对着何苏不耐烦道:“都怪你。” 何苏一时语塞,平白无故挨了一通火气,只能暗自咽下这份无妄之灾。 苏诗瑶手上动作加快了几分。 等缝合完毕,她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妥当,看着江离依旧红肿显眼的半边脸颊,迟疑道:“你脸上的巴掌印,要不要拿冰袋敷一会儿消肿?” 江离随手拢了拢长发,欲盖弥彰:“来不及了,辛苦美女姐姐了。” 她又斜睨了何苏一眼:“也谢谢您。” 何苏:“.........” 这人一阵,鬼一阵的。 说完,她拉下长袖盖住包扎好的手臂,反复整理了两遍袖口,起身往外走。 途经凌执身侧时,江离毫无预兆伸出手,狠狠的在他腰侧拧了一把,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房门。 凌执被她拧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伸手捂了一下腰侧,看着那道利落的背影,却没有恼意,反倒低低笑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江离步子迈得又快又沉,浑身还带着刚才没消下去的火气,一想到凌执偷偷叫来她的家人,心底就憋着一股闷气。 凌执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甚至还好脾气的提醒她过马路要小心。 几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抵达接待室门口,江离一眼就看见了屋内的四个人。 四人齐齐起身,瞬间围了上来。 袁母看满眼心疼:“满满,你怎么样?刚刚凌队打电话说你出警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哪里受伤了?疼不疼啊?” 袁父追问:“听说你刚才处理劫持案,还跟嫌疑人发生了冲突?到底是什么情况?没出什么大事吧?” 袁瑾瑜上下打量着她:“是啊,我们接到通知立刻就赶过来了,一路上都在担心,伤口处理好了吗?要不要再去检查一遍?” 温祈站在原地,没有争抢着发问,只是静静的听着,分寸得当。 江离被三人围着连环追问,一时手足无措,方才怼凌执、凶何苏的凌厉气场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最怕这般直白又滚烫的关心,让人浑身不自在,又心底发软。 她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没事,小伤而已,已经处理好了,不严重,你们别听凌执夸大,就是普通出警磕碰。” “磕碰能把脸磕肿了?”袁母一眼就拆穿了她的谎话,伸手想摸她的脸颊,又怕弄疼她,满是心疼,“谁打的?嫌疑人?” 全程站在门口的凌执,安静看着被家人团团围住、束手无策的江离,唇角勾了勾。 江离好不容易敷衍完家人的连环追问,正暗自松了口气。 袁母看向凌执:“凌队,我们能不能简单参观一下满满的工作环境?” 袁父也适时跟上:“不耽误你们工作,涉密区域我们不去,就简单看一看满满的工作环境,我们心里也踏实。” 不等略显窘迫的江离开口推脱,凌执已经应声:“当然可以,你们几位是袁满的直系亲属,参观公共区域,合法合规,我带几位参观一下。” 江离暗暗瞪了他一眼,满心无奈,却只能乖乖跟上。 凌执走在最前方引路,避开涉密区域,带着袁父袁母一行人缓步参观备勤休息室、荣誉墙、茶水间,江离与温祈落在了队伍末尾。 温祈问:“没事吧?看着伤得不轻。” 江离:“没事,真就是一点小伤,处理过了。对了,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碰巧罢了。” 温祈轻笑一声,“我母亲正好和你母亲通电话,听说你出警受了伤,我放心不下,便一同过来看看你。” 江离:“麻烦你特地跑一趟,回头替我好好谢谢叔叔阿姨。” 温祈:“咱们之间说这些,反倒生分了。” 江离点了下头,没再说话,目光不自觉往前飘,落在前方那道挺拔沉稳的背影上,又咬了咬牙。 一行人走到日常办公大厅,赵峰、小王几名队员正坐在工位整理案卷,见凌执带人过来,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 凌执:“这几位都是队里的骨干,办事牢靠,平日里也十分照看袁满。” 一一介绍完队员,他又侧身对着袁家人:“这是袁先生、袁夫人、袁瑾瑜,是袁满的家人,这位是温祈先生,袁满的朋友。” 两方人纷纷笑着问好,气氛温和融洽。 袁母:“今天真是麻烦凌队费心照看满满,也辛苦各位队员平时照顾她,晚上我们做东,请大家一起吃顿便饭,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袁父当即附和:“是啊,大家平时出警凶险,辛苦劳累,务必赏光。” 凌执礼貌婉拒:“多谢各位的好意。我们公职人员有纪律约束,不便私下接受宴请,还请见谅。” 袁瑾瑜:“既然正餐不方便,现在正好是下午,我们请全队上下喝下午茶、吃点心,这点总不碍事吧?” 凌执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神色别扭、暗自憋气的江离,眼带笑意点头应允:“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几位。” 一旁的温祈始终安静旁观,此刻温和开口补充:“我来安排,直接订精品下午茶送到队里,不耽误大家后续工作。” 一时间,整个刑警队氛围轻松热闹,队员们纷纷道谢。 唯独江离站在人群后,心底早已把凌执默默吐槽了无数遍。 这人从头到尾都揣着心思,一副光明磊落、公私分明的模样,偏偏每一步都拿捏住她,让她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热闹还没散去,一名刑警匆匆推开门,出声汇报:“凌队,人质刘思妍情绪稳定下来了,特意说想见袁满。” 凌执:“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队员应声退出门外。 袁父当即看向江离:“满满,既然工作来了,你就先去忙正事,不用顾及我们。” 江离正愁怎么安排一行人,立刻顺势开口:“那我先去处理案子,我把公寓钥匙给你们,你们先去那边休息一下,一切等晚上我忙完回去再说。” 袁瑾瑜连忙摇头:“我就在警局旁边订酒店住,你现在受了伤,必须好好休养,我就近住下,一日三餐按时给你送来,保证营养。” 袁母更是直接敲定主意:“我直接去你公寓住,贴身照顾你几天,免得你一个人受伤没人管,硬扛着。” 袁父也随即做出安排:“看着你人没事,我就先回京市了,公司还有事。” 温祈:“那我和瑾瑜住几天,有什么事也好搭把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短短几分钟就把所有人的行程、住宿、陪护安排得明明白白。 江离甚至没来得及插一句嘴,所有事宜就已经被家人全权敲定。 随后几人礼貌地和凌执、在场队员告别,一行人匆匆离去。 江离站在原地,满脸写着无力,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对峙穷凶极恶的人她眼皮都不眨,偏偏拿自家一群操心过度的亲人毫无办法,住宿、三餐、陪护全被安排妥当,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留给她。 凌执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红肿显眼的半边脸颊: “生气啦?” 第107章 交锋 江离抬眼瞪他,牙根都在发痒:“凌队算计人的手段真是一套接一套的,多大的人了,还玩请家长的那套。” 凌执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在她耳边低声说: “不然呢?这一刀是你主动迎上去的,脸上巴掌印也是实打实的,整场自卫戏演得天衣无缝,所有人都被你瞒住,监控拿不出实质证据定你的错,可我清楚,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刻意设计。”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边,江离非但没有躲闪,反倒顺着他俯身的角度微微侧头,唇瓣几乎擦过他耳尖,同样低声回敬: “没错,我知道肯定瞒不过你,也压根没打算瞒。”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他会搬出家人这种法子来牵制自己。 凌执:“你这么做,是赌我会悄悄替你遮掩,笃定我舍不得追责你,是吗?” 江离轻笑一声,底气十足:“遮掩谈不上,你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凌执无力地闭了闭眼。 江离不等他开口,声音再度轻悠悠传入他耳中:“一开始我也是守着程序的,不是吗?是她不肯开门,实在让人压不住火气。” 不远处的队员们偷偷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一俯一仰,两人靠得极近,交颈低语的模样看着格外暧昧,可空气里翻涌的却是浓烈的针锋相对。 这般剑拔弩张又近距离对峙的场面众人再熟悉不过,和从前无数次交锋如出一辙。 所有人默契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案卷,半点不敢出声打扰。 凌执看着她眼里的冷意,没有反驳她的话。 他换了个角度:“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分寸失控,最后难以收场?” 江离:“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凌执:“你有把握,那这伤怎么划的这么深?” 江离:“........” 凌执:“既然你不懂爱惜自己,那我找人来教你自保,有错吗?” 江离一噎,伸手推开他,咬了咬牙:“那你满意了?” 凌执轻笑一声,直起身拉开距离:“挺满意的,至少现在有人盯着你养伤,,盯着你安分些,不会再由着性子拿自己当筹码去布局。” “你就是故意想看我束手束脚的样子。”江离闷声道。 “是。”凌执答得干脆,“我管不住你的性子,也拦不住你,劝你你也听不进去,只能换个法子。” 他不愿苛责她的正义,更不想看她以身涉险、自我伤害。 他管她,从来不是为了为难,只是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她孤身一人,用最偏执的方式去守自己的正义。 江离站在那里,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不是无话可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这份“管不住也要管”的固执。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凌执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说话。 他懂。 她不说,他也懂。 温祈点的下午茶到了,整个局里的人都有。 精致的纸袋整齐码放在推车上,值班警员送进他们办公室时,刚好打断了两人之间暗流汹涌的氛围。 茶点高级精致,每人一份。 小王上前帮忙派发,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凌执收回落在江离身上的目光:“刘思妍那里,你要去吗?” 江离:“没兴趣,我不是圣母。” 凌执没有多劝:“好,那我让人去回绝她。” 江离没再应声,拿起茶点走回自己的工位,将纸袋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 她拆开饮品的封口,喝了一口,糖度偏低,她皱了皱眉把饮品推到一边,又拆开点心的纸盒,是一块巴斯克芝士蛋糕,旁边点缀着一颗青提。 她盯着那颗青提看了两秒,把果子拨到纸盒角落,拿起小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芝士味很浓,口感绵密,味道确实不错,可她嚼得缓慢,全然没半点享受的模样。 江离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把叉子扔掉,打开了电脑。 不远处的凌执静静注视着她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唇线微抿没有说什么,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等凌执走掉后,众人开始讨论起这昂贵的茶点。 赵峰向着江离说:“祖宗,当初在岛上你说自己是千金大小姐,我还以为你随口吹牛呢,今天一看这下午茶手笔,原来是真的啊。” 小王在一旁附和:“没错,你的家人气质都格外温和,那位温先生更是温文尔雅,一举一动都十分绅士。” 江离幽幽凉凉的声音从工位飘过来:“那是我未婚夫。” “噗 ~” 不知哪位队员一口饮品直接喷了出来。 赵峰下意识看向队长办公室的方向,压低声音急问:“不是,那老凌怎么办?” 江离抬眼瞥他,慢条斯理开口:“一边是整日管着你凶巴巴的老男人,一边是温柔体贴的年轻绅士,你选哪个?” 赵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肯定选温柔体贴的年轻绅士啊。” 江离轻点下巴,一本正经:“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等等,凶巴巴的老男人…… 你说的是老凌?” 江离挑眉问:“他不凶?” “凶,是真凶。” 赵峰老老实实点头。 “他比我大七岁。” 江离补充一句。 赵峰琢磨两下,又点了点头:“这么一算,确实差得不少。” 小王叫了起来:“赵队你哪边的?人家一块蛋糕就把你收买了,立场也太不坚定了。” 赵峰猛然回过神,挠着头改口:“不对啊,仔细看那位温先生,年纪跟老凌看着也相差无几。” 江离勾了勾唇角,慢悠悠补刀:“比凌执小两岁。” 赵峰立刻站出来帮自家队长说话,底气十足: “我们老凌是南江市局最年轻刑侦队长,年纪轻轻手握重权,前途一片光明,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搭关系!” 江离头都没抬,轻飘飘一句:“我未婚夫有钱。” 小王不甘落后,凑上来补颜值牌: “凌队还是全市局公认警草,身高腿长气质冷白,出警走在街上路人都偷偷拍照,长相这块直接碾压!” 江离语气毫无起伏,复读机上线:“我未婚夫有钱。” 办公室里,凌执握着鼠标的手收紧了一下。 一旁的李彦搬出凌执压箱底的本事:“还有技术,凌队顶尖计算机天才,脑子无人能比!” 江离终于抬眼看他:“我未婚夫有钱。” 其他队员也纷纷上阵,挨个替凌执辩驳。 “凌队责任心强,熬几个通宵取证从无半句怨言。” “我未婚夫有钱。” “他为人正直,办案从不徇私。” “我未婚夫有钱。” “平日里特别护着我们,处处体恤队员!” “我未婚夫有钱。” “.......” 赵峰瘫坐在椅子上,一脸无力:“合着我们说这么多,在你这儿全都不好使是吧?” 小王崩溃嘟囔:“完了,凌队所有优势,居然抵不过一句有钱。” 江离:“没错,你们凌队,又老又穷。” 赵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完了,彻底没救了。” 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外面每一句对话都清晰传入凌执耳中,方才被江离拧过的腰侧还在隐隐发麻。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处地方,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外面的争论还在持续,他没有再听。 他轻点鼠标,重新播放江离在出租屋与程前对峙的航拍录像。 进度条拖回她落地的那一刻。 画面里,她从吊顶跃下,落地无声,匕首出鞘。 他盯着那个起势的动作,看了很久。 第108章 心结 凌执点击播放键。 江离握着匕首冲了出去,她的身形极快,刀尖本能般直逼程前脖颈,是一招毙命的绝杀路数。 可就在刀尖即将抵达喉前的瞬间,他看到了她的停顿。 接着她的手腕一偏,刀尖插进了程前持刀的右臂。 紧接着,她迅速拽过身侧的刘思妍,将人推向门边,示意她立刻开门。 程前扑上来,将她重重撞倒在地。 凌执看着画面里江离被压制的画面,眉心微微拧起。 男女身体素质的天然差距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她再训练有素,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也会陷入被动。 他心底不由自主冒出一个念头:往后真该好好加练她的近身搏击。 画面里的刘思妍迟疑未动,可即便如此,身陷险境的江离,依旧再三示意她开门。 在这一刻之前,她都在真心想要依规救人,没有半分越界的苗头。 所有的变数,都始于程前的哀求,以及刘思妍的再次的停滞。 画面里,江离对着程前说了一句极短的话。 这句话成了整场完美自卫戏里,唯一的不可证。 他想要知晓答案轻而易举,无论是盘问程前,还是亲口询问江离,两人都会如实告知。 但他们说的,都不是证据。 只有被设备录下来的、可以被第三方验证的、能够在法庭上作为呈堂证供的,才叫证据。 而这句话,没有任何设备录下来,也没有被第三个人听见。 录像播完,他不得不承认:除了那句没有被录下来的话,江离在整个行动中的每一个动作,都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 整场对峙里,唯一的破绽,只有她刻意激怒程前的那句话。 除此之外,全程完美闭环,毫无纰漏。 哪怕将这段录像直接上交督查组,也挑不出半分违规的瑕疵。 凌执将进度条拖回江离被划伤的前一刻,放慢了播放速度,一帧一帧地看。 以江离的反应速度,这一刀,她明明可以轻松躲开。 只要她侧身避让,这道伤及皮肉的伤口便不会存在。 他盯着屏幕里那道纤细的身影,眉心慢慢拧紧。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她当时躲开了,那把刀会落在谁身上? 答案就是,她若是躲开,刀便会落在身后毫无自保能力的刘思妍身上。 所以,她才选择硬生生受下这一刀,所以伤口才划得那么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所有的推断,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她在主动制造伤口。 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呢? 她说话做事从来都是九分真,一分假。 而他的困惑就在此,他无法确定,那一分“假”到底是她刻意为之的算计,还是他自己过度解读的臆测。 凌执又重新播放了整段录像,看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他带着“她在布局私刑”的预设去看,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测。 第二遍,他带着“她在按程序救人”的假设去看,每一个动作又都变得合情合理。 第三遍,他什么预设都没有带,只是看着她。 他看着她从吊顶跃下,看着她把刘思妍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挥来的刀刃,看着她站在那间狼藉的房间里,脊背挺直,没有后退一步。 凌执盯着屏幕里那道不退让的身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对自己说:“也许你真的错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穿了她:看穿了她的身手来历,看穿了她在那间出租屋里刻意布局的算计。 他以为自己站在高处,把她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构建了一个“江离有问题”的结论,然后用这个结论去反推她的每一个动作。 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你当时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只是在心里审判她。 而她也不为自己辩解分毫,仿佛别人的看法对她根本无关紧要。 此刻,他才惊觉,她说的没错,其实他根本不了解她。 凌执捏了捏眉心,关掉视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外面的争吵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办公区的灯亮着大半,他下意识地往江离的工位扫了一眼,没有人。 桌面上的蛋糕盒和饮品杯已经不见了,他知道,即使再不合胃口,她也会把东西吃完。 又或者是,调侃完他之后,心里舒畅了,有胃口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了许久的监控,试图从她的每一个动作里找到她“越界”的证据;而她在外面吃了一块蛋糕、喝了一杯饮品、和同事们开了一场关于“又老又穷”的玩笑,然后收拾干净桌面,准时下班。 她活得坦坦荡荡,而他在这里反复揣测她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动机。 “老凌?” 赵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赵峰从茶水间走出来。 赵峰看见他看向江离的工位,立刻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江离刚刚走,你现在追还来得及。” 凌执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 赵峰丝毫不惧,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欸?下班时间,你可罚不着我。” 凌执:“……” 他没接话,收回目光,抬步往外走。 或许他是该问清楚她。 不是用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审问姿态,而是认真地问她一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他误会了? 他推开市局大楼的玻璃门时,在来往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江离。 她站在路灯下,被人群围在中间。 她母亲正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她哥哥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许恬挽着她的另一只胳膊,申锦之站在几步之外,还有温祈。 他站在她身侧,微微侧着头,正在听她说话。 一群人围着她,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角色。 母亲、哥哥、朋友、未婚夫。 凌执站在台阶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大楼。 江离似是有感应,抬眼时刚好看见他转身的背影,她也没有出声叫他。 往后几日,程前挟持人质一案按法定流程稳步推进。 审讯固定口供、整理现场物证、装订完整卷宗,全队各司其职。 得知阿根廷输了后,程前最后的一口心气都没有了,他对持刀挟持、暴力袭警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证据链完整闭环,只待侦查终结后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刘思妍也如大家所料的递上了谅解书。 江离对此不置可否,依旧保持着往日作息,准点到岗,按时下班。 两人只在涉及案情的时候短暂交谈,其余时间各自沉默。 他没有主动找她单独谈心,江离也从未主动向他解释分毫。 一到下班点,楼下永远候着一群人,一看见江离走出大楼,便立刻围上前,簇拥着她离开。 凌执每次站在楼上的窗边,看见楼下这幅热闹和睦的画面,那日办公室里监控回放生出的愧疚、想要和解的心思,尽数被一层无声的隔阂隔开,悬在两人之间,迟迟没有落地。 办公区的队员们都瞧出几分不对劲,往日偶尔拌嘴交锋的两人,如今只剩纯粹的上下级工作往来,私下零交流。 赵峰私下劝过凌执:“有误会就说开,总这么僵着算什么,江离性子倔,你不低头她绝不会主动的。” 凌执只是沉默的摇头。 他清楚,两人之间不只是一句道歉的事。 是他先入为主的偏见,是藏在心底从未放下的怀疑,是她不屑于自证的骄傲。 更深一层,是两人刻在骨子里、一时难以调和的三观。 立场不同,考量不同,看待同一件事,从根源上就生出分歧。 就算此刻他低头,消解一时的僵持,往后再遇上相似的情境,分歧和猜忌依旧会卷土重来。 在没有找到那个能从根本上消解分歧的办法之前,一句道歉,不过是掩耳盗铃。 日子就这般不冷不热地过着,案子稳步走完侦查流程,两人之间的心结,被静静搁置,始终无人率先开口。 直到一个星期后,凌执拿着沓材料匆匆来到办公区: “各位注意,跨省连环杀人案嫌疑人疑似落地本市。” 第109章 和解 “连环杀人案”几个字一出,办公室里的队员下意识的看向江离。 她嗤笑了一声,连头都没抬,漫不经心道:“都看我干嘛?我又没杀人放火。” 赵峰第一个收回目光,干咳了一声,其他人也纷纷移开视线。 凌执站在案情板前,简洁地重复了一遍案情: “今天早上,城东老城区绿化带上发现一具尸体,经法医初步尸检,死者后脑遭重击,双手被挑破手筋,舌头被割下,作案手法与全国范围内发生的四起连环杀人案高度吻合,现在正式并案侦查。” 他抬手将现场照片挂在案情板上: “凶手作案手段成熟,反侦察意识极强,多地追查数月没有有效线索,如今流窜到我们市,危险性极高,要尽快将其抓捕归案。” “现在布置一下工作,李彦和钱海洋追踪网络线索、周斌核实死者身份和社会关系,其他人带队走访周边社区。” 他抬眼看向江离:“江离,你跟我一组,前往抛尸现场二次复勘。” 此话一出,不少队员悄悄交换眼神。 僵持多日,凌执第一次主动点名和江离单独搭档。 眼下危急关头,他下意识的选择,藏不住心底真实的考量。 角落的江离抬眼,淡淡与他对视一秒,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凌执:“大家注意安全,行动。” 众人陆续走出办公室,江离落在人群末尾,摸出手机拨通袁瑾瑜的电话:“哥,我伤好得差不多了,你带妈回京市吧。” 袁瑾瑜:“你确定?怎么这么突然?” 江离:“确定,队里刚来了个大案子,你们在这儿我也顾不上,还不如先回去,等我忙完这阵子再回去看你们。” 袁瑾瑜:“行,那我订机票,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逞强,有事给我打电话。” 江离应了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她又打通袁母的电话,交代了一番。 最后拨打了许恬的电话:“恬恬,这段时间,你和锦之别来找我,也别出校园,两人就在学校里逛逛就好。” 许恬:“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又想扔下我是不是?” 江离无奈安慰:“哪有,是我有工作了,我不想在干活的时候还要担心你,乖。” 许恬:“好吧,那你自己小心点。” 江离:“放心,我和凌学长一起的,很安全。” 挂断电话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几件沉重的行李。 她抬起头,看见凌执正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他一手拎着勘查箱,一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却没有催促。 他清楚,江离看似冷漠疏离,却总在第一时间护住身边在意的人。 她打完所有电话,安排好所有她在乎的人,才能安心投入战斗。 江离将手机揣回口袋,走上前去。 凌执:“我们现在出发。” 江离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驱车赶往城东抛尸现场,车厢里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一路安静得发闷。 凌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路,余光反复扫过副驾在发信息的江离,终究率先打破沉寂: “最近在忙什么?” 江离睨他:“拜你所赐,高朋满座,疲于奔命。” 凌执:“……..” “方才办公室众人都看向你,心里不舒服吧。” 江离:“无所谓,旁人心里早早给我贴了标签,遇上恶性案子,难免多想,我懒得计较。”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掀开了这些天横在二人之间的隔阂。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凌执踩下刹车,他侧过头,正视江离:“挟持案那次,是我不对。我仅凭监控片段就先入为主,没给你半句解释的机会,就认定你行事逾越规矩,还擅自联系你的家人牵制你,是我太过武断。” 江离扯了扯唇角:“在你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不受管束的法外狂徒,总爱游走在规则边缘,凡事都不肯按流程来。” “我承认,我一直放不下这份顾虑。” 凌执坦然承认自己的心结,“每次看见你不顾一切以身涉险,我控制不住地担忧,久而久之,这份担心慢慢变成了无端的猜忌。” 绿灯亮起,凌执重新踩下油门,车辆平稳向前行驶。 “这些天我反复想过,我们看待事情本就不一样,三观相悖,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治标不治本。我总觉得就算暂时和解,日后再遇上危险,依旧会产生分歧,所以迟迟没有主动找你好好谈。” “可冷静下来我才明白,观念分歧是小事,我最大的问题,是从始至终没有选择相信你。” 江离挑眉看他:“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有看法,我不怪你。” “可两个人共事,若是需要我一遍遍地自证清白才能换来信任,这份信任本就根基不稳,不如干脆保持距离。” “是我的问题。”凌执说,“我们的取舍本无对错,错的是我,仅凭主观臆断揣测你的每一次行动。” “如今我彻底想通了。”凌执侧目与她短暂对视,“之前我被自己的刻板想法困住,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你的每一次选择,忽略了你的真实想法,以后我会先问问你,好不好?” 江离转头看向他,身上的冷意散了大半,轻轻勾了勾唇: “你也不必过分内疚,你胡乱揣测我确实不对,但我当时确实刻意激怒嫌犯,后面主动替刘思妍扛下的那一刀,也顺势坐实对方袭警,两件事本就互不冲突,所以你也没错。” 凌执闻言,无奈地牵出一抹苦笑:“是,你向来擅长权衡利弊,追求利益最大化。可我一直想问,为什么非要刻意激怒他?” 江离:“赵建军也嗜赌成性,还常年家暴,看见那个持刀男人失控的模样,我一时恍惚,情绪没压住。所以你也不算全然错怪我,我确实想给他一点教训。” 凌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车厢里压抑僵持的氛围一扫而空,这些天藏在心底的隔阂,借着赶路的空隙,尽数摊开说清。 凌执重新望向前方道路:“往后我不会再凭空揣测你的做法,我们有分歧当场沟通,我会信任你的判断,也学着理解你的考量。” 江离应了一声“好”。 车子拐过一个弯,抛尸现场的警戒线出现在视野尽头。 凌执减速,将车停在警戒线外。他熄火,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江离也正在解安全带。她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同时推开车门下车,走向那片被封锁的绿化带。 第110章 准则 车子停在城东老城区绿化带外围,警戒线拉起,几名分局刑警守在边界。 尸体已经被运走,痕检在二次取证。 凌执同江离一前一后走到警戒线旁。 一名年轻刑警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凌队,我是分局赵晨阳。死者名叫周桂英,四十五岁,附近加工厂女工,初步推断是下夜班途经此处时遇害。” “知道了。”凌执接过对方递来的勘查用品,随手分出一副递给江离。 二人戴好鞋套、手套和口罩,弯腰穿过警戒线,踏入封锁区域。 大片暗红血迹浸透绿化带的泥土与杂草, 凌执蹲下身,仔细观察泥土上残存的压痕。 江离跟着在他身侧蹲下,扫视地面痕迹: “看这挣扎的痕迹与血液飞溅的情况,这里居然就是第一现场,就地行凶,这人实在嚣张。” “这片老城区改造还没完成,沿街监控点位极少,大部分路段都存在盲区。”凌执皱眉道,“凶手选在这里作案,明显提前摸清了周边环境。” 两人相继站起身,抬眼环视周遭环境。 这是一条双向车道,夹在成片老旧居民区中间,楼房错落,巷弄四通八达,人流杂乱,极易藏匿行踪。 二人分散开沿绿化带边缘仔细搜寻,不多时,江离叫停凌执:“凌学长,你看这里居然有掌印。” 凌执走过去一看,泥土表层残留着半枚模糊的血掌印,清晰印在距离主血迹不远的地面。 江离眉梢一挑,低声感慨:“我去,这个杀手够嚣张的啊,胆子比我还大啊,啧啧。” 凌执侧头看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倒是知道自己胆子大。” 江离:“实话实说而已。” 她摩挲着下巴,提出疑问:“连环杀人案中,凶手作案一般都带有明确心理诉求。他勒毙死者,还要特意挑断手筋、割走舌头,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凌执:“挑断手筋,限制行动;割去舌头,不让受害者呼喊求救,表面看是防止反抗。” “不止是防止反抗。”江离眼底微光一闪,“更像是一种惩罚,仿佛死者做过什么事,让他认为对方不配开口,不配依靠双手。” 凌执侧头看向她:“所以凶手行凶,是在依照自己内心的一套‘准则’实施惩戒。” “很大概率。”江离踢了踢脚边的杂草,“还有现场,他没有转移尸体,就地行凶,毫不掩饰,一方面是极度自负,另一方面,会不会是他根本不在乎现场线索?或者自信所有痕迹都无法指向他。” 凌执看向地面那半枚血掌印:“留下掌印或许是疏忽,也有可能是刻意留下的挑衅。等化验结果出来,看看能不能提取到有效指纹。” 江离看着警戒线外围层层叠叠看热闹的居民,突然往凌执身侧凑近半步: “凌学长,很多凶手存在重返现场的习惯,你说,眼下这群围观的人里面,会不会就藏着他?” 凌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警戒线外: “还真有这个可能,当初你不也重返过案发现场。” 江离坦然点头,随口回道:“那我好好瞅瞅,看看是哪个,辨别嫌疑人这种事,你的眼光可不太行。” 凌执:“……” 他没反驳,同时目光也看向人群之中。 江离直起身,扫视一圈,她很快锁定一名举止怪异的男人。 那人并不像普通居民那样凑上前看热闹,只是远远站在巷子口,目光反复飘向绿化带现场,察觉到江离的视线后,下意识想要往后缩。 江离立刻伸手一把攥住凌执的胳膊。 凌执侧头看向她:“?” “凌学长,那个男人绝对有问题。”江离抬下巴示意巷子口的方向。 凌执顺势望过去,两人四目隔空相撞的瞬间,男人脸色一变,转身拔腿就打算钻进巷弄逃离。 “站住!警察!”凌执沉声喝道。 江离闻言暗自腹诽: ……多余不? 嫌疑人怎么可能听到一句喊话就乖乖停下。 来不及多说,凌执立刻招呼一旁的赵晨阳,两人追了出去。 江离紧随其后。 窄巷纵横交错,几人一番追逐,没片刻功夫,便成功将那名男子控制住,双手反剪在背后,铐上手铐。 凌执:“姓名,年龄。” 男人:“孙悦,二十二岁。” 赵晨阳:“为什么杀人?” 孙悦:“冤枉啊,给天我做胆我都不敢杀人啊。” 简单盘问过后,这人根本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只是一名惯偷,听说这边出了命案,民警全都集中在此,周边商铺防备松懈,特意过来踩点,打算伺机行窃,做贼心虚才慌慌张张想要逃跑。 江离望向孙悦:“死者周桂英,你认识吗?就在这片区域上班,四十五岁的女工。” 孙悦连连摇头:“不认识,警官,我真不认识这个人。” 江离眉峰微挑,显然没有轻易相信:“你常在这一带活动踩点,长期蹲守伺机偷窃,按理说对周边住户、常客应当十分熟悉,怎么会不认识?” 孙悦急忙辩解:“这片老城区出租屋多,外来务工的人来来去去,人员流动特别大,哪里记得谁,我一般只留意哪家没人、方便下手。” 凌执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他的说辞合乎情理,老居民区鱼龙混杂,大量临时工早晚穿行,一个流窜小偷的确没必要记住每一张面孔。 江离依旧没有完全放下疑虑,继续追问几句,可小偷的回答前后一致,看不出刻意撒谎的痕迹。 江离:“那你经常在这里晃,有什么觉得蹊跷的地方?” 孙悦:“这些加工厂女工下班基本都是结伴走,很少有人单独行动。这个女人偏偏独自落单,刚好就出事了,算蹊跷吗?” “算。”江离开口,“女工长期成群结伴,落单属于偶然情况,凶手却精准抓住了机会。” 凌执顺势追问:“你最近几天,有没有看见有人长期守在这条路边,专门留意下班女工?” 小偷努力回想,摇了摇头:“没留意到,我大多盯着门面,不会一直注意路边行人。” 凌执抬手示意警员将小偷带走移交处理。 江离:“女工大多结伴下班,落单是小概率事件,凶手恰巧撞上,未免太过巧合。” 凌执:“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他连日蹲守此地,耐心等待有人单独出现;第二,他知晓周桂英今晚独自返程。” 江离摇头:“如果是长期蹲守,风险太高,很容易被居民留意到,连环作案的凶手警惕性极强,不会愿意长期暴露在人群视野里。” “那便偏向第二种,凶手认识死者?”凌执皱眉,“可若是后者,代表死者和凶手之间或许存在联系。这是连环杀人案,这一点互相矛盾。” “没错,这就是矛盾点。”江离点头,“私人报复和连环无差别猎杀,很难糅合在一起。” 凌执拨通赵峰的电话:“老赵,你立刻前往周桂英就职加工厂走访工友,尽量弄清楚周桂英今天为什么没有和工友结伴下班,是临时加班,还是和别人有约,这条线索,眼下最重要。” 赵峰:“行,我现在就去问。” 凌执挂了电话,又说:“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凶手大范围物色目标,持续盯梢某种群体,周桂英只是恰好落单,被他抓住机会。” “若是广泛物色目标,他挑选受害者会不会有统一标准?”江离思索着说道。 凌执看向江离:“我们先回队里,汇总四名死者全部资料,重新筛查,务必找出被我们遗漏的共同点。” 江离点头:“希望我们能赶在他挑选下一个目标之前,抓住这个人。” 两人沿着绿化带走回停车的位置。 凌执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前,忽然开口:“刚才你说,凶手依照自己内心的‘准则’实施惩戒,你觉得,他的准则会是什么?” 江离:“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111章 共性 两人驱车返程,江离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向专注开车的男人,忽然问: “凌学长,我一直很好奇,你们追捕嫌疑人的时候,次次都要喊一声站住。说实话,真的有嫌疑人会乖乖停下来吗?” 凌执瞥了她一眼,耐心跟她解释其中的门道:“这不是多余的举动,是法定警告程序。根据执法相关条例,在动用徒手制止、警械甚至武器之前,必须先进行口头警告。若是没有履行警告流程,直接采取强制手段,事后大概率会被认定为程序违法。” “简单来说,这一声警告,首先是留痕备案,证明警方已经明示身份、下达了停止违法行为的指令;其次是当众告知围观群众,明确执法身份与执法目的,公开透明。” “除此之外,还有实际作用。”凌执继续补充,“很多藏着的违法者,听到警方喊话会本能慌乱,反而更容易暴露行踪。” “所以这一句,主要是喊给法律、执法记录和围观群众听的,其次才是喊给嫌疑人听。” 江离听完,沉默两秒,感慨:“……原来是这样。你们执法也挺不容易的,条条框框束缚太多,束手束脚的。” 凌执目视前路,严肃道:“我们身为执法人员,手握普通民众没有的公权力。如果我们自己都肆意突破规则,随心所欲,想抓谁就抓谁,想冤枉谁就冤枉谁,肆意滥用权力,你觉得这个社会恐不恐怖?” 江离点头:“确实挺恐怖的。” 凌执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调侃道:“况且,要是我们不恪守这些程序规矩,早些年随意把你的行为定性,早把你抓捕归案了,哪里还轮得到你这么嚣张。” 江离闻言不恼,反倒挑眉轻笑:“哎呀,那还得亏凌学长是个守规矩的好人,不然的话,你也早死了。” 凌执喉间一噎,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只投去一记无奈的眼刀。 看着他吃瘪的模样,江离嗤笑出声:“和我斗?小样的。” 两人回到刑侦队,刚进门,周斌起立,指着桌面一沓厚厚的并案卷宗,封面印着四起跨省连环命案的统一编号。 “凌队,四起连环杀人案的全部卷宗、受害者资料、现场勘验报告都调回来了。” “好。”凌执淡淡出声。 凌执和江离顺势拉过椅子,就地翻看起资料。 李彦、钱海洋见状,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下意识聚拢过来。 大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面惨烈的现场照片与笔录上,视线却时不时扫过身侧的江离。 队里人心底都藏着一致的观感。 江离本身就是连环杀手,如今直面同类罪犯,反倒成了最能看透对方的人。 钱海洋压低声音,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李彦,小声嘀咕:“你别说,看连环杀手抓连环杀手,这事儿怎么不算新奇呢。” 李彦微微点头,低声附和,又悄悄抬眼瞥了眼身侧的江离。 两人的细碎交谈音量极轻,却尽数落进凌执耳中。 凌执:“都认真看资料,别走神。” 队员们立刻收敛杂念,纷纷低头紧盯案卷,办公室瞬间只剩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整整半个小时,无人说话。 众人逐页比对现场勘验报告、尸检记录与走访笔录,反复筛查线索,试图找到五位死者之间的关联,却始终一无所获。 终于,江离抬手合上最后一份卷宗:“连今天周桂英这一起,共计五起案件。所有受害者的身份、职业、社交圈毫无重叠,表面看,就是典型的无差别随机作案,除了作案手法一致,暂时无明显关联。” 凌执起身,走到案情白板前。 他拿起马克笔快速在板面上罗列五名死者的核心信息。 第一名死者,杨英杰,三十二岁,男性,城区个体果蔬摊贩。 性格斤斤计较、爱占便宜,日常摆摊会轻微缺斤少两、对路人随口吐槽,大家眼里的小气商贩,并没有与谁结过大怨,被杀于回家的路上。 第二名死者,尹瑜,三十八岁,女性,商超保洁员。 同事们称她工作闲暇爱扎堆闲聊、传小道消息,喜欢随意评价陌生人、八卦路人私事,说话口无遮拦。 第三名死者,王君行,四十一岁,男性,写字楼普通文员。 性格孤僻敏感,职场里擅长自保,遇到利益冲突会悄悄自保、轻微排挤同事、匿名反馈问题。 属于成年人职场常态自保行为,无任何违法恶意。 第四名死者,茆艳琳,四十六岁,女性,零散家政务工。 接单偶尔敷衍,和雇主有过小纠纷、会辩解甩锅、颠倒几句事实。 只是普通民事纠纷、市井小毛病,无伤大雅。 第五名死者,今早遇害的周桂英,四十五岁,本地加工厂女工。 走访的消息还没有回来。 五个人,三女两男,年龄跨度从三十出头到年近五十,户籍地天南地北,生活轨迹、工作圈层、亲友关系,经过前期多地联查,没有丝毫交集。 凌执写完,眉头微皱:“死者性别、年龄、职业无统一规律,社会关系完全独立,非要说共性的话,就是口无遮拦,喜欢说闲话。” 周斌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接上话:“可只是随口说几句闲话,就惨遭杀害,这也太离谱了,难不成真是随机杀人?” “凌学长说的有道理,”江离道:“死者全都被割去舌头,大概率诱因就是这个,或许他们口无遮拦、随意闲话惹怒了凶手,所以凶手对此进行惩戒。” 钱海洋忍不住出声质疑:“可这也说不通啊。普通人日常随口吐槽几句、闲聊八卦,都是最平常的小事,实在罪不至死。而且这些受害者分散在三座不同城市,毫无交集,凶手怎么会精准盯上这群零散的人?” 办公室众人纷纷点头,满脸疑惑,案件看似处处有细微关联,却处处无法闭环。 江离慢悠悠的说:“不存在毫无缘由的连环命案,连环杀手必有专属诉求,只要找出来他的核心诉求是什么,所有死者隐藏的共性,自然就水落石出。” 凌执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忽然意识到,此刻的她并非以一名警员的视角推演案情,而是以一个曾经游走在规则边界之人的视角,试着去读懂凶手。 第112章 破绽 钱海洋皱着眉追问:“那要怎么摸清他的诉求?” 江离侧头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这不正在找着吗?你自己不会顺着线索多想一层?” 众人:“........” 凌执适时开口,把思绪拉回作案手法上:“暂且先顺着这条猜想,假设死者因为嚼舌根被割去舌头,那挑断双手手筋,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还有一点很蹊跷。” 江离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几份尸检记录,“凌学长,你看,所有死者全都是扼颈窒息死亡,这里不对劲。” 周斌茫然抬头:“怎么不对劲?” “道理很简单。” 凌执立刻反应过来,“凶手随身携带利刃,完全可以持刀行凶,却偏偏选择徒手扼颈,这种方式风险极高,极易遭到激烈反抗。” 江离点头:“就算他想要施加惩戒,大可以一刀割喉结束性命,后续再实施割舌、挑手筋的行为,远比徒手扼颈稳妥。” “不止如此。” 凌执梳理着现场特征,“五起案子,凶手全部就地行凶,不转移尸体,不刻意清理现场痕迹。第五起案件甚至留下半枚血掌印,可谓极其猖狂。” 江离皱眉:“而这个人的猖狂,已经超出常规连环罪犯的心理范畴。” 钱海洋:“什么意思?” 江离:“普通的连环杀手嚣张是自负、是挑衅,但都懂得规避风险、隐藏自身,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李彦脱口而出:“可当年你也这样猖狂啊。” 江离挑眉:“不一样,我是远程杀人,证据很难唯一指向,而这个人是近距离杀人,很难解释这个证据吧?” 凌执:“这说明什么呢?” 江离:“目前所有矛盾点汇集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凶手的认知,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我怀疑,他患有精神疾病,例如被害妄想症。” 凌执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白板上那五名死者的信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说得通。” 他转过身,看向江离:“你继续说。” 江离继续快速拆解凶手病态逻辑:“被害妄想症的核心,就是无中生有认定所有人在害自己。他不会客观看待别人的言行,所有普通人的无心之举、日常小毛病,都会被他无限放大、恶意曲解,强行脑补成对方要害他。” “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嘴碎。爱传闲话,爱背后议论,爱随口评价别人。在正常人眼里,这只是市井小民的普通毛病;但在一个重度被害妄想患者的认知里,他们在策划针对我的阴谋。” 周斌眉头拧成一团:“你的意思是,他觉得这些死者都在背后说他坏话?所以他先下手为强?” “对。”凌执点头,“所以他割掉他们的舌头,惩罚他们多嘴;挑断他们的手筋,阻止他们动手参与害他。在他的逻辑体系里,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阻止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正当防卫。” 钱海洋听得后背发凉:“那他的病情得严重到什么程度,才会因为这种原因连杀五人?” “非常严重。”凌执沉声道,“而且病程很长,五起案件跨时几年,作案手法从生涩到熟练,说明他在不断进化。” “这说明他的精神状态在恶化。”江离接过话头,“随着每一次‘成功阻止阴谋’,他的妄想体系会得到一次正向强化,这种循环会让他越来越坚信自己的判断,也越来越大胆。” 凌执和江离对视了一眼。 “第五起案件,他留下了半枚血掌印。”凌执开口,“因为他已经确信,在他的世界里,他是受害者,是自卫者,是正义的一方,因为每一次他都是在保护自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敢于留下血掌印、敢于就地行凶,因为他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被抓。 在他的妄想体系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的”,警察怎么可能抓一个“正确的人”? 周斌:“难怪五起案件毫无社会关联,难怪目标看似随机,他不是在筛选恶人,而是这些人刚好触发了他的妄想症?” “对。”江离点头,“他固定的行凶仪式,也完全对应精神病态的刻板思维。在他的病态逻辑里:对方敢动口非议、八卦,就是造谣毁他,所以要割掉舌头;对方想动手害他,所以要挑断手筋。” 凌执迅速串联所有疑点,补充:“这同样能够解释,他为什么优先选择扼颈制服受害者。或许最开始,他并不打算杀人。” “是。” 江离继续分析,“而且患有被害妄想症的人极度偏执,他根本不认为自己在犯罪。在他扭曲的认知之中,每一次出手都是自保,是清除那些蓄意加害自己的人。这也是他作案极度嚣张、敢就地行凶、毫不掩饰痕迹的根本原因。” 周斌听得心底发凉:“也就是说,只要有人的言行被他曲解成想要伤害他,不管对方是谁,随时都可能成为目标?” “没错。” 江离抬眼望向白板上五名受害者的信息,“没有恩怨,没有预谋,偶遇、触发妄想,杀戮就有可能发生。目标随机,我们很难提前预判。” 凌执:“如果江离的判断成立,凶手最初并无杀人预谋。他只是偶然路过、偶然听见死者闲谈,被对方无心的言语诱发妄想病症,临时激化冲突、激情作案。” “这意味着,五起案发地,全部是他日常的活动范围。他不会远距离奔赴作案,每一名死者遇害的片区,就是他近期游荡的区域。” 周斌瞬间醒悟:“所以我们不用大海捞针,只需要锁定每起案件周边,形迹怪异的陌生闲散人员就行!” “对。”凌执迅速下达指令,“李彦、钱海洋,重点排查所有死者死亡现场周边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周斌,你去调取五起案件案发地周边的药店、诊所记录,排查购买过镇静类或抗精神病药物的人员。” “并将凶手可能患有精神疾病这个假设传达到各个接手过这个案子的警局,看看他们有没有新发现。” “是。” 凌执转头看向身侧的江离:“可以啊,离姐,这么快就抓到了破绽。” 第113章 夹带私货 江离扯了下唇角:“只是顺着痕迹推演猜想而已,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实证,做不得数。” 周斌在一旁搭腔:“但这个猜想把所有疑点都串起来了。” 江离:“别乐观太早,假设终究只是假设,万一这个判断出错,所有排查方向都会全盘走偏,留给凶手继续作案的机会。” 凌执:“自然,这个假设只是作为其中的一条线索进行排查,我们按照刚刚划定的范围,查找监控的同时,还是要继续开展走访排查,双线推进。” 江离点了点头,说:“等赵峰他们回来,看看周桂英是否也属于这一类嘴碎的人,也能印证一二。” 凌执盯着那五名死者的信息,眉头微皱: “如果凶手真是有精神疾病的人,病态妄想不会自行消失,他没有停手的理由,下一起案件,随时可能发生。你们三个加快速度按照刚刚的假设去排查,我和江离寻找另外的方向,务必在他再次作案前锁定目标。” 三人齐声应下,各自转身投入到工作中。 江离:“凌学长,我有个问题。” 凌执:“怎么啦?” 江离:“他的妄想症是随机触发的,还是有一个固定的触发源?” “如果他是随机触发,那他确实还潜伏在市井人群里,继续寻找下一个‘假想敌’,目标是不可预测的。但如果他有一个固定的触发源,比如某个特定场所、某类特定人群、甚至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那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可以预测的。” 凌执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是哪一种?” 江离摇头:“不清楚。两种情况都符合被害妄想症的发病特征,我目前没有头绪判断。” 凌执捕捉到另一个核心疑点:“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凶手跨三座城市流窜作案,说明他每次行凶之后,都具备清晰的逃离意识。” “精神病患者,发病时意识混乱、行为失控,根本不会冷静逃窜、隐匿行踪。但他杀人后能更换区域、继续潜伏,证明他发病过后会短暂恢复清醒。” “你说得没错。”江离立刻认同,“间歇性发作、清醒期与发病期交替,精神病症的分型、发作逻辑极其复杂,被害妄想症只是我的初步假设,我们必须请教专业精神科专家,结合五起案件的作案特征,进一步佐证判断,才能彻底摸清他的情况。” 