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档案(全本)》 1.乡村档案(1) 好不容易又盼到了星期六。***苦藤河乡党委书记李冬明这天起来得特别的早,早饭也没吃就准备到河那边连山镇坐火车回县里去。其实乡政府并没有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概念,只有农忙和农闲。在农村工作的乡镇干部都知道,农村一年有三个忙碌的季节,一是春耕生产,二是秋收秋种,三是秋收秋种之后的征购入库,农业税和各种提留上交,以及天下第一大难事计划生育工作。这个时候别说星期六星期天不能休息,有时还得连夜赶到村里去调解各种矛盾,处理各种问题,黑下脸来催粮催款,连吓带哄地将计划生育对象弄到医院去割一刀或是上一个铁圈圈。到了冬天,事就少了许多,乡干部们聚在办公室打麻将乱扯淡,也没人说你工作不积极。 只是,李冬明今年二月初来苦藤河乡做书记,已经半年多了,还像在县委机关上班一样,加上他老婆孩子都在县城,到了星期六,即便是村里有人扯皮打架动刀子打破脑壳他也不会去管,一定要回城里去和老婆孩子过星期天。他的心原本就没有真正到苦藤河乡来。县委赵书记那次送他下来的时候,就对他说过,县里给他一些钱,只要他把苦藤河大桥修好,他就接他回县里去。他已经下来半年多了,县里的钱还没有着落,他真急呀,桥没有修好,他还真不好意思向赵书记提出要回县里去的要求。 就是赵书记同意将他调回去,没有政绩,那个县委办主任的位子只怕也难让他坐了。这次回去,他一定要问问赵书记,修大桥的钱什么时候才能拨下来。 这时,办公室秘书严卉叫他接电话,说是常县长的电话。李冬明拿起话筒,常方思县长就在那边大声地对他说:“昨天晚上召开常委会议,决定给苦藤河乡一百万修建苦藤河水泥大桥。小李呀,你是从县委大院下去的,对我们西山县的况是十分清楚的。我们西山县是穷县,给你一百万,我们全县的干部职工就要少一个月的排骨工资。知道么,去年我们县只了**工资,六十元的下乡补贴、一百五十元的活动补贴都不了。今年连**工资都不出,只能从**工资上再刮去一些皮肉,**工资的百分之八十。人们背地里叫它排骨工资。就连这排骨工资也是上月接不着下月。为了迎接西部大开的伟大战略部署,也为了让苦藤河乡的农民尽快脱贫致富,不拖我们西山县的后腿,我是咬着牙给你这一百万的。当然,一百万肯定不够,大桥要修得像个样子,上面要跑得货车。你们还得想办法从老百姓手中筹集一些资金才行。”常方思突然加重语气道,“李冬明我对你说,这件事你一定要给我办好,办漂亮,不然的话赵书记有意让你回来,我也是要投反对票的。”李冬明刚将话筒放下,常务副县长丁安仁又打来电话,也是说修桥的事。丁安仁五年前还是县农业局长的时候,曾经在苦藤河乡扶过两年贫。做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之后,还将联系点放在苦藤河乡,去年做常务副县长,进了常委,才将联系点换到苦藤河乡对面的连山镇。连山镇和苦藤河乡一河之隔,他还可以关照苦藤河乡。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对苦藤河乡是有感的。他说这一百万是他积极争取的结果。不然,常县长和赵书记不会在全县干部职工的工资都不出的况下,顶住那么大的压力,给一个乡一百万修桥。丁安仁在电话里以一个长辈的口气说:“苦藤河上没有一座桥,把苦藤河乡六千多老百姓隔在贫穷落后的困境之中,是历届县委县政府领导的一块心病。苦藤河乡的群众盼望在苦藤河上修一座桥,真的是望眼欲穿。我在那里扶贫的时候,就想给他们修桥的,那时条件不允许。今天,这个政绩终于让你李冬明拿到了。只是,苦藤河乡的老百姓都十分的贫穷,全乡一千六百八十一户,有一千四百三十余户还没有脱贫,只有一百多户解决了温饱。奔小康的户在那里是凤毛麟角。你千万不要好大喜功,在老百姓身上打主意。再在老百姓身上打主意,他们就没法活下去了。那样是会出问题的。出了问题你李冬明的前途也就彻底完蛋了。就拿这一百万,给他们修一座桥,解决他们的过渡问题,他们就对你感激不尽了。你把桥修好,我就想办法把你弄上来。老婆孩子都在城里,一个人在下面不方便。再说,我们这些老头子也快到趟了,还得你们来接班啊。我已经在赵祥生面前说过几次了,你不错,是一棵好苗子。”放下电话,李冬明开始心还十分激动,过后,他就有些不知所措了,两位县长,两种不同的指示,他该听谁的?他拿起话筒,将电话打到县委赵祥生书记那里。 2.乡村档案(2) 赵祥生书记在那边说:“小李呀,我正准备找你。”李冬明问:“是不是修桥的事?”“你小子真精明。给你一年时间,能不能将大桥修好?”赵祥生书记在那边大声问道。 李冬明说:“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请示你,大桥修多大的规模。”“常县长没对你说?”李冬明只在电话中嗯了一声,他不想将两位县长的意见说给赵书记听,他现在需要的是赵书记的意见,赵书记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如今,西部大开的战略部署已经启动,我们西岭市乃至我们西部几个省市都动起来了,很多的基础工程已经动工,需要大量的水泥、石灰、木材等建筑材料。苦藤河乡有取之不尽的石灰石、木材、楠竹、中药材。石灰石可以办水泥厂,可以烧石灰,可以办卵石场。木材、楠竹、中药材都能卖钱。与苦藤河乡一河之隔的连山镇有一条横贯东西的铁路,刚刚动工修建的宁贵高速公路也将从连山镇经过,多好的条件呀。可苦藤河乡的老百姓住在金山上没饭吃,没钱用。你得想办法自己再弄一部分资金,将大桥修宽一些,修牢固一些,上面要跑载重货车,以适应西部大开的需要。为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尽快脱贫致富奔小康创造条件。要让苦藤河乡变成甜藤河乡,变成幸福河乡。那时,我就光光彩彩地接你回县里来。”李冬明放下电话,坐那里老大阵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百万不是丁副县长争取来的,也不是常县长主动给的,而是赵书记的意见。今年元月,西山县调整乡镇一级领导班子,三个月前才从西岭市调来西山县做县委书记的赵祥生找李冬明谈话,让他到苦藤河乡去做党委书记。他当时在县委办公室做副主任,按说下去做乡党委书记是极为正常的事,级别从副科上半个台阶到正科。赵书记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说他年纪轻轻,却很有头脑,很有见地,又有在机关工作的经验,让他在贫困乡锻炼一段时间之后再回来,他另有任用。赵书记没有把另有任用的话说明白,但他知道另有任用的意思是什么。赵书记下来的三个月里,他曾经给他写过两个报告和一篇有关西部大开的论文。论文在省委宣传部主办的理论刊物上表之后,得到了省委主要领导的好评。 两个报告一个是在全县的三级干部会上做的,一个是在全县的国有企业体制改革大会上做的。反响很大,干部们背地里议论说赵书记是一个很有才华很有水平的领导。赵祥生心里当然高兴,他曾经在一次宴会上流露过,说县委办公室主任快到趟了,到时候就让能写的又年轻的笔杆子上。李冬明心里清楚,这个能写的又年轻的笔杆子是自己无疑。可是,县政府那边却遇到了阻力,丁副县长坚决反对他去苦藤河乡任职。说他的资历太浅,又没有在农村工作的经验,将那么一个贫困乡交给他,肯定不行。还是赵书记力排众议,他才得到来苦藤河乡任职的机会。 李冬明也不回县里去了,要严卉给各村下通知:“今天下午报到,明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二日召开各村支部书记会议,时间一天,任何人不得请假,不得缺席。”李冬明顿了顿,又说,“今天上午召开乡党委会议,对每个党委委员都说一声。”严卉那细细的腰身做作地扭了扭,一双白多黑少的大眼睛瞅了瞅李冬明,说:“我去问问顾乡长。”李冬明心里忽地冒起一股怒火,他真想骂她一句脏话,可他还是忍住了。这个时候他不想和这样的女人计较,冷冷地说: “快把通知下下去,这是县委赵书记和常县长的意思。我这就去跟顾乡长通通气。”说着,李冬明来到餐厅,对正在吃早饭的顾家好乡长说:“老顾,今天上午党委委员开个会,研究一下修桥的事。县里已经做了决定,答应给我们一百万。”顾家好勾着头只管吃他的饭,待他把饭吃完之后才抬起头来淡淡地说:“县里指示,国庆节前要完成秋收秋种工作。任务很重,是不是忙完了这段时间,再坐下来开个会,专门研究修桥的事。虽说县里答应给一百万,可这一百万还只是一句话,并没有到手。县里穷得排骨工资都还往后拖了两个月。这一百万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划到乡财政账上来。”顾家好今年五十三岁了,是苦藤河乡茅山冲村人。他的经历很有一些传奇色彩。他只是一个小学毕业生,那时学工学农学军,连上小学的那几年他也没有认真读书。只是,那是个特殊的年代,家庭成分决定一个人的前程和命运。他的家庭是三代贫农,父亲在他刚生下来的那年给地主放木排时,淹死在苦藤河,连尸体也没有找到。他家真算得上是苦大仇深的贫农了。他二十岁那年,西山县办了个农业大学,他这个在生产队做了多年农活的青年农民被推荐为苦藤河公社惟一一名上农业大学的大学生。 3.乡村档案(3) 但这个农业大学很少读书,大部分时间是下田间劳动。农业大学办了一段时间就解散了,他便回到了苦藤河公社。在公社农技站做农技员。那时他年轻,吃得苦,又肯学习农业技术,公社领导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两年之后他就做了农技站站长。在农技站干了二十多年之后,他硬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和吃苦精神,得到了苦藤河乡人民的信任,在乡人大代表会上被选为副乡长。只是,做了副乡长之后,他就渐渐地开始变了。他说他辛辛苦苦工作几十年,也该松口气了。三年之后他又被选为苦藤河乡的乡长。这时,他在乡政府说的话比书记的话还管用。加上有丁安仁在后面撑腰,他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了。按他自己的话说,中国都这个样,我不这样,人家会说我这人太无能,太迂腐。何况,县里下来的干部天天和我在一块,我不这样,他们就不好那样了。于是,他也敢进包厢搂着嘴巴涂得血红的三陪小姐,把自己嘴里的酒水嘴对嘴地往三陪小姐嘴里喂。他也敢搞女人。开始是和乡妇女主任郑秋菊搞第004章大桥要修好通车,往后拖不得。我已经要小严通知下去了,明天召开各村支部书记会议,专门研究修桥的事。”“既然这样,那就开吧。”顾家好用巴掌抹了一把满脸的油汗,冷冷地说。脑壳里面却在使劲地打圈圈,你李冬明急着要修大桥出政绩,老子得想个办法把修大桥的大权抓在自己手中才行,百多万的工程,可是块流油的肥肉。李冬明将几个乡党委委员叫到会议室坐了一阵,顾家好才懒洋洋地走进来。李冬明说:“开会吧,我先讲。我讲了顾乡长再讲。刚才我连着接到三个电话,一个是赵书记的,一个是常县长的,一个是丁副县长的。说的是同一件事,县里已经做出决定,给我们一百万,在苦藤河上修一座水泥大桥。修桥的好处我就不说了,今天县里终于咬着牙勒紧裤带给我们一百万,我们自己也得咬着牙,勒紧裤带再筹集一些钱,这座水泥大桥才修得起来。 4.乡村档案(4) 这是一件事。***再一件事,什么时候开工修大桥,今天要定下来。 我的意思是不能拖,时间越早越好。赵书记的态度很明确,给我们一年时间,一定要把大桥修好。”李冬明的话没说完,几个党委成员就议论开了,说真没有想到县里这次会给一百万,上次才给三十万。都抱怨说我们在苦藤河乡工作真窝囊,因为一个穷字,走哪里头都抬不起来,县里拨了钱,那就修吧。李冬明问:“再从老百姓那里集资多少钱?”说到从农民手中弄集资款,大家就像吃了封喉药,一下都闭住嘴成哑巴了,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瞅着顾家好。顾家好有些没好气地说:“我看集资的问题就不用说了吧。苦藤河乡不是别的乡,农民饭都吃不饱,从他们身上怎么弄得到钱。县里给一百万,我们全都用在修桥上面,能修多大的桥就修多大的桥。县里知道苦藤河乡的况,不会责怪我们将桥修小了,修窄了,上面跑不得大货车。老百姓只要有座桥解决他们的过河问题,也就满足了,谢天谢地了。要是把场面铺得过大,一百万用完了,集资款又收不上来,怎么收场嘛。”李冬明没有将赵书记和常县长的意见说给大家听。从顾乡长的话中,他知道丁副县长已经将自己的意见对他说了。于是,李冬明说:“大家都谈谈自己的看法。这是一件关系到苦藤河乡六千多老百姓能不能迅速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大事,我们不能草草地就决定下来。”李冬明的话没说完,乡党委副书记郑秋菊和副乡长吴生平就都抢着了,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致反对从农民手中弄集资款。说顾乡长的意见是正确的,还是要从实际出,有多大的裆,就缝多大的裤,千万不能好大喜功,只图个人的政绩,误了苦藤河乡老百姓的大事。只有乡纪检委员何奔同意李冬明的意见,他说:“‘三个代表’中有一条,我们**是代表广大人民群众最根本利益的。上面也一再地要求我们要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什么是实事,什么是好事?我认为就是让人民群众从中得到最大的好处的事。我们不能在苦藤河上修一座能过河的小桥就算交了差,了了事。从小处说,我们要为苦藤河乡日后的展着想,为苦藤河乡的老百姓今后能过上好日子着想。从大处看,也要适应西部大开的大形势啊。不要今天刚刚把桥修好,又觉得不行了,明天又花钱修大桥,那样浪费就大了。现在让大家咬咬牙,集一部分资上来,将桥修宽一些,修牢实一些,是很正确的主张。我同意李书记的意见。”李冬明说:“我来苦藤河乡的时候,就去县交通局咨询过,他们说四年前已经给苦藤河水泥大桥设计过一张图纸。是作双车道设计的,全长二百米。中间两个大拱,两边两个小拱。修桥的地点也选好了,就在河码头上面那段狭窄的河滩上。我们是不是按那张图纸办,作四百万资金的预算。”顾家好冷冷道:“那都是老皇历了。今天的四百万能修好那么一座水泥大桥?”顾家好牢骚说,“我还想在苦藤河上修一座能并排跑四辆大货车的水泥大桥呢,这现实么?你们到老百姓家里去看看吧,看看有几家一次能拿得出两千三千集资款?我说,办任何事都不能意气用事,要从苦藤河乡的实际出,要考虑到群众的实际困难。带有任何个人的私心杂念都是不行的,都会带来难以收拾的后果。”何奔说:“我们不一定把这么多钱全部往老百姓身上压,我们可以以工换钱。比如石灰可以自己烧,河沙可以自己筛,大桥两边的保坎也可以自己砌。还有很多的小工我们自己都可以做。 这些我们四年前就规划过的,可以节约几十万元的资金。”何奔顿了顿,“那年,我们也搞过一次集资,如果那次咬咬牙,说不定大桥早就修好了。”顾家好听何奔这么说,那张四方脸立马就板了起来,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正要说什么,李冬明却将话接了过去:“做任何事,靠的是决心,是精神。只要人心齐了,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的老家在农村,我那时才几岁,就亲眼看见我的父亲和乡亲们饿着肚子在村子外边的小溪上修筑水坝的景。那时候的农村比现在要穷得多,是忙时吃干,闲时吃稀,还要杂以瓜菜填肚子的艰难岁月,我们村里两百亩水田年年受旱,十年中有九年减产。如果不解决水的问题,我们村就别指望吃上饱饭。于是决定在山溪里修一条水坝。修筑水坝全是抬岩挑沙的重活,我父亲和生产队两百多劳动力,从头年的八月开始,到第005章资款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样,我们自己乡拿三百万,四百万就凑齐了。”李冬明觉得不把赵书记和常县长的指示抖出来,顾乡长和郑副书记几个人是绝不会同意自己的意见的,他继续说:“从农民身上集一部分资,不是我的意见,是县委赵书记和常县长的指示。刚才他们给我打电话就很明确地对我说,要我再从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手中筹集一部分资金,把苦藤河水泥大桥修成双车道,上面要能跑大货车。”李冬明将话说到这个份上,郑秋菊和吴生平就不好再说什么了。顾家好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既然是赵书记和常县长的指示,我就不好坚持自己的意见了。李书记是县里派下来的,底气足,后面又有赵书记撑腰,遇到困难,赵书记当然会出面解决。我顾家好在苦藤河乡土生土长,苦藤河乡的老百姓背地里骂我没有能耐,给乡亲们办不了什么好事。如今好了,做出政绩了,你李冬明可以上台阶。天塌下来了有你李书记顶着,我们是大树下面好乘凉,也懒得操这份心了。”顾家好将眼睛对着郑秋菊和吴平生看了看,又说,“既然明天召开各村支部书记会议,许多的事今天都得定下来。修大桥的工作一启动,就要动劳力,动资金。 5.乡村档案(5) 没有一个领导班子不行。***”顾家好顿了顿,“我的想法,大桥指挥部的指挥长还是由李书记亲自担任,我和郑副书记吴副乡长给李书记打打边鼓就是。主要的问题是要找一个具体办事的。也就是具体分管后勤那一块。这个人很重要,要有和外面交往的能力,要懂账目,会写会算,还要吃得苦,肯干事。你们看谁挑这副担子合适?”顾家好这么说过,就将眼睛对着大家看过去,大家都不做声,有的还将头扭向一边。只有郑秋菊迎住他的目光说:“我看这副担子还是让顾主任挑合适,我们四年前就曾准备修大桥的,也是定的他分管后勤工作。刚才李书记说的那个大桥的图纸,就是顾主任弄的。他和县桥梁施工公司的张经理一直有联系。如今的事不好办,不靠熟人,不靠朋友,不靠关系,什么事都办不好。”郑秋菊的话音未落,吴生平也接着表态说他也同意让顾家富分管大桥指挥部的后勤工作。“我看除了顾主任,我们苦藤河乡再难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我不同意。”吴生平话没说完,何奔就大声地表示反对。 “你有意见可以说嘛,怎么那么个态度?”吴生平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说。 “我不晓得说话还有个什么样的态度。我再说一次,我不同意。”何奔大声道。 李冬明见状,打断他们的话道:“这个事放到下一步再研究,先将村支书会议开了,把集资款的事落实下来。我们乡是穷乡,从老百姓口袋里掏钱的确不容易,需要我们做大量的工作才行。我们一定要有碰钉子、遇麻烦甚至挨骂的思想准备。这样吧,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明天的会议十分重要,全乡的干部职工都要参加。企业办、农技站、农电站、文化站、国土站和乡政府所有代管的工作人员也都要参加。这是我们苦藤河乡的大事,全乡的干部职工都要动起来。从今年的国庆节到明年的国庆节,这一年的时间里,苦藤河乡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修好苦藤河水泥大桥。”这天下午,顾家好过河来到苦藤河对岸连山镇顾家富的连山酒家,却没有看见顾家富。问在客厅值班的女服务员,女服务员欲又止。顾家好就不再问了,径直来到一楼东头一间兼做张朵住房的保管室外边。保管室的门关着,顾家好大声地叫道:“家富,开门,我有话说。”里面一阵响,保管室的门就开了。酒店女服务员张朵衣冠不整地走出来,低着头匆匆往客厅去了。顾家富则坐在张朵的床沿上,脸上布满了不悦:“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嘛,在门外大喊小叫的。”顾家富是顾家好的亲弟弟,四十六七岁年纪,一米六的个头,肥胖的身子。在顾家好的一手提拔下,顾家富现在成了乡企业办的主任了。苦藤河乡原本没有企业,这里的老百姓穷,苦藤河乡政府也穷。乡企业办没有收入,顾家富的工资就没有着落。在苦藤河乡扶贫的县农业局长丁安仁给他们牵线,由顾家好签字画押,从县农业银行弄来了三十万块钱的贷款。顾家富在苦藤河乡办起了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顾家富将他的酒肉朋友匡兴义和宁占才弄来做两个厂的厂长。匡兴义和宁占才也是茅山冲村的农民,却从来不认真务农耕田,长年在外面干些嫖赌逍遥、欺诈撞骗的勾当,人们背地里说他们是两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顶的家伙。三个人将厂子弄了一年多的时间就给弄垮了,欠下了苦藤河乡九个村六十多万元木材款、八万多元小工工资。银行三十多万元的贷款也一分都没有还。厂子垮了,花了十多万元从浙江买来的别人已经淘汰了的机器也只能摆在那里生绿锈。两位厂长却被弄到企业办来做了会计和出纳。三个人顶着顾家好和丁安仁两把保护伞,巧立名目,自定规矩,从苦藤河乡老百姓手中强行收取这费那费供他们吃饭、喝酒、打麻将、玩女人。老百姓的意见大,乡干部的意见也大,却又奈何他们不得。 顾家好板着脸说:“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这么阳天白日你不在企业办上班,却在酒店和女人鬼混。人家张朵的父亲是张有财,茅山冲村的村支书,他要是知道你把他的女儿给弄了,他不拿刀把你的脑壳当葫芦劈才有鬼。”顾家富不服气地说:“我又不像你们端国家的饭碗,由国家管着。我们自己找钱给自己工资,坐在办公室钱从天上掉下来?”顾家富似乎对兄长这个时候来搅了他的好事有些耿耿于怀,“他丁安仁每次下来还不是像条骚公狗,大白天就把女人拖到房里让他睡。你自己和严卉是怎么干的我不晓得?大白天的连房里也懒得去,就在办公室放炮哩。”顾家富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屑,“我给张有财钱了,他张有财怎么会拿刀来劈我?感谢我都来不及哩,谁不把钱当成了娘老子。他那样的穷光蛋,想钱都想疯了。”顾家好那张肥得鼓油的方脸红一块白一块,顾家富一席话说得他真不知道怎么作答才好。如今他有钱了,连亲哥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他真想臭骂他一顿,想想又忍了,说:“你知道县里拨款修苦藤河大桥的事么?”“不知道。”顾家富刚才还紧绷着的脸立马就绽开了笑容,“县里又拨了多少钱下来修桥,不会是三十万吧?”“你不会想到的,县里居然给了我们一百万。”顾家好说。 6.乡村档案(6) “真的么?一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顾家富那对鼓突的羊卵子眼睛一下就亮了,“你们研究过了么,哪个做修大桥的后勤工作?”顾家好不回他的话,说:“赵书记和常县长指示,从老百姓手中再集资三百万,一共四百万,修一座双车道水泥大桥。”“又要从农民手中集资?”顾家富有些担心地说,“四年前用他们的集资款炒地皮,我们兄弟俩赚得一些钱,把房子从茅山冲拆迁过来,莫胡子他们一直还在告状,又向大家要钱修桥,这不是惹火烧身么。把他们逼急了,真的会把我们兄弟俩的脑壳剁了煮汤喝的。”“李冬明有赵书记做后台,腰杆子硬得很。他坚持要从农民手中集资三百万,我拦也拦不住。拦不住就由他去,我远离一些就是。群众吵也好,闹也好,告状也好,或是喝农药上吊跳苦藤河,都不与我相干。”顾家好顿了顿,又说,“过去的那些账目县里都已经清查过了,有结论的,谁还有屁放?这次集资弄出事来,他李冬明吃不了自己兜着走。家富我跟你说,修桥要成立一个指挥部,刚才开会我已经提出来了,让你去指挥部做后勤工作。”“行啊。”顾家富高兴得只差大声叫喊了。鼓突的眼珠骨碌碌几转,“后勤工作一定要包括管理修大桥的资金往来才行。”“不要你管钱,我跑到你这里来告诉你这个事做什么?”顾家富说:“给我一百万的话,我会给你弄十万八万的。”过后就自语道,“嗨,我还真希望他李冬明能从全乡再集资三百万,那样我们兄弟俩日后就不愁没钱花了。”顾家好看见把弟弟的胃口吊起来了,又给他泼了一瓢冷水说:“你还不能高兴得太早了。何奔坚决不同意你去管后勤,在会上就和我顶起来了。这个事暂时就没有定下来。明天召开各村支部书记会议,你们都要参加,会上可能要动大家捐款,你要有个表示,这样我也才好为你说话。”“只要让我管修桥的资金,我个人可以捐两万。”“我这个做乡长的不能没有表示。我也要捐一点,只是手头拿不出那么多。”顾家好这样说着,就将眼睛盯着顾家富。 “到我这里拿吧。”顾家富的口气一下显得十分的冷漠,“我们虽然是亲兄弟,话却要说到明处,你关照我,我也关照你,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把大桥后勤工作让我做,我先给你一万。大桥开工之后,我再给你五万。如果李冬明弄到了三百万集资款,我给你二十万。”顾家好瞅着弟弟那双灰暗的满含着狡黠的羊卵子一样的眼睛,心里就没有多少底气了,顾家富这几年的存款已经上了百万,可自己的手头却并不怎么宽裕,自己的确很需要钱。他把话扯到一边说:“今后不要和酒店的服务员鬼混,那样不好。你不知道,竹山垭村邓美玉的那个私生女儿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呀。”“你着什么急,又不是你日出来的私生子。我倒是觉得有了那么一个私生子心里踏实多了,再不用担心出了什么问题他丁安仁不替我们兄弟说话。”顾家好瞪了顾家富一眼:“我看你越来越像社会上那些烂秆子了。你只别弄出乱子来让我给你扛。”顾家富顶撞他道:“我这样就是烂秆子了,你和丁安仁那样就不是烂秆子了,就是官样子了。像你们那样表面上装得正正经经,肚子里全是见不得人的男盗女娼我做不来,我没有那样的城府。”顾家好真气得不行了,说:“那就算了吧,我另外叫人做大桥的后勤工作。”顾家富的脸上便又堆起了笑:“哥你生气了呀。我按你说的办不就得了。你可不能让肥水流到别人田里去哟。其实呢,我说的都是实在话,如今我们这里是个大染缸,赤橙黄绿青蓝紫,已经没有几个人没被染成人模狗样的了。老鸦别笑猪嘴丑,大家都彼此彼此。”顾家好不想和他打嘴皮子仗。顾家富将丁副县长掌握在自己手里,真的是有些肆无忌惮了,连亲哥哥也不放在眼里了,惹得他了火,他真的会六亲不认的,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四年前,顾家富在连山镇火车站旁边的黄金地段修了一幢三层楼的砖房,将自己的家从茅山冲搬过了河,顺便请人将他这个做哥的房子也拆迁到连山镇去了。地皮钱、搬迁费,顾家富没有向他要,他也没有说给。他们的心里都明白,这是顾家富对亲哥让他拿着苦藤河乡的群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十万元集资款炒地皮的回报。顾家好的房子就修在连山镇火车站的那一头,没有弟弟的房子气派,地皮也没有弟弟的占得好。但他还是比较满意的,按正常况,买地皮、拆迁费,以及七七八八的其他开支,没有十万八万拿不下来。老婆过去在茅山冲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爬水流地做阳春活,一年累死累活也只能弄个温饱。搬过来之后,责任田也不用种了,在火车站的大门前摆了一个茶水摊子,赚几个小钱自己花。去年女儿上大学之后,学杂费、生活费、平时的零用钱,一年下来少说也用去一万多。他这个做乡长的一个月才五百来块钱的排骨工资。有时严卉和郑秋菊过河去的时候,还要从他口袋里掏几个钱买月经纸,买零食小吃。要不是常常从顾家富这里拿钱接济,他这个做乡长的也就气派不起来了。他说:“明天上午开会,企业办三个人都要参加,不能缺席。”说着就离开了连山酒家。他没有回苦藤河乡政府,看看手腕上的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便径直回火车站旁边的自己家里去了。 7.乡村档案(7) 自己家的门开着,郑秋菊坐在家里正和自己的女人说着话,看见男人回来,女人站起身说:“郑书记等你一阵了。***”又对郑秋菊说,“你们慢慢谈工作,一会儿我就回来做晚饭,郑书记在我们家吃了晚饭再回乡政府去。”说着就出门去了。她的茶水摊子摆在火车站的门前,一把大大的太阳伞撑起一片阴凉,却没有人照料,几个出站的旅客在旁边站了站,就又走了。 顾家好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问郑秋菊道:“你来做什么?”郑秋菊肥得眯起的两眼柔柔地看着顾家好,反问道:“我不能来了?”郑秋菊四十来岁年纪,身材矮矮的,胖胖的,脸面圆圆的,走起路来两个腮边的肉一抖一抖的。热天衣服穿得单薄的时候,她那身子就像长了钩子一样,把男人的眼珠子直往她的身上扯。看她的前面,胸口像挂着两个肉肉的炉罐,看她的身后,屁股像两副柔软的大磨盘。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穷,生活苦,乡干部的日子也不好过。可郑秋菊喝水也长膘。苦藤河乡的那些男干部们背后笑说她是个白皮萝卜,水多。她爱和大家打打闹闹,男人们当面说她的荤话,或是在她那磨盘一样的屁股上捏一把,或是在她那鼓突突的胸口摁一摁,她都不在乎,嘴里骂一句馋死你,也就算了。五年前郑秋菊还是苦藤河乡的计划生育专干。搞秋季计划生育工作时,顾家好和她负责最边远的两个村,两个人常常翻山越岭地下村去,把计划生育对象弄到乡卫生院,或是在女人的洞洞里塞个铁环环,或是割断男人胯下的两根细筋筋。两人路上没事的时候,就把搞计划生育时听来的一些荤话再学说一遍。说着说着两人就在没有人烟的山岭上,天作被子地作床地做起了让他们十分刺激而又心跳的勾当来了。顾家好现自己伸手剥去郑秋菊身上的衣和裤,将那白白的胖胖的身子放倒在半山坡的草地上,自己再脱下衣裤,将赤条条的身子压在她的白皮萝卜般的身子上面的时候,她没有显出半点的委屈和勉强,而是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在下面迎合着他,牵引着他,让他从自己的身子里面得到满足和欢悦。他觉得郑秋菊人长得虽是不怎么样,但和自己的农民婆娘比起来,却要好上多少倍,睡她的滋味真的特别的好。郑秋菊也很懂味,她知道他没有钱给她,她也不向他要钱。她说:“我让你睡,是有求于你,你马上就要做乡长了,做了乡长,你就给我换个工作吧。苦藤河乡越是穷得不行,计划生育工作就越是难搞,我实在是不想做这个工作了。你给我换个工作,今后你什么时候想要我的身子了,我都会给你。”顾家好这时才知道如今一些年轻漂亮的女人为什么喜欢给有权有势的男人做人,当二奶,原来她们是看上他们手中的权和钱。他觉得郑秋菊这人实在,心眼也不坏,还能善解人意,又不会弄出什么麻烦来,能隔三差五地睡睡她那肉肉的身子该是求之不得的啊。他说:“丁副县长是说过,年底换届选举我可能会做乡长。如果真做了乡长,我就给你换个工作。”果然,一年之后,郑秋菊就做了乡妇女主任,前年又做了乡党委副书记。只是,顾家好因为常常睡郑秋菊这个白皮萝卜,把他的胆子也就睡大了,心也更贪婪了。不久就将严卉弄到手了。严卉又年轻,又漂亮,身段也长得特别好,和电视里面那些漂亮的女演员比一点都不逊色,睡起来的感觉就更新鲜,更刺激,更有滋味,他有时把郑秋菊也给冷落了。 “我没说你不能来,我是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没有事就不能来了?过去我到这里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有什么事呀。”郑秋菊两眼热热地盯着他,“以前我每次到这里来,你总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恨不得要当着你那黄脸婆的面,把我的裤子给脱了。”顾家好的心里就有些热,嘴里却说:“现在年纪大了,可能有些不行了。”“你在严卉面前说这话么?你是嫌弃我老了,胖了,没有严卉那嫩婆娘有滋味了。”郑秋菊这么说过,就扑过去,两手搂住顾家好的脖子,一边啃着他的脸,一边急急地说:“我等不及了,我要。”顾家好探头看了看远处那把红绿相间的太阳伞。太阳伞下围着许多人。他就大胆地拉着郑秋菊的手,来到堂屋后面的厢房。 8.乡村档案(8) 厢房是他的书房,里面摆着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 他和他的农村婆娘曾经约法三章,他和他的同事在书房里谈工作的时候,她是不能进去打扰的。农村女人有了这么一位做乡长的男人,已经觉得无比的荣耀和光彩。如今,男人又把家从茅山冲搬过河来,让自己再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了。自己的男人找手下的人谈工作,给他们倒茶办饭侍候都来不及,她怎么会去打扰他们啊。有几次,他和郑秋菊在厢房里那窄小的单人床上要死要活地睡过,刚刚穿上衣服,他的黄脸婆女人就将两碗荷包蛋端到堂屋,问他们她能不能进来,她给他们做了好吃的哩。顾家好将郑秋菊的身子压在自己的身子下面的时候,他就想起刚才自己骂顾家富的话来。顾家富说的话虽是让他有些不悦,但他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假。