凌队点头:“我稍后联系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所,同时对接公安安康医院的专家,走完手续发起案情会商。安康医院长期收治肇事肇祸精神障碍人员,积累大量同类案例,参考价值很高。” 江离面露不解:“又是层层流程,直接约一位心理医生上门咨询不行吗?” 凌执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少看里的桥段,别学老赵。普通心理咨询工作室、社会心理诊所的咨询师,没有精神疾病临床诊断资质,更不能出具司法层面的行为分析意见,他们连精神类处方药都无权开具。” “公安侦办重大命案,不会向这类机构征询案情。普通人排查精神问题也应前往医院精神科就诊,而不是去找心理医生,这完全是两回事,明白了?” 江离摸了摸额头:“行,明白了。” 凌执半开玩笑地感慨:“真不知道你早些年是怎么当杀手的,这么基础的常识都不清楚。” 江离:“……欸,我之前那是术业有专攻,没有时间学这么多其他东西,现在有时间了,等我慢慢学习一下,那不得强到可怕?” 凌执忍着笑点头:“强到可怕,到时候我们刑侦队就装不下你了,得专门给你开个‘可怕姐专案组’。” 江离斜他一眼:“那你最好在我学成之前对我好一点。” 凌执挑眉:“这是在威胁领导?” “陈述事实。”江离拿过案件,“不说闲话了,来吧,先把案件捋一遍。” 凌执:“行。” 两人坐下,就着同一份案件开始商量。 江离盯着案件说:“第一名死者,杨英杰,一般深夜十二点收摊,遇害路段是回家必经的城中村小路,死亡时间凌晨零点至两点。也就是说,他刚结束摆摊没多久就遭遇袭击。” 凌执思索道:“按照你的假设,凶手是听见他与人交谈,滋生妄想产生冲突。有没有可能,凶手当天去过他摊位附近,近距离听见了对话?” “可能性很大,这条记下来。” 江离提醒。 凌执:“......行。” 他摊开笔记本,记下:调取摊位周边监控,搜寻可疑人员。 江离探头望了一眼本子:“另外,找到案发前后和杨英杰交谈过的人采集口供。” 凌执:“当地刑侦早前已经完成一轮走访。” 江离:“那我们重新审阅全部走访笔录,看看有没有发现。” 凌执抛出新疑问:“假设凶手被言语刺激,为什么刻意等到四下无人才动手?” 江离睨他:“大哥,他只是精神有疾病,又不是傻子,心底清楚杀人属于重罪,本能懂得避开旁人。” 凌执:“.......有道理。” 江离忽然抬起双手虚虚扣向凌执脖颈。 凌执条件反射抬手去格挡,江离左手模拟利刃划向他手腕,随即收回动作松开手。 她眼睛一亮:“通了,全都对上了。” “你看,凶手最初只是想要上前理论,妄想爆发之后动手扼颈控制;死者激烈反抗,他为阻止对方挣扎,挑断手筋限制行动;最后割舌,完成他认知里的‘惩戒’。整套顺序完全说得通。” 凌执抬手揉了揉被她掐过的脖颈,一脸无言。 江离连忙赔笑:“不好意思,下手没把控好,推演案情太投入,痛不痛?我给你吹吹。” 凌执:“…………” 他放下手,没有接她的玩笑,却也没有真正动气,提笔在笔记本上记录,头也不抬:“下次推演动作模拟,提前打声招呼。” 江离笑嘻嘻凑上前:“那下次我学着你们的办事章程,事先喊话:凌学长,我要掐你咯~” 凌执放下笔,抬眼看向她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故意的但你抓不到我证据”的笑脸,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最好真的是在还原作案过程。” 江离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是。我这个人做事一向严谨,从不夹带私货。” 凌执挑眉:“是吗?” “不然呢?” 江离仰头看他,笑意闪闪,“凌学长难道觉得,我刚刚是借机公报私仇?” 凌执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忍笑颔首:“嗯,很像。” 江离伸手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胳膊:“冤枉人啊。我这是沉浸式现场复盘,为了破案献身,你还质疑我。” 凌执低低笑出声:“行,辛苦江警官献身复盘了。” 第114章 结界 短暂的嬉闹过后,江离收敛笑意,重新看向受害者资料: “倘若我的推演成立,凶手整套行为拥有清晰内在逻辑:扼颈控制目标、挑断手筋解除对方反抗能力、割舌实施惩戒。” 凌执也收起松弛的神态:“我们按照这条逻辑整理完整材料,等会商的时候,交由专家评估这套行为链条是否契合被害妄想症患者的发作模式。” “现在就按这个方向来看看第二个死者的资料。” 江离翻开第二名死者的卷宗:“第二名死者,尹瑜,三十八岁,女性,商超保洁员,同样是死在回家的路上,案发现场是一样的。” 凌执盯着卷宗上现场照片里那具倒地的尸体:“不对。” 江离抬眼看他:“哪里不对?” 凌执没有回答。 下一秒,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上了她的脖颈,拇指抵在她下颌右侧,其余四指贴住她颈侧动脉的位置,带着体温的指腹不偏不倚地压在她颈部的皮肤上。 江离的身体在触碰发生的瞬间本能地绷紧了,同样的伸手抓住了凌执的手腕。 她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凌执,语气还算平稳:“……凌学长,你这是在还原作案过程,还是在趁机报复我刚才掐你那一下?” 凌执没有理会她的调侃。 他的手掌保持着那个姿势,眉心比方才拧得更紧了一些。 “不对。”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松开了手。 江离揉了揉脖子: “什么不对?你倒是说啊。” 凌执:“你看,不管是方才你模拟制伏我,还是以往抓捕嫌疑人,人的本能条件反射都是去攥住对方手腕。” “倘若死者当时奋力反抗,认定对方怀有杀意,挣扎间难免抓挠行凶者。可尸检报告写得很清楚,几名死者指甲缝里,没有检出任何人体组织 DNA。” 江离皱眉:“难道行凶之后他专门清理过?但这就矛盾了,发病时被妄想支配失去理智,行凶结束还能冷静处理痕迹?” 凌执皱眉:“完全不合现有逻辑。” 江离思索片刻,大胆抛出猜想:“会不会像里写的人格分裂?一个人格负责行凶,另一个人格清醒后清理痕迹?” 凌执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江离挑眉:“你居然接受了?” 凌执:“大胆怀疑,小心求证。” 江离顺势往他身侧挪了挪,凑近几分,兴致勃勃追问:“你别说,凌学长,那些故事写得确实精彩。对了,你分得清 BL、BG、百合、耽美吗?” 凌执:“........” 他沉默几秒,无奈揉了揉眉心,强行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 “先打住,现在我们只是在推演各种可能,一切还是要依托物证说话。” 江离:“那指甲缝没有皮肉残留,到底怎么解释?死者不可能乖乖等死,一定会挣扎。” 凌执重新看向照片与笔录:“有两种方向。第一种,凶手从背后突袭扼颈,迅速压制,死者来不及抬手抓挠;第二种,凶手控制手法极其熟练,全程限制住死者双臂,让对方根本没有机会抬起手实施反抗。” 江离眼睛一动:“熟练?难道他以前有过制服他人的经历?” “只是推测。” 凌执没有把话说死,“还有一种可能性不能忽略。我们之前默认是死者激烈反抗,可有没有可能,扼颈初期,死者很快陷入窒息眩晕,肢体力量迅速流失,挣扎幅度远小于我们预想。” 江离否定:“如果说死者很快眩晕,凶手又何必切了他们的手筋呢?” 凌执:“还有几个方向。第一,凶手行凶时穿着长袖衣物,甚至佩戴手套,死者再怎么挣扎,都触碰不到皮肤,自然带不走人体组织。但这里存在矛盾,第五起现场遗留血掌印,意味着他并没带手套,或者后期摘掉了手套。” “第二种,要看死者自身条件。如果平日里指甲修剪得很短,缺乏足够的着力点,就算挣扎,也很难撕扯下皮肉。这前两名的死者,一个是摊贩,指甲不长,第二个是理货员,指甲也修剪得比较短,都合理。” 江离翻了一下死者资料:“真的是这样,除了两名男死者,其他三名女死者,都是做体力活的,指甲不长,说的通。” 凌执:“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凶手清醒之后意识到被抓,主动清理了尸体。可若是他冷静到能清理身上痕迹,又很难解释现场没有刻意掩盖尸体、甚至留下血掌印这种矛盾行为。” 江离:“一边懂得规避痕迹,一边又肆意留下物证,清醒期和发病期切换,行为模式割裂。这下更要等专家给出意见。” 凌执将几条猜想逐条记在笔记本上:“全部列为疑点,等会商时一并提交。同时通知现场勘查人员,重新复盘所有现场,寻找有没有遗留布料纤维这类和手套、长袖相关的物证。” 江离赞叹:“凌学长,真不愧是刑侦王牌,一下子能梳理出这么多可能性。” 凌执抬眼看向她,一时无言,淡淡扯了扯唇角。 江离挑眉问:“凌学长,当初,你是怎么锁定我的?” 凌执看向她的手:“是你手指上的茧,还有背包摔落在地的声响。” 江离点头:“不错,真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凌执笔顿了一下,挑眉看她:“未婚夫刚走就又看上我了?” 江离摸了摸下巴:“啧,好像也是哈,有点水性杨花了,呵呵。” 她笑了一下,然后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 她重新低下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不过说真的,你当初能从那么细微的破绽锁定我,那这个案子,我们也一定能从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里,找到他的破绽。” 凌执看着她收放自如的状态,眼里掠过一丝笑意,随即也收敛心神: “再周密的伪装,总会留下常人忽略的细微痕迹,就像眼下这连环案子,指甲缝缺失的DNA,也是凶手留给我们的突破口。” 江离点头:“说得没错,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处反常之处。” 周斌三人就在不远处忙碌,目光时不时飘过去,看着自成结界的两人在低声推演案情。 不远处,周斌三人一边盯着屏幕里的监控画面,一边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自从江离来了之后,自家队长像是找到了一个能跟他同频共振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全,对方已经接住了。 几人心中暗暗期待,早日顺着这条线索,抓住潜藏在人群里的凶手。 两人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一同看向死者信息,还有写满推演思路的笔记本。 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不够清晰,但已经比几个小时前前进了一大步。 江离翻开面前的卷宗:“继续吧,还有三个死者没看,看完了,或许就明了了。” 凌执应了一声,也低下了头重新看向案卷。 办公室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两道影子拓在地面。 一道脊背端正,线条利落;另一道姿态随意,微微向旁倾斜,两道影子挨在一起,安静依偎。 第115章 抽丝剥茧 江离低头翻看第三名死者的卷宗,眉头微皱: “这个王君行,就职于写字楼,走访笔录显示,他平日里会刻意排挤同事,还习惯匿名向上反馈问题,这类性格特质,和前两名常在市井活动的受害者不太一样。” 凌执:“说得没错,凶手若是听见他的谈话,就意味着案发前后,凶手曾经进入过这栋写字楼。结合凶手跨城流窜的特点,很大概率是外来人员临时进入大楼,偶遇了王君行。” 江离思索:“外卖员、快递员,都有合理理由进出办公区域。” “还有大厦保洁、设备维修人员。”凌执拿起笔,在笔记本逐条记录,“这条线索重点标记,后续需要安排人手重新核查案发时段,所有出入写字楼的外来务工人员信息。” 江离望着卷宗上王君行的照片,又道: “写字楼人员繁杂,走廊、茶水间、电梯里都适合闲谈。凶手不需要进入办公室内部,仅仅在公共区域听见对话,就有可能触发妄想。” 凌执:“正是如此,只要进入凶手视野、言语被他曲解,就会被锁定。这也解释了受害者圈层跨度极大,互不相识,却能成为目标。” 江离翻开第四份卷宗:“第四名死者,茆艳琳,家政从业人员,平日里时常向雇主、同行抱怨琐事,能接触到她的人群范围同样很广。” 凌执应声:“嗯,我们梳理一遍她遇害前完整的活动轨迹……” 二人埋首卷宗,认真核对时间线,赵峰推门快步走进来: “老凌,祖宗,加工厂那边的走访做完了。” 凌执抬起头,暂时放下手中纸笔:“情况怎么样,周桂英那边有没有新线索?” 看到有人打破结界,那三人也围了上来。 赵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递过走访记录: “问了车间不少工友,周桂英性格强势,嘴上从来不肯饶人,经常议论车间里其他人,爱挑新人的毛病,一点小事就会当众数落,不少同事都和她起过口角。” 江离:“也就是说,她和前面四名死者一样,平日里口无遮拦,习惯闲谈议论旁人。” “没错。” 赵峰点头,“有两名女工反映,案发前午休,周桂英还在食堂吐槽班组里的同事,当时食堂人不少,来来往往很多外来务工人员,谁都有可能听见。” 凌执皱眉:“凶手极有可能就在那个时间段,听见了周桂英的谈话,妄想被触发。” 赵峰追问一句:“所以凶手锁定目标,根本没有提前谋划,纯粹偶遇触发?” “目前来看可能性极高。” 凌执简单把刚刚推演的被害妄想症思路简要复述一遍。 赵峰听完,后背隐隐发凉:“我的天,那也太防不胜防了,普通人随口闲聊几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撞上他。” “风险就在这里。” 江离开口,“他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游走在市井之间,随机捕捉传入耳中的话语,一旦被他主观解读成恶意,杀戮就有可能发生。” 凌执看向那三人:“你们仨也坐下,我们简单归纳一下信息吧。” “是。” 凌执拿起笔,在白板上周桂英名字下方补充走访信息: “五个人,互不相识,散落四座城市,唯一表层共同点就是喜欢闲谈议论他人。不是凶手刻意搜寻恶人,只是这些言语,刚好踩中他妄想发作的开关。” “他藏在人群里,看着和普通人没有两样,谁也不知道,哪一句无心闲话,会成为引爆杀意的引线。” 江离点头:“表层特征吻合,但依旧不能下定论。还是要等和精神科专家会商之后,确认间歇性被害妄想症患者是否会形成这种固定仪式化作案模式。” 凌执在地图上圈出五名受害者对应的四座城市: “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凶手连续作案之后,会下意识远离上一次行凶的城市,规避当地警方排查。”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白板,缓缓点头:“合理,他具备清醒逃离的意识,清楚案发城市会立刻布控搜查,不会冒险就地潜伏。” “但距离又不会过度遥远。”凌执继续分析,“太远意味着辗转奔波,长时间赶路也容易导致疲劳,精神不稳定暴露。他的活动范围应该存在一个边界,不会无限制向外扩散。” 周斌思索着开口:“四座城市互相连通,城际大巴、短途火车都能直达,依靠公共交通就能完成跨城移动。” “随机偶遇,异地行凶,随后转移。”凌执沉声道,“他不在固定城市狩猎,而是不断流动。” 赵峰在一旁认真记下指令,忍不住开口:“这样不断流动找人,等于整座城市群的普通人都有风险,防不胜防。”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江离道,“他没有预设目标,游荡途中听见不顺耳的话语,妄想一旦触发,杀戮随时可能发生。” “这次凶杀后,不知道他会立刻转移还是停留,我们必须赶在他奔赴下一座城市、寻找新的目标之前拦住他。” 赵峰望向白板上的城市名称,说道:“如果他要走,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他下一站会往哪个方向走啊。” 凌执:“但我们掌握了他的行动习惯。偏好短途跨城、避开刚刚作案的区域,顺着这条规律,我们可以缩小预判范围。” “连续作案后主动远离案发城市,短途流动,这个行动逻辑建立在他清醒期拥有基础自保认知之上。” 钱海洋提出疑问:“可矛盾点依旧存在,倘若他能够冷静规划逃亡路线,为什么行凶时会被妄想彻底支配,执行一套充满仪式感的惩戒手段?” 凌执:“清醒与失控交替切换,这也是我们急需向精神科专家求证的核心。清醒的时候,他和普通人无异,规划路线、寻找落脚处、搭乘公共交通,懂得躲避警方大范围排查;可一旦听见刺激他的言语,妄想爆发,理智瞬间崩塌,杀戮就会发生。” 江离:“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五处案发现场,全都选择偏僻、行人稀少的路段。哪怕是临时来到一座陌生城市,他也懂得筛选行凶地点。” “说明游荡途中,他会下意识观察周边环境。”江离话锋一转,“再结合之前的推测,长袖外套很可能是他长期随身携带的东西。既是防护,也方便随时脱卸。” 凌执拿出马克笔,在白板空白区域写下【长袖外套,可脱卸】。 “假设这个特征成立,李彦,后续所有路面监控,都重点留意穿着长袖、身形偏瘦、独自游荡的男子。” 凌执:“另外,跨城流动需要资金支撑。他得有收入来源,要么打散工,从事流动性强的零活;要么有积蓄,暂时不需要稳定工作。” 李彦眼睛一亮:“零工非常契合,临时工、短途搬运、零散维修,工作不受地域束缚,也拥有合理身份出入写字楼、居民区、加工厂各类场所。” “这条线索很关键。”凌执迅速记录,“通知各组排查近期跨城流动、四处打零工的人员档案。” 凌执:“眼下两条主线并行。周斌,你去联系交通部,整理四座城市之间的交通枢纽信息,排查城际短途交通记录。” “老赵,通知陆涛等各组外勤,重点排查四座城市交界沿线的小旅馆、临时日租房,这类流动人员最喜欢落脚的地方。” “李彦,你和海洋一旦捕捉到可疑人员清晰画面,第一时间同步所有人。 “明白!” 江离看着白板上的消息,再次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拿出手机,找到联系人,拨通丁浅的号码。 免提没有开启,可手机听筒音量不小,丁浅懒洋洋的语调清晰飘了出来,办公室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是决定要毒死那小子了吗?” 第116章 非死不可 江离听完丁浅那句玩笑,一时默然,思绪莫名被带得飘远了几分。 凌执侧头看向她,不可置信的微微抬高声音:“你、你居然犹豫了?” 江离猛地回过神,连忙澄清:“啊,不、不是。” 她没来得及斟酌,下意识对着手机听筒随口接话:“浅姨,那小子功德太高,毒死他不太好收场。” 电话那头丁浅轻笑一声,云淡风轻的说:“你说的对,那你别管了,我来。” 凌执额角猛地一跳,不等江离开口,直接拿过手机,摁下免提:“随口谋划伤人可是触犯法律的,就算只是口头商议也具备风险,袭警罪情节严重最高可判七年。” 电话那头的丁浅嗤笑一声:“哟,我好害怕啊,少爷,那个不孝子说要抓人家~” 听筒里传来凌寒低沉的声音:“那就找个时间去毒死他吧。” 凌执扶了扶眉心,无奈道:“寒叔,别跟着浅姨一起乱说。” 凌寒呵呵一笑:“阿执,你知道的,弱势群体,见谅。” 凌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一个京市最顶级的豪门执权者的人说自己“弱势群体”,他还能说什么? 刑侦队员:“?” 怎么看着自家队长才像最底层? 江离连忙出声:“浅姨,寒叔,咱们先不谈这些,我是真的有案情上的问题想要请教。” 丁浅闻言,总算收起玩笑的口吻,回归正题:“好好好,不闹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凌执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手机交还江离,江离直奔主题: “浅姨,我想跟您求证一件事。精神分裂的人会不会存在一重人格动手行凶,另一重人格清醒后帮忙清理痕迹的可能?” “又或者说是患者发病后实施仪式化杀人,清醒阶段思路清晰,可以规划路线逃跑?” 丁浅认真了起来: “我得先纠正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会踩的误区,别把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混为一谈,这是两个概念。” 所有的人都开始认真听了起来。 丁浅解释:“精神分裂,核心是感知、思维出现分裂。患者初期会持续出现幻觉、幻听,慢慢的现实和幻想会分不清,精力开始分散,后期最严重时会产生被害妄想,但是从头到尾,记忆是互通的,不存在第二个独立人格。” “而人格分裂,学名解离性身份障碍。体内存在两套及以上完全独立、互不互通的人格记忆。甲人格做过什么,乙人格毫无认知。这个病症临床极其罕见,诊断门槛极高的,明白了吗?” 江离:“明白了。” “行,那在此基础上,回到你说的案情。”丁浅说道,“如果是解离性身份障碍,人格切换之后,另一重人格很可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凶杀,很难有条理地清理痕迹、规划跨城逃亡。可按照你说的这名凶手会清理现场,从行为来看,和人格分裂特征契合度很低。” 丁浅直白提醒,“本案凶手更符合间歇性被害妄想:同一个人,病症发作时被妄想支配,冲动施暴;病症消退回归清醒,理智恢复,便懂得自保。” 江离看向凌执,二人无声交换一个眼神。 丁浅接着说道:“还有,妄想症发作时的冲动施暴,和解离性身份障碍引发的暴力,行为特征差别很大的,也很容易区分。” “精神分裂伴随妄想的施暴,行为大多源于主观臆想的仇恨;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暴力行为,动机往往更加混沌随机。你好好对比几名死者的共性,心里应该有判断。” “明白了。”江离应声,顺势追问,“那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是被害妄想,那凶手是否有可能长期携带同一件长袖外衣,行凶用来阻隔抓挠,还是说他会在每一次行凶之后扔掉?” 丁浅:“都有可能,如果这件外套承载心理寄托,他不会轻易丢弃,会反复携带,甚至穿着它行凶。但是被害妄想随机被触发的话,不一定会是这种情况。” “明白了。”江离点头。 凌执思索片刻,又开口问道: “浅姨,再多问一个,凶手有没有存在重度抑郁的可能?所以才会这么快清醒清理现场?” 丁浅讲解:“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大众常常混淆。先讲抑郁症,核心是持续的情绪低落,丧失愉悦感。患者大多自我否定,陷入绝望,关注点向内攻击自己。” “向内攻击?”凌执重复。 “没错。”丁浅继续说道,“重度抑郁的人,更多是折磨自身,常有自伤、轻生念头。多数情况下,很少主动向外攻击陌生人,很少凭空认定别人蓄意加害自己。” 江离想起卷宗里几名受害者的死状:“那和我们眼下这名凶手的特征截然相反。” 丁浅:“抑郁症一般不会产生被害妄想。而患有被害妄想的人,敌意向外,总觉得周遭所有人在算计、诋毁、伤害他,容易主动发起攻击。” “有没有两种病症同时存在的情况?” “共病是有可能的,但症状主次分得清。”丁浅耐心解释,“如果是以抑郁为主,即便出现短暂多疑,也很难形成仪式化的连环行凶模式。持续向外狩猎、跨城游荡、伺机报复路人,主导因素一定不是抑郁。” 一旁的凌执默默记下重点。 丁浅接着提醒:“还有一个容易混淆的点。抑郁的人思维迟缓、精力枯竭,很难长时间辗转多座城市,持续策划、实施一系列作案。你们凶手清醒阶段行动有条理,具备行动耐力,不符合典型重度抑郁的状态。” 凌执:“我明白了。简单总结,抑郁症更多自我消耗,极少无差别向外施暴;被害妄想是对外产生敌意,具备主动伤人的动机。” 江离思索着追问:“那有没有同时共病的可能性?” 丁浅:“医学上存在共病案例,但概率很低。” 江离抓住线索中的核心矛盾,继续发问: “浅姨,我还有一个关键疑问,如果是被害妄想急性发作,行凶之后,大概需要多久,他才能恢复相对正常的认知?” 丁浅条理清晰地解答: “没有固定标准,个体差异极大,如果是长期妄想性障碍,一旦被刺激触发,妄想状态可能持续数日乃至数周。” “但还有一类,属于应激诱发的急性妄想爆发,外界刺激消失之后,情绪峰值回落,有可能短短几小时内躁动逐步消退。” 凌执眉头一皱:“跨度这么大?” “没错,变量太多。”丁浅耐心解释,“刺激源持续存在,妄想就很难消退;当他离开刺激环境,脱离那个让他产生敌意的人,紧绷的情绪才有缓解的机会。” “放到你们的案子里,假设他在听见受害者闲谈之后,妄想爆发,动手杀人。行凶结束,目标已经死亡,刺激源消失。极端情况下,短时间之内狂暴状态褪去,慢慢找回基础理性,凶手便会开始清理。” 凌执提笔,在笔记本快速记录。 江离继续追问:“但这名凶手行凶流程稳定,时而留意防护痕迹,时而又留下血掌印,行为很割裂。” 丁浅:“所以你们不能单纯依靠精神症状去强行圆所有疑点。” 凌执对着免提出声:“明白了,多谢浅姨。” 丁浅恢复往日慵懒随性的语调:“不客气,还有啊,阿离,如果你什么时候决定了,需要我搭把手,随时开口。” 江离呵呵一笑:“谢谢浅姨,你上次送我的戒指我还没用呢,我能解决。” “行,心里有数就好。”丁浅淡淡一笑,“那就这样,我不打扰你们研判案情了。” 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 凌执将手机交还江离,眉梢轻轻一挑: “阿离~听你们方才交谈,我是非死不可了?” 第117章 起点 江离刚收好手机,闻言抬眼看向他,忍不住低笑出声:“想什么呢,我们只是随口开玩笑而已。” “玩笑?”凌执缓步靠近半步,“又是毒药,又是找人出手,听着可不像是普通闲谈。” 江离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不听话的话,那是。” 刑侦小队:“………” 众人四处张望,假装自己不存在。 凌执眉峰微挑,非但没有后退,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那我可得好好表现,乖乖配合,不然哪天,就要栽在你手里了?嗯?” 江离低笑一声,往后微微撤开距离,主动打破这份暧昧紧绷的氛围,伸手拍了拍桌面上的卷宗: “别脑补了,刚刚浅姨给出了那么多答案,我们抓紧整理。” 凌执的视线在她收回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也收了回来: “行,整理吧。” 短暂的打趣散去,众人重新收拢心神,将注意力落回卷宗与白板之上。 江离:“按照浅姨刚刚所说,精神分裂伴随被害妄想的患者,常常持续受幻听、幻觉侵扰,长期被幻觉纠缠,睡眠一定会严重受损。” “据此推测,凶手身形消瘦,眼下长期挂着乌青,结合连环作案、扼颈施暴的作案模式,初步判断是成年男性,独居。” 凌执微微颔首:“推论合理,我们暂且以这条侧写作为参考。” 他拿起马克笔,圈出第一名受害者的信息。 “假设他属于精神分裂,并且已经发展到被害妄想阶段。第一起命案发生在两年前的梧市,我们不妨大胆猜测,这会不会是他第一次妄想彻底爆发、实施行凶?如果成立,意味着案发之前,他已经在梧市定居、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周斌:“那我们是不是优先调取两年前梧市的人口信息,排查当时长期居住、身形偏瘦、独居,有精神异常相关记录的男性?” 凌执摇了摇头,谨慎提醒:“不能局限于此,很多有精神障碍人从未就医,没有任何精神疾病登记档案,单纯靠病历筛查很容易漏掉目标。这条侧写只能作为走访目击者、筛查监控时的参考。” 凌执落笔,将新的推测逐条增补在白板一侧。 “安排外勤,同步回溯两年前梧市第一起案件周边,大范围走访,搜集当年符合外貌特征的外来流动人口线索。” 江离眉头一皱,顺着思路往下延伸:“假设梧市是一切的起点,案发之后,他为什么立刻选择跨城逃窜。” “这里存在两种可能性。”凌执道,“第一种,梧市作案后,清醒期意识到危险,主动逃离原地,不愿停留在容易被排查的区域;第二种,妄想持续发酵,他认定梧市所有人都知晓他的事情,只能躲避。” 江离思索着补充:“若是后者,也刚好解释,后续几起案件分散四座城市,不停转移。” 凌执拿起马克笔,在梧市、桂市两个地名之间画上连线。 “第二名死者案发地点桂城,距离梧市一百多公里,不远不近。凶手初次行凶后,不敢继续留在梧市,但内心又想观望第一起案子的调查进展,于是选择这样一个距离落脚。杀人之后,被害妄想进一步加重,仅仅相隔一个月,就制造了第二起案件。” 江离顺势接上:“说得通,同时也能解释受害者身份为什么是商超保洁员。他有可能前往超市采购物资,或是打算打探梧市案件的风声,恰好听见对方谈论那桩凶杀案,潜意识认定对方认出了自己,妄想瞬间被触发。” 一旁的赵峰听得连连点头,抓紧在笔记本记录:“合理合理,我全都记下来了。稍后安排人手前往那家商超走访调查,核实案发时段,店内员工之间有没有议论梧市的第一起凶杀案。” “没错。”凌执落笔,将这条推论清晰写在白板上,“一旦证实,就能彻底确定凶手遭受刺激、杀意爆发的直接起因。凶手只要听见旁人讨论相关案件,便会主观认定自己身份暴露,招来敌意。” 江离:“按照这个逻辑推演,后续每一次作案,都可能是类似的模式,凶手偶然听见他人闲谈,自行曲解对话内容,将普通人当成蓄意针对自己的威胁。” 凌执:“他在桂市作案期间同样需要落脚地,按照我们初步形成的嫌疑人画像,同步调取路面监控,并且排查周边城中村短期租房、日租信息。” 赵峰:“我稍后通知外勤小组,优先核实桂市商超当年的走访线索。” 江离补充道:“重点留意两年前那一个月时间段内,独自租住、身形消瘦、平时沉默寡言,经常独来独往的男性。” “收到。”赵峰迅速誊写要点,“城中村人员杂乱,很多短期租客不会登记身份信息,排查难度不小,但我安排外勤分片走访,尽可能搜集目击线索。” 凌执颔首:“另外还要留意,有没有租客频繁打听梧市那起命案,或是总在偷听邻里闲谈,这类反常举动,很可能就是他。” 江离思索片刻,继续延伸思路:“倘若在桂市租住过,或许会留下消费记录,便利店、餐馆、公交站点的监控一并筛查,扩大搜寻范围。” 凌执将新增侦查方向逐条写在白板上。 “双线推进。一边核查商超当年是否有人议论梧市凶案,一边铺开城中村租房与沿线监控排查。争取找到他留在桂市的踪迹。” 凌执用笔在白板上圈出淮市的位置:“第三起、第四起案件发生在三百公里外的淮市,距离上一起时隔半年。” “凶手接连杀害两人之后,又彻底销声匿迹。我推测这段空档期,大概率是随身积蓄消耗殆尽,不得不寻找工作谋生。” 江离凝神思索,抛出关键疑问:“那诱发行凶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一旁的周斌翻看手里的走访笔录:“根据前期走访记录,案发当天死者并没有与人发生争执,也没有当众说出容易引人猜忌的言论。暂时找不到明确刺激诱因。” 江离:“卷宗里标注,第三名死者王君行平日里习惯排挤同事、匿名向上打小报告。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当时正在打电话,或是私下与人交谈,恰巧被凶手撞见?凶手受被害妄想支配,主观认定他正在向别人告密、出卖自己。” 凌执立刻转头看向李彦:“李彦,后续调取这名死者当日全部通讯记录,逐一核查通话时间,同时确认每一通电话发生的具体位置。” 李彦挺直身子,应声作答:“是!我等一下就去通讯部门调取资料。” 凌执重新看向白板:“如果猜想成立,就代表凶手的敏感程度持续上升,仅仅一通私下通话,都能让他产生被举报的错觉。” “危险性大大增加。”江离点头,“以前我们认为凶手只会被公开谈话刺激,如今看来,任何疑似‘告密’的行为,都有可能成为杀戮导火索。” 赵峰踢了一脚钱海洋:“看见没?这凶手完了。他的行为模式已经被拆到这个程度,下一脚就该踩进我们的网里了。” 钱海洋搁下笔,悄悄抬眼望向结界又打开的凌执与江离,小声感慨: “是啊,两人配合太强了,好多藏着的疑点都慢慢串起来了。” 凌执余光瞥见后排两人小动作,冷声道:“别闲聊,抓紧时间。” 赵峰立刻挺直脊背,收敛嬉皮笑脸:“收到!” 第118章 线索成网 江离靠在椅背上,看向白板,那里已经被凌执的字迹填满了大半: 五名死者的信息、作案时间的连线、跨城流窜的轨迹、行为逻辑的拆解、触发机制的推测…… 几个小时前还是一片空白的板面,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推理地图。 还不够完整,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江离:“继续。” 凌执看向卷宗:“第四名死者,案发时间又间隔三个月,当天茆艳琳结束雇主家的家政工作,在返程途中遇害。” 赵峰一拍大腿,抢先说道:“不用多推测,肯定是回家路上偶遇凶手,随口说了什么,刺激到对方了。” 江离扬了扬眉:“行啊赵峰,现在都会抢答了。” 赵峰挠挠头嘿嘿一笑:“那可不,名师出高徒嘛。” 凌执皱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触发的点依然偏向通话带来的刺激。” “没错。”江离点头附和,“两人纯粹街头偶遇,死者无意间的言语落入凶手耳中,诱发妄想。” 凌执转头吩咐:“李彦,第四名死者茆艳琳的通讯记录一并调取核查。” “明白!” 赵峰翻看着几起案件时间线,不由得低声感慨: “现在梳理下来想想,凶手实在太恐怖了,毫无征兆,普通人走在路上都有可能遇险。” 江离:“结合作案间隔推演,凶手当时受经济条件制约,长时间困在淮市,却又持续陷入被害妄想,主观认定接连遭到两个人告密,危机感不断加剧,最终选择离开淮市,来到了南江。” 凌执抬眼看向赵峰,开口问道:“老赵,加工厂的周桂英,案发当天为什么独自返程?” 赵峰迅速翻出走访笔录作答:“根据工友回忆,原本和她结伴下班的女工中午和她爆发过争吵,两人闹得很不愉快,一气之下分开,各自回家。” 周斌低声感慨:“又是一桩巧合。” “恰恰是无数巧合叠加,才让这起案子前期举步维艰。”凌执皱眉,“最难侦破的凶案类型,便是这种随机性作案,不存在恩怨情仇,没有清晰的人际动机,受害者之间互不关联,很难搭建排查网络。” 江离眉头紧锁:“凌学长,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凶手的精神状态正在持续恶化。你看,这第五起案件,他直接在现场留下血掌印,足以说明他已经濒临崩溃。” 凌执神色一沉:“的确,凶手这一次连最基础的痕迹防范都抛之脑后。照这个趋势,他接下来发作会越来越频繁,作案间隔极有可能缩短。” 赵峰心头一紧:“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凌执马上安排:“老赵,马上联系之前的警局,加快所有线索核查,梧市、桂市、淮市,全线回溯排查。” “紧盯城际交通、沿线城中村、临时务工人员,我们必须抢在下一次案发之前找到他。” “是。” 江离看向凌执:“凌学长。” 凌执收回思绪,转头望向她:“嗯?有什么新发现?” “我饿了。” 凌执抬手看了眼时间,天色早已暗下来,众人埋头研判许久,确实都没来得及吃饭。 他当即开口:“想吃什么?我安排。” 江离眼睛一亮:“我想吃汉堡包、草莓雪糕、炸鸡。” 凌执点头:“行。” 江离慢悠悠补了一句:“你有钱吗?” 凌执神色不动,扭头看向一旁记录笔录的赵峰,坦然开口:“老赵有。” 埋头写字的赵峰笔尖一顿,猛地抬起头,满脸问号:“???” 钱海洋在旁边憋不住嗤笑一声。 “别笑!”赵峰瞪了他一眼,无奈看向凌执,“老凌,不带这么挖坑的,加班办案凭什么我请客啊!” “我穷,等案子破了,后续奖金批下来补给你。”凌执一本正经的说,“顺便多订几份,大伙一起吃。” 赵峰叹了口气,认命掏出手机: “行吧行吧,算我倒霉,要吃什么?一次性说清楚。” 众人纷纷点餐,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江离眉眼弯弯:“谢谢凌学长。” 一旁的赵峰立刻抬高声音抗议:“哎哎哎,别搞错了,是我付的钱,我付的钱!” 江离转头望向他,唇角微微上扬:“谢谢赵队,稍后礼物补上。” 赵峰手指正在屏幕上勾选餐品,闻言手猛地一抖:“哦,你要草莓雪糕?知道知道,给你加上。” 江离稍稍提高音量,再次重申:“我说,我准备给你回一份礼物。” 赵峰盯着手机屏幕头都不敢抬,连忙应道:“哦,知道了,两个大鸡腿是吧,一并安排上。” 凌执望着赵峰这副充耳不闻的自保模样,低低笑出声:“怂货。” 赵峰不服气地回怼:“嗤,你倒是不怂,江离,这份礼物直接送给你的凌学长得了。” 凌执摆手:“不必,不过一顿工作餐而已。” 没过多久,赵峰敲定所有人的餐食,按下付款键,重重叹了口气: “好家伙,这一顿直接掏空我半个月的夜宵预算。老凌,你要是不把钱还我,回头我直接去找领导申请报销了哈。” 江离:“放心赵队,说好的礼物肯定不会食言。” 赵峰连忙摆手:“祖宗,咱们可不兴恩将仇报啊。” 凌执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来一回,没有插话,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众人互相打趣一阵,外卖很快送到。 几人围在办公桌旁开吃。 凌执拆开薯条包装,挤好番茄酱,将小碟子推到江离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雪糕等会儿再吃,别空腹受凉。” 江离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酱,眉眼弯起:“谢谢凌学长。” 众人一边进餐一边闲聊,赵峰咬着炸鸡随口开口: “话说之前的海岛案,萧承泽已经被保释出去了。” 凌执:“正常,现阶段没有直接物证能够证实他参与犯罪,只能这样。” 话音未落,凌执放在桌角的手机响起,来电备注是廉城。 他放下手中食物,接通电话:“廉团?” 廉城:“阿执,正忙着?” 凌执:“嗯,正在跟进连环杀人案。您有什么事?” 廉城:“训练营案下个月就要开庭,我问问你,到时候有没有时间出庭作证?” 凌执:“时间可以安排,具体日期是什么时候?” 廉城:“稍后整理好信息发给你。对了,江离如果有空,也希望她能够到场。” 凌执:“我问问她。” 廉城轻笑一声:“行,不打扰你们办案,回头联系。” 凌执:“廉团再见。” 挂断通话,凌执转头看向一旁啃着汉堡的江离:“廉城打来的,训练营旧案下个月开庭,问你是否有空出庭。” 江离点头:“可以。” 赵峰闻言停下进食,好奇开口:“训练营案?没想到拖到现在才开庭。” “取证过程复杂,牵扯人员众多,流程耗时长。”凌执拿起纸巾擦了擦指尖,在笔记本上抄下廉城发来的信息,“先专心处理眼下的连环凶案,出庭的事后续再敲定。” 江离咬着薯条,侧头看向凌执,慢悠悠开口:“没想到,你还挺忙的。” 凌执抬眼望向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赵峰抢先接话: “那可不,咱们凌队可是大忙人。怎么?祖宗,心疼了?” 江离咬薯条的动作顿了一下,斜眼看向赵峰:“吃你的饭。” 赵峰嘿嘿一笑,识趣地继续啃鸡腿:“得嘞,当我没说。” 凌执扫了赵峰一眼,没有搭腔,低头继续吃汉堡。 但江离余光瞥见,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第119章 意外 江离看着他的模样,挑眉嗤了一声:“一天天忙死忙活,到头来就赚那么点薪资,穷得吓人。” 凌执故作严肃道:“你掉进钱眼里了?你之前口中追求的正义呢?” 这句话直接把江离问得一噎,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一旁的赵峰听见对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才哪到哪啊?你是没见过以前,当初追查线索想找你的时候,老凌连着熬了多少个通宵,差点没把自己累死。” 凌执斜睨了赵峰一眼:“好好吃你的饭,别乱嚼舌根。” 赵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却依旧打趣:“实话实说而已。” 钱海洋在一旁小声附和:“赵队说得没错,凌队那阵子确实拼得吓人。”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凌执收回笑意,“抓紧吃完,继续干活。” 江离咬了一口手里的汉堡,眯了眯眼,没再说话。 众人快速吃完收好垃圾。 凌执正准备布置接下来的任务,身旁的江离忽然舒展肩背,慢悠悠起身伸了个懒腰: “凌学长,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睡觉了。” 凌执:“好,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江离点头,随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潇洒离开。 赵峰一脸费解地凑上来:“不是,老凌?这什么情况啊?走得这么干脆?” 凌执睨了他一眼:“人家说到底还是小姑娘,你以后少随意打趣她。” 赵峰挠了挠头:“不能吧?她这是生气了?刚才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一旁的钱海洋小声接话:“赵队,铁定是你刚才嘴碎打趣,不小心惹人家不开心了。女孩子心思细,最容易当真。” 李彦跟着点头附和:“有道理,海洋和她年纪相仿,最懂同龄人的心思,肯定是你刚才玩笑开过火了。” 一直安静旁听的周斌却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不像,江离看着根本不是会因为这点小事置气的人。再说了,咱们全队谁不心疼连轴转的凌队,哪里会因为这点玩笑闹脾气。” 几人各持说辞,议论着。 凌执扫了一眼早就看不到人影的门口,收回目光: “行了,别贫了,收心工作,安排后续任务。” 众人立刻收敛嬉笑,齐声应道:“是!” 凌执条理分明地下达指令: “老赵,你明天带队去一趟梧市,对接当地刑侦中队,重新复盘第一起旧案,全方位回溯摸排走访,务必找出凶手最早在梧市落脚、发病行凶的源头信息。” “通知陆涛,明天同步前往桂市跟进摸排工作,重点核查当年商超周边的人员流动线索与租房记录。” “老张带队去淮市,复盘凶手在淮市蛰伏期间的所有线索,排查当地零工聚集地、城中村,梳理符合侧写的独居消瘦男性。” 他转头看向周斌:“周斌,马上对接交通部门,加急筛查所有贴合嫌疑人画像的人员。重点紧盯近几日离开南江的城际交通、客运、高速通行记录,只要身形、状态匹配侧写,一律筛查备案,不许遗漏。” “李彦、钱海洋,继续监控溯源工作,捕捉嫌疑人踪迹。” “是!” 部署完所有外勤与核查任务,凌执: “老赵,通知外勤人员先行收队休整,你们也回家休息吧,所有工作,明日一早准时推进。” “好,我现在给他们打电话。”赵峰啪地合上笔记本,随手揣进兜里,侧头看向凌执。 “老凌,走不走?” 凌执垂着眼,有条不紊地归拢散落的案件资料:“你们先回去,我把收尾工作处理完再走。” 赵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打算,挑眉瞥他:“我信你个鬼。又是打算熬夜是吧?那我也不走了,今晚就在你办公室沙发凑合一晚,免得你一个人闷头干活,连个搭手的都没有。” 凌执:“随你。” 一旁的李彦和钱海洋对视一眼:“凌队,我们也先不回了,我们得抓紧时间把监控录像过一遍。” 凌执点头,说:“行,注意休息。” 他抱起案卷资料,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赵峰跟了上去。 凌执在办公桌前坐下,看着厚厚的卷宗上静静思索。 关于这些命案,各地辖区刑警早已先行铺开侦查走访,大量笔录、线索资料尽数汇总在此。 他逐页重新翻阅成堆的走访记录,赵峰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梧市相关案卷摊开,沉下心一同翻看。 第二天清晨,江离双手拎着好几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走进了刑警队。 “早啊。同志们昨天辛苦了,我给大家买了早餐,趁热吃吧。” 屋内熬了通宵的队员闻声纷纷抬头,除了老张,小王和陆涛也回来了,歪在椅子上休息。 凌执刚从休息室洗漱完毕走进来,看见她微微一怔:“这么早?” 江离从袋子里拣出一份包子与热豆浆,递到他面前:“猜到你们通宵加班顾不上吃饭,特意早点过来。” 凌执挑眉接过:“有心了。” 江离把剩下的袋子递给小王,说:“分一下吧。” 小王站起身:“是。” 赵峰接过小王的早餐,笑着打趣:“同样是早餐,怎么感觉老凌这份分量都格外足,待遇得天独厚啊。” 凌执瞥过去一眼:“吃完休息一下,外勤人员准时出发。” 众人连忙收敛笑意,埋头啃起早餐。 江离没在意众人的玩笑,转头看向凌执:“今天我们干什么?” 凌执拆开豆浆吸管:“老赵他们马上出发出外勤,你跟我去与公安安康医院的精神科专家会商。” “好的。”江离点头,她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掀开笔记本电脑。 凌执握着早餐站在原地看着她。 少女眉眼舒展,周身透着显而易见的轻快,看样子心情不错。 他挑了挑眉准备走回办公室。 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陈山河推门走入。 众人纷纷打招呼:“局长。” 凌执:“局长?这么早?” 陈山河神色凝重,径直走向他: “刚接到辖区派出所上报的紧急警情,萧承泽昨晚遭到枪击。” 第120章 黑白两道 熬了通宵、刚靠在椅上休整的队员们瞬间坐直身体。 赵峰嘴里的早餐还没咽下去:“萧承泽?昨晚才随口提起他,怎么会这么巧?” 老张皱起眉:“凌晨遭受枪击,怎么拖到现在才上报?” 陈山河解释:“案发时间昨夜凌晨两点左右,地点在萧承泽私人别墅楼下,地段偏僻,直到清晨别墅保姆上门,才发现伤者并拨打 110。辖区派出所最先抵达现场,确认属于枪击伤人重大刑案,立刻上报来的市局。” 凌执瞬间站直,身上的暖意尽数褪去:“他的情况怎么样?” “身中一枪,初步估计是狙击枪,打中左肩,失血较多,已经送进市一院抢救,暂时无法问话。” 陈山河看向凌执,“现在是连环杀人案正在风头火势上,又突发枪击案,上头下达指令,要求限期侦破。” 赵峰:“陈局,老凌几乎熬了一整夜没合眼,我们大伙也连轴转,不能这么催吧?” 小王:“就是,我们才刚刚回来没多久呢。” 陈山河瞥了两人一眼:“小兔崽子,我知道你们压力大,我这不得传达上面的意思吗?” “我们会尽力的,陈局。”凌执接过案件,陈山河拍了拍他肩膀:“该休息还得休息,别搞垮了身体了。” 凌执点头。 陈山河又看了其他人一眼:“你们所有人也一样,出外勤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是。” 陈山河离开办公室后,凌执下意识转头望向江离。 江离恰好也抬眼望过来,笑眯眯的。 凌执收回视线,昨夜赵峰才刚聊到萧承泽,这人当晚就遇袭。 这件事,他很难不去怀疑江离。 凌执捏了捏眉心,头开始痛了起来。 赵峰:“老凌,要不我先不去梧州了,这条枪击案交给我跟进吧?” 凌执摇头:“不必,连环杀手风险最高。江离,你跟我前往萧承泽别墅现场。周斌,立刻通知技侦支队赶赴现场勘查,其余人按照昨日既定计划行动。” “收到!” 江离:“那和安康医院专家的会商怎么办?” 凌执:“会商安排在下午,我们先去现场取证,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江离:“行吧。” 来到楼下,江离侧头看向凌执:“凌学长,你几乎没怎么休息,我载你过去。” 凌执没有推脱,弯腰坐进江离的跑车副驾。 江离发动车辆,导航调出萧承泽别墅地址,往萧承泽家开去。 凌执:“你存了他家地址?” 江离瞥他:“我平时闲了没事做,就喜欢逛逛富人区,长长见识,感受一下有钱人的生活。” 凌执:“.........” “那你昨晚去了吗?” 江离:“没有呀,昨晚回家后,洗完澡就休息了。” 凌执:“谁能证明?” 江离:“没有,我妈妈刚好回京市了,你说巧了不是?” 凌执:“江离,别忘了,你也是一名警察。” 江离单手轻搭方向盘,透过后视镜对上凌执的视线: “记得啊,我现在不就去抓犯人吗?对了,凌学长,你什么时候给我车也弄一个那个警示灯?v呜v呜~的那个。” 凌执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坐直了点身子,说:“江离,我们之前说好,彼此有分歧先坦诚沟通,是不是?” 江离:“是啊。” 凌执:“海岛案里,目前确实缺少直接证据定罪萧承泽。但叶杺沅手机数据已经修复,陆征等人也提供大量证词物证,老张带着旧案组一直在核实,,相信不久就能找到证据钉死他的。” 江离应声:“这是好事啊。” 凌执疲惫地叹了口气:“阿离,我不希望你重走老路,我们可以通过法律的手段来惩治罪恶,没必要搭上自己。” 江离:“放心吧,凌学长,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为萧承泽这种人不值得。” 凌执:“.........” 江离:“凌学长,连环杀人案迫在眉睫,这边又冒出枪击案。不如这起案子交给我跟进,你专心追捕连环凶手?” 凌执气笑了:“交给你?给足够时间你销毁证据吗?” 江离笑意不变:“凌学长,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办事,你还信不过?我只是像赵峰说的那样,心疼你日夜操劳。而且这个案件大概率查不出结果,何必白白耗费精力。” 凌执额角猛的一跳,咬牙道:“当初你开枪伤我,我选择谅解,是因为清楚你那时身不由己。可如今你根本没必要铤而走险,何况萧承泽是外人,他……” 江离打断他:“唉唉唉,你别说什么谅解,当初你们可是出动了整个市的警力来抓我,只是没抓到而已。至于萧承泽,你放心,我不会要他的命的。” 凌执:“好,那我换一个说法,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离:“凌学长,你为什么咬定就是我呢?” 凌执:“那行,那是不是你?” 江离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正面答复。 凌执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动机是什么?” “想要定罪萧承泽难度不小。” 江离散漫道,“你试想,如果有个好心人时不时给他一点教训,逼得他主动自首,是不是再好不过?” 凌执心头一沉:“所以,这就是你的打算?” 江离:“嗯哼。他要是愿意自首,法律制裁他,他要是死扛,就疼着呗,也挺好的。老子手握黑白两道,要弄死他,不是分分钟?” 话音落下,车内安静了几秒。 凌执没有接话。 他看着前方的路,咬紧牙关。 江离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哎呀凌学长,别气,我就随口胡诌的。毕竟,咱们办案靠的是证据,胡乱猜测可不行。” 凌执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江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江离随意问:“什么问题?” 凌执说:“如果有一天,你做的事情超出了法律的边界,证据确凿,我会亲手抓你的。” 江离笑了一声:“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指望你会徇私包庇。” 凌执咬牙道:“你就不能安分守己,不触碰法律红线吗?” 江离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能。” 第121章 碑 江离答应得干脆利落,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叫凌执胸口一闷,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江离瞥了一眼他:“说到底,我又没杀他。” 凌执咬牙:“即使你没有杀他,可持枪伤人,也是重罪。” 江离耸耸肩:“可你没有证据,不是吗?凌学长,办案讲究实证,光靠猜测定不了任何人的罪。” 凌执喉间发紧,前世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恐慌,又道: “我不想和你因为同样的问题无休止的争辩,有没有证据是一回事,触碰法律红线是另一回事。不要心存侥幸,这条路,越走越难回头。” 江离目视前路,漫不经心的说:“哎呀凌学长,我们都这么熟了,规矩流程彼此心知肚明,你找得到证据就抓我,没有证据,那就废话少说,对吧?” 凌执低低嗤笑一声:“我还以为,这段时间并肩办案,我们早已是可以彼此信任的伙伴。原来重来一次,依旧是这样的局面。” 江离眉峰一挑:“诶,我说凌执,你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哈,你是不是玩不起?” “玩?” 凌执重复了一遍,他转过头看向江离,平静道:“谁在跟你玩?自始至终,我都是认真的。” 江离:“..........” “不过,不怪你。”凌执看着她僵硬的表情,他移开视线:“说到底,是我太过一厢情愿,就算我拼命想拉着你走在正道上,你也不是她,曾经的那个江离,早就已经不在了。” 江离脸皮一抽:“我擦,越说越离谱,疯了疯了。” 凌执不再言语,身子向后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 一夜操劳与眼前无法调和的隔阂一同涌上来,激得他太阳穴持续抽痛。 江离啧一声,无奈开口:“凌执,你真是难搞死了。” 凌执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嗤笑:“我难搞?比起你,还差得远。” 江离一时语塞,沉默几秒,调转话头:“……那还去不去萧承泽的现场?” 凌执睁开眼:“去,怎么不去呢?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趁你还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之前,先把你抓了。” 江离同样嗤笑一声,不再搭腔,跑车沿着道路继续朝着别墅区驶去。 凌执冷不丁开口追问:“你的枪哪里来的?” 江离:“让你们抓个军火商,磨磨蹭蹭的,没完没了地兜圈子,我干脆就买了一把。” 凌执突然叫出声:“江离!” 江离被这声呼喊惊得手猛地一抖,车身往一侧偏了偏,她连忙稳住方向:“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 凌执有点崩溃:“是我们故意怠慢吗?你不全都看在眼里了,大家手上堆着多少案子,全队就这么些人手。大家连觉都捞不着好好睡,你到底还想让我们怎么样?我也是普通人,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 江离:“……” 相识这么久,他从不诉苦,从不抱怨,从不让人觉得他撑不住。 但这句话,把他所有的疲惫和无力都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她承认,她怔住了。 凌执:“是,我承认,确实有执法者懈怠推诿,让无辜之人蒙受不公。对此我同样愤怒,也满心惭愧。可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人拼尽全力奔走一线,不少人甚至付出了性命,这些你全都亲眼见过,江离。程序正义,即使再拖沓,也从来都不能成为你逾越法律、以身试法的借口。” 江离侧头看向他,只瞧见他面色发白,胸口起伏,指尖微微发颤。 她腾出一只手,拉开中控的储物格,翻出一瓶药递过去:“这、这是浅姨给的救心丸,你先吃一颗,别气坏身子。” 凌执垂眼看着那瓶药,没有立刻接。 他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狂跳,心口一阵阵闷痛。 江离手里的药又往前递了递。 他最终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江离手背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是冰凉的。 凌执倒出一粒药咽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良久才缓过那阵不适感,低声说:“抱歉,是我太过冲动。” 江离应了一声:“没事。” 凌执:“江离,记得我的电话号码吗?” “记得啊。”江离疑惑道。 “背一遍。” 江离依序报出一串数字。 凌执:“没错,你要牢牢记住,我永远不会换号码。” 江离:“?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凌执没有回答,又问:“那你喜欢我当初替你选的那块墓地吗?” 江离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愣,但还是如实回答:“喜欢啊,绿水青山的。” “喜欢就好。”凌执缓缓点头。 他微微侧过头看她,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你要是继续一意孤行,不断踏破底线,这一世,我不介意亲手再埋葬你一次,就埋在那块墓地,紧挨着从前的江离。这样你们两个还能作伴,你觉得好不好?” 他说的很平静,是那种熟悉的淡淡的疯感。 江离:“.........” 这货? 是真疯了? 凌执目光沉沉,偏执的笑意凝在唇边,慢悠悠的继续说:“我倒要看看,碑立到第几块的时候,你才能彻底想明白,好不好啊,阿离?” 江离:“.........” 她忽然打了方向,松开油门,将跑车停靠在道路应急车道上。 她侧过身看向副驾的凌执:“凌学长,你靠近一点,我有个秘密,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凌执眼里仍盘旋着阴郁的戾气,心中虽有疑虑,却还是微微俯身,朝她凑近些许。 下一秒。 “啊哒~” 江离手腕发力,干脆利落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颈侧。 凌执:“.........” 他来不及说出半个字,眼前画面迅速发黑,两眼一闭,彻底失去意识。 江离伸手调整了一下凌执歪斜的身体,将他系着的安全带重新扣紧了些,又把座椅角度调低了一点,让他躺得更舒服。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副驾上那个连睡着了都皱着眉头的人,啧了一声: “……你累了,先休息一下吧,醒来再骂我也不迟。” 第122章 老牛吃嫩草 凌执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陈山河坐在旁边,正担忧的看着他。 “陈局。”凌执撑着身子坐起来,摸了摸颈侧,还隐隐作痛,他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下手没轻没重的。” 陈山河:“身体好点没有?” “我没事。” 凌执回答完立刻追问,“江离呢?” 陈山河:“早就走了。” 凌执皱眉:“走了?去哪了?” “我哪清楚?” 陈山河挑眉看他,“难不成你还指望她乖乖留下来,挨你的骂啊?” 凌执震惊:“我骂她?有没有搞错?她劈晕了我,这已经算得上是袭警了,她还有道理了?” 陈山河呵呵一笑:“什么袭警?她说你估计是最近压力太大,在出警的路上突然癫狂,她已经提供了救助义务,让你服了药,后面你想袭击她,她只好将你打晕了送医。” 凌执气笑了,论倒打一耙,谁能出其左右? 他嗤笑一声:“我癫狂了?明明是她突然袭击的我,我看她分明就是想拖延时间毁灭证据。” 陈山河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凌执:“您不信我?” 陈山河:“你俩各执一词,我们办案只讲证据,她提供了她车的行车记录仪,虽然没有声音,但是你那时的状态的确挺吓人的,而且监控显示,她的确尽了救助的义务才出手的。” 凌执:“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陈山河作势要起身:“那行,这事就调查清楚了,你既然身体不适,就好好休息吧,。 凌执:“什么就调查清楚了?您调查什么了?” 陈山河:“你不是承认我说了的吗?” 凌执:“我那是承认了吗?” 陈山河重新坐下:“那你想怎么样?我把她叫来,你们当面对峙?然后告她一个袭警罪?这罪可大可小哦。” 凌执震惊:“您威胁我?” 陈山河:“实话实说而已,萧承泽的案子你别跟了,我已经让二队的苏清去了。” 凌执:“是江离,枪击萧承泽的人,一定是她。” 陈山河看着他:“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纪律部队,办案依靠证据,你手上掌握实质性证据吗?监控拍到她动手了?有目击证人?还是提取到了她的生物痕迹?” 凌执胸腔闷堵,努力稳住语调:“局长这是打算徇私?” 陈山河:“谈不上徇私。我问你,就算现在强行把她传唤回来,没有完整证据链支撑,后续你打算怎么做?以什么罪名抓她?就算抓了,你能保证她以后就不会再犯?你能替她走完这辈子?” 凌执急声道:“她才十九岁,本该在大学里上课,和朋友逛街,前路还有无限可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拿着枪用暴力解决问题,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像上辈子那样彻底葬送自己。” “我明白你的担忧,你是不想她重蹈覆辙。”陈山河道:“阿执,有些话我说了不合规矩,但我看得出来,她尝试在改变,只是过程十分缓慢。” 凌执半靠病床,颈侧的淤伤隐隐作痛,他竭力稳住心绪,面上看不出过激的情绪,只有眼里积压着化不开的郁结。 陈山河:“凌执,以前的是非黑白,都随那个江离的死而过去了,你以前说过,你做刑警,就是为了走进黑暗里,把那些快要陷进去的人带回来,所以耐心点,嗯?” 凌执:“我怎么耐心,她…..” 陈山河打断他:“等证据确凿,我们自然会处理,但现在,你用恐惧去看她,看到的永远是隐患;你如果用信任去看她,也许能看到她正在慢慢成长。” 陈山河望着他,语气更加温和:“我知道,你心里紧张她,整支队伍里,没有人比你更在意江离。正因为这样,你更要好好想明白,往后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她相处,逼迫、对峙,只会把人推得越来越远。” 凌执:“……” 陈山河:“就像你说的,她年纪尚轻,不过十九岁,你看到了她的叛逆,可你也要多看看她的来时路。” “十二岁之前长期遭受赵建军家暴,求助无门,这是过往救济机制的缺位,侥幸逃出去,又撞上赵辉,坠入了炼狱之中。” “可以说,江离之前大半人生都困在黑暗里,可即便身处那样的环境,她依然没有彻底泯灭本心,没有变成纯粹的恶魔,反而救出了一大批人,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你不能用对一个普通人的标准去要求她,因为她的人生从来就不普通。” 凌执:“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理解,可是这不妨碍她走正道啊。” 陈山河:“你当了这么多年刑警,见过数不胜数的凶徒,每个人走上歧途各有缘由,可有几个人能像江离这样,身在深渊,依旧守住良善?阿执,换作是你,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 凌执抬眼看向他:“听您这话,倒是十分欣赏她。” 陈山河挑眉:“你要是不欣赏她,又何必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上,盯得这么紧?” 凌执坦然承认:“我确实欣赏她,能力出众,性子独立,从来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恰恰是这样,我才害怕她再次重蹈覆辙。” 陈山河:“你客观看看,她眼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了吗?” 凌执眉头紧皱:“陈局,今天她敢持枪伤人,谁能保证明天她不会杀人?是,真到那一天,凭我的能力,要抓她不容易,可一旦事情发酵惊动上层,动用国家机器追查,甚至被划入高危重点人员名单,到时候她会落得什么下场,您不知道吗?” 陈山河:“凡事讲求公允,凌执。暂且不提没有任何实证指向她,就算枪击一事确是她所为,目标受伤却并未殒命,这不证明她心里一直把控着分寸吗?” 凌执呼吸一沉,声音冷硬了几分:“陈山河,您听听自己说的话,您是公安局长,是执法者。” 陈山河被他顶撞得眉头一竖:“小兔崽子,没大没小,信不信我立刻停你的职!” 凌执:“要停便停,大不了我申请调回省局。” 陈山河瞅了他一眼,不怒反笑: “走走走,赶紧去。你这个重案支队长位置空出来,我提拔江离顶上,我看她干得绝对比你出色。” 凌执:“?”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以江离的能力,还真不一定干得比他差。 陈山河瞅着他错愕的模样,继续打趣: “怎么?真当人家会心甘情愿跟着你这个黑脸?除去你这张脸,我都想不通江离看上你哪一点,死板又无趣。” 凌执闭了闭眼,无奈道:“局长,别开这种玩笑,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陈山河斜斜睨着他:“你倒是心里想,可惜未必有机会,说句实在的,你纯属老牛吃嫩草。江离年轻漂亮,本事出众,家底也好,什么样合适的人遇不到?犯得着天天围着你这个不苟言笑的黑脸神打转?” 凌执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陈山河:“陈山河局长。” 陈山河见状,识趣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但我不是单纯拿你们打趣,我说的话你好好琢磨琢磨,她待你的确和对待旁人截然不同,你想过根源在哪吗?” 第123章 执念 对于陈山河的问题,凌执秒答:“那是她认可我办案坚守法理,不会敷衍了事。” 这的确也是他一直以为的答案。 陈山河接着问:“那她和许恬为什么那么亲近?” 凌执再次秒答:“因为许恬真心待她。” “诶,对咯。” 陈山河点头,“这就是根源,就算江离战斗力再强,可她骨子里依旧期盼纯粹的善意,许恬是一份,你是另一份。” “你们给予她的温暖不带任何算计与目的,和她从前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她才愿意对你们卸下一部分防备。” 凌执沉默下来,一时找不到话语辩驳。 陈山河:“所以,试着多给她一点信心。” 凌执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想给她信心。 这一刻,他甚至在心里告诉自己:局长说得对,她真的在变。 又或者说,她不是在变,她是一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有她的准则。 可他做不到,他的疑虑与恐惧也是实实在在的。 凌执:“可她实实在在的触犯了法律,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绝路。” 陈山河长长叹了一口气:“阿执,你心里的执念太重了,这是心病,正好心理专家今天来,不如趁今天这个机会与他们好好聊聊?” 凌执下意识反驳:“我没有病,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没说你有病。”陈山河解释,“但如果你想要找到日后和她好好相处的方式,不妨谈一谈,心结解开了,很多矛盾才能缓和,这也没坏处啊。” 凌执:“这事单我聊有什么用?难道江离她就没有心病吗?她的执念比我还重。” 陈山河:“你岁数比她大许多,先主动迈出一步,做个示范又何妨?这位心理教授是我的老同学,口风极严,谈话内容不会向外泄露半个字。 凌执抬起眼皮看着陈山河,直接戳破:“陈局,别当我看不出来,你这是在 PUA 我。” 陈山河非但没有窘迫,反倒呵呵笑出声:“这怎么能叫 PUA呢?江离后续自然也是需要疏导的,但你也清楚那丫头戒备心有多重,想要劝说她接受面谈,难于登天。可如果她亲眼看见你的改变,说不定也愿意试着敞开心扉呢,这不也是你一直盼望的结果吗?” 凌执沉默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陈山河的话戳中了他最期盼的结果。 良久,他才应了一声:“行。” 陈山河闻言一喜,准备朝外招呼:“这就对了嘛,那我让人进来。” 凌执微微一怔:“?教授早就等在外头了?那您还拉着我说这么一大番话绕圈子?” 陈山河站起身,面不改色:“我不先把你绕晕了,你能乖乖听话?” 凌执无奈扯了扯嘴角:“怪不得您能坐到局长这个位置。” “我就当你是赞美我了,”陈山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凌执一眼:“好好聊,别浪费人家的时间,也别浪费我的心意。” 凌执点头,说:“局长放心。” 陈山河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感慨道: “真是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啊。” 不一会,一个与陈山河年龄相仿的男人开门走了进来,凌执连忙下床,挺直脊背站起身。 男人率先开口:“凌队长好,我是公安安康医院的沈年末,听陈局说你身体出了些状况,顺路过来看看。” 凌执伸手,两人握手:“沈教授,实在不好意思,突发意外,只能在这种地方和您碰面,请坐。” 沈年末在病床边坐下,说:“无妨,凌队,老陈已经大致和我叙述了你的情况,我们随意简单聊聊,不用有负担。” 凌执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劳烦沈教授了。” 沈年末:“凌队长,我先说明,今天不算诊疗,陈局只是希望我陪你梳理一下心结,所有对话只留在这间病房,不会归档,也不影响你的工作和职级,你可以完全放心。” 凌执点头:“无妨,既然我已经决定接受了,就不会抗拒的。” 沈年末笑着点了点头,说:“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吧,我听陈局说,你近期情绪波动很大,不是工作压力,是某一个人带给你的持续性焦虑,对吗?” 凌执叹了一口气,道:“的确如此。” 沈年末:“你是害怕她走错路,对吗?而且这种害怕,比普通人的担忧要剧烈得多。” 凌执:“是。我怕她越界,怕她再来一次,依然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裁决对错,最后彻底踩空,再也拉不回来。” 沈年末点头:“我能理解,过去你亲身经历过一场无法挽回的惨剧,这份记忆刻在你心里面,一直难以消退,所以当相似的情景再次出现时,你就会过分的焦虑和害怕,这些都是创伤带来的正常反应。” 凌执:“是的。” 沈年末:“凌队长,我随便讲讲,你听听就好。” “或许你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你潜意识认定:只要我松一步,她就会行差踏错,而那样的结局多可怕?只要我没拦住,她的结局就是我的责任,所以你才会企图用条条框框限制她,对吗?” 凌执喉间微紧:“她已经在触碰底线了,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沈年末:“那我们不妨想一想,这份恐惧最早来源于哪里?当你想到江离绕开法律、私自动用手段惩戒恶人,你脑海第一个闪过的画面是什么?” 江离眉心中枪的画面猝不及防的出现,凌执的呼吸一窒,紧接着万千的画面走马观花的从他脑海里闪过。 那时的江离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回避他所有劝告,笑着说“既然你们无法定义正义,由我来定,有何不可。” “法律做不到的事,总要有人来做”。 “你怎么知道玩火的人不想自焚?” “.........” 画面持续向前滚动。 两人一次又一次对峙、试探。 凌执反复苦口婆心地劝阻。 可江离的手段持续升级,越界的尺度越来越大。 他一边坚守刑警职责,一边私下拼命拉住她。 他拼尽全力横在她与深渊之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无论如何伸手,都抓不住她。 紧接着,是那条再也无法回头的分界线。 前世那场惊天风波,江离彻底断绝回头的可能。 最后,是在他面前倒下的江离。 再之后,只剩他独自一人。 空旷安静的墓园,他独自挑选墓穴、选定墓碑,亲手将她安葬。 “凌执,别死。” “凌学长,再见。” 凌执猛地闭上双眼,太阳穴剧烈抽痛,胸腔闷得喘不上气。 他双拳紧握,极力压抑翻涌着的情绪,耳边嗡嗡轰鸣,墓园的风声、她临终的道别层层交错,嘈杂得让他几近失聪。 突然一道清亮散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凌执,你好,我是江离。” 第124章 这辈子都别想 瞬间,冰冷的墓碑、萧瑟的墓园、生死相隔的绝望尽数褪去。 凌执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病房,身前是神色温和的沈年末。 没有生死永别,没有孤墓空城。 江离还活着。 好好地、鲜活地活在这世间。 他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微微一松,松开攥得发酸的拳头,掌心早已沁满薄汗。 沈年末静静看着凌执情绪起伏的全过程,待他彻底从沉重的创伤幻境里抽离,才重新开口: “你还好吧?” 凌执点头:“嗯。” 沈年末:“你现在清楚了让你恐慌的源头了吗?” 凌执疲惫的再次点了点头。 沈末年:“你看见了相似的开端,大脑就自动拼接出她之前完整的毁灭之路,默认相同的结局一定会再次上演。” “但有一个事实你一直忽略了:之前推动悲剧发生的所有条件,如今都已经不一样了,她当下的处境,遇见的人事全都变了。所以,相似的起点,不代表注定走向同一个终点。” “万一呢?”凌执摊开自己的掌心,看着上面的纹路,“万一一切重来,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救她?不行的,我不行的。” 沈年末:“我能感受到,你潜意识里把拯救江离当成了你的责任,你害怕一旦松懈,一旦劝说失败,所有恶果都会归咎于你。可你要认清一件事:每个人最终的选择,只能由自己承担,你可以警示、引导,却没办法替她走完人生。” 凌执低垂着头,长久没有说话。 道理他全都清楚,可心底的桎梏却难以挣脱。 沈年末继续说道: “没有人强迫你放下戒备,防范风险本就是你的职责。可之前的悲剧已经走完了,你不能直接把那结果强行套在现在的江离身上。无休止的恐惧,只会让你的沟通变成尖锐的对峙与警告,这样是很难让人愿意主动向你靠近的。” 凌执:“我是警察,我能怎么办?” 沈年末:“没错,你是刑警,如果最终掌握了她违法的证据,依法处理,这是你的本分;可同时你又是想要拉住江离的人,这两个身份本就要分开来,你可以劝导、沟通,但不要把她每一次越界,都当成最终毁灭的开端,慢慢来,允许事情存在不一样的可能性,明白吗?” 凌执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年末观察着他平复下来的神色,又问:“我冒昧的问一句,听闻您的父亲,也是刑警,相信他对您的影响一定很大,方便聊一下他吗?”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凌执愣了一下,随即还是回答了:“他在我初中的时候,追捕一个毒贩集团,牺牲了。” 沈年末惋惜道:“抱歉,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对于您父亲牺牲的这件事,你一定很难过,是不是也一直痛恨当年的自己,无能为力?” 凌执依然垂着眼,薄唇紧抿,胸腔里刚刚压下去的闷涩再度翻涌,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我父亲为人正直果敢,小时候,我日日看着他身着警服出门,维护社会,满心都是骄傲,静静的在家等他平安归来,直到那一天等来了他一纸牺牲通知。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他,甚至连替他分担一丝危险都做不到。” 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也是他从未对外袒露过的伤痛。 沈年末静静听完:“所以你从那时起,就逼着自己变强,逼着自己掌控所有局面。你拼命办案、极致严谨、不肯放过任何一丝风险,本质上是不想再体验一次无能为力。” 凌执沉默默认。 “你父亲的离开,让你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上一次江离的结局,让现在的你彻底不敢容错。”沈年末道,“凌队长,你的执念是两次无法挽回的失去,叠加出的心病。” “你背负着只有你记得的死亡,这份重量本来就不公平,别一个人硬扛,先放过自己,你才有能力去拉住别人。如果你持续被创伤裹挟,早晚有一天会彻底撑不住的。” 良久,凌执应了一声:“我会试着想想的。” 沈年末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不必一次性消化所有东西,也不用强迫自己立刻改变。只是下次遇到争执,试着在开口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是在防范风险,还是在被恐惧操控。” 凌执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 谈话到此暂告一段落。 沈年末留下联系方式,叮嘱他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沟通,随后起身:“凌队长,下午我们还有正式的会商,也不聊太多了,到时见。” 凌执随之起身,与他握手:“沈教授,今日受益匪浅,辛苦您特意跑一趟。” 沈年末打量了一下凌执,赞赏道:“凌队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未来无可限量啊。”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凌执微微一怔,说:“倒是很久没听到过年轻这两个字了。” 最近被那帮狗东西嘲又老又穷的,差点都习惯了。 沈年末呵呵一笑,拍了拍他肩膀,离开。 房门关上没多久,护士推门走进来: “凌队长,医生评估过您的情况,没有器质性损伤,现在可以办理出院了。” 凌执:“我知道了,谢谢您。” 简单办理手续,凌执换好衣物走出病房。 转过拐角,他的脚步顿住。 江离斜倚在走廊外侧的栏杆边,单手插在外套口袋望着窗外,嘴里吃着一根棒棒糖。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凌执,随即扬起惯常散漫的笑意: “哟,凌学长,这么快就出院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躺上半天呢。” 凌执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 “一记手刀,你下手倒是干脆。” “迫不得已嘛。” 江离轻笑一声,“之前墓地那件事太吓人了,听得我心里发毛,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凌执侧头看向她:“我不是吓唬你,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我希望永远不要有兑现的那天。”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平静,可那道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鸿沟,依旧未曾消失。 江离睨他:“凌学长,刘思妍还记得吗?” 凌执点头:“记得。” “那就记住一句话。” 江离慢悠悠道,“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懂吗?” 凌执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她,看着她笑眯眯的眼睛,看着她漫不经心的吃着糖。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不明所以的盯着她,直至她脸上的笑容挂不住。 江离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凌执突然上前一步,伸手用虎口扣住她的下巴,轻轻将她的头抬起。 他微微俯身,挺拔的身形彻底笼罩住她,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至极致,呼吸咫尺相交。 凌执直视她的眼睛,勾起唇角: “怎么?想用这套说辞甩开我?” “我告诉你,江离,这辈子你都别想。” 第125章 很好的人 江离被凌执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嘴里还含着那颗棒棒糖,被凌执捏着嘴巴,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她猛地回神,抬手用力拍开他的手,耳根悄悄泛热:“你、你又发什么疯?” 凌执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模样,唇角弯了弯,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抬手随意揉了揉她的发顶:“乖乖的哈。” 他收回手转身迈步朝前走去: “先回刑警队。” 江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揉乱的发顶,低声嘟囔了一句: “…有病。” 凌执没有接她的茬,只是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不走?等着我再给你演示一遍怎么埋你?” 江离嘁了一声,迈步跟上去。 她慢悠悠跟在他身后,双手随意揣在口袋里:“看来你们体制内的心理专家也不过如此嘛,聊了半天,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嘛。” 凌执侧眸看她:“你偷听?” “什么叫偷听。”江离抬下巴,“没见我站得远远的?刚刚是陈山河主动找我聊了几句。” 凌执低低嗤笑一声:“没想到陈局这么热心。怎么,听得心动,你也想去聊聊?” “看你这效果就知道没用。”江离一脸嫌弃,随口接话,“真要疏导心理问题,那些专家肯定比不上浅姨。你要是真纠结难受,不如找她看看。” 凌执挑眉:“找她?给我多开几副药?” 江离笑得痞气十足:“我们本来就是法外狂徒,向来直接,哪像你这么矫情内耗?说不定强行给你灌几副药,真就彻底好了。” 凌执突然停下脚步,江离收脚不及,猝不及防直直撞上他挺拔的后背,鼻尖撞得微酸。 身前的男人没有回头,但却格外认真的说:“沈教授说得对。的确是我的问题,我长久以来,一直用固有的印象预判你。往后我会调整,试着多信任你一点。我也期待,有朝一日你能真正信任我,好吗?” 江离揉着鼻子的手一顿,满眼错愕:“啊?你真被聊通了?” “嗯,想通了。”凌执回头,往日皱着的眉眼全然舒展,带着一点笑意,是极少见的松弛:“因为我们阿离,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这一句话太过温柔,完全打破了他们往日对峙拉扯的所有节奏。 江离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她耳根瞬间爆红,神色慌乱,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我艹~退、退、退!你不对劲!什么东西快从凌学长身上下来。” 看着她难得慌乱羞赧的样子,凌执笑意更深,他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逗你了。” “走吧,回队里。” 看着他再次转身的背影,江离把嘴里的糖咬得嘎吱作响: “疯了,疯了,苍天啊大地啊,凌学长他彻底疯了。” 医院就在市局马路对面,路程不远,江离没再搭一句话,安安静静跟在凌执身后,身前的凌执没有回头,也没有戳破她的窘迫,就这般慢悠悠往前走着,任由她跟在身后暗自纠结。 回到刑警队,凌执与江离默契收敛了所有私下的情绪,全身心投入案件工作。 不多时,市精神卫生中心与安康医院的几名犯罪心理专家如约而至。 会议室内。 凌执:“辛苦各位专家专程跑一趟,协助我们研判案件。” 众人相互寒暄问好,没有多余拖沓,很快落座,围绕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心理侧写展开研讨。 凌执:“此前我们梳理完整条线索,形成了一个较大胆的猜想,这起连环命案的凶手,很可能患有被害妄想症,这是我们现阶段依托线索做出的推理,今天想向各位专家求证一下可能性。” 桌上众人低头翻阅摊开的卷宗与现场资料,不久,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罗小雅指着上面的推测说:“这份被害妄想症的症状解读基本无误,凶手侧写也大体贴合该病症特征。” “整条推理链条逻辑通顺,推测出的作案动机也具备合理性。但眼下最大的难点在于,暂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够证实凶手确实患有被害妄想症。” 一名刑侦犯罪心理专家跟着附和:“说得没错,目前看来,上面的一切都停留在推测层面。” 凌执:“正因如此,才想劳烦各位专家,提供一些专业层面的研判意见。” 大家结合被害妄想症的病症特征、现场痕迹、受害者共性逐一推演,交换专业观点,漫长的讨论有条不紊推进。 数个小时后,会商落下帷幕。 众人起身互相握手道别。 凌执转头吩咐:“周斌,送一下各位专家。” “收到。” 周斌应声,领着一众专家走出会议室,偌大的会议室转瞬只剩下凌执与江离两人。 凌执低头整理散落的卷宗文件,江离站在一旁,一瞬不瞬静静盯着他。 凌执:“结合专家刚刚的研判,加上你的补充侧写,凶手的心理画像基本定型,现在时间不等人,不能等老赵他们那边的排查,我和你现在一起加入现场的搜查。” 江离挑眉:“你现在又放心带我出现场了?” “需要你。”凌执说得坦荡,“你对这类极端心理者的行为预判,比我们任何人都准。” 江离轻嗤一声:“行吧,听凌队安排。” 两人快速收拾好案卷,走出了会议室。 凌执:“等下去现场,那边环境复杂,跟紧我,别擅自走开。” 江离瞥他:“你现在倒是不担心我乱来,改担心我安全了?” 凌执脚步未停: “以前是我草木皆兵,总怕你失控走错路。我依旧不认同你私下动用私刑的做法,往后也依旧会规劝你,真等到证据齐全的那天,我也同样不会犹豫。” “只是,现在的我,只担心你出事。” 凌学长 pS:AI漫剧《殊途行动之黑白心弈》在番茄和红果都已全集上线,可以看了。凌学长很帅,阿离很飒!欢迎大家光临! 第126章 v呜v呜 听到凌执这番话,江离原本到了嘴边的调侃尽数卡在喉咙里。 她跟在凌执身后,静静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般坦诚流露在意的凌执,实在让她无从招架。 两人走出办公楼,朝着江离的跑车走去。 凌执走到副驾车门外,突然停下脚步: “你等我一下。” 江离微微一怔:“哦,好。” 凌执转身走向他的车。 江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抬手扯过安全带扣牢,安静的看着他。 不多时,凌执手里拿着一件物件折返回来,停在车窗外侧。 江离按下按钮降下车窗。 凌执将物件递进来,笑道:“给你,你的v呜v呜。” 江离定睛一看,赫然是便携式车载警示灯。 她眼睛一亮,伸手接过来,雀跃道:“哇,这是给我的?” 凌执含笑点头。 “快快快,帮我装上!”江离立刻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中控位置。 凌执弯腰打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入车内,越过江离在中控线路处调试安装。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他淡淡的气息笼罩下来,江离呼吸微顿,只能目视前方,假装专注。 片刻后,线路调试完毕。 凌执直起身,伸手将警示灯稳稳扣在车顶卡槽: “好了,直接开启就能用。” “快,你赶紧上车。”江离催促道。 凌执绕到副驾驶落座,安全带刚刚扣好,刺耳响亮的警笛声突然响起。 跑车鸣着警笛,冲出停车场,朝着案发现场疾驰。 江离一手把控方向盘,眉飞色舞道:“这也太酷了。” 凌执侧头望向她。 少女眉眼飞扬,像拿到新奇玩具一般满心欢喜。 他靠在座椅上,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眼里漾着笑叮嘱: “路上注意车速,不要一味求快。” 江离摆了摆手:“放心,我有数。” 跑车穿行在城市道路,警鸣一路向前,朝着城郊老旧居民区不断靠近。 凌执看着前方路况,说:“复勘重点我们在路上再简单梳理一遍。第一案发现场巷道纵横,虽然监控覆盖率很低,极有可能留下他下意识遗留的隐性痕迹。” 江离:“没错,即使他杀了多人,潜意识里依旧会暴露习惯。结合刚刚会商结论,若是被害妄想症患者,他选择地点一定会满足他内心‘足够安全’的标准。” “正是这点。”凌执侧扫她一眼,“常规勘查只会排查出入口、物证遗留点,我希望你从凶手的心理视角重新走一遍路线,寻找我们忽略的隐蔽观察点。” 江离勾了勾唇角:“难得凌队长愿意相信我的视角。” 凌执认真道:“我说过,试着放下固有的偏见,而且我的确相信你的视角。” 一句话又把江离说得哑住,她嘴里低声咕哝:“好好说事,别随便煽情。” 凌执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她。 车辆穿过城区主干道,渐渐远离繁华路段,周遭楼房愈发低矮。 江离沉默片刻,忍不住主动提起疑点:“有个问题,假设凶手深陷被害妄想,终日觉得有人伺机加害自己,那他为什么敢于主动外出狩猎受害者?妄想症患者大多倾向封闭自保,向外施暴的案例并不算多。” “这也是我心中最大的疑点。”凌执道,“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妄想持续加重,他将受害者当成潜在威胁,主动出击‘消除隐患’;第二,妄想只是底色,内在还有长久积压的报复心理。两种方向,我们到现场再逐一验证。” 江离点头,短暂停顿后,她忽然状似随意地调侃:“说起来,今天沈教授和你谈话结束,我还以为收效甚微。没想到一趟谈话,直接把你执念掰过来大半。” 凌执望着前方蜿蜒的马路:“不是谈话改变了我,是我愿意静下心重新审视很多事,沈教授只是点醒我的那个人。” 他补充一句:“最关键的,一直是你。” 江离耳尖又是一热,干脆佯装专注观察道路情况,假装没有听见这句。 凌执瞥见她刻意僵硬的侧脸,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不再继续抛出容易让她慌乱的话。 “快要抵达片区了。”凌执提醒,“前方路况复杂,街巷人车混杂,等下车之后,紧跟我的路线,不要独自钻进偏僻窄巷。” “知道啦,啰嗦。”江离摆了摆手,嘴上依旧不服软。 车子在村口停好, “戴好手套鞋套。”凌执取出两套勘查装备,递了一份给江离。 江离接过,动作麻利的穿戴妥当,望向纵横交错的村子。 很多警察在来回巡逻,询问路人。 两人下车,凌执说: “正常排查路线他们已经走过多次,等下你不用顺着勘查标记走,试着代入凶手的思维,想一想,他会从哪里潜伏,从哪个方位锁定目标。” 江离睨他,他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紧张什么?”江离跟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入幽深巷弄。 脚下路面凹凸不平,墙角堆积着杂物,空气里混杂潮湿霉味。 巷道越往里越僻静,路人渐渐消失,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被害妄想症患者本能畏惧暴露,住所理应选择视野闭塞、方便躲藏的位置。”江离放慢脚步,左右环顾,“但又需要能够清晰观测路人,这两个条件要同时满足。” 凌执侧头看向她:“说说你的判断。” 江离抬手指向岔路口一处的小楼: “那里。楼房在巷子里,窗口正对整条主巷,来往行人尽收眼底。” 话音刚落,侧边一条极其狭窄的分支暗巷,忽然传来一阵石块滚动的轻响。 声音突兀,在寂静巷子里格外清晰。 凌执神色一凛,下意识伸手,一把将江离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右手搭上腰间枪支。 动作一气呵成,全然是本能反应。 江离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踉跄半步,贴上他坚实的后背。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能清晰感受到凌执身体微微紧绷的状态。 “待在我身后,别动。”凌执嗓音压得很低。 她愣了一下。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护在身后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 她收敛情绪,探头看向那条黑漆漆的窄巷:“说不定只是野猫。” “不能赌。”凌执一手持枪,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他缓慢向前探查,走了数米。 暗巷深处空荡荡的,只有一堆散落的建筑垃圾,刚刚响动应当是碎石滑落造成。 危险警报解除,凌执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方才护着江离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确认四周无异常,他才回头。 一转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江离的额头,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江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尖隐隐发烫,强行扯开话题:“看你紧张的,我还以为你看见了什么。” 凌执望着她,认真道: “我和你说过,现在,我只担心你出事,容不得半点侥幸。” 江离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打量周遭墙面,避开他的目光: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反复强调,赶紧干活,别耽误复勘。” 凌执弯了弯唇角,终于松开了手,重新审视整片巷道布局: “按照你的思路,我们继续排查。” “好。” 两人推进搜寻。 老巷错综复杂,岔路繁多。 江离一路观察,仔细查看墙沿灰尘痕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离主巷道远了些,踏入一条偏僻死巷。 墙头上,一道浅浅的摩擦印记映入眼帘。 江离心中一动,正要凑近仔细观察。 身后传来凌执的声音:“江离,不要继续往前走。” 她回头,看见凌执快步穿过岔路追过来。 “发现痕迹了。”江离抬手指向墙头,“这里有新鲜摩擦痕,近期有人爬上过围墙。” 凌执走到她身侧,抬头仔细观察痕迹,他拿出相机取证,一边拍摄一边开口: “凶手极有可能翻墙逃走,躲在所有人视线盲区。” 就在两人俯身勘察痕迹时,巷口忽然闪过一道人影,转瞬消失在拐角。 凌执立刻直起身:“有人。” 第127章 隔手有耳 那道灰衣身影一闪,迅速拐进前方纵横交错的岔巷,消失在墙体拐角之后。 “跟上!”凌执将相机收好,叮嘱道,“注意脚下!” “好。”江离紧随凌执快步追上去。 老旧巷道地面坑洼,堆积着木板、废弃建材,两侧墙壁逼仄,光线忽明忽暗,错综复杂的岔路如同迷宫。 那人显然对这片居民区极其熟悉,专挑狭窄的支巷穿行,不断借着拐角迂回逃窜,刻意拉开距离。 凌执始终锁定对方逃窜的大致方向,同时不忘分出心神留意身侧的江离,时不时侧头确认她没有掉队。 江离体能不差,紧紧跟在后方,飞快扫过四周环境,提醒:“前方五十米有分叉,他大概率往左,左边巷子尽头有翻墙出口。” 凌执立刻采纳她的判断,变向冲进左侧窄巷。 前方灰衣人听见身后脚步声逼近,越发慌乱,脚下速度再提,冲到巷子尽头,双手搭上矮墙,正要借力翻越。 “站住!警察!”凌执沉声呵斥,大步冲刺上前。 那人身体一僵,翻越动作顿了半秒,凌执快步上前,扣住对方后肩,直接将人从墙沿拽了下来。 男人踉跄摔在地面,惊魂未定地挣扎想要起身。 江离及时赶到,上前一步堵住退路,打量着对方。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两人。 凌执松开手后退半步,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凌执,我们正在调查近期连环杀人案,你刚才为什么看见我们立刻逃跑?” 男人声音发颤:“我……我没跑,我就是住在这附近,只是急着回家。” 江离挑眉:“急着回家需要刻意绕路,不断往偏僻死巷钻?是不是打算偷东西?” 男人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说辞。 凌执观察着对方的神态举止,冷静发问:“最近一段时间,你是不是经常在这一带游荡?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消瘦,举止比较怪异的男人?” 男人身体猛地一颤。 凌执捕捉到这个细微反应,放缓些许语气:“我们只是例行问询,如果你知道相关情况,如实说明,反之刻意隐瞒,一旦查实,涉嫌包庇。” 男人左右张望一圈,确认巷内没有旁人,才低声说:“我……我确实见过一个比较怪的人。大概半个月前,我半夜路过这条巷子,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那边围墙上,一动不动盯着街上。” “我当时以为是流浪汉,没敢靠近,过了两天,我又撞见他,他忽然转头看向我,那眼神……吓人得很,冷冰冰的,我吓得赶紧躲开,之后每次路过这里,我都提心吊胆。” 江离与凌执对视一眼。 凌执继续追问:“你能不能描述一下外貌?身高、体型,有没有什么明显特征?” 男人努力回忆:“个子中等,看着很瘦,一直戴着帽子,穿着外套,大半张脸遮着,加上光线很暗,我看不清长相。” 凌执又追问: “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留意其他线索?经常出现在哪个时间段?” “大多是入夜之后。”男人支吾道,“有一回我远远看见他像是在和谁说着话,可旁边又没看见人,我就更加不敢靠近了,远远躲开了。” 凌执拿出手机,又叮嘱:“麻烦留下联系方式,如果后续有什么别的问题,我们会再联系你。你想起些什么,也欢迎随时联系我们。另外,近期尽量不要独自走这些偏僻巷道,注意自身安全。” 江离:“别再做这些小偷小摸的活,小心小命不保。” “我不敢了,警官。”男人连连点头,匆匆登记信息后,快步离开了巷子。 江离看向凌执:“这是我们收到的第一条有效目击线索,他说的对方与别人说话,我怀疑是他精神分裂发作。” 凌执点头:“估计是出现幻觉或者幻听了,线索来之不易,但信息依旧有限,并没有看到样貌,想要直接锁定身份难度不小。” 他转头看向江离:“多亏你刚刚及时预判逃窜路线,不然很可能被他甩开。” 江离轻嗤一声:“别动不动就夸,我只是研究过这个片区的地图,条件反射的就规划了逃跑路线。” 凌执笑了:“所以啊,这就是本领,还是多亏了我们的阿离~” 江离无语:“.........” 凌执:“走吧,我们去问问这里的街坊邻居,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过。”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一圈四周,再次确认周遭动静,自然而然往江离身侧靠了半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内侧。 两人顺着老巷逐户走访,接连询问了附近好几户常住居民,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无人见过符合特征的可疑男子。 江离皱眉:“附近住户全都没见过这个人,难不成是刚刚那个小偷有古怪?可他看着也不像是心理扭曲的人啊。” 凌执分析:“并不奇怪,他本身是惯偷,常年昼伏夜出、专挑深夜活动,这个时间段居民大多早已休息了,没人留意到他的行踪再正常不过。而且关于嫌疑人发病的细节,若非亲眼所见,普通人根本编造不出来,这段证词的可信度很高。” “但也不能完全认定啊。”江离即刻补全漏洞,“也有可能是小王他们在这里排查,动静不小,被他摸清了我们的排查方向。扒手常年混迹市井、观察力敏锐,极有可能顺势猜出我们在找的嫌疑人特征,随口编造线索误导我们。” “确实存在这个变数。”凌执认可她的推测,当即敲定下一步计划,“那我们先去找王跃他们汇合,对接一下他们的排查进度,看看有没有新的突破口。” “好。”江离应声。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两步,凌执兜里的手机响起。 他抬手掏出手机,看清来电后接起:“喂,老赵。” 电话那头的赵峰急切的声音传来:“老凌,有重大情况!我们锁定了一个重点人员,名叫林殊,具备重大作案嫌疑。” 凌执眸色一凝,停下脚步追问:“具体什么情况?” 身侧的江离闻言下意识踮起脚尖,将耳朵凑近凌执的手机听筒。 微凉的晚风掠过,她的侧脸轻轻贴在凌执的手背上。 凌执身形微僵,却没有躲闪,只是极其自然地微微侧弯身子,默默迁就着她的姿势,让她无需费力踮脚。 江离在专注听电话的间隙,余光瞥见了凌执微微弯曲的脊背,挑了挑眉。 阿离(飒得我想死) 第128章 我们 两人安静的站在幽静的巷子深处,听着赵峰条理清晰地汇报着排查结果: “我带着辖区队员重新复盘了死者摊位周边的所有线索,走访到一位隔壁档口的摊主,对方回忆起来了,案发当天确实有个消瘦的年轻男子停在摊位外。” “他没有进店,就安安静静站在摊位不远处,没过多久脸色突变就匆匆离开了。由于案发当天他没有与店主接触,所以之前的排查没有提到他。” “我们根据摊主的口述外貌特征,做了模拟画像,录入系统比对后,匹配到了目标人物,林殊,二十八岁,他是农村出身,一路苦读考上大学,留在本市工作,家里只剩一位年迈的老奶奶,无其他亲属。” “他此前在头部互联网大厂任职,案发前遭遇行业优化失业。我们调取了他的就医档案,无任何精神疾病就诊记录。” “这起凶杀案发生后,他就莫名失联消失了。房东说他没有办理退房手续,只是下一个月未缴纳房租,才得知他搬走了,押金都没要,结合租房水电读数,基本可以确定,他在案发后不久就离开了租住地。” “我们查了,他全程没有高铁、火车、航班等公共交通出行记录,大概率是搭乘私家车、出租或黑车离开了。” 整条线索链条完整闭环,完美贴合连环命案凶手的潜逃特征。 凌执听完,道:“做的好,总算突破了关键瓶颈了,你立刻将林殊的全部身份信息、画像同步推送至周边各市协作队员,再核对一下具体情况。” “收到,我马上落实!”赵峰应声。 凌执:“好,辛苦了。” 挂断电话,江离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总算有进展了,赵峰可以啊。” 凌执低头点开赵峰同步过来的资料,闻言抬眼睨了她一下:“怎么,你当真以为他平日里就只会躲在办公室看?” 江离摸着下巴道:“那倒不至于,我就是觉得他看着闲散,没想到排查能啃下这么关键的线索,林殊这条线索含金量太高了。” 凌执随口道:“你不是不知道,我抢了他支队长的位置。” 江离笑了:“那当然,凌学长最最最厉害。” 凌执笑了一声,递过手机:“你看看。” 江离接过手机,画像上的青年身形清瘦,长相斯文内敛,一副普通读书人的模样,看着温和无害,很难将这张平淡的面孔和连环命案凶手联系在一起。 江离把手机交还凌执:“看着和普通人差不多,混在人群里,确实很难被留意到。” “二十八岁,大厂裁员失业,孤身一人,家中只有老奶奶,的确极易滋生极端负面情绪。” 凌执点头:“互联网行业,临近三十岁求职本就艰难。突然失业,社交圈子狭窄,缺少情绪宣泄渠道,长期下来,很容易催生精神层面的问题。” “说起来,也挺可怜的。”江离侧过头看向他,“或者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生病了,只认定自己大龄失业,周遭所有人都在算计他、看不起他。就像刚才那个小偷看见的画面,独自对着空气交谈,大概率已经出现幻听、幻视。” 凌执:“这只是合理推测,终究缺少直接证据。我们接下来,就是寻找证据。” 他收起手机:“走吧,先和王跃汇合,把林殊的画像与基础信息发给他,安排队员继续在这片区域重点摸排,争取找到目击者。” “好。”江离点头,两人并肩朝着巷口往外走去。 江离边走边思索:“房东说案发之后他放弃租住的房子,刻意避开公共交通出行。这份反侦察意识,要么是提前筹划许久,要么……是心理扭曲之后本能的自保。” 凌执侧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他本身就怀有报复社会的想法?” 江离:“只是胡乱猜测而已,抓住他,当面问问不就行了?” 凌执笑:“是,我们离姐的大道至简,走吧。” 两人快步走出幽深老巷,远远便看见王跃带着两名队员守在岔路口,正拿着笔记本询问路人。 王跃瞧见凌执和江离,立刻迎上来:“凌队,你们那边有新收获吗?我们接连走访住户,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凌执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拿出手机,点开林殊的模拟画像递过去: “刚收到老赵传来的重大线索,这名男子名叫林殊,是目前重点嫌疑对象。” 王跃连忙凑近细看,身旁两名队员也围了上来。 屏幕上青年斯文清瘦的样貌映入眼帘,王跃微微一怔:“看着这么普通?” “恰恰是这份普通,最利于隐藏行踪,资料我稍后转发到工作群。”凌执环顾四周成片相连的民居巷道: “你们小队继续留守这片居民区。王跃,通知其他人分成三组散开排查,挨家挨户出示画像问询。只要有人近期见过样貌相似的男子,第一时间上报。” “另外提醒所有人,嫌疑人存在反侦察意识,若是群众偶然撞见,切勿独自上前尾随,优先联系我们。” 王跃:“明白,我立刻安排队员分头走访。” 凌执继续布置工作:“同时同步两条数据排查。王跃,你去联系辖区派出所,筛查近段时间整片片区的出租登记记录。” “再调取周边商铺、便利店、菜市场的支付消费记录,比对林殊身份信息,寻找他活动轨迹。” “调取各个巷口摄像头和村里的监控,传回局里让李彦他们对比核查。” 小王:“收到,我马上落实。” 交代完所有事项,凌执收回手机。 “我和江离沿着主路随机问询路人,扩大摸排范围。大家保持通讯畅通,任何线索及时互通。” 王跃:“你们也多加小心。” 简单交接完毕,三人分开行动。 凌执与江离沿着居民区主道前行,路上不时有买菜归家、外出干活的居民路过。 江离一边留意来往行人,一边开口:“希望他还在这里,要是跑了,就麻烦了。” 二人继续沿着主路向前走,沿途陆续拦下几名路人问询。 务工归来的青年、守着自家门口择菜的老人、便利店店主……一轮问询下来,所有人都对林殊的面孔没有印象。 江离:“这片居民数量不少,想要靠路人偶遇式问询,效率太低。” “我清楚。”凌执收起手机,“所以才安排王跃同步核查出租登记与消费流水。走访是地毯式兜底,数据排查才更容易找到实质性痕迹。” 天色渐渐偏向黄昏,巷子里光线慢慢暗沉下来。 江离抬眼望向四通八达的巷道: “小偷说看见嫌疑人入夜后蹲守过那边,如果林殊真的还潜伏在这一片,说不定会现身?” 