如今他不和县上省里的领导比,自己当了个卵乡长,在苦藤河乡却算是土皇帝了。想搞女人么,女人就自己送上门来。年轻女人有求于自己,也会将裤子脱了让自己睡。没钱用了,让弟弟出面弄几个钱花也是很容易的事。书记不是不知道这些,但他自己想早点离开苦藤河乡进城去,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得罪人。县里派了个局长来扶贫,他搞女人的瘾比老子更大。老百姓有意见又怎么样,没有人理你,告状也没有用。 7788小说网 状纸多了,人家丁局长当上副县长之后派几个人下来查查账,走走过场也就完了。如今他做了常务副县长,进了常委,权力也就更大了,几个小百姓告状就更没有人理睬了。状纸七转八转,还不又都转到他手上去了。这就叫做当官,当了官什么事都好办,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手,别人摆不平的事都能摆得平。他就想,自己这辈子就睡身子下面这个白皮萝卜和严卉两个女人是不是亏了,能不能再睡一个比白皮萝卜和严卉更好一些的女人呢? 顾家好这么想的时候就有些分散注意力,两人在床上弄了老大一阵,才精疲力竭地坐起来。郑秋菊有些意犹未尽,说:“女人到了四十岁,就成豆腐渣了,就不值钱了,让人家施舍也是三心二意的了。”顾家好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搁着事。”“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郑秋菊一边梳理着被顾家好揉乱了的头,一边说,“看李书记的样子,好像对顾主任做大桥指挥部的会计不怎么同意。他可能听到什么反映了,你得有个应对措施才行。”顾家好笑说:“知我心者,秋菊也。告诉你,他李冬明并不准备在苦藤河乡呆多久,他想的是能尽快回城里去做他的县委办主任。他不同意可以,今后他要办什么事就别指望我支持他。那样他就走不成。即便是回城里去了,也别指望做那个主任。”郑秋菊说:“这个工作我可以去做一做,只是,顾主任有些地方也不能太放肆了,弄出事来对你不好。”“刚才我还在骂他。”“光骂骂他还不行,有些地方还得有所限制。莫胡子他们对四年前顾主任炒地皮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他们还在告状。”郑秋菊这样说着就叹气道,“其实,我这样替你们兄弟担心做什么,你们得了很多好处,我郑秋菊又能得到什么呢,你们弄出问题,与我郑秋菊又有什么相干。”顾家好说:“你的堂弟不是在连山镇基建队包工程做二包头么,我让家富给他一个工程做做吧。”“顾主任如今靠着丁副县长,把你这个亲哥哥也不放在眼里了,你的话只怕算不得数的。”“明天决定大桥指挥部的会计时,你替他说说话,这个他是会还你的。”郑秋菊说:“明天开会争议一定很大,你还要做好思想准备。 1.乡村档案(1) “全支书,我家启放和金来都还铐在乡政府的呀。***你别忘了在顾乡长面前给他们求啊。”全安一肚子的火气,让莫如华这一哭一喊,心又软了,觉得还是要先把人弄出来才行。人家把自己当成主心骨,自己不去替他们说话,哪个替他们说话。他有些没好气地说:“你没听说么,这次又是顾家富管修桥的后勤工作,我们交的钱又全落到他手中去了。”莫如华说:“我现在别的都不想,我只想快点把启放他们弄出来。”全安说:“要是他们知道又是顾家富管集资款,还不吵着要李书记退钱呀。谁敢说他顾家富不会把大家的汗水钱又往自己口袋里装。”莫如华说:“我家启放出来了,我就要他赶快把钱取回来。”全安和莫如华匆匆忙忙赶到连山酒家,服务员告诉他们,顾乡长和张经理在春悦包厢喝茶。全安就看着牌子上的字一个包厢一个包厢找。当全安推开春悦包厢的转角门时,两人都不由惊呆了。莫如华还“呀”地一声慌忙踅过身去。原来,张经理和那个三陪小姐睡过之后,就把顾乡长和另外的两个三陪小姐叫了去,几个人一边喝茶一边扯淡。说着说着,张经理就又和那个小姐喝起“掏心茶”来了。张经理端着一杯茶,从小姐的内衣里面伸进去,穿过胸口的乳沟,再从她的脖子下面伸出来,茶杯正好挨着小姐的红唇,三陪小姐一边嘻嘻地笑,一边将自己口里的茶水喂给张经理喝。顾乡长没有那么放肆,用胳膊将三陪小姐搂在怀里,一边喝茶一边说笑。那个三陪小姐可能是想得到顾乡长的喜欢,弄几个小费,把鼓鼓胀胀的雪白的胸口只往顾乡长的胸口上摁,也想和他喝“掏心茶”。 顾家好这时一定是听到莫如华的惊叫声了,回过头,看见全安和一个泪流满面的年轻女人站在包厢门前,连忙把三陪小姐推开,很不高兴地问全安:“老全,什么事这么急,找到河这边来了?”全安便走进包厢,说:“顾乡长,把邓启放和全金来放了吧,邓启放不是故意用刀砍我,是误伤,伤也不重。全金来也是急得没主意了,才和你吵。”全安说着把莫如华唤到顾家好面前,“邓启放的老娘住在医院里打吊针,听到儿子和女婿都被抓到乡政府去了,针也不肯打了,在医院寻死觅活。你看邓启放的媳妇急成什么样子了,这半天哭声没断呀。要是弄出什么事来,就不得了了。”全安顿了顿,“我们竹山垭村的集资款也都收完了,乡政府还要铐人,让老百姓怎么想。”张经理和那个三陪小姐正玩起了兴趣,让全安和莫如华这么一搅和,心里老大的不高兴,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出咚的一声响。顾家好眉头皱了皱,说:“邓启放是李书记弄来的,我这里又插手说放,这不是引起我们之间的矛盾了么。”“李书记说了,让我来找你。”“他让你找我,是放人呢,还是怎么的,他也没写个条,放不放能由我?”莫如华就哭了起来:“顾乡长,我家的集资款一分不少地交了,全支书的伤我也带他去上了药,如今他自己又来求你,李书记也说只要问你就行了,你们还不放人呀?今天我是想绝路了,乡政府不放人,我就跪在这里不回去了。”说着就嗵地一声跪了下去。 全安没有料到莫如华会来这么一下子,对顾家好说:“你是我们苦藤河乡土生土长的乡长啊,你是我们的主心骨啊。李书记和你不一样,是上面派下来镀金锻炼的,屁股没坐热又要走,他不会关心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的困难和疾苦,也不会为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真心实意地办事。我们不来找你找谁去,你做个人把邓启放和他妹夫全金来放了吧,要说惩罚他们,也关一天一夜了。”一旁的张经理有些不耐烦了,说:“受害人不告状,你们还把人家关在乡政府做什么?”顾家好说:“对邓启放这样没文化的农民就是应该治一治。”全安说:“邓启放怎么没文化,他是我们竹山垭村的秀才,最喜欢看的就是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对国家的政策知道得比我还多。”张经理说:“那就赶快放人,不然要出大问题的。”顾家好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扯下来交给全安,说:“你去乡政府找金所长,要他把邓启放、全金来和当阳坡茅山冲那几个人全都放了。你回到村里去再对李书记说一声,不交集资款就抓人是不行的,到时候他李冬明负不起这个责任。”顿了顿,他就板着脸说,“你回去要对邓启放和全金来说,还有莫如华,你也要对你男人说,我顾家好不记恨过去的事。我顾家好要是记恨过去的事我还当什么领导。你叫他们也不要老是和我过不去,背地里总是告我的状,那样不好,乡亲乡邻,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不要把事做得太过分,那样对自己也没有好处。像今天,我不管你邓启放和全金来的事,你们把我怎么办呢?人不是我抓来的嘛。”全安连连点头说是。莫如华也含一泡泪水连连说着感谢的话。 2.乡村档案(2) “快去吧,他们被铐一天一夜了。天气又热,上铐子的滋味不好受。”全安拿了纸条却不走:“顾乡长,我家的乌麂山羊李书记只说赶到乡政府来关几天,到时候还要让我赶回去的,今天顾主任却杀了两只。”顾家好的脸面就又阴沉下来:“我说老全,你可不能人心不足。集资款少交,还可以缓一些时间交,杀了你家两只山羊,你还有意见呀,又没有白杀你家的山羊,那山羊是你家抵交集资款的。你就不想想,平头百姓,不管困难不困难,都要按人头交五百。交不出来就担谷子抬猪。”莫如华听见顾乡长这么说,就想起刚才那个张经理和三陪小姐喝茶的景来。莫如华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女人,也不识几个字,但她男人有文化,经常说些国家上的大事让她听。她的亲哥莫胡子是苦藤河乡很有名气的村支书,是苦藤河乡九个村支书公认的头,常常听他说起苦藤河乡一些领导搞**的见闻。今天她是亲眼看见了,顾乡长躲在酒家包厢里搂着三陪小姐玩,那个姓张的县里来的什么经理,还和三陪小姐做那样肉麻的游戏。原来他们是真的背着人干一些男盗女娼的事呀。还有全支书,你的集资款比我们平头百姓少交,可你还在我们面前口口声声叫苦哩,你们的心真让人摸不透呀。 全安看见莫如华一双惊疑的眼睛盯着他和顾乡长,连忙说: “顾乡长,你说集资款减免的事,我们没有得正式通知,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我家山羊被杀了,也活不过来了,就算了。”说着,带着莫如华匆匆出了酒店,“如华,我们找金所长去。”来来回回一跑,过河的渡船又慢,全安和莫如华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就已经下午了。金所长却不在乡政府,看守大门的老头说金所长刚才让茅山冲村的张支书派人来叫去了。全安问严卉邓启放他们被铐在什么地方,严卉说金所长说了,铐人的地方保密,主要是怕出问题。全安就不好再问了,只得带着莫如华往茅山冲村赶。茅山冲村在乡政府后面的半山坡上,有五六里山路。 两人爬得汗爬水流才赶到茅山冲村。茅山冲村也是因为交集资款的事生了矛盾,昨天已经抓走一个人了。今天白天郑秋菊再次召开群众大会。居然有人在会上当着郑秋菊的面骂她的脏话,说她这个白皮萝卜什么本领都没有,只会和男人做那个事,气得郑秋菊只是哭。张有财没有办法,只有去乡政府叫来金所长帮忙。 莫如华和全安看见几十个人围着郑秋菊吵架,金所长却站在一旁一不。全安过去将顾家好写的纸条递给他,金所长趁机对郑秋菊说:“顾乡长写条子来了,我得回乡政府去。”郑秋菊怕金所长走了之后,这些愤怒的群众不光是骂她,还会对她动手动脚,心虚地说:“暂时不能走,一会儿散会之后再走。”全安和莫如华只得焦急地坐在会场旁边等。直到天快黑的时候,金所长才和全安莫如华匆匆回到乡政府。金所长什么话也不说,将全金来、邓启放和另外两个人全放了。 只是,全安不曾想到,他东奔西跑找人求说好话,把邓启放和全金来他们弄出来之后,他们不但不说半句感谢的话,反而口气冷冷地对他说:“全支书,你心里哪有竹山垭村的群众,你哪里想着大家的钱来得不容易。我过去也做过村干部,做村干部的是要花一些时间替大家操心,替大家办事。乡政府减点集资款也应该。可你不能只要自己少交了钱,就逼着我们都得把集资款交了呀。也不问问我们把钱交上去之后由谁管。会不会又像过去那样被他们拿去借鸡下蛋。对你说,他顾家富管后勤,我们一百个不放心,一千个不放心。”莫如华对全金来说:“你爹昨天下午挑着一担桑皮去河那边卖,没有找着企业办的人办手续,匡会计将他的桑皮抛到河里去了,还罚他五十块钱的款。你爹只得又把桑皮挑回去晒。”全金来的眼珠子就瞪圆了,拳头也捏紧了。口里骂道:“匡兴义那狗杂种这样欺负人呀。我不相信天下就没我们老百姓说理的地方了。”全安也没心劝他们了。他的脸有些黄,心想自己这下里外不是人了,你们有意见的话,找李书记说去不就是么,对着我什么火,我也是被李书记逼得没办法呀。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他说:“你们快到医院去,你们老娘在医院急得哭。”邓启放还是一个劲地在那里吼叫:“我这就回去要李书记退集资款,他不退,我又要告状了。没有人来解决,就一直告到中央去。”全金来说:“告状没有用,现如今有几个人关心我们的疾苦? 3.乡村档案(3) 都只知道自己搞**。找到李书记,跟他来硬的,不退集资款不行。”全安有些担心地说:“你们怎么和李书记来硬的?不上排场的事来不得,搞乱场合了没人能救你们的。”“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上铐子蹲黑屋子坐牢又没要你去。我们这么做,全是被他们逼出来的。”莫如华一旁说:“刚才我看见顾乡长他们在河对面酒家包厢里玩,还有三陪小姐陪他们。”全安一旁说:“我也感到气愤呀,当时召开村支部书记会议的时候,并没有决定由顾家富做修桥的后勤工作,今天却看见他和他哥一块接待县桥梁施工公司的张经理。他还说苦藤河乡还是他哥说了算。修桥的后勤工作他不管谁管。这样看来,大桥的后勤工作只怕真的是他顾家富管呀。”当阳坡村和茅山冲村的两个人知道他们能出来,全是因为全安求说好话的原因,一直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他们越听越气愤,说:“我们回去对大家说,让顾家富那杂种管钱,我们也不指望日后有水泥大桥过了,我们把钱要回去。迟些日子要,只怕就没有了。”几个人骂了一阵娘,才气冲冲离去。 全安说:“我里外都不是人,我也不劝你们了。劝你们你们也不会听我的,你们要退集资款也好,要告状也好,由你们去。 真要告倒了他们,苦藤河乡的老百姓也才有好日子过。”全安这么说着,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往竹山垭走。 全安胳膊上的伤说不严重那是假的,那是为了减轻邓启放的罪责。两寸长一条伤口放在谁的胳膊上都会受不了。两脚不停地走了一天路,全安觉得伤口格外的疼痛,包扎的纱布有些湿,伤口里的血直往外浸。看看邓启放他们走远了,赶不上他们了,干脆就不赶了,踅身往另外一条山路上走去。那是通往当阳坡村的路。 全安来到当阳坡村刘来春支书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一阵了。 刘来春说他刚刚开完会回来,全安问当阳坡村的况怎么样,刘来春对全安神秘地一笑,说:“群众的意见大这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么。”“金所长已经将抓去的人放了。你们村里被抓的那个人也放了。”“顾家好让放人?”“李书记让我去求他放的人。”“莫胡子那里的况怎么样?”“大家捐款都很积极,李书记的积极性也就更高了。”全安顿了顿,“顾家好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居然当着大家的面把村里几个主要干部要减免一部分集资款的事说出来了,大家意见大得很呀。”“他是想挑拨我们和群众的关系吧。他却没有想到,只要群众闹起来,李书记没办法了,县里就会下来人。那个时候火就烧到他自己身上去了啊。”刘来春顿了顿,“老全,你不来,我还准备找你去的,我的胸口像堵了一股气,直闷。”“我也是。我们这些做村干部的,原本是该积极地支持和配合乡政府领导的工作,不该和领导离心离德。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顾家兄弟横行乡里,把群众不当人,新来的书记不敢得罪他们,开口闭口不问前面的事。这样下去,我们做农民的怎么活?我们这么做也是被逼出来的。莫胡子和何委员都是这么个意思,这次我们要横下一条心来,把顾家兄弟扳倒。”全安走了一天的路,求了一天的人,肚子早就饿了,说: “还有饭菜没有,我的肚子饿得不行了。”“没吃晚饭你怎么不早说呀。”刘来春连忙要他婆娘炒两个菜,让全安吃碗饭填填肚子。过后两人又说了很久的话,全安才从当阳坡村回竹山垭去。(7){7}『8』【8】小【说】(网) 全安的婆娘没有睡。乡司法干部张大中和广播站丁站长也没有睡。几个人坐在十五寸黑白电视机前看电视。电视机牌子差,巴掌大的电视荧屏上全是雪花飘飘,看得人头昏脑涨。婆娘看见男人回来了,第一句话问的是她的宝贝山羊:“你到乡政府看见我们家的山羊了没有,这两天没有掉膘吧?”全安有些没好气地说:“乡政府天天让它们进春悦包厢,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小姐陪着,怎么会掉膘?都肥得流油了。”过后就问司法干部张大中,“李书记睡了?”全安心想还是应该将今天在乡政府听到的况对李书记说一说,顾家富当着大家的面说是他管修大桥的后勤工作,这是苦藤河乡的群众坚决反对的,也是苦藤河乡的群众最不放心的。这个话邓启放和当阳坡村、茅山冲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不用多久,全乡的群众都会知道的。 4.乡村档案(4) 他们还知道村里的几个主要干部的集资款要减免一部分。***他们对这个意见也很大。他做乡党委书记的心里要有个准备才是。不然,到时候他真的会弄得措手不及的。 张大中说:“刚才严卉打来电话,说他有一份电报,要他赶快回乡政府去,他就匆匆忙忙走了。刘所长也跟他一快回去了。 竹山垭村的集资款只差两户没交,我们明天准备到茅山冲村去。”全安说:“我回来时在路上怎么没碰着他们?”“李书记接到电话就显出一副心十分沉重的样子,慌慌张张地走了,只怕和刘所长从竹山垭那边的小路回去的。刘所长提着那么一袋子钱,不该走小路的。”丁站长过后又说:“看起来,农民穷是穷,要他们想办法弄钱他们还是有办法。只有两天,集资款就收上来了。”张大中生气地说:“你是胯裆里长的卵子,不知道女人生儿子时家伙痛。大多数农民的钱都是卖粮来的呀。眼下刚刚秋收,哪个家里没几千斤口粮,明年五黄六月日子怎么过你想过没有。”全安一旁苦着脸问:“李书记没说老家打电报来做什么?”“人家家里的私事,他不说,怎么好问人家。那样子肯定是急事。”几个人说话的当儿,禾场上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气冲冲地推门进来,为头的是邓启放,他瞅了瞅张大中和丁站长,问道:“李书记呢?”张大中看着板着一副面孔的邓启放,脸上做出一丝笑,问道:“小邓你回来了呀?”“你的意思我不该回来?应该去县公安局蹲笼子的。”张大中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家的集资款交完了,全支书也到医院上了药,乡亲乡邻,低头不见抬头见,认那个真做什么。”邓启放说:“你只别说这些话,低头不见抬头见又能怎么样。 我就认一个理,哪个把我们农民不当人,他自己就不是人。我们找李书记去退集资款,他睡在哪里?”邓启放身后的一群人全都吼了起来,都说是要找李书记退集资款。丁站长一旁劝道:“集资款已经交了,怎么能退呢。李书记和刘所长都回乡政府去了,你们的集资款也带回乡政府了,乡政府急着要钱购买钢筋水泥和其他修桥的物资,施工队马上就要进场开工修桥了。”“修卵的桥啊,只怕不要多久他们就会在连山酒家的包厢里面把钱花光的。”邓启放回头对跟来的群众说,“他们不是头,跟他们说没有用,明天到乡政府找李书记去。”就和吵吵嚷嚷的人们气冲冲走了。 张大中和丁站长看着怒气冲冲骂骂咧咧的人群走出禾场,消失在夜色里,都不由担起心来。丁站长说:“这个邓启放,让金所长铐了一天,反而把火气铐得更大了。”张大中说:“他刚才不是说了么,他就认一个理。他认为他有理,却被弄到乡政府铐了一天,他心里能没火么。”全安坐那里不吭声,只愣。全安的婆娘还是不放心她的乌麂山羊,一旁唠叨说:“我的山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来。 关在乡政府,我真的不放心他们能记着给它们喂草喂水。它们都金贵得很,弄不好就掉膘了。”全安哭丧着脸说:“你个婆娘唠叨什么呀,过几天你背个背篓去把山羊骨头背回来就是。”女人疑惑地盯着男人:“他们把我的山羊杀吃了?李书记说的话不算数呀,他骗我们老百姓呀。”女人这么说着泪水就流出来了,“到时候李书记不把山羊如数退还给我,我就死在他的面前让他看。我的男人靠不住,一年到头忙村里的事,还要东家长西家短地帮人家解决问题,家里的大小事,地里的阳春活,从来都是靠我一双手慢慢细细做,苦呀累呀我都一个人扛着。还不够呀,我辛辛苦苦养的山羊也不放过了。我还靠着这些山羊过日子的啊。”这样说着,眼里的泪水就扑哧扑哧地往下掉。 全安双手捧着脑壳,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这个村支书辞职不当了,我里外不是人了。”张大中和丁站长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好劝着全安的婆娘,一边问他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又听到什么事了。全安就是不开口。问得急了,他就担心地说了一句无头无尾的话: 5.乡村档案(5) “明天乡政府可能要出大事啊。”那天晚上,李冬明一夜没有睡觉。从竹山垭村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他强忍着心里的悲痛,敲开乡邮所的门,给农村老家亲哥了一封电报。晚上的电报是农村哥哥打来的,他的老母亲去世了。五天前,他在农村的哥哥就了电报来说母亲病危,要他火速赶回去。他没有回去,只叫爱人寄回去五百块钱。没料到才过几天,母亲却去世了。可这个时候,自己更抽不脱身回去了,只有请求母亲在天之灵原谅他这个不孝儿。 打完电报回到乡政府,刚刚躺下,金所长却来了。金所长向他说了邓启放、全金来和另外两个被弄到乡政府来的农民,在乡政府吵闹着要退集资款的事。还说顾家富带着人杀了全安家的两只母山羊,全安心疼得不行。顾家富还当着大家的面说是他主管修大桥的后勤工作,“我下午还到茅山冲村去了一趟,是张支书要我去的。那里的群众围攻郑书记,还骂了她很多难听的脏话。 李书记,苦藤河乡的况有些特殊,你要注意一下群众的思想绪,还要注意那些对乡政府领导意见特别大的人的动态,他们在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小动作,千万不能出现不安定因素。这可是我们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关系到一票否决权啊。真要出了什么事,对你的影响就大了。”李冬明生气地说:“谁决定他顾主任分管修桥的后勤工作了? 他自己在外面唱什么,还没有定下来的嘛。”李冬明真的有些担心起来了。他想和顾乡长通通气,交换一下意见,看看怎样才能向群众做好解释工作,把群众的绪稳定下来。修桥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后面的工作更多,更复杂,困难也更大。可是,他敲了很久的门,里面也没有响动。李冬明就想起外面一些人的议论,就不再敲门,心想顾乡长只怕是真的和那个严卉有一脚。他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严卉这时慌慌张张地跑来,对李冬明道:“连山镇医院打电话来说,顾乡长正在住医院,病十分危险,要立即动手术,乡政府要去一个领导,不然他们不敢开刀。”李冬明不由一惊,问是什么病,“这几天他不是好好的么?”严卉说:“县桥梁施工队张经理来了,他陪张经理在连山酒家喝酒,酒喝多了,胃穿孔,引起大出血。”李冬明听她这么说,眉头就皱成了两个疙瘩。不过,他还是去了医院。过河的时候耽误了一个多小时。先是去叫渡船的老人。老人见是李书记,又不敢渡了,说自己年老了,眼睛不行,身体也不行了,夜里渡船怕出危险。苦藤河有几次都是晚上渡船时翻船淹死的人。老人又把自己的儿子叫起来,两父子好不容易将李书记送过河去。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了。顾家好的手术还没有做,他的婆娘坐在床头急得直哭,顾家富则站在一旁看着医生们手忙脚乱地忙碌。顾家好脸面蜡黄,嘴角插着一根乳白色的橡皮管子。医生说是要把胃里的秽物清洗干净才能开刀。顾家好神志还清醒,只是说话不方便,从喉咙里出咕咕的声音。李冬明怎么也弄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劝了他几句,就交待医生要全力以赴地抢救,不能有半点疏忽。医院负责人说:“按正常况,是要先交足手术费我们才能开刀做手术的。不过,顾乡长住医院,我们也放心,请李书记签个字,明天让你们会计送一万块钱来。”李冬明盯着那张住院开刀的单子,半天没有下笔。他心里直叫苦,乡政府穷得叮当响,这一万块钱从哪里来。院长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我们已经给顾乡长输了两瓶血,开刀之后还要输血。给他用的都是上好的药,住的也是特护病房。这个样子,十天半月是不能出院的,一万块钱到时候能走人就不错了。”顾家富看见李冬明一副犹豫的样子,吵着说:“我哥的生命危在旦夕,李书记你还在心疼钱呀。”李冬明想了一阵才咬咬牙说:“只有先从大家修桥集资款中拿一万块钱垫着,乡政府哪有钱。”李冬明从连山镇医院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天已经麻麻亮了。 1.乡村档案(1) 他只觉得头昏脑涨,全身软,想躺一会儿,吃过早饭再去竹山垭村,然后和张大中他们一块到茅山冲村去协助一下郑书记。***根据反馈到他这里的信息看,郑秋菊在茅山冲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把修桥集资款收上来了。李冬明还真不知道郑秋菊的群众基础会这么差,在群众中的威信会这么低。 李冬明刚躺下不久,迷糊中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吵闹声。他打开房门的时候,才知道天已经亮一阵了。他看见一群人从大门外的坡道下拥上来,全是竹山垭村的,大部分是男人,为的是邓启放和全金来,后面还远远地跟着竹山垭村的村支书全安。可能是走得急了,一个个脸上淌着汗水,有的把衣衫脱了,打个赤膊。他们一边走还一边吵闹着。李冬明心里有些毛,想起昨天晚上乡派出所金所长对他说的话,知道他们成群结队地到乡政府来决不会有什么好事,就走过去问道:“这么早,你们从竹山垭村来?”邓启放的脸色很难看,说话的口气很冲:“你们没有把我和金来送到公安局去,不从竹山垭村来,还能从哪里来。李书记,我们把话挑明说吧,我们是来要你退集资款的。”李冬明心里不由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中央早就三令五申,不准随意向农民伸手,增加农民的负担。我们乡的领导却顶风向农民收缴集资款,违抗中央的指示精神,我们交的钱,不退不行。”邓启放说话的口气有些霸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冬明十分的生气:“邓启放,你平时爱看电视台的新闻,关心国家的大事,这是很好的事。但不能对上面的指示精神一知半解,更不要把乡政府正当集资为老百姓修桥办好事和增加农民负担扯在一起,用大帽子来压人。你自己前天也说过,集资修桥不算增加农民负担嘛。”李冬明顿了顿,口气就严厉起来,“邓启放,前天你用刀砍伤了全支书,今天又带这么多人到乡政府来要退修桥的集资款,你让我怎么说你呀。快把大家劝回去。这么多人到乡政府吵吵嚷嚷影响多不好。”站在邓启放身后的人们就大声地吼了起来:“李书记你不要说修桥的事,你说修桥的事我们心里就灌血。没得说的,快把集资款退给我们。”派出所金所长在那边派出所办公室听见乡政府这边吵得厉害,过来一看,见是邓启放和一群竹山垭村的农民围着李冬明要退集资款,走过去说:“邓启放你是个有文化的人,肯定不是个法盲吧,对我们的治安管理条例也可能知道一些的。对聚众闹事的处理,比你昨天砍全支书一刀可能要重得多呀。”“不退集资款,我们还要联名上告哩。”邓启放大声说。 李冬明压住心头的火气,问邓启放:“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天才将钱交上来,今天怎么又要我退钱?”邓启放说:“李书记,我问你,他顾家好在包厢里喝酒喝得胃穿孔,你为什么还要用我们集资修桥的钱给他交医疗费?他是不是喝酒有功劳呀?他在包厢喝酒喝出胃穿孔,你能用我们的集资款让他住医院开刀救他的命,如果他们中间有人在县城嫖女人被抓了,你是不是也要拿着大家集资的钱去交罚款取人呀?你在村里收钱的时候,就没看见农民那钱是怎么得来的么?那钱上沾满了农民的心血和汗水呀,你就下得了手?”李冬明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来,心想顾家好喝酒喝得胃穿孔的事怎么这么快就让他们知道了。说话的底气就不足了:“乡政府没钱,暂时给他垫着,这是救命啊。今后乡政府要想办法还的。”“谁相信你的话呀。他顾家富开那么大的酒家,为什么不拿钱出来救他哥的命?顾乡长他婆娘在火车站摆茶水摊子赚钱,为什么不拿钱出来救她男人的命?我们农民卖猪卖鸡卖粮得来的汗水钱,就是好拿好用的么?”邓启放一激动起来,说话的时候那手就又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指头指着李冬明的鼻子说:“他顾家好吃喝玩乐搞**,喝酒喝得胃穿孔了,你要救他的命。苦藤河乡多少没吃没穿没住的困难人家,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怎么没有想到要给他们解决一下困难?多少农民病得九死一生,却没有钱请医生住医院。你怎么就没想到要救救他们的命?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做人民的公仆,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要为群众办好事,办实事,要亲民、爱民、富民,我说,你们那都是骗人的鬼话。你李书记急着修桥是为了搞政绩,好早日回城里去,并且想有一个好位子,你就不愿得罪人。对过去的事,群众意见再大你也不管。乡政府一些人狗仗人势,把农民不当人,欺压百姓。他们当着面是人,背地里是鬼,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敢做,你也不闻不问。你还算苦藤河乡的什么父母官。”李冬明生气地说:“邓启放你不要信口开河,损害国家干部的形象。”邓启放冷笑道:“你还知道要形象呀,你去问问全支书,他是你手下的干部,不会在你面前说假话。你问问他昨天在连山酒家看见什么了。”邓启放的嗓门提高了八度,“说起来羞呢。苦藤河乡的乡长在包厢里搂着三陪小姐喝花酒喝得胃穿孔。”全金来一旁大声道:“昨天我父亲挑着一担桑皮去卖,准备卖得钱了好交修桥集资款,桑皮被匡会计抛河里去了,还要罚我父亲的款。大家说说,我们做农民的是人不是人?我们还活不活?”人们就都吼起来:“我们上次交的集资款让他们拿着买了一块埋人的坟地就没了,这次交的钱迟早又会被他们花光的。乡政府不退钱,我们就上县里告状去。县里不处理,就去市里。市里不处理,就去省里。中国总还有说理的地方。”李冬明脸面铁青,大声对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的全安说:“全安,你这个村支书是怎么当的,这么多人来乡政府吵闹,你也不出来做做工作。”全安胳膊上还缠着一块白纱布,红色的血水从纱布里面浸出来,像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色的花。全安不看李冬明,也不开口说话,脸面一片沮丧之色。李冬明火了:“全安,你哑巴啦。”全安被问得急了,做出一种十分委屈的样子,回李冬明道: 2.乡村档案(2) “我说什么呀?我什么都没说的了。乡政府说给我们村干部减免一部分集资款,也不过一句空话,根本就没有落实嘛,让大家知道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的娘。我家的山羊被赶到乡政府来了,说是关几天就赶回去,给我的收据上开的价钱比市面上要便宜得多。昨天让顾家富将两只种山羊给杀了,弄到连山酒家做下酒菜。就这两只山羊我就要少得百多块钱。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这些村干部呀。”李冬明说:“村干部减一部分集资款的问题,议是议了一下,还没定下来,是谁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在中间挑拨村干部和群众的关系?”“顾家富和顾乡长在连山酒家陪县桥梁施工公司的张经理喝酒时,当着我的面说的,后来顾家富又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这个事。还说我们这些做村干部的人心不足……”全安的话没说完,围墙外面的坡道下面又陆陆续续拥上来很多人。有当阳坡村的,有茅山冲村的。乡政府附近的农民听到乡政府的吵闹声,也三五成群地来到乡政府看热闹。乡政府守大门的老头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将大铁门关了,还上了一把锁,把成群结队奔上来的农民关在了大门外面。这下更加惹恼了农民群众,他们大声责问李冬明为什么不敢开大门,是不是心中有鬼,有的人就气势汹汹地拍打大门,更多的人则伸开双手,一、二、三地大声叫喊着,使劲地推着大铁门。