凌执皱眉:“不一定,他警惕性极强,一旦察觉大范围排查,大概率会选择藏匿不出。” 凌执的电话响起,是王跃: “凌队,我们刚刚核对辖区出租台账,发现一条信息。半个月前,有一名租客租下巷子最深处的房子,没有登记完整身份信息,房东只记得对方很瘦,戴着帽子。” 凌执:“位置发给我,通知附近的队员,谨慎靠近,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凌执与江离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说话,彼此都懂:找到了。 “走。”凌执收起手机,率先迈步。 第129章 一室惶惑 王跃发来的定位就在巷子最末尾,两人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里。 暮色沉沉,两侧民房的阴影层层叠叠压下来,巷内光线越来越昏暗。 江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按照你们的程序,咱们现在过去,既没有充分证据,也没有搜查令,按规定既不能实施抓捕,也无权进屋开展正式搜证。” 凌执脚步没有放缓,耐心解释:“首要目标,确认对象是不是林殊,是不是还在这间出租屋内。” “他精神状态异常,情绪极不稳定,具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如果他仍然藏匿在此,我们必须先控制住他,防止再出现新的受害者,再者或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江离眉头微皱,继续说道: “可他精神不正常,疑似有精神障碍,属于限制行为能力人,就算带回队里,他的口供效力也存疑。退一步讲,就算依法传唤,最长时限有限,没有实质证据,时间一到只能放人。” 凌执:“够了,希望这个窗口期老赵他们能尽快找到初步关联证据,只要拿到线索支撑,我们就能立刻申请搜查令,对他这间出租屋开展全面搜查。” 江离轻轻啧了一声:“你看看你们的办案的程序,处处束手束脚。” 凌执闻言,侧过头睨了她一眼:“你应该庆幸有这套程序,倘若没有法律划定边界,执法不受约束,当年想要调查、限制你,岂不是轻而易举?” 江离撇撇嘴,翻了个白眼,短暂沉默后再度开口: “我记得,你们的规定里好像有一条,执行逮捕时,只要能确定屋内藏有凶器,而且‘预判证据马上灭失’,可以进行紧急无证搜查。” “依我判断,他的作案凶器很大概率就藏在屋子里面,或许你可以立刻向陈局汇报申请,先行紧急搜查。” 凌执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身旁的江离: “可以啊,没想到你对侦查程序了解得这么透彻。” 江离微微扬了扬下巴:“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想要看透办案逻辑,自然要把规则摸清楚。” 凌执:“所以当初你和我说通风管道里有枪,是假的?你根本就不是赌我坚守正义。” 江离笑:“我从来不赌运气。” 凌执看了她一眼:“你的建议很好,我现在就向陈局汇报现场情况,申请紧急勘验权限。”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山河的电话:“陈局,我们发现了疑似嫌疑人的居住地,只是现在证据不足,而嫌疑人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一旦察觉到警方意图,很可能立刻销毁、转移证物。所以我申请必要情况得先进行无证搜查。” 陈局:“嫌疑人如果确定存在严重精神症状,随身携带和藏匿凶器风险极高,属于紧急情形。必要时候,可以先行搜查,事后必须立刻补手续、书面说明,否则依然有瑕疵。” 凌执:“明白。” 他挂了电话,看向江离:“陈局批准了,但是无证搜查的条件很严苛,一不小心就会造成程序瑕疵,证据不能用,所以到时候别轻举妄动。” 江离:“知道了。” 说话间,巷子尽头的出租屋,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凌执:“准备好了,待会儿配合我,注意分寸,不要刺激对方。” 王跃带着几名队员分散守在房屋四周的岔道口,见到二人,王跃上前: “凌队,他的房间在二楼右侧走廊尽头,我们一直在此监视,暂时没有发现人员外出。” 凌执示意队员保持原地警戒,接着侧过头低声对江离说道: “你和我一起上去,探查一下情况。” 江离点头,两人上楼走到房子门口,凌执伸手将江离轻轻拉到身后:“站我身后。” 他右手虚按在腰间枪套上,缓步上前敲门。 叩门声落下不过数秒,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江离低声说:“他居然在。” 凌执微微偏头:“等一下一切小心。” 江离:“你也小心。” “嗯。”凌执勾了勾唇,转回头去。 入户门被拉开一道缝隙,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男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正是画像上的林殊。 林殊看着凌执:“你们找谁?” 凌执:“我们是街道办的,近期片区开展流动人口信息复核,过来登记一下租住人员信息。” 江离适时配合着点头,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对方。 林殊沉默片刻,往旁边侧身:“进来吧。” 凌执率先迈步走入屋内,江离紧随其后进门。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拉拢,仅有微弱的暮色从窗缝渗进来,整间屋子笼罩在昏暗之中,视物都要费力分辨。 空气沉闷安静,只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 凌执不动声色扫视屋内环境:“在这里租住多久了?身份证方便出示一下吗?” 林殊带上房门,动作迟缓:“没多久,身份证……暂时不在手边,我给你们倒点水。” 说完他就开始忙碌了起来,拿起一个杯子倒水,偏头像在说什么:“我知道,闭嘴。” 凌执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江离安分站在凌执身侧: “街道办登记信息,简单问几个问题就走,不用麻烦。” 林殊没有回应,依旧歪着头,仿佛在和空气里的人对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茫然看向凌执,放下水杯,眼神涣散,一时没能跟上对话:“……啊?登记?” “想问一下你租住在这里多长时间,原籍是哪里。” “没多久……半个多月。”林殊扯了扯身上宽松的外套,棒球帽始终压得很低,遮住眉眼,“老家很远,山里出来的。” 他话说到一半,再度停下,眉头紧紧拧起,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别吵了,我听见了。” 江离与凌执对视一瞬,二人都心下了然,幻听正在持续干扰他。 凌执继续从容发问:“之前在梧州工作是吗?听说前段时间离职了?” 林殊的注意力很难长久集中,问题传入耳中,他恍惚许久才理解,嘴角扯出一抹略显扭曲的笑: “工作……他们不想让我好好干。处处设圈套,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等着看我垮台。” 话音未落,他转头望向大门的方向: “稍等,又有人敲门。” 凌执语调平稳:“我们没有听见声响。” “真的有人在敲。”林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房门,伸手一把拉开。 门外空空荡荡,幽深的巷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林殊站在门口,向外张望许久: “奇怪……刚刚明明就在门外,一直在敲。” 他慢慢关上木门,回到屋内,情绪明显焦躁了不少,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掌心。 江离顺着他的话试探:“会不会是风声听错了?” “不是风声。”林殊摇头,“他们躲起来了,等我开门就藏到巷子拐角,一直盯着这间屋子,日夜都在偷听我说话。” 他又侧过头,凝神倾听耳边的幻听,时而皱眉,时而低声反驳空气: “我没有做错事……不要一直跟着我。” 凌执抓住间隙,继续问话: “最近这段日子,你傍晚经常独自待在巷外吗?附近有人见过你站在墙头。” 林殊猛地抬眼,来回打量凌执和江离,疑心重重: “你们到底是街道办的,还是他们派过来试探我的?” 凌执神色不变: “你别多想,我们只是例行流动人口摸排。这片老巷子人员杂,最近邻里总反映夜里有人在外游荡,我们过来挨个走访询问,并不是特意针对你。” 江离心领神会,适时附和一句:“是啊,整条巷子住户我们都逐一走访了,刚好轮到巷子末尾这一间。大家只是互相了解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林殊仍旧半信半疑,帽檐下的视线来回在两人脸上游走,指尖持续不安地揉搓着掌心,耳边持续不断的幻听似乎还在侵扰他。 他时不时偏过头,低声和空气争执几句,思绪断断续续,很难连贯思考。 “游荡……”他低声重复,喉结滚动,“那些人不肯放过我,总跟着我,我只能找偏僻地方待着。” 凌执顺势往下引导话题: “是什么人跟着你?如果遭到骚扰,你可以和社区反映,我们能够帮忙协调。”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林殊心底积压的情绪,他正要开口,忽然又猛地顿住,随后烦躁地摆了摆手: “说了你们也不信,你们只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 趁着林殊注意力被脑中幻听拉扯的间隙,凌执打量起周围。 床头墙面隐约能看见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抓痕,他有意往前轻挪半步,想要看得更清晰一些,细微的脚步声却让林殊瞬间警觉。 “你往那边走干什么?”林殊猛地抬眼,身体微微前倾,充满防备。 “没什么。”凌执停下脚步,从容收回动作,抬手虚指窗户,“屋里窗帘拉得严实,光线太差,我怕看不清,想看看窗户能不能稍微拉开一点。” 林殊立刻摇头,态度强硬:“不能拉开,拉开了,外面的人就能看见里面。” “理解。”凌执顺势退让,不再靠近床边,重新站回原处,继续闲聊式问话,“你一个人租住在这里,日常采购都去附近便利店吗?” 提到便利店,林殊含糊应声:“偶尔会去买点东西。” 凌执继续不动声色试探:“夜里出门可要注意安全,这片巷子路灯不全。” 林殊根本没有认真听完整句话,幻听再度袭来,他蹙紧眉头,自顾自喃喃自语:“别催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江离借着昏暗的光线,悄悄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 床底阴影深处,隐约有一块凸起,她微微眯起眼睛,心里隐隐猜测,那里或许藏着关键物件。 凌执捕捉到江离的视线,心中了然,他正要继续开口,林殊却忽然又猛地转头望向木门: “又有人来了。” 凌执平缓开口:“那你先去开门吧。” “到底是谁啊?”林殊呼吸微微急促,不顾两人还在屋内,再次起身走向房门。 趁着林殊走向门口、背对着他们的短暂空隙,凌执飞快给江离递去一个眼神。 就是现在。 江离极轻地挪动脚步,借着昏暗的掩护,朝着床底方向靠近。 林殊:“到底是谁啊?” 凌执开口出声吸引林殊的注意力: “或许只是风吹动墙体发出的声响,你不必太过紧张。” 林殊一把拉开房门,巷外依旧空空荡荡,只有晚风卷着尘土飘过。 他站在门槛上左右张望,脸上交织着困惑、恐惧与恼怒。 “又消失了……他们故意躲起来捉弄我。” 就在林殊心神紊乱、注意力全部放在门外巷道时,江离俯身,借着手机微弱的屏幕光,快速朝床底一瞥。 床底下一把金属匕首静静横放在阴影当中,刀刃被布条简单裹住,轮廓清晰可辨。 她不动声色收回手机,朝凌执极轻地点了下头。 凌执收到信号,凶器找到了。 林殊关上门,折返回来,整个人笼罩在浓重的不安之中:“为什么不放过我?我都已经辞职了。” 短短几分钟,林殊已经幻听发作数次。凌执与江离看着他惶惶不安的样子,无法想象他长期处在何种煎熬之中。 但眼下不是心生唏嘘的时候,危险悬而未决,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延。 凌执:“既然房门外面没有人,我们继续聊聊。” 林殊茫然地看向凌执,脑中幻听此起彼伏,已经很难集中精神回答问题,整个人陷入现实与幻觉交错的混沌里。 凌执拿出警官证,正式表明身份: “林殊,我们是市刑侦支队。现在有几条连环命案线索需要向你核实,请你配合,跟我们回公安局接受询问。” 林殊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发白: “你们……是警察?是不是他们派你过来陷害我的。” “没有人让我们来陷害你,我们依法口头传唤你。”凌执道,“我们掌握多条与你相关的线索,希望你主动配合调查。” 林殊接连后退,幻听瞬间嘈杂汹涌,目光慌乱地扫过房间,下意识想要俯身去床底查看。 江离立刻上前半步封锁路线: “不要乱动。” 第130章 痛感 异象突生。 前一秒还在迟疑的林殊突然暴起,身形猛地朝前扑向江离。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凌执甚至来不及阻拦。 林殊双手死死扣住江离脖颈,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地。 他疯魔一般收紧手臂,扼锁咽喉的力道凶狠至极,江离的喉咙被扼的响起沉闷的咔咔声响。 她仰面摔在地板上,后脊撞得一阵发麻,脖颈处剧痛席卷全身,呼吸道被死死封堵。 林殊瞳孔浑浊,声音嘶哑又阴冷: “你该死,去死吧。” 江离强忍窒息的痛苦,抬手狠狠劈向林殊颈侧。 同一时间,凌执惊叫出声:“阿离。” 他迅速拔枪上前,枪托重重砸在林殊另一侧颈侧。 两下重击同时落在脖颈两侧。 林殊身体猛地一僵,手臂失力,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地。 凌执伸手将昏迷的林殊一把扯开扔到一旁,快步冲到江离身边,伸手将她搀扶起来,着急的问:“你没事吧?” 江离借着他的力道起身,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她掏出一小支药剂,跪在林殊身侧,单手捏开他的下颌,对准喉咙将药剂尽数灌入。 药液滑入咽喉,林殊四肢轻微抽搐两下,而后彻底的一动不动。 凌执:“什么东西?” 江离站起身,脖颈遭受重创,发声十分困难,嗓音沙哑干涩:“迷药。” 凌执一时无语,他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沉声道:“怪我大意了,先别勉强说话,我们先出去。” 江离点头。 凌执半扶着她,快步走出这间昏暗密闭的出租屋,出到走廊,凌执往楼下喊:“王跃,带几个人上来。” 楼下等候的王跃一行人见到二人仓促走出,当即神色一紧,连忙应:“是,凌队。” 走廊上视线亮了不少,凌执微微弯腰凑近,仔细查看江离脖子上的伤痕。 青紫交错的勒痕横亘在颈间,格外醒目。 凌执下意识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伤痕边缘。 “嘶~” 江离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 凌执听见这声抽气,心头猛地一紧,飞快收回手:“抱歉,弄疼你了,很难受是吗?” 江离自己也被这一声痛呼弄得怔了怔,连忙摇头示意无碍。 可心底却翻起一阵疑惑,暗自嘀咕:真是怪事。 过往大大小小的伤势她承受过不少,比起以往那些伤,这道扼颈留下的勒痕明明算得上最轻。 可偏偏这一次,痛感被无限放大,仅仅轻微触碰,都难以忍耐,本能地想要出声呼痛。 她说不清缘由。 是方才窒息缺氧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琢磨不透。 凌执盯着那片青紫,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别硬扛,等回去后必须去医院拍片检查,防止软组织挫伤或是喉骨受损。” 江离低低应了一声,喉咙干涩发哑,不愿再多说话。 她摇了摇头,强行打散心底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不远处,王跃已经带着几名队员快步迎了上来。 “凌队,江离,你们没事吧?” 凌执手臂依旧扶着江离一侧胳膊:“江离受伤了,等这边安排妥当,我带她去医院检查。” 王跃眉头拧紧:“凌队,您当时也在房间内,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是我的疏忽,预判不足。”凌执没有过多赘述冲突细节,迅速转回工作安排,“嫌疑人已经被我们制服,你带人封锁整条楼道,看守这间出租屋。重点记住,目前还没有拿到正式搜查令,任何人严禁进屋开展搜证,屋内所有物品保持原始状态,你们只负责外围警戒看守,杜绝外人进入破坏现场痕迹。” 王跃立刻正色应声:“收到!只封控、不进场,绝不触碰屋内任何东西。” “盯紧一点。”凌执转头示意王跃身旁两名队员,“史东阳、于渤,你们两个进去只负责将林殊转移出来,不要触碰房间里任何物件,把人抬到警车里约束好。” 史东阳、于渤:“是,凌队。” 两人走进屋里,小心将人架起转移下楼。 片刻后,史东阳折返,在楼下汇报:“凌队,嫌疑人已经安置在警车上。” 凌执:“带回局里。” “是。” 凌执再次看向王跃,重申:“继续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在我们拿到搜查手续之前,任何人不能再进去。” 王跃:“放心凌队,我盯紧。” 凌执侧头看向身侧的江离:“我们也走吧。” 江离喉咙刺痛难忍,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一切安排妥当,凌执半扶着江离走向停在巷口的跑车。 “我来开。” 江离没有争执,默不作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引擎低鸣,车辆驶离老巷,朝着医院方向行进。路上凌执拿出手机,提前联系何苏,让她赶到医院等候,配合办理伤情鉴定手续。 抵达医院没多久,何苏匆匆赶来,一眼便看见江离脖颈上触目惊心的青紫勒痕,当即皱紧眉头:“怎么又受伤了?” 凌执再次致歉:“是我的疏忽,没能及时预判嫌疑人突然暴起。” 江离沙哑道:“与你无关,不必一再道歉。” 何苏闻言,不再继续追问案情,先陪同二人前往诊室拍片检查。 一番查体与影像结果出来,万幸只是颈部软组织重度挫伤,喉骨没有受损,暂时没有结构性危险,只需按时外敷药物消肿。 拿到诊断报告,手续办结完毕。 “万幸没有大碍。”何苏松了口气。 凌执:“先回局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 江离轻轻嗯了一声,喉咙依旧干涩发疼。 三人一同离开医院,折返刑侦支队。 一行人回到支队办公室,凌执很快取来一袋裹好毛巾的冰袋,递到江离手中。 “你先在这里坐着冷敷休息,我去找陈局汇报整场行动的情况。” 江离接过冰袋贴在颈间,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凌执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一走,周斌、钱海洋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周斌面露担忧:“江离,怎么好好的受伤了?” 钱海洋紧跟着开口:“凌队也在,怎么还让嫌疑人伤到你?” 江离听见这话眉梢微微一挑,心底只觉得有些好笑。 事情突发瞬息万变,哪里能全然预料,可所有人下意识都觉得应当是凌执防护不周。 她压下喉咙的不适感,开口道:“我没事。” 李彦端来一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少说话,别牵动伤口。” 江离伸手接过水杯,点了点头,安静靠在椅背上冰敷脖颈,不再多言。 众人也各自散开忙活去 不多见,凌执快步走了回来,看向众人:“老张打电话来,他那边有了新的进展。” 第131章 还不错 凌执解释:“找到疑似杀害第三名死者王君行的凶器了,等化验结果出来,就能正式递交材料签搜查令。” 钱海洋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连续追查这么久,总算是拿到关键性的大突破。” 周斌也难掩振奋:“有了凶器物证,案子的突破口彻底打开了。” 凌执迅速收敛情绪:“周斌,立刻联络周边各市刑侦负责人,召开临时视频会议,李彦,调试视频会议设备。” “收到!”李彦应声,抱起笔记本快步走进会议室调试线路。 凌执转身走向一旁的江离,俯身低声询问:“感觉好点没有?” 江离嗓音依旧沙哑,对比窒息刚发生时清晰了少许:“我真的没事,就一点点小伤。” 凌执眉头紧紧皱起: “等你伤势恢复,我系统教你搏击术,上次就打算安排,接连的案子一直耽搁,经过今天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 钱海洋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没错,凌队说得对,自身身手过硬最稳妥。谁有都不如自己有,真遇上嫌疑人发难,旁人救援始终慢半拍,来不及出手。” 江离刚打算开口,李彦探出头汇报: “凌队,多方线路全部接通,可以开会了。” “知道了。” 凌执收回目光,转身迈步走向会议室: “先开会,案情优先。” 江离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指尖轻轻按住冰凉的冰袋,颈间一阵阵酸胀隐痛。 心底不由得生出一阵无奈,暗自感慨: 唉,我可是排名第一的杀手耶,哪里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小白花。 她起身跟在众人身后走进会议室。 投影屏幕一分为三,视频画面顺利接通。 屏幕一侧清晰出现赵峰、老张和陆涛三人。 三人一身尘土,眼里布满浓重红血丝,在外奔波搜寻的疲惫一目了然。 画面那头,赵峰率先笑着开口调侃:“可以啊老张,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居然先被你在垃圾场里找出凶器了。” 老张闻言咧嘴一笑,摆了摆手:“可别这么夸我,还不是全赖赵队最先梳理出画像,锁定了林殊的外貌特征,不然我们连追踪方向都没有。” 一旁的陆涛故作委屈:“合着就我里外忙活,一点作用都没有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凌执坐在主位,没有打断,唇角含笑,安静任由他们互相打趣。 短暂说笑过后,赵峰话锋一转,目光直视镜头:“我说凌支,你们不会一无所获吧?要是迟迟没有进展,趁早让位得了。” 凌执勾唇:“谈不上什么大收获,只不过我们已经抓住嫌疑人林殊而已。” 屏幕那头的赵峰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整个人猛地坐直:“我草?抓住了?” 他脸上的嬉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我草,真有你们的!” “还行。”凌执点头,继续说明案情:“没错,根据我们现场观察判断,他租住的屋内大概率藏有另一把凶器。现在就等老张那边的化验报告,我们就能申领搜查令,进屋全面勘查。” “后续你和陆涛继续挖证据,找到凶器,这个系列连环案距离告破不远了,加油啊,赵队。” 陆涛来了兴致,连忙向前凑近屏幕:“老张,快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找到凶器的?我们也参考参考,看看能不能早日找到凶器。” 老张苦笑:“翻垃圾场呗。” 他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拿到林殊清晰画像之后,我立刻带领一组侦查员沿着他所有活动轨迹持续摸排追踪。技术大队人员根据体貌特征,调取街巷监控、便利店摄像头、老巷各个路口探头,一帧一帧反复梳理画面,一点点拼凑出林殊连日来完整的行动路线。” “监控捕捉到一段至关重要的画面:办公室凶案发生之后,林殊途经城郊街边一处垃圾桶处,他左右不停张望,确认四周没有行人,从怀中掏出一件物品丢进桶内,随后低着头快步离开,径直返回自己租住的老巷。” “看到这段录像,我们第一时间判断,他扔掉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作案凶器。” “而辖区刑警告知,那条街道的垃圾每天清晨统一清运,推算时间,这批垃圾早就被环卫车转运到城郊大型垃圾中转站。” 事不宜迟,老张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带着队员驱车赶往垃圾站。 城郊垃圾中转站环境恶劣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刺鼻恶臭。 一座座生活垃圾堆积成小山,污水顺着垃圾堆缝隙四处流淌,蚊虫成群萦绕飞舞。 想要在成千上万混杂在一起的废弃物里搜寻一把小小的匕首,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多年一线办案的经验告诉所有人,想要证据,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老张一行人穿戴好防护口罩、橡胶手套,将整片垃圾场划分成数个区域,分段轮流搜寻,徒手在腐臭垃圾山里一点点翻找。 十几名侦查员轮番上阵,持续搜寻整整一天,刺鼻气味附着在衣物上难以消散。 直到临近黄昏,一名队员从一堆废弃塑料袋与腐烂杂物中,扒拉出一个包裹的物件。 外层塑料袋拆开,一把短匕首静静躺在里面,刃身残留着暗褐色痕迹。 老张小心翼翼将匕首装入物证密封袋封存,第一时间联系物证实验室加急送检比对。 没过多久,实验室的检验结果紧急反馈:匕首刃口形状、宽度,与第三名死者身上创口的损伤形态、尺寸完全吻合,凶器匹配成功。 消息传来的时候,凌执正在陈山河办公室汇报现场行动情况。 “凌队,找到了!我们在垃圾站找到林殊丢弃的匕首,物证比对结果出来,和第三名死者伤口完全对应!” 凌执心中大喜,当即叮嘱:“妥善保管物证,规范做好完整提取笔录、封存手续,任何流程不能出现疏漏。” 挂断通话,凌执抬眼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陈山河: “陈局,重大突破。老张带队在垃圾中转站寻获林殊丢弃的匕首,凶器痕迹和第三名死者创口一致。” 陈山河点头:“物证到手,分量很重,等刃面上血迹的DNA检测报告出具,就能锁定林殊和那起凶杀案的关联,顺利签发搜查令。” “没错。”凌执难掩心中欣喜。 欣喜之余,陈山河适时提醒:“但是别忘了,林殊目前精神状态明显异常,司法精神病鉴定结果依旧是本案最关键的一环。必须等待鉴定结论,才能最终判定后续处理方向,确定移送看守所还是走强制医疗送入安康医院。” 凌执:“我清楚,已经联系了司法鉴定专家,其余几起关联凶案,我会安排他们加快线索搜集,尽早找到凶器。” 陈山河:“你们办事,我放心,这次行动做得不错。” 思绪收回,会议室里,老张已经将搜寻凶器的完整经过叙述完毕。 屏幕内外的人还在叽叽喳喳的交流,继续讨论后续协同侦查方案。 江离安静坐在一侧,看着始终含笑的凌执。 她终于懂得,为什么凌执始终享受和这群人并肩办案。 高压凶险的刑侦工作之下,没有刻板僵硬的隔阂,众人可以忙里偷闲互相调侃放松;可一旦谈及案情,所有人瞬间收敛玩笑,严谨专注,分毫不会怠慢。 松弛与严肃平衡得恰到好处,团队氛围难得。 闲谈间隙,视频那头的赵峰忽然调转话题,看向在镜头边缘的江离身上,笑着开口:“祖宗,我们这一轮追查,进度不算慢了吧?” 江离喉间依然难受,却也回应:“还不错。” 简简单单三个字,屏幕对面赵峰、老张一行人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 凌执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江离。 她大概不知道,她的一句“还不错”,能让这帮在垃圾堆里翻了一整天的人觉得值了。 可他知道。 第132章 站我身后 凌执心中了然,老张一行人的欣喜,并不单单是出于对江离的忌惮,而是渴望被她认可。 他们想要向她证明,刑警队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懈怠推诿”的机构,纵使很多调查最终收效甚微,他们也一直在拼尽全力。 而江离那句简短的“还不错”,意味着她看到了他们的付出,或许能够稍稍扭转她心底对刑侦队伍固有的偏见,这比任何嘉奖都更有分量。 等屏幕那头的笑意稍稍平复,凌执适时开口:“闲话暂且放到一边。现在梳理下一步安排,第一,等待DNA报告落地,立刻申领搜查令,对林殊出租屋开展全面勘查;第二,老张妥善保管凶器物证,持续跟进刀具溯源;第三,各组继续深挖林殊活动轨迹,排查其余几起连环案件关联线索。” “收到!”多方侦查人员齐声应答。 一把从恶臭垃圾场内艰难刨出的匕首,勉强撕开了连环凶案的缺口。 可林殊虚实难辨的精神状态、横跨数个城市的系列命案,其他没有下落的凶器,依然等待众人逐一揭开。 江离抬眼望向凌执的侧影,安静听着一条条清晰的工作部署,心底十分清楚,这场漫长的追凶之路,远远没有抵达终点。 这时周斌主动提议:“凌队,反正现阶段大家都需要等候实验室检测结果,不如让老张他们把监控录像拷贝一份传送过来。我们参照他们的思路同步筛选,争取更快锁定其余可疑物证,寻找剩余凶器线索。” 凌执点头:“这个提议很不错,互通人力,加快进度。” 视频里的赵峰紧跟着出声:“我这条线已经摸索出一些线索,暂时能够应付,你们优先调配力量支援老张和陆涛。” 陆涛连忙道:“你们还是多帮老张分担压力吧,他手上连着两条命案,今天全队泡在垃圾场翻找一整天,比我们累。” “可以。”凌执敲定方案,“老张,麻烦你把剩余监控素材传输过来。” 老张没有过多推辞。 今天一整天在垃圾山中搜寻,队员们浑身沾满污水与垃圾残渣,那股刺鼻的异味现在都没有祛除,早已身心俱疲。 老张:“没问题,正好我们小队今晚休整一晚,等候你们筛选结果,说不准明天运气不好,还要再度扎进垃圾场继续搜寻。” 各项协同方案全部敲定,天色也不早了,凌执宣布散会,多方陆续断开视频连线。 没过多久,老张打包好的监控文件传送至支队共享服务器。 办公室众人迅速分工,各自回到工位,点开海量监控录像,一帧帧仔细筛查。 凌执走到江离身旁:“江离,你身上有伤,要不先回去休息?” 江离摇了摇头,喉咙受损,嗓音依旧沙哑低沉:“我留下来看监控,论判断藏匿凶器的思路,我应该比你们更专业一些。” 众人集体陷入沉默,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这话听着直接,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论如何藏匿、丢弃作案工具,没有人会比深谙行凶逻辑的人更加清楚。 凌执没有强行劝说:“好,但是切记不要硬撑,觉得头晕不适立刻停下。” 一旁的钱海洋、周斌和李彦胡乱对视了几眼,内心齐齐冒出问号: 凌队,我们也操劳了一天,同样很累,怎么不见你体恤我们? 凌执仿佛看穿众人的心思,扫了一圈他们:“你们也抓紧,争点气,从业多年的老刑警,别落后于人。” 众人:“……” 闲话止住,电脑屏幕光芒映照在每个人脸上,没有人再多抱怨,沉下心投入海量视频筛查工作。 凌执站在江离身后不远处,留意了一下她的状态,干脆走到赵峰的位置坐下:“周斌,完整的资料发一份给我。” 周斌:“是。” 办公室内只剩此起彼伏的鼠标敲击声,所有人埋首在海量监控录像里仔细甄别。 江离没有立刻点开老张传来的监控录像,她打开了第三名死者王君行一案的后续补充侦查材料。 资料里记载着:案发当日,写字楼楼梯间的照明线路故障,楼道大片区域灯光失灵。 物业临时外聘维修人员上门抢修,那名维修工正是林殊,维修点位于楼道里,而王君行的办公室,处在楼道另外一端。 第一轮大范围排查时,侦查员分别梳理写字楼员工名单、外来访客登记信息,两条线索独立核查,谁也没有第一时间将写字楼维修工林殊与王君行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下意识认为二者毫无交集,这条关键线索就这么被暂时搁置。 江离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底慢慢还原出案发经过。 不难推测事发情景。 王君行不想在办公室通话被旁人听见,特意独自走到僻静无光的楼梯间打电话。 或许电话里,他言语刻薄,正在蛐蛐别人。 昏暗楼道之中,正在检修线路的林殊恰好听见了一切。 长期饱受幻听折磨的林殊,被这番刺耳的言语刺激。 一次毫无预谋、极端的偶然相遇,就此酿成凶案。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长久谋划,仅仅是昏暗楼道里的一场萍水相逢。 江离关掉文档,调出淮市电子地图,在画面上依次做出清晰标记。 红色圆点落在王君行遇害的写字楼办公楼,紧接着城郊街边垃圾桶、林殊租住的老巷出租屋,三处点位整齐排布在地图之上。 她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在脑海里复刻林殊案发后的行动轨迹。 行凶结束,林殊仓皇离开写字楼,一路上心神不宁,幻听幻视不断叫嚣催促,他途经城郊马路边的铁皮垃圾桶,四下确认无人,迅速将匕首丢弃,随后沿着街巷一路步行,折返租住的老巷。 整条路线连贯顺畅,和监控捕捉到的画面完全吻合。 片刻后江离睁开眼,思路愈发清晰。 随机偶遇、临时起意作案,行凶之后仓促处置凶器,正是林殊此刻的行为逻辑。 凌执无意间侧头,看见江离对着电脑凝神思索,他收回了目光。 江离收起地图档案,调出第四名死者茆艳琳的卷宗资料,开始认真查看。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史东阳快步冲进办公区: “凌队,林殊苏醒过来了。” 凌执闻言当即起身:“我过去看看。” 江离也跟着站了起来。 凌执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只是说:“等一下站我身后。” 江离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第133章 同频 两人走向高危约束候问室。 推门进去时,江离打量了一下环境,这里不同于普通讯问室,墙面做了软包防撞处理,门窗全封闭、无尖锐棱角。 凌执解释:“这间候问室专门用来临时关押情绪失控、有暴力倾向、精神状态异常的涉案人员,也常常用来约束醉酒发狂、寻衅滋事的人员醒酒,是支队管控高危人员的专用区域。” 江离点了点头。 看向房间中央,林殊被专用约束带固定在约束床上,四肢、腰身全部限位锁紧,丝毫没有挣扎的空间,床头一侧的录像设备全程开启,记录着林殊的一举一动,留存完整合规的监控记录。 于渤见两人进来,起身:“凌队,林殊醒了,但是精神看上去很不稳定,恐怕很难移到审讯室问询。” 凌执:“嗯,辛苦了。” 凌执观察林殊的状态。 先前江离灌入体内的迷药药力缓缓消散,他的意识完全回笼,却依旧深陷在自己的精神幻境里,无法自拔。 察觉到对面有人,林殊缓缓聚焦视线,看清凌执和江离的面容,情绪起伏。 他猛地挣扎起来,约束带绷得紧紧的,发出咯吱作响的摩擦声。 “是你们……你们把我抓到这里来了。” 林殊呼吸急促,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们说得没错,所有人都串通一气,想要困住我!” 凌执:“林殊,冷静一点,我们只是向你核实几桩案子的情况。” “冷静?我怎么冷静!”林殊猛地抬高声调,头颅不停转向房间各个角落,像是在搜寻暗处潜藏的人影,“它们日夜跟着我,躲在巷子角落,趴在窗户外面监视我,时时刻刻逼我!” 凌执问:“谁在逼迫你?” 可林殊的思绪早已彻底破碎混乱,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沟通应答。 他一会儿说有人尾随跟踪,一会儿低声和空气争辩,一会儿怒骂他们,完全无法形成连贯的供述。 凌执默默观察着他所有反应,现阶段想要从他口中获取有效口供,几乎没有可能。 江离突然上前一步,双手一摊,大声道:“好了,你们都别吵了。” 林殊突然安静了下来。 凌执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在装。 她在用林殊的语言跟他对话。 江离侧耳听了片刻,然后朝一处空荡荡的墙角皱了皱眉:“是吗?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她又转头看向另一侧,仿佛在和另一个无形的存在对话:“匕首是你提议扔那的吧?被找到了。” 听到“匕首”两个字,林殊情绪再度失控,疯狂扭动身体:“找到了怎样,那东西我早就扔掉了……和我没有关系!” 江离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压低声音道:“你别听它们的了,他们都是在骗你、害你。” 林殊的挣扎稍稍停滞,呼吸依旧急促,他死死盯着江离,哑声开口:“……你是谁?你为什么能听见?” 江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低声反问:“这么热闹,你听不到看不见?” 林殊没有回答,但他盯着江离的目光变了。 江离微微俯身,平视着林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殊,呼吸依旧急促,下意识追问:“去哪?” “去另一间房间。”江离哑着喉咙道,“没有这些吵你的东西,没有这帮讨厌鬼,安安静静的,我们两个人好好说说悄悄话,怎么样?” 林殊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犹豫。 他追问:“真的……没有那些声音吗?” 江离点头:“嗯,很安静,我试过了,没人吵你,也没人盯着你。” 他看了看江离,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凌执和于渤,警惕道:“他们呢?” “他们不进来。”江离说,“就你和我。” 林殊沉默了几秒,在内心做最后的权衡。 最终,他低声说:“好……我去……你带我去。” 江离企图上前,解他的约束带,凌执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江离拍了拍他的手背,做了个口型:“放心。” 凌执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松开了手:“小心点。” 江离上前小心翼翼解开林殊身上的约束带,说:“你们这些人再跟来,我可不客气了。” 林殊没有反抗,呆呆地任由江离搀扶起身,全程顺从。 几人走出高危候问室,凌执和于渤走在侧后方,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前面的两人,预防着林殊突然暴起。 两人在前面胡言乱语,不多时众人已经抵达讯问室。 林殊坐在审讯椅中,仅做基础限位,没有过度束缚,最大程度降低他的抵触心理。 凌执站在门口,全程警惕。 江离:“你看,是不是安静了许多?” 林殊恍惚地看着江离,低声开口:“这里……真的安静多了。” 江离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林殊面前,像在和商量一件小事: “林殊,我跟你透个底,我让你跟我来这间屋子,已经有人不高兴了。他们说我不够资格单独跟你谈,说我级别不够。”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这世上到处都是规矩,走到哪都有人管着,门口那个人我得带进来,不然下次我就没法再带你到这么安静的地方了。” 林殊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看向门口的凌执。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 “但你放心,他进来之后不会说话,他就是一堵墙,有他在,外面那些吵你的东西才不敢跟进来。你刚才也感觉到了吧?这屋子安静,是因为有他在门口挡着。” 林殊愣了愣,像是在消化这个说法。 江离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细想,补了一句:“他就在门口站着,不过来。就当是为了下次还能有这样安静的地方说话,行吗?” 林殊犹豫了几秒,最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低声说:“……那他别说话,也别看我。” 江离点头:“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凌执就这样配合的站在门口处,关上了门。 江离顺势坐下:“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了,他们是不是一直逼你做事?逼你用刀子、扔刀子?” 林殊:“是……它们一直逼我……逼我动手,逼我藏东西,逼我扔掉刀子。” 江离追问:“你一共用过几把刀?” 林殊眼神飘忽,眉头死死皱着,开始倾诉委屈:“不过那些人也该死,联合做局害我,害我被开除,还不放过我,派人跟踪我,监视我,日夜吵我,一刻都不让我安生。” 江离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些人都不是好东西。” “别急,慢慢说,那刀都放在哪里了?” 提及刀具,林殊的情绪又开始变得躁动,头颅左右晃动语无伦次:“不知道……它们让我丢远一点……有的扔河里,有的扔荒地里……找不到了……都找不到了……” 江离:“扔河里了啊?那他们可就找不到了。” 林殊愣了一下,松一口气:“太好了…… 它们终于不会骂我了。” “怪那个女的,要害我,我就还手了,旁边有河,就扔了下去。” 江离点了点头,平常地接了一句: “那条河,你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第134章 放过自己 林殊听到询问河流名字的问题,肩头猛地一颤,情绪激动起来,身体在审讯椅上局促扭动,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我不记得了,你,别骂我。” 江离及时安抚:“没有,他们没有骂你,都在和我夸你呢,你静下心仔细听听?” 林殊僵硬地偏过头,认真侧耳捕捉脑海里的声响,片刻之后,直直看向江离: “他们夸我?不对不对,你骗我,对了,之前就是你打晕我,你也是坏人,和他们是一伙的。” 眼看林殊就要再度陷入躁动失控。 凌执指尖微微收紧,脚步下意识往前挪动半步,准备一旦他发作就立刻上前控制。 谁知江离丝毫不慌,抬手指着自己脖颈大片青紫扼痕:“你讲点道理,最先动手掐我的是你,你自己看看,我要是不还手,就要被它们指责惩罚,我们扯平了。” 林殊顺着她的指尖看向她脖颈浓重的淤青上,癫狂的戾气一点点褪去,躁动的身体慢慢的停了下来: “哦,他们也骂你,对,那就算扯平了…… 我本来只是在路边修路灯而已,那个女人步步紧逼,我必须还手。” 江离:“之前做超市理货员的那个女人,也格外讨人厌烦,对吧?” 林殊用力点头,破碎的供述:“我只是路过超市想买点吃的,她死死盯着我,刻意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拿这件事要挟我,就是不让我安生度日。” 江离心中了然,这就是桂市遇害者尹瑜,她不动声色收拢话题:“那当时用来防身的刀子,你妥善藏好了吗?” 提及匕首,林殊的思绪再次变得混沌涣散,眉头紧锁:“我忘记了…… 到底藏在哪了呢?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双手抱住脑袋,肩膀剧烈发抖,他身体在审讯椅上左右冲撞:“别吵了,不要逼我想了,全都闭嘴!” 凌执向前一步,手掌虚拢,时刻准备进行约束控制,他望向江离,示意审讯必须终止。 江离抬手拦住凌执上前的动作,安抚道:“没人逼你,不想想就不想了,那些聒噪的声音我们不管了。” 林殊猛地僵直脊背,抬起头,眼球慌张地扫视整条密闭讯问室,大声的叫嚷:“他们跟来了,你不是说这里进不来吗?” 嘈杂的幻听再度侵占他的思绪,好不容易稳住的心境直接崩盘,继续问话已然毫无意义。 江离站起身,顺着林殊的惶恐接话:“没错,这些阴魂不散的讨厌鬼闯进来了,我们得立刻走了。” 林殊慌乱地扭动手腕,用力拉扯审讯椅的禁锢锁,焦躁不安地催促:“赶紧走,快一点!” 江离过去解开锁住他四肢的限位卡扣,侧头朝着门口的凌执递出一个眼色。 凌执心领神会,拉开了讯问室大门。 江离伸手搀扶住身形虚浮的林殊,带着他快步走出讯问室,凌执与于渤紧随二人身后,保持警戒。 踏入走廊,林殊依旧心神不宁,频频回头张望,哑声发问:“我们去哪?” “一处好地方。” 江离从口袋摸出一支药剂瓶,拧开瓶口封口,举到林殊眼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林殊眼神涣散,茫然凑近:“是什么?” 话音未落,江离一手固定住他的下颌直接掰开牙关,将瓶中药剂毫不犹豫尽数灌入他口中。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凌执和于渤二人完全来不及做出阻拦的动作,林殊已经身体一软,直直朝着走廊地面重重栽倒。 江离脚步轻巧向侧边错开半步,避开倒下的躯体,没有半分搀扶的打算。 凌执看着狠狠砸在地板上的林殊,眉心狠狠一跳,一段尘封的回忆猛地窜上脑海,他下意识开口:“当初你给我灌药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自己当时也是这样狼狈的摔在地上? 也是这般失态?不体面? 江离闻言低低笑出声,戏谑的采用智能体语调回答:“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简洁明了的话告诉你,我可是把你稳稳接住了,没让你摔得如此难看。”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怎么,在意这个?” 凌执一时语塞,沉默失语。 一旁的于渤瞪大双眼,僵在原地,脑袋里满是问号:??? 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江离笑意牵动脖颈伤口,咽喉一阵刺痛,控制不住咳了起来。 凌执立刻收敛杂绪,快步上前,拍着她脊背帮她顺气:“你的咽喉挫伤还没痊愈,方才长时间交谈,好好歇歇,别伤着声带了。” 江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于渤这时才回过神,指着地上的林殊,小心翼翼的请示:“凌队,他现在该怎么处置?” 凌执:“送回高危约束候问室固定看管。” 于渤应声上前,和凌执一左一右架起昏睡的林殊,朝着走廊另一头的约束室走去。 江离没有随行,她转过身,独自朝着刑侦办公室的方向缓步走去。 于渤忍不住小声感慨:“凌队,袁满同志…… 实在是有点东西。” 凌执侧眸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何止是有点东西,她的行事手段,多到能让你吃不完兜着走,想试试?” 于渤连忙摆手:“那倒大可不必。” 凌执严肃道:“肆意给涉案嫌疑人使用镇静药剂,是实打实的违规,记住了。” 于渤严肃点头:“我知道了。” 凌执返头望向江离头也不回的背影,咬牙低声骂道:“狗东西。” 江离一贯如此,行事随心所欲毫无顾忌。 林殊尚有审讯价值时,她会耐着性子伪装共情、周旋演戏,待到线索榨取干净、暂时无法突破时,便不愿再多耗费一丝心神,直接干脆用药剂将人放倒,绝不拖泥带水,管你违规不违规。 他转回头,叹了一口气。 他依旧无法认同她肆意越界的做法,可那说教的念头,终究尽数压了下去。 他已经不想再为此跟她吵架了,这大概就是沈年末说的“放过自己”吧。 第135章 刑侦王牌 凌执安顿好林殊后,折返办公区。 大家还在埋头筛查监控,凌执下意识望向江离的工位。 她端正坐回电脑前,脊背挺直,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 听见脚步声,江离抬头看着走进来的凌执,朝他招了招手。 凌执走到她工位旁,微微俯身:“怎么啦?” 江离指着电脑屏幕,正要开口说话,刚一张嘴,便是一阵干涩沙哑的声音:“结合刚刚林殊的口供,我有些想法......” 凌执听得眉心紧皱,不等她费力出声,拿起她工位上的温水,递到她唇边:“别说话了,先喝口水缓一缓,再折腾下去,声带彻底受损就麻烦了。” 江离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放下水杯后。 不等凌执直起身,江离抬手攥住他胸前的衣领一扯。 凌执猝不及防俯身更低,两人的瞬间被拉近至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周斌就坐在隔壁,呛咳出声,钱海洋和李彦虽然坐的稍远,余光也下意识扫过这边。 众人内心齐齐刷屏:??? 凌执周身的沉稳气场瞬间凝滞,却依旧维持着冷静,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垂眸看向近在眼前的江离,静待她的下文。 江离完全无视周遭突然安静的氛围,嘴巴贴近他的耳朵,收敛所有声音,只用气声道: “根据刚才他的交代,我核对了茆艳琳遇害的滨河绿化带,旁边就有一条河道。” 办公室内,所有人都假装埋头工作,鼠标的点击声却没有再响起。 咫尺之间温热气息交织,凌执微微偏头,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回应:“我立刻通知老张。” 江离还想补充细节,凌执抢先开口: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扔凶器的地方大概率没有监控,我会让老张第一时间核实,林殊当年在淮市具体是在哪一段路边维修路灯。” “事情时隔已久,中间历经雨季,河水涨落、水流冲刷都是极大变数,匕首大概率早已被水流带移、或者沉入淤泥。” “那边的技侦会调取案发当时的气象、水文资料,实景模拟水流速度、河道淤泥沉积规律等,锁定凶器大概率沉降的水域位置,再安排滨河河道全线打捞排查,不会盲目搜寻。” 江离的顾虑尽数散去,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指。 凌执胸前微松,他刚站直身子,江离眉头又皱起。 凌执见状,再度抢先开口补全所有线索,彻底打消她的疑虑: “我都捋清楚了,刚刚林殊含糊交代,还有一把凶器被他扔在了荒野。结合口供来看,他始终想不起杀害桂市尹瑜那把匕首的藏匿点位,由此可以确定,被他称作‘荒野’的那一把,对应的就是第一起杨英杰遇害案的凶器。” “而他口中的荒野,以他当时的活动范围来看,大概率就是案发地或者居住地周边的开阔草坪、闲置空地这类人烟罕至的区域,排查范围可以进一步缩小。” “我分析的对吗?江警官?” 听见“江警官”三个字,江离眉梢轻轻一动。 她没有反驳,凌执确实把她心里所有推测完整说了出来,她索性闭上嘴,静静看着他。 凌执抬手理了理被她扯得微乱的衣领,垂眸看向身前的江离,低声笑道: “放心好了,你凌学长我好歹也是刑侦王牌,不是个蠢的。” 江离望着他,喉间还在隐隐作痛,却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她抬手对着凌执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队员们全程假装埋头工作,却只动了耳朵和鬼鬼祟祟的眼睛,将两人全程默契互动的画面尽收眼底。 众人都在心里暗自唏嘘,两人之间的默契直接爆表,全程无需多言,便能读懂彼此所有的盘算。 凌执看着她的竖起的大拇指,眼底笑意更深,不再耽搁,立刻拿出手机,分别拨通老张和赵峰的电话,告知这边得出的信息。 大概半个小时后,凌执挂了电话看向周斌: “周斌,林殊的拘传时限快要届满,立刻整理高危候问室、讯问室全部音视频录像,汇总本案卷宗、目击证人证言,整理成套材料,我们起草正式鉴定委托文书,递交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科。” 周斌起立:“是,我立刻整理材料。” 江离抬眼看向凌执,凌执主动解释:“精神司法鉴定需要三类核心材料:嫌疑人既往诊疗病案、全案卷宗笔录、案发前后证人的行为佐证,林殊无既往精神就诊记录,今夜全程约束状态下的言行录像就是核心行为依据。” “我们还需要补充两项手续,一是精神病司法鉴定正式委托,二是临时保护性约束措施,将他移送公安安康医院进行封闭式精神观测鉴定。一边鉴定研判精神状态,一边加急呈报刑事拘留......” 江离听得头皮微微发麻,连忙抬手打断,沙哑的急道:“停停停。” “我只是装精神病套他口供,我没有精神病,这些程序就别往我身上套了。” 凌执闻言一顿,看着她两眼空空的样子,干脆顺势停下话头,不再继续科普严苛的鉴定流程。 江离摩挲着下巴,慢悠悠开口:“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真能弄到一张精神病鉴定报告,岂不是直接无敌了?” 凌执挑眉,望着她突然发散的思维,无奈又好笑,出声提醒:“别瞎琢磨了,现代精神病鉴定体系非常科学严谨,不是随便糊弄就能过关的。” “之前有个涉案嫌疑人,为了逃避刑责,鉴定期间刻意装疯卖傻,硬生生折腾自己,居然吃了整整一个月的屎,最后依旧被专业团队精准识破,纯属白费功夫。” 江离喉咙一阵不适,低低的呕了一声:“yUe~” 她抬眼看向凌执,沙哑着嗓音认真指控:“凌学长,你恶趣味。” 凌执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行了,不逗你了,喉咙伤得这么重,赶紧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全权接手就好了。” 江离听了也不推辞,站起身穿上外套:“凌学长,你也早点休息。” 今夜,她的确还有事情要做。 第136章 束手无策 第二天早上,江离拎着一大袋早餐,推开了刑侦队办公室大门。 入目皆是一片疲惫狼藉。 每个人都熬得双眼通红,蔫蔫地靠在椅背上,看见她进来,只是扬了扬手算是打招呼。 江离将豆浆、包子与热粥逐一分发到众人手中。 李彦:“谢谢,还真的有点饿了。” 钱海洋:“谢谢。” 周斌:“谢谢。” 众人累到极点,就单纯机械的道谢,拆开早餐吃了起来。 江离点了点头,拿起最后一份,走向凌执独立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 江离推门而入,只见凌执正在低头检查着报告。 听见动静,他抬头,第一时间就看向她脖颈那片未消的青紫淤痕上,眉心皱起:“你喉咙的伤势怎么看着更严重了?回去没按医嘱敷药吗?” 江离摆了摆手,将早餐袋放在他桌面,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意思是说不了话。 确实是严重了,今早醒来,咽喉干涩肿痛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林殊发病时那双手的力气大得惊人,要不是他们反应快,她都怀疑她的整个喉骨会被捏碎。 凌执合上手边整理完毕的卷宗,同步最新案情进展:“林殊的全套案卷材料已经整理好,所有审批手续全部办妥,等会儿就会移送安康医院,做封闭式精神鉴定和刑事责任能力评估。” “陆涛那边昨晚大家也通过监控排查出凶器的大概方向了。” “赵峰和老张天不亮就带队出发了,目前已经全面铺开河道、城郊空地的凶器搜寻工作。” “初步估计第一把发现的凶器上面血迹的DNA报告快出来了,到时候就能让陈局签发搜查令,去搜林殊的出租屋了。” 江离点了点头。 她想起老张那边的情况,可谓是上山下海啊,不过上的是垃圾山,下的是淤泥河涌。 一把一年前被丢弃的匕首,要在河道里捞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老张年纪不小了,刚刚经历了垃圾山,又要带着人泡在臭烘烘的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摸排,确实辛苦。 凌执拆开早餐包装,目光再次不经意扫过她的脖颈,突然道:“你应该是了解过精神分裂的病症,知道林殊长期被幻听幻视纠缠,备受折磨,所以干脆用药让他睡熟,对不对?你倒是心善。” 江离闻言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早餐,示意他趁热吃。 凌执见状不再闲聊,低头安静用餐。 江离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办公区的队员们早已吃完早餐,一个个趴在桌面沉沉睡去。 江离望着一众熟睡的身影,唇角勾起,走回自己的工位,安然落座。 林殊被幻听缠得日夜难安,她一剂药剂让他彻底昏睡,摆脱幻境折磨;今早一众同事通宵达旦、身心俱疲,她也舍不得让大家硬撑着高强度工作,同样药倒,让他们休息。 em,怎么不算心善呢? 没错。 方才分发的所有早餐里,她都加了料。 剂量不大,足够让他们睡上两个小时,又不至于影响身体健康。 看着沉睡的队员,江离突然思考起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准则。 她执行的是结果正义。 抓住林殊,元凶伏法,案件的核心目标就已经落地。 那些沉入河道、掩埋荒野的凶器,于她而言已是无用,没必要去搜寻。 而对于警方来说,根基是程序正义。 以技术侦查划定嫌疑人范围,调度警力地毯式排查取证,不计成本的深挖物证,哪怕如同大海捞针,也要补齐全部证据链,将案件锤成无可推翻的铁案。 这般繁琐审慎,不止是为了层层夯实定罪依据,让罪刑相配、罚当其罪,更是为了堵死所有漏洞。 特别是连环杀人案,案情复杂、线索交错,唯有恪守完整程序、穷尽所有排查,才能杜绝还有另外潜藏的凶手隐匿脱身的可能。 高下不论,只论实效,她的选择,无疑更加利落迅捷。 但她也清楚,凌执他们坚守的程序,代表的是整个社会的公序良俗与司法秩序,不可能像她这般随心所欲、不拘章法。 曾经有人说过,像她这样游离在规则之外、奉行私刑审判式正义的人,天使与恶魔,从来都只隔着一次错判。 这话有道理,却也不多。 她只是不盲从世俗的规矩,却也恪守着独属于自己的一套行事法则。 这段时间近距离旁观凌执和全队的办案逻辑,看着他们为了一丝线索穷尽所有,她昨夜回去之后,还是第一时间将那把枪彻底收好,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她可以游走边界,但绝不会给自己留下致命破绽。 上午十点,外面天色大亮。 队里众人陆续从沉睡中醒来,众人眼底的红血丝淡了大半,精神头恢复了不少。 周斌揉着发酸的脖颈,长长伸了个懒腰,余光一瞥,立刻注意到江离脖颈处依旧刺目的青紫淤痕: “总算缓过来了,昨晚真是熬死人了。对了江离,你这喉咙伤得也太严重了,赶紧去队医那边看看,别硬扛。” 李彦、钱海洋几人闻声也纷纷围了上来。 清晨时众人身心俱疲、头昏脑涨,根本没有看清楚她的情况,此刻休息充足,才彻底看清她脖颈上浓重的掐痕,纷纷出声劝她就医处理。 就在众人围着江离关切叮嘱时,凌执走了出来,脸上没半分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围在江离身边的几人:“十分钟,全员洗漱整理,集合待命。” 说完他目不斜视,径直迈步朝外走去。 一众队员面面相觑,连忙齐声应答:“是!” 周斌嘀咕:“怎么感觉凌队生气了呢?” 钱海洋:“莫不是我们睡觉他觉得我们偷懒了?” 李彦:“不应该啊,走走走,赶紧的。” 三人嘀嘀咕咕的,摸不透自家队长的怎么突然生气了。 平日里,他不是最心肝宝贝江离的吗? 今早一切如常,他们也只是小睡了一下,没偷懒懈怠,怎么凌队突然冷脸黑脸? 众人不敢多耽搁,匆匆和江离道别,快步跑去整理仪容。 喧闹散去,办公区再度安静下来。 江离捂嘴偷笑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她却是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哪里是怪他们偷懒,分明是还在介意今早全队被她一锅端的事。 江离勾起唇角,刑侦王牌,不过如此,拿捏。 休息室里,凌执收拾干净,抬手揉了揉眉心,眸色复杂。 一整个刑侦支队,上到队长,下到队员,全都被她一碗早餐轻松放倒酣睡。 生气算不上,更多是无奈。 他清楚队员连日超负荷运转需要休息,江离的初衷并无恶意,他根本无从指责。 他守程序,可江离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打破他的节奏。 看着镜子里自己无奈的眉眼,他微微挑眉,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转身迈步折返办公区。 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带着几分刻意的压迫感,径直走到江离工位前。 江离早听见他的脚步声,早早仰着脸看他,眼里亮晶晶的,一脸得逞的小得意。 凌执伸手捏着她的脸颊,邪魅一笑: “小东西,你真是让人束手无策。” 第137章 魔法攻击 江离被他那副忽然邪魅起来的做派吓得一愣,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猛地往后一撤,后背哐地撞上椅背,椅子带着她往后仰倒。 凌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椅背将她和椅子一同按回原位。 他皱起眉头,恢复了正常的清冷语调: “小心点,毛毛躁躁的,摔着了怎么办?” 江离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地指着他,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的口型:鬼啊。 凌执站直身子,低头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恼却说不出话的模样:“不怪我,对你的做派硬的不行,软的不行,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下次再胡来,看我恶心不死你,江离宝宝。” 江离瞪着他,她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吃了说不出话的亏”。 她有千般反驳万般吐槽,全堵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更何况,她可以应对威胁、应对警告、应对争吵,但她不知道如何应对一个用“宝宝”来恶心她的霸总凌执。 这种憋屈,让她第一次在两人的交锋中落了下风。 她张了张嘴,试图挤出一句反击,哪怕只是一句“你有病”也好。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她放弃了,愤愤地靠回椅背上,喉咙嗬嗬地发着气声,像一只丧尸一样用眼神表达她全部的鄙夷。 就在这时,队员们陆续回来,收拾了一番,神清气爽了不少。 他们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凌执站在江离的工位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江离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至极,又气又恼,看着格外憋屈。 钱海洋心直口快上前劝解:“凌队,江离身上还有伤呢,您就别训斥她了。” 凌执眉毛高高扬起,被这番脑补气乐了:“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训斥她了?” 周斌小心翼翼补充:“可是她看着委屈巴巴的样子,不就是被您说重话了?” 凌执这次真的笑出声了。 他环顾了一圈这群刚睡醒、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的队员们:“这就护上了?她喂你们吃药了知不知道?一群傻狗。” 众人愣住。 李彦最先反应过来,挠了挠后脑勺:“怪不得……我说怎么这么好睡,醒来还神清气爽的。” 凌执:“…….” 李彦才意识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找补救场:“那、那凌队您早上也吃了那份早餐吗?” 凌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傻狗,哪壶不开单提哪一壶。 江离终于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眉眼间那副幸灾乐祸的神采,简直比说出一整段风凉话还要生动。 凌执瞥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纵容、四分懒得计较。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算了,说正事。周斌,去催催淮市那边的技侦,看看化验结果出来了没有。如果没有出来,问一下大概什么时候能出。” 周斌立刻收起脸上的笑意,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去打电话。 凌执刚敲定对接事宜,市精神卫生中心司法鉴定科的对接电话便打了来,确认接收手续已全部完备,随时可以交接押送。 他当即转身往外走:“我去找于渤他们,安排押送。” 押送刚安排妥当回到办公室,周斌的电话便急促响起,他接起后应声几句,转头对着凌执高声汇报: “凌队,淮市技侦那边的 DNA 化验结果出来了,凶器上的血迹确认与死者的生物样本完全匹配,上面还有林殊没清理干净的指纹。” 李彦、钱海洋:“太好了。” 关键证据落地,凌执眼底暗了暗,当即道:“马上把材料副本打印出来,我去申请搜查令。” 周斌:“是。” 凌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抓起桌上的卷宗和报告,快步朝着陈山河局长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区瞬间进入忙碌状态,队员们各司其职,唯有江离坐在工位,静静的看着来回奔走的凌执。 方才他故作邪魅逗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因案件有所进展,多了几分雷厉风行的凌厉。 江离心里暗自感慨,这般全力以赴的凌执,倒让人觉得有几分可靠。 江离静静望着,心底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触。 这就是程序正义实实在在的模样。 眼前这个人,带着全队一步一步把证据抠实,走审批、办移送、申请搜查令,每一道手续绝不跳步。 哪怕已经抓到林殊,明明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他依旧非要把所有链条补得严丝合缝。 江离不由得恍惚,忽然就想起前世,那一张闯到她家的搜查令。 想来那时,也是把他逼到绝境,他才会不顾一切执意上门。 江离脑海里又闪过方才在工位前,他那副无奈之下故作邪魅逗弄威胁她的模样,看来自己,确实把他折腾得十分头疼。 可又能怎么办呢? 她骨子里的行事准则早已根深蒂固,依旧无法完全认同凌执所坚守的那一套程序正义,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轻易扭转。 她尚未从思绪里抽离,凌执已经从陈山河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刚刚签发的搜查令。 他走到江离工位旁:“搜查令批下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们去林殊的出租屋搜证?” 江离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还未好转的喉咙。 咽喉依旧干涩刺痛,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更重要的是,在她心里,元凶已然落网,这场搜查不过是为补齐程序而走的流程,她没有参与的意愿。 凌执看懂了她的拒绝,没有勉强: “行,那你留在队里,有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凌执对周斌说:“周斌,通知技侦队,准备出发,于渤、史东阳押送任务结束后直接赶往林殊出租屋汇合。” 周斌:“是。” 凌执转身正要走,又回过头对着江离说了一句:“多喝热水。” 江离点了点头。 凌执这才转身,大步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看着眼前忙碌的这一幕,江离第一次静下心来,开始思索往后,她和凌执究竟该如何相处。 她想了一会儿,只有一个答案:不知道。 她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仰天长啸不出声:“毁灭吧,姑奶奶厌倦一切。” 第138章 老子回来了 凌执带人离开之后,江离坐在工位上,静静等着周斌回来。 周斌结束手上的活,回到自己的工位。 江离脚下蹬地,办公椅滑过去停在他桌旁,她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桌面。 周斌抬眼看向她。 江离递过手机,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要A的封存案卷,所有的资料。” 周斌迟疑道:“对这种高度封存的案件,调阅有着严苛审批,不是谁都能随便看的。” 江离眉梢微挑,抬右手,比出一个枪的手势对着周斌,唇线抿起,无声地威胁。 周斌头皮一麻。 他心里疯狂呐喊:凌队你快回来吧,你管管你家这位! 但他嘴上只能说:“真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不够权限。” 江离看着他的神情不像作假,她拿回手机突然站起来,猛的凑到周斌耳边,气声说:“去请示陈山河。” 周斌不是凌执,江离突然凑近,已然把他吓坏,他甚至能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洗发水气味。 他连忙起身,后撤几步:“我、我现在就去。” 看着周斌落荒而逃的身影,江离直起身嗤了一声,把椅子拉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悠哉悠哉的等着。 心里腹诽:“不给?老子就去偷,去抢,反正有的是办法。” 周斌去请示了陈山河,陈山河倒是轻松答应。 “这事还是得和凌队汇报一下。”周斌拿上手机,一边往档案室方向走,一边拨通凌执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背景嘈杂,能听见技侦队员在忙碌的动静。 凌执:“有什么事?” 周斌简单说明情况:“凌队,江离现在要调阅A的封存案卷,我这边没有权限,请示了局长,局长答应了,告诉你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凌执心里清楚江离不会无缘无故要看这份关于她前世的旧卷: “既然局长答应了,就调吧,但是仅限她在办公区阅览,不许摘抄复制,看完立刻归位。” “明白。”周斌挂掉电话,随后他推开档案室的门,进去调取那份锁在档案柜深处,标记着封存字样,属于上辈子江离的卷宗。 周斌抱着厚厚的封存卷宗走出来,档案袋封条经过登记拆开,一叠纸质材料沉甸甸压在臂弯。 他将卷宗以及配套加密存储U盘一并放到江离面前,不忘再次复述凌执定下的规矩:“只能在此处阅览,不许拷贝、不许带出,看完我就要立刻归档锁回档案室。” 江离点头示意知晓,她垂眸一页页翻动这份属于上辈子自己的案卷。 翻至案卷中技术侦查记录那一部分,一行笔录映入眼帘。 江离指尖突然停在纸页上,心想:“找到了。” 这正是她此番过来要寻找的关键。 档案记载,当年他们曾让她尝试虹膜验证登录暗网,没想到阴差阳错,就这样采集到了她的虹膜样本,并作为案件实验素材留存。 虽然是笔记本电脑摄像头采集意外录制下来的,但是,总归有留存的痕迹了,好事。 没想到有一天,程序正义帮了她大忙。 如果凌学长得知,他的程序正义,即将成就她的结果正义,会不会气得吐血。 江离压下心底的躁动与胡思乱想,继续翻完所有的案卷。 最终才拿起加密U盘,接入内网专用电脑,输入案卷附带的访问密钥,调取配套的实验录像资料。 耐着性子,顺着U盘里的目录,把存储的全部录像资料逐一过一遍。 除了虹膜采集的实验片段,里面还留存着前世审讯、死者死亡现场、她家被抄、物证核验的各类旧视频。 一幕幕旧画面轮番在屏幕上播放,那些被她尘封遗忘的过往,再次扑面而来。 监控录像继续播放,前世的她坐在病床上,屏幕摄像头正对着眼眶,完整录制、留存下整套属于她的虹膜影像资料。 江离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屏幕里的画面。 之前她一直苦于没有可用的虹膜样本,无法重新登入暗网。 如今这份录像就摆在眼前,只要提取录像内的虹膜信息,她就能想办法重新利用。 江离大脑飞速盘算,该怎么把这份虹膜信息拿到手。 可凌执的规定摆在明面上,不许拷贝、不许复制,她只能在这台内网电脑上观看,连截图都做不到。 周斌就坐在隔壁工位,而且这电脑上有操作日志,只要她有异常操作,凌执必定会立刻看穿她想要拿到虹膜、登入暗网的真实目的。 江离让那段虹膜视频自然划过,不做任何停留,心里快速思索可行的办法。 她突然扫过桌角那只玻璃杯,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端起水杯,仰头把里面的温水一饮而尽,朝周斌抬了抬杯子,用手势示意自己水杯空了,请他帮忙再接一杯水。 周斌没有多想,接过杯子往前走。 饮水机就在办公室门边,江离计算着周斌去接水的时长与动作,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时会无意识的看向她,所以,能操作的时间只有在去的路上那短短数秒。 一次根本来不及完整录下整段虹膜采集片段。 周斌端着盛满温水的水杯走回来,把杯子放到她手边,随口扫了一眼电脑屏幕,画面还在播放着: “水来了,喝完再叫我。” 江离接过水,口型示意:“谢谢。” 为了方才支开他的借口显得合情合理,她只能仰头,又实实在在喝下大半杯温水。 周斌挠了挠头,道:“不客气,你慢慢看,有事叫我。” 说完走回旁边的工位坐下,也开始整理资料。 一页页纸质笔录,一帧帧老旧视频,江离不动声色地记下有用信息。 为了不露馅,她只能一遍一遍循环播放U盘内的视频,算好进度,每当画面快到虹膜采集那一段,她便端起空玻璃杯朝周斌示意,要他帮忙接水。 周斌第三次被支去接水的时候,李彦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今天怎么这么能喝? 但他转念一想,凌队交代她多喝热水,她难得听话,也就没再多想。 周斌一趟趟起身往门边饮水机走去,江离就趁着这片刻空档,她一次次掏出手机,对准电脑屏幕,抓紧录制虹膜片段。 一次截取一小段,多录几遍,后续再拼接校正。 她心里清楚屏幕翻拍会有反光畸变,多留存几份不同角度的素材,才多一分解析成功的希望。 一整个下午,江离借着这个由头反复支开他,水杯喝空又续满,续满又喝空,水喝得太多,她甚至一趟趟往洗手间跑。 周斌坐在隔壁工位,见江离反反复复盯着屏幕里前世自己作案的录像,看得格外入神,终于忍不住问: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离抬眼看向他,无声比出口型:“A,牛X。” 周斌:“……” 他嘴角抽了抽,实在接不住这句话。 对着自己当年作案的卷宗录像,还能给出这么一句评价,也就江离做得出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问,转身重新坐回工位上。 纸质案卷摊满桌面,各种视频在屏幕上来回循环。 表面上,她是在完整研读这份封存旧卷;暗地里,她借着一次次转瞬即逝的空隙,一点点把关键的虹膜影像,尽数收进自己手机之中。 一上午耗下来,手机里已经存下好几段录制的片段。 可她依旧耐着性子,继续翻看余下的笔录与影音资料,不让周斌看出半点破绽。 待到全部录像再次翻阅完毕,江离抬手示意隔壁的周斌,可以过来收卷宗了。 看着周斌抱着资料离开的身影,江离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 “老子回来了。” 第139章 不对劲 临近傍晚,外出搜证的凌执一行人终于返回刑侦队。 小王一进门,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瘫下:“爷爷的,终于弄完了,快累死我了。” 凌执跟在后面,说:“你也一夜没睡了,没事收拾一下回去歇一歇吧。” 小王猛的坐直:“凌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不是想躲懒。” 凌执勾了勾唇:“我也是认真的,毕竟他们早上都好好休息了呢。” 众人心里想:“老大骂得太脏了。” 而江离,得益于一天内喝了半桶水,喉咙居然好了许多,此刻已经能说出话来,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搞定了?” 凌执点头:“取证完了,接下来就是技侦的活了。” 周斌叹了一声:“老张那边就惨咯,泡在水里大半天,到现在还捞了个寂寞。” 钱海洋:“赵队那边也找到凶器了,得亏他抛在了偏僻的树林里,时隔这么久都还完好。这要是随手丢城区垃圾桶,几天垃圾就会转运后直接送焚烧厂,早就烧得一干二净,一点物证都剩不下。” 小王:“啊?那涛哥那边呢?第二名死者相隔那么久了,还有希望找回凶器吗?” 凌执:“他们已经在翻垃圾堆了,林殊没把凶器抛在市区垃圾桶,而是抛在了野外垃圾堆。” 小王疑惑道:“就这么巧?抛在野外垃圾场?” 凌执解释:“不是巧合,我们查监控的时候发现了,市区垃圾桶经常有拾荒的来回翻找,如果抛在那里,很容易就被发现,所以他才特意选了个偏僻野垃圾堆抛弃作案工具。” “只是他应该不知道,那野外垃圾堆半年才统一清一次,所以物证很大概率能找到。” 周斌满心费解:“凌队,您说这人到底有没有精神疾病?要是心智正常,接连痛下五条人命太过泯灭人性;可要说他彻底精神失常,抛证避险的心思又缜密得不像话。” 凌执:“一切以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结论为准。再者,被害妄想属于精神病症发作,不代表行为人完全丧失基础判断力。” 江离突然问:“倘若鉴定最终确认他精神病发作作案,结局会是什么?” 凌执如实作答:“他犯下连环命案,社会危害性极大,即便免去死刑判决,家属没有条件也没有资格接回监护治疗,余生都会在公安安康医院强制收治、约束管控,直至离世。” 江离应声:“原来是这样。” 凌执睨她:“怎么?可怜他?” 小王急道:“可怜他?那被杀的那五个人,五个家庭就不可怜了吗?” 江离冷冷的睨了他一眼,小王瞬间泄气,坐回了位置上。 江离哑声道:“谈不上同情凶手,只是这类病患本身属于特殊弱势群体。追根溯源,这算不算公共监管层面的疏漏?难道不是你们的失职吗?” 小王嘟囔:“怎么又是我们的失职了?” 江离:“社会上弱势群体的困境,大多源于顶层配套保障缺位、社会管控缺口、医疗资源供给不足。” “就像盲人出行缺少无障碍设施、孩童遭受家暴无人及时介入、重症精神病人得不到常态化收治管控。” “病患本身不愿患病,更没有滋生行凶的念头。如果前期兜底保障落实到位,这类悲剧本就可以提前规避。” 凌执看着突然锋芒毕露的江离,突然软了声道: “好离姐,我们累了一天了,不如让大家先歇歇再教训?” 江离不可置信的抖着手指着他:“...…” “你不讲武德,我在和你说正事,收起你这副萌萌哒的嘴脸。” “好~”凌执正式了些许:“你的观点有道理。精神障碍群体的常态化管控、帮扶救治确实是重点短板,后续我会整理书面建议,向上级部门递交整改提议。” 他知道,江离不是在简单的可怜林殊,也不是单纯地蔑视规则,她有自己的价值判断体系。 她看到了制度的漏洞,看到了弱势群体的困境,看到了那些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她的“结果正义”就是一种对制度失能的回应。 江离:“……” 凌执笑了笑:“大家也辛苦了,今天暂时没有什么事了,先回家休息吧。” 小王:“凌队您呢?” “我整理一下资料也走了。”凌执看向江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离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的确有事做呢。 凌执转身往办公室走,周斌见状,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关上门后,周斌汇报了江离的情况: “凌队,江离一天都在反复翻看A 案卷宗,尤其是里面的录像,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看,喝了很多水,跑了好几趟洗手间,其他的没异常,你要查看那电脑的操作日志吗?” 凌执眉梢微挑:“知道了,不查了,把她看完的卷宗重新封存就行。” 周斌:“已经封存了,那凌队,我出去了。” 凌执点头,在位置上坐下。 他自然知道,江离这次调阅旧卷的目的肯定不简单。 只要点开操作日志,他很可能就能掌握她的动向,但他选择了不查。 他要相信她,就从现在做起。 而江离瞥了一眼凌执办公室的方向,看见周斌脸色如常的走了出来,她心里警铃大作: “不对劲,凌人机不对劲。” 那人明明知道了她的事,却什么都没有问。 不对劲不对劲,他不应该这样吗? 江离叉腰指着她面前的电脑,皱着眉头无声模拟凌执:“江离,你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犯法,我绝对要亲自抓住你,打靶,你个打靶鬼。” 周斌走回工位,疑惑的看着她:“你在干什么?” 听到周斌的问话,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把他的语气学得这么像了? 江离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背起包:“再见。” 周斌:“奇奇怪怪的。” 江离下楼坐到车上,便迫不及待的掏出手机,把里面分段录下的虹膜视频整合好,挑出最清晰的几段,发给了丁浅: 【浅姨,这是我前世的虹膜素材,麻烦您帮忙看看,能不能用?】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丁浅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收到,把你现在的虹膜资料也发过来,我做一下比对。】 江离二话不说用手机拍了自己的瞳孔照片发过去:【浅姨,没有采集装置,用手机拍的可不可以?】 丁浅回复的很快:【问题不大,一个星期后给你答复。】 第140章 交心局 江离刚和丁浅聊完,车窗玻璃就被敲响,她收好手机,降下车窗,凌执弯腰看向车窗内的她:“怎么还没回去?” 江离拉过安全带扣上,随口调侃:“猜我是特意留下来等你,还是刚好凑巧?” 凌执眉梢轻扬,手指搭在车顶上,笑道:“我偏向第一种答案。” 江离顺势接话:“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送你?” 凌执闻言,径直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好,那有劳江警官了。” 江离愣了愣,无奈挑眉:“不是,你真直接上车?你的车停队里不管了?” 凌执侧头看向她:“阿离说话一向算话,我自然当真。” 江离没辙,只得发动车子,随口问道:“行行行,载你一程,直接回公寓?” “不回公寓,去一个地方。”凌执伸手点开车载显示屏,输入一个地址。 下一秒,导航提示音响起:“距离目的地三百四十二公里,全程三小时三十分。” 江离嘴角抽搐:“..............这是去哪?” “淮市。”凌执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惬意道:“本来以为要一个人去了,现在有阿离陪着,也算有个伴了。” 江离彻底无语,又追问:“........去那边干嘛?” 凌执:“老张那边还没打捞上来凶器,我去看看现场情况,顺便协调下当地警力。” 江离嗤笑一声:“拉倒吧,你分明是心疼他了吧?你自己也没闲着,折腾什么。” “早点捞出物证,就能早日给受害者一个交代,顺利结案。” 凌执低笑一声,“也是怕,某些人再度质疑我们警方的执行力,心生失望。” “.......”江离扯了句,“哦,那你和老张的交情倒是深厚。” 凌执眼里的笑意更浓,却也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 江离握着方向盘,余光瞥向身旁神色松弛的男人,突然坏心眼道:“我今天在队里调阅了当年 A 的旧案卷宗。” 凌执偏过头看她,调侃道:“怎么?见我一整天没有追问,反倒主动送上门坦白了?” 江离噎了一下:“行,当我没说。” 凌执笑了:“调阅案卷是你的合法权限,不用特意和我报备,不过你愿意和我主动提起这件事,我很开心。” 江离斜睨他一眼,满脸嫌弃:“我还是欣赏之前那个桀骜强硬、死咬规则不肯松口的凌队长,你如今这副嘴脸,让我很不适应。” 凌执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在逗你,也不是用攻心计算计你,我是发自内心地信任你。” 江离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凌执自然看到了她的表情,继续道:“从前我处处提防、约束你,说到底是我内心狭隘,我只是太怕你又死了,不想再失去一次。” 江离心头一震,脚不小心一抖,猛地踩下油门,手一抖,车子飘了一下,她急忙握紧方向盘稳住车身,耳根悄悄发烫:“Oi,你在讲什么莫名其妙的鬼话?!” 凌执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唇角勾起:“自是字面的意思。” “自你回来后,解救制毒村的妇女儿童,妥善安置无家可归的她们;以一己之力周旋训练营的顶级杀手,为前线部队争取关键作战窗口期;前段时间家暴劫持案,你挺身而出救下人质;这起连环碎尸案,也是你第一个点出凶手精神病症的核心侦破方向。” 他一样一样数过去,江离起初浑身不自在,但听着听着,她的嘴角就压不住了。 凌执低笑出声,继续毫不吝啬的夸奖:“你真的很棒,你分明做得比谁都好,比谁都了不起,你每一次决断与行动,都有属于自己的考量与初衷。” 江离的嘴角彻底翘起,激动的一拳轻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喇叭骤然鸣响,同时她也激情开麦:“爽,真他爷爷的爽,我艹,A神就是牛逼。” 喊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多久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开心过了? 凌执看着她鲜活的模样,毫不犹豫的应声:“嗯,很牛。” 江离侧头看向他,那货正眉眼弯弯,眼里仿佛有星星的看着她。 她慌忙转回视线紧盯前路,小声碎碎念自我洗脑: “我擦?我干嘛因为他几句话心绪大乱?” “他算什么新鲜萝卜皮,也配评价指点我堂堂 A 神?” “不对劲不对劲,今天绝对反常,凌人机该不会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 凌执无奈叹气:“我没聋,听得见。” 江离惯性回怼:“听见就听见呗,那咋啦,这也犯法了?” 灵光一闪,她又问:“我想做的事,犯法也行?” 凌执没逃避:“身为警察,我不可能纵容犯法。但阿离,我会拼尽全力,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护你周全。” 江离眉梢一挑,气焰嚣张:“姑奶奶我还需要你这个手下败将护我周全?” 凌执低低笑开:“那往后,就仰仗离姐多多护着我啦~” 赤诚交心局显然不是江离的舒适区,她强势转移话题:“我们这么晚抵达淮市,河道那边还能继续打捞取证吗?” 凌执清楚她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如果是往常,他会顺着话题顺势翻篇,可这一次,他执意将话题拉了回来: “我知道你不习惯听人夸奖,也总爱用锋芒裹着自己,但我希望你能慢慢适应,你本身就足够耀眼,值得被人认可。” 江离心头的确别扭,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说的没错,我只是杀了很多人而已,又不是没人性。” 凌执:“...........” 一句话直接让他失语。 这次轮到他转移话题了:“不知道,要看打捞地区的河道环境,不过我们到地方也九点多了,现场打捞作业光线不足,大概率要等明天才能开展工作。” 江离听着他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她嗤笑一声:“小样,就这点道行,还想拿捏我?” 车窗外,连绵路灯划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错落光影,车厢安静了下来。 江离飞快地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眉眼舒展,呼吸平稳。 她转回头,踩下油门,向着淮市的疾驰而去。 到了地方,打捞作业已经停止,老张迎了出来,他先是看向凌执,又看向江离: “凌队,你也没说江离要来啊?” “这边条件简陋,是临时征用的干警休息点,只准备了一间客房。” 第141章 闹 凌执眉心微皱,他确实疏忽了。 下班的时候走出大院,看见她的车还在,本来只是上前随口搭话,他自然知道她不是在等他。 一番玩笑后,就把她也拐了过来,一路上太过疲惫,忘了提前给老张发消息,就睡了过去。 江离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没事,我就是顺路送凌学长过来,我直接返程就好,不用管我。” 凌执两步上前,一把按住车门,拦住了她准备上车的动作:“江离,别闹。天色也很晚了,你连续开了三个多小时长途,独自返程太不安全,你去房间休息,我在车上睡就好。” 江离:“不行,我这车狭小,你肯定睡不好,明天还要干活。” 凌执:“没这么讲究。” 老张急得直搓手:“要不我去协调下隔壁派出所,看看有没有空铺……” 凌执:“不用,哪那么娇气?” 江离抬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老张,几天没见,看着苍老了不少啊,就别折腾了。再说了,凌学长是来办案的,又不是来享受的。” 老张:“.........” 凌执:“..........” 江离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随口说道:“走吧,凌学长,一间房将就一晚罢了,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咋还见外了呢?” 凌执连忙制止:“江离,别胡说八道。” 江离睨他:“我意思是打个地铺就行了,想什么呢?” 凌执:“倒是个可行的办法,我去老张房间打个地铺就行。” 老张挠了挠头:“我们从河里回来,没太讲究,房间地板湿漉漉的。” “啧,废话一箩筐。” 江离迈步往楼道走去,“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老张赶紧前头带路,别磨磨蹭蹭耗时间。” 凌执:“......” 我是这个意思吗? 老张想了想,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安置方案,只得领着二人走向闲置宿舍。 三人来到房间前,打开房门,屋内陈设格外简陋,仅有一张单人床、一张老旧木桌,好在水泥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潮湿积水。 江离环顾一圈屋内环境,扭头看向凌执:“床铺宽度足够,凌学长,将就挤一晚?” 凌执没回答,看向老张:“老张,麻烦你去拿张席子和被子来。” 老张应声离开,屋内只剩下两人。 凌执走到江离面前:“江离,我教过你的,别被人三言两语的就骗了。” 江离抬眼直直望着他:“你又不是别人,我信得过你。” “我同样是男人。” 凌执眉头紧皱,“即便是我,你也要保有基础的戒备心。” 江离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你喝点药躺下就好了,我车上有。” 凌执语气加重了几分:“别嬉皮笑脸的,无论对着谁,也得有防范之心,记住了没有?” 江离被他严肃的模样唬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干嘛这么凶?” 凌执:“记住就好。” 不多时,老张抱着席子与薄被折返回来,交到凌执手上。 凌执:“辛苦了,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开工。” “好嘞凌队,夜里有事随时喊我。” 老张带上房门离开。 凌执在床的外侧把铺盖铺好,脱了外衣躺下:“休息吧。” 江离:“好,凌学长晚安。” 凌执是真的累了,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江离躺在床上,床板很硬,还有些高低不平,算不上舒服。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望着他宽阔的背影。 她唇角弯了弯,闭上了眼睛: 这死板木头人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凌执从地铺坐起身,四肢睡得僵硬发麻,他尽量放轻动作舒展着胳膊腰腿,不想吵醒床上的江离。 刚回过头,却撞进一道直勾勾的视线里,江离早就醒了,正安安静静盯着他。 凌执:“.......” 江离弯了弯唇角:“早啊,凌学长。” 凌执:“我动静太大,把你吵醒了?” 江离撑着床沿也爬起身,发丝有些凌乱:“我早就醒了。” “那你再躺会儿,”凌执起身穿外套,说道,“外面暂时用不上你帮忙。” “外头吵哄哄的,根本睡不着。”江离摇摇头。 门外走廊人声来回走动,队员们早已起床,嘈杂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凌执:“也好,那简单收拾收拾,我们出发。” 两人快速洗漱完毕,坐上车子,赶往打捞作业的河道岸边。 江离望过去,河岸边上停着数辆警车,打捞作业船泊在水面,有人往上面走。 凌执带着江离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到老张身旁:“你是哪一班下水?今天我替你。” 老张:“正好就是现在这一班。” 凌执:“行,那你先去歇着,换我上。” “我也去。”江离上前一步。 凌执侧过头,笑了笑:“你去不了。” 江离皱眉:“凭什么?” “下水取证要有公安潜水资格证。”凌执解释,“我有。” 江离又转头指向一旁的老张。 老张回话:“我也有。” 江离:“........” 凌执摸了一下她的头,说:“去阴凉的地方待着吧,我先过去了。” 江离挑眉:“摸狗呢?” 凌执笑了,抬手又拍了拍她发顶:“乖狗狗。” 江离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等她回过神来,凌执已经转身往船的方向走远了。 江离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行,你给我等着。 她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好几种让他“后悔”的方案,等他上岸,看他怎么接她的招。 绝不能惯他这臭毛病。 老张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伸手示意: “领导,这边来。” 江离昂头挺胸,背手道:“带路吧。” 老张领着江离走到岸边搭好的遮阳伞底下。 没多久,执法作业船缓缓停靠在目标河道水域。 不久有几个穿着潜水装备的人走出船头,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孔,可江离一眼就认出那道挺拔身形,身姿一屈径直跃入河水之中。 河面溅起一片水花,随即恢复平静。 江离挑眉:“嚯~挺帅的嘛。” 第142章 你年纪大你说了算 老张听了江离的话,当即一脸欣慰顺着话感慨:“可不是嘛,我们凌队样貌端正一身正气,遇事永远冲在前头,担当没得说……” 江离伸手比划:“啧,瞧瞧这入水的身段,简直不得了,直接帅炸了。” 老张嘴角僵住:“……” 感情是他自作多情?这姑娘就盯着跳水的身姿好看呢? 江离是真的来了兴致,问:“水下潜水取证这个资格证难不难考?我打算弄一个玩玩。” 老张如实解答:“内部人员走体系专项集训考核就能拿证,不用走外面商业潜水的流程。” 江离:“呃,突然想起来关键问题,我压根不会游泳,还能报名考证吗?” 老张无奈劝说:“那还是先抽时间把基础游泳练明白再说吧,潜水下水连浮水都做不到太危险了。” 江离点头,两人一时无话。 河面除了漾着的水纹,就只剩金灿灿的细碎阳光。 江离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挑眉:“这打捞证物和想象中的有点不同呢。” 老张苦笑:“怎么,以为会一群人扎堆往河里跳,一窝蜂徒手乱翻?” 江离点头,接着发问:“急着找到作案凶器,为什么不多派些潜水员同时下水扩大搜寻范围?” “河道打捞证物是一项专业性很强的工作,通常会执法部门或聘请具备水下作业资质的专业打捞工程队执行,远不止是简单下水捞取。” 老张解释:“水下取证和陆上翻找垃圾堆完全是两码事,人员密度太大,肢体搅动水流会卷起大量河底淤泥,极易直接错失刀具这类小型物证,因此只能控制作业人数,小范围分区摸排。” 江离又问:“所以确定大致区域后,就直接下水盲摸?” “肯定不会无目标下潜。” 老张接着解释,“前期会先用侧扫声呐对河床全域扫描成像,标记金属可疑点位,打捞队再按照坐标定点摸排,不过水底的视野不好,淤泥又厚,声呐只能定大致方位,到了水底依旧只能依靠手去摸索。” 江离来了兴趣:“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啊,还有什么?你再展开说说?” 老张:“还有,凶器从桥上抛、岸边抛都有区别的,从桥上垂直丢下,搜索范围基本在桥墩正下方一小片区域,从岸边抛出去,匕首可能有一定的抛物线位移……” 江离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你稍等,我记一下要点。” 老张看她,心里甚慰:“这么好学?” 江离头也没抬:“嗯,我从前工作基本都是远程布局,很少近身作业,顶多捡弹壳、清理现场,不用抛凶器,多学一门本事,总归能以备不时之需。” 老张脸上的笑意僵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江离抬眼看他,催促:“继续说啊。” 老张只好继续说:“如果嫌疑人能交代大致抛掷位置,搜索范围通常就在抛掷点下方的几十米范围内。 如果像这次一样,完全没有任何线索、也不知道从哪扔的,那就得沿整条河道一段一段扫,工作量就大得多了。” 江离记录完后问:“这把匕首沉在河里泡了这么久,就算捞出来,表面还能提取到指纹吗?” 老张:“不好说啊,明面上的肯定没有了,只能寄希望于器物缝隙留存的隐性指纹。一旦指纹提取失败,后续就只能依靠做凶器溯源,顺着货源链条追查凶手了。” 江离嘀咕了一句,老张没听清,但是他猜到。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蛙人们攀上作业船,船只航向往前挪动一段距离,队员们再度纵身扎进河水之中。 江离静静的望着翻涌不息的河面,长久不语。 老张看着她出神的模样,打趣问道:“看着大伙拼命下水取证,心里有所感触、感动了?” 江离嗤了一声:“与其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耗在打捞一把凶器上,拿着这些精力去帮扶救助普通受难群众,难道不是更实在吗?” 老张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的解释:“我们都清楚你对现有的条条框框有不满。可执法者若是抛开程序,全凭个人判断、心知肚明去办案,那对个人的道德、能力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就拿眼下这桩案子来说,的确我们都看得通透,那换作别的案子呢?人是会有偏见的,全凭个人意志的办案方式扛不住次次考验,而且极容易导致模仿作案者浑水摸鱼、侥幸逃脱。” 江离听完,撇了撇嘴,散漫说道:“行吧,你年纪大,道理全由你说了算。” 老张嘴角狠狠抽搐两下,扯出一个苦笑:“那多谢你的认可了。” 江离摆了摆手:“不客气,我本来就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说实在的,我们做杀手的,反倒算得上世上最讲道理的人。” “呵。”老张被气的乐出声,凌队是怎么在她手里活了那么久的? 江离:“说起来,你怎么调回重案组了?之前的旧案组是直接解散了?” “没有解散。” 老张端正神色解释,“当年你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积压陈年旧案逐一办结收尾,旧案组整体编制并入市局刑侦大队,在原址办公,萧承泽被枪击案件,现在就是由副中队长苏清跟进处理。” 江离哦了一声。 “领导,我得声明。”老张又连忙补充:“平日里空档期,队里大伙也会浏览网络消息,筛查网传线索,排查隐匿的违法犯罪。” 江离眯了眯眼,说:“挺好的。” 她说完,重新看回河面。 那里水波不兴,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就这样看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久后,河面突然有人破水而出,一个蛙人奋力攀上船舷,陆陆续续的,所有蛙人也上了船。 不久,船上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老张猛的站起来,激动道:“看来是捞到疑似凶器了。” 江离远远望着那条船,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叫好声。 老张看她:“看,这就是我们非要下水不可的理由。” 江离“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作业船缓缓停靠河岸。 凌执已然换下潜水装备,重新穿好警服,一手拿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身后跟着几名说笑放松的蛙人队员。 他人还没走到遮阳伞跟前,老张立马快步迎上前:“找到了?凶器在哪发现的?” 凌执眉眼舒展,唇角扬着笑意:“多亏王鸿宇,这小伙子眼力手感都到位,卡在河床乱石缝隙里给摸出来了。” 江离看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正被人群围着,被拍打肩膀的笑得灿烂的年轻面孔。 想必就是他吧,江离默默记住了那张脸。 江离递出一瓶矿泉水:“累坏了吧,喝点水缓一缓。” 凌执接过水瓶,顿了0.01秒,还是拧开仰头喝下大半瓶,唇角弯弯:“谢谢阿离,刚好渴得厉害,手也酸酸的呢。” 第143章 你本来就很好 江离睨他,他说:“真的,长时间在水底扒着石块搜寻,整条手臂又僵又酸。” 江离看着他刻意示弱的模样,调侃道:“行~凌队长辛苦了,凌队长快坐下,我给你揉一揉松松筋骨。” “那就先谢谢阿离啦~”凌执走到一旁折叠椅落座,一旁老张见状默默翻了个大白眼,转身走向刚上岸的王鸿宇。 没眼看。 江离在他身侧站定,伸手覆上他的手臂开始装模作样的揉捏:“这个力度可以吗?” 凌执:“不错。” 江离捏上他的小臂,眉头不自觉的皱起。 凌执方才虽是开玩笑,可话却不假,他的手臂肌肉发硬,还在微微颤抖,脱了潜水手套的手掌,被河水泡得发皱发白。 她指尖悄悄加重了力度,顺着他僵硬的肌肉线条,认真地揉捏起来。 凌执显然没料到她会认真的按摩了起来,下意识就想收回手臂:“我就是随口一说,歇会儿就缓过来了,别真的费力气累着你。” 江离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想缩回去的手腕,按住他的动作:“别动,我在这儿坐了大半天,晒着太阳歇着,有什么累的。” 凌执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索性不再逞强,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那就真的劳烦阿离了……还真有点扛不住了。” 江离手上的动作没停,嗤笑一声: “啧,稀罕啊,无所不能的凌大队长,居然也有喊累的一天?这要是传出去,队里的小队员们怕是都要大跌眼镜。” 凌执侧过头看她,笑道:“离姐这话好没道理,我也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自然会累。” 江离哼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却重了些,专注地帮他舒缓着手臂的僵硬。 凌执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认真了几分:“再强的人,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也该允许自己歇一歇、喊一声累,你,也一样。” 江离没接他那句带着深意的话,转移了话题:“接下来要做什么?就这么干等着吗?” 凌执:“物证技术科已经接手处理了,他们会先对匕首做初步的痕迹检验和比对,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初步结果出来就行。” 江离捏着他手臂,忽然抽了抽鼻子,嫌弃道:“凌学长,你身上这味儿也太重了,活像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凌执刚从河水里上来,虽然简单的冲洗了一下,但是确实带一股浓重的河水腥气,不算好闻。 她虽然话虽这么说,却没有松开手,也没有把身子往后撤。 他自然也知道,他挑了挑眉:“敢嘲笑我?忍着。” 江离也不恼,叠声道:“是是是,队长大人。” 凌执眉梢微挑,心底暗自犯嘀咕: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今天江离也太过安分顺从了。 他望着她:“江离,你没事吧?” 江离一脸坦然:“我能有什么事?” 凌执:“你很不对劲。” 江离嗤了一声,反将一军:“再不对劲,能有你怪异?你最近这副模样,搞得跟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似的。” 她直白吐槽:“凌学长,你能不能恢复正常一点?” 凌执:“那现在这样的我,你不喜欢?” 这话一出,江离当即伸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咬着牙骂: “沈年末到底是心理医生还是蛊师啊?该不会是给你下什么蛊了吧?” 凌执连忙正色道:“慎言。沈教授是德高望重的心理学专家,确实帮我解开了不少心结,对我帮助很大。” “解开个心结就变成这副样子?”江离满脸不认同,“还德高望重,依我看就是徒有虚名。” 见她把锅全扣在沈年末头上,凌执不愿平白污了教授的名声,只好老实坦白: “这事真不怪沈教授,那日之后,我去找老赵,请教该怎么跟人好好相处。” 江离眉峰一扬:“所以呢?” 