站在大门里面的全安不由起急来,担心这样下去真的只怕要出事,抬着受伤的胳膊,连忙上前劝阻。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哗啦一声巨响,那道被漆成天蓝色的大铁门,连同用红砖筑起来的高高的围墙一块被推倒了。愤怒的人群潮水一般拥了进来。全安来不及躲闪,被人们撞倒在地,倒下的围墙重重地砸在了他身上。这时的全安已经顾不得脑壳被砸出一个鸡蛋大的包,鲜血直流,让他疼痛难忍,他还是奋不顾身地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声劝阻道:“有问题好好跟李书记说,千万乱来不得的啊!”愤怒的人们哪肯听他的劝阻,将李冬明团团围住,吵的吵,嚷的嚷,有的甚至还动手推搡着李冬明,吓得严卉和一群乡干部都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金所长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急之下,连忙从屁股后掏出手枪,没等李冬明拦住,金所长手中的枪已经响了。不过,枪口是朝着天上的,没有伤着人。 金所长的枪声更加激怒了人们,大家一起动手,把紧紧围在乡政府四周的那道高高的还没有完全倒下的红砖围墙全都推倒了。大家一边推,还一边大声地叫嚷:“看你们还躲在屋子里面搞**去。看你们还让不让老百姓进来。”乡财税所刘宏业所长看见乡政府大院里已经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外面的坡道上还有很多人源源不断地拥上来,担心会弄出更大的事,连忙将电话打到县政府,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找县长。一会儿,那边便传过来丁安仁的声音。刘宏业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丁安仁在那边骂了一句粗话,便要李冬明接电话。刘宏业说:“李书记被农民围在外面院子里了。我这就去叫他。”刘宏业跳出门便大声地叫喊:“李书记,快来接电话,丁县长打来的。”人们听说丁县长打电话找李书记,就又大声吼叫起来:“集资款不退,我们就上县里去找赵书记,上市里去找杨书记,上省里去找省长。”李冬明拿起话筒,就听到了丁安仁的斥骂声。他说李冬明你不打电话找我,我还要打电话找你的。是谁把告状信寄到省里去了,刚才省政府办公厅打电话到县里,要县里马上派工作组到苦藤河乡去处理苦藤河乡政府向农民群众乱集资的问题,“李冬明你小子他妈的是怎么搞的,在我面前你也阳奉阴违起来了呀!我再三叮嘱你不要好大喜功,不要搞集资修什么双车道水泥大桥,你偏要集资。桥没有动工修,老百姓却先告状了,听刘宏业说已经有很多农民在乡政府闹事来了。你现在赶快把该处理的问题处理好,再不能出问题,再出问题我要拿你是问。把问题处理好了之后,你马上到县里来,省政府办公厅还等着汇报的。知道么,县里几位领导已经跟着苦藤河乡挨批评了。”李冬明放下电话,脸都白了,浑身不由得也抖了起来,对站在一旁的严卉说:“赶快通知在村里收集资款的干部,立即停止收缴集资款。已经收上来的集资款,马上退还给农民群众,不得有半点差错。”过后又交待刘宏业:“竹山垭村的集资款是你收的,你现在就将钱退给他们,立即给他们兑现。”李冬明这样说过,一脸沉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片,递给站在人群前面满脸怒气的邓启放,“邓启放,你是有文化的人,麻烦你将这两张纸条念给大家听听。我李冬明虽然没有安心在苦藤河乡工作,想早日调回县城去,但修苦藤河大桥却是真心实意的啊。”邓启放接过李冬明手中的两张纸片。那是两份电报,一份电报上有“母亲病危,望速归”的字样。另一份电报则是“母亲去世,望速归安排丧事”的话。邓启放拿着两份电报,觉得心有些沉,看了李冬明一眼,不知道是念好,还是不念好。他突然觉得,李书记和顾家兄弟不是一样的。他有私心,他不安心在苦藤河乡工作,但他还不是鱼肉百姓、欺压百姓、让人憎恨的贪官。 3.乡村档案(3) 李冬明语气沉重地说:“第017章资款会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们的。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有人向省里告了状,我现在马上要去县里做深刻的检查,接受组织对我的处理。也许,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乡党委书记了。我只担心,今后谁还愿意带着大家修苦藤河大桥呀。”李冬明这样说过,又交待了何奔和几个乡干部几句,就匆匆地走了。 李冬明的脚步有些踉跄,穿过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了的人群,跨过乡政府大院满地的砖头,向坡下的河码头走去。 人们都没有动,也没有了吵闹声。乡政府大院一片静寂,人们从被自己推倒的围墙上面往下看,他们看见李冬明已经上了渡口的那只破船。渡船在渡船老人的吆喝声中一摇一晃地向河心驶去…… 站在一旁的全安捧着个脑壳,一副痛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他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们这一闹,说不定县里真的要追究李书记的责任的。如今稳定压倒一切呀。”这时,邓启放一声大吼:“李书记实心实意给我们修桥,我们不和他计较了,我们要清算上次集资款的账。”“对,我们要弄清楚上次的集资款是不是真的只买了一块乱坟岗子。”何奔一旁说:“你们真行啊,是谁又将状纸寄到省里去了呀。 省里下指示了,要县里立即派工作组下来处理乱收费乱集资的问题。到时候你们只别哑了嘴巴,十二盘大石磨都压不出一个屁来。”邓启放大声吼道:“我们等着呢。工作组不下来,我们还要上告的。”说着,扬长而去。人们也都吵吵嚷嚷地跟在邓启放的后面走了。西山县常务副县长丁安仁这天早晨上班之前给顾家富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苦藤河乡的况。自从李冬明坚持要从农民手中再收一部分集资款修桥之后,他的心里一直很不安,给顾家富的电话也就打得更勤了。 昨天晚上,顾家富一直在医院陪着他哥。顾家好的手术做完,天也亮了,顾家富说要回去睡一会儿。离开医院回到连山酒家就睡了。电话响了一阵他才醒来,丁安仁骂他快五十的人了,也没有个节制,“见了漂亮女人你就打主意,早上都爬不起来了呀,这样下去你要短命的。”顾家富说:“我哪有那份闲心搞女人,我在医院陪我哥。”“你哥怎么了?”“昨天陪县桥梁工程公司张经理吃饭,喝酒喝得胃穿孔了。”丁安仁破口骂道:“你们怎么这么不争气呀。李冬明带着乡干部大张旗鼓地在村里收集资款,那无异于在一堆干柴火上泼油。你哥倒好,喝酒喝出了胃穿孔,住医院了,什么事都管不了了。我早就对他说过,要把苦藤河乡的局面控制住,不能让群众到处告状。告状信多了,我也没办法招架了。你们把我的话却当耳边风,当屁放,一句都听不进去。你们还是不是人?”丁安仁顿了顿,对顾家富说,“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千万要盯住何奔、莫胡子和全安几个人的一举一动。还有竹山垭村的那个邓启放。 李冬明在下面村里收集资款,说不定他们几个人就会从中捣蛋生出事来。”顾家富说:“何奔和莫胡子这几天一直在一块。”“你哥是怎么搞的,怎么让他们搞在一起去了?”“李书记要何奔带两个人在大岩村协助莫胡子收集资款。”“这几天况怎么样?”“大岩村的群众交集资款十分踊跃,集资款交得齐,还有不少人捐款。别的村抵触绪却很大。邓启放还将全安砍伤了。茅山冲村的群众围攻了郑秋菊。当阳坡村的群众也和乡干部对着干。派出所金所长已经抓几个人了。”丁安仁有些气急败坏地骂道:“谁让抓人的,老百姓不愿交集资款就抓人呀。这不是拿指头放他们口里让他们咬么。赶快叫李冬明将人放了。我说不要集资,李冬明那小子硬要集资,你哥也不采取得力的措施阻止他。告诉你,这样下去出了事我丁安仁保不了你们的。”丁安仁顿了顿,口气又缓和了一些,有几分警觉地说,“你刚才说的许多事,都有些反常。莫胡子那个村的钱为什么好收,还有人捐款。其他的村却出现扯皮打架的事,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我真替你们急呀。”顾家富一个晚上没有合眼,瞌睡虫在眼皮上直打架,对着话筒啊了几声,打了几个哈欠,就睡着了。丁安仁喂了几声,也不见他说话,随口骂了句粗话,只得挂了电话,这时,丁安仁的手机响了,是办公室打来的,先是解释说他家的电话老是占线,只有打他的手机。过后就说是省政府办公厅打电话来了,要县里负责分管减负办的领导接电话。丁安仁的额角一下子冒出了汗水。 4.乡村档案(4) 省政府办公厅让他这个分管减轻农民负担的领导接电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他赶到办公室的时候,才知道是苦藤河乡的群众将告状信寄到省里去了,省政府责成县里尽快解决苦藤河乡政府向农民乱收费乱集资的问题。丁安仁又打电话将李冬明骂了一通,这才匆匆去找常方思县长。 常方思县长听说苦藤河乡又有人向省里告了状,如今居然有上千名的农民群众又聚集到乡政府闹事,不由大吃一惊,连忙给赵祥生书记挂电话:“苦藤河乡出大问题了,我们是不是开个会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处理这个问题。”赵祥生书记说:“我刚才已经接到电话了,听说问题非常严重。老常啊,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一票否决,我们西山县千万出不得问题的啊。”“那我自己下去一趟吧,看看苦藤河乡到底有些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这几年那里的告状信一直没有断过。”赵祥生说:“你下去一趟也好,有什么况及时告诉我一声。”常方思放下电话之后,丁安仁对他说:“常县长,那里的况我比你熟悉,还是我下去处理这件事吧。再说省里的电话也是打给我的,说不定那些告状信上就有我的名字。解铃还须系铃人啊。”常方思想了想,说:“也行,你下去之后,应该注意的问题有这么几点,一是要尽快将事态平息下来,决不能让事态扩大。 中央三令五申,稳定压倒一切。二是立即将收上来的集资款一分不留地退还给农民群众,并给群众做好解释工作。如果李冬明在收集资款的过程中有些过火的行,该向群众赔礼道歉的还得赔礼道歉。三是乡政府的围墙被推倒也就罢了。农民群众的一切过激的语和过激的行动都不要追究。你下去的目的只有一个,化解矛盾,平息事态,稳定群众的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切从安定团结着想。再一个,看看苦藤河乡还在向农民群众伸手收什么费,一切不合理的收费都要立即停止。”丁安仁说:“前两条都行,我下去照办就是。后两条我有一些看法,苦藤河乡的况我是非常清楚的。我在那里扶过两年贫,又搞了两年的联系点,后来虽然联系点不在苦藤河乡了,但我的联系点在连山镇,和苦藤河乡只有一河之隔,对苦藤河乡的况我了如指掌。苦藤河乡有这么几个人,从来都是对乡政府的领导抱着一种仇视的态度,乡政府的话他们从来都不听,乡政府做出的决定,他们从来都不执行,甚至连皇粮国税他们也敢抵制不交。他们对乡政府的领导造谣中伤,进行人身攻击,在群众中影响极坏。像竹山垭村的邓启放,他就以为自己有些文化,懂政策,动不动就告状。他告状不往县里告,不往市里告,他没有把县长书记甚至市长当回事,他告状直接往省里告。可以肯定,这次往省里告状的就是他,据说今天带头闹事的也是他。这样的人我们不下决心治一治,会更加助长他们的气焰,在老百姓中造成一种人民政府怕群众的印象。今后他们的告状信就不只是往省里寄,可能还会寄到中央去,他们还会动不动就千儿八百人地到政府机关聚众闹事。如果让这股歪风邪气从苦藤河乡蔓延开去,连山镇会跟着学,其他的乡镇也会跟着学,我们县会是个什么样子,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啊。我认为,该抓的一定要抓,该关的一定要关。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不行。他们今天可以推倒乡政府的围墙,明天说不定就会去砸去烧乡政府的房子了。”常方思沉思一阵,说:“抓不抓人,你看着办。一条原则: 一定要慎重,要重事实根据,坚决按法律程序办。”他们说话的当儿,丁安仁的手机又响了,是顾家富打来的,说是苦藤河乡的农民群众还在不断地往乡政府拥来,现在乡政府的门前已经有两千多人了,他真担心他们会把乡政府给烧了。丁安仁说:“我正在常县长这里商量苦藤河乡的事,你跟常县长说说吧。”就把手机递给了常方思。 常方思问:“你是谁?你把那里的详细况对我说一下。”顾家富说:“常县长,我是苦藤河乡企业办主任。我认为,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目的的行动,后面有人操纵。不然,苦藤河乡的群众不会那么齐心,胆子也不会那么大。如果不立即采取果断措施,他们是会干出惊天大事来的,那时就收不了场了。”常方思问:“你现在在哪里?”“我在苦藤河乡政府下面的渡船上。我不敢回乡政府去。我蹲在渡船上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乡政府生的一切。”常方思说:“你们不用着急,我让丁副县长马上下来。”常方思被顾家富这么一吓唬,心里不由十分地紧张起来,挂了手机之后,急急地对丁安仁说:“你现在就下去,越快越好。”丁安仁说:“我给公安局徐杰打个电话。”就把电话打到县公安局局长徐杰那里,要他派几个人到苦藤河乡去:“现在就跟我下去,那里有人聚众闹事,把乡政府给砸了,况非常严重。”常方思一旁交待丁安仁说:“我还是那句话,千万不能抓错了人,那样无异于火上浇油。一定要注重事实根据,要按法律程序办事。”丁安仁说:“我会掌握分寸的。”说着就匆匆走了。 5.乡村档案(5) 丁安仁走后,常方思坐在办公室越想越放心不下苦藤河乡的事。看看表,快中午了,便去县委办找赵祥生,想对他说说丁安仁已经主动要求下去了,如果不行的话,他还是亲自下去一趟。没有料到,李冬明已经先他一步来到了赵祥生的办公室。李冬明肯定是走得急了,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李冬明你小子是怎么搞的。”看见李冬明,常方思大声责问道。 李冬明接过赵祥生递过来的茶杯,猛地喝了一口,有几分委屈地说:“我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种况。”“丁副县长说他已经交待你多次了,如果群众对集资有意见的话,就不要再集资了,拿那一百三十万给他们修一座桥,解决他们的过河问题就行了。要修大桥,等以后形势好了再说,你总是不听话。”过后,常方思对赵祥生说,“老丁说他对苦藤河乡的况很熟悉,他要下去。我觉得也行,他先下去看看,不行的话,我再下去。”李冬明说:“我不是说这次集资的事,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对交集资款修桥并没有多大的意见,大岩村三天之内将一百五十六户八百六十一个人的集资款一分不少地收上来了。还有十多户卖猪卖鸡卖粮捐了八千多块钱的款,其他的村虽然有个别户家庭困难,交不出那么多钱,大部分人交集资款还是很积极的。我说的是那里的群众对五年前乡政府将从群众手中收的修桥集资款,拿去炒地皮借鸡下蛋有意见。”常方思说:“我知道苦藤河乡的群众对那次乡政府将集资款拿去炒地皮有意见。丁副县长说县里已经派人下去查过,而且有了结论的,他们为什么老是揪住这件事不放?中间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李冬明说:“听说当时县纪委并没有派人下去,是丁副县长从农业局抽的几个人下去查的账,在下面却说是县纪委派下去的人。人们对那次查账一直表示怀疑,他们根本就不相信八十万块钱只买得一块乱坟岗子。”赵祥生一直皱着眉头坐在那里不做声,只是静静地听他们说话。这时,他插话道:“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到乡政府来吵闹,据说去的人很多,你跑到县里来做什么?顾乡长在医院住院,谁给群众做解释工作?你是不是觉得群众把乡政府的围墙推倒还不够?”李冬明说:“我看见当时事态已经平息下来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丁副县长说,省里打电话等着我汇报,我只有急忙赶到县里来了。”常方思对赵祥生说:“老丁刚才对我说,省政府办公厅还等着汇报的。你看怎么向省里汇报好。”赵祥生的口气有些冷,说:“一、立即退还群众的集资款,给群众做好解释工作。二、签订一把手责任书,今后再不准生类似的事,谁要违抗中央的指示精神,在农民群众身上打主意,不管生在哪个乡镇,都要从严处理这个地方的一把手。 三、加强对我们县干部群众的管理工作,将矛盾解决在萌芽阶段,保证不再出现集体告状、上访等影响安定团结、破坏改革开放大好局面的不安定因素。常县长,你看是不是让政府办就按我说的这三条立即向省里汇报。”常县长走后,赵祥生板着脸,口气冷冷地对李冬明说:“把苦藤河乡的况详细地对我说说。”李冬明说:“苦藤河乡的况十分复杂,这次集资可能是一根导火索。”“说详细一些。”赵祥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群众对顾家兄弟的意见特别大。人们都说顾家富在连山镇修的那幢三层高的楼房,可能就是从上次炒地皮的那笔钱中间得到的好处。顾乡长和乡企业办的两个人也都将他们的家全搬到连山镇去了,他们哪有那么多的钱搬迁?”李冬明顿了顿,“当时丁副县长在苦藤河乡扶贫,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群众对他也有怀疑,说他可能也得了好处的,不然,他怎么会从农业局抽几个人下去查账,却说是县纪委派下去查账的工作组?为这事纪委周书记还和他争吵过。”李冬明顿了顿,“这些年,丁副县长不管是去苦藤河乡也好,去连山镇也好,都是住在顾家富的连山酒家。连山酒家这些年出的事也不少。竹山垭村邓启放的妹妹邓美玉,因为在连山酒家做服务员怀了孕,去县城打胎,在路途中跳火车自杀,被碾断了双脚,成了残废人。如今带着个四岁的私生女儿靠七十岁的老母亲养活。苦藤河乡还有三个姑娘曾经在连山酒家做服务员,却突然远走他乡,至今没有回来过。人们说这三个姑娘有可能是被顾家富卖掉了。还说连山酒家一直在搞色服务,客人晚上可以随便找小姐睡觉,嫖娼也没有人管。当地的群众向上面反映,甚至告状,却一直得不到解决。听说纪委周书记多次在常委会上说起这个事,都被丁副县长挡了回去。”赵祥生说:“这次常委开会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同意了,周书记准备到苦藤河乡去一趟的,你却要他缓一步。这样看来,他要是早下去,就不会出现群众聚众闹事的问题了。”“苦藤河乡的群众的确都盼望着周书记下去。”两人说话的当儿,常县长又回来了,告诉赵祥生他已经向省里汇报了,省里对县里的处理意见表示满意。过后对李冬明说: 1.乡村档案(1) “说说苦藤河乡的况吧。***”李冬明说:“这次群众闹事的根子还在五年前的那次集资上面。”常方思说:“我要听的是这次集资的事。”李冬明说:“这次收集资款的准备工作应该说是做得很充分的。我们召开了两次党委扩大会议,经过认真研究,才将从老百姓手中再集一部分资的事定下来。人平集资五百,分两次交,第020章资三百万,加上县里给的一百三十万,共计四百三十万。苦藤河乡的群众还积极建议说他们都愿意多做义务工,像筛河沙、劈石头、砌保坎这样的粗活,全部由他们自己投义务工完成。这样就可以节约一笔资金。修一座双车道水泥大桥的资金就够了。”李冬明顿了顿,“党委研究定下来之后,又召开了各村支部书记会议,做了动员工作。会上,乡政府的干部职工还都积极地捐了款,我将多年积攒下来的三千块钱也捐出来了。我们还分了工,每个党委成员带两个乡干部负责一个村的集资款。的确,苦藤河乡的老百姓都很穷,一次拿一千两千有困难,个别困难户有抵触绪,吵架的、骂人的不是没有。 但我万万没有料到,一件让苦藤河乡老百姓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大好事,却被弄成这样了。说实话,我老娘生病住医院我没有回去,前天我老娘去世了,我也没有回去看我老娘最后一眼,我是希望苦藤河大桥早日修好啊。”李冬明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不由得红了,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常方思说:“群众的觉悟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你们在竹山垭村收集资款的时候,就有人砍伤了村支书,有的村还围攻乡里的领导,吵架骂人的事更是不计其数,但并没有引起你的警觉。 人家不交集资款,你就下蛮赶人家的山羊,挑人家的谷,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李冬明的心有些冷,他不知道谁将这些况都向常县长汇报了。他分辩说:“积极交集资款支持修桥的群众的确占了绝大多数,而且有不少农民群众捐款。”常方思叹气说:“李冬明呀,你还嫩了些,你只看到表面现象,没有看到表面现象下面掩盖着的问题。这中间恐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呀。”李冬明有些蒙,他猜不透常县长这话里包含着什么意思。 常方思对赵祥生说:“丁副县长让徐杰局长派人和他一块下去了,准备抓几个人上来。我一直觉得这么做好像有些欠妥当。”李冬明听说公安局下去抓人去了,担心地说:“这怕不好,下去一抓人,会把事弄得更糟的。”赵祥生不无担心地说:“看来,我还是要到苦藤河乡看看去才行。”常方思没有做声。这时,他想起自己曾经隐隐约约听到的一些关于苦藤河乡群众对丁安仁的反映,苦藤河乡生的事是不是与他有关呢? “这样吧,常县长你留在家里,我下去一趟。又不远,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小李你也回去,坐我的车一块走。”赵祥生想了想,“让纪委周书记也一块下去。看来,他得赶快去苦藤河乡才行。”丁安仁离开政府大院之后,立即去了县公安局。县公安局局长徐杰正在对刑侦队长田跃交待去苦藤河乡的事。丁安仁说: “多带几个人,马上就去苦藤河乡。我和你们一块去。”徐杰问丁安仁那里的群众为什么要聚众闹事,丁安仁说: “这个乡的群众都很穷。穷人气大么,没什么事他们也会找事到乡政府来闹。今天早晨有上千的群众到乡政府来吵闹,他们真是胆大包天,把乡政府修的围墙也推倒了,还砸伤了人。不把几个带头闹事的人抓起来,这股歪风就压不下来。”徐杰说:“公安局抓人得有充分的事实根据才行,要依法办案。如今人民群众的法律意识增强了,弄不好人好抓,却不好放的。”丁安仁板着脸说:“上千群众聚众闹事,将乡政府的围墙都推倒了,还伤了人,这还不算恶**件?他们中的头头还不该抓?莫非要烧了乡政府的房子,杀了乡政府的领导才能抓人?”徐杰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吩咐田跃说:“田跃你带两个人跟丁副县长下去,一切行动听丁副县长的指挥。但有一条,我们是执法部门,一定要依法办案,千万不可感用事。”两辆小车风驰电掣一般向苦藤河乡方向奔去。只用了一个小时,丁安仁和田跃他们就赶到了连山镇。还在路上,丁安仁就给连山镇镇长贾伟打了电话,要他别出去,在镇政府等他。丁安仁他们赶到时,贾伟已经在镇政府大门口恭候一阵了。 2.乡村档案(2) “丁县长,苦藤河乡不得了了。***一个上午,乡政府人山人海,只听见那边传来一阵阵吼叫声,闹事的群众把乡政府的围墙全部推倒了。”丁安仁没有做声,急急地爬上镇政府楼顶的平台,朝河那边看去。的确,河对面苦藤河乡政府外面的那一堵红砖砌起的围墙不见了,乡政府大楼无遮无掩,孤零零地立在临河的山头上。乡政府的门前已经没有了闹事的人们,上午的那种嘈杂的吼叫声也听不到了。丁安仁还清楚地记得,那堵围墙当时还是他丁安仁要顾家好修的。他说一级政府就要像一级政府的样子,无遮无掩,像个菜园子,谁都可以进去,一级政府还有什么权威性。“上千群众为什么聚集得那么快,但说走又都走了呢?这里面肯定有人在后面操纵。”丁安仁咬牙切齿地说,“不抓几个人到公安局去判几年刑,他们真的把法律当儿戏了,把政府的领导当成软蛋了。 什么时候想去乡政府推围墙就去乡政府推围墙,什么时候想去乡政府闹事就去乡政府闹事。田跃,你给金所长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下。”说着自己给顾家富也挂了个电话,要他赶快到连山镇政府来,他和公安局田队长下来了。 只一会儿,金所长和顾家富就都赶到了连山镇政府。丁安仁问金所长:“你一直在乡政府?”“一直在乡政府。”“一切况你都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听说你还开了枪?”“我那是吓唬人的。”“你还算有胆量,那个时候你还敢朝天开枪。”“他们并没有被吓唬住。”“那是他们的事。”丁安仁回过头来问顾家富,“一个上午你也在乡政府?”“我没,我在苦藤河渡船上看着乡政府的。”“你也看清楚了?”“一切况都看得清清楚楚,谁在干什么我心里都有一本账。”“你们两个都说说,应该抓哪几个人?”顾家富不假思索地说:“抓两个村支书、两个农民、一个乡干部。两个村支书是莫胡子和全安,两个农民是邓启放和全金来,一个乡干部是何奔。”顾家富顿了顿说,“如果少了就再抓几个村支书和乡干部。像刘来春和张大中两人在这次群众闹事的问题上肯定也是煽阴风点鬼火的人,他们也该抓。”金所长担心地问田跃:“你们是下来抓人的?群众都在气头上,这个时候抓人,会不会引起更严重的后果?就是抓人,顾主任说抓的这几个人也不准确。莫胡子今天并不在现场,全安虽然在现场,但他一直在做群众的说服工作,自己的脑壳还被倒下来的围墙砸伤了,为什么要抓他们?何奔委员今天上午一直和全乡的干部职工一块在乡政府,他并没有去煽动群众,也没有说什么有损安定团结的话,为什么还要抓他?还有司法员张大中,怎么也成被抓的对象了?”丁安仁说:“小金还是干公安的呀,你的头脑太简单了。有的人没有露面,他们是在背后摇鹅毛扇的人。这些家伙更阴险,他们才是煽动群众闹事的罪魁祸,不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公安局去,苦藤河乡的局面就无法稳定下来。”金所长仍然据理力争:“要抓全支书,大家心里都不会服的。 抓大岩村的莫支书,也没有理由嘛。何委员又干什么了?总得有事实根据呀。”田跃一旁也说:“抓人的事非同小可,是不是还要做一些详细的调查了解,掌握充分的事实根据,再抓人不迟。我是见过这些场合的,像群众聚众闹事这样的况,是千万抓错不得人的,那无异于火上浇油。另外,我们还要和苦藤河乡政府通一下气,这是个礼节。不能说在他们乡抓几个人走了,乡政府的领导却不知道。”丁安仁说:“他们两个都是闹事现场的目击者,有谁比他们更清楚?按说应该跟乡政府打声招呼,可跟谁打招呼去。顾乡长躺在医院里,李书记到县里汇报去了,金所长和老顾不都是乡政府的人么。”丁安仁想了想,“这样吧,竹山垭村的全支书暂时不动他,等弄到充分的事实根据再动他不迟。还有何奔,他也暂时不动,他是乡政府的纪检干部,动他要跟县纪委打招呼。你们去抓莫胡子的时候,不要上铐子,只说是我找他有事。等过河来之后再铐他。”丁安仁好像还有些不放心,交待说,“你们的行动要快,要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弄到县里去,不然夜长梦多。当然,他们被抓的事还要让苦藤河乡的群众都知道,让他们明白,哪个敢再闹事,就让他进公安局蹲笼子。”金所长带着田跃几个人走了之后,丁安仁就要顾家富带他去医院看望他哥哥顾家好,并对贾伟说:“你就不用陪我了。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找你的。”两个人出了镇政府,顾家富轻轻对丁安仁说:“有一个事,我一直不敢对你说。”丁安仁瞅了顾家富一眼,心想顾家富又在打什么主意。问道:“什么事?”“人们都说邓美玉的私生女儿越来越像你了。”丁安仁的脸面抽动了几下,他知道这个时候顾家富这杂种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他太了解顾家富了。他有些没好气地骂道: 3.乡村档案(3) “他妈的,从火车上跳下来,双脚都被碾断了,肚子里的孩子却没有坠下来。”顾家富说:“如果这个私生女和你有什么牵扯,你只怕就有问题了。那样的话,我和我哥也就没有依靠了。”丁安仁的脸面僵硬着,许久才说:“你得赶紧想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可想?”顾家富想让丁安仁把他的办法从他自己口里说出来,“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一定照办就是。”丁安仁口气冷冷地道:“顾家富,你自己心里明白得很,如果把你的问题抖出来,你该蹲多少年大牢?”顾家富连连道:“请丁县长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这件事处理好。保住了你丁县长,才有我和我哥的好日子过。”两人来到镇医院顾家好的病房里的时候,没想到莫胡子也在病房里,正坐在顾家好病床前和顾家好说着话。莫胡子看见丁安仁进来,说:“这个时候,顾乡长真不该住在医院里的啊。”丁安仁说:“我说他躺在医院里好,他不在现场,那些惟恐天下不乱的人表演得就更加充分了。”莫胡子说:“丁县长说这话也有道理。不过,你每次下来总是交待我们,我们的国家,当下压倒一切的工作就是稳定。没有稳定,就没有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那样,什么事都别指望办好。所以,还是别让他们表演才好,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的。”莫胡子顿了顿,“丁县长不到河那边去看看?听说今天有很多人到乡政府来了,要求重新清查上次集资款的账。”丁安仁问:“你到医院来多久了?” “早晨就来了,一直在这里陪着顾乡长说话。”莫胡子顿了顿说,“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在村里弄修桥集资款的事,没有来看望顾乡长,心里总挂牵着的。”顾家富气急败坏地说:“上次的集资款早就查过了,结论还摆在那里的,还要重新查什么?”“他们不是要清查什么集资款,他们是要闹事,威胁政府,想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丁安仁恶狠狠地说,“这次不抓几个人治治,他们不知道政府的厉害。”莫胡子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不会这么严重吧。”丁安仁眼睛盯着莫胡子说:“不是不严重,而是很严重。这次苦藤河乡的群众闹事,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行为,闹事之前,告状信就已经寄到省里去了。今天早晨有上千人到乡政府来推围墙,不到一个小时,人又全部走光了。他们的行动为什么那么统一那么迅速?能让人相信没有后台指挥,能让人相信不是组织好了的?你莫胡子说不严重,莫非要把乡政府烧掉才算严重,把乡干部打死几个才算严重。”莫胡子说:“我当时不在现场,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严重。也不知道这些脚穿草鞋的泥腿子在这个问题上心会这么齐。”莫胡子这么说过,就站起身,对顾家好说,“丁县长可能要和你商量工作。我走了,今后再抽时间来看望你。”丁安仁对顾家富使了个眼色。顾家富便对莫胡子说:“莫支书,丁县长让你别走。他要你跟他到县里去一趟。”莫胡子看了丁安仁一眼,心里便明白是怎么回事,说:“这么个样子就将我弄到县里去,也不让我回去拿件换洗的衣服?”丁安仁说:“老莫呀,我在苦藤河乡扶了两年贫,后来苦藤河乡一直又是我的扶贫联系点,我真的搞不清你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大的意见。我对你的看法一直很好的嘛,再说,我在苦藤河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苦藤河乡这么贫穷,县里除了我,哪个领导愿意到这里来?可你们这些基层干部怎么总是和我过不去呀。”莫胡子说:“领导好不好,群众心里自然有一杆秤称着。丁县长你多心了,苦藤河乡的群众这么做,并不是要针对谁,他们是被逼出来的。” 