凌执略微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呃,就随手翻了几篇他给我推荐的……文章。” “文章?”江离彻底无语,“该不会是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网络吧?” 凌执点了点头。 江离气不过,又伸手用力掐了下他胳膊:“赵峰,你死定了。” 凌执:“………..” 老赵,对不起了,不过你对她有过一面之恩,她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吧? 江离此刻才得知,凌执为了改变自己,居然去翻网络、学霸道总裁腔调。 她看向凌执垂着脑袋、一副心虚的模样,她没有嘲笑他,而是认真地说了一句: “凌执,你本身就很好,做你自己就够了。” 凌执抬起头错愕的看向她,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 这一段时间他真切的感受到她的变化,他一直以为她更喜欢那个“改变了”的自己,没想到她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是原来的他。 “我说真的。”江离一脸嫌弃,“那种霸道总裁式的腔调我真是受够了,油得要命。” 凌执低低笑出声,应声:“好。” “江离,或许我确实不太懂得该如何和你相处。往后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江离干脆应下:“行。” 凌执笑意更深:“多谢。说实话,这个腔调,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得很。” 江离斜睨他一眼:“该,谁让你自作聪明,没事瞎折腾?” “嗯,是我活该。”凌执应下,“只不过就算方式用错了,我对你说的那些,也全部都是心里话。” “知道了知道了。”江离摆了摆手,他一本正经的坦白,她更加接不住。 正说着话,凌执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凌执接起电话,安静听着,神色愈发沉肃,最后简短应答:“清楚了,我马上返程。” 挂了电话,凌执按停她的手:“有事,得回去了。” 他扬声喊来老张,老张察觉到不对劲,快步走过来:“凌队,又出状况?” “南江那边接警。”凌执简单说明,“市民在郊外水库钓鱼,钓上来一具尸体,已经形成巨人观。” “巨人观?”老张神色一紧,“那死亡时间可不短啊,可我们现在人在淮市……” 凌执快速向老张交代:“这边收尾工作辛苦你盯牢,有新发现第一时间电话通报,我必须立刻赶回南江,去水库命案现场。” “放心交给我。”老张应声。 凌执垂眸看向江离。 江离已经站了起来,朝他扬了扬下巴:“看我干什么,走呗,王子请上车。” 凌执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开: “好。那就有劳我的骑士了。” 第144章 阴间律法 返程的高速路上,车子被江离开得飞快,窗外景物飞速向后掠去。 凌执坐在副驾上,皱着眉头道:“江离,别超速。” 江离长长的叹了口气,脚下反倒又往下给了一点油门:“舒服啊~还是这样的凌学长最舒服。” 凌执:“……” 他正了正神色道:“我是认真的。” 江离目视前方:“我又没有违法。” 凌执扫了眼仪表盘,说:“高速限速一百二十,你现在已经开到一百三十一了。” 江离理直气壮:“没错啊,交规里超速不足百分之十不予处罚。既然不处罚,那不就等于没有违法。” 凌执被她这套歪理噎得咬牙:“你真是属狗的,什么漏洞都要钻上一钻。” 江离:“你才是狗,我这叫合理利用规则,有错吗?” 凌执:“江离。” “哇,是熟悉的凌学长耶。”江离松开油门,车速缓缓回落: “行行行,听你的,小东西,真矫情。” 凌执:“……” “还叫我别演戏,合着现在轮到你演上了?” 江离弯了弯唇角:“别说,还真的挺带劲。” “男人,狂妄的我你喜欢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的直拍大腿。 凌执:“哦?看来你还是喜欢这些啊,之前可能是我演的太拙劣了,我可以精进一下业务,阿离~” 江离被他最后那声腻味的阿离叫得浑身一抖,连忙敛了笑:“别别别,我错了,凌学长。” 凌执嘴角弯了一下。 江离余光瞟了他一眼,说:“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五十三条规定,警车在执行紧急任务时,可以使用警报器不受行驶速度限制,要是我把v呜v呜打开,是不是就能合法超速了?” 凌执:“……” “你倒是熟读法律。” 江离:“当然,这是我的基本素质要求。” 凌执无奈叹气:“法理上,赶赴命案现场属于紧急任务,开启警灯警报,在保证安全前提下,的确允许超速。” 他看向前方车流,补充:“但是优先权是用来抢现场勘查时间,不是拿来飙车,就算开警笛,真要是因为开太快出事,一样要担责任。” “而且死者已经死亡,没有待救的活人,在高速上示警飙车,属于严重扰民以及浪费资源。” 凌执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说:“这样,真的很没素质。” 江离撇撇嘴,没有去碰警灯开关,车速维持在一百二十: “你休息一会吧,到地方还有一堆活要忙。” 凌执靠在座椅上,没有闭眼休息:“没事,你帮我捏了会,我好多了。” 江离握着方向盘,嗤了声,又问:“刚刚听老张说旧案组并入了刑侦大队,你身为支队长,除了重案大案,按理不用事事出现场的,为什么非要赶回去?” 凌执解释:“林殊一案,人手全都外派在外,苏清她们又在跟进萧承泽的案子,局里现下人手紧缺,哪有这么多讲究?” 听见萧承泽这个名字,江离眉梢轻轻一挑,又问:“王跃不是在队里吗?” “他也出警了,不过他害怕巨人观,所以我有点不放心。”凌执自然把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顺势问道:“对于萧承泽的案子,你怎么看?” 江离慢悠悠道:“还能怎么看,找得到证据,那就抓人呗。” 凌执嗤笑一声:“你倒是十足自信。” 江离挑眉:“我一向如此,凌学长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凌执:“那等回去,我把他的案子移过来,你和我一起研究研究?” 江离:“行啊,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执:“那我就期待着江警官的发力了,相信凶手很快就会落网。” 江离:“好啊~” 短暂沉默过后,凌执又说:“枪击虽然只是想把人打伤,没有致死,但是照样会被定故意伤害罪。另外私人手里有枪,还会触犯非法持有枪支,数罪并罚,即使对方活下来,不代表凶手罪名就轻。” 江离目视前方路面,笑了笑:“法律我懂,凌学长~” 凌执侧过头看向她,认真的问:“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离勾唇:“你真想知道?” 凌执:“嗯。” 江离:“行,你想知道的,我什么时候不告诉你?” 凌执咬牙:“说。” 江离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的说: “回来之后我就在琢磨,当初那两个货说我是杀了无辜之人,才罪孽缠身。那以后只要我不杀人,不就万事大吉了?我聪明吧,凌学长?” 凌执:“?” 江离瞥了一眼他满脸无语的神色,继续不紧不慢的补充:“或者再往极限推一推,我杀一个,救下两个人,那这份功德,能不能抵掉手上的杀孽?不过这个我还拿不准,得再研究研究。” “总而言之,我的确忌惮那套阴间律法,这么算下来,只把人打伤性价比最高,也最安全。” 这番离经叛道的想法砸过来,凌执气得胸腔发闷:“江离。” 离谱,离了个大谱。 她堂堂一个大活人,不遵守人间法律,却忌惮阴间律法。 魔丸,这狗东西绝对是个魔丸。 江离摊摊手:“是你非要刨根问底要听的。好了好了别气坏身子了,喝口水消消气。” 凌执脸色铁青,伸手拧开中控台上的矿泉水,仰头猛灌几口。 江离余光扫着他:“凌学长,喝完把盖子盖好放回去。还有,放心,我不会超速。” 凌执心头猛的一跳:“我艹。” 他连忙瓶盖拧紧,把水瓶放回原位,脑袋就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江离瞟了副驾上歪倒的人:“早点休息不就好了?非逼着我东扯西扯的,小馋猫。” 她打转向灯,将车驶入高速应急车道停稳,伸手调节副驾电动座椅的空间,把靠背放平,小心摆正凌执的身体,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确认他没有磕碰,江离重新扣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保持车速继续向着南江水库的方向驶去。 抵达南江郊外水库,天色已经偏向傍晚,警戒线远远拉开,数辆警车停靠在岸边。 警戒线之内,多名警员正在忙碌搜集岸边物证。 江离把车子远远靠边停稳,侧过头,伸手轻轻推了推副驾昏睡的凌执: “凌执,到地方了,醒醒。” 凌执缓缓睁开双眼,脑袋还有一阵昏沉,手臂依然酸胀。 他坐直身体,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江离,眼里只剩满心无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离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简单收拾下醒醒神,放心,这瓶没下药。” 凌执接过水瓶:“谢谢。” 两人推开车门走下车,凌执拧开瓶盖,快速的洗漱了起来。 小王远远的看见他们,立刻快步跑上前:“凌队,你们赶回来了?” 凌执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点了点头。 小王把鞋套、手套递给二人:“气味很重,水库水温降得慢,腐败发展得很快。” 二人穿戴妥当,又戴上口罩,朝着尸体打捞上岸的水边走去。 越靠近水边,一股复杂的气味顺着秋风扑面而来。 水库淤泥腐败水草的土腥气混着一股闷腻的尸臭,还夹杂一丝淡淡的臭鸡蛋般的硫化氢刺鼻味道。 那味道钻过口罩,呛得人胸口发闷。 水边那块铺展着防水布,尸体就在上面,何苏正埋头做着初步尸检。 江离看着那具遗体,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凌执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喊: “江离?” 第145章 十九岁 凌执喊了一声江离,她没反应。 凌执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江离?” 江离猛地回神,抬眼看向凌执:“嗯?” 纵然她见过无数死伤场面,手上沾染人命,可她动手向来速战速决,极少直面这种被时间和细菌慢慢啃噬过后的遗体。 所以刚刚看向那具躯体,她下意识地微微发抖,胃里翻江倒海,血液一阵冲上头顶,凌执的喊声便全然没有入耳。 凌执望见她脸色泛白,声音压得很低:“不舒服?可以往后退一点,不用硬撑到跟前。” 江离强压下喉咙口涌上的恶心感,嘴硬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嘴上虽是这般,视线却刻意避开了尸体的方向。 凌执不动声色往前踏出半步,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那副触目惊心的景象,垂眸看着她: “很多老刑警都扛不住巨人观,这没什么,是人的本能。” 江离依然硬撑:“我才没有怕,只是味道太难闻。” “没说你怕。”凌执温声道,“那你替我去问问报案人的具体情况,好不好?” 江离抬头看他,他眼里并无嘲笑,反倒隐隐透着关心。 她抿了抿唇,终于点头:“好。” 凌执眼里漾开了点笑意:“那就麻烦你了,去吧。” 江离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然后才朝着报案人的方向走去。 凌执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纵然她心智远超同龄人,终究也只有十九岁,可年纪不会替她分担苦难,最终扛了太多本不该属于她的沉重负担。 那些冷血、张狂的模样,大多是她逼自己武装出来的外壳。 明明身体已经在本能的排斥,嘴上还要死撑着不肯示弱,不肯叫他看出她的软肋。 凌执又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走到何苏身旁蹲下:“什么情况?” 何苏抬头看他:“凌队,尸体腐烂程度很重,双脚表皮大片脱落,初步判断死者双脚被绑重物沉入水底,后来捆绑的重物脱落,尸体腐败产气形成巨人观,才得以浮起。” 他抬手指向水库水面:“今天吹南风,尸体借着水流漂向岸边,才被钓鱼的人勾了上来。” 凌执盯着地上的尸体,面部高度肿胀膨大,眼球向外鼓出,嘴唇外翻肥厚,五官挤在一起,已经完全看不出生前长相。 皮肤大片腐败绿斑,手脚皮肤浸渍,像手套袜子一样可以整片剥脱。 胸腹腔被腐败气体撑得鼓胀,整个人看上去肿大了一圈。 凌执:“能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多久了?” “依照现在的腐败程度保守判断,至少两周以上,确切时间要等解剖结合胃内容物再推算。”何苏答道。 凌执:“身份呢。” “虽说已经入秋,但水库水底降温慢,水下温度依旧利于细菌繁殖,巨人观表现十分典型,肉眼辨认完全行不通。”何苏放下镊子,“指纹皮肤已经浸渍脱落,身份确认只能依靠DNA比对,解剖之后才能进一步确定年龄,硅藻检验可以辅助判断抛尸水域。” 凌执点头。 何苏一边收拾手里的勘查器械,小声嘟囔一句:“所以说,出门还是要随身带好身份证啊。” 凌执:“?” 难怪他能跟江离聊到一块去。 另一边,江离走向远离案发现场的老树旁。 报案人蜷缩坐在小马扎上,脸色铁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还在时不时反胃干呕。 王跃拿着笔录本,一脸为难地站在他对面。 鱼钩一扯直接把一具巨人观尸体拽到眼前,冲击太过猛烈,报案人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笔录纸上稀稀拉拉没记下几行字。 看见江离过来,王跃转头苦笑:“这人吓断片了,到现在状态都很差,问什么反应都迟钝,关键信息问不出来。” 江离站到报案人面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这真不怪你,确实挺恐怖的,很多老刑警都遭不住。” 男人抬眼看她:“你、你也怕?” 江离坦然点头:“这谁不怕啊。” 她抬手指向一旁的王跃,毫不留情戳穿,“他也怕,我们三个算是同病相怜,你不用紧张,慢慢说,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跃:“……” 男人看了眼王跃,眼神仿佛在说:“你也怕,刚刚是怎么能那样大言不惭的?” 王跃:“……..” 江离接着问道:“这个水库允许钓鱼吗?” 男人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江离瞧着他躲闪的神色,心里已经有数:“你都已经报案了,用不着装哑巴。要么老老实实交代钓鱼的事,要么我就当你是来抛尸的。” “咱们光脚不怕穿鞋的,钓鱼或者抛尸,你选一样吧?” 王跃:“?” 男人被她黑锅一扣,瞬间顾不上害怕,连忙说:“不不不是,人不是我杀的,我真的只是来钓鱼的!” 江离居高临下的睨他:“你交代清楚,警方自然会调查清楚。” 男人终于开口:“我叫赵力,45岁。真的是过来钓鱼的,这里的确是不可以钓鱼的,只是这里监控坏了许久,许多人都会偷偷的来。” “早上抛下钩后,隐隐看见水里好像站着一个人,一开始我以为是来游野泳的,就没管,抛下钩后,就闭眼打起了瞌睡。” “等醒来时,我看到那人还是一动不动,觉得有点不对劲,就抛了勾过去,结果冒出来那东西……鼓鼓囊囊的……” 说到这里他胃里一阵翻腾,偏过头弯腰干呕了几下。 江离等他缓过来,又问:“你大概多久来一次?每次在哪里下钩?还有其他人吗?” 赵力:“我平时要上班,就周六周日来,一般都在固定的位置上钓。有固定的几个钓友,我一般会提前过来。” 王跃问:“为什么提前来?” 赵力:“因为我每次都比不过他们,所以提前一点来看看能不能多钓几条。” 江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这次你也算钓到大的了,他们永远都比不上你了。” 王跃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心想:这种安慰人的话也就你想得到。 赵力头一偏,又干呕了几声。 江离:“这里除了你们钓鱼的,还有什么人来?或者你见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赵力皱眉想了一会,摇头说:“这个水库地处偏僻,还要爬山,上年纪的一般不会来这里钓,年轻的工作日又要上班,所以就周末人就多一点。” “对了,附近好像有个小村庄,偶尔见一些村民来捡柴火,其他的真没有了。” 江离睨他:“你撒谎。” 赵力:“我、我没有。” 江离严厉了几分:“你想好再说,抗拒从严,坦白从宽,就给你一次机会。” 赵力犹豫再三,才小声开口:“就……偶然听村里的人说,夜里有人跑到水库来电鱼。这边监控修完没多久就坏掉,来回折腾几次之后,也就没人再来修了。其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跃听得怒火上涌:“搞不好监控就是这帮人为了私利故意弄坏的,简直愚昧。” 赵力被吼得脖子一缩,不敢接话。 江离点头:“行了,算你识相,留下联系方式就回去吧。” 赵力连忙留下电话,江离示意王跃拨打确认通了,便让他走了。 王跃收起手机,满脸不解:“你怎么知道他撒谎的?” 江离:“我诈他的啊。以前你们不也经常诈我吗?只是他心理素质不怎么样。” 王跃:“……” 江离不再理他,转过身,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抹熟悉的身影。 恰在此时,凌执也结束了与何苏的沟通,直起身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同时看向了对方。 第146章 保持安全距离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四目遥遥相接。 凌执看了一眼旁边的尸体,最终朝江离走去。 走到她面前,看着已经走远的报案人,道:“问得怎么样?” 江离简单交代:“报案人叫赵力,四十五岁,本地人,周末常来这儿偷钓,应该不是凶手。据他说,夜里经常有人来这里电鱼,这附近的监控也被人为破坏,多半和这批人脱不开干系。” “我已经让王跃核实了他的联系方式,确认无误后让他走了。” 王跃:“偏僻水库,监控失效,的确是抛尸的绝佳地点。” “也未必就是在这里抛尸。”凌执皱眉,“今天南风,尸体是顺着水流漂过来的。打捞上岸的位置,不见得是案发地点。” 江离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不由自主地又看往尸体停放处,那边何苏已经把尸体装进尸袋,招呼着警员搬运,准备运回法医中心。 凌执忽然开口:“别看了,何苏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至少两周以上。绑缚的重物脱落,腐败产气形成巨人观,尸体才得以浮上水面。” “不过尸体腐烂严重,身份只能等待DNA比对结果。” 江离垂眸思索片刻:“双脚刻意捆绑重物沉入水底,是很典型的死后抛尸手法,能想到用重物沉尸,说明作案之后心思冷静,不是冲动行凶。” “没错。”凌执看向她,“但现在死者没有身份,找不到身份,后面全部无从谈起。也没有第一现场,物证太少,一切都只能等解剖、硅藻检验还有DNA的反馈。” 大家一时无言,同时看向水库方向。 明明这里才打捞起一具腐败的无名浮尸,空气腐臭无比,可放眼望去,水库的景致,竟出奇的好看。 夕阳正挂在天边,橘红色的霞光铺洒在宽阔的水面上,层层水波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碎金,林木沉沉,落日熔金。 江离叹了一句:“这里的风景竟然不错。” 凌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越是安宁漂亮的地方,有时候越容易掩盖罪恶。” “世间大多如此。”她淡淡说道。 南风再度拂来,虽然离得远,可那股闷腻的腐臭气味又涌上来几分,江离不自觉地微微屏住了呼吸。 凌执捕捉到她的细微动作:“现在死者身份未知,尸源也没有头绪,守在这里也不会立刻多出线索。” 江离收回望向落日湖面的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凌执。 如画的暮色衬着眼前这人,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模样却是实打实的狼狈。 头发先前浸泡过打捞物证的河水,没来得及彻底清理,已经结褛,被他随手向后拨开,露出俊朗的五官。 膝盖处有明显的跪地痕迹,裤腿有星星点点的泥土,鞋套上满是泥污。 身上散发着腥臭混着尸腐气息,就算隔着口罩,那股味道也隐隐透出来,人已经实实在在的“入味”。 江离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圈,挑了挑眉:“凌支队长,你现在这身味道,这个模样,回去估计要把爱慕者全都劝退。” 凌执瞥了她一眼:“出凶案现场,脏一点、身上带气味都是常事,比起体面,查到真相才要紧。” 他抬眼望向沉沉铺展的湖面,落日的余晖落在他眼底:“做警察的真要顾及外表,还怎么办案?” 江离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满身狼狈却依旧从容的样子,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话是这么说,但等会儿坐我的车,你可别往座椅上蹭,我不想整车都染上这股味儿。” 凌执被她逗得低低哼了一声:“这么嫌弃还让我坐你的车?” 江离:“那你怎么回去?” 凌执低笑一声:“局里外勤警车还有空位,我坐那个,免得把你的车祸害了。” 江离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就懂事多了。” 凌执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王跃: “你带两个人去附近的村庄走访一下,重点打听近期有没有失踪人员,村里发生过什么反常怪事,尤其留意夜里来水库电鱼的那伙人,把情况记录完整回来汇报。” 小王应声,转头朝着不远处扬声喊道:“谢千落、云娩,你们俩和我去走访吧。” 不远处,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刑警听见呼喊,立刻应声,朝凌执点了点头,跟在王跃身后准备动身。 江离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可以啊,这个王跃,还懂得叫上女警一同出外走访。” 凌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虽说年纪轻,却是满腔热忱,眼里容不下沙子。” “怪不得你这么信任他。”江离随口评价,“人本性是不坏,就是脑干有点缺失,性子易燃易爆。” 凌执无奈一笑:“他还年轻,慢慢打磨总会进步。再说,在某人的‘指导’之下,现如今已经比从前成熟不少。” 江离嗤了一声:“年轻?他也就比你小一岁而已,瞧瞧你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他也不知道多学着点。” 凌执:“……” 一瞬间竟分辨不出,她这番话,究竟是在夸奖自己,还是在挖苦。 岸边的勘查还在继续,红蓝警灯依旧在暮色里明暗交替。 凌执回归正题:“累不累?不累的话,我们绕水库走走,看看岸边有没有被忽略的抛尸痕迹。凶手绑上重物沉尸,未必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江离再度望向落日铺洒的湖面,微微眯起双眼,橘红霞光落在她眼睫之上。 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笑意:“如此美景,凌学长唤我,总要奉陪的。” 凌执:“……” “那就走吧。”他最终轻叹一声,率先迈步,沿着水库边缘的土路慢慢往前走,江离嗤笑一声,抬腿跟上。 两人慢慢远离警戒线范围,身后勘查现场的人声一点点被晚风隔在后方。 走到上风口处,江离把口罩摘了下来,企图吸一口相对干净的空气,随即眉头一皱: “……凌学长,你的味道,比想象中的足啊。” 空气里,河水的腥气混着沾在他衣物上那股闷腻的尸腐味道,直直往鼻腔里钻。 方才戴着口罩还能遮掩几分,现在摘下来,感受格外清晰。 凌执满脸无可奈何:“那你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江离当真脚下一顿,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下颌,一副认真权衡利弊的模样。 凌执:“……你还真的想走?” “走倒是不至于。”她慢悠悠开口,往凌执前面走了两步,走到了上风口处,“保持安全距离就好,免得被你身上这股味道全方位侵染。” 凌执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嫌弃,哑然失笑:“行,听你的,保持距离。” 说完,他继续沿着岸边土路往前走,收起了打趣的心思,目光依旧仔细扫过岸边草丛乱石。 江离也收起了打闹的心思,一边留意周遭环境,一边还不忘让自己保持在上风口处。 不知不觉的,两个人就分开了一段距离。 江离看着四周,皱眉:“这么天时地利,哪里抛尸才不会被发现呢?” 第147章 我害怕 江离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凌执还是听见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因为他也正在想同样的问题。 只是他靠的是物证,依靠现场痕迹、化验报告,一点点拼凑出凶手的轮廓;而她,靠的是属于杀手的本能。 脚下土路坑洼不平,杂草被晚风扫得沙沙作响。 凌执仔细扫过沿岸滩涂与乱石堆,脚步缓慢向前推进搜索,全身心沉浸在勘查之中。 江离却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落在了他身后,四处眺望。 她时不时侧过脸躲开迎面吹来的风,免得再撞上那股混杂河水与腐臭的气味。 天色正在迅速暗下来,落日的金辉一点点消融在山后,只余下一层灰紫的薄暮笼罩整片水库。 水面失去方才耀眼的波光,变得幽深暗沉,岸边的草丛黑沉沉的一片。 凌执一心留意岸边滩涂,一步步往前搜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察觉到身侧没了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昏蒙暮色之下,江离已经落在后方很远,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立在岸边。 凌执的心猛的往下一沉,当即出声喊: “江离。” 江离正望着漆黑的水面出神,思绪沉在案情的推演里,全然没有听见,一动不动。 无数念头一瞬间窜过凌执脑海,他连忙提高音量:“江离?你还在吗?” 这一声终于穿透她纷乱的思绪。 江离猛地回神,茫然抬眼:“啊,我在。” 凌执的心口还在狂跳,悬着的那口气没有完全松下来:“天黑了,跟上。” “哦。”江离应声,朝着他这边迈步走来。 夜色中,她的身影由远及近,一点点从黑影变成清晰的模样。 等她走到自己面前,凌执下意识的伸出手摸向她的脖颈,真切触到温热的皮肤,那颗高悬的心才彻底落回原地。 江离被他莫名其妙的动作弄的一怔,问道:“往我脖子擦什么呢?” 凌执收回手,指尖触碰到的清晰脉搏与体温仿佛还在,他稳了稳心神道:“你那里有虫。” 江离不明所以:“哦,谢谢。” 凌执问:“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江离眨了眨眼,又看向幽暗的湖面:“在想,那个人把死者沉进这片水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凌执:“那你想到了什么?” 江离眉头皱起:“他应该预想过,重物会永远把人留在水底,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只是他的计划出现了意外。” 凌执点头:“是。他大概没想到这么快,这具尸体就浮上水面,被钓鱼人钓了上来。” “没错。”江离接话,“他没想到绳索这么快就会被泡腐烂,也有可能是他弄不到更好的捆绑材料,又或者是捆绑手法本身就不熟练,才造成重物意外脱落。” 凌执:“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江离:“我猜测他年龄不大,诸多手法都受限制,处理尸体的方式粗糙。就连抛尸湖底这个办法,说不定都是听别人道听途说来的,或许,他根本就不了解巨人观。” “不了解尸体在水下会发生什么。”凌执复述,“以为捆上石头沉入湖底,就可以万事大吉。不知道绳索长期浸泡会朽坏,更不知道尸体腐败产气之后,终究还是会挣脱束缚浮起来。” “对。”江离看向他,“真正懂这些的人,会选用钢丝、铁链这类耐水的捆扎物,会多重加固,而不是随便找一截麻绳就草草了事。” 凌执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明明站在正规的刑侦现场,思考案情的逻辑却带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底色。 这一番推测,并非来自化验报告,而是江离基于杀手行为做出的侧写。 凌执:“如果是这样,那凶手把人捆上重物沉底,就地找石头沉尸,是抛尸案很常见的操作,那石块大概率是就地取材,而且泥土上极有可能留下脚印。” 江离补充道,“但也有可能,石块是凶手提前带来,若是后者岸边就很难留下痕迹,但是鉴于我刚刚的推测,我也偏向于凶手就地取材。” 凌执:“如果是那样,时隔两周或者更长时间,雨水冲刷还有野外行人踩踏毁坏,痕迹留存下来的概率也很低,往前走走看。” 江离点头,下意识又往旁边挪开,离凌执远了点。 这一次,凌执直接伸手,轻轻把她拽回了自己身侧。 江离:“?” 一双眼里满是疑惑。 凌执:“天黑了,别走远了。” 江离伸手指了指方才自己站的位置,辩解道:“就在那边,不远。” 凌执斩钉截铁道:“不行。” 江离皱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鼻子前狂扇风:“为什么,你很臭耶。” 夜色里,凌执十分坦然的说:“我害怕。” 江离指着远处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扇风的手停在鼻子前,姿势看着几分滑稽。 她抬眼看向凌执,难以置信的说:“你在说什么鬼话?你?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怕黑?笑死。” 凌执神色坦然:“嗯,我怕。” 江离一时语塞,找不出话来反驳,却没有再往远处退开。 见她愿意待在身旁,凌执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走吧。” 江离斜睨他一眼,无奈的说:“走吧。” 水库夜色沉沉,湖水拍打着岸边,哗啦声响不绝于耳,凌执打开手电,两人并肩继续向前搜寻。 又往前走了十来米,一路只看见被潮水冲上来的枯枝,依然没有发现异样的血迹或是人为踩踏过的新鲜土痕。 就在这时,凌执脚步忽然停住,他快步朝一侧走过去,半蹲下身,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朝江离招手:“这边。” 江离凑了过去,只见前方的泥土当中,露出一截灰黑色粗麻绳的端头,大半还埋在湿泥里面。 绳索表面起了毛,多处纤维已经朽烂断裂。 江离:“看样子,说不定这就是当初捆绑重物的绳索碎片,被水流冲到岸边,半埋进淤泥里。” 凌执没有贸然挖掘,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现场勘查组,水库西岸,我们发现一截疑似涉案绳索,派人过来提取物证,注意保护周边泥土痕迹。” 对讲机那头传来应答的声响。 晚风掠过草丛,簌簌作响,夜色正在快速吞没四野。 凌执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到的泥土。 湿冷的夜风一吹,身上那股特殊的气味依旧挥散不去。 “算是一点收获。”凌执看向幽深的水面,“但只是碎片,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本案的物证,一切要等化验。” 江离:“就算绳索确认是沉尸所用,也只能证明尸体曾经漂到过这里,依旧不能锁定真正的抛尸地点。” “我知道。”凌执点头,“所以才需要硅藻检验来交叉印证。” 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几名勘查人员带着勘查箱、强光手电赶过来,开始规范地提取物证。 天色彻底暗了,远处的山林已经化作漆黑的轮廓,寥寥几颗星星浮现在灰蓝色的夜空。 晚风裹挟着湖水的寒气,一阵阵扑在人的皮肤上。 “时间不早。”他转头看向江离,“这边交给勘查组,我们先回去吧。” 江离:“不往前了?” 凌执摇头:“太晚了,视线不好,不但找不到证据,还容易无意破坏现场。先回队里,等何苏的尸检化验结果,还有王跃他们走访的消息。” 江离挑眉,瞬间想起的话题:“那说好了,我的车可不让你蹭。” 凌执低笑一声,夜色里眉眼柔和几分: “知道了~。” 江离瞥了他满身狼狈的模样,他身上那股河水混着尸腐的气味,在寒凉夜里依旧隐隐不散。 她没再继续挤兑,也没有留恋,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 “行,那就各坐各的车。” 第148章 凌执蓝 凌执望着江离跑车渐行渐远的一抹猩红尾灯,有一瞬间的失语。 原来她方才口中的嫌弃,并不是随口玩笑,是实打实的。 凌执低下头,抬手凑近轻嗅了一下,身上那股河水淤泥混着尸腐的气息钻进鼻腔。 的确很难闻。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是警察。”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出凶案现场,下水打捞物证,脏污与异味本就是这份工作的一部分,本该习以为常。 可这一刻看着那道远去的车灯,心底竟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不再多想,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向一旁停靠的外勤警车。 凌执拉开车门坐进警车后座,看向前方握着方向盘的驾驶员,问道:“我很臭吗?” 驾驶员闻言猛地一愣,满脸错愕,转头瞥了他一眼: “凌队你咋啦?跑这种腐败尸体的现场,谁身上不沾点味儿,这不是常事嘛。” 凌执听了低笑一声,靠回座椅背上:“也是,开车吧,回局里。” “收到。” 警车引擎轰鸣,刺破夜幕,朝着公安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水库浮尸案的物证、尸检报告、村庄走访,一堆事情还在等着。 个人身上这点狼狈,实在算不上什么。 回到公安局,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整栋大楼,不少办公室却依旧灯火通明。 凌执没有先去办公室,径直走向警员休息室。 干刑警久了,都有一套对付现场恶臭味的法子。 他拿过备用洗漱用品,打开热水,用专用的除味沐浴液反复揉搓,把河水潮气、牢牢黏在纤维上的那股尸腐气息一点点冲刷干净。 直到一身的黏腻与异味尽数褪去,换上局里备用的干净警服后,整个人总算摆脱了那股“入味”的狼狈。 他随手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黑发,站在镜子前。 镜中人眉眼清俊,不复水库岸边满身泥污的模样。 只是想起方才江离扬长而去的跑车尾灯,他不由得轻轻扯了下嘴角。 凌执把毛巾挂好,脏衣物扔进洗衣机启动,转身快步往技术队方向走去。 这会儿,何苏那边尸检也该有一部分初步结论出来了。 凌执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抬眼便看见江离已经待在里面。 听见动静,江离看见他,起身迎了上来:“凌学长,回来了?你过来看看。” 凌执脚步顿在门口。 方才在水库岸边,这人唯恐避之不及,隔得老远,生怕沾到他身上的气味。 现在他洗过澡,那股恼人的味道彻底消失,她反倒主动凑了过来。 心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还是抬脚走到她身边:“怎么啦?” 她递过桌上刚送过来的物证登记单:“技术队那边麻绳初步结果出来了,我刚过来,还没来得及细看。” 凌执接过报告快速翻阅,方才的情绪暂且搁到一边,思绪重新落回案情之上。 “绳结打法粗糙,麻绳老化严重,的确很容易被水泡烂,和你之前的推测,对上一部分。” 江离点了点头,他忍了忍,还是抬眼看向她:“不躲我了?” 江离神色坦荡,理直气壮地开口: “说什么呢,我刚刚是去替你买衣服了,怕你回来没衣服换,不过眼下你已经洗干净了,那就算了。” 凌执微微挑眉,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不是嫌弃他,而是专门跑去替他买衣服了? 凌执:“我们经常加班留宿在这里,休息室一直备有换洗的衣物。” 江离脸上的神情一滞,当即垮下来:“你不早说。浪费我钱了。” 凌执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表情,好笑道:“既然买了,就给我吧,我把钱转回给你。” “好啊。”江离爽快应下,转身拎过放在桌角的购物袋,伸手递到凌执面前。 凌执伸手接过来:“你跑去专门买的?” 江离靠在办公桌边,漫不经心答道:“路过商业街顺手买的,总不能看着你一身腐臭泥水没得换吧?也实在是臭,谁知道局里还留着备用衣服。” 凌执的目光落在购物袋的品牌标识上,那家店在商业街的另一头,和回局里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心里了然,却没有戳破,拿出手机:“报个数,我给你报销。” 江离斜睨他一眼,摆了摆手:“算了,你以前也帮我买过不少衣服,何况你那么穷,就当我还你人情了。” 凌执:“……” “我没有穷到这种地步。” “行了,别啰嗦。”江离扬了扬下巴示意袋子,“打开看看喜欢不喜欢?” 凌执伸手拆开购物袋,抽出里面一套全新的男士休闲衣裤,一条内裤顺着衣料滑出来,啪嗒掉落在桌面上。 凌执:“……” 江离神色坦然,半点不尴尬:“内裤我是估摸着买的,不过应该大差不差,你可以相信一个杀手的眼力。” 凌执一时语塞,含糊地应了一声,飞快伸手捡起那条内裤,塞进袋子里。 他耳尖微微发热,慌忙转移话题:“怎么全是蓝色的?” 江离抬眼望向他,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矛盾。 她向来对这套司法体系心存隔阂,可客观来讲,当凌执身着蓝色警服站在案发现场,冷静沉稳处理一切的时候,模样确实夺目。 “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待见警服代表的那一套东西。”江离坦白开口,决定就人论人,“但是凌学长穿上那身蓝色警服的时候,是真的很帅。我觉得只有蓝色,才能把凌执这个人该死的帅气和魅力全部展现出来。” 凌执抬眸看她,听得出她话语里清晰的界限。 它清晰地划定了她对他个人的认可与对体制的隔阂之间的界限。 她不是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警察这个身份,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穿这身衣服好看。 凌执无奈道:“你倒是分得明明白白,不过,这种夸奖大可不必。” 江离全然没有理会他的反驳,眼睛一亮,像是宣布一项无比重大的决定: “我宣布,就叫凌执蓝。” 第149章 强的可怕 办公室的白炽灯冷白落下,凌执捏着那套蓝色衣服,他轻咳一声:“别瞎取名字。” 江离往前凑了凑:“怎么?不喜欢?” 凌执低头,叠着手里的衣服,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江离自顾自说得兴起:“我实在是太有才了,以后警服的颜色也是凌执蓝,这下就没那么碍眼了呢,你就是蓝朋友了。” 她扬了扬声调,再次宣告: “我宣布,以后凌执蓝就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了。” 凌执:“……” 他耳尖又悄悄泛起薄热。 她方才明明还直白坦言不待见警服所代表的那一套体系,转头就能冠上他的名字,拿他本人消解掉制服带给她的排斥。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搅得人心里微微发乱。 凌执低着头,把那套蓝色衣裤叠了又叠,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一通“凌执蓝”的玩笑。 江离却不肯就此放过,又往前凑进来几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你说话啊,你觉得怎么样嘛?喜不喜欢?” 凌执深吸一口气。 一整晚积攒下的情绪仿佛突破了阈值,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将越叠越皱的衣服一把塞回购物袋里,终于抬眼看向江离: “行行行,好听好听,喜欢喜欢。我最喜欢江离粉,礼尚往来,我稍后送你一套江离粉怎么样?” 江离:“……” 她脸上那副兴致勃勃的神情僵住。 完全没料到他会反手这么怼过来,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方才闹腾的气焰一下子偃旗息鼓。 “忘记这茬了。”江离小声嘟囔一句,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避开他的视线。 看着她难得吃瘪的样子,凌执眉眼稍稍舒展,唇角压着一点笑意。 他顺势伸手拽过桌上的物证报告,哗啦一声翻开: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我们再认真看看麻绳的检验结果。” 不远处,内勤三人组在不远的工位处窃窃私语。 是的,这里是办公区,不是无人区。 方才江离招呼凌执的那一刻,周斌就悄悄起身溜到李彦与钱海洋的工位边上。 这两位祖宗碰到一块儿,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他可不想被血溅一身,干脆溜之大吉。 原本以为会是针锋相对的对峙,万万没想到今晚是这般暧昧剧情。 周斌微微探过头,脑袋卡在两人缝隙之间,三颗脑袋紧紧凑成一团,视线偷偷瞟向凌执与江离这边,交头接耳。 周斌小声发问:“这俩不会谈了吧?” 李彦一脸拿不准:“不会吧?看着也不像啊?” 钱海洋咂了咂嘴:“什么凌执蓝、江离粉的,这和谈了有什么区别啊?” 周斌眉头一拧,甚是头疼的样子:“这俩要是真谈了,要遵守回避原则,他俩谁调离啊?” 这话一出,三人瞬间安静下来,居然认认真真开始琢磨这个现实问题。 最终,钱海洋脑洞大开打破沉默:“凌队为爱让位?” 李彦白了他一眼:“你看凌队是这种人吗?真要是,也不至于单身这么久了吧。” 周斌神色严肃起来:“再说了,就算他真愿意让位。没了凌队,谁能牵制那位祖宗?”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三人不约而同微微打了个寒颤。 李彦思索另一种可能性:“那或许是祖宗让位?她本来就最瞧不起我们这套体制。” 钱海洋当即哀嚎:“啊?不要啊,我还想跟着她学东西呢。” 周斌回想之前办案的场面,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祖宗是真有点东西。他俩搭伙配合,战斗力是真的强,上次那桩连环杀人案,嘎嘣一下就啃下来了。” 钱海洋连连点头:“要不他们还是别谈了,这样谁都不用调开,两全其美。” 何苏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恰好听见末尾几句碎碎念,随口问道:“什么谈不谈的?” 吃瓜的周斌、李彦、钱海洋,加上正在讨论案情的凌执与江离,五个人瞬间同时噤声,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的何苏。 突如其来的集体注视,把何苏看得一愣:“怎、怎了?” 凌执率先问话:“有结果了?” 何苏回过神:“死者身份找到了,我就先来告诉你一声。” 说完,他抬腿便要径直往屋内走过来。 江离出声喝止:“站那。” 何苏脚步猛地刹住,满脸问号:“?” 凌执瞬间了然,他迈步走上前,走到何苏面前,伸手接过那份纸质报告: “死者,男性,姚寺乐,十九岁,南城青澜艺术学院校美术生,学校距离水库三十公里。” 虽然江离侧写的凶手年纪不大,但是没想到,死者的年纪这么年轻。 又一条花季的生命无声的消逝。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扫方才的嬉闹玩笑,一下子沉了下来。 凌执敛了敛神问:“美术生?死亡原因是溺水?” 何苏:“确切来说是多因一果,他脑后遭受重击濒死,最后溺水而亡,死亡时间三个星期左右。” 一听这话,江离也顾不上避讳气味,快步上前:“溺水?那证明他不是死后被抛尸?” 何苏点头:“是,尸体肺部检出的藻类可以佐证。他脑后先遭受过重击,之后被人捆上重物丢进水库,那个时候人还没有彻底死亡。落到水里之后他有过挣扎,这也加速了重物的脱落。另外,尸体体表还发现遭受电击的痕迹。” 某段零碎的信息在凌执脑海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抓住梳理清楚。 一旁的江离已经开口:“怪不得,我还觉得水库那边的景色特别好看。” 凌执垂眸看她:“你有想法?” 江离点头:“有,我猜测,大概是这样的,死者的学校有组织过去水库写生,而凶手也是学校的人,写生那天应该遇到了钓鱼佬,偶然得知附近监控坏了,决定选择在那杀人灭口。” “只是在动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没死,仓促抛尸,死者掉进水里醒来,挣扎途中偶遇电鱼的人,被电晕,最后彻底死亡。” 全场一片安静。 合理,太合理了。 凌执最先回过神,立刻下达指令。 “周斌,马上核查这所艺术院校,有没有组织学生到这片水库写生的记录。” “李彦,对接辖区派出所,调取死者的失踪报案记录。” “海洋,彻查死者全部通讯记录、社交软件聊天痕迹。” “是!” 三人组尽数收起玩笑嬉闹,立刻转身投入工作。 江离微微一怔,看向凌执:“这么信我?” 冷白灯光落在凌执脸上,他望着她,郑重道: “江离,你强得可怕。” 第150章 古话说得好 听到凌执的夸奖,江离嗤笑一声:“才发现?姐姐杀的人比他……” 话还没说完,额头就被凌执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后半截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江离吃痛,皱着眉抬眼瞪向凌执。 凌执:“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说话注意点。” 江离偏不,硬是把那句话说完:“吃的米还多。” 凌执:“.........” 紧接着她下巴一扬,挑衅道:“怎么,不服抓我啊,来啊来啊,你有证据吗?凌队长。” 何苏站在门口,眼皮跳了跳,默默把脚往门外挪了半寸,只想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凌执额角跳了跳,拿这人实在没辙,无奈道:“安分点。” 江离又嗤一声,回归正题:“我这套只是可能性最高的一条思路,也不排除还有别的走向。” 凌执点头:“这是自然的,所有猜想都是要拿证据去证明的。” 江离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悠悠道:“古话说得好啊,杀人容易抛尸难。” 她还自顾自感慨起来:“幸亏我是远程工作,不存在这个问题,干完转身就走,把尸体交给警察,干净利落。” 众人:“.........” 工位上的周斌几人手上的活都慢了半拍,内心集体疯狂吐槽。 重点你也不是转身就走啊,你还一次次重返现场呢。 凌执太阳穴突突直跳,是久违的闷胀钝痛,他咬牙道:“江离。” 江离睨他,慢悠悠道:“诶,叫你姑奶奶干哈?” 凌执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额间的痛感,不跟她继续拉扯拌嘴: “好了,别闹,回到案子上,青澜艺术学院那边的线索,等反馈。” 江离挑了挑眉,闭上了嘴。 周斌见两人莫名其妙的斗嘴总算停下,连忙拿着打印好的纸质记录快步上前:“凌队,有消息了,南城辖区派出所反馈,一个月前至今失踪人口报案一共十例,这是名单。” “姚寺乐确实在里面,是学校向派出所报的失踪,九月二号失联。特别要注意,九月九号这所学校又报了一起失踪,女学生宋茉莉,同样十九岁,到现在下落不明。” 凌执伸手接过名单,快速浏览。 剩下八例失踪人员,大多是老人与孩童,一部分已经找回,还有几例依旧处于失联查找状态,和青澜艺术学院没有关联。 他看着姚寺乐、宋茉莉两个名字,眉头拧紧: “同一所学校,间隔七天,两名十九岁学生先后失踪。目前水库打捞出来的死者就是姚寺乐,也就是说,宋茉莉至今下落不明,这两起失踪案,会不会存在关联?” 周斌接话:“凌队,可能性挺多的吧?说不定宋茉莉是凶手,作案后潜逃了;也可能是同一个凶手连环作案,两人都遭了毒手;当然,也不排除两者毫无关联,只是巧合。” 江离斜睨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台:“你数学一定很好,列举得倒是详尽,说了等于没说。” 周斌被怼得一噎,小声嘟囔:“我这不是合理怀疑嘛,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来,总没错吧。” 凌执忽然转头看向门口的何苏,开口问道:“老何,死者身上有没有其他被虐待的痕迹。” 何苏靠在门框边,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发现其他的痕迹。” 凌执快速核对时间线:“死者9月2日失踪,现在是9月30日,和你推测的死亡时间大致吻合,很大概率就是报失踪当天前后遇害。” 他当即下达指令:“周斌,打电话给小王,让他重点走访盘问村民,查9月2日前后五天之内的活动轨迹,排查那段时间有谁去过水库电鱼,有没有人夜里听见岸边传来异响、争执声。” “明白。”周斌应声,立刻转身去打电话。 江离忽然开口发问:“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问他的父母,确认他的返校时间?” 凌执停顿了一下才解释:“现在差不多十点了,就让他们先睡个觉吧。这或许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个安稳觉,等明天早上,再通知家属过来认尸。” 江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水库水底打捞上来那具尸体的模样,那匆匆一瞥的画面在心底翻涌,心底莫名浮起一阵挥之不去的烦闷。 凌执看着她微微一变的脸色,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再说了,凶手很可能提前踩点、做准备,把时间线提前一点走访村民,说不定能挖到别的线索。” 江离低低 “嗯” 了一声,把心底那股烦闷尽数敛下,重新把思绪拉回案件本身: “死者身上没有虐待伤痕,说明凶手的目的并不是折磨。9 月 2 日失踪,正好是开学后,这也进一步说明,凶手和死者是同学,起码也是校友,只有返校之后,才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姚寺乐。” 话音刚落,李彦的声音从工位那头传过来,他高声汇报:“凌队,查到了,校方回应,青澜艺术学院大一艺术系确实组织过去那片水库写生,就在大一期末的时候,即今年的七月份。” 凌执连忙问:“宋茉莉在吗?” 李彦快速检索导出的学生花名册,立刻回道:“在名单里,资料显示,宋茉莉和死者姚寺乐都在。” 江离:“两人都去过水库写生。现在一个死亡,一个下落不明。” “两种最大可能。”凌执飞快的说:“要么宋茉莉是下一名受害者;要么,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海洋,把宋茉莉的社交账号、聊天记录一并调出来。你们俩梳理姚寺乐和宋茉莉二人的交集,人际关系,看看他们和其他同学有没有矛盾冲突或者暧昧关系。” “收到。”两人齐声应答。 凌执:“学校里的命案,大概率是校园霸凌或者感情纠纷。” 江离:“凶手选择把人诱骗到水库野外动手,准备了捆尸的麻绳与重物,是有预谋的作案。如果只是普通的校园霸凌,很少会做到这个地步。” “而且能够把人骗到偏僻水库,彼此之间必然有一定的信任基础,陌生人很难做到这一步。” “没错,感情纠葛的可能性会更高。” 凌执思索了一下,“姚寺乐遇害,七天之后宋茉莉失踪。有可能是三角关系,也有可能宋茉莉撞见了作案过程,被凶手灭口,我现在去学校问问。” 江离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夜色沉沉笼罩整栋大楼。 她突然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旁,朝凌执扬了扬下巴招呼道:“凌学长你过来,我这里有东西给你看看。” 凌执迈步走到桌边,微微俯身,凑近桌面想要看清她指的内容。 就在这一瞬,江离手腕一翻,一块浸过药剂的帕子捂上了他的口鼻。 凌执:“……” 办公区里正在忙碌的周斌、李彦、钱海洋,还有站在门口的何苏,全部看了个正着。 众人:“…….” 药剂起效很快,凌执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意识迅速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软倒。 江离熟练的伸手接住他下坠的身躯。 凌执高大的重量压过来,她被带着往后踉跄半步,两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了一起。 第151章 我最疼他了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周斌、李彦、钱海洋几人全部僵在工位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手上的动作完全停住。何苏站在门框边,整个人都愣住了。 众人脑子里一片空白,谁也没料到会如此直白的看见这一幕。 凌执的脑袋无力地靠在江离肩头,呼吸平稳绵长,陷入沉睡。 江离一只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撑住重量,另一只手把那块迷药帕子随手折起收进兜里。 周斌咽了口唾沫:“不是…… 她就在我们面前,直接把凌队给药晕了?” 李彦整个人都麻了:“这、这算什么情况?要不要上前?” 钱海洋往旁边缩了缩:“那你上啊。” 谁都清楚江离的手段,谁也不敢贸然往前凑。 何苏见道如此场面,抬脚就打算溜,嘴里小声嘟囔:“远离是非之地,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江离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站住。” 何苏脚步刹住,转过身,脸上堆起笑意:“我就是路过,过来打个酱油。” 江离垂眸看着怀中人略显疲惫的眉眼,又抬眼扫向一众呆若木鸡的队员: “别紧张,只是安神的药剂,你们都喝过,无害的。” 众人:“……” 所以,当初他们也是这种倒法吗? 江离:“现在已经很晚,他今天奔波了整整一天,心脏旧伤还在,硬熬对身体损耗太大了。” 李彦低声咕哝一句:“心脏有伤那拜谁所赐啊。” 江离神色没有半分愧疚:“当然是你们啊。你们太过废物,迟迟抓不到我,才逼得你们这位大队长,既要出钱又要出命当诱饵,才落下这一身旧伤。” 众人:“.........” 感觉哪里不对劲,可是又感觉她说得没错。 江离理所当然道:“哪像我,我最疼他了。看见他累得扛不住,一心只想着叫他好好休息。” 众人:“........” 感觉更加不对劲了,可是又感觉她说得对。 何苏站在门口,嘴角抽了抽,把人药倒了叫疼,这逻辑也就她能讲得出口。 江离半扶半揽着失去意识的凌执,又慢悠悠道: “当然,我也很疼你们的。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体面的回家休息,要么不体面的,留在警局就地休息。” 亲眼看到自家队长的下场,谁都不敢赌第二种选项会是什么后果。 他们才不相信她会接住他们。 众人异口同声,回答得干脆利落:“回、回家。” 江离满意的点了点头:“行,明早七点,全员到位,听到没有?” 众人像是被按下开关一般,齐声应答:“是。” “周斌,过来。”江离抬眼看向他,“把他背去休息室,记得脱掉外套,盖好被子,别着凉。” “是。”周斌不敢有半分拖沓,连忙快步上前。 他小心翼翼接过凌执的身体,费力将人背到背上往休息室走去。 江离抬眼扫了一眼还杵在原地没动的几名队员,眉梢微挑:“怎么?不走,还要我请你们吗?” 钱海洋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谁敢啊……” 李彦与钱海洋不敢再多停留,飞快关掉电脑,也没敢互相闲聊,一前一后快步退出办公区。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离和何苏两个人。 江离转头望向何苏,开口发问:“尸体内部菌群什么时候分析出来?” 何苏如实作答:“样本已经提取完毕,正在和水库水域样本做比对。但死者本就殒命在那片水库,二者菌类群落大致重合,区分甄别需要一点时间。” 江离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明天七点前能有结果吗?” 何苏:“呃,能。” 合着就你们能休息呗。 江离:“那就交给你。” 何苏:“行吧,那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瞬间,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江离一个人。 她走到办公桌前落座,伸手点开电脑电源,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浅姨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夜深人静,办公室里只有主机风扇轻微的嗡鸣,等待系统慢慢开机。 等候的间隙,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想今晚在水库边上,凌执那些反常的举动。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他心底在恐惧什么。 所以她今天才用这般胡搅蛮缠的姿态,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我真的回来了。 你看,还是前世那个能把你气得跳脚的江离,如今就站在你眼前。 这一年多来,他太紧绷了,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没有真的好好放松过。 江离默念:“凌学长,别怕,我说了,无论这是梦的第几层,老子带你杀穿它。” 念头在心里转完,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不行,好燃好燃,都被我自己燃到了。” 她随手抽过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刷刷写下一行字:让凌学长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写完,她伸手把便签贴在显示屏的下沿。 电脑已经开了,她收起方才那番汹涌的心绪,沉下心,埋头梳理卷宗,独自在深夜的办公室继续推进案子。 ........ 天还没亮,凌执就醒了过来。 微弱的天光透过休息室窗户缝隙漏进来,屋内隐隐可以视物。 他躺着没动,看着上铺的铁架床底,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只剩满满的无奈。 堂堂刑侦队队长,在自己局里的办公区,被人当众给药放倒,不体面,实在是不体面得紧。 凌执撑着床垫坐起身,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夜充足的休息,连日奔波积攒下来的疲惫尽数褪去,身体轻快了不少。 可转念一想,这份舒坦,竟是拜江离昨晚那一手迷药所赐,凌执又是一阵无可奈何。 即使他还没被迷倒腻,大家也看腻了吧? 可这件事实在怪不得他。 江离这人九分真、一分假,玩笑和算计混在一块儿,虚实难辨。 前一秒还在一本正经推演案情,下一秒就能猝不及防出手,防不胜防。 你要是全然防着她,又伤了她那九分真,你要是不防着她,又会被她那毫不犹豫的一分假弄死。 分寸实在太难拿捏。 打不得,骂又骂不过。 凌执心底万般无力,近乎自暴自弃般低低骂了一句:“罢了,你行你来啊。”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掀开被子,伸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翻身下床。 刚把鞋子穿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浅的呼吸声。 凌执动作一顿,猛地抬眼望向对面的床位。 昨晚那个始作俑者江离,居然就躺在那里,睡得正香。 他的视线落在江离露在被子外面的肩头。 模糊的天光里,他仿佛看到她身上穿的,分明是昨晚她买给他的那一件蓝色T恤。 第152章 离谱的离 凌执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还是蓝哇哇的。 他走到离床边差一步的距离,定睛再看,就是她送给他的那件T恤。 她自己倒是穿上了? 原来江离的离,是离谱的离。 他望着熟睡的人,一时竟哭笑不得,心里那点憋屈,却悄悄散掉大半。 那件衣服领口明显宽大,被江离扯得端端正正的,几乎成了一字肩睡衣。 她仰面躺着,睡姿依旧板正,双手整齐交叠放在小腹之上,脊背贴实床板,透着一股异样的安详。 这明显是以前受训的习惯,变成了身体的本能,哪怕睡着都不会松懈半分。 凌执的眼神微微暗了下去。 就算换了一具躯体,历经轮回转世,那些暗黑的过往痕迹,依旧没有办法抹除。 他静静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身影,一时间喉头哽咽。 凌执长久对江离的注视,触发了她本能的警觉。 江离身体纹丝不动,脊背依旧贴着床板,只有眼珠缓缓侧向他这一边,眼皮都没有完全抬起,斜斜瞟了过来。 半睁的眼眸,安静地锁定住站在床边的凌执,场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确认来人是凌执之后,江离的眼珠转回正中,双眼才完全睁开。 她拢住身上的被子坐起身,发丝微微散乱,偏过头看向床边的人:“凌学长,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凌执:“拜你所赐,一夜无梦。” 江离笑眯眯的说:“那就好。凌学长,去阳台把我的衣服收一下?” 凌执:“?” 他眉头微挑,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离扯正了一点蓝色 T 恤的歪斜的领口,解释:“昨晚懒得回去了,干脆在这里睡算了,可我又没带衣服,只好借了你的 T 恤穿啦。” 凌执板着脸回绝:“你自己去收。” 江离眉眼弯弯,漫不经心的说:“好,那你把眼睛闭上,昨晚怕吵醒你,就只来得及吹干内裤,你可不许偷看哦。” 这句话直接绷断了凌执心里最后一根弦。 他一步跨到床边,双手扣住江离脖颈摇晃着她,此刻的他完全没了平时那老气横秋的模样,像一个暴躁的年轻人:“江离,我杀了你,你个变态。” 江离被晃得脑袋左右轻摆,非但不怕,反而嘎嘎大笑起来。 趁着两人距离极近,她忽然张口,对着他的脸猛地吐出一口气:“毒气攻击。” 凌执:“……” 他连忙松手,屏住呼吸连连往后退,瞬间安分了下来。 江离看着他,笑得直发抖:“凌学长,你的样子好傻啊。” 说完,她往自己的手里哈了一口气闻了闻:“我睡前有刷牙,也没有很臭啊。” 凌执只剩无语:“..........” 他能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江离手搭在被角,作势就要掀被子:“那我可要自己去收衣服了哦。” 凌执立刻沉声喝住:“坐着!” 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不降温,血管就得炸开了。 他看着自己口杯里多了一支新拆封的牙刷,与他的放在口杯里的牙刷摆出了一个头对着头的造型。 凌执撒气般把她的牙刷抽出来作势要扔马桶里,最后叹了口气放在了洗手台前,开始刷牙。 刷完牙后,他又看了一眼江离的牙刷,最后还是放回了口杯里。 摆出了一个背对着背的气呼呼的造型。 最终才满意的走向阳台,准备去收江离的衣物。 阳台上,自己昨晚换下的警服,也已经被挂在栏杆上晾干。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衣服取下来。 凌执拿着衣服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江离,咬着牙开口:“江离,局里有女警宿舍,你要休息就去那边,你还要我说多少次,对男人要有防范心。” 江离没料到他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拿这件事说教自己,而不是怪自己下药迷晕他。 她懒洋洋地回嘴:“知道了知道了,所以我不是把你迷倒了吗?” 凌执:“可是我比你早醒了,你知道,我要是……” 话还没说完,便被江离直接打断。 “对哦,我明明算好剂量的,难道凌学长这么快就有抗药性了?” 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做出了决定,“那我下次要加大剂量才行。” 凌执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方才那番严肃说教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本来是想跟她讲明男女共处一室的风险,到头来反倒被她歪楼,还惦记着升级药剂。 他攥紧手里的衣服,沉声道:“江离,你还敢有下次?更何况,我是这个意思吗?” 江离眼里漾开一点笑意,故意逗他:“那凌学长,你会趁人之危吗?” 凌执垂着眼看向床上的人,没有半分戏谑,认真道:“我不保证。” 江离闻言,微微一怔。 凌执看着她这细微的怔愣动作,又放缓了语气:“所以,懂问题在哪了?” 不等她说话,他将衣物朝江离扔过去,转身就往门外走。 手搭上门把手,发觉门已经锁好。 他低声嘟囔一句:“还好还懂锁门。” 随即拉开房门,迈步出去,“砰” 的一声,房门重重合上。 衣服不偏不倚砸落在江离脸上。 她抬手一把扯下,望着凌执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她翻了个白眼:“狗东西,这么正经干嘛?吓我一跳。” 说罢掀开被子下床,宽大的蓝色 T 恤垂到大腿中部,慢悠悠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看着口杯里的牙刷,江离嗤笑:“老男人,真幼稚。” 等她简单收拾妥当,伸手拉开休息室的房门。 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正堵在门外。 听见响动,凌执回过头,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收拾好了?” 江离眉梢一挑:“嗯,你怎么还在这里?” 凌执没有解释,板着脸道:“走了。” 说完抬脚就走。 江离跟上,凑过去看他:“等我呢吧?帮我把门?凌学长好细心哦。” 凌执:“你想多了,我只是刚好在想事情。” 江离:“想什么啊想什么啊?该不会是想我……” 凌执直接抬手,一掌捂住她的嘴,皱眉:“闭嘴,气死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江离在他掌心下瓮声瓮气地说:“好,不闹了。” 确认她安分下来,凌执才松开手,收回掌心,继续往前走。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朝办公区走去,清晨的天光落在地面上,朝气蓬勃。 凌执问:“昨晚查的怎么样?” 他心里清楚,江离从来不是只会胡闹的人。 昨夜当众把他放倒,绝不会只顾着折腾,必定会独自梳理案件线索,最后熬得太晚了,才索性在休息室留宿。 江离自然也清楚他看懂了自己的用意,对此没有半分意外,挑着重点开始说:“这所学校是南城收费偏高的艺术类院校,不少考生考不上传统美术院校,便会选择报考这里,生源成分因此比较复杂,学生家庭条件也参差不齐,有不少学生会选择在校外租房居住。” “和主流艺术院校一样,学校下设两大分院:造型艺术学院与艺术设计学院。姚寺乐和宋茉莉都隶属于艺术设计学院,姚寺乐读国画系,宋茉莉则是陶瓷系的学生。” “纯艺术方向的学生,在校期间就可以考取教师资格证,毕业后能够报考教师岗位,也有一部分人会拼命冲刺考研、保研。本行业就业压力大,专业内部的人际关系远比普通专业错综复杂,各类矛盾也更容易滋生。” “我昨晚翻查了内外网关于姚寺乐的信息,这人总把‘艺术大师’‘美画赠佳人’这类话挂在嘴边。同系的女生大多瞧不上他,但并不妨碍他去哄骗别的院系女生。他长相斯文,绘画功底又确实不错,确实引得不少女生和他产生暧昧纠葛,宋茉莉就是其中之一,所以.....” 凌执突然停下了脚步。 江离被打断,抬头看他:“凌学长有头绪?” 凌执垂眸看她,认真道:“所以,江离,别轻易被男人的甜言蜜语骗了。” 第153章 花季少女 清晨的光线落在凌执的眉眼之间,他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江离万万没料到他话题会拐到这一处,只剩满满的无语,她懒洋洋答:“知道了爸爸。” 凌执神色半点未松:“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十八九岁的女孩,正是最容易被话术蒙蔽的年纪。” 江离又是一阵大无语。 她踏过最黑暗的人间,真假地狱尽数见识过,历经重重磨难重生归来。 可偏偏在凌执眼里,她仿佛依旧是个懵懂的花季少女。 与所有普通女孩的十九岁一样。 江离心里有多软,嘴上就有多硬:“凌学长,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论分辨人心,你都未必比得上我。” 凌执态度依旧认真:“我清楚,但就算分得清人心,人也会因为某些主观选择视而不见,不能掉以轻心。” 江离:“知道了。” 说完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率先迈步继续向前走去:“王跃昨晚传回的走访口供里,9月1日当晚,有村民到河道边电鱼,确实听见不远处传来重物落水的声响。” “那人当时以为是别的钓友打窝、或是同行电鱼弄出的动静,就没有上前查看。反倒担心鱼群被吸引过去,还加快了自己电鱼的速度,直接错过了关键现场。” “重物落水?” 凌执眉头一皱,快步跟了上去,“时间点倒是对上了,这么看姚寺乐很大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害的。” 江离点头:“那名村民被扣押前已经给出了大致方位,再加上老何今早就能出具的菌群比对报告,差不多就能够锁定抛尸的大致范围了,现场勘查或许就会有收获。” “鉴于姚寺乐平日里的作风,大概率就是情杀,我搜集了一下他的暧昧对象,好家伙,基本能集齐十二星座了。” “结合去水库写生的名单,找出关联,再去学校核对一遍他们的行动线,凶手大概也差不多就能锁定了。” 凌执忽然出声,打断她滔滔不绝的案情分析:“一个晚上你收集了这么多信息?你忙到几点?” 江离随口道:“我没留意呢。” 凌执望着她,神色认真:“你实在不用这样,我….” 江离连忙摆了摆手,抢先打断他的话:“诶你可别误会啊,我只是在学习近距离杀人毁灭证据的手法,精进业务。” 凌执看着她一脸坦然的样子,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他只好提醒她:“现在技侦已经很发达了,很多痕迹根本掩盖不住,再说远程,你的四公里狙击已经记录在案,都是有据可查的。” 江离眯起眼看向他:“可以啊凌执,在这儿等着我呢?” 凌执浅浅勾了下唇角:“不客气。” 江离看着他得意的表情,随口接道:“没事,大不了我放弃精准度,四公里之外也没问题,不过你也提醒我了,在本领域中的技能也是不能懈怠,我得再多练练。” 凌执额角青筋跳了跳,方才那点温情的氛围瞬间被她搅得一干二净。 “江离。” 他咬着牙叫她的名字。 江离故作没听见,脚步加快,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隐隐约约传来队员们说话的动静。 内勤三人组连同王跃已经全部提前到岗。 看见江离走在前头,凌执跟在她身后一同走进来,四个人齐刷刷站起身,却谁都没有开口打招呼。 昨夜办公室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几人眼神互相偷偷瞟来瞟去,欲言又止,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格外怪异。 凌执好似完全没察觉这股微妙的氛围,走到赵峰的工位旁:“我们先简单碰一下案情。” 江离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凌执:“小王,你汇报一下昨天走访情况,然后和江离去学校走访。” 显然王跃已经听闻了昨天她的丰功伟绩,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什么?我?” 凌执点头:“嗯,等何苏的报告送过来,我要去水库现场,我们分头行动。” 话音刚落,王跃立刻主动请缨: “凌队,水库那边我去。昨晚我在周边走访过一圈,那边的地形环境我比你熟,当地的村民我也都打过交道。” 他飞快说出理由,悄悄的瞟了一眼一旁的江离:“你和她去学校,我跑水库,这样安排感觉更合理。” 话里的小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实在不想跟江离一组出外勤,生怕哪一步没注意,自己也落得和凌队一样的下场。 不,落得比凌队更惨的下场。 凌执哪里会看不懂他心里打的小算盘,眉梢轻轻一挑:“你是熟悉,但水库那边怕出现突发状况,我必须在场处置。” 王跃急忙接话:“不就是采集证据吗?真出状况还有韩培在呢。” 话音刚落,一旁江离懒洋洋的声音慢悠悠响了起来:“怎么?我吃人?再推来推去,我可要生气咯。” 王跃浑身一僵,瞬间闭了嘴。 办公桌上的其他人纷纷低下头,假装埋头翻看卷宗,不敢掺和进来。 凌执长叹一口气:“我和你去学校,不过,江离,我昨天休息得很好,我开车吧,你在车上眯一会。” 江离答应得十分干脆:“行。” 何苏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推门走进来,兴奋道: “对比出来了,死者肺部的藻类和水库南边一处完全吻合,位置我已经标记在地图上了。”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地图的一块水域上。 王跃凑上前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卧槽卧槽,这地方我熟,昨晚那名村民给我指的就是这一带,旁边挨着一大片树林,路况很差,所以电鱼的人很少往那边去。” “没错。”何苏点头继续解释,“这次也多亏树叶腐化物,我们在死者肺部检出了树叶腐烂产生的特殊菌类,和水库其他水域样本做比对,才把这块区域给区分了出来。” 抛尸原点终于锁定。 凌执俯身看向地图标记的位置:“南边林边水域,既是第一入水点,那岸边很有可能会留下凶手的脚印、痕迹物证。” 王跃一拍桌子:“我现在就联系韩培,马上出发。” 凌执:“去吧。” 王跃冲了出去,也不知道是破案心切还是有鬼在后面追。 凌执转头看向内勤三人组,布置任务:“周斌,等陈局来了,去申请宋茉莉出租屋的搜查令,李彦,联系学校,要9月1日至9月10日所有的监控,梳理两人的行动线。海洋继续排查里面人物的关联。” 三人齐声应答:“是。” 江离:“陈山河也太懈怠了,现在还没有上班?”凌执无奈的看向江离:“慎言,我们上班时间是八点,走吧,先去学校看看,等周斌的搜查令。” 江离:“行,走吧。”从市局到学校要半个小时,车子驶出市局大门时,江离已经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 凌执瞥了她一眼,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将车速控制得平稳了些。 等红灯的时候,他又下意识的看向副驾驶上的人。 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闭着眼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醒着时要柔软得多,没有那种随时准备与世界为敌的姿态,就像一个普通的、熬了夜的年轻女孩。 就在他静静看着的片刻后,江离眼皮都没掀开,懒洋洋道: “凌学长,你这样盯着人家,人家可睡不着的哦。” 凌执被抓包,脚下一抖踩下了油门,车子猛地往前一窜,径直滑过了路口。 闯了他非紧急出警情况下的第一个红灯。 第154章 体验卡 斑马线上行人本就不多,堪堪避开突然窜出的车子,没有酿成事故。 可横向车道来往车流络绎不绝,凌执的车就这么尴尬地卡在斑马线前方,横在路口正中。 来往车辆纷纷减速避让,实打实的公开处刑。 他脖颈生硬地转过去看向副驾,她果然已经睁开眼,慢悠悠道: “二十六岁的凌大队长,红灯体验卡到手,感觉如何?” 阳光落在她眼角,把那点似笑非笑的眼神衬得格外清晰。 凌执:“.........” 江离:“凌学长,你能不能把车倒回去?” 凌执:“为什么?” 江离突然兴奋了起来:“哇塞,奉公守法的凌大队长,首闯红灯!我要录下来,你赶紧倒回去,再闯一次,快快快。” 凌执额角青筋跳了跳,转回头,不再看她,他就多余问。 江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哎呀,你个败家的东西,两百块耶,能买好多好吃的,就这么打水漂了。说说,你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绿灯亮起,凌执连忙踩下油门,车子往前驶离路口,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尴尬之地。 可副驾的人压根不打算放过他:“虽说你算是公务出行,但刚刚又不是紧急命案警情,按道理是得老老实实遵守交通规则的。这下是不是还要扣六分?凌队长该不会打算找交管的熟人私下抹平吧?” 凌执太阳穴突突直跳,双手攥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我会回去主动报备扣分罚款。” 江离靠回副驾座椅:“可惜了,多难得的名场面,错过可就没有第二次咯。” 凌执懒得再接话,脚下稳住车速,一门心思盯着前方道路,打定主意坚决不再往副驾瞟一眼,生怕再被勾得分神,又闹出什么事端。 过了一会儿,江离又坐直了身子:“你说,我要回去和老赵他们说,他们会不会大跌眼镜啊?” “不行,这么大的瓜,我还得上暗网发个帖子好好唠唠,你说好不好啊?” 女孩活泼闹腾的不像真的,凌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突然说:“好,你开心就好。” 江离睨他:“凌执,你又整这死出。” 凌执勾了勾唇:“我是认真的。” 江离嗤了一声,身子往座椅里一靠重新闭上了眼睛,终于消停下来。 凌执安静的开着车,大概十多分钟后,到了学校。 南城青澜艺术学院坐落在城南郊区,校区占地不小,校门设计满是艺术感,“南城青澜艺术学院” 几个鎏金大字,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才转头看向副驾。 江离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她坐直身子,揉了揉脖子:“到了?” “嗯。”凌执解开安全带,“你要是困,可以在车上继续睡,我自己进去就行。” 江离解开安全带,一把推开车门,下车:“咱们讲究一个来都来了,走吧。” 凌执见状也推门下车,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路过校门时,两人表明身份,门岗指引了方向就放了行,清晨的校园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学生说说笑笑的走过。 凌执和江离并排走在通往行政楼的林荫道上,一个一身规整警服,另一个身着便装,两人的组合格外扎眼,沿途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低声窃窃交谈,目光不住往他们身上瞟。 来到行政办公室,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三人依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落座。 女老师:“我叫陈柳静,是学校的教务处主任,两位警官,不知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凌执出示证件:“陈主任您好,我是南江市局刑侦支队长凌执,我身边这位是警员袁满。今天过来,主要想向您了解贵校姚寺乐、宋茉莉两名学生的相关情况。” 陈柳静皱眉:“是出什么事了?两名学生失踪,我们早就报过警,怎么会轮到刑警队介入?” 凌执解释:“很遗憾通知您,姚寺乐的案件转为刑事案件,所以刑侦接手。而宋茉莉目前依旧下落不明,我们需要学校配合调取相关资料。” “什么?”陈柳静震惊的表情不像作假,她嘴唇微微发颤:“这……” 凌执:“接下来的问话我需要打开执法记录仪,我方办案流程留档使用,请问您这边是否方便?” 陈柳静定了定神,点了点头。 凌执打开执法记录仪,问:“陈主任,我们需要了解姚寺乐在校期间的人际关系情况。尤其是他和哪些同学走得比较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 陈柳静努力平复心底的震动,细细回想起来:“据我所知,姚寺乐专业课成绩不错,画画很有天赋,性格开朗,和同学们相处得都还不错。” 凌执问:“那是否存在校园霸凌的可能?” 陈柳静连忙摆手否认:“这个是绝对没有的,至于小矛盾……年轻人之间偶尔有些小摩擦也很正常,但没有听说过什么特别严重的冲突,校内没有上报过打架、纠纷这类性质恶劣的事件,突然出了这种事,我真的很痛心。” 凌执追问:“那感情方面呢?您没有听说过,他和哪位女同学交往,或是有情感纠葛?” 听到这个问题,陈柳静面露难色:“男孩子人缘挺好,平日里的确和不少女生走得都近。” 说到这里,她斟酌着措辞:“我也只是听到过一些学生之间流传的闲话,没有实据,不好随意评判,具体的纠葛,更加没有办法掌握得太细。” 江离忽然开口:“他和宋茉莉是什么关系?” 陈柳静犹豫了一下才说:“他们……确实是走得比较近,也有同学说他们在交往。但这都是孩子们的私事,我们作为老师,也不好过多干涉。” 凌执问:“写生活动期间,两个人有没有出现过争执,或者情绪反常的情况?” 陈柳静摇头:“带队老师没有上报过同学们之间有争吵的情况。” 江离话锋一转:“那宋茉莉呢?她的人际关系怎么样?” 陈柳静稍稍整理思绪答道:“宋茉莉性子比较安静内敛,很少和别人起争执。她不在学校宿舍住,是在校外租房,合租的室友叫叶苓,两个人关系很好,几乎形影不离,我这边也没有听说过她和谁结过怨、发生过冲突。” 江离皱眉:“现在一个遇害,一个下落不明,两条人命摆在面前。陈主任,不妨再好好想一想,有没有什么被忽略、刚刚才记起来的细节。” 她目光牢牢盯着陈柳静,慢悠悠的补了一句:“免得成为帮凶。” 第155章 亲属 陈柳静被这一问压得呼吸一滞,用力回想了一番,片刻后摇头: “我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学校能够掌握到的情况,我都已经如实说了,很多学生私下的纠葛,根本不会传到老师这边来,要不是这两名学生失踪,警方接连过来问询,我对他们也不会这么了解。” 她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对了,叶苓是宋茉莉的同租人,当初宋茉莉失踪,也是她通知学校去报警的,你们可以找她问问,她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叶苓今天在学校吗?”凌执问。 “应该在的,她们班今天上午有专业课。”陈柳静看了看时间,“要不要我让人叫她过来?” 凌执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等待的时间里,江离忽然问:“这个学校的安保怎么样?” 陈柳静答道:“我们学校的安保还算严格,校园里有很多监控,进出校门都要刷卡,外来人员也全都需要登记。” “那校外呢?”江离转过身,“学校允许学生在外租房子,监控措施到位吗?” 陈柳静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这个……学生申请在外租房住,老师一般都会强调注意事项。但是的确,孩子们大了,我们也实在无法时刻监控到他们所有的情况啊。” 江离没有再追问。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一个瘦高的女生推门走了进来,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神情有些拘谨: “陈主任,您找我?” 她就是叶苓。 陈柳静站起身,介绍了凌执两人的身份后,便掩门出去了。 凌执示意她坐下。 叶苓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在牛仔裤上摩挲着。 “叶同学,我们想了解一下宋茉莉的情况。”凌执尽量温和的问,“听说你们关系比较近。” 叶苓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九月八号。”她的声音很轻,“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在拉胚,后来她说有事要先走,我们就分开了。”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去哪里?或者见什么人?” 叶苓摇了摇头:“没有,她走之前只跟我说,有件事情要出去处理,没跟我讲具体是什么事,那天晚上就没有回来,第二天一整天人也不见踪影。” “我给她打电话,电话直接关机,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就去找了学校老师,之后一起报的警。” 凌执又问:“宋茉莉走之前,情绪有没有异常?” 叶苓摇了摇头,没说话。 江离一直安静地观察着她,这时忽然开口:“你知道她和姚寺乐交往吗?” 叶苓点了点头。 江离继续追问:“姚寺乐私生活混乱这件事,你知道吗?” 叶苓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一些……但我没有问过她。” 凌执开口:“方便带我们去你们租的房子看看吗?” 叶苓点了点头,终于抬起了头。 整张脸上早已糊满泪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压抑的悲伤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江离微微一怔,伸手从口袋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擦擦。” 叶苓接过来擦了一把:“谢谢,走吧。” 三人走出办公室,和陈柳静简单道别。凌执留下联系电话,告知校方有新线索立刻联系自己,大家便朝着校外出租屋的方向出发。 一路上叶苓走在前面,始终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垮着,情绪还陷在悲伤之中,一言不发。 凌执和江离跟在叶苓身后两步开外。见身旁的江离也一言不发,低声问:“想什么呢?” 江离:“想恬恬。” 凌执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说话。 大概是叶苓此刻的神情,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初自己离开时许恬的处境。 想必她也感受到了叶苓对好友失踪的那种心情,所以才会递上那张纸巾。 出校门的时候,叶苓果然刷了卡,她带着二人穿过校门口,往出租屋方向走去。 凌执沿路留意着周遭的环境。 街道两旁有不少小商铺,这一片是学生校外租房的集中区域,楼房密集,小巷纵横交错。 宋茉莉和叶苓租住的公寓就在不远处的居民楼里。 来到一栋楼前,上了三楼,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凌执和江离戴上手套脚套,走了进去。 两人下意识地开始打量四周,叶苓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户型公寓,处处透着艺术生独有的生活气息。 玄关挂着一面照片墙挂件,满满当当贴满叶苓和宋茉莉两个人的合照。 屋内散落着各式各样零碎的小物件与手作,墙壁上悬挂着油画与编织挂饰,餐桌上摆放着好几个陶瓷胚。 客厅茶几堆得满满当当的手工材料。 阳台推拉门悬着一串贝壳风铃,阳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盆栽花卉,开得热热闹闹的。 两间卧室的房门紧闭。 两人查看完公共区域后,凌执问:“宋茉莉的房间是哪间?” 叶苓走上前,作势就推开靠阳台一侧的房门:“这里就是茉莉的房间,两位警官可以进去看看。” 凌执抬手阻止:"等等。叶同学,房间属于她的私人空间,没有她本人或直系亲属的许可,你没有权利许可我们进入。" 叶苓的手僵在门把上,一会儿才收了回来,不知道凌执哪句话触动了她,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江离拍了拍叶苓的肩膀,宽慰:“别怕,他就是这个行事风格,没有恶意的。” 叶苓"嗯"了一声,垂下眼不再说话。 凌执无奈的瞥了一眼江离,抬手敲了敲门:"宋茉莉,我是刑警凌执,有人报案你失踪,你在里面吗?" 江离看着凌执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自报家门,心想: 这人机,程序走得可真周全。 凌执等了几秒,回头对江离说:"门没锁,敲门无人应答,报案人提供的信息显示失踪已超十天,存在受伤或受困可能,我以紧急救助为由进入进行确认。” “江离,全程录像。叶小姐,你作为报案人和同租人,请在场见证。" 江离点头,举起了执法记录仪。 凌执把门推开,回头对叶苓说:"叶同学,你留在门口。你是见证人,站在这里一样能看到全部过程。" 叶苓攥着衣角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凌执和江离走了进去,两人快速打量了一下房间。 房间面积不大,床品铺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摆着一张两人的合照,照片里少女笑靥如花。 书桌上堆满手工小物件和各类美术画材,一切看上去都井井有条。 凌执走到衣柜前,用指背将门推开一条缝,确认里面只有挂着的衣服。 他又半蹲下身,看向床底,同样空无一人。 确认完毕,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二人退出房间,带上房门:"没有发现失踪人员,全屋表面无血迹、无打斗痕迹。" 他转向叶苓:"叶同学,房间我们没动过,保持了你打开时的原样,接下来我们会申请搜查令,在文书下达之前,请不要允许任何人进入这间卧室,包括你自己。” 叶苓点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床头柜那张合照。 凌执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第156章 疑影 凌执关上门,他偏头对叶苓说: "叶同学,你过来看一下。" 叶苓走上前。 凌执指着门把手:"我刚才进去之前,这房间门是关着的还是虚掩着的?" 叶苓:"关着的。" 凌执点头,指着门缝处一张便签纸:"我现在把它贴在这里,这张纸的位置,只有我们三个、还有录像知道。" "接下来如果有人进过房间,纸会掉下来或者移位。你不用特意去管它,记着有这回事就行。" 叶苓看着那张几乎看不见的纸片,点了点头。 江离站在一旁,视线扫过门缝与门锁,问:“人失踪之后,你有没有进去收拾过?” “没有。” 叶苓摇了摇头,“我不敢,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我总觉得她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东西该是什么样,就让它保持什么样。” 见江离没有问题了,凌执又温和的询问: "叶同学,接下来我需要看一下你的房间。程序上我明确告知你:你有权拒绝, 这是你的私人空间,你不同意我就不能进。你考虑一下。" 叶苓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后应声:"……可以的,你进吧。" 凌执点头:“多谢你的配合。” 江离举起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叶苓:"叶同学,刚才凌执问你同不同意查看你的房间,你回答'可以的',对吗?请再说一遍,方便录像确认。" 叶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我说可以的。你们进吧。" 凌执推开叶苓的房门走了进去。 江离跟在后面,镜头扫过房间内部。 这间屋子同样不大,整体布置风格和宋茉莉那间十分相近,桌上摆放画材与手工小物件,床头柜上摆放的,依旧是叶苓和宋茉莉的合照。 凌执飞快排查,床上、窗台、床底,全部都空无一人。 他走到衣柜前,柜门是关着的。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叶苓:"衣柜,我可以打开看一眼吗?" 叶苓点头。 凌执拉开柜门,柜内也没有异常。 他对江离示意说:"检查完毕,无异常。" 两人退出房间,凌执顺手把门关上。 叶苓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凌执问:“叶同学,宋茉莉和姚寺乐交往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叶苓抿了抿嘴唇:“大概……大一下学期吧,茉莉跟我提过一次,说姚寺乐在追她。” 凌执:“你当时是什么态度?” 叶苓垂下眼睫:“我……不太赞成。姚寺乐那个人,名声不太好,我听其他同学说过他的一些事。我跟茉莉提过,但她好像不太在意,说姚寺乐对她挺好的。” 凌执:“那后来呢?他们相处的怎么样?有没有矛盾?” 叶苓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茉莉后来不怎么跟我提他了,我有时候问她,她就岔开话题。” 江离插了一句:“那你有没有发现她最近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情绪上的变化,或者作息上的改变?” 叶苓想了想,声音低了下去:“她最近确实……话变少了。以前我们晚上回来看电影、做手工,她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这半个月,她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江离:“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最近在害怕什么?或者有没有人找过她麻烦?” 叶苓摇了摇头:“没有。我问过她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事,只是最近有点累。”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声音也有些发颤: “早知道……早知道我应该多问问她的,她失踪那天晚上,我给她打了七八个电话,一开始是没人接,后来就直接关机了。” “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去姚寺乐那里过夜了,就没多想……” 她攥紧了衣角,垂着头:“如果我当时就去找老师,说不定还能找到她。” 凌执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第一时间通知学校报警,还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帮助。” 叶苓吸了吸鼻子,没有接话。 江离忽然问:“九月一号,你在哪里?” 叶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到这个。 她回忆了片刻,答道:“那天我在学校,白天上课,晚上在拉胚室赶作业,一直到十点多才回宿舍。” 江离:“有人能作证吗?” “当时还有几个同学也在,我们可以相互作证。”叶苓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江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在出租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遗漏的信息后,凌执和江离准备告辞。 凌执:“叶同学,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如果我们拿到搜查令,或许还会再来,到时候还需要麻烦你开门。” 叶苓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红,情绪依旧低落。 走到门口时,江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玄关处的那面照片墙。 满满当当的照片,记录着两个女孩从大一入学到现在点点滴滴的日常,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在天台看日落、一起在工作室满脸满手泥巴地对着镜头做鬼脸。 每一张照片里,她们都在笑。 江离收回目光,说了一句:“打扰了。” 二人和叶苓道别,走出了出租屋。 两人走出单元楼大门时,凌执下意识抬眼,望向三楼的窗户。 一道人影正站在窗帘背后往下注视着他们,是叶苓。 四目对接的瞬间,她唇角似乎浅浅勾起一抹笑意,便飞快的缩回了脑袋。 那抹笑发生得太快,凌执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看什么呢?” 江离注意到他停住脚步,仰头望向楼上,出声问道。 凌执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去姚寺乐的出租屋看看。” 姚寺乐的出租屋距离宋茉莉她们租住的公寓并不算远,两人便步行过去。 巷弄里树荫层层叠叠,行人三三两两,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各自在心里复盘刚刚在出租屋里看到的种种细节。 走了一小段路,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异口同声: “这个叶苓,有问题。” 第157章 狗血剧 话音落下,两人脚步齐齐顿住,同时偏过头望向彼此,又一次异口同声:“说说看。” 凌执:“……” 江离:“……” 这种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狗血桥段,居然实实在在发生了? 江离伸手做了个示意的动作,让他先讲。 凌执唇角浅浅勾了一下:“那我就先献丑了,江警官请多多指教。” 江离抬了抬下巴:“小凌,请讲。” “很多疑点。”凌执敛去笑意,回归严谨的办案状态:“宋茉莉和姚寺乐在交往,可她屋子里,完全找不到一点属于姚寺乐的痕迹,连一张合照都没有。” 江离一怔:“啊?是吗?可这有什么问题?” 凌执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 这人,敏锐如猎犬,偏偏对感情问题一窍不通。 凌执继续耐心解释: “你想想许恬和锦之。正常交往的男女,两个人身边多少都会留有对方赠送的东西。如果宋茉莉真的在和姚寺乐谈恋爱,房间里怎么会完全找不出一点和姚寺乐相关的痕迹?” 江离闻言恍然大悟:“啊,对啊,说得有道理。” 像是瞬间打通思路,她立刻跟进补充线索: “论坛上说,姚寺乐有习惯送画作来表达心意,宋茉莉如果是他的女友,那屋子里居然连一幅他送的画都找不到。” 江离啧了一声:“可以啊凌学长,你很懂嘛。” 凌执没理会她的调侃,继续道:“这只是人之常情。客厅属于合租的公共区域,不留对方痕迹尚且说得过去。可卧室是完全属于她的私密空间,依旧半点相关痕迹都没有,就连床头柜摆放的,也只有她和闺蜜的合照,这正常吗?” “方才叶苓的床头柜上,摆的同样只有她和宋茉莉两个人的照片。” 江离嗤笑一声,明显的不认同:“怎么?放闺蜜的照片还不行?难不成法律规定床头柜必须摆男朋友的照片?” 凌执有些无奈,看向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把自己放到与许恬、锦之的处境里想一想,或许就能懂了。” 江离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确实,如果是许恬,床头柜即使有我们俩的照片,也会有她们俩的照片,这事确实有点怪。” 凌执看着她,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洞察力过人,能看透无数人心险恶,却要拿自己朋友的相处模式来做参照,才能够理解普通情侣之间的相处状态。 过往的经历,让她对世俗情爱本就格外陌生。 江离被他这样定定看着,浑身泛起一丝不自在,眉梢一挑:“干嘛?我说得不对?” 凌执收回目光:“没错,目前我们手上不少关键信息都出自她的口述,不能全盘轻信。” “她嘴上说不赞成宋茉莉和姚寺乐交往,理由是姚寺乐私生活名声差。可听上去更像一个现成的借口,并非真正的缘由。” 他继续分析:“从房间里留存的种种痕迹来看,她和宋茉莉十分亲密。按常理来讲,如果闺蜜交往的对象人品确实不堪,她反对的态度理应会很激烈,不可能只是轻描淡写提一句。” “对。”江离点头,“要么她是在撒谎,她根本不反对,要么她反对的真正原因,她不敢说出口,这里是一个突破口。” 凌执继续梳理疑点:“还有叶苓的证词,她说自己给宋茉莉打了七八个电话,一开始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她当时的想法是,宋茉莉或许去姚寺乐那边过夜了。” 凌执眉头拧紧:“可她前面又跟我们说,自己并不清楚闺蜜这段恋情的实际进展,两个人也很久没有聊过感情相关的话题。” “既然如此,为什么出事第一时间,会直接联想到闺蜜跑到男友住处过夜?这一点逻辑说不通。” “你说得对,这是一处很明显的矛盾。”江离点头认同,“我还发现,在问话的全过程里,她没有向我们打听过关于宋茉莉的搜寻进度,离开时也没有拜托我们全力去找她。” “这种反应,有很大概率说明,她心里其实清楚宋茉莉到底在哪。” 凌执点头:“如果姚寺乐的死和宋茉莉的失踪有关联,而叶苓也知情,那她撒谎的动机很可能就是为了保护宋茉莉,或许是她知道宋茉莉杀了姚寺乐,所以替她掩护。” 江离点头:“凶手抛尸的手法十分生疏,甚至无法确认死者是否彻底死亡。如果行凶者是宋茉莉,这一点就解释得通。她本身力气偏小,作案的时候会出现这类纰漏。” 凌执补充:“还有一种可能,叶苓杀害了两人。” 江离疑惑:“怎么可能?她们俩明明这么要好,她有什么动机?” 凌执对着眼前这个木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又想起刚刚叶苓那抹诡异的笑容,只好说: “这仅仅只是众多推测之一。现在我们连姚寺乐和宋茉莉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都还没有搞清楚。” “宋茉莉如今是失踪状态,她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遇害,这点至关重要。倘若她还活着,那在整件案子当中,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是受害者?是知情者?还是一同参与的人?” 楼道口的树荫底下,忽然走出来一个抱着画板的男生,也不知道在暗处站着听了多久。 “你们……你们是警察吗?”他小声问。 凌执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我叫林守一,是姚寺乐的同学。”男生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才继续说,“我有事想跟你们说。” 凌执:“请说。” 林守一像是在鼓起勇气:“姚寺乐失踪那天,我看见他和一个人在画室后面吵架。” “和谁?”凌执立刻追问。 林守一咽了口唾沫,说:“宋茉莉。” 江离:“你确定没有看错?当时大概几点,他们吵得厉害吗?” “不会认错,就是他们两个。”林守一重重点头,“开学典礼刚结束,大概十一点。我东西落在画室,折返回去拿,无意撞到听见的。” 凌执:“他们说了些什么?” 林守一神色局促,吞吞吐吐,好半天才开口: “阿乐叫茉莉晚上去找他,说暑假好久没见,很想她,晚上想要……”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有些难以启齿。 凌执:“然后呢?” 林守一:“茉莉拒绝了,说叶苓知道了会生气的,她不能过去。” “阿乐一听就发火,张口就骂叶苓是变态,茉莉听了立刻制止他,两个人就这么吵开了。” 江离:“叶苓十分反对他们两个交往?” 林守一点了点头。 “是因为姚寺乐向来花心吗?”江离继续追问。 林守一却摇了摇头,支支吾吾不肯直说。 江离眉头皱起,不耐烦道:“爽快点,直说。” 林守一咬了咬牙,道:“因为叶苓喜欢宋茉莉。” 江离瞳孔地震,脱口而出:“What?” 第158章 你真的很正耶 江离虽然震惊,但之前所有的疑点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难怪整间屋子满眼都是她们二人的回忆,难怪宋茉莉的卧室彻底抹去姚寺乐所有痕迹,难怪叶苓口中那番“反对恋情”的说辞处处透着违和。 