丁安仁的眼睛就瞪圆了:“谁逼你们了?你们今天可以推围墙,明天就可以砸房子了,今天可以在乡政府闹,明天就可以去县政府闹了。莫胡子,请你理解我,我并不想把你带到县里去,实在是这股歪风不压下去,苦藤河乡今后还会出大事的。”莫胡子说:“群众心里有气,压是压不住的。抓几个人去关几天,或是判几年刑,杀鸡给猴子看,更是没用的。丁县长你要记住一句话,这可是千真万确的真理,谁要是把老百姓当做路边的草,随便踩,随便踏,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丁安仁连连摆手说:“我们别争了,你快回去拿衣服吧,我们一块去县里。”顾家富一旁说:“要不,我替莫支书去取衣服吧。”莫胡子说:“你去取也好。”就问丁安仁,“有多少天,顾主任好对我婆娘说。”丁安仁说:“先拿一套换洗的衣服过来,到时候再说吧。”顿了顿,又说,“老莫你自己还是要回去一趟,告诉你女人,也没有什么大事,到县里把一些事说清楚就回来的。不然群众问起来,她怎么对大家说。”顾家富和莫胡子走后,丁安仁就板下脸来骂顾家好道:“你他妈的上辈子没喝过酒么?他姓张的来了,你就喝得胃穿孔了,躺在医院里,什么事都管不着。你知道这次群众闹事有多大的影响么。年初定乡镇一级的领导班子的时候,赵祥生坚持把李冬明弄到苦藤河乡来,我就怀疑他是听到什么反映了,让李冬明来是有什么目的。这一闹,他还不更加怀疑苦藤河乡有问题么?我让你阻止收集资款,你没阻止住,老百姓闹起来了,你又胃穿孔住医院了,开刀的钱还要用集资款垫着。你知道么,告你们兄弟的告状信又寄到省里去了,省里市里的领导都在上面签了字的。你他妈的不见棺材不流泪。如今又弄出上千的农民围攻乡政府的惊天大事出来,这次我没办法保你们兄弟了。你们听天由命吧。”顾家好那张蜡黄的脸先是有些白,后来就透着一种阴冷,说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教训我?”“先把莫胡子、邓启放和全金来几个人弄到县里去,看能不能将眼前这种局面控制住。”丁安仁的口气软了许多。 4.乡村档案(4) 顾家好说:“光抓他们几个不行,抓他们只是治治标,他们翻不起大浪来的。***要想苦藤河乡不出问题,主要还是何奔那杂种,他是他们的后台。不想办法把他治一治,我们永远是坐在火山口上的。”“他是县纪委管的人,我能动他么?那个周明勇,这几年来就一直盯着苦藤河乡的,前天常委会已经做了决定,让周明勇下来查苦藤河乡的问题。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我怕说了吓着你们。我这两天觉都睡不着,一直在想办法看能不能阻止他下来。我只让你们把集资的事阻止住,别弄出问题来,结果还是出了问题。”顾家好担心地说:“这么说,我们这次没救。”“我这不是对你说了,先抓几个人,把这股歪风压下去,再走一步看一步。”丁安仁的脸色又难看起来,“看你这样子,只怕还要在医院躺一些日子的。”顾家好有些无可奈何地说:“我真的是撞到鬼了,平时喝两瓶酒也不在乎,这次只喝一瓶五粮液,就胃穿孔了。”顾家好顿了顿,“你放心,我已经交待家富了,邓美玉那边的事,要他赶快处理好。你也要交待贾伟一声,不管出现什么事,都不能将买乱坟岗子的真实况说出来,说出来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丁安仁说:“这个时候你躺在医院里也好,有些事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顾家好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什么事,严卉和郑秋菊、吴生平他们会及时告诉我,家富到我这里来也方便。我看你也要少露面,苦藤河乡的群众闹事,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冲着你来的。”丁安仁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山酒家那几个服务员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她们要是像邓美玉那样,怀了孩子连自己也不知道,到时候又会出麻烦的。”顾家好心里想,还不知道到福建去的那三个女人有没有你的种哩,口里道:“前面已经出了问题,家富他还不注意,那他就是一头蠢猪。”丁安仁说:“不知道怎么的,这些日子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顾家好心想,你心里踏实了,我们的心就踏实不起来了,说:“放心好了,家富对那几个姑娘都交待好了的,她们不会说出什么是非来,也不会留下什么让人揪着的把柄。”丁安仁说:“你们得弄稳妥一些,这个时候,谁也出不得事。 哪个出了事,就都要一块完蛋。”丁安仁这话说得有些无可奈何。 他没有料到顾家兄弟这几年把苦藤河乡弄得这么不成样子了,居然展到聚众来乡政府推围墙闹事这么严重的地步。他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就不该和他们走到一块的。现在可好,两只脚踏了进去,想退也退不回来了。 顾家好似乎看出丁安仁在想什么,说:“丁县长,我靠的是你这棵大树,你这棵大树不倒,就有我顾家好的前程。你这棵大树可千万倒不得。”“所以,一旦有什么问题,你要敢于担担子,要敢于负责任。”顾家好说:“这个你放心,我现在担心的还是贾伟那里。贾伟那人我一直对他有些放心不下。到时候他为了保住自己,把炒地皮的事供出来,那可就完了。”“我这就去对他说。”丁安仁说着站起身匆匆走了。 顾家富跟着莫胡子来到莫胡子家里的时候,莫胡子的女人正在家里办午饭。莫胡子说:“给我收拾两件衣服,我要到县里去一趟。”女人疑惑地看了顾家富一眼,问道:“你和顾主任一块去?”“他怎么会去那地方。丁县长下来了,听说县公安局刑侦队田队长还带了人下来。”莫胡子问顾家富道,“让不让我吃了中饭再走?”顾家富说:“谁说你不能吃中饭呀。”“丁县长不是怕我逃跑么,不然他怎么会让你跟着我。我要是在家里的时间待得久了,他不会骂你?”“你心里要是没鬼,要逃跑干什么。”莫胡子说:“不怕我逃跑,也不怕我通风报信?”顾家富有些不耐烦:“莫胡子你嗦什么,快吃饭吧。”莫胡子就去灶屋盛饭,轻轻对跟进来的女人说:“我走之后,你赶快去竹山垭村告诉全支书,说我去县公安局了。”莫胡子想了想,“如果全支书也被弄到县里去了的话,你就去乡政府找何委员,或是去当阳坡村找刘支书也行。”“还要说什么?”女人的眼里早就溢满了泪水,她从顾家富和男人的语气中已经知道自己的男人将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5.乡村档案(5) “其他什么都不用说,他知道会怎么做的。***”莫胡子顿了顿,“启放这次很可能也会被弄到县公安局去。如华要来的话,你告诉她不用着急,我也去了,他们不会将启放怎么样的。谁都没有料到这次的事会弄得这么大,当然大有大的好处。影响大了,县里的主要领导很有可能会到苦藤河乡来。那样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决的。”莫胡子匆匆吃了饭,他女人已经把他的衣服清理好了,装在一个蛇皮袋子里。莫胡子接过袋子,当着顾家富的面对女人说: “我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你不要着急,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不会被怎么样的。”女人夹着一泡泪水说:“不要使性子,那样会吃亏的。”莫胡子说:“如果我一时回不来,女儿的学费也不用着急。 我们给女儿准备的学费交集资款了,家里没钱了。你把家里养的那头架子猪卖掉,再卖几百斤苞谷出去,女儿的学费就够了。”“放心吧,家里的事我会照顾好的。”女人这么说着就哭泣起来了。 莫胡子对顾家富说:“快走,我见不得女人流眼泪。”顾家富带着莫胡子走后,莫胡子的女人就匆匆地往竹山垭村去了。莫胡子的女人是竹山垭村人,和全安同姓,她做姑娘的时候,和村里的同伴经常走过山坡上这条茅封草长的小路,到苦藤河乡政府所在地的大岩村去玩。那里有小商店,小商店里有很多姑娘们喜欢的小商品,像手帕呀、红头绳呀、雪花膏呀、小梳子呀之类的,她都喜欢。她家里很穷,竹山垭村的老百姓都很穷,没钱买这些东西,看一看也是一种享受啊。有时她们还过河到连山镇去,连山镇有大商店,眼馋地看着商店的货架上那琳琅满目的百货,夜里做一个穿花衣服、扎红头绳的美梦也好啊。她记得她做姑娘时,偷偷摸摸到山里挖中药材卖得三块钱,买了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却舍不得穿,怕这崎岖的山路上的石头把凉鞋磨烂了。每次出门竟然打着光脚,将凉鞋提在手上,来到大岩村后面的山脚才将凉鞋穿上。回来的时候,也是把凉鞋提在手上进山去。她清楚地记得,那年五月,她和她的伙伴们到苦藤河看龙船赛,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只凉鞋被河水冲走了,急得她直哭,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汉子跳下河将她的白凉鞋拾了起来。她便认识了他,他长得瘦瘦的,高高的,那一双眼睛给人一种淳厚而精明的感觉,让人格外的放心和踏实。后来她就嫁给了他,他就是大岩村的莫胡子。其实他的脸上并没有胡子,她不知道大岩村的人们为什么叫他莫胡子。但她知道莫胡子虽是年纪轻轻,大岩村的群众却都喜欢他,信得过他,说他为人正直,说他勤劳能干,还说他肯给乡亲乡邻帮忙。她嫁给他之后的不久,他就做了村支书了,后来他竟然一口气做了十多年村支书,还连着做了两届县人大代表。她记得四年前,县里给乡政府三十万块钱,是他莫胡子带头让大家再集一点资,把桥修起来,解决苦藤河乡的群众过渡的问题。然而,顾家兄弟却把当时的乡党委郭书记给蒙住了,别人都说那个姓郭的书记是下乡来镀金的,不要多久他就会回县里去。果然,没有多久他就走了,不是回县里,而是一步就到市里去了。顾家兄弟拿着八十万块钱去借鸡下蛋,那钱就血本无归了。莫胡子联合她娘家村的全安支书和当阳坡村的刘来春支书等人,由邓启放执笔,写的状纸寄到了县里,寄到了市里和省里。 县里便下来三个人查账,结果说是顾家兄弟没有经济问题,他们的问题是不懂市场经济的规律,更不懂房地产的炒作办法,八十万算是交了学费,气得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直吐血。后来,乡纪检委员何奔透露说,丁安仁早就被顾家兄弟拉下水了,县里下来的三个人都是丁安仁从县农业局抽来的。丁安仁以前是农业局长,后来又做了副县长,带下来的人能不听他的么。他让大家都多个心眼,不相信扳不倒他顾家兄弟。只是,这几年丁安仁步步高升,而且进了常委,顾家兄弟也就更加有恃无恐了,连乡企业办的会计出纳匡兴义宁占才也狗仗人势,扛着丁安仁和顾家好的牌子,巧立名目,从老百姓手中强行收取这样款,那样费。谁要说半个不字,他们就大打出手。苦藤河乡这些年少说也有上百人吃过他们的拳脚。更让人气愤的是,匡兴义和宁占才这两个无赖,常常像鬼影一样到村里去寻找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女人,看上了谁,这女人就别指望从他们手中逃脱。苦藤河乡的人们虽是对他们恨之入骨,却又奈何他们不得。莫胡子、全安几个人这些年的日子当然也就不好过了,莫胡子和全安的县人大代表在换届时被换掉了,去年村支部换届选举,顾乡长要把他们两人的村支书也换掉,还是村里的党员坚决不同意,选举时全部投他们的票,才没让顾家好的阴谋得逞。乡纪检委员何奔的日子更不好过,顾家好把他弄到最边远的老崖村去扶贫,一个月才让他回来一次。莫胡子的女人一边走,一边胡乱地想着,她不由地就哭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的男人这一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不知道顾家兄弟在苦藤河乡还要横行多久,她不知道苦藤河乡老百姓的苦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得结束。 莫胡子的女人来到竹山垭村全安家的时候,当阳坡村村支书刘来春也在他家里。全安嫁到两河口的女儿听说父亲被砍伤了,也来看望他,和母亲在厨房忙活。全安焦急地问莫胡子的女人: 1.乡村档案(1) “莫胡子是不是被抓走了?”莫胡子的女人就哭了起来:“刚才顾家富带着他回来取衣服,说是要他到县里去。”全安说:“刚才邓启放和全金来也被抓走了。我当时就猜想他们肯定要抓我和莫胡子的。不知道他们是忘记了还是怎么的,怎么没有来抓我?”全安劝莫胡子的女人说,“你不要着急,我们会想办法让他们回来的。”莫胡子的女人说:“早晨我家莫胡子并没有去乡政府,乡政府出事的时候,他到河那边医院里去了,他们凭什么要抓他?”刘来春说:“顾家兄弟早就把我们几个人当成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抓他还要什么原因么?”刘来春过后就问全安,“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全安说:“李冬明不是郭大明。赵书记也不会是廖书记。再说,现在的形势不是五年前了,现在反**已经反到很高级别上去了,这是一种好的兆头。只要我们有根有据地告,不停地告,上面总有一天会重视我们苦藤河乡的事的。”全安顿了顿,“我和莫胡子原本并没有料到事会弄成这个样子,我们原来只希望群众吵一吵,闹一闹,引起李书记的重视,让他向赵书记反映一下苦藤河乡的问题。赵书记看重李书记,对他的话当然也会重视的。现在他们抓了人,我们就只有在这上面做文章了。” 刘来春说:“一不做,二不休,到县里找赵书记去,找纪委周书记去。他们要是不出面解决,就到市里去找杨书记。”全安思忖一阵,说:“人不能去多。去多了,人家会说我们是聚众闹事,就像今天一样,让他们抓着了把柄,我们就被动了。我们派代表去。当然,代表的手中要有东西,那才会引起领导的重视。我说的东西就是材料,就是告状信。”刘来春说:“这次的材料要弄扎实一些,愿意盖指头印的村民让他们都盖上指头印。指头印越多越好。”全安说:“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分头行动。”莫胡子的女人问:“我们大岩村怎么办?”“你不用管,你现在就去乡政府,找到何委员,把我和刘支书的想法悄悄告诉他。千万要注意,不要让别人听见了,特别像严卉和郑秋菊那样的人,千万不能让她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不然,莫胡子他们就难出来了。”莫胡子的女人说:“我到如华家去看看如华,然后去乡政府。”全安说:“启放他娘住医院还没回来,启放又被抓到县里去了。如华肯定会着急的,你做嫂嫂的去劝劝她也好。”莫胡子的女人急匆匆走了之后,全安对刘来春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这次时间只怕要到了。”刘来春道:“你被围墙砸破了脑壳,是坏事也是好事,你要是被他们弄去了,家里的事我就没主张了。”全安苦笑道:“你看我这个样子窝囊不窝囊,手上吊一块纱布,头上包一块烂布条,像一个小丑。”刘来春笑说:“丁县长和顾家好万万没有想到,没有把你抓到县里去,给他们自己却留下了祸根。”西山县县委书记赵祥生、县纪委书记周明勇等人,在李冬明的陪同下,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来到连山镇,他们没有立即去苦藤河乡,而是先去医院看望了顾乡长。不曾想,丁安仁和贾伟都在顾家好的病房里,两人坐在病床前正和顾家好说着什么,看见赵书记和周书记突然站在病房的门前,都感到有些意外。丁安仁和贾伟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丁安仁说:“你们也下来了?”丁安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赵祥生,神态有些不怎么自然。 赵祥生说:“来看看顾乡长。”他走到病床前,问顾家好病好了些没有,“如果这里的医疗条件不行,就转到县医院去。”赵祥生说的虽然是问候的话,但说话的语气却比较生硬。 顾家好十分歉意地说:“我这身子真不争气,乡里出这么大的事,我却躺在医院里。”赵祥生冷冷地说:“这次生病的确不是时候,又是喝酒喝出的病,群众会怎么议论你们?”一旁的周明勇脸色十分难看,说:“真没有想到,苦藤河乡会是这么个样子。我说,乡政府的那堵围墙被推倒好,围墙被推倒了,老百姓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在干些什么了。”顾家好那肥胖的国字脸上就冒出了汗水,把眼睛盯着丁安仁,说:“我担心我们苦藤河乡还会出事,赵书记你不知道,我们乡有那么几个人,他们惟恐天下不乱,总爱在群众中间搞一些见不得人的动作,煽风点火,引起一部分落后群众对乡政府领导不满。”赵祥生说:“你急什么,我们不是都下来了么?我们要看一看苦藤河乡到底有些什么问题。”丁安仁说:“我让田跃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给抓了。不然,苦藤河乡的这股歪风邪气就压不下来。”赵祥生口气冷冷地说:“行政不要干预司法办案。田跃他们要抓谁,有他们的标准,他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要过问他们的事。”丁安仁分辩说:“田跃他们刚下来,不是很了解苦藤河乡的况,还得依靠当地政府才行。”顾家好对站在两个书记身后的李冬明说:“冬明呀,事比较急,主要是怕弄出更大的事来,也没来得及和你通气,几个人碰了一下头,就定下来了。田跃他们暂时弄走了三个人。”李冬明说:“我才来半年多,况还不是很熟悉,丁副县长在苦藤河乡扶了两年贫,后来的联系点又一直在这里,你们了解况。田跃自己也来了,要怎么办我都没有意见。”丁安仁问赵祥生和周明勇:“我比你们早来两个钟头,还没来得及过河去的。你们现在准备去哪里?”赵祥生听说丁安仁下来这么久还没过河去,坐在医院里指挥抓人,心里有些不高兴,说:“我们准备过河去看看。下来解决问题,不到现场去,不深入群众,怎么解决问题?”丁安仁说:“我们一块去吧。”赵祥生没有做声。站起身往前面走了。 2.乡村档案(2) 几个人来到苦藤河乡政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下村收集资款的乡干部们全部被通知回来了,上午来乡政府吵闹的群众早已离去,乡政府大院一片狼藉。二十几个乡干部面无表地盯着被推倒的围墙,围墙的砖头和泥沙弄得大院遍地都是。赵祥生和周明勇几个人走进乡政府的时候,这些乡干部们也没有显出多少热,只有严卉哇地一下哭出声来,说早晨她都快吓死了,要不是金所长朝天开了两枪,那些歹徒只怕要放火烧掉乡政府的。 “赵书记你们看看,这惨状,和过去土匪进城有什么两样。”一旁的何奔听见严卉这么说,打断她的话道:“严卉你说得不对,第026章资款的账。乡政府守大门的老头看见来的人多,把大门关了,激怒了群众,他们才把围墙推倒。他们推围墙的时候还说了这样的话,说人家连山镇没有修围墙把镇政府和群众隔开,别的乡政府也没看见修围墙把乡政府围着。苦藤河乡政府把房子修在这山坡上,像一座和尚尼姑住的庙堂,周围连一户人家也没有,你们怕谁呀? 你们有什么事见不得群众的呀?还要修一道围墙围着,还要请一个守大门的老头看着大门。严卉你怎么把人民群众和土匪相提并论。”丁安仁一旁生气地说:“守大门的老头把大门关了,就不能叫他把大门打开?就要把围墙推倒?这是哪个给他们的权力。”严卉见丁安仁话,就放起泼来,“我知道他们的胆子为什么那么大,因为有人在背后支持他们,给他们当后台出谋划策。”一旁的乡党委副书记郑秋菊也声泪俱下地说:“苦藤河乡的老百姓越来越不把乡里的领导放在眼里了,我在茅山冲村收集资款,他们竟然敢围攻我,辱骂我,有人还敢向我吐口水。”副乡长吴生平说:“当阳坡村的群众也一样骂我,骂顾乡长,还有人骂丁县长。他们骂的话真的是不堪入耳。”李冬明怕他们说出一些让丁安仁难堪的话,打断吴生平的话说:“你们像不像话,赵书记周书记都下来了,你们就这样把几位领导堵在门外么。有什么话等会再说不迟嘛。”就把赵祥生和周书记几个人带到办公室,要严卉赶快给他们倒了开水,过后就问道:“几位领导都在这里,你们看下一步怎么办。”丁安仁批评李冬明说:“我早就交待过,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生活都十分困难,很大一部分群众还没解决温饱问题,不要再在他们身上打主意了,就拿县里给的那一百三十万,修一座桥,解决群众的过渡问题,你李冬明就是不听。政绩要不要?当然要!但要看条件允不允许。我看,李冬明你先要认真检查自己为什么在这次工作中会造成重大失误。苦藤河乡这次群众闹事,与你在群众中强行集资是分不开的。”赵祥生对丁安仁批评李冬明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刚落座,就又站起来说:“走,我们还是先到村里去看看。没有调查,就没有权啊。”说着往前面走了。 周明勇站起身也跟着赵祥生出门走了。李冬明看了丁安仁一眼,有些犹豫,但他还是站起身,跟在周明勇的身后出了门。走几步,就问严卉金所长到哪里去了。严卉说他带着公安局田跃队长几个人到竹山垭村抓人去了。赵祥生说:“叫派出所的人跟着干什么,我们几个人下去,我就不相信群众会围攻我们。”周明勇笑道:“群众骂骂也不是什么坏事。有时候,他们不骂我们,还真的听不到群众真实的况。”过后就对站在一旁的何奔说,“你也和我们一块去吧,我要看看群众骂不骂你这个乡纪检委员。”丁安仁没有动,他说:“赵书记你们去,我就不去了。我找乡干部问问况。”过后就交待郑秋菊说,“吴副乡长留在家,你也去陪陪赵书记他们。他们刚从县里下来,坐车坐累了,中饭也没有吃,不要带得远远的,就到大岩村走走。”赵祥生说:“不用那么多人陪。让冬明和何委员带带路就行了。”过后就交待郑秋菊说,“乡政府这么个样子,多难看,你们是不是让大家把院子收拾一下。”丁安仁说:“让吴副乡长带人收拾院子,郑副书记你还是去陪陪赵书记和周书记他们。”出了乡政府大院,赵祥生问李冬明去哪个村,一旁的郑秋菊说:“去大岩村吧。那个村的集资款收得齐,还有十多户人家捐了款。”赵祥生说:“不去大岩村,到群众对交集资款意见最大的村去看看。”“很远,路又不好走。”郑秋菊说。 3.乡村档案(3) 赵祥生问李冬明:“就近一些,没有这样的村?”“去竹山垭村吧。”何奔对李冬明看了一眼,指了指乡政府后面的山坡,“苦藤河乡共计九个村,只有两个村在苦藤河旁边,其余的七个村全在大山肚里,由乡政府后面那条山路上山。那条山路就好比一条藤子,七个村就好比藤子上结出的瓜,左一个右一个,一直结下去。最后面的那个村就是老崖村。我在老崖村蹲了两年点的。”何奔顿了顿,“翻过那座山坡,再走二三里路,就到竹山垭村了。说远也不远。”一旁的郑秋菊说:“何委员,苦藤河乡的事,最好还是听李书记安排。”郑秋菊对何奔在中间插话很不高兴。 赵祥生并没有理睬郑秋菊的话,问何奔在乡政府分管哪一块工作。周明勇一旁说:“我手下的兵,做的是得罪人的工作。我听顾家好说,他还爱和乡政府的领导抬杠子。”周明勇过后就笑道,“这两年,顾乡长让他到最边远的村扶贫去了,有时我打电话也找不着人。”过后就问何奔,“何奔你说说,是不是因为你爱和领导抬杠子才把你弄得远远的。”何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顾乡长交待我,乡政府不是召开重要会议,我是不能回来的。”赵祥生说:“你扶贫的村有多远,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全乡最远的村,离乡政府有二三十里,走路要大半天。你做书记的要有这个决心,我就带你去老崖村。”赵祥生问:“苦藤河乡有几个村通了公路?”“我刚才说了的,两个村在河边。其他七个村在山里,全从这条茅封草长的小路上过。再说我们苦藤河乡通了公路又有什么用啊,没有桥,汽车也好,拖拉机也好,都过不了河呀。我们苦藤河乡,比人家连山镇少说也要落后十年。”一旁的郑秋菊插话问道:“我们到底去哪个村啊?”赵祥生说:“去竹山垭村吧。”过后又问何奔道,“何奔你是用什么标准衡量的?”“连山镇十五个村,村村全通公路。十五个村,村村都通了电,村村都有小学校。全镇两千五百多户,全部解决了温饱,有八百多户奔上了小康。我们苦藤河乡跟他们比不得,村村不通公路,只有沿河的两个村通了电,只有两个村有小学校。全乡一千五百多户,只有一百来户解决了温饱问题,大部分群众还在贫困线以下忍冻受饿。奔小康的人家在我们苦藤河乡少得很,他们又都搬到连山镇去了。赵书记,你说我们苦藤河乡和人家连山镇能比么?”赵祥生问李冬明:“这都是真的?”“是真的。”“你们说说这是什么原因。”“主要原因是交通不便。一条苦藤河让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吃尽了苦头,所以我们才下决心要在苦藤河上修一条水泥大桥。苦藤河乡有满山的石灰石,有木材,有中药材,要是把大桥修好,苦藤河乡就可以办石灰厂,办水泥厂,办卵石场。那样,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就可以很快富裕起来。”几个人说话的当儿,周明勇一个人往前面走了。何奔连忙跟了上去,说:“周书记,苦藤河乡的群众都盼望你下来。”“你说说,这次群众闹事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周明勇神严肃地问。7788小说网 “对顾家兄弟不满。”“还有别的原因没有?”“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引起的。”何奔顿了顿,“顾家兄弟靠的是丁县长。”周明勇眉头皱了皱,停住了脚步,等后面的赵祥生和李冬明几个人。赵祥生身子比较胖,爬上半山坡,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李冬明说:“上了这个坡,再走一段路就到了,我们休息一会吧。”赵祥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问道:“听丁副县长说,你们苦藤河乡有几个告状专业户?”郑秋菊说:“苦藤河乡告状最有名的要数竹山垭村的邓启放。”李冬明说:“可我来苦藤河乡半年多了,还没听说他告过谁的状。这次往省里写信的人,还没有找着。”“除了他邓启放,还有谁会写告状信。还有谁有那么大的胆量将告状信往省里寄呀?”郑秋菊这样冲李冬明说道。 “要认真查一查,这么告状不行,影响不好。”赵祥生说,“有意见可以向县里反映嘛,怎么能动不动就往省里告状呢?”这时,站在一旁的何奔眺望着远处的连山镇说:“赵书记、周书记,你们看看人家连山镇建设得多好,”八月,秋高气爽,又正是中午时分,一轮金色的太阳挂在山顶。远远看去,秋阳下,苦藤河像一根绿色的藤子,缠缠绕绕着从大山肚里流出来,将连山镇和苦藤河乡一分为二,就又匆匆忙忙地流向山外去了。苦藤河的那边,一座新建的集镇,在秋阳下是那么的富有生气,欣欣向荣。一条宽阔的街道沿河而建,街道的两旁全是新修起来的三五层高的楼房。另一条大街从沿河大道一直向后面山坡延伸上去,使得连山镇成为一个丁字形模样。那条大道直通后山的火车站。一列长长的火车,刚刚从那边高山下的隧道里钻出来,像一只长长的甲虫,匍匐着前行,一会儿,就又急急地钻进对面山下的隧道里去了。 4.乡村档案(4) 何奔指着远处说:“大街的尽头,在火车站的旁边,那座三层楼的砖房就是连山酒家。你们看见了么,就在那边,晚上吴乡长可能安排你们去那里吃晚饭。”赵祥生说:“我们今天哪个地方也不去,就在农民家里吃饭。”何奔说:“农民家里的饭有什么好吃的,我们丁县长从来不到农民家里吃饭。他下来就住在连山酒家。”赵祥生从何奔的话中仿佛听出了什么,问:“那家酒家是谁开的?”“我们乡企业办主任顾家富开的。顾家富是我们顾乡长的亲弟弟,连山酒家开得可红火啦。”周明勇说:“这几年苦藤河乡寄上去的状纸,大都是说顾乡长和他弟弟的事,县纪委很久以前就准备下来弄一弄这个事的,这次是要认真查一查苦藤河乡的问题才行。”郑秋菊一旁连忙说:“农民写在状纸上的问题也不一定全是真的。我们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的确穷,因为穷,就把气往乡干部身上撒,这有些不公平。”何奔说:“真金不怕火炼,没事还怕查么?”赵祥生眺望着奔腾东去的苦藤河,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何奔道:“你们的大桥准备修在什么地方?”何奔指着河码头上面那一段水流湍急,河面狭窄的地方说: “大桥就修在那里,连两边的辅助桥共计长两百米,中间两个大拱,两边各有两个小拱。大桥的那头正好和连山镇的丁字街相连接。日后从我们苦藤河乡运货的汽车过河去弯都不用转,就直奔火车站去了。”“那个地址是你们自己选的,还是经过测量的?”“是县桥梁工程公司的工程师在苦藤河乡住了两个月,经过认真勘测之后选定的。还绘有图纸的。”“这就好。”赵祥生大声地对李冬明说,“冬明我对你说,不管怎么样,大桥还得按时动工修。”郑秋菊一旁说:“这样闹下去,哪个还敢修大桥。还没动工,说不定又会有人告状的。”何奔反驳道:“这些告状的有哪一个是告不该修大桥?”李冬明见他们又接上火了,催大家道:“快走吧,下午还要赶回来呀。”何奔一旁火气十足地说:“我们苦藤河乡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听到谁告状了就吓得连觉都睡不着。以为把邓启放抓走了,就没有人写告状信了,其实呀,该写的人家还要写。”周明勇仿佛想起了什么,问何奔道:“丁副县长为什么叫田跃抓那三个人?”何奔说:“大岩村的莫支书早晨并没有去乡政府,他一直在医院顾乡长的病房里。邓启放和全金来当时虽然在乡政府,但他们是站在大院里面的,围墙是从外面往里面倒的,也就是说是外面的人推倒的。为什么要抓他们三个人,真的是没办法解释了。”周明勇问郑秋菊:“你说说这是什么原因吧。”郑秋菊说:“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是丁县长和顾乡长他们几个人一块研究决定的。”周明勇说:“这样抓人,只会把问题弄得更复杂。”赵祥生不再说话,只把眉头拧了拧。一行人刚刚爬上山坡,迎面碰到莫胡子的女人从竹山垭村出来。她不认识县里的几个领导,问何奔说:“何委员你们到哪去?”“到竹山垭村去。”何奔问莫胡子的女人道,“你什么时候进山来的?”“来一阵了。”莫胡子的女人说,“何委员,我刚才……他们说那个事,你知道么?”一旁的李冬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你们说的什么?”何奔说:“莫嫂,县委赵书记和县纪委周书记他们都下来了。 「7」{7}〖8〗<8>(小)(说){网} 他们这就去竹山垭村了解况。你回去吧,没事的。”莫胡子的女人瞅了瞅赵祥生和周明勇,就走到赵祥生面前,轻轻道:“这位就是把县里两个搞贪污的大局长弄去坐牢的那个姓周的书记么?”赵祥生指着周明勇道:“你说的周书记是那一位。我姓赵。”莫胡子的女人就走到周明勇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周明勇一眼,两行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这下可让周明勇有些不知所措了,连忙劝她道:“有什么委屈你慢慢说,别哭啊。”莫如华只哽咽着说了一句:“终于把铁面书记盼来了呀。”眼泪也不擦,转身匆匆下山去了。周明勇的心里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撞击了一下,盯着她的背影,眼前却总是晃动着那一双满含着泪水的眼睛,口里喃喃地道:“这是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赵祥生问李冬明说:“这个女人刚才还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怎么一下又哭起来了呢?”何奔一旁道:“她是大岩村莫支书的女人,可能她还不知道她男人被抓走了。”赵祥生盯着何奔说:“不见得吧?不知道她男人被抓走了,她哭什么。”郑秋菊说:“我们苦藤河乡虽然不通公路,有几个村连电话也是要通不通的,但就是怪,只要出芝麻大的事,不用三个时辰,全乡就都知道了。她男人被抓到县里去了,她能不知道?说不定她到竹山垭村,就是为她男人被抓的事。”几个人来到竹山垭村的时候,竹山垭村竟然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着,看不见一个人影,偶尔只听到几声狗吠。李冬明将赵祥生和周明勇几个人带到全安家门前,全安家的门也关着。李冬明叫了几声没有人应,自自语道:“这就怪了,阳天白日,一个村不可能看不见一个人嘛。”赵祥生说:“那边屋里好像有响动。”