凌执看了一眼外焦里嫩的江离,心里有些好笑,眼下心里的想法得到了证实,案情要紧,也暂时顾不上她。 他问:“那两人吵架的事还有谁能证明?” 林守一:“那时候大家都去吃饭了,课室里的确没有其他人。至于其他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凌执问:“那三人的关系除了你还有旁人能佐证吗?” 林守一连忙点头:“有的,她们三个人的事在系里不少人都知道,因为叶苓喜欢茉莉,两人还住一起,也常常阻止阿乐和茉莉两人见面。” “阿乐很不满,经常和朋友骂叶苓,也因为这个事和茉莉吵架,两人分分合合很多次,这在系里都不是秘密。” “现在学校报两个人失踪,大家私下都说他们是不堪叶苓的占有欲私奔了。” 凌执追问:“同学们怎么理解私奔为什么要相隔一周?又偏偏要在开学后?” 林守一解释:“之前他们一直闹分手,大家都说是开学后两人一见面又忍不住复合了,而叶苓对茉莉又寸步不离,大家都说肯定是阿乐先去打点,茉莉留下迷惑叶苓,后面找机会再出发汇合。” 凌执抬眼,盯住他:“之前警方来学校了解两名失踪人员情况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没有主动反映这些情况?” 林守一垂着头:“别人我不知道,可我是因为害怕。万一姚寺乐和宋茉莉只是闹脾气跑掉,过几天平安回来了,知道是我跟警察说了这些,以后在系里我根本没法相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时我就选择闭口不提。” 凌执:“那是什么促使你改变想法?” 林守一的肩膀微微缩了缩,抿紧嘴唇,很久才低声回答: “我路过外面办公室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你们内部谈话,我才意识到,事情根本不是大家传的私奔,警官,姚寺乐他……” 凌执直接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问句:“案件相关的侦查情况,我不能向你透露,我必须告知你,你今天在这里听到、猜到的一切,仅限于此。” “一旦消息在校园扩散,作案人如果还潜藏在附近,会销毁证据、毁灭线索,直接耽误整件案子的侦破。如果因为你的泄密造成严重后果,你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林守一被这番话说得脸色发白,连忙点头:“我明白,我不会跟别人讲。” 凌执:“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跟我们走一趟,到学校临时借用的办公室,把刚刚说的全部做成正式笔录。” 林守一脸色微变:“还要……做笔录?” “对。”凌执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你知晓的这些内容,对案件调查很关键。” 林守一只好点头,凌执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江离,温声说:“走吧。” 江离:“嗯。” 三人来到学校保卫处,凌执说明情况,保安配合清空了办公室,并守在门外不让闲人靠近。 林守一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很紧,身体有点发抖,刚刚在路边只是随口交谈,真坐到这个房间里,才切实感觉到压力。 凌执先将警官证出示给他:“我是市刑侦支队长凌执,我身旁的是刑警队员袁满,现在对你进行正式询问,整个过程同步录音录像。” “你作为案件证人,要如实陈述你知道的全部情况,不能隐瞒、不能编造。作伪证要承担法律责任,这点你清楚吗?” 林守一点点头:“我清楚。” 等基础信息登记完毕,凌执才缓缓开口,回到案情: “把刚刚路边说过的,关于姚寺乐、宋茉莉、叶苓三个人的关系,那次课室吵架,还有系里同学们的猜测,从头到尾,完整复述一遍,不要遗漏细节。” 江离在旁边同步记录口供。 林守一深吸一口气,将刚刚在路边的话重复了一遍。 待他交待完,凌执又问: “你再仔细回想,除了你刚才讲的,还有没有别的细节?比如谁和姚寺乐有过节,有没有见过三人之中谁有反常举动,哪怕你觉得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以说出来。” 林守一皱起眉头,开始努力回忆。 一直在旁边记录的江离忽然开口:“林守一,三个人里面你喜欢的是谁?” 林守一身体一僵,瞬间垂下头没有答话。 凌执:“今天这间屋子里的所有谈话,都属于案件调查内容,不会向外泄露,你如实说就可以。” 林守一攥了攥手心,声音压得很低:“我……我很欣赏阿乐。” 江离不再追问:“我没有问题了。” 林守一见她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往下深挖,轻轻吐了一口气,急忙说:“警官,我没有其他想说的了。” 凌执递过江离打印出来的笔录,把印泥推到林守一面前: “行,那你核对完整份笔录,如果记录和你说的没有出入,就签字按手印,之后就可以离开,谢谢你的配合。” 林守一逐项在每页笔录落款处签下名字,按下指印,做完全部手续,才有些恍惚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保卫处办公室。 凌执将签好字的询问笔录整理整齐,叠好收进物证档案袋,伸手关闭了执法记录仪。 他简单把桌面物品归置妥当,看向江离:“走吧。” “好。” 两人走出办公室,守在门外的学校保安上前一步,凌执客气道:“今天多谢你们协助。” 保安连忙摆手:“警官客气,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江离跟在凌执身侧,两人顺着走廊往外面走,周遭又恢复校园人来人往的景象。 江离:“林守一的证词参考价值要打折扣,他明确说欣赏姚寺乐,内心立场是倾斜的,有可能会不自觉放大叶苓身上的问题。” 凌执:“你那个问题问的很好,但这不代表他在撒谎,只是我们后续必须找其他线索交叉印证他说的三人关系,不能单凭他一方的说法定调。” 江离点头没再说话,凌执瞧出她明显心不在焉,低声问道:“很震惊?还是难以接受?” “谈不上接不接受。”江离十分坦诚,“只是我确实没有想到,同性之间还有这样的情感关系,而且还那么多。” 凌执侧过头看她,认真了几分: “很多普通人一听见同性恋情,容易先戴上有色眼镜,主观就往极端、病态上面联想。” “同性恋简单说就是性取向的一种,和异性恋并没有不同,只不过是情感和爱慕的对象是同性,这不是心理疾病,也不是什么扭曲的癖好。” 江离笑眯眯的看着他,说:“凌学长,你真的很正耶。” 面对她略带打趣的夸奖,凌执没有被逗得窘迫,含笑回望她:“你只是接触得少,不懂这些,以后我慢慢教你。” 顿了顿,他补上一句:“阿离,其实你也很正。” 第159章 预制爱 江离听完,当即微微抬下巴,昂首挺胸得意道:“那当然,我也超正点的。” 凌执:“……” 是这个正吗? 正点的正吗? 凌执无奈地看着她,决定把跑偏的话题强行拉回案件上: “放到我们案子里要分清两件事。第一,感情本身没有对错;第二,占有欲、嫉妒、偏执这些情绪,不分同性异性。不管是什么取向,亲密关系里面,一样会出现爱恨冲突。” 江离消化着这番话:“你的意思是,偏执是人的性格,不是性取向带来的,不能因为这是同性三角纠葛,就先预设某个人性格偏执危险。” 凌执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办命案,不能有那种错误认知,要把感情取向和作案动机拆开看。” “叶苓的占有欲,是她这个人本身的问题,不能归结于她喜欢同性。我们调查重点是行为,是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而不是盯着他们是什么取向。” 江离:“行,现在抛开性别单看关系,叶苓和姚寺乐因为宋茉莉而产生积怨,所以叶杀了姚,也解释得通。” 凌执:“林守一他喜欢姚寺乐,视角天然偏向姚寺乐一方。他口中叶苓的口供有可能是事实,也有可能经过他主观加工。宋茉莉、姚寺乐、叶苓三个人真实的相处模式,我们还要找更多知情人核对。只是现在情况未明,还不宜大面积走访,以免打草惊蛇。” 江离皱了皱眉:“搜查令什么时候下来?陈山河不会真的这么懈怠吧?” 凌执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周斌发消息来,搜查令早就批下来了,他已经去协调技侦的人。” 江离不解:“还要协调?人命案子,难道他们还能推活不干?” 凌执耐着性子给她解释: “你忘了?林殊那桩案子积压了一大堆物证等着处理,韩培带人在月泠水库那边,李若星也带一组人在姚寺乐的出租屋了。” “市局这边人手已经严重吃紧,周斌是去别的分局借调技术人员过来支援。” 江离摸了摸被敲过的额头,嘟囔了句: “说话就说话,敲老子干嘛?” “案子堆在一起,人手就这么多,难免要周转调配,需要点时间。”凌执笑了笑:“江警官见谅,实在不是我们懈怠。” 江离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么看,你们以前也挺厉害,一边要调查我,一边还要应付一堆新旧案子。” 凌执看向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能够得到江警官一句厉害的夸奖,也算不枉此生。” 江离斜睨他一眼:“小凌啊,可不许骄傲了,我相信时间挤一挤总还是会有的。” “是~,谨遵江警官教训。”凌执顺着她的话应下,“走吧,我们先去和李若星他们汇合,看看能不能挖出别的线索。” 江离干脆应道:“行。” 两人来到姚寺乐租住的四楼,房门口拉着警戒线,屋内技侦人员在忙碌。 李若星看见他们进门,迎了上来:“凌队。” 凌执微微颔首:“情况怎么样。” 李若星:“我们进门之后第一时间对全屋做了初步勘查,重点地面、墙面都做了现场初筛血液检测,没有检出人血,屋内也没有打斗造成的损毁痕迹。” “没有血迹,也没有搏斗痕迹。”凌执眉头皱起,“那姚寺乐是在这里被人带走,还是自己主动离开的?” “门窗完好,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李若星继续补充,“如果是别人来找他,大概率是姚寺乐主动开的门,屋内值钱物品也都还在。” 凌执:“还有其他的发现吗?” “我们在卧室各处搜集到一些长发,发质发色各有差别,初步判断至少分属五名以上不同女性,其余物证还在进一步勘查。”李若星如实汇报。 凌执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是。” 李若星应下,转身回去指挥组员继续细致勘验现场。 凌执和江离戴好手套与脚套,迈步走入屋内。 这套屋子同样是两室一厅,到处充斥着男生的生活气息。 沙发上随意丢着几件外套,桌面堆满空饮料罐,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间用作卧室,另外一间被改造成为专属画室。 江离径直走进画室,墙角斜靠着大大小小好几幅画作,画布上大多是女生人像,各色颜料散落一地。 她一幅接一幅慢慢打量这些人像。 大部分画中少女的面容都画得模糊,构图套路十分相近,像是套用同一套模板创作出来。 可其中一幅,画中人眉眼清晰,正是宋茉莉。 江离眉梢一挑,轻哼一声:“批量预制画。” 之前论坛提到姚寺乐习惯送画作讨好女生,原来所谓的“送画表心意”,很多只是流水线一般的模板作品,换张面孔就可以送给不同的人。 凌执跟在她身后,看向那幅宋茉莉的肖像画:“因为叶苓一直在从中阻拦,这幅画,他终究没能送出去。” 江离点点头,走到靠墙立着一个书架前,上面满满当当摆满各式各样女生送来的礼物、手工摆件,不少物件上面还贴着便签,写着赠送人的名字和院系。 江离啧啧两声:“真是开眼了,难怪他要租一套两室一厅,合着哪个女生过来,就把对应那份摆件拿出来摆上,预制版的浪漫爱巢是吧。” 凌执闻言无奈看她:“你学得倒是挺快。” 江离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我以前只是没往这一层去琢磨,又不是傻,既然情感本身包罗万象,那这种花样,自然也就能够理解了。” 凌执笑了一下:“没人敢说你傻。” 他同样看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姚寺乐十分享受被许多人爱慕追捧的感觉。或许他对宋茉莉,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占有欲,越是被拒绝,越是被叶苓拦着,他就越想要把人抢过来。” “没错。”江离点头,“这也就解释他们之间纠缠拉扯的所谓分分合合,未必是多么深沉的爱意,一个连表达心意都靠批量预制画作的人,又能付出多少真心?” 凌执:“宋茉莉一边面对的是姚寺乐的畸形执念,另一边,又是叶苓带着占有欲的守护,三个人终于缠成了死结。” 江离看着书架上一张张写满名字院系的便签。 形形色色的礼物摆得满满当当,每一件,都是别的女生投过来的心意。 姚寺乐坦然收下,分门别类收纳在此,随时可以取出来烘托氛围。 “是谁在尝试解这个死结呢?”江离道,“夹在中间的宋茉莉,才是最被动的那一个吧?” “所以现在两种可能性依旧并存。”凌执梳理,“是宋茉莉不堪纠缠,动手除去姚寺乐,之后由叶苓帮忙掩盖行踪;还是叶苓因为嫉妒,亲手除掉姚寺乐,宋茉莉也一同遇害或者被她藏匿。” 凌执手机响起,是周斌:“凌队,我们到了。” “行,我们马上到。”凌执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江离,“走吧,周斌他们到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加快的往门外走:“正好,我们去看看什么是爱,什么又是假借爱的名义滋生的恶。” 第160章 亲自下场 两人调转方向,再度折返叶苓与宋茉莉合租的出租屋。 路上,凌执侧过头看向她,轻声问:“累吗?” 江离偏过头望他一眼:“不累,就是整件事太琐碎,叶苓明摆着处处有问题,直接抓起来审一顿不就完事,何苦一大群人这么来回折腾。” 凌执低笑一声:“你倒是相当高效。” 江离斜睨着他:“哟,稀奇。凌支队这一回不教育我,不说这是违法的了?” 凌执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因为我还算知好歹。” 江离头发被揉得乱糟糟,抬手拨开,一脸嫌弃:“你什么毛病。” 凌执再次伸手,耐心替她把蓬乱的碎发捋顺,解释道: “你一夜几乎没合眼,又跟着我东奔西跑搜集线索查证真相,我现在信你之前说的了,A确实给过我们机会。我必须加快进度,免得把那位大人物被惊动了,亲自下场。” 江离挑了挑眉,调侃道:“呀呀呀,觉悟可以啊,要不怎么说你是支队长呢。” 凌执淡淡勾了勾唇角,顺着她方才的话打趣回去: “我以前只是没有往那边琢磨,我又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现在既然知道世人眼里的正义包罗万象,自然也能理解了。” 江离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学得挺快。” “不快一点,怎么跟得上你的节奏?江警官成长速度太快,我不能懈怠了。”凌执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公寓楼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应声。 行道树的影子在地面晃来晃去,距离公寓楼越来越近。 江离脸上的戏谑褪去,认真道:“凌执,你只需要坚定站在光明里就行了。” 凌执转头望向她:“我会,那你来吗?” “来啊。”江离答得干脆。 凌执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裂开,江离紧跟着补了后半句:“老子就要淌这黑白两道。” 凌执:“……” 那点笑意直接僵在脸上。 江离眉梢微扬:“凌警官,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咯。” 凌执吐了一口气:“行,那我抓紧。” 彼此心里都清楚,她不是随口说笑的。 就像局里不少人对江离始终存着一份忌惮,他们见识过她超乎常人的冷静心智,也见过她行事果决甚至近乎狠厉的一面,对她,是敬也是怕。 两人不再说笑,走到公寓单元楼下,周斌已经带着一队警员等候在此。 看见凌执和江离走近,周斌上前一步,为大家做介绍: “这是凌队,这位是区局过来支援的技侦廖计明小队,还有本次搜查的社区见证人王烁涵。” 几人互相点头打过招呼,一行人上楼,来到叶苓与宋茉莉合租的房门前。 凌执抬手敲了敲门,叶苓很快开了门,看着门口的阵仗愣了一下。 凌执向叶苓出示搜查证:“叶苓,我们已经拿到搜查令,依法对这间出租屋开展搜查。这是搜查文书,你可以看一下。” “宋茉莉目前下落不明,你作为合租人,是房屋保管人,可以留在现场全程见证搜查过程。但请不要触碰屋内任何物品,有疑问可以事后提出。” 叶苓脸色发白,点了点头:“我知道。” “开始搜查。”凌执下令。 周斌上前拉起警戒线。 技侦人员有序踏入屋内,廖计明带着队员分工开展工作。 一部分人查验门窗锁具,一部分人开始细致勘验宋茉莉的卧室。 江离戴上手套脚套,站在了照片墙面前,凌执同样站在照片墙前,一张张打量照片: “叶苓把和宋茉莉的回忆全部留在这里。” 江离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叶苓:“上次只粗略扫了一眼,现在得好好翻一遍,照片骗不了人,但也最会骗人。” 整面墙密密麻麻贴满叶苓与宋茉莉的合照,一张张并排排布,满眼都是两个人紧挨在一起的身影。 初看只当是闺蜜间亲密的留念,可如今知晓二人真实的情感关系再重新审视,不少细节便显露出来。 相片里二人举止格外亲昵,其中不乏接吻的画面。 凌执:“看上去是双向的亲密,可这些照片,大多是按照叶苓的节奏在进行。” 江离闻言再细细打量,照片里不论是相拥的姿态还是亲吻,果然占据主导的都是叶苓,宋茉莉多数时候眉眼温顺,姿态偏向被动。 二人正端详着满墙照片,洗手间方向忽然传来廖计明的喊声:“凌队,有发现。” 凌执与江离立刻转身快步走了进去。 洗手间的遮光窗帘被彻底拉下,室内陷入昏暗。 黑暗之中,鲁米诺反应产生冷幽幽的蓝白辉光缓缓笼罩整个卫浴空间。 浴缸里浮现出一大片连片的蓝白色荧光,既有向外四散的飞溅光斑,又汇聚成细长流注痕迹,一路蜿蜒朝着排水口延伸过去,浴缸与墙壁交接处的缝隙里也有点点荧光。 马桶周边的地面缝隙与马桶盖连接处同样出现了明显的发光反应。 廖计明汇报: “初始照灯的时候,发现有疑似血迹的痕迹,也鉴于浴室位置特殊,所以又喷洒了鲁米诺,果然,两处都出现阳性反应,浴缸底部的痕迹形态很有特点,推断曾经有物体悬吊在浴缸的正上方,液体从悬挂物持续往下滴落,坠落在缸底并四溅开来。” “马桶这边的反应,符合有人往里面倾倒过液体、之后冲水冲走的特征。” 江离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浴缸那片正在慢慢消失的幽幽的冷光:“荧光显示的面积看着不小,但却不像是分尸现场。” 凌执抬眼望向浴缸上方的吊顶,墙面并没有留下清晰牢固的悬挂受力痕迹,解释说: “鲁米诺只是现场预试验,发光只能说明存在疑似血的物质,并不能直接确认就是人血,至于滴落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一切等化验结果说话。” 廖计明把一处处荧光点位的物证仔细封装进证物袋:“样本全部采集完毕,马上送回局里加急做种属鉴定与DNA比对。” 凌执点头:“如果确定是人血,还需要安排人去楼下管道,排查下水道,看有没有机会筛选出人体组织残留物。” 门外,叶苓听见卫生间里的断断续续的对话,浑身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脑袋沉沉垂下去,额前碎发遮住眼底神情,旁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可那向下抿着的嘴角,却诡异地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161章 心照不宣 江离转头看向一旁的廖计明,开口问道:“结果大概要多久出来。” 廖计明如实回道:“加急处理的话,最快也要两天左右。” 江离点了点头,不再出声。 两天,对他们而言实在不算短。 “凌队,那我先带人去检查其他地方。”廖计明说道。 凌执:“好,仔细勘查,辛苦了。” 卫生间的遮光帘被拉开,室内灯光重新亮起,技侦队员们撤离卫生间。 两人走出客厅,屋内昏暗,入户门已经关上。 叶苓在屋外由周斌看守陪同,社区见证人王烁涵留在室内,见证搜查流程。 凌执与江离并肩站在卫生间门口,肉眼概览拍照已经停止,廖计明和技侦人员戴起了滤色眼镜,ALS灯亮起,他先用白光档位低角度掠射,找灰尘鞋印、灰尘手印、微量碎屑纤维,发现可疑痕迹,技侦人员就会上去提取痕迹。 过程有点无聊,江离靠在浴室门,说:“现在来看,姚寺乐被打捞上来的尸体是完整的,那这里检测出的可疑滴落痕迹,很大概率属于宋茉莉,她应该也遇害了,甚至遭到分尸。” 凌执当即纠正:“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能过早下定论,就算你的假设成立,现场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组织残留,不足以推论这里发生过分尸。” “大方向不会错。”江离说,“只能说明这里不是分尸现场,凌学长,我给你另一个思路,经常作案的人都清楚,部分凶犯会留存物件当作纪念。” 凌执沉默片刻才开口:“你的推测有一定道理,但终究只是猜想,一切要靠物证说话。” 江离睨他一眼:“搜集实证是你们的工作,我只是说出我认为的答案,叶苓取下她身体的一部分,悬挂在浴缸上风干,这完全契合她极强的占有欲。” 她稍稍顿了顿,复盘所有线索: “如你所说,在这段关系里,叶苓一直是占据主导的那一方,姚寺乐不断和她争夺宋茉莉,加上姚寺乐本身风评很差,开学之后依旧不停纠缠宋茉莉,矛盾层层激化,叶苓因此动手杀害姚寺乐。” 凌执接话:“至于宋茉莉为什么会死,有可能是她窥见了杀人的真相,叶苓为了封口除掉她。” “可心里又存着那份偏执的爱意,舍不得彻底放手,于是取下她身体的一小块留作纪念,曾经就悬挂在这间卫生间的浴缸上方?” 江离:“我就是这个意思。” 凌执眉头紧皱,江离的整套逻辑链条全部能够串得上,人物动机、现场痕迹、性格特征全部可以对应。 “偏执的爱,转化成毁灭和占有。”凌执道,“逻辑上确实说得通,如果真的是留作纪念,那件东西很有可能就藏在叶苓的个人房间。” 话音刚落,廖计明已经切换光源,幽幽紫光漫开,客厅多处位置浮现星星点点、零散的荧光反应。 在她们平日做手工的刻刀刀刃缝隙,墙面悬挂的手工作品边角,只是全部都是零星点状,却始终没有出现大片、大量的可疑痕迹。 廖计明带着队员上前,用棉签小心翼翼把每一处光斑物证取样、封入证物袋。 全部光学勘查与采样完成,廖计明关掉 ALS 光源,经过商议,在地板上开始喷射鲁米诺试剂。 江离挑了挑眉:“呵,够舍得的啊,电视里的满室荧光也算看到了,这经费在燃烧啊。”凌执无奈的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黑暗之中,鲁米诺的化学冷光缓缓显现,地面同样没有浮现出大片可疑的发光痕迹。 “可以开灯了。”廖计明出声。 窗帘被拉开,屋内顶灯重新亮起,廖计明上前向凌执汇报:“客厅鲁米诺潜血筛查阴性,没有发现被清洗过的大面积血迹痕迹。” 凌执点了点头,廖计明又带着队友走进了宋茉莉的卧室,两人也开始在客厅重新查收,江离站定在墙上悬挂的一件手工作品面前。 那是一个卡通女孩造型,半边面容看似是宋茉莉,另外半边是叶苓,编着两条粗实的麻花辫。 她隔着手套轻轻碰了碰那条麻花辫:“凌学长,你过来看看。” 凌执快步走过来:“怎么啦?” 江离看他:“你仔细看这辫子,看着像不像真人的头发?” 凌执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辫梢的发丝,发丝质感顺滑真实,并非化纤材料。 “确实像真人头发。” “以她们二人的关系,也有可能是早些时候,两人各自剪下自己的头发编进去当作纪念。” 江离:“叫技侦过来,检测这批头发是什么时候编附上去的,再做DNA比对,确认头发归属。” 凌执瞬间领会她话里的意思:“如果检测出来是近期才编织上去的,那就意味着,她留存下来的是……” “没错。”江离抬眼他,“是宋茉莉的人头。” 凌执看向那件诡异的拼接手作,眉头紧皱:“说得通,一方面是偏执的情感寄托,另一方面,在分尸案件里面,人头恰恰是最难销毁、最难处理的部分。” 江离:“而且非专业人士分尸,一定会造成血液弥漫浸染,死者头发上极有可能会沾附到血迹。” 凌执立刻转头朝着卧室方向扬声喊道:“廖计明,过来看一下墙上这件手工作品。” 廖计明快步赶到,凌执说明了一下情况,廖计明用棉签完成取样,现场关闭灯光,拉合窗帘,环境重新陷入黑暗,他对着取样棉签喷洒鲁米诺试剂,片刻,棉签位置浮现出淡淡的蓝白色冷光。 廖计明:“鲁米诺呈阳性,检材存在疑似血的反应。” 凌执:“把整件手工作品连同上面的头发完整封装送检,同时尽可能研判毛发被编织嵌入这件作品的大致时间范围。” 廖计明点头,灯光重新打开,他与另一位技侦将手工画小心封装进证物袋。 “得,又得等两天。”江离抬下巴示意:“我们先去宋茉莉的房间再仔细看看,多搜集一些佐证线索,就算叶苓不肯同意,后续也可以重新申请搜查令。” 凌执望着她一副轻车熟路、对办案流程了然于心的模样,忍不住感慨一句:“怪不得当年玩不赢你。” 江离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可你最后不也拿到搜查令了,那可是正经盖过公章的。” 凌执苦笑一声:“倒是遂了你的心意,事后我不但被陈局狠狠训了一大顿,之后针对你的申请,审批卡得严多了,没那么容易批下来。” “他敢骂你?回头我帮你骂回去。”江离一本正经。 凌执无奈地看着她:“这是重点吗?” 两人来到宋茉莉的房间,屋内依旧是之前的模样,找不出半分姚寺乐的痕迹。 房间内的鲁米诺血迹检测已经全部做完,技侦人员分散在各处,正在逐一提取痕迹。 凌执和江离走到床边,看向床铺,脚步同时顿住。 二人转头对视一眼,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同时浮现在脸上。 凌执转身就要往外走:“申请搜查令的依据到手了,我去和叶苓谈谈。” “嗯。” 凌执朝门口走去,看向叶苓: “叶同学,目前这份搜查令不包含你的卧室。如果你自愿配合调查,可以签署书面同意材料,我们可以一并检查你的房间;你也有权拒绝,拒绝之后我们不会进入。” 叶苓斩钉截铁:“我拒绝。” 凌执:“那我向你告知,结合目前掌握的线索,我们有合理依据推测本案相关物证有可能存放在你的卧室内,后续我们会申请针对你卧室的搜查令。” 叶苓抬眼,带着抵触反问:“你们凭什么怀疑?你有什么证据?” “照片墙的照片可以反映,宋茉莉卧室原本的床上用品,和现在房间内的并不吻合。早上勘查现场时,我们在你的床上发现了属于宋茉莉的被褥。” 凌执客观陈述所见:“基于这些反常疑点,我们才会产生上述推测。你还有什么疑问?” 叶苓没有立刻回答。 江离站在凌执身后,看向叶苓,她的指尖正死死掐进掌心,她在抖。 第162章 你的头 叶苓脸色一白,嘴唇紧紧抿住,沉默很久,最终说: “……可以,你们可以搜我的房间。” 凌执再次确认:“我再向你重申一遍,你依然拥有拒绝的权利,一旦同意,我们可以直接进入你的卧室开展勘查,不需要再等待搜查令。你是否清楚?” 叶苓点了点头:“我清楚,我同意。” 周斌拿出同意搜查意见书,叶苓在笔录上亲笔签名,执法记录仪完整录制全部对话。 凌执:“谢谢叶同学的配合。” 凌执回头朝江离递了个眼色,带着两名技术勘查人员,一同走入叶苓的卧室。 叶苓没有跟进屋内,只停留在房间门框边,神色异乎寻常的平静。 技术人员戴好手套鞋套,拉下窗帘,开启多波段光源,对全屋开展光学勘查,对可疑光斑逐一棉签采样。 光学勘查全部结束,关闭全部光源,局部喷洒鲁米诺试剂完成潜血筛查。 技侦人员收起设备,打开了灯汇报:“多波段光源与鲁米诺潜血筛查,现场均未检出可疑阳性反应,暂时没有发现血迹相关痕迹。” 凌执点头:“行,辛苦各位仔细勘查。” 技侦人员开始对房间各处开展细致勘查。 凌执与江离快步来到床边,一人小心拎起枕头,另一人撩起被子,一寸一寸仔细翻查。 确认枕套外部无异常后,江离拆开枕头缝线,掏出里面蓬松的棉花,叮咚一声,一枚金属戒指从棉絮之间滚落,砸在地板上。 一直静静站立在门框边的叶苓突然脸色大变,企图上前。 凌执厉声喝止:“别动。” 叶苓被吓的站在了原地。 一旁的技侦人员立刻上前,手持镊子将地上的金属戒指夹起,放进物证袋,做好现场标记。 江离捏着物证袋边缘端详着里面的戒指,故意抬高了声音:“哎呀,戒指上面刻着YLS,这是什么意思啊,凌学长?” 凌执眉梢轻轻一挑,心里暗道,又开始演戏了。 嘴上却配合着接话:“大概率是姚寺乐爱宋茉莉的缩写吧?” “哦~”江离拖长语调,“藏得还真是够深。” “不可能!” 叶苓猛地往前大步跨出,伸手就要把戒指抢过来。江离侧身轻巧避开,将物证袋举高。 “这是物证,你不能碰。” 叶苓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不可能,她答应过我,全部都丢掉的。” 凌执伸手探进被芯夹层,勾住了一条针织围巾,随手拎了出来。 围巾面料上印着合照,正是姚寺乐与宋茉莉,两人脸颊紧紧相贴,笑得十分灿烂。 凌执:“这里也有发现。” 技侦再次上前把围巾装好。 叶苓一眼就认出这条围巾。 那是姚寺乐送给宋茉莉的礼物,从前宋茉莉时常围着它,当初叶苓实在无法忍受,逼着宋茉莉把东西扔掉,宋茉莉明明亲口答应得好好的。 万万没有想到,宋茉莉没有丢掉,反倒悄悄藏进了被褥的夹层里。 叶苓每一天睡觉,身下盖着的、头边枕着的,全是自己最厌恶的来自情敌的信物。 这个认知狠狠击溃了她,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弯下腰,当场干呕起来: “宋茉莉……你这个大骗子。” 她弓着身体,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之前那层强撑的平静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江离看着像是崩溃的叶苓,又道: “答应扔掉,却偷偷藏进床品的夹层里,足以说明她只是在敷衍应付你。她心里爱着姚寺乐,才会费尽心思偷偷留存和他有关的物件,枕头里藏着戒指,是他们头挨着头说着情话;被芯里藏着围巾,是他夜夜抱着她。这算不算宋茉莉瞒着你夜夜和他在一起啊?”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凌执唇角忍不住抽了抽,他看向江离,这狗东西,说得倒是有模有样,像是真的一样。 话音刚落,叶苓突然站直了身子,双眼赤红的死死盯着江离。 凌执收敛神色立刻上前一步,隔在二人中间。 江离脸色不变:“自始至终,你都被蒙在鼓里,她根本不爱你,甚至极度厌烦你的禁锢掌控,所以才想要逃离你。” 叶苓脸上骤然浮起那抹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你们知道什么?哈哈哈,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她最爱的人,只能是我。” 江离隔着凌执回望她:“永远在一起?你拿什么实现这句话。” 叶苓唇角那抹诡异的笑意越扩越开:“你猜。”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 江离慢悠悠道,“宋茉莉的人头就藏在这处屋子里对不对,等我们把它找出来带走,她就彻底离开你了,叶苓,你要永失所爱了,不管是活着的时候,还是身死之后,她爱的从来都不是你。” “你胡说!你胡说!”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叶苓勉强维持的心理防线,她情绪彻底失控,猛地往前冲过来。 “她凭什么不爱我?我都把爱给她了,她凭什么不爱我?” “我真的很爱她,但她怎么就是不听话呢?为什么不说你爱我呢?” 守在后方的周斌快步上前伸手拦阻,凌执也跨步挡在江离身前,隔开了失控的叶苓。 凌执吩咐周斌:“带走。” 周斌上前,将已经癫狂的的叶苓带出屋外。 屋内恢复安静,凌执回过头看向江离,神色无奈,嘴唇动了动,有话卡在嘴边,欲言又止。 江离却完全没有留意他的神情,垂着眼眸,兀自低头思索,低声喃喃自语:“她说她们会永远在一起,那会不会,她把宋茉莉煮来吃了?头发没法食用,就拆下来做成墙上那件手工作品。” 在场的技侦手上动作齐齐一顿,集体陷入沉默。 凌执:“………” 江离自己又迅速摇头推翻猜想:“不对不对,这里并不是分尸现场,厨房也没有检出可疑痕迹。” 凌执出声提醒:“现场没有明显腐败臭味,如果真的留存了人头,大概率是经过特殊处理。” “对啊,她是陶瓷系的,会揉泥、制坯,也熟悉窑烧。” 江离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凌执,“凌学长,你真聪明。” 凌执颇为无力:“线索是你诈问出来的,思路也是你引出来的,只是你总先往最恐怖的方向去推演而已,不然你本该早就想到这一层。” 江离轻笑一声:“那倒是,确实不难。呵,说起这个,我想起了一样东西,凌学长,你随我来。” 说完她转身迈步,径直朝着客厅走去。 凌执紧随其后,经过刚刚她与叶苓的交锋,他心里也已经猜到她的想法。 宋茉莉的人头,大概率就在那里了。 第163章 花开富贵 两人走到阳台,平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花盆,各色花草长势繁茂。 凌执与江离的目光,同一时间牢牢锁向其中那一只栽种着茉莉花的粗陶花盆。 花盆体量不小,陶胎表面是哑光的暗褐色,盆身带着手工捏制留下的凹凸纹路,是很典型的学生手作,并非市面售卖的成品。 泥土填得满满当当,初秋时节,茉莉花期已接近尾声,枝头只剩寥寥几朵残花,多数花苞已经枯萎。 他屈膝蹲下身,双手握住盆沿轻轻掂了掂,又凑近泥里嗅了嗅,仰头看向身侧的江离:“没有异味,但是这个陶瓷盆,明显过重。” 江离也俯身凑近,观察了一下花盆道:“这泥土也是新痕迹,花盆也是新烧制的,大概率就在里面了,把头颅封进陶坯内部,再入窑高温烧固,外表看上去,就只是一只普通花盆。” 凌执看着陶盆,心底泛起一阵寒意:“把人封进器物,再种上以她名字命名的花,这就是叶苓嘴里,所谓的永远在一起。” 他直起身,朝一旁的技侦人员招手:“小心取样,严禁破坏陶盆胎体,整盆原封不动封装运回实验室,优先做 CT 影像扫描检验。” 技侦上前,开始拍照取证,凌执与江离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的看着。 江离突然开口:“凌学长,你可知道,想要让这只花盆裹着头颅进窑而不炸坯,凶手要做哪些准备吗?” 凌执垂眸看她:“愿闻其详。” “说起来并不复杂。” 江离看着那只粗陶花盆,开始讲解,“首先颅骨必须彻底剔除全部软组织,扩开颅底的孔洞用来排气,充分阴干脱水。包裹陶土制坯的时候,还要特意留出连通内腔的排气小孔。” “生坯要经过长时间阴干,进窑烧制低温除湿阶段,必须放慢升温速度,把坯体里面残存的水汽一点点排干净,不然受热产生的蒸汽,会直接把整件器物撑得炸裂。” “就算花盆侥幸完整烧成,烧制的时候,少量人体油脂会渗进窑板缝隙,窑灰之中也会留存微量人骨碎屑。这两样东西,是凶手再怎么打扫,也清理不掉的。” 江离抬手指向花盆外沿,几道细小的孔洞分布在盆壁侧边。 “你看花盆外壁,这些多出的小孔,就是预留的排气孔,防止烧制炸裂,这本就是做大件中空陶艺的核心工艺,她是在利用自己的陶艺专业处理尸体,之前卫生间浴缸上方的悬吊痕迹,就是用来阴干头颅的地方。” 凌执皱眉看向江离:“你对这些手法了解得这么透彻做什么?” 江离嗤笑一声,抬眼白了他一下:“凌队怕不是忘了,我本科读的是考古文博。古代陶瓷烧造工艺、器物炸裂缺陷这些,本来就是课程里的基础内容,属于我的专业积累。” 凌执眉梢一扬,恍然回过神:“抱歉,我确实忘了。照你这么说,为了控制前期升温速率,电窑设备里留存的温控曲线,会和普通陶艺花盆的烧制记录有明显区别,这会是我们一条至关重要的证据。” 江离点头,继续补充: “还不止这些。学校实训窑根本比不上专业火化设备,没办法处理人体有机质燃烧产生的烟气,低温升温阶段,残余组织燃烧,会散发出特殊的焦糊异味,所以我猜凶手只能赌运气,挑深夜几乎没人的时间段预约窑房。” “就算这样,一旦排风稀释不到位,楼道或是窗外依旧会飘出异样气味,有被值班保安撞见察觉的风险。” 凌执皱眉:“这也是学校教的?” 江离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没有接话,转头看向技侦人员:“CT扫描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技侦正小心翼翼将那只栽种茉莉的陶盆安置进专用证物防护箱,闻言回道:“判断盆体内部构成,大概两个小时就可以出片。” “好。” 凌执沉声吩咐,“屋子里其余所有陶瓷制品,全部一并运回局里做检验,一件都不要落下。” “明白,凌队。” 技侦应声。 江离偏过头看向他:“你是怕……” 凌执点头:“没错,正如你讲的,这套烧制工艺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整件炸裂。她不大可能第一次就拿宋茉莉的头颅冒险,在此之前,很有可能做过模拟实验。” “咦~凌学长,你好变…… 态……” 江离半开玩笑地打趣。 凌执一时语塞,沉默地看着她。 江离笑意收了几分,又开口问道:“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猜到东西藏在这盆花里面的?” 凌执解释:“叶苓的占有欲已经到病态的地步,倘若真用这种方式留存头颅,在花盆里面种下茉莉,以花为名,把人时时刻刻摆在自己眼前,十分契合她扭曲的情感逻辑。” “哦~凌学长,你好懂哦。” 江离挑眉调侃。 凌执被她说得无可奈何:“…… 走吧,去学校。” “好。” 凌执走到客厅,简短对廖计明交代完后续勘查与送检的各项注意事项,便转身带着江离走出屋外,周斌与谢千落二人正看守着叶苓。 凌执看向面色灰白的叶苓,出声告知: “叶同学,现有线索表明你具备重大作案嫌疑,请跟我们回刑警队接受讯问。” 叶苓猛地抬眼,反问:“你们有什么证据?” 江离站在凌执身侧,慢悠悠道:“我们已经找到她了,马上就要把她带走,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叶苓情绪瞬间再度激动起来,身体不停挣扎。 凌执沉声下令:“带走。” 周斌和谢千落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不断反抗的叶苓,押着她一步步走下单元楼。 楼道里回荡着叶苓不甘又破碎的嘶吼: “我没错,你为什么不肯说你爱我?” “明明爱着我,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说出来。” 凌执与江离立在单元门口,静静听着那道嘶吼声顺着楼道慢慢远去。 江离叹了一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分成三三两两块。” 凌执睨她:“既不押韵,也不顺嘴,你感慨这个干什么,走了。” 江离撇撇嘴:“你可真是一点风情都不懂。” 凌执抬步就往外走:“又是三条花季一样的人命,哪里谈得上什么风情,青少年的心理问题,确实该多加重视。” 江离快步追上去:“为什么要用‘又’?” 凌执侧头瞥了她一眼,反问:“你说呢。” 江离不服气地辩解:“…… 我和她们可不一样,我那叫舍生取义。” 凌执没有接话,沉默着加快脚步往楼下走。 江离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下到单元楼楼下,江离:“凌学长,我累了,走不动了。” 凌执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她:“那你在这儿休息一会,我等一下回来找你。” “不要嘛,你背我嘛。” 江离耍赖似的说。 凌执:“………” 江离晃了晃身子,继续撒娇道:“好不好嘛?” 凌执看了看四周,办案的警员来来往往,他堂堂刑侦支队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背她,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江离就站在他面前,晃着身子,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那一句句“好不好嘛~”相当的惹人注目。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屈膝蹲下身,后背朝向江离: “上来吧。” 第164章 你喜欢做什么 江离望着凌执蹲下的宽阔的背影,眯了眯眼侧身绕过他,朝前走去: “好香,是煎饼果子,我要来一套,饿坏了。” 凌执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睁睁看着她转身径直朝着不远处的小吃摊跑过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跟了上去。 街边的小摊冒着腾腾热气,油烟混着面糊与酱料的香气四散开来。 江离正凑在摊位前,跟店家嘱咐要加火腿再加一个煎蛋。 凌执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一言不发,静静看着。 她活泼开朗得都已经有点怪了。 付完钱,江离把其中一份煎饼果子转手递到凌执手里。 “请你吃。” 凌执低头看着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纸袋,皱眉提醒:“刚刚才离开凶案现场,我们都还没有洗手。” 江离已经张口咬下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往前走:“又不是吃尸体,计较那么多干什么,瞎讲究,走了。” 凌执:“………” 忙活了一整个早上,日头眼看就要升到正午,也的确是饿了,凌执便咬起手里的煎饼果子。 他看着前方走着的江离背影,忽然问:“江离,你喜欢做刑警吗?” 江离脚步没停,头也没有回,轻飘飘的答:“当然不喜欢啊。” 凌执捏着煎饼的手指微微一紧,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愿意留下?” 江离回答得十分随意:“为了你啊。” 凌执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再度开口:“那你喜欢做杀手吗?” 江离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他。 日光泼洒在她身后,把她轮廓镶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凌执正对强光,辨不清她眼里真实情绪,只有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他脚边。 “凌学长,你是不是傻啊?” 江离嗤笑一声,“谁喜欢做杀手啊?整日东躲西藏,步步机关算尽,吃一口东西都要百般提防,觉也睡不踏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一前一后立在正午的阳光下。 没等凌执接话,江离又撇了撇嘴,慢悠悠道:“还不是你们没用?老子只好亲自出马了。” 凌执不去接她这番玩笑话,几步上前走到她身侧,垂着眼眸看向她:“那你想做什么?你原本喜欢做什么?” 江离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漫不经心道:“以前的理想早就忘了,现在的还没想清楚,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哈。” 凌执低声应了一声,又道:“江离,你是自由的。” 江离闻言随即转身往前走,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声嗤笑飘过来:“当然了,老子从来不会背刺自己,小小凌执,阻挡不了半分。” 凌执见状,几步快步追上去,重新和她并肩走在滚烫的日光底下:“是是是~,在下怎敢阻拦离姐。” 江离侧过眼睨了他一眼:“不错不错,觉悟提高了不少。” 凌执弯了弯唇角:“累了吧,我背你啊。” 江离挑了挑眉:“嚯~我刚刚看你情绪低落,逗你的。我们做狙击手的,随随便便潜伏两天都不在话下。” 路过街边的奶茶店,凌执停下脚步买了一杯,递到她手上:“行,请你喝奶茶,加冰,全糖的。” 江离接过:“谢谢,你怎么不喝?” 凌执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打趣:“又老又穷,喝不起也喝不惯。” 江离噗嗤一声笑出来,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深吸一口:“那可不,老年人是该多注意点。” 两人斗着嘴吃完手里剩下的煎饼,转眼便抵达学校。 找到陈柳静,凌执与江离说明来意,要实地看一下窑房,陈柳静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通知窑房管理员去负一层等候,亲自领着二人去往实训楼 B 栋。 一路往前走,陈柳静在一旁介绍楼内布局: “实训楼 B 栋的地下一层整片都划给了陶瓷专业使用,楼上分布着国画、油画还有雕塑的教室,地下则设置了泥料车间、拉坯工作室、上釉房,还有一间间独立窑房。” 一行人下楼,走廊摄像头正对通道入口,记录每一个进出的人。 管理员匆匆赶来,拿出钥匙推开窑房厚重的防火门,屋内靠墙立着大小不一的立式智能电窑,粗大银色排烟管道顺着墙体向上直通楼顶排风系统,墙边铁架堆叠着窑板和等待冷却的陶艺成品。 凌执和江离只是站在屋内,没有去触碰任何器物。 他看向一旁的管理员:“学生预约用窑之后,是不是就可以独立操作、自由烧制?” 管理员闻言连忙摇头:“那肯定是不行,我们窑房管控一直抓得很紧,任何时候需要用窑全部登记备案,不可能让学生随意乱来的。” 江离抓住了重点,说:“听你的意思,以前有学生违规乱来?” “确实有过。” 管理员赶忙解释,“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早些年经常有学生趁着夜里偷偷溜进来,故意损毁、偷走别人的结业陶艺作品,闹出不少矛盾纠纷。就是因为这些事,学校才收紧了用窑权限,把各项流程管得严严实实。” 凌执继续追问:“怎么个严格?” 管理员据实回答:“学生进出记录,电窑启动次数、烧制温度,系统全部留有数据,每一回入窑烧制多少件作品、器物是什么类型、属于哪个班级的学生,都要纸质登记在册。” 凌执居高临下地看向他:“那有人反映,深夜窑房曾经飘出过焦糊的异味,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管理员神色一僵,下意识抵赖:“没、没有这种事。” 凌执冷嗤一声,语气骤然沉下来:“没有的事?如今这间窑房牵扯人命官司,你有协同作案的嫌疑,还要继续隐瞒?” 管理员吓得连忙连连摆手,脸色瞬间发白:“警官,警官,真的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协同作案。” 江离一步踏到他面前:“照你所言,管理如此严格,那么凶手又是如何在你监管下的窑房里焚尸?” 不等管理员回答,凌执已经转向看向陈柳静:“监控录像,现在就要。” 第165章 难哄 陈柳静连忙应声:“我现在就叫人准备。” 凌执再度看向管理员:“是你主动交代,还是等我们去查,这两者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管理员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瓦解,颓然放弃抵抗:“警官,我说,我说。学校制度写得确实严格,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咽了口唾沫,慌忙开口: “由于外面宠物火化收费是按重量计费的,学生们都觉得贵,所以好几年前开始,就有学生把死去的猫狗这类小宠物遗体带过来,哭着求我通融,私下塞烟送酒,想趁着深夜实训楼没人,偷偷放进电窑烧掉。” “我也是心软,体谅学生难过,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行过方便。” 凌执和江离听完这番话,脸色同时沉了下去,一同看向一旁刚放下手机的陈柳静。 陈柳静脸上同样的错愕:“这件事,我们教务处是真的毫不知情。” 管理员满心懊悔,此刻再无半点遮掩,全盘交代: “这类事情发生得多了,我们早就见怪不怪,后来只要夜里窑房传出异味,我和值班保安,都默认又是学生偷偷来烧宠物。只要不闹出动静、不焚烧违禁危险品,我们基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特意开门进去核查。” 江离:“也就是说,案发当晚窑房持续飘出焦糊恶臭,你们所有人,都先入为主以为只是学生私自焚烧宠物,从头到尾没有过问,也没有进门检查?” 管理员脸色瞬间惨白,后背冒起一层冷汗,僵硬地点头:“是……是我们疏忽了,谁能往别的地方多想?一直都只是小动物,谁能想到……会是人命案子。” 这一番坦白,彻底补齐了案发当晚所有的逻辑空白。 凌执拿出手机,拨通李若星技侦组的电话: “立刻结束姚寺乐出租屋的搜查工作,派人留守后,全员赶赴青澜艺术学院实训楼B栋负一层,这里是核心关联案发现场,需要全套细致勘验。” 电话那头应声落地,凌执随手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身旁的管理员与陈柳静: “校方留守人员配合技侦勘查,封锁整层窑房区域,禁止任何人进入、触碰设备与物品,等候勘查结束,两位以及保安值班人员需要去局里做笔录。” 管理员听见这话,双腿又是一软,脸上血色尽褪,慌乱开口:“警官,我、我还要回去做笔录是吗?我真的没有参与杀人,只是失职……” “是否涉案、如何定性,警方会依法判定。”凌执严肃道,“你是本案关键知情人,你的证言对还原案发经过至关重要,需要回局里做正式证人询问笔录,如实交代全部情况即可。” “包括你多年默许学生违规焚宠、收受财物、案发当晚疏于核查的全部事实,一字一句都要如实陈述,作伪证、瞒报实情,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管理员彻底没了侥幸心理,满心懊悔地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宋茉莉的头颅很可能就是在这里烧制处理的。固定好电窑后台全部烧制数据、窑房使用登记台账,仔细筛查窑腔、窑板、耐火材料上面的微量残留痕迹,不得遗漏任何细节。” “明白。” 李若星重重点头,立刻回身挥手安排队员,现场迅速拉起勘查警戒带。 凌执和江离将一行人送上等候的警车,吩咐车内的同事: “带回局里,分开做笔录,仔细核实当晚的时间线和相关证词。” 车门关上,警车驶离艺术学院。 两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江离忽然开口:“你说,叶苓口口声声说她爱宋茉莉,却亲手杀了她,把她的头砍下来去皮去肉,那几天,她还照常住在同一间出租屋里,和那个头共处一室,这就是爱?” 凌执:“这当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爱,凶手的情感是真实的,她想要留住这个人,可选择的方式,是毁掉对方作为活人的一切。” “对她而言,活着的宋茉莉会离开、会变心、会不受控制。可烧成花盆之后,就永远不会走了。” 江离又问:“那你说她在烧那颗头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凌执侧头看她。 她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会不会一边盯着窑炉,一边跟宋茉莉说话,就像以前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又或者是想着以后两人不会再分开了,而对着窑炉开心的笑呢?” 凌执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留着审讯的时候问她本人吧。我现在担心的是,学校这种松散的管理,大概率也纵容过很多没人发现的伤害。” 江离点头:“艺术院校人际关系琐碎又复杂。就学生窑房偷偷烧宠物这个事,说到底,就是学校管理没跟上,而监管松懈的地方,最容易滋生霸凌和各种矛盾。” 凌执有点激动:“制定规则本来就是为了约束人心,杜绝恶行发生。而执行规则的人,本就应该严于监管,以儆效尤。” “可现在呢?一切形同虚设,让人觉得有漏洞可乘,起了犯罪之心,还造成了叶苓和宋茉莉这样的惨剧。” “就只是窑房这一处监管疏忽,就葬送了一条人命,这绝不是特例,走吧,我们去找校领导了解一下情况。” 江离静静望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嘴角和微微皱起的眉心。 哪怕这人常年经手各类凶案,早已见惯人性黑暗,可此刻他脸上的痛色,是真真切切的。 江离挑眉:“堂堂刑侦支队支队长,手上还压着一堆命案没办完,反倒操心起校园霸凌来了,真是高射炮打蚊子。” 凌执刚想开口,江离抢先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你是警察,保护人民群众是你的职责。” “走了,去看看。”凌执无奈瞥了她一眼转身,这已经是他今天第N次踏入这所校园。 江离望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开口:“凌执,你现在真的超难哄耶。” 凌执停下脚步回过头,眼里带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已经回来了,还要我说多少遍。”江离挑眉,“我堂堂A神,天天还要演戏哄你,我也很累的。” 凌执静静望着她,片刻之后,他轻声道: “我知道,可我心里有一点私心,我还是希望,大家能记住除夕夜青云桥上的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