郑秋菊走到那边屋门前,果然听见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从窗户往里面看,屋子里关着两个小孩。郑秋菊对屋子里叫道: 5.乡村档案(5) “小孩,快开门。”屋子里的孩子被吓得大哭起来,“我爹说了,不准开门的。”“你爹到哪里去了?”“我爹不让我们告诉人家的。”郑秋菊哄他们道:“我们是乡里来的干部,快告诉我们,你爹在什么地方。我们找他有重要事。”一个大一点的小孩说:“我不告诉你,你骂过我爹,你不是好人。”气得郑秋菊眼泪都出来了。李冬明见状,问道:“你们认得我么?”“你是乡里的干部。前天要我爹交集资款,你也骂过我爹的。 不过我爹说,他只有一点点恨你。”“告诉我,你爹到哪里去了。”“在仓库里开会。”“仓库在哪里?”“就在那边村口。”郑秋菊有些没好气地说:“我们看看去,说不定他们又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何奔这时不知怎么地额头就冒出了汗水,他大声地叫喊道: “全支书,你们在哪里?县里赵书记和纪委周书记来了。”郑秋菊在何奔大声叫喊的时候,早已来到仓库的门前,这还是在集体时生产队修建的仓库。由于竹山垭村穷,人民公社改成乡之后,当时的村办小学没有校舍,就将仓库改成了学校。后来,乡政府说没有工资给竹山垭村的老师,村里自己又负担不起,村小也就给撤了。竹山垭村的孩子全都要到大岩村乡完小去上学。但这间仓库仍然没有被拆掉。竹山垭村的群众说孩子们去大岩村读书太远,希望什么时候村里能再把小学办起来。 郑秋菊推开仓库大门的时候,全安也正好来开门:“李书记你们都来了呀。”全安的脑壳被砖头砸了一个包,还有一道口,不好敷草药,他女人将他的头剪去了许多,敷上草药之后,再在脑壳上横着包了一块布。胳膊上的伤口也还没好,用一块纱布吊在脖子上。那样子就像电影里面被八路军战士打伤过后抱头鼠窜的汉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全安走出仓库,很不自然地对大家笑了笑,随手想把仓库的大门拉上。 郑秋菊早已看见屋子里全是人,将门推开说:“阳天白日,你们村这么多人关着门在里面商量什么呀。”何奔上前问道:“你们是在退集资款?”全安忙说:“是的,我们正在退集资款哩。”这时满屋子的人都站起身:“集资款退了,我们回去啊。”人们拥出大门,一下全走了。 赵祥生和周明勇站在一旁,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人们慌慌张张地走远了,他们的心里都不由生出了疑窦。 郑秋菊拦住全安说:“全支书,恐怕不是退集资款吧,退集资款要关着门做什么,还交待孩子不要告诉外面人你们到哪里去了。”全安反问道:“我说是退集资款,你说不是,那你这个做乡党委副书记的说说,我们是在做什么啊?”全安将那只被邓启放砍伤的胳膊抬了抬,一双眼睛盯着郑秋菊,像牛卵子一样,瞪得溜圆,像要冒出火来。 郑秋菊被全安的话顶撞得有些尴尬,往后退了半步,说: “我怎么知道啊,我知道就不会问你了。”“你问我,我就说是退集资款。”全安一点都不给郑秋菊面子,“你要是不信,那你就不要问我好了。”“谁负责退?”郑秋菊脸面红一块白一块,但她还是这样追问道。她知道,丁安仁要她跟着赵书记他们下来,一个主要任务,就是要把下面村里的况,赵书记他们在下面听到了什么,做了些什么,全部掌握住,以便对付;再一个就是不能让下面村里的人,背着他们一个劲地说他们的坏话。该封的要封,该堵的要堵。“我们村不是你郑书记负责,你问这个做什么?”全安过后就问李冬明:“李书记,上午县公安局在我们村抓走了两个人,还将大岩村莫胡子也抓走了。我要不是被围墙砸破了脑壳,听说我也会被抓走的。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抓人有什么标准没有?”李冬明说:“我从县里刚回来,抓的哪三个人我知道,他们对我说了。为什么要抓他们,我就不怎么清楚了。”“你说丁县长叫人抓莫胡子他们有没有道理?”李冬明看了赵祥生一眼,不做声了。全安就对赵祥生说: “赵书记,我请你评评理,他们抓人怎么连被抓的人犯什么罪也不调查清楚,想抓谁就抓谁呀。”赵祥生说:“我下来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听听群众的意见,不干预公安司法部门执法办案。田跃他们抓谁不抓谁,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好过问,也不能过问。”赵祥生这样说过,两眼瞅着这个满脸愁苦的村支书,摸了摸他脑壳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布条,又摸了摸那只被砍伤的胳膊,说: 6.乡村档案(6) “全支书,这次让你吃苦了,我看你还是要到医院去上些药,这样会不会出问题呀。***”周明勇一旁对李冬明说:“如今基层工作不好做。特别是村一级的干部,上面的工作往下面压,村里群众的矛盾也多,纠纷也多,都要靠他们解决。可他们又不是正式的国家干部,还要靠自己劳动养活自己。他们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你们要多多关心体贴他们才是。”郑秋菊一旁说:“他们每个月有五十块钱的补贴。”过后就轻声嘀咕道,“装得可真像。”没料到她这话被赵祥生听见了,批评她说:“你这个乡党委副书记,这样一种心态对待下面的干部,怎么不挨群众的骂呀。”全安站在那里,他们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见,他还在想刚才赵书记说的行政不干预公安司法办案的话,他的脸面有些黄,站在那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赵祥生,好久没有做声。何奔一旁见状,说:“两位书记大老远地到竹山垭村来,你这个做村支书的不能让他们老是站在这里说话吧。”全安问:“到我家去呢,还是要深入基层,访贫问苦?”赵祥生说:“客随主便。”“那就跟我走吧。”全安说着,自己前面走了,一边走还一边不服气地说,“行政不干预公安司法办案,那丁县长是代表行政还是代表公安司法?他怎么叫抓谁就抓谁!”几个人跟着全安来到村子旁边山脚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赵,有五口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娘,儿子名叫赵福林,儿媳姓白,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一家五口人住在一间破烂的木屋里。 木屋的壁板是用细树枝织成的,站在外面,可以一览无余地看见整个屋里的一切。里间是卧室,卧室里摆着两张床,一张床是祖母和孙子孙女睡,另一张床是儿子媳妇睡。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两件破蓑衣。屋子里除了两张床,就只有一个大木桶了。赵祥生打开木桶,里面有半木桶苞谷。外面屋子里也是空荡荡的,火塘上架着一口铁锅,铁锅里煮着红薯。赵福林的老娘和孩子正围在火塘前吃红薯。赵祥生走过去看了看,问蹲在屋角落里整修农具的赵福林:“中午吃的红薯?”“不吃红薯吃什么?”赵福林头没抬,冷冷地道。 “一年能收多少粮食,够吃么?”赵福林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布满的愁苦。他突然把手中的农具往地上一抛,大声地咒骂起来:“如今一些人把我们做农民的当猪了,当畜牲了,一年累死累活,收下的粮食交皇粮国税还不算,乡政府这种费那种费比牛毛还要多。真是剥我们的皮,榨我们的血呀。你们是县里下来的大官,你们说说,我们做农民的还活不活?”赵祥生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看上去老实木讷的农民会来这么一下子,说:“你们夫妇俩这么年轻,劳动力也不差,乡政府的费再收得多,家里也不会是这个样子啊。”“不是这个样子,那你说又能是什么样子?”赵福林目光冷冷地看着赵祥生。 “不能搞点副业挣点钱?”“搞什么副业?种的小菜没有地方卖。外出打工么,我们这么大年纪了,没人要,人家要年轻漂亮的姑娘。到山上挖点中药材卖,还要抽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听说今后乡政府还要收人丁费,收婚嫁喜酒费,日他娘啊,乡政府今后只怕还要收农民晒太阳和淋雨的费了。”“乡政府集资修桥,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尽快富起来,你们为什么不愿意交集资款,还要去乡政府闹事?”“哪个说我们不愿意交修桥集资款?我家把猪卖了,把鸡卖了,还卖了两百斤黄豆、三百斤苞谷,才把一千五百块钱凑齐。 7788小说网。7788xiaoshuo.com 我们村里大部分人都是卖猪卖鸡卖粮凑钱交的集资款。”郑秋菊一旁说:“你们既然愿意交集资款,为什么突然又要乡政府退钱呢?”“群众不放心,又怕顾家富那杂种拿着我们的汗水钱去借鸡下蛋。”赵福林横了郑秋菊一眼,说道,“你就是人们说的那个白皮萝卜么?你行啊,你有能耐啊。”过后就又是一声让人心里颤的冷笑。 郑秋菊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你,你……”说了几个你也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7.乡村档案(7) “你对农民瞪什么眼睛,群众说话你认真地听着嘛。”赵祥生瞪了郑秋菊一眼,说道。 郑秋菊那张胖得瓢瓜一样的脸被说得通红,许久没敢再做声。李冬明一旁问赵福林:“你们村里今天把集资款全退了?你的集资款也领到手了?”赵福林看了全安一眼,不做声了。 这时,赵福林的老娘突然伤心地哭起来。让赵祥生和周明勇都不由吃了一惊。周明勇问老人哭什么,老人说她女儿出嫁三年了,从来没有回来过,她特别想她。 赵祥生问她女儿嫁到什么地方去了,三年也不回来看望老娘。全安说:“她女儿是不是真的嫁人了,还弄不明白,三年前在顾家富的酒家打工,后来突然不见了,过了快一年时间,才从福建那边寄来一封由别人代写的信,说是她已经在福建那边结婚了。”“你们没去看望过她?”“哪有路费钱。总不能讨饭去福建吧。”赵福林瓮声瓮气说。 周明勇要赵福林将他妹妹的信拿来看:“你要给你妹写封信,叫她回来一趟,说她的老娘很挂念她。”“写了,她连信都没有回。”“我们乡还有两个姑娘,是茅山冲村人,和她一块走的。至今也没有回来。她们都不识字,信都是请人代写的。她们是怎么走的,为什么要走,在那边生活得好不好,生孩子了没有,也没有人知道,一直是一个谜。”赵祥生和周明勇从进了赵福林的家门,脸色就变得十分的难看。两人劝了老人一阵,才离开他们家。 全安问:“还去哪家?”“每家每户都看看。”赵祥生心沉重地说。 1.乡村档案(1) “那就带你们去看一家条件好一些的。***”于是,全安带着赵祥生和周明勇一行人,来到邓启放家。邓启放家的门锁着。全安推开隔壁邓美玉家的门,对赵祥生和周明勇说:“进来坐坐吧。”李冬明突然明白全安要带赵祥生他们来这里的用意,想阻拦不让他们进屋去,可是,两位书记已经跨进门去了,也只有跟着进了屋。赵祥生和周明勇进屋看见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像是用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灰尘,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也干干净净的。两人的脸上就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全安对房子里面大声叫道:“美玉,出来给县委赵书记和县纪委周书记倒杯茶,他们看你来了。”房子里面没有人答话,却有了声音。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样生和周明勇随着开门的声响,他们的目光也不由地直了。一个美若天仙,却没有双脚的年轻女人从房子里爬出来,爬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她解下手中的布套,露出白皙的双手,麻利地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李冬明连忙过去接过邓美玉手中的茶杯,递给两位书记,口里问道:“美玉,你还好么?”“还好,感谢李书记的关心。”邓美玉坐在地上轻轻答道。 全安指着赵祥生和周明勇说:“美玉,这是县委赵书记,那是县纪委周书记,他们是来看望你的。”邓美玉看了赵祥生和周明勇一眼,就将头勾了下去。一会儿,长长的眼睫上,就挂起了两滴晶亮的泪珠。突然,邓美玉刷刷地爬到赵祥生的面前:“你们行行好,把我哥放了吧,不然,我娘会急死的。我娘死了,我和我女儿也活不成了啊。”邓美玉抬起头,那张清秀而凄美的脸上,全是绝望,全是企盼,全是让人怜悯的泪水。 周明勇对全安说:“你能把她的况对我们说说么?”郑秋菊一旁看了赵祥生一眼,小声阻拦道:“有什么好说的啊。说起来丢人。”全安对郑秋菊瞪了一眼,就详细地说了邓美玉的况。 周明勇问邓美玉:“你女儿呢?”“在房里。”“睡着了?”“没有,我不让她出来。”“把她带出来让赵书记他们看看。两位书记对你家的困难很关心啊。”全安这样对邓美玉道。 邓美玉就爬进房,把女儿带了出来。 全安说:“这女孩可怜呀,四岁了,才这么点点大,跟着一个没有双脚的残疾母亲,迟早会饿死的。我们中国还是**的天下,对那些欺负良家女子的坏男人,就没办法整治了么?想起来,让老百姓心寒呀。”“谁知道是谁呀?”郑秋菊一旁冲全安说。 “这还用问?女孩像谁,那该吃枪子儿的坏男人就是谁。”周明勇的脸面早就凝成一块青石板了,疾恶如仇地说:“如果是你村支书说的这种况,这个人要是被查出来了,不说吃枪子儿,也要让他尝尝坐牢的滋味。”赵祥生从口袋掏出一百块钱,放在小女孩的手中。周明勇也掏出一百块钱。李冬明掏了许久,有些尴尬地问何奔:“口袋有钱么,借我点。”邓美玉连连说:“李书记你前天才给我女儿钱,我不会再要你的了。”赵祥生和周明勇安慰了邓美玉几句,才从她家里出来。全安现,赵祥生和周明勇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了。 全安带着一行人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最后才回到自己家。这时,全安的女人已经将中午饭办好了。蒸的半锅红薯,炒了一碗酸菜,全安说:“两位书记到农村来,也没有什么好招待,随便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这一走一看,就下午了。”何奔看了看锅里的红薯,说:“你家连大米也没有?”“何委员你找吧,找出大米来,我马上给你们煮白米饭吃。”郑秋菊一旁说:“菜也弄不出一点好的来。”全安冲她说:“我家要是像顾家兄弟那样富有,两位书记来了,我还不杀猪杀鸡让他们吃。我们竹山垭村穷山恶水,什么时候县里的领导来过这里?前几年,丁县长到顾家富家里去,从我们村里过,也从不在村里落落脚。如今县里两位书记到我们村里来,我高兴都来不及,有好吃的我还要你这个做书记的吩咐,我不会办给他们吃?”周明勇问:“顾乡长是你们村里人?”“茅山冲村人,就在山的那边,到茅山冲村去,要从我们村里过路。”全安顿了顿,“不过,他们兄弟俩现在都不在茅山冲村住了,他们都搬到连山镇去了,顾乡长的老婆在火车站门口摆茶水摊子,一个月少说也有一千多块钱的收入。顾家富就更气派了,修了一幢三层楼的砖房,办起了大酒家,听说他家的存款已经上了百万。”郑秋菊一旁说:“如今的政策好,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乡政府也没说不让苦藤河乡别的人把家搬到连山镇去做生意呀。”全安就起火来:“我们苦藤河乡除了顾家好两兄弟和乡企业办匡兴义、宁占才四户人家,还有谁有那个能力把房子搬到河那边去?”全安的女人就在灶屋里骂开了:“如今这个世道,没有几个心肝上有血了。我们交上去的汗水钱,买得一块埋人的乱坟岗子就没了。我们在山上挖的中药材拿到河那边卖要交管理费,从山上砍的木材送到木材站也要交山价款,过河费从过去的一角涨到三角。苦藤河乡的百姓越穷,他们收的费就越多,你不交钱,他们就没收你的中药材,没收你的木材,还打人,老崖村一个人的腿就是被他们打断的。这些年,他们收了大家多少钱呀,你们去查查,看还有几个钱留着?全被他们喝光了,赌光了,嫖光了。 2.乡村档案(2) 李书记把我家的山羊赶到乡政府抵交集资款,被顾家兄弟杀了当下酒菜,招待县里来的一个什么狗屁经理,结果顾乡长在包厢里搂着三陪小姐喝酒喝得胃穿孔。***这些年来,苦藤河乡的群众把顾家兄弟的问题向上面反映多少次了,告状信也寄出去多少封了,就是没人理睬。”全安的女人这么说着,就走到赵祥生和周明勇的身边,“听说县里有一个专门整治那些喝老百姓血、吃老百姓肉的贪官的好书记,除非他下来,看能不能把我们乡里的问题弄清白。”过后,全安的女人又连连摇着脑壳说,“我看那个专门惩治贪官的清官不一定肯到我们苦藤河乡来,如今还有几个当官的记得我们农民呀。”李冬明指着周明勇正要说话,却被周明勇制止了。 赵祥生说:“大嫂,你别火,我们这不是下来了嘛。”“你们下来又怎么样,在连山酒家住几个晚上,把我们老百姓的事就又忘记到脑壳后面去了。”何奔说:“全嫂你放心,这次不会的。我们的干部,还不能说都变坏了,大部分心里还想着老百姓,还在为群众办事,不然,县里的两位领导大老远地到竹山垭村来做什么。他们要是不想把苦藤河乡的问题解决好,他们今天就不会在你家吃红薯当中饭,他们也不会容忍你张口就把当官的全都骂了个遍,还那么认真地把你骂的话全记在本子上。”几个人吃了几个红薯,说了一会话,喝了一杯茶。全安的女人只管指名道姓地骂顾家兄弟,全安也不阻止她。郑秋菊一旁想拦她不让她说,又不敢,一是刚才赵书记已经说了她,再要惹得赵书记生气,他又会批评自己的;二是怕像在茅山冲村那样,让人家指着她的鼻子骂她难听的话。那些话让赵书记和周书记听见了,她郑秋菊也就彻底完了。李冬明也想拦住她不让她说,却被周明勇制止了。直到全安的女人说累了,说够了,她晓得的事也说完了,赵祥生和周明勇的本子上也记下了几大页,看看太阳也快下山了,他们才让李冬明带着从竹山垭村回到乡政府来。让赵祥生和周明勇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当他们回到苦藤河乡政府的时候,乡政府大院居然又聚集了近千名农民群众,有大岩村的,也有两河口村的。他们不吵也不闹,一个个坐在被推倒的围墙旁边。乡干部们则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不做声,只是神色紧张地看着这些一身汗臭、衣衫褴褛的农民。李冬明带着赵祥生和周明勇几个人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坐在乡政府大院里的农民群众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用一种冷漠的目光看着他们。严卉看见李冬明他们回来了,从办公室扑出来,声泪俱下地说: “顾乡长这才住了几天医院,他们就无法无天了。”李冬明问严卉:“吴副乡长到哪里去了?”“你们一走,他就跟着丁县长过河去了。”李冬明过去问那些席地而坐的农民群众:“你们又到乡政府来做什么?”人群中的伍老倌说:“让那个女人把话说完。”严卉说:“我有什么说的,赵书记和周书记都看见了的。今天早晨来了几千人,现在来了多少人,你们自己清点一下吧。这样下去,谁还敢在这里上班呀。”李冬明对大家说:“今天县委赵书记和纪委周书记都来了,你们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有这么多人到乡政府来。 7788小说网 早晨已经被抓走三个人了,你们应该清楚国家的政策法律,违反了治安管理条例,那是要抓人走的。”伍老倌说:“正是因为怕他们说我们聚众闹事,我们来了连话也不敢说,动也不敢动。我们今天来也没别的事,乡政府只要如数把我们的集资款退了,把我们捐的钱退了,我们马上就回去。”赵祥生问何奔:“说话的那人是谁?”何奔说:“大岩村的,人们都叫他伍老倌。去年他的儿子被河水淹死了,他就一直请求乡政府在苦藤河上修桥,生怕再淹死了别人家的孩子。他集资最积极,不但将集资款交了,还把猪卖掉,捐了一千块钱的款。”李冬明板着脸问刘宏业道:“我早晨就交待你了,立即把全乡的集资款一分不留地退还给他们,你是怎么搞的,还没退?”刘宏业说:“这几天,全乡的干部职工全部下村去收集资款,共计收到集资款一百六十八万五千三百元。上午已经退掉一百六十七万四千元,还有一万一千三百元无法退。早晨给顾乡长送去了一万元的医疗费,这是你自己签的字,还有一千三百元让顾主任付接待县桥梁施工队张经理的接待费了。乡政府穷得拿不出一分钱的现金,这些钱就只有平摊到大岩村和两河口村。全乡就他们两个村的况好一些,离乡政府也近一些。可他们就是不同意,非要退钱不可。”李冬明火道:“乡政府的干部职工不是捐的有五万块钱嘛,为什么不拿那个钱开支。”刘宏业说:“那钱顾乡长不是对你说过的嘛,他让顾主任拿去采购修桥的木材之类的东西去了。还说要买点钢筋水泥盖餐厅。”李冬明听见刘宏业这么说,气得想骂人,看了赵书记一眼,又把喉头的脏话咽了下去,说:“他什么时候对我说过这事嘛,真是乱弹琴。”伍老倌说:“李书记,别人的钱怎么来,我就不说了。我的钱是卖猪卖鸡卖粮食得来的。你也到我家里看过,我家里已经找不到一样值钱的东西可以卖了。我为什么要捐钱修桥?是因为我的儿子被河水淹死了啊。”伍老倌这么说着,就伤心地哭泣起来,豆子般大小的眼泪一滴一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落下来,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我是怕苦藤河再淹死人呀,我才卖猪卖鸡卖粮捐钱修桥呀。真没有想到,他顾乡长喝酒喝穿了肚子,拿我们的血汗钱去开刀住医院。”赵祥生的眉头早就打了结,一股火气从心头生起,但他还是将心中的火气压了下去,对伍老倌他们说:“你们都回去,欠你们的集资款,三天之内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如果退不完集资款,我拿他李冬明和顾家好是问。”周明勇一旁也说:“相信赵书记的话,现在都回去。有什么问题,还可以再来找我们,我们在苦藤河乡还有一些日子的。”看见两位书记话,人们才一个个悄无声息地走了。 3.乡村档案(3)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郑秋菊不服气地说:“在赵书记和周书记面前,他们装得可真像。”何奔反问道:“两位书记不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干什么了?”郑秋菊大声地说:“这还用说嘛。”何奔也不示弱地道:“那是被逼出来的。”郑秋菊就撒起泼来:“我说这些人为什么胆子这么大,因为有人给他们撑腰。这个问题不解决,苦藤河乡永远不得安宁的。”何奔说:“的确如此,我们苦藤河乡的许多问题要是不弄清楚,不解决好,真的别指望得到安宁了,老百姓心里有气,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到乡政府来评理呢?”李冬明制止他们说:“你们争什么,有什么好争的。郑书记你到食堂看看去,赵书记和周书记中午吃的红薯,还没饿?让厨房快点办晚饭。”过后又对赵祥生和周明勇说,“晚上开个干部职工大会,请赵书记和周书记作指示。”赵祥生说:“除了顾乡长住医院,其他的人全部参加。”周明勇一旁说:“看来苦藤河乡的问题的确不那么简单。”李冬明说:“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李冬明领着赵祥生和周明勇回到乡政府办公室的时候,严卉正在打电话,见几位领导进来,连忙把电话挂了。李冬明说: “严秘书,去给赵书记和周书记倒杯茶来。”严卉拿来两个杯子,提起开水瓶的时候,现没开水了,就匆匆去厨房打开水。 李冬明觉得应该给丁安仁打个电话,告诉他赵书记和周书记都在苦藤河乡政府,看他过来一下不。来到严卉的办公桌前,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匡兴义和宁占才的名字,还有半夜河码头等字样。李冬明没有在意,拿起话筒,拨通了丁安仁的手机。丁安仁没等李冬明开口,先将他教训了一顿,问他把两位书记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了,“苦藤河乡出了多大的事,你还带着两位书记游山玩水呀。”赵祥生接过电话说:“丁副县长,我们晚上准备开个会。你是不是也过来参加一下。”丁安仁说:“连山镇晚上也要开会,一定要我参加,我的点在这里,不参加说不过去啊。我就不过来了算了。你们开吧。”赵祥生说:“那就算了吧。”赵祥生放下电话,对周明勇道,“这个安仁同志,自己主动要来解决苦藤河乡的问题,却连会都不来开了。”周明勇却好像在思考另外的问题,说:“我有预感,苦藤河乡这几天可能还会出事。”这时严卉打来开水,给各人倒了杯茶,看见自己桌上的那张纸片,连忙放进屉子里去了。李冬明一旁看得真切,问道:“今天下午有什么电话没有?”“没有。”李冬明说:“给顾主任打个电话,叫他通知乡企业办匡兴义和宁占才,要他们晚上都参加会议。跟其他的人也都通知一声,今天晚上的会议一个都不能缺席,赵书记和周书记要在会上做重要指示。”严卉说:“等会顾主任要来的。”李冬明问:“田跃队长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你们出门没多久,他们就从竹山垭村回来了,说是为了赶时间,他们从小路回来的。听说在连山酒家和丁县长一块吃的中午饭。田队长要金所长和他们一起送莫支书几个人上县里去了。”严卉过后就把李冬明叫到一旁轻轻说,“听顾主任说,我们乡有几个村支书和乡干部正在活动,准备联名告丁县长的状。”李冬明心里不由一惊,问道:“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刚才。”严卉一双大大的、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李冬明,白皙的脸上全是忧虑,“他们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居然告到丁县长头上去了。李书记你要制止他们啊,把丁县长得罪了,我们苦藤河乡是要吃大亏的呀。”严卉今年才二十多岁,长得眉清目秀,十分惹人喜爱。外面的人都说,苦藤河乡虽然贫穷落后,水土却养人,出落的姑娘一个个都天姿国色,要身材有身材,要脸面有脸面。五年前,来苦藤河乡扶贫的丁安仁把严卉、邓美玉和被顾家富招到连山酒家的另外三个做服务员的姑娘誉为五朵金花。因为严卉上过初中,有一些文化,丁安仁把她睡了之后,让顾家好将她弄到乡政府来做招待员,后来,严卉又靠上了顾家好,她也很快就被招为苦藤河乡的办公室秘书。实际上,她在苦藤河乡说话比副书记副乡长还管用。许多的事,还是她说了算。李冬明的眉头拧了一阵,说:“赵书记和周书记都在这里,他们要告就让他们告去,把要说的话都说了,要告的状都告了,就不说了,不告了。”严卉把眼睛瞪得很大,惊道:“李书记你同意他们告丁县长的状?”李冬明只觉得背心有一股冷气直逼过来,他说:“他们要是无中生有,造谣中伤,不是有诬告罪能治他们么?还怕他们呀。”李冬明不想和严卉多说什么,回到办公室去了。 4.乡村档案(4) 赵祥生和周明勇正在商量什么,李冬明见状,说:“我去食堂看看。”赵祥生说:“不用去看,做什么吃什么。我问你,你来苦藤河乡半年多了,对苦藤河乡到底了解了多少?”李冬明看见赵祥生和周明勇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小心地说:“九个村都走遍了,九个村的支部书记也都很熟,应该说,我还是了解他们的。”李冬明顿了顿,“苦藤河乡的老百姓都很贫困,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条件都很差,因此人们的素质也不是很高。”周明勇口气冷冷地说:“你是说他们爱告状,爱到乡政府来闹事?”“这样的事,在别的乡镇很少生。”“苦藤河乡经常有人告状的原因,是因为农民群众的素质不高?”周明勇的口气更加严厉了。 李冬明就不敢做声了。回答得不好,会招来更为严厉的批评的。 赵祥生说:“今天竹山垭村那个村支书的老婆对我们说,这些年来苦藤河乡共计向农民收取十二种费。她说乡企业办那个姓顾的主任还准备向农民收什么人丁费、婚嫁喜酒费,这些你都清楚吗?”李冬明说:“知道一些,但不是全知道。”“什么叫调解费?什么叫平安费?什么叫担保费?还有现在正准备收的人丁费和婚嫁喜酒费又是什么意思?你都给我解释一下。”李冬明低下头,说:“有些费,我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中央三令五申,不准向农民伸手乱收费,增加农民的负担。 苦藤河乡的老百姓这么贫穷,他们居然巧立名目,肆无忌惮地从农民身上榨取钱财,而你这个乡党委书记却不闻不问,甚至连收的什么费也不知道,你在这个乡做的什么书记?我问你,他们收的这些钱做什么用了?”“这个我也没有过问过,以前都是顾乡长管。”“群众反映乡企业办拿集资款借鸡下蛋的事,你也没过问过?”“那是过去已经处理过的问题,我不好过问。”“乡企业办的几个人横行乡里,为非作歹,欺压百姓,你也没过问过?”李冬明的目光不敢和两位书记的目光对视,怯怯地说:“我的工作没有做好,我向两位书记做检讨。”赵祥生生气地说:“我问你对苦藤河乡了解了多少,你说你很熟悉,很了解。可在关系到农民群众切身利益的大事上,在这些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你却是不闻不问,知之甚少。冬明呀,你到苦藤河乡半年多了,心还在县里,工作也没有深入下去。看来,我那时说只要你在苦藤河乡办一件好事,把苦藤河大桥修好,就让你回县里去,这种许愿是错误的。”赵祥生说话的口气愈来愈严厉了,“今后下来干部,不能给他们许愿,不能给他们说定时间。去农村工作,不是上刀山,不是下火海,不是去炼狱,而是去为农民群众工作,为他们服务,有什么条件可讲? 有什么价钱可讲?”赵祥生眼睛盯着李冬明,“对你在苦藤河乡的工作表现,我是很不满意的,你辜负了我对你的希望。”周明勇一旁见李冬明的脑壳已经勾在膝头上去了,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便说:“还是先研究一下晚上开会说什么吧,已经六点多钟了,一会开会的人就都来了。”赵祥生说:“主要是听大家说。”“大家说过了,总还得说几句的。”“苦藤河乡的一切乱收费现象,应立即停止。谁再敢向农民伸手,就拿谁是问。这是一。第二,过去已经向农民收取的这样费,那样费,一定要清查,弄清去向,该退的一定要退;第三,群众反映的所有问题,都要一一查证落实,给群众一个交待。对那些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为非作歹的邪恶势力,要严惩不贷。 对于贪污**分子,要从严惩处!”周明勇说:“有你赵书记这话,我就好办事了。晚上认真听一听大家的意见,明天冬明你带我们到茅山冲村去一趟。我们现在需要的,还是来自群众的各方面的意见和要求。没有调查,就没有权啊。”这天中午送走了赵书记和周书记之后,全安又来到仓库。仓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一个人影。全安没有进去,而是绕到仓库屋的后面。后面有一爿茅棚。茅棚的四周用篾垫围扎着,看上去像是堆放农具的杂屋。全安推开角落里的一扇柴门,里面坐满了人。屋子很暗,很窄小,充斥着汗臭和旱烟混合的气味。一盏小油灯,举着一颗灯豆,昏黄的光亮照着一张张因为缺乏营养而显得黯淡和消瘦的脸。村主任正拿着一张纸让大家签名,然后又让他们在签名的地方按上一个鲜红的指头印。全安对村主任说:“你们按计划抓紧时间把事办好,我现在就去当阳坡村,然后去茅山冲村。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赵书记和周书记已经到我们乡里来了。看何委员那样子,明天有可能把他们带到茅山冲村和当阳坡村去的。”村主任说:“你先签好名,盖好指头印,你就可以走了,剩下的事由我来做。”全安说:“我和当阳坡村的刘支书可能还要到里面几个村去一趟,莫胡子他们被弄走的事里面几个村可能还不知道,又不敢给他们打电话。那个严卉是个女妖精,死死地抱着顾家好的大腿不放,给我们转电话她肯定会怀疑,我们的话没说完,顾家兄弟倒先知道了。刚才县委赵书记已经明确表态,说他不干预公安司法办案,要救莫胡子他们出来,只有采用另外的办法了。”村主任说:“如果有什么别的况,要及时告诉我们。”“你下午把这个东西弄好,要弄双份。天黑的时候会有人来取的。”说着全安在两张纸上都签了名,又盖好指头印,就匆匆地走了。 5.乡村档案(5) 苦藤河乡九个村,除了大岩村和两河口村离乡政府没有多远,一个村在乡政府的下边,一个村在乡政府的上边,其他的七个村全都淹没在大山的皱褶里。据说最里面的老崖村的一些老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山,他们不知道砖房为何物,不知道汽车为何物,甚至连钱也不认得。苦藤河乡偏僻落后,但苦藤河乡的木材却是全县闻名的,漫山遍岭树木遮天蔽日。五年前,也就是丁安仁来苦藤河乡扶贫的那年,他说你们躺在宝山上却穷得叮当响,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你们没有一点经济头脑,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把山上的木材和地下的石头变成钱呀。可是,乡政府办的两个厂子只有一年多时间就垮了,人们说两个厂子是被顾家兄弟和企业办几个人吃垮的,贪垮的,赌垮的,嫖垮的。其实,吃喝嫖赌还少不了一个人,那就是丁安仁,他不过没有他们那样明目张胆罢了。当然,说实话,丁安仁刚到苦藤河乡扶贫那阵,他并不贪,并不嫖,和顾家富、匡兴义、宁占才这样的人混得久了,就被拖下水了,陷进去就抽不出手脚来了,吃不得的敢吃,睡不得的敢睡,伸不得手的也敢伸手了。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意见很大,但老百姓的意见再大也没有用,按丁安仁自己的说法,他的话就代表县委县政府。他说顾家兄弟不错,谁说顾家兄弟有问题也是白说。告状信再怎么往上寄,七转八转就又转到他的手中去了。全安一边匆匆往当阳坡村赶,一边想,这次可是惊天动地的了,连赵书记和周书记都下来了,趁着这个机会,再烧一把火,不怕他顾家兄弟不倒。 全安气喘吁吁地赶到当阳坡村的时候,没想到茅山冲村的村支书张有财也在刘来春的家里。看见全安跨进门来,刘来春就着急地问他:“竹山垭村的东西弄好了吗?”全安说:“我是来告诉你们,县委赵书记和县纪委周书记都下来了。上午到了我们竹山垭村,还在我家吃的中饭。”“他们下来是因为早晨群众去乡政府闹事的事?”“肯定是,但他们对公安局抓走莫胡子和邓启放几个人并没有显出多少关心,也很少过问抓人的事。我对赵书记说,他却说行政不干预司法办案。到了竹山垭村之后,就要我带着他们挨家挨户地看,挨家挨户地问,他们对苦藤河乡的老百姓还这么贫穷,感到十分吃惊,也非常同。其他他们什么都不说,也不表什么态。赵书记和周书记临走的时候都说还要走访几个村,看何委员那样子,明天他们有可能到茅山冲村或是到当阳坡村来。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该说的要对他们说,该看的要让他们看。”“他们不会是丁安仁那样的干部吧。”“赵书记是个什么样的领导不大清楚。周书记可是听说过的,就是被人们叫做铁面书记的那位专门惩治那些搞**的人的纪委书记。”刘来春说:“还是小心为好,如今一些当官的把自己包裹得很紧,很难让人看出他们的本来面目。他是铁面书记,我们也给他写过信的啊,怎么就没有回音。我们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办,一是要清算过去的账目,二是要想办法尽快把莫胡子他们弄出来。”全安说:“计划不变,但要注意策略,注意保密,千万不能让顾家兄弟嗅出什么来,不然,我们的计划就全完蛋了。莫胡子他们蹲在公安局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张有财说:“该注意的要注意,该大胆做的事还得大胆地做。我看,晚上去市里的人是不是可以不去了。把东西直接给赵书记就是。”刘来春问全安:“你估计赵书记和周书记他们明天一定会来当阳坡村吗?”全安说:“要不,我晚上再去找找何委员,要他想办法将两位书记带到当阳坡村和茅山冲村来。特别是茅山冲村,群众的一些意见可以直接对两位书记说。何委员是周书记手下的人,他们今天去竹山垭村就带着何委员。”张有财说:“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全安交待他:“这次连县委书记都下来了,我们苦藤河乡的事就不会草草了结。我们把材料弄扎实一些,把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欠各村多少钱也一起写进材料里面去。”刘来春说:“那些东西都是现成的,写上去就是。”张有财走后,全安对刘来春说:“刚才有财说不用去市里,我没做声。赵书记说行政不干预司法办案,不去市里找市委书记,莫胡子他们就不得回来。东西拿到手后,让谁去市里往市委书记那里送,我们还要认真考虑一下。这些材料来得不容易,牵涉到全乡一千多户,花的力气真不小,不能弄丢了,也不能送出去连水泡泡儿都不起一个。一定要送到市委书记手中去。”刘来春说:“听说张有财的女儿被顾家富认做干女儿了,还坐了总台,这次他婆娘住医院治病的钱也是顾家富出的。顾家富是不是有意拉拢张有财?”全安说:“对张有财,我们还不能把他排除到一边,茅山冲村的很多工作还得他去做,因为茅山冲村的人对顾家兄弟的问题比我们要知道得多。当然,有些事还不能让他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全安想了想,“我看去市里就挑我们竹山垭村的人。 1.乡村档案(1) 去四个人,分两路,一路从苦藤河码头过河,一路从两河口泅水过去。***从河码头过渡的人不带东西。四个人过河的时间都定在半夜十二点,赶凌晨一点二十那趟去重庆的火车,明天早上七点多钟就到西岭市了。”全安顿了顿,“给赵书记、周书记送东西也要注意,如果他们晚上不过河去,那就再好不过,乡政府的围墙被推倒了,进乡政府很容易。如果他们晚上不在乡政府住,而是去连山酒家,那就有些问题了。”刘来春说:“何委员有办法,只要把东西交给他,他会想办法把东西送到赵书记手中去的。”刘来春顿了顿,“你的伤没有好,晚上走路不方便,还是我给赵书记送去算了。顺便对何委员说说,要他明天想办法把两个书记带到我们村来,让他们听听群众的呼声。”全安说:“赵书记拿到了东西,他肯定会看,如果市里的领导再过问一下,解决苦藤河乡的问题就有希望了。”“我现在担心的是莫胡子他们被公安局弄去会不会吃苦头。”“只要顾家兄弟没给田跃下药,他们不会对他怎么样的,莫胡子毕竟是农村基层干部,过去还是县人大代表。邓启放也不会吃苦头,他虽然态度有些不好,说话爱手舞足蹈,但他懂政策法律,他会保护好自己的。怕的是全金来,他没有见过多少世面,说话也有些不得要领,如果将他们三个一个一个隔开,他就难以应付那种场面了。要是他在里面吵吵闹闹,态度不好,肯定是要吃苦头的。”全安说:“今天晚上的行动成功了,说不定明天他们三个人就会出来的。顾家好和丁县长要公安局把他们抓走,原本是想杀鸡给猴子看,不让群众再闹事,再告状。但他们的心里并不踏实,他们担心莫胡子和邓启放那两张嘴,会不会趁着把他们抓到县里去的这个机会,把苦藤河乡的问题一古脑儿全部向上面倒出来。 因此他们也不敢让公安局久关他们。”全安顿了顿,“来春呀,我现在还在想修桥的事哩。不管怎么样,苦藤河大桥还是要修的。还要早修才行,我是想,只等顾家兄弟的事有个眉目了,我们就得给李书记烧火,要他赶快动工修桥。不然,明年十月是通不了车的。”刘来春说:“只等莫胡子出来,我们就认真商量一下,做好两手准备,一手是和顾家兄弟对着干,另一手则是组织群众做好修桥的准备工作,只要乡政府决定动工修桥,我们就上劳动力。”两人说话的当儿,邓启放的女人莫如华匆匆来了,人没进屋眼泪却滚豆子一般滚落下来:“全支书,我家启放和金来犯了什么罪,把他们两个人都抓走了?”全安劝她说:“我们正在说这个事。如华,你从哪来?”“刚才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碰着张支书,他说你在这里。”“你不要着急,那些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过一两天,他们就会回来的。”刘来春问莫如华:“他们上午抓他们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在医院侍候启放他娘,还是红玉刚才去医院换我的时候对我说的。”“你在医院还听到什么消息了没有?”“上午,李书记带着几个人到医院看望顾乡长,听说一个是县委赵书记,另一个是专门查案子的周书记。快中午的时候,顾主任和茅山冲村的张支书也到医院看望顾乡长去了。不过,张支书只在医院呆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人背后议论说,这次苦藤河乡有好戏看了。”莫如华说,“启放他娘还不知道她儿子和女婿都被抓走了,不然还不晓得她会急成什么样子。”全安说:“他们不但抓走了启放和金来,还把你娘家哥也抓走了。”莫如华就又哭了起来:“他们为什么那样恨我哥啊,我哥这次什么事也没做,什么话也没说,他们还要抓他。”全安问:“张支书离开医院之后,是不是去连山酒家了?”“那我就不知道了。”莫如华哭着说,“全支书,你要想办法把我家启放他们弄回来啊。”全安就问莫如华:“你会泅水吗?”“苦藤河边长大的,当然会泅水。全支书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想让你带个人到市里去一趟。”“去市里做什么?”“救你家启放和你哥。你从我们村挑选一个会泅水的女人和你一块去。东西我们都准备好了,半夜十二点从两河口泅水过去,赶凌晨一点多钟那趟火车,明天上午上班的时候就到西岭市了。你们直接去找市委书记。半夜的时候,苦藤河渡口还有人过渡,目的是掩护你们过河。”莫如华有些胆怯:“要是找不着市委书记怎么办呢,要是给市委书记守大门的人不让我们进去又怎么办呢?”“找不着可以问呀。守大门的人不让进的话,你们没长嘴,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话,连哭也不会了?”全安鼓励说,“市委书记也是人,他也有兄弟姐妹。你把况对他说,他不但不会骂你,还会给你把问题解决好。他解决问题又不要自己动手,只要给县里打个电话,一切问题全都解决了。”全安顿了顿,“我和刘支书想了好久,只有你去市里最合适。”莫如华的眼泪就出来了:“我这是去救我的男人和我娘家亲哥啊。我这就回去挑和我去市里的人。”“这是关系到你哥和你男人能不能出来的大事,要挑靠得住的,千万走漏不得风声的呀。”全安叮嘱说。 2.乡村档案(2) 这天晚上八点半钟的时候,苦藤河乡的干部职工才陆陆续续地来到乡政府会议室开会。***二十五瓦的灯泡出的昏黄的光亮,照在乡干部们一张张没有表的脸上。几只飞蛾拍打着五颜六色的翅膀,碰撞着挂在会议室中间的灯泡,居然把那颗没有多少光亮的灯泡碰撞得东摇西晃起来。 赵祥生和周明勇还坐在房间里给丁安仁打电话,觉得他还是应该过来参加一下会议。有些事是丁安仁在苦藤河乡扶贫的时候定下来的,比如从老百姓手中收取各种费的问题,就是经过丁安仁同意的。赵祥生要终止它,跟丁安仁通一下气当然有好处,免得生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丁安仁却十分抱歉地说他在连山镇实在抽不脱身:“赵书记你是一把手,只要有利于苦藤河乡的安定团结,有利于苦藤河乡的工作,你怎么处理苦藤河乡的问题我都拥护,我都支持。”周明勇对赵祥生说:“不来就不来,他不来会就不开了?走吧,开会去。”走进会议室,周明勇问李冬明应该到会的是不是来齐了。李冬明要吴生平清点一下人数,吴生平说:“人数早清点了,二十八个乡干部,除了顾乡长住医院,其他的人全都来了。”然后,吴生平就农技站、电管站、广播站、文化站、国土站、企业办,一个一个地问,下面就一个一个地回答都来了。吴生平就说: “乡政府代管的三十二个人员除了金所长上县里去了,其他的人也都全来了。”何奔一旁说:“好像企业办还缺两个人吧。”顾家富解释说:“匡会计和宁出纳正在陪一个采购员在连山酒家吃饭,请一会假就来。”严卉说:“刚才匡会计打电话来,说那个采购员喝酒喝多了,他们可能来不了了。”李冬明正色道:“我早就说了,赵书记和周书记要在会上做重要指示,一个都不能缺席,严卉你给他们打个电话,要他们赶快赶过河来开会。”严卉只得去办公室打电话,一会儿回来说:“他们马上就来。”等了一阵,两人还是没有来,赵祥生说:“不等了,我们开会吧。”李冬明脸色很不好看,问顾家富道:“你没有提前对他们说?”顾家富说:“说了。我们也难呀,不像你们,端的国家铁饭碗,工资由财政,我们的工资靠自己找。那些外地来的采购员就是我们的亲爹老子。得罪了,我们就只有喝水填肚子了。”李冬明说:“那就开会吧,不等了。今天的会议十分重要,我们乡的群众对乡政府集资修桥有意见,有人向省里写信告状,有人把村支书的手也砍伤了,更为严重的是,一部分群众将乡政府的围墙也推倒了,今天县公安局已经抓走了三个人。县委赵书记和纪委周书记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到我们苦藤河乡来,就是为了更好地解决苦藤河乡的问题。丁副县长也来了,因为连山镇留他在那边开会,就没有过来。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听赵书记和周书记给我们做指示。下面,热烈欢迎两位领导讲话。”李冬明这么说过,就带头鼓掌。 赵祥生问周明勇:“你先说说还是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周明勇说:“主要是听赵书记做指示。但赵书记刚才已经对我说了,要先听大家说说。我们这次下来的目的,就是听大家的意见的。”李冬明见两位领导都不说,就说:“那我们自己先说吧。”李冬明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话,没有料到吴生平却先开了口:“我先说吧,今天县委书记和纪委书记到我们乡里来,这阵势,就有些不寻常,没有人开头,就都不敢说话了。我说,今天上千的农民群众围攻乡政府,推倒乡政府的围墙,这是一起严重的恶**件。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中央三令五申,稳定压倒一切,可我们乡却出现了不稳定因素。大家想一想,如果我们县有几个乡镇像我们苦藤河乡这样闹事的话,我们县会是一个什么局面。我们市有几个县这样闹事的话,我们市又会是一个什么局面。大家都这么闹,改革开放还搞不搞?西部大开还搞不搞? 经济建设还搞不搞?小康还奔不奔?我们的县委书记,我们的纪委书记,县里有多少大政方针等着他们去制定,有多少大事等着他们去拍板,去拿主意。苦藤河乡这么一闹,他们只得把所有的事全部放下来,亲自到苦藤河乡来处理问题。这就说明苦藤河乡这次农民闹事的严重性。当然,也看出赵书记和周书记对处理苦藤河乡的问题的决心。我说,我们苦藤河乡的群众闹事不是小问题,也不是一般的问题,而是一部分人对我们政府不满、对改革开放不满、对西部大开不满的大是大非的严重问题。我十二万分地欢迎县委县政府的领导来我们乡指导工作,解决我们乡群众闹事的问题,给我们乡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吴生平的话没说完,坐在角落里的郑秋菊就失声痛哭起来。 3.乡村档案(3) 吴生平说:“郑书记你不要哭,心里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对两位书记说一说,我相信他们会为我们撑腰的,会支持我们的。***”郑秋菊抽泣了一阵,说:“前几天,李书记要我们每个党委委员带两个乡干部收一个村的集资款,我负责茅山冲村,我在那里开了两天两夜的会,也被群众围攻了两天两夜。他们谩骂我,侮辱我。我真的想不通,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骂一个乡的副书记,他们为什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围攻乡政府,推倒乡政府的围墙,这里面肯定是有原因的。”郑秋菊说完,严卉也哭着说:“今天早晨真的吓人呀,上千数的农民站在围墙外面,一二三,一声吼,多高的围墙呀,多结实的围墙呀,就哗啦一声被推倒了。这还不算,那些农民各人手中拿着一块砖头,冲进乡政府大院,就要砸乡政府的房子。是金所长果断地朝天开了两枪,才将事态平息下来。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乡政府被他们砸成什么样子了。”顾家富一直默不做声地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来开会之前,他去了一趟医院。当时丁安仁也在他哥的病房里,正和他哥说着什么。丁安仁说晚上的会他不参加有好处,赵祥生和周明勇是要听一听乡干部们的意见:“开这样的会我是放心的,有郑秋菊、吴生平、严卉和你顾主任在那里,何奔一个人翻不起浪来。我在那里的话,他们会怀疑我对你们几个人是不是交待了什么。你对他们三个人背后要打个招呼,开会的时候要强调农民聚众闹事,对安定团结带来的后果和严重性。要强调苦藤河乡会造成这种严重局面的原因,这是因为个别干部对落后群众的怂恿和煽动。苦藤河乡的个别干部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个人的目的,完全是别有用心。你们要造成一种气势,让何奔没有说话的机会,让他插不上话。还要让赵祥生和周明勇相信你们说的话全是真实的,是不可怀疑的。”顾家富说:“听张有财透露,晚上可能会有人去市里告状。” 丁安仁心里一惊,说:“一定要截住他们。”顾家富说这个他已经安排好了。顾家好说:“你赶快过河去,按丁县长说的,找他们通通气。告诉他们,周书记坐在那里,他们说话要小心一些,不要有漏洞,不要让周书记抓住了什么把柄。”两个女人一哭泣,原本十分安静的会议室就开始有了轻轻的说话声。有说农民推倒围墙不对的,也有说推倒围墙是有可原的。这时,顾家富霍地站起身来,义愤填膺地说:“这次如果不把带头闹事的人绳之以法,让他们坐几年牢,下次他们就会放火烧掉乡政府的。他们还会跑到县里去闹事,跑到省里去闹事。严卉,你为什么当时不将现场拍几张照片下来。有了照片,谁是带头闹事的人,就一目了然了。不用调查了解,就可以抓人,就可以判刑了。”“我当时吓得魂都不在了,还记着拍照呀,再说,他们看见我拍照,还不把我给打死啊。”“哪些闹得最凶的人你总看见了吧?你是办公室秘书,要眼看四方,耳听八面啊。已经抓了三个,还有哪些人该抓,你要提供一个名单出来。”顾家富恶狠狠地说,“漏掉一个该抓的坏人,就留下一条祸根,苦藤河乡就留下了一个隐患。”严卉看了李冬明一眼,说:“其实,当时有三个村的村支书都在现场。既然大岩村的莫支书都被抓了,这三个村的村支书也该抓。虽然他们并没有动手推围墙,但他们都站在人群后面的,那架势像是在督战一样。只有竹山垭村的全支书还出面阻拦了一下。不过那样阻拦还不如不阻拦。我看他那是做给我们乡政府的领导看的,他骨子里根本就不想阻拦。”顾家富说:“我们苦藤河乡为什么有那么多刁民告状,为什么他们有那么大的胆子来乡政府闹事,就因为他们的背后有人撑腰。我看这些人是最不能放过的。”郑秋菊说:“我在茅山冲村遭人围攻的时候,张支书也坐在旁边看着的。”吴生平说:“没有是非观念,对落后群众的错误行不制止,不批评,不教育,甚至听之任之,是我们苦藤河乡一些干部职工最大的毛病,也是造成我们苦藤河乡眼前这种严重局面的最根本的原因。”顾家富打断他的话道:“吴乡长你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我说这不是是非观念的问题,也不是你所说的是一种什么毛病。我说他们是别有用心。他们惟恐苦藤河乡不乱的根本原因,是想从中达到个人的目的。”李冬明现周明勇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瞪顾家富的眼睛里含着一股火,忙说:“大家都说说,特别是没有的,你们不能只是坐那里听,你们也要说说自己的看法。赵书记和周书记是希望全面地听听意见,大家都不要有什么顾虑。” 4.乡村档案(4) 何奔说:“刚才郑书记、吴乡长、顾主任和严秘书都说了很多,我也想说说自己的看法。我负责大岩村的集资款的收缴工作,大岩村离乡政府不远,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住在乡政府,对今天早晨生的事我也是目击者。的确,今天早晨到乡政府来的农民很多,但没有你们说的有一千多人,甚至说几千人。刘所长已经偷偷清点过,前前后后也就九百八十多人,而且大多数人是来看热闹的。就像大岩村来的三百多人,他们没有动手推围墙,他们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热闹。当然,他们的表现也不行,当围墙被推倒的时候,他们就拍巴掌大声叫喊推得好,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刚才严秘书说来了三个村的支部书记,其实你还没有清点到,是除了大岩村的莫胡子,其他几个村的支部书记全都来了,连最里面两个村的支部书记也来了。我感到很奇怪的是,老崖村离乡政府几十里山路,他们怎么那么早也赶来了。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除了竹山垭村的全安上去制止他们推围墙,其他几个村的支部书记的确一个都没有出面制止一下。他们都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热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色。我的心里当时真的只感到一阵阵地冷。我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我们苦藤河乡怎么了?老百姓反对我们,我们的村支书可是在镰刀斧头下举过手的啊,他们中有的党龄比我们严秘书的年龄还要长呀,他们受过多年党的培养和教育呀,他们为什么也这样冷眼看待我们?他们为什么就不出面制止一下呢?刚才郑书记也说了,而且是流着眼泪说的,她在村里遭村民围攻,遭村民谩骂。在我们乡,像她这种遭遇的其实还不止她一个人,也不止一次。我们除了责怪农民群众之外,我们是不是还要认真检查一下自己,认真反思一下自己,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反对我们,这样憎恨我们。” 何奔的话刚说完,司法干部张大中也带着气愤的口气说:“今天上午,县公安局田跃带着刑警来抓人,把竹山垭村的邓启放和全金来抓走还说得过去,他们毕竟在群众中间吼了,叫了,骂了。把莫胡子抓走,就有些让人不可理解了。八个在现场的村支书没有被弄走,惟一一个不在现场的村支书却被抓走了,这是怎么回事呀?要说他是后台,在指挥大岩村的群众闹事,可大岩村的村民并没有闹事嘛。这就是说,公安局这次抓人,并不仅仅是因为推倒围墙的事。那么又是因为什么事要抓他呢,他到底犯了哪条哪款呢?我真担心,这样下去,前面的问题没有搞清楚,后面的问题又出来了。”顾家富大声地吵了起来:“弄走莫胡子,不是哪一个人决定的,我哥和李书记不点头,谁敢弄走他?他心里要是没鬼,能那样乖乖地让田跃弄走?还是他自己提出来要带几件衣服,说是怕三五天回不来。”何奔说:“这么看来,就是张司法员分析的那样,田跃这次来抓人,不光是抓今天早晨来乡政府推围墙的人,莫胡子犯有什么前科是肯定无疑了。顾主任,你能说说他犯有什么前科吗?”顾家富说:“谁知道呀,你问他自己去吧。”何奔好像想起了什么,问李冬明道:“企业办的两个人不是说马上就来的吗?快半夜了,怎么还不见他们来。是不是不愿参加今天的会呀!”李冬明就问严卉:“你打电话时他们是怎么说的?”“他们说一会儿就来。”顾家富骂何奔道:“何奔你不要以为县里来了两个书记,腰杆子就硬了。县委书记纪委书记不是你何奔家的当差,你打个屁他们都会听。”李冬明就批评顾家富说:“顾主任,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和何委员吵,怎么把县里两位书记扯在里面呀。”顾家富气势汹汹地说:“县里两位书记下来是解决问题来的啊,屁股坐偏了那是不行的。”周明勇的眉头早就拧得紧紧的了,他真想臭骂他一顿,赵祥生却用眼神制止了他。何奔这时已经忍无可忍了,对顾家富吼道:“顾家富我劝你放清白一些,眼下虽说一些手中有了一点权力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无法无天,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总有一天**是会收拾这些乱党乱国的家伙的。”顾家富就跳了起来,指着何奔的鼻子大骂何奔是这次农民闹事的总后台,是想打击报复他哥和丁县长。 5.乡村档案(5) 这么一闹一嚷,时间就过得快,李冬明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就把顾家富的吵闹声压了下去,对刘宏业说:“刘所长,你也说说吧。***今天赵书记和周书记召开这个会的目的,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乡财税所长刘宏业一个晚上就坐在角落里,耷拉着脑壳,眯缝着眼皮,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李冬明点他的名,让他不由地打了个激灵,过后就连连说:“这次下村收集资,我跟着李书记的,我看见了的,李书记也看见了,我要说的,刚才大家也都说了。已经半夜了,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顾家富就吼起他来:“刘宏业我平时还以为你是个晓得好歹的人,这个时候怎么就不敢说话了,脑壳就像条狗卵缩进肚子里去了。对我们乡生这么严重的大问题也不敢吭声了。你他妈的今后还想不想在苦藤河乡待下去?”何奔说:“说不说由他自己,顾主任你威胁他做什么?”顾家富蛮横地说:“他自己都没说我是在威胁他,你替他生什么气。刘宏业,你说几句。”刘宏业说:“我的确没什么说的了。”李冬明说:“刘所长没说的,就不说吧,其他人还有什么说的没有?”吴生平说:“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我们乡的这股歪风邪气必须要遏制住,任其下去,就不得了了。”郑秋菊说:“这不是歪风邪气的问题,这是破坏安定团结的大是大非的问题,这次的问题得不到彻底解决,我不敢在这里工作了,请赵书记给我换个地方吧。”这时,下面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严卉跑下去拿起话筒只喂了一声,就大声叫喊:“李书记你的电话。”李冬明下去一阵之后,回来时脸色就变得有些青,说: “电话是连山镇派出所打来的,说是刚才苦藤河渡口有两个苦藤河乡的农民被两个蒙面人打成了重伤,现在正在连山镇医院抢救。”李冬明还有一句话不敢说,镇派出所说这两个农民是要到市里去告状,刚刚下渡船就被蒙面人打了。李冬明想起晚上在严卉办公桌上看见的那张纸条,心想这两个蒙面人肯定是匡兴义和宁占才无疑。他在心里只叫苦,县委赵书记和纪委周书记都在这里,你们往市里跑什么。这时如果扯出严卉桌上那张纸条,严卉肯定不会承认的,顾家好和丁副县长他们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呢? 那样的话,自己夹在中间就扯不清楚了。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对郑秋菊说:“你赶快和刘所长过河去看看,问问是哪个村的,赶快通知他们的家里人,”李冬明过后又对刘宏业说,“你去的目的,是在他们的家人没来医院之前,对医院说一说,做一下担保,要他们采取一切得力措施进行抢救,千万要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如果顾乡长还没有睡,你们两个顺便看看顾乡长,对他说说乡政府的况,赵书记和周书记明天还在这里,他有什么意见和想法,你们带回来,好对两位书记汇报。过去之后,有什么问题,及时打电话过来。”郑秋菊和刘宏业走后,李冬明说:“我们继续开会吧。还没有的,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可是,会议室再也安静不下来了。大家议论纷纷,说过去从来没生过蒙面人打人的事,今天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顾主任,你手下的两个人到底干什么去了呀,这个时候也不见他们来开会。”何奔对顾家富说。 “不知道。”顾家富冲何奔说,“你怀疑那两个蒙面人是匡兴义和宁占才?”“不敢这样怀疑。但他们今天没来开会是雷打不动的事实。 严卉说他们一会儿就来,严卉是不是也在替他们说谎呀。”“何奔你他妈的为什么老是和老子过不去?你找死呀。”李冬明批评顾家富说;“顾主任,你手下的人连这样重要的会议都不参加,人家怎么说不得呢。你自己说说,你这个主任是怎么当的?你对他们要进行严肃的批评才是。”顾家富说:“我现在就去叫他们马上过来参加会议。”“快散会了,还叫他们过来做什么。”何奔一旁说:“两个蒙面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殴打苦藤河乡两个过河的农民?我看这个问题要查清楚。不然,谁夜里还敢过河呀。”吴生平说:“不要瞎猜瞎想,郑书记回来不就清楚了?”李冬明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欢迎赵书记和周书记做指示。”一个晚上一直坐在一旁默不做声的赵祥生对周明勇说:“你说说吧。”周明勇说:“我没有什么说的,主要是听赵书记做指示。我要向大家说明,我来苦藤河乡,并不是因为今天苦藤河乡生了群众闹事的事,我早就准备来了。一是因为事比较多,工作比较忙,二是因为其他的一些原因,就一拖再拖,一直没有到苦藤河乡来。我今天要说一声对不起大家,对不起苦藤河乡的群众。 6.乡村档案(6) 我们县纪委的工作,就是监督我们县党和政府的各级领导要做‘三个代表’的忠实执行者,要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要为群众勤勤恳恳地工作,要亲民爱民富民,要认真地清查和打击干部队伍里的贪污**分子,严肃党的法纪法规。***所以,我们的工作特别强调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我才来一天,对苦藤河乡的况还不十分的了解,就没什么说的了。没有调查,就没有权嘛。下面还是请赵书记说吧。” 赵祥生说:“我和周书记是上午来到苦藤河乡的,我们走访了竹山垭村,听到了一部分群众的意见。今天晚上又听了大家的。明天我们还准备走访几个村,深入了解一下苦藤河乡的况,也算是解剖麻雀吧,对指导全县的工作是有好处的。”赵祥生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神一下严肃起来,“从今天看到的和听到的,我才知道我们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生活还这么苦,我们苦藤河乡还这么贫穷落后。在座的各位,你们认真思考过没有,苦藤河乡的老百姓为什么对乡政府的领导意见这么大?他们为什么要推倒乡政府的围墙?为什么要向县里、向市里、甚至向省里告状?如果你们还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中间的原因固然很多,但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我们苦藤河乡的领导还在不顾党和国家三令五申,顶风向农民群众乱收费。我说的这种乱收费,不包括这次向农民收修桥集资款。农民群众自己也说,这次集资修桥不是乱收费。你们应该认真地扪心自问一下,你们的心肝上还有血没有?农民群众那么穷,生活那么苦,你们居然还下得了手,挖空心思,巧立名目,向他们收取的这费那费,达十二种之多。你们自己说说,平安费是什么意思?担保费又是什么意思?你们怎么让他们得到平安,你们又能担保他们什么?还有什么家禽家畜费,还有什么调解费。现在可好,婚嫁喜事生孩子都要收什么人丁费、婚嫁喜酒费了。只要能从农民身上弄到钱,你们真的什么稀奇古怪的费都想得出来呀。群众骂我们你们听见了没有?群众骂我们是在敲他们的骨髓,吸他们的血,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你们还是不是**的干部?” 赵祥生简直是在吼了,“从明天开始,苦藤河乡的各种收费一律取消。过去收的各种费要认真清查,用到什么地方去了要查清楚,该退的要全部退给农民群众。如果谁把从农民手中收上来的这些钱花了用了甚至贪污了,要交司法机关从严惩处。今后,谁敢再向农民群众伸手,我就先把谁的职撤了再说,其他的问题,由周书记在这里处理。周书记要在苦藤河乡住一段时间,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处理好了,群众满意了,他才回去。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你们,只要你们是在一心一意地为他们办好事,办实事,他们即使暂时对你们有误解,反对你们,但他们终究是会支持你们的,拥护你们的。如果你们不但不为他们办好事,办实事,反而愚弄他们,鱼肉他们,那他们是会将你们赶下台去的,是会将你们打倒的。这不是危耸听,你们不要低估了群众的力量和能耐,我希望你们不要做被群众赶下台去的人,不要做被群众打倒的人。”赵书记这么说过,就问李冬明,“郑副书记他们去一阵了,怎么不来个电话?”顾家富说:“半夜了,渡船的老头早就睡了,不叫半天他不得起来。这时过了河就很不错了。”顾家富过后又说,“我们收的各种费,都是丁县长在这里扶贫的时候定的,他说这不是向农民乱收费。现在不让收了,不对他说一声只怕不行。”赵祥生打断他的话说:“这个问题不用你操心,我去对他说。” 赵祥生顿了顿,“苦藤河上这座大桥不修好,我们真的就有愧于苦藤河乡的老百姓了。冬明,问题再多,再复杂,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千万不能耽误修桥的工作。我还是你下来的时候我对你说的那句话,无论如何,你得给我把苦藤河大桥修好。”转钟一点的时候,才散会。李冬明要严卉将会议室后面客铺的被子换一换,赵书记和周书记好休息。严卉说:“白天我就换好了。”吴生平说:“乡政府的围墙被推倒了,两位领导睡这里怕不安全。要不,干脆过河到连山酒家去睡吧,那里的条件要好一些。”顾家富连忙说:“丁县长也在那里睡,我这就陪你们一块过去。”周明勇正色道:“你们是怕睡这里夜里有蒙面人来打我们?我还真希望见见蒙面人。”李冬明一旁说:“这么晚了,不过去算了,两位书记睡这里不会有问题的。”过后就对赵书记和周书记说,“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走山路呀。”赵祥生说:“是得睡了,你们也睡去吧。”人们走了之后,周明勇对赵祥生说:“看来,苦藤河乡的问题不是复杂,而是比较严重。”赵祥生说:“丁副县长是怎么搞的。他在这里扶过贫,后来的联系点又一直在这里,这里还这么贫穷落后,老百姓的日子还过得这么苦,问题也特别的多,群众的意见也特别的大。”赵祥生担心地说,“周书记,你有感觉没有,今天老百姓的绪还是有些不对头,你还记得今天上午我们在竹山垭村的景嘛,阳天白日,全村的群众集中在一起关着门干什么。”“问题是各村的村干部对乡政府一些领导的意见也不少,那个姓全的村支书对他老婆骂乡政府的领导也不制止一下,让她骂个气消才放手。今天早晨全乡九个村有八个村的支书都到乡政府来了,居然都站在一旁看热闹。我说,这次集资修桥只是一个导火索,问题并不在这里。”周明勇顿了顿,“上午我们去那个没有双脚的女人家里时,那个全支书一再说女孩像谁谁就该吃枪子儿,是什么意思,你看那女孩像谁?”赵祥生没有做声,只把眉头紧紧地拧着,他说:“周书记,我看你还得从纪委再叫两个人下来,抓紧时间突击一下,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弄清楚,解决好。最好不影响他们十月开工修桥。”周明勇说:“我也是这么考虑的。睡吧,时候不早了。”说着,就到那边房子里去了。 赵祥生熄了灯,但他并没有睡着。来苦藤河乡的这一天时间,看见的和听见的,的确让他放心不下。他来西山县还不到一年时间,对西山县的况还不是十分的了解。如果不是亲自到苦藤河乡的村里去看一看,他真的还不知道苦藤河乡的农民会这么的贫穷,他也不会知道这个乡的问题会这么多,这么严重。他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沉。 1.乡村档案(1) 突然,外面会议室传来轻轻的声响,像是有人走动,他不由有些紧张。***这时,他听到客房的门缝隙里有沙沙的声音,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丝星光,他看见门缝里有一团东西在慢慢地往里面塞。他想问一声是谁,想想又没有问出口。一会儿,门外的声响没有了,只有窗外的山野坡上传来几声蟋蟀的低吟。赵祥生轻轻爬起床,将门缝中的那一团东西拿起来,是一沓纸片。赵祥生拉亮电灯,他看清楚了,这一沓纸片共有九张,每张纸片上都写着一行字:强烈要求查清五年前集资款的去向。强烈要求清查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账目。强烈要求取消向农民乱收费。纸片上都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签名的下面,都盖有鲜红的指头印。赵祥生拿着满是指头印的纸片,他终于对今天在苦藤河乡看到的和听到的许多他觉得极不正常的事有了答案。可以肯定,晚上两个苦藤河乡的农民在河码头被打,与这些盖有红指头印的告状信不无关系。关于乱收费的问题,晚上的会上已经宣布取消了,也算是解决了。看来,前面的两个问题不弄个水落石出,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是不会罢休的。第二天早晨,赵祥生起来得很早。没有料到,周明勇比他起来得还要早。赵祥生开门的时候,周明勇过来问他道:“昨天晚上,你没有被吓着吧?”赵祥生惊问道:“你听见了?”“听见了。不过不是蒙面人,我也就没有声张。”“知道是谁吗?”“没有看清,好像只有一个人。”赵祥生将那一沓告状信拿给周明勇看:“主要反映的三个问题。”周明勇接过那些纸片,也没看,说:“原本是并不复杂的问题,查清了,就没事了。可是,却得不到解决,让群众苦苦地告了几年状。事越弄越复杂,群众的意见越来越大,外面的影响也越来越大。”这天的早饭吃得迟。不知顾家富从哪里弄来一些野味,让大师傅做好,又弄来两瓶五粮液,说是昨天赵书记和周书记晚饭没吃好,早上喝杯酒对爬山有好处。 吃饭之前赵祥生问李冬明:“郑副书记和刘所长回来了没有,那两个农民的况怎么样了?”李冬明说:“我刚才还对严卉说,要她给郑副书记打个电话,问问况。”赵祥生生气地说:“那个姓郑的副书记怎么这样呢,叫她去看望病人,走了就没音讯了。昨天晚上去的人,现在是早晨八点多了,挨打的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她人不回来,电话也该打一个回来嘛。这样的领导,怎么为农民群众服好务办好事呀。”李冬明问顾家富:“昨天晚上你回去了没有,郑副书记和刘所长是不是到连山酒家去了?”顾家富说他回是回去了,但没有看见他们。“我这就去给郑书记打个电话。”顾家富正准备给连山酒家打电话的时候,郑秋菊和刘宏业却匆匆地回来了。李冬明板着脸问郑秋菊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两个伤员的况怎么样了?”郑秋菊说:“两个挨打的农民都是竹山垭村的,他们说是要去市里告状,在医院里还大喊大叫。”郑秋菊看了赵祥生和周明勇一眼,把准备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祥生口气冷冷地问:“他们大喊大叫些什么?”“他们说县里的领导没有靠得住的,不会给他们解决问题。 还有些话说得更加难听,我都不好说出口。”李冬明对郑秋菊使眼色,要她别说,她却不看他。他只得打断她的话问道:“被打的两个人伤重不重?”“不重,不然他们怎么骂得了人。”刘宏业说:“也不能说不重,一个人的脑壳被打开了花,缝了八针。一个人的胳膊被打断了,医院要他们交三千块钱才能住医院。他们说三十块钱都拿不出,哪来的三千。等着家里的人来接他们回去。他们在医院骂娘,让顾乡长听见了,顾乡长说先住下来,钱以后再想办法,他可以做担保。那两个人把顾乡长又骂了一顿,刚才还是让他们家里的人给接回去了。”李冬明问:“他们看清打他们的蒙面人是谁吗?”“他们说他们刚刚下船上岸,从河堤下面跳出两条汉子,脸上都蒙着黑布,各人手中拿着一根木棒,扑过来给他们各人就是几棒,将他们打倒在地,在他们身上搜了一阵,然后扬长而去。 2.乡村档案(2) 还是渡船老人听到他们喊救命,上岸来现他们被打伤了,将他们送到医院去的。他们哪里看清蒙面人是谁。”郑秋菊说,“这两个农民真可恶,进医院嘴巴就没停过,将苦藤河乡的领导一个一个骂了个遍。然后就骂丁县长。影响很不好。”李冬明说:“我们一直等着你们的电话,昨天晚上一去就没有消息,这个时候才回来。”郑秋菊一副抱怨的样子:“那么晚了,谁还愿意渡我们过河,早晨又去看望了一下顾乡长,是你交待我们的。”刘宏业说:“昨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正好碰上顾主任,他叫我们别回来算了,我们就随他一块到连山酒家去睡了。”李冬明问顾家富:“你刚才不是说昨天晚上没有看见郑副书记他们吗,刘宏业怎么说又看见你了?你说话怎么前不搭后语呀。我问你,匡会计和宁出纳呢,他们今天怎么还不到乡政府来?”顾家富说:“可能那个采购中药材的采购员还没有走。”何奔一旁说:“到苦藤河乡来采购中药材,却不到苦藤河乡来,这个采购员也真是怪了。”郑秋菊说:“顾乡长交待说,赵书记和周书记都在这里,要我们认真向两位领导汇报,向他们详细地反映一下我们苦藤河乡的问题,特别是一部分对乡政府的领导不满的人,不能让他们闹事闹成习惯了。还说够条件的,该抓的还得抓。不然,两位书记一走,他们又要翻天的。”何奔问:“蒙面人查不查?”郑秋菊不做声,看着李冬明。李冬明对站在对面的赵祥生和周明勇看了一眼。说:“这么严重的事件,怎么不查?金所长回来了就让他去查。”何奔问郑秋菊:“昨天晚上在河那边没有看见匡兴义和宁占才?”“没有。”“今天早晨也没看见?”“也没有。”“这就怪了,他们陪一个采购中药材的采购员,不住在连山酒家,住到什么地方去了。”李冬明一旁说:“他们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那天匡会计把竹山垭村全金来他父亲的中药材抛河里去了。我给全金来做了多久的工作,也没能让他消气。他到乡政府来吵闹,其中就有这个原因在里面。两位书记来了,要他们参加会议,居然连人都找不着。郑书记,你今天一定要找着他们,今天晚上开会还不到会的话,我要严厉批评他们的。”这时,严卉慌慌张张从办公室跑出来叫赵书记接电话,说是市委杨书记从市里打来的电话。赵祥生急忙去了办公室,电话果然是杨书记打来的。杨书记在那边大声说:“赵祥生,你是怎么搞的嘛,自己在苦藤河乡,也没有把人给看住。告诉你,昨天晚上有两个妇女泅水过河,搭凌晨一点多的火车到我这里来了。两人一身都是湿的。我让秘书给她们找件衣服换,她们也不要,现在两个都坐在我的办公室,你自己对她们说几句话吧。”赵祥生的背脊骨有些凉,额头开始冒汗,说:“杨书记,请你叫她们接电话。”一会儿,电话里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赵书记吧,对不起你,我们到市里告状来了。”赵祥生压住心头的怒火,说:“我现在就在苦藤河乡,你们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对我说,跑到市里去干什么,赶快给我回来。”那边的女人说:“我们信不过你,就不想对你说。怕说了没有用。”赵祥生气得脸都青了:“你们怎么这么说。我什么地方让你们信不过了?”“你到苦藤河乡之后,也不问问顾乡长他们为什么要抓人,抓的是什么人,被抓的人犯了什么罪。全支书向你反映他们被抓的况,你说你不干预公安司法办案。我们怀疑你和丁县长他们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人,也就不想对你说了。”赵祥生真的有些气急败坏了,大声说:“那些气话都不要说了。我们正在着手解决苦藤河乡的问题,你们赶快给我回来。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对我说,也可以向纪委周书记说。你们应该相信县委县政府会解决好苦藤河乡的问题的。”“要我们回来可以,得答应我们三个条件。不然,我们不会回来的。”“什么条件,快说。”赵祥生简直是在吼了。 “第044章资款的去处。还有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账也要查清楚;第三,就是乡政府从我们手中乱收的各种费要取消。你赵书记每个月拿的是国家给的钱,好得。你就不想想我们农民的钱是怎么得来的,他们是在敲我们的骨髓吸我们的血啊。听老辈人说,苦藤河乡政府从我们农民身上收的费比以前要多得多。不答应这三条,我们是不会回来的。我一个农村妇女,也不会一条二条三条地说,是杨书记看了我们的告状信之后,总结出的这三条。”赵祥生说:“乱收费的问题解决了。我已经在昨天晚上的乡干部会议上宣布再不准乱收费了。从明天开始,周书记住在苦藤河乡政府,专门解决其他的两个问题。”赵祥生的话没说完,那边却传来了杨书记的声音:“赵祥生,她们已经把苦藤河乡的况全都对我说了,看来,苦藤河乡的问题可能不是一般的问题。过去我也接到过告状信,也转到你们县里去了,并没有引起你们重视。你和周明勇同志一定要把那里的问题处理好,不然,你现在把她们叫回去了,她们还会往外面跑的。你要知道,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是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一票否决制不是儿戏。但稳定必须要依靠广大的人民群众才行,要给群众一个好的生活环境,要让老百姓一天一天奔好日子。干部队伍里的**问题不解决,地方上的邪恶势力不根除,老百姓没有好日子过,人心无法稳定,社会也就无法稳定了。什么时候,她们真要跑到省里去了,跑到北京去了,我看你赵祥生怎么收场。”赵祥生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掉下来,连连说:“请杨书记放心,我会给苦藤河乡的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的。请你转告她们,这次如果没有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处理好,她们去省里,去北京,我赵祥生给她们报销路费。”赵祥生放下电话,将周明勇和李冬明叫到办公室:“昨天夜里,竹山垭村有两个妇女从两河口泅水到市里告状去了,她们直接找到了市委杨书记。”周明勇说:“这样看来,昨天全支书他们就是在为告状做准备。那两个蒙面人也已经知道他们要去市里告状,晚上才在河码头拦截他们。好啊,他们都不错啊,有本领啊,在县委书记和县纪委书记面前捉起迷藏来了呀。”赵祥生说:“她们提出三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立即把昨天抓到县里去的三个人放了。第二个条件是清查五年前的集资款和木材加工厂、石灰厂的账目。第三是停止乱收费。”赵祥生一脸严峻,“我看也不要责备她们了。周书记,你现在就给纪委打电话,要他们把别的工作暂时放下,赶快下来两个人,成立一个专案组,着手清查苦藤河乡的问题。我这就给公安局徐杰打电话,问问昨天从苦藤河乡抓去的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如果不该抓,就赶快把人放了。”李冬明担心地说:“要不要跟丁副县长说一声?”赵祥生生气地说:“这个老丁,在这里打个转,抓了三个人就走了,在河那边不过来了。”说着,将电话打到丁安仁那里。 3.乡村档案(3) 丁安仁果然不同意放人:“祥生同志,我丁安仁老了,过两年就退休了。如果心不好,我现在就懒得干了。你才四十多岁,杨书记把你放到西山县来,是让你来镀金的,你的前程无量,你要考虑后果才行。”赵祥生说:“是杨书记让放人的。”“既然是杨书记的指示,你就不要问我。你问我,我就说不能放人。”说着啪的一声把电话就挂了。 赵祥生对周明勇说:“他不同意放人。”“你的意思?”周明勇看着赵祥生,担心地说,“人不放只怕不行,杨书记那里的人还没有回来啊。”赵祥生将电话打到县公安局徐杰那里。徐杰说:“赵书记,刚才田跃还在我这里,他说他们将苦藤河乡抓来的三个人进行了审问,一个姓莫的村支书昨天根本就没有去现场,另外两个人虽然去了现场,但他们说他们是站在围墙里面的,要是他们把围墙推倒的话,围墙就该向外面倒。田跃说他到现场看了,围墙确实不是向外面倒的,而是向里面倒的。这两个人说他们可以找人证明围墙不是他们推倒的,为什么要把他们抓来?丁副县长和顾乡长他们怎么能想抓谁就抓谁?我刚才还在批评田跃,没有充分的事实根据,怎么能随随便便抓人。赵书记,这三个人还反映了苦藤河乡的很多问题。如果这些问题都不是假的,问题就严重了啊。”赵祥生说:“你要田跃给他们做做解释工作,马上将他们放了。市委杨书记已经过问这个事了。”徐杰问:“田跃还下不下来?”“暂时不用下来了。一些小问题,让派出所查一查就行了。”赵祥生挂断电话,对周明勇说,“我不打电话,徐杰也准备放人的。”周明勇问:“赵书记,你今天是回县里去,还是和我一块再走几个村?”“我说了,我从市里下来快一年了,还没有认认真真到农村基层考察过,对西山县农村的况不是很了解。这次就认真到农村走走。上午和你一块到茅山冲村去。下午乡政府几个主要领导再开个会,碰一下头,明天上午召开全乡村主任以上干部会议,我要在大会上说说这两天的见闻和我的一些想法。再就是要在大会上强调一下有关不能向农民群众乱收费的问题。”李冬明一旁说:“我这就去要办公室下通知。”三个人说话的时候,郑秋菊来叫他们去吃早饭,听说县公安局准备把莫胡子几个人放回来,有些着急地说:“他们这样回来了,又会闹事的。”赵祥生冷冷地说:“他们会闹什么事,能把天翻过来?把他们关在公安局就没有事了?真是乱弹琴。走,吃早饭去。”说着就下楼去了。 乡干部们一直都站在乡政府大院的坪场上,他们已经隐隐约约知道到了赵书记接电话的内容,都议论纷纷。有说应该放人的,也有说不应该放人的;有高兴的,也有骂娘的。李冬明说: “都不要议论了,今天上午,乡政府全体人员打扫卫生,将围墙的砖头垒到一边去,明天好开会。”这天上午,顾家富并没有参加打扫卫生,李冬明带着赵祥生和周明勇去茅山冲村之后,他就匆匆走了。他去了连山镇医院。 “哥,我们拐场了啊。”来到连山镇医院顾家好的病房,还没落座,顾家富就这样急急地说。顾家好才开三天刀,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他的老婆一直在医院侍候他。他对他老婆说:“你回去给我煮点稀饭来,医院的稀饭不好吃。”女人看了顾家富一眼,知道他们兄弟有什么话要说,犹犹豫豫地走了。顾家好问顾家富:“快说,我们怎么会拐场了。”顾家富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昨天夜里,竹山垭村有两个女人从两河口泅水过河去了市委杨书记那里,杨书记打电话给赵书记,做了三点指示:一是要县公安局立即放人;二是要认真清查苦藤河乡过去集资买地皮和办的两个厂子的经济问题;三是苦藤河乡过去的所有收费要立即停止,并清查过去所收费的去向。今天上午,李书记又带着赵书记和周书记到茅山冲村去了。这样下去,我们的问题还不全被弄出来呀。”“放人的事,刚才丁县长已经打电话对我说了。”顾家好的脸色很难看,对着顾家富火说,“我早就对你们说了,做事不要太张狂。你们就是不听。都是一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顾家富听见顾家好这么说,不服气地道:“莫胡子和邓启放、全金来三个人被弄进去了,就因为没证据才放回来。他周明勇来清查苦藤河乡的问题,就不要证据了?就凭着几封告状信能把我们怎么样了。”“我现在担心的还是贾伟那里。周明勇可不是一般的人,他办案的手段高明得很,还不知道贾伟能不能扛住。”“他贾伟不怕坐牢,他那里就会出问题;他要怕坐牢,周明勇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张嘴说话。还有丁安仁那里,他不怕丢官坐牢,他就袖手旁观,对我们的事可以不闻不问;他要知道我们会不会被周明勇弄出来,直接关系到他自己的前途和命运的话,他就得先保住我们兄弟别出事。”顾家富一声冷笑,“他们这些家伙,钱就是爹,漂亮姑娘就是娘。我全都记着账的。弄得我的火来了,我要叫他们一个二个全都进笼子里去。”顾家好不做声,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顾家富说:“那个姓周的已经把目标对准丁安仁那老东西了。丁安仁下来之后就住在我的酒家不出来,就是出来了,也就到连山镇找人打打牌,让别人输几个钱给他用,苦藤河乡的天塌下来也好像与他不相干,站在旁边看热闹。你要告诉他,昨天赵祥生和周明勇已经到邓美玉家里去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出邓美玉的私生女儿长得像他丁安仁。”顾家好说:“这个话,还是你说好。他住在你的酒家,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你说出来分量就比较重了。”顾家好顿了顿,“还要叮嘱一下酒家的姑娘,这些日子要规矩一些,不要让人家背后说闲话。”顾家富说:“有什么好说的,抓住了,算我背时;没抓住,谁说也没用。真要抓,也只会抓住丁安仁那老骚公,他简直是一只喂不饱的狗,天天夜里都要女人陪着睡。”顾家好问:“郑书记和吴乡长这两天的况怎么样?”“没有白给他们好处,表现还不错。这几天一直和何奔那杂种争吵不休。怕就怕刘宏业那里,他一直否认他留有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账本复印件。到底留没留,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我渐渐把他看透了,表面上装出一副老实样子,心里只怕不老实,昨天晚上我想他说几句,他毕竟是苦藤河乡的内当家,可他像一个烤死的蚌壳就是不开口。”“正因为他心里不老实,我估计他刘宏业不可能现在就把账本复印件交给周书记,他还会观望一阵的。”顾家富从医院出来之后,便急急地回到连山酒家。 4.乡村档案(4) 连山酒家在火车站外面的十字路口,连山火车站是一个小站。火车从大山肚里钻出来,在小站停两三分钟,车厢里的旅客就会伸出脑壳,看看藏在大山肚里的镇子的模样。再将目光放远一些,看看镇子前面那条清澈的苦藤河。再往远处眺望,那大山就如大海的波涛,层层叠叠,一直连绵到天际的尽头。这时,几个衣着朴素,却长得格外漂亮的姑娘手提小竹篮在火车的窗口前叫卖。竹篮里有煮熟的金黄的苞谷,有炒得香香的花生,有用梧桐叶包着的红薯粑粑,还有刚刚从山里采摘来的猕猴桃之类的野果。姑娘们叫卖的声音甜脆脆的,带着一种山野的清爽和淳朴,让车厢里的旅客为之心动,心甘愿地掏钱买一些她们小竹篮里的小吃尝一尝。从这里下车的旅客,走出火车站的大门,就能看见二十米外的连山酒家。火车站前面宽阔的坪场,绝不像别的车站那样脏兮兮乱哄哄的,坪场上没有垃圾,没有果皮,甚至连一片纸屑也没有。只有几把大大的太阳伞立在坪场中间,太阳伞下是几个女人在卖茶水。火车站的门前,有两个衣着整洁、长相美丽的姑娘。各人拿着一把扫帚在那里打扫卫生。当下车的旅客走出车站的时候,她们会迎上前去,彬彬有礼地说:“住旅店嘛,请去连山酒家吧。”那些风尘仆仆的旅客,见惯了不知道羞耻的在车站门前拉客的嘴唇涂得血红的女孩,却不曾见到这样漂亮而且彬彬有礼的连山酒家的服务员,一边迎接客人,还一边打扫原本不属于她们打扫的地方,想来连山酒家也就与众不同了,便高高兴兴地去了连山酒家。却不曾知道,住进酒家之后,口袋里的钱不被掏得干干净净,是走不掉人的。连山酒家还是上面下来的领导落脚的地方,无论是县里下来的还是市里下来的,无论是来连山镇的领导,还是去苦藤河乡的领导,都住在连山酒家。有的是领导们自己要住在这里,有的是乡镇领导安排在这里的。西山县常务副县长丁安仁就是连山酒家的常客。来苦藤河乡扶贫也好,来连山镇蹲点也好,他都住在连山酒家。有时星期六星期天,他原本在县里,也会坐火车来这里住一个晚上。从西山县到连山镇只有两个小时的火车,方便得很。人们背地里说,连山酒家这些年赚苦藤河乡和连山镇的接待费,少说也赚了一百万。顾家富回到连山酒家,没有看见张朵在客厅的服务台内,服务台内坐着一个客房的服务小姐。顾家富问她看见丁县长没有。 那位服务小姐说:“丁县长刚从连山镇回来,在他自己房里。”“张朵呢?”服务小姐朝楼上看了一眼,就不做声了。顾家富的脸就沉了下来,急急地朝楼上奔去。 张朵二十来岁,长得高高挑挑,脸面周正白皙,细细的眉毛,高高的鼻梁,凸凸的胸脯,像一朵带露的山茶花。张朵读小学时的成绩原本是很优秀的,后来在连山镇读初中,由于家庭困难,读不起寄宿,天天从茅山冲赶到连山镇去上学,过河时耽误一些时间,一天就只能读半天书了。如果苦藤河涨水,就只有缺课。但张朵真的太喜欢读书了,她十分地刻苦,硬是没让成绩垮下来。这时她母亲却病了,得的是一种烂肠子的病,没办法下地做活了。家里少了个劳动力,连吃饭都成问题,张有财只得让女儿辍学回家。张朵跟着父亲做了三年农活,眼看就成大姑娘了。 她母亲的病也更加严重了,整天用一只手抵着自己的腹部。医生要张有财交三千块钱,在肚子上开一刀,把那截烂肠子割掉,不然那烂肠子会变成癌。他们家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到哪里去弄三千块钱?万般无奈,张有财只得去找顾家富,要顾家富把他女儿弄到连山酒家去打工。顾家富说:“放心吧,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在酒家做几年,然后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再不能让她回到茅山冲去,回到茅山冲去没有好日子过呀。”顾家富果然待张朵不错,工资比别的服务员高,活儿比别的服务员轻松,专门坐在大客厅负责住宿登记收款。只几个月时间,张朵那模样就变得更加惹人喜爱了,白白的脸蛋掐一把只怕就要生生地流出汁汁来。这期间,一些客人打张朵的主意,连丁安仁也对她垂涎三尺,但每次总是顾家富及时给她解了围。只是,张朵却没有逃脱顾家富的魔爪,开始张朵坚决不同意,说她只打工做活,决不卖身。顾家富说不干行啊,你现在就滚出连山酒家。 5.乡村档案(5) 张朵犹豫了。***张朵在茅山冲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做了三年农活,她做怕了,实在是吃不了那个苦了。再说,自己的母亲还躺在床上等着自己挣钱回去给她治病呀。 顾家富将一沓百元大票抛在她面前:“你那躺在病床上的老娘不是要钱开刀嘛,拿去吧。不然,你娘死了,你就没娘了。”张朵就那样流着眼泪让一个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年长五岁的老男人给睡了。张朵将那一沓钞票递给她母亲的时候,张有财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盯着女儿。张朵将眼泪往肚里吞,说:“顾主任喜欢我,他要我认他做干爹。他知道我娘要开刀,就给了这些钱,他说这钱不用还,只要我长期在他的酒家做活就成。”张朵从此长期被顾家富霸占着,别的人谁也不能打她的主意。你个老杂种,连山酒家的漂亮姑娘就张朵没有被你睡了,你还不知足呀。这话顾家富没有说出口,他一边往楼上爬,一边大声叫道:“丁县长,我还以为你到连山镇去了哩。”张朵果然在丁安仁房里,勾着头,听丁安仁在说什么。丁安仁对顾家富的到来好像有些不高兴:“才八点多钟,急什么。”顾家富板着脸对张朵说:“客厅没人,还不下去。”张朵连忙下楼去了。丁安仁看着张朵的背影,一脸的不悦。 顾家富说:“苦藤河乡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你知道不知道?”丁安仁不悦地说:“昨天晚上你不是告诉我了嘛。”“你不着急呀。”“我着什么急?”丁安仁看了眼顾家富,“苦藤河乡出问题,我这个做常务副县长的莫非要负多大的责任不成?”顾家富那张肥得鼓油的国字脸就变得僵硬了,恶狠狠地说: 1.乡村档案(1) “全安那杂种昨天已经把赵书记和周书记带到邓美玉的家里去了。***”“这个话昨天晚上你也对我说过了。今天还要对我说第048章,顾家好带着乡里的干部全都下村去了,乡政府空空的。丁安仁躺在床上,看着严卉那可人的脸蛋,那突起的胸脯,嗅着从她身上散出的淡淡的汗香,他的心跳就加快了,浑身感到燥热难忍。这天晚上,当严卉来给丁安仁送开水的时候,丁安仁就将她给睡了。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严卉被他睡过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他顾主任说让她到乡政府来做服务员是不是真的。丁安仁当时还愣了一下,心想顾家富怎么能对她许这个愿。可是,看着严卉那失望的神色,床单上那一片殷红的血迹,他答应了。第二天,顾家富来对丁安仁说他准备给乡国土站小王保个媒,将严卉嫁给他。“这样,你和严卉就不会出什么事了。”丁安仁以前其实是个比较正统的人,比较有上进心、有责任感的人,工作能力也很强,在县委政府几个主要领导中的印象特别的好,虽说年有五十,但从内部传出的消息,他是会再上一个台阶,进政府大院的。他觉得顾家富是有意在玩什么圈套,想把他丁安仁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睡严卉的滋味实在让他难以忘却,将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压在身子下面的那一种诱惑实在让他难以抵御。严卉后来真的不但做了乡政府的服务员,还和乡国土站小王结了婚。丁安仁也就得以长期地睡严卉那嫩花花的、富有弹性的、活力四射的身子了。不久,顾家富要丁安仁去县农业银行联系贷款,他要办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丁安仁就只有全力去办了。再后来,顾家兄弟送给丁安仁木材呀,烟酒呀,甚至钱呀,他都来者不拒。顾家富将年轻漂亮的姑娘安排给他睡,他也乐意接受。只是,顾家兄弟要他办的事也越来越多,要他关照的问题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而他,在顾家兄弟面前也就只有点头的份了。“丁县长,你怎么这么说?你把我和我哥当成什么人了。”“你自己说你是什么人,你莫非还是好人不成。”丁安仁顿了顿,叹了口气,“你顾家富不要来要挟我,我们现在要办的,是不能让他们抓着什么。知道嘛,他们要是抓住了证据,一切就都完了。”顾家富说:“别的人都好对付,县纪委那个周书记我是没办法对付的。他不信邪,这个人只有全靠你了。”丁安仁说:“所以,我要你办的事,你得赶快去办。动手迟了,就来不及了。我这棵大树倒了,大牢就敞开大门等着你们了。”丁安仁顿了顿,“你们以为我下来的这两天是在旁边看你们的热闹?跟你们说,在官场上,你们还嫩了些。这两天,我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工作,你们也要把该做的工作全部做好,不要有任何缝隙让他们钻。他们就是觉得苦藤河乡有多大的问题,找不到证据,也只有干瞪眼。下午我过河去,跟赵祥生打个招呼,然后就回县里去了。他们在这里,我待在这里不好。”“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恨极了你,如今他们有周明勇撑腰,胆子就更大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还是别过河去好。”“赵祥生和周明勇下来两天了,我不去打个转,会让他们猜疑的。”丁安仁说着匆匆走了。 2.乡村档案(2) 顾家富目送丁安仁下了楼,便去三楼找他的女人。***顾家富的女人比顾家富大三岁,由于长年累月在农村汗爬水流地劳作,显得特别的老糙,五十多岁年纪,脸上的皱纹像一张破渔网,头白了许多,腰也开始变弯了,看上去俨然六十多岁的老太婆了。 和肥头大耳的顾家富站一起,不认识的人还以为老女人是他的亲娘哩。自从全家从茅山冲村搬到河这边开起了酒家,钞票真的就像拾树叶子一般来得容易,老女人的日子就好比从苦水里淌进了蜜罐子里。只是,顾家富不学好,常常背着她和那些从农村来的女孩睡觉。有一次,他把一个女服务员带到三楼家里来睡,被她抓住了,她真的气得不行,觉得自己的男人太过分了。要他保证今后不再和别的女人睡觉,她就不去告他。没有料到,顾家富一点都不着急,说他为什么把服务小姐带到家里来睡,就是希望她去告他。那样,他就可以和她离婚了。他说国家有法律,如果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好上了,只要自己的女人告了他,就说明他们双方已经没有感了,法院就可以判他们离婚了。如果有感的话,男人为什么要带野女人到家里来睡觉呢,女人为什么要告自己的男人呢。老女人一下就被他吓住了。如果真离婚了,那自己又只有回到茅山冲去。这幢三层楼房自己没出过钱,也没出过力,当然自己就没有份的。老女人没有文化,也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男人说的话她就信以为真了。她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吃的苦,心里就打颤颤,真的要她离开连山酒家,苦日子就没有尽头了啊。老女人只得屈服地说:“我求求你,看在我们老夫老妻的分上,婚就别离了,我从此也不管你了,你要跟哪个女人睡我都没有意见,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再不要把野女人带到家里来睡。”顾家富看见女人被他吓住了,得寸进尺地说;“你应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老巫婆一样的模样。你在一楼打一个转,酒家就没人来吃饭喝酒了,就没人来住宿了。没人来吃饭住宿,哪来的钱赚?没钱赚,你吃屎喝尿填肚子我都不管,我们的女儿读不成书却是大事。我说你就坐在家里享福吧。吃什么,穿什么,我都让人给你安排得好好的,不要像个鬼一样,这个房间瞅瞅,那个房间瞅瞅,让客人心烦。你要不听我的话,我们还是只有离婚。”老女人没有办法,只有答应顾家富的条件,他给她买一个大冰柜、一套餐具,她吃住都在三楼,每天除了去菜市场买点菜,再不下楼来。在旁人的眼里,她成了一个寄住在连山酒家的外来人了。 老女人今天好像有些不舒服,才起床不久,披头散,一副慵懒的样子。顾家富眉头皱了皱,说:“你真会享福呀,快中午了才起床。”“你来做什么。”老女人冷冷地问。平时,十天半月男人也不上楼来,今天急急地跑到这里来,肯定有什么事。 顾家富说:“明天你到医院看看邓启放他老娘去。住几天医院了,近几天可能要出院。”“邓启放是哪个,我不认得。”老女人看着男人,眼里全是抱怨。她有时就想,如果男人没在这里修这幢三层高的楼房,如果自己家里没开酒家,男人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钱多了也害人呀。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说不定就是一枚枚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会将这幢三层高的楼房炸掉,将自己的男人炸得死无葬身之地的。 顾家富说:“邓启放就是那个这么多年来一直告我状的人。如今他还在告我,我真要被他告倒了,我们只得回到茅山冲去,我们的女儿也就读不成书了。你去看看他的老母亲,买些礼品送去,说说白话,拉拉关系。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啊。邓启放是个孝子,或许他老娘说了他,他就不再告我了。”老女人担心地说:“怕她不理我。”“你们都是女人,年纪也差不多大。再说我大小也是个企业办主任,你上门去看望她,她面子里子都得了,怎么会不理你呢。我将礼品多买一些,她高兴还来不及哩。”顾家富说,“我这就去买礼品,你抽空去一趟医院。不为别的,就为我们的女儿着想吧。”顾家富下楼来,看见张朵一个人坐在那里苦着脸想什么,不由起了疑心,便问张朵:“丁县长把你叫到他房里没有做什么吧?”“没有做什么,就问问我娘的病好了没有。”张朵轻轻地说。 3.乡村档案(3) “你要多个心眼,他一直盯着你的,弄不好你就会上他的手。”张朵勾着头说:“他到酒家来,我就怕。”顾家富恶狠狠地说:“不要怕,我要他要不了多久就滚出连山镇去。”这么说着,就匆匆走了。 顾家富在火车站旁边的商店买了几袋老年人吃的奶粉、一大包水果,还买了一袋旺旺饼干,就匆匆回到连山酒家。他没有把这些东西立即送到三楼老女人那里去,而是提进张朵的房间,然后把房门关了,从口袋取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溶化之后,注入一支针管,一点点地注射进塑料袋里面的旺旺饼干上,才匆匆地提上三楼交给老女人。 这天下午,赵祥生和周明勇从茅山冲村回来的时候,县纪委又下来了两个人,是周明勇打电话叫他们下来的。一个是马纪委,一个是孙纪委。他们在火车上碰到了被公安局放回来的莫胡子和邓启放、全金来三个人。几个人一块说着话,来到了乡政府。莫胡子是认得赵书记和周书记的,迎着他们说:“两位书记到苦藤河乡来干什么?党的光辉真的照到苦藤河乡来了啊。”“莫胡子,我们握握手吧,我在这里向你和那两位农民兄弟表示歉意了。”赵祥生伸过手去,眼睛瞅着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村支书,他和竹山垭村那个姓全的村支书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相貌,两种性格。全支书虽然也才五十来岁,却像个深山里的农民老头,看上去愚钝,木讷,说话也土里土气。面前这个村支书却是一副十分干练的样子,说出的话也十分的老辣。“我一来苦藤河乡就听人们说起你莫胡子,你的名气可大呀。我说莫支书,苦藤河乡的工作,还要靠你们这些在基层工作的老党员、老同志的全力支持才行啊。”丁安仁在赵祥生和周明勇上午去茅山冲村不久就来到了乡政府。这时他对赵祥生的举动似乎有些不高兴,一旁说莫胡子道: “像个**员说的话嘛,苦藤河乡不是照的**的光辉照谁的光辉。莫胡子我告诉你,这些话是可以上纲上线的,不是随便能说得的。”邓启放冲着丁安仁说:“莫支书说说就不得了了,就犯法了。 有的人白天是人,夜里是鬼,当着人是人,背着人是鬼,干的全是男盗女娼的勾当。他们就没有犯法?我说他们才是披着人皮的畜牲。他们自以为了不得了,没人管得了他们了,可以随意地欺压群众,可以随意地鱼肉百姓。我说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光辉迟早会照到苦藤河乡来,这不,县里两位书记不就来了嘛。”气得丁安仁脸都青了,瞪着眼睛正要作,李冬明连忙岔开话问大家说:“已经下午了,你们吃中饭了没有。没吃中饭的话,我让厨房办点中饭吃。”莫胡子说:“不远,回家去吃,”过后就对赵书记说,“赵书记,我原来以为这次被弄到公安局去,没有一年半载是不会回来的,那样的话我的心也凉了。没有料到把我们弄去关了一天就放了,你赵书记还和我们握手表示歉意,这就让我们的心里又有了希望啊,我今天就又要向你赵书记提要求了呀。”“什么要求,你说吧,只要我赵祥生能办到的,我一定给你们解决问题。”“还是和过去一样的事,也是苦藤河乡的群众盼望已久的事,这就是把苦藤河大桥修好,不能因为一些别的事把修桥的大事给耽误了啊。”“当然要把苦藤河大桥修好嘛,我们县委、政府这次是下了决心的,不然怎么会给你们乡拨一百多万呀。这一百多万对于富裕县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对我们西山县那就是个了不得的大数字了,相当于我们全县干部一个月的工资呀。我已经对你们李书记说了,不管困难有多大,不管生了什么问题,苦藤河大桥是一定要修好的,不能改变的。当然,修苦藤河大桥还离不开你们的大力支持啊。”“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不能说我们支持李书记,而是要感谢赵书记和县委政府对我们的关心,对我们的支持。我们的想法,一是大桥要修双车道,有多大的困难,我们苦藤河乡的群众自己想办法解决。二是修桥开工的日子不能改变,还是十月一号动工。我们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是穷苦了,穷怕了,我们都盼望着把大桥修好,尽快地脱贫致富,这样也才不会拖我们西山县的后腿呀。”“有你们这样的决心我就放心了。”赵祥生对李冬明说,“你听见没有,这就是群众的呼声啊。”李冬明说:“莫胡子你们放心,我已经向赵书记立了军令状,不把大桥修好,我就待在苦藤河乡不回去了。”莫胡子说:“群众这一闹,你没被吓住?”李冬明有些尴尬地说:“这和修桥是两码事嘛。”莫胡子笑说:“那就好。”过后就对邓启放和全金来说,“走,到我家弄中饭吃去。”李冬明说:“邓启放,你爱人去市里了,你知不知道?”“我被弄到县公安局去了,怎么知道她去哪里了。”邓启放心里寻思,我们三个人被抓到县公安局去关了一天,又这样放了,放的时候那个田跃还一再地解释,说对不起,是不是与自己的女人去市里有关,就说,“李书记,我们做农民的,就这样随便被抓,又随便地放了,莫非就不给个说法了?”李冬明说:“刚才赵书记不是说了么,向你们表示歉意,还请你们理解。”“过去的问题也都算了?”邓启放眼睛盯着赵祥生问道。 4.乡村档案(4) 赵祥生说:“你们放心吧,这次纪委周书记下来了,他是专门来处理苦藤河乡的问题的。***你们有什么意见,尽管对他说,他可是管官的官呀。”“是管官的官也好,不是管官的官也好,这我们不管,我们只要替老百姓说话的官,为老百姓办事的官,不要心肝上没得血的官。”莫胡子一旁说:“启放快走吧。我说了,这次太阳一定会照到苦藤河乡来的。”说着,带着两个人匆匆走了。 丁安仁盯着三个人远去的背影,没好气地说:“这样下去,谁还管得了他们。我真担心,李冬明这个党委书记在这里怎么当得下去。”郑秋菊一旁说:“我被这些农民围攻怕了,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了。”丁安仁就脾气说:“你这是什么话,有几个人告告状,操操蛋,就怕了,就低头了,就屈服了,你们还算不算革命干部? 一个二个还在镰刀斧头下面举过手的哩。”郑秋菊有些委屈地说:“你自己刚才还说李书记在苦藤河乡待不下去了啊。”“待不下去就不待了,就准备走路?为什么不想想要采取怎样的措施才能将苦藤河乡的这股歪风邪气打下去,给苦藤河乡营造一个安定团结的环境。”丁安仁十分生气地说,“我看苦藤河乡的领导班子太软弱了,太没有权威了。那时定班子的时候,我就提出过这个问题,现在果然出问题了吧。”赵祥生知道丁安仁的这话是对着自己来的,说:“我们看问题还要客观一些才行。我这两天走了两个村,一个茅山冲村,一个竹山垭村,顺便还到当阳坡村走了走。听说竹山垭村还是全乡比较好的村。连比较好的村都只有那么个样子,可想而知,苦藤河乡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是多么的艰难。他们都知道,他们贫穷的根本原因是由于交通不便引起的,是苦藤河上缺少一座桥,将他们致富的路给切断了。可是,他们为什么对集资修桥有那么大的意见,甚至展到聚众到乡政府要退集资款,推倒乡政府围墙的严重事件。 我们能说都是群众不对?我们就不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早晨市委杨书记为什么在电话里一再叮嘱我,要立即将抓到县里去的三个人放了,一定要把苦藤河乡的问题解决好?因为邓启放他老婆手中有九个村的联名告状信。这个联名告状信我也收到了。杨书记十分震惊,我也十分震惊。这可是全乡九个村六千多人签了名、盖了手指头印的啊。他们不是被逼得忍无可忍了,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他们会这样做吗?中国农民的特点就是不愿惹是生非,不愿抛头露面,他们都希望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你们想一想,两个没有出过远门的女人,半夜三更泅水过河去市里找杨书记告状,需要多大的勇气呀!我为什么要周书记还要叫两个人下来,就因为担心不及时处理好苦藤河乡的问题,可能会酿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一旁的郑秋菊说:“农民知道什么,少数几个人策划好了,要他们签名,盖指头印,他们能不照着办吗?”何奔一旁讥讽说:“郑书记,我请你写一封告状信,去村里签六千多个名,盖六千多个指头印回来。你是苦藤河乡的副书记、父母官,在苦藤河乡群众中的威信肯定高,大家肯定会买你的面子,在告状信上给你签字画押的。”丁安仁说:“祥生同志,上午你们就放不放人的问题征求我的意见,我是坚决反对放他们的。公安局不是菜园子,随便可以进出的。公安局是我们党和国家的专政机关,在人民群众中具有很高的权威性,怎么能当儿戏呢。即使抓错了人,也得关三五天再放他们嘛。现在,你们不但把人放了,还把纪委老马和老孙都叫了来,看样子要在苦藤河乡大干一场的。我说你们这是在助长歪风邪气的气焰,今后你们带着人四处扑火就是。”丁安仁顿了顿,“听说昨天晚上的会上,赵书记宣布为了减轻农民负担,苦藤河乡立即停止一切收费,老百姓肯定要高喊**万岁的,会说你赵书记是最最关心农民疾苦的好领导。可是,苦藤河乡的干部就没法工作了啊!现如今办什么事都要钱,苦藤河乡一没工厂,二没企业,哪来的钱?不从老百姓手中收点钱上来,你叫他们怎么开展工作?说得现实一些,你们二位在这里调查了解况,莫非就不吃饭了?苦藤河乡收的各种费,还是我在这里扶贫时定下来的,有错的话,应该由我承担这个错。” 5.乡村档案(5) 周明勇说:“丁副县长,话不能说得那么绝对。目前,我们县告状的人并不多,除了经常接到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写的告状信,别的地方基本上没有。我们下来几个人,将告状信上说的问题落实一下,有什么不好?我们到苦藤河乡来,睡觉付住宿费,吃饭付饭钱,并没有给乡政府增加多大的负担呀,也没有让他们从农民群众手中弄些集资款来招待我们啊。”“告状信上都说了些什么问题?” “主要是五年前的集资款的问题。”“上次调查组的结论不算数了?”周明勇严肃地说:“苦藤河乡的群众有要求,我们就要下来查,这可是我们县纪委工作的职责。”丁安仁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明勇同志,怎么调查,调查些什么内容,那是你们纪委的事,我无权过问。我担心的是你们在苦藤河乡这么一弄,苦藤河乡的领导班子就这么瘫痪了,没人敢工作了,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呀。”“你那是杞人忧天,担心得太多了。从以往的经验看,凡是纪委办过案的地方,群众的积极性特别的高,工作的效率也特别的好,从来还没现纪委办案之后,这个单位却垮了。”赵祥生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眼睛盯着他们的几个乡干部,觉得当着他们的面争吵不好,说:“到房里去休息一下吧。周书记你走了半天山路,还不累嘛。”说着就要严卉给他去开房间的门,“提瓶开水去,等会我和丁副县长周书记要碰一下头。”严卉刚刚将赵祥生的房门打开,丁安仁就跟了进来:“祥生同志,苦藤河乡的况,你不太清楚,我是十分了解的。我在这里扶了两年贫,后来又联系了两年,苦藤河乡一千六百多户,我没有几户没上门看望过。全乡六千多人,我没有几个不认识。这里的老百姓说起来还是比较纯朴老实的,他们没有见过多少世面,对外面世界的事知道的也不多。由于连山镇这些年的变化比较大,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提高得比较快,苦藤河乡的群众心里不怎么平衡,让莫胡子、全安几个人在后面一挑动,大家就跟着他们起哄闹事。你走访了两个村,应该看出一些问题来了嘛。”“九个村的联名告状信怎么解释?”赵祥生冷冷地问道。 “刚才郑副书记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你为什么不考虑这样一个十分现实的结果,莫胡子他们被抓走之后,苦藤河乡一下就平静了。这就说明一个问题,只有将这几个在群众中造谣惑众的害群之马弄走,苦藤河乡才会安宁下来,我们西山县的领导也才有安静的日子过。”赵祥生就大声地喊在对面房子里和马纪委孙纪委说话的周明勇:“周书记,你过来一下。”周明勇过来说:“刚才马纪委和孙纪委说,他们在火车上听莫胡子他们反映了很多况,都是我们从来没听说过的。”“你看你看,你们纪委几个人也被他们那些话弄糊涂了是不是。他们能反映什么况,不就是顾家富拿着六十多万块钱,在连山镇买了一片荒坡地嘛。当时的大气候如此。我们省在海南炒地皮扔掉了多少个亿你们知不知道?这个责任又由谁来负?我说谁负这个责任,枪毙他十次也不为多。”赵祥生的眉头早就拧紧了:“老丁,你冷静一点嘛。我早就说过,没有问题,就不怕查。黄金扔进火堆里它就没有了?不是这回事嘛。如今很多清正廉洁的好干部,还是因为查才现的哩。”“既然这样,我就不说了。说多了会让别人误会。你们查吧。 我丁安仁百分之百地支持你们。”赵祥生对周明勇说:“清查苦藤河乡的账目,只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你们还要深入到群众中去,多做调查了解。当然,还要向群众多做深入细致的解释工作,说服教育工作。正如丁副县长说的,有的问题只是群众的怀疑,猜测,中间很可能还有很多误会,也不排除个别对乡政府的领导有陈见的人,在群众中间搬弄是非,说怪话,挑拨干部和群众的关系。我相信你们是会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处理好的。”丁安仁说:“赵书记和周书记都在这里,我就用不着在这里了。赵书记昨天要我下来,是处理群众闹事的问题来的,这件事已经平息了,我就回去了。家中的一大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赵祥生说:“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的。苦藤河乡的事就交给周书记他们去处理吧。”“我这就走。赵书记你什么时候走?”“昨天小车送我和周书记下来之后,我让小车回去了。还没给县委办打电话的。明天上午有个会要参加一下,准备明天下午回去。你是不是和我一块回去?”“不了,让连山镇的车送我一趟就是。”丁安仁站起身,出门去了。 6.乡村档案(6) 赵祥生盯着丁安仁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说:“明勇,我们在苦藤河乡待了两天,我真有坐在火山口的感觉。你们还要做好思想准备,在这里可能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和问题。但不管困难有多大,阻力有多大,也不管谁来说,谁来干扰、阻止,或是牵涉到什么样的人,都不要管。你们现在只听我赵祥生的。我赵祥生全力支持你们的工作。”周明勇说:“你放心吧。反**都反到很高级别上去了,我们还有什么怕的。”“这就好,你们将苦藤河乡的问题弄清楚之后,我还要来这里召开群众大会。我要亲自动苦藤河乡的广大群众集资修桥,修一座能跑大货车的水泥大桥。只有这样,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才能摘掉贫穷的帽子,奔上小康之路。”这天,邓启放和全金来跟着莫胡子来到他家的时候,茅山冲村的张有财已经先他们一步来到莫胡子家,正和莫胡子的女人在说什么,看见莫胡子回来,大声道:“莫胡子,下一步怎么办,快拿主意吧。”莫胡子问道:“你知道我今天回来?”“知道,我们都盼着你回来。这次县里下决心了,要清查苦藤河乡五年前那次集资的问题。县委赵书记一直住在我们乡政府里,县纪委周书记也来了。”莫胡子说:“县纪委还下来了两个人,和我们一块下来的。在火车上,我们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全对他们说了。我说,他们只要把苦藤河乡的问题都查清楚了,一些人会将牢底坐穿的。”莫胡子说话的时候,看见女人站在一旁抹眼泪,就走过去说,“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嘛。”“他们给你们饭吃了没有?没打你们吧?”“他们打我们做什么,我们又不是坏人。公安局的人对我们很客气。”张有财说:“你不说,我还真把一些问题都忘了。只是这么多年了,恐怕难得搞清楚了。”“人还在,账就不会毁掉,怎么搞不清楚呢。”“我记起来了,当时是刘宏业兼乡企业办的会计,那边的账全由他管着。后来办移交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全部交过去了。”“他对我说过,他都留有底子的。”“真的?”张有财一副吃惊的样子,过后就说,“这样就好,这样就不愁扳不倒顾家兄弟了。”莫胡子对邓启放说:“你家美玉的事,也要认真地向周书记反映一下。那么一个懂事的漂亮姑娘,让他顾家富给弄成这么个样子,可怜呀。”邓启放的牙齿咬得格格地响,他浑身都在抖:“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盼着这一天呢。”张有财说:“都说美玉的私生女儿像丁县长。这个事,一定要落实,不能说当官的欺负了平头百姓的姑娘,就可以逍遥法外。”莫胡子对女人说:“快弄点东西我们吃,吃完东西我们好一块到竹山垭村去,看看全安在做什么。有一些事,还要商量一下才行。”“你们先走一步,我到河那边我女儿那里去一下。她带信要我去,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张有财说。 1.乡村档案(1) “晚上能回来吗?我们好在竹山垭村等你。”“晚上一定到竹山垭村来,你们等着我。”莫胡子的女人说:“启放,你老娘还住在医院里。昨天听如华说,她老人家这两天在医院急得哭,你不去医院看看?”“我们下火车之后就去医院里了。县纪委两位领导也一块跟我们去了医院,还给我娘买了一些糖果哩。”张有财走后,莫胡子和邓启放、全金来匆匆吃了碗饭,看看已经下午了,也出门走了。莫胡子说,“启放,你们先回去,我到当阳坡村去找一下刘支书。过一会就来。”太阳下山的时候,莫胡子才在当阳坡后面山垭上找着正在犁地种秋荞的刘来春。刘来春看见莫胡子,就把手中的活儿放下了,问道:“这次去县里吃苦头了没有?听说到那里面去是少不了要挨打的。”“他们开始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们把苦藤河乡的况说给他们听了之后,他们的态度就改变了。”“上午赵书记和周书记在当阳坡村的时候,说你们今天会回来。我对他们说,我最担心的是你们在公安局里吃苦头,他们要打你们一顿又有什么办法?回来了就好。启放他们也都回来了吧?”“都回来了。多亏你们弄的那个联名告状信,我妹如华把告状信直接送到市委杨书记手中去了。”“昨天要是不想个主意,市委杨书记就得不到我们的联名告状信了。”刘来春说,“我们商量的事,不知道顾家兄弟怎么全知道了,夜里有两个蒙面人在渡口把我们的人给打伤了。要不是我们早有准备,让如华她们从两河口泅水过去,联名告状信就被他们给截住了。”莫胡子说:“很可能有人把消息走漏出去了。”刘来春说:“我和全安都觉得,要走漏消息,也只有张有财了。今后一些要紧的事,还要避着他一些好。”莫胡子就不做声了,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家里还说起刘宏业留有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账本复印件的事。心想,他要是把这话对顾家富说了,真的就麻烦了。 刘来春说:“我和全安都等着你回来的。”莫胡子说:“我们现在就到全安那里去,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走吧。”刘来春把牛绳解了,让牛去山坡上吃草去了。 “你不把牛赶回家去?”“我女人一会就来的。”两人来到竹山垭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全安家的饭菜摆在桌上却没吃。莫胡子问:“你们还没吃晚饭呀?”全安说:“你们吃了?”“哪吃呀,好不容易才在山坡上找到来春,我们就一块来了。”“我就知道你们没吃,才等着你们的。”全安就让女人拿来一竹筒苞谷酒,“我们今天喝一杯,庆祝莫胡子平安地回来。”“人回来了,事还没了结,我们得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既然惊动了市委书记,县委书记和县纪委书记也都下来了,我们就要想办法让他们把问题全都弄清楚。”全安说:“昨天,赵书记和周书记到我们村,我把他们带到美玉家,周书记详细地询问了美玉的况。赵书记对美玉也十分同,他们还给美玉一些钱。赵书记说美玉的问题应该作为一个案子来对待。周书记说,美玉既然咬定她没有与任何男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问题肯定就出在那次喝酒上。顾家富如果不肯说是谁强暴了美玉,那就做亲子鉴定。周书记说,只要证实谁是美玉私生女儿的父亲,这个人肯定要判强奸罪去坐牢。”全安顿了顿,“莫胡子,你离乡政府近,信息比我们灵通,要多往周书记那里走走,许多况他们肯定都不是很清楚。”莫胡子说:“顾家兄弟能容忍周书记带着人在苦藤河乡查他们的案子吗?还有丁副县长,他早就被他们拉下水了。他们肯定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周书记查苦藤河乡的案子。他们还会采用一些狠毒的手段,恐吓向周书记他们提供材料的群众,打击报复那些不和他们同流合污的乡村干部,当然也包括我们。如果不是打击报复,他们把我抓到县里去干什么?所以,这些日子,我们除了要把该说的问题全部向周书记反映之外,只怕还要多长几个心眼,注意顾家兄弟的动向,防止生意外的事。” 2.乡村档案(2) 全安说:“莫胡子这话说得有道理。***可以断定,昨天夜里的蒙面人,就是匡兴义和宁占才。这件事也提醒我们,他们是盯着我们的。有些事我们还得注意别让他们知道。狗急跳墙,他们这个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刘来春说:“张有财这个人有些靠不住,一些重要的事还不能对他说。”莫胡子说:“下午我从县里回来的时候,他正好去我家找我,我对他说刘所长还留有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账本复印件,我现在还真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把这个话说给顾家富听。”全安说:“这就难得料到了。你只有先向周书记汇报一下,要他找找刘所长,赶快把账本复印件要过来。”莫胡子皱着眉头许久没有做声,过后叹了口气说:“这个张有财,也是穷得没办法了,把二十岁的女儿送到顾家富那里做服务员,能有好下场?顾家富让他女儿认他做干爹,给了他一些钱给女人开刀动手术,他就把顾家富看真了。只怕顾家富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打他女儿的主意。到时候他女儿弄出什么事来,他张有财那张脸看往哪里搁呀。”“这就叫做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是婆娘害了几年病,家里穷得走投无路了,他不会把女儿往虎口里送。”全安顿了顿,“这样吧,我现在就去找邓启放,要他写一个详细的东西,莫胡子你拿去交给周书记。口说无凭。再说周书记他们也记不了那么多。有个材料,他们也才有一个依据。” 刘来春说:“这样也好。”过后就问全安和莫胡子,“你们的集资款退了没有?是不是还是以前那个计划。”莫胡子说:“李书记这次是真心实意要把苦藤河大桥修好他才走,县里又拨下来一百三十万,错过了这个好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又才会说起修桥的事。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已经穷极了,穷怕了,再也等不得了。这次收上来的集资款,不能退。等周书记他们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弄清楚了,我们再把集资款交上去,要求李书记立即动工修桥。如果群众有意见,我们还要多做一些解释工作。”刘来春说:“今天上午,赵书记和周书记去了茅山冲村之后,又在当阳坡村停留了一会,对我说过些日子他们要亲自到苦藤河乡来动群众集资修桥的。”“这样的话,我们就更不能把集资款退给群众了。”莫胡子顿了顿,“时间不等人呀,转眼就到国庆节了,如果国庆节动不成工,不能下大桥的基脚,就难避开明年春天的洪水了,那样一来,修大桥的时间就要往后推。赵书记和周书记都下来了,他们的决心很大,看来解决我们苦藤河乡的问题是有指望了。那么苦藤河大桥也肯定是要修的了。我们自己得主动一些,积极一些。 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几个村支书得赶紧通一下气,统一一下意见,最好提前组织青壮年男劳力去烧石灰,去劈石头做修桥的准备工作。到了修桥的时候,再把主要劳力集中起来,协助施工队做修桥的辅助工作。那样的话,一是赢得了时间,二是能节约一大笔资金,减少修桥资金不足的困难。”全安说:“这样好。我估计赵书记周书记和李书记都不会反对的。不过要动用全乡九个村的劳动力,还得请示一下李书记才是。再一个,各村的劳动力上多少,怎么上,再怎么分摊到每个劳动力的头上去,也要算好,不然,有的劳动力上得多,有的劳动力上得少,会引起意见的。”莫胡子说:“这个问题好解决。修那么大的水泥桥,修桥的时间就得一年,需要的工也不是一百两百的数。秋收过去就是冬天了,闲下来了,人们在家玩也是玩,给自己修桥哪个不愿意出几个工日呀。我看全乡每个劳动力不管好和差,先摊二十个劳动日的义务工。二十个工日做满了,就暂时不做了,待到明年看况,要加义务工时再通知大家。一些外出打工的劳动力,不能回来做义务工,以钱抵工也行。当然,那些愿意多出义务工的我们也不反对。”刘来春说:“这样一来,先做义务工的人也就放心了,不会担心别人不做义务工了。先做后做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全安说:“时间不等人。我们要赶紧把我们商量的这个事向其他几个村支书通通气,近几天就得组织人去石灰场,去岩石场。”莫胡子说:“这次上人和以前上义务工修塘坝水利工程,或是修路搭桥抗洪救灾是不一样的,这次我们是自组织的行动,我们这些做支部书记的都得亲自带队才行。如果村支书因为要协助周书记他们办案一时还抽不脱身的话,也要村主任亲自带队。”刘来春说:“一锤子定音的事,就按莫胡子说的办。莫胡子,你再定个时间,什么时候上人?”“这几天也许是最忙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周书记可能都要找。 3.乡村档案(3) 这样吧,九月十号上人吧。九月十号是农历的八月初八,大好的日子呀。这几天时间让大家做做准备工作,一些农活还没做完的户,也好趁着这几无把农活做完。”天黑一阵,张有财才匆匆地赶到竹山垭村全安家来。人没落座,就着急地说:“莫胡子,我们只怕要慎重一些才行,弄不好,可能又要出事。”刘来春问:“你听到什么了?”“刚才我在连山酒家我女儿那里,听酒家的人说,丁县长在连山酒家了大火。说他昨天带着公安局刑侦队田队长把莫胡子他们抓走,今天却又把他们放了,简直是把法律当儿戏,说抓就抓,说放就放,今后谁还听政府的话。他说他回县里去找常县长,常县长管不了这事,他就到市里去找市长,不把莫胡子几个人好好整治一番,他不会罢休的。我考虑这个事是不是有些问题。要是上头抓住我们推倒围墙的事不放,还要上纲上线,可我们却还蒙在鼓里,还在这里偷偷地弄他们的材料,要把他们弄倒,搞不好他们又会给我们扣上一项整领导干部黑材料的罪名。”刘来春看了莫胡子一眼,没有做声。莫胡子问:“你还听到什么了?”“别的没听说什么。他们只是说有很多事原本是误会,群众并不知道事的真相。总认为顾家富拿着大家的集资款只买了一块乱坟岗子。其实并不是那样。他们还说,县委赵书记也是来西山县镀金的,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市里去。所以,别看现在赵书记说得硬,带着周书记蹲在苦藤河乡,口口声声要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弄清楚,到时候市委书记市长一个电话下来,他就会拍屁股走人。你们想想,到时候常县长做了县委书记,丁副县长做了县长,他顾家好还不做乡党委书记?吃苦头的还是我们这些穿草鞋的农民啊。”莫胡子脸有些冷,说:“赵书记走不走,我们不管他。李书记走不走,我们也不管他。他们走不走我们也管不着啊。我们只要顾家兄弟把上次集资的钱弄清楚,该退的退给我们就行了。没钱退,也得把话说清楚。他们不是说中间有很多误会吗?那就把误会说出来,给群众一个交待,苦藤河乡的群众也就不会有意见了。当然,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账也要算清楚,该给老百姓的钱要给老百姓,该给村里的钱要给村里。再就是乡政府定的那么多收费的项目,昨天赵书记已经宣布再不准收了,看上去这个问题也就算是解决了,但能不能落实下来,我们也还抱有疑问的。 除了这些,别的我们什么都不说了。我们毕竟是农民,我们穷得住破木屋,穿烂衣裳,吃红薯脑壳,我们就只关心我们自己的切身利益,别的什么都不管。”张有财说:“还有一个事,是顾乡长对我说的。他说现在苦藤河乡有很多人议论,说邓启放他妹的私生女儿像丁县长。这个话要是让丁县长听到了,他会向法院起诉的,追究下来,那是要人坐牢的。他说这个事能随随便便议论的嘛。无根无据,那就是造谣,就是诬陷领导。”莫胡子问:“刚才你去医院了?”张有财说话有些吞吞吐吐:“没去,他前不久对我说的。”“怎么过去没听你说过?”“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就没说。现在赵书记和周书记都下来了,我怕有人冒冒失失向他们反映这个事,惹出麻烦来,那是要吃官司的。”“你的意思呢?”“是不是丁县长的种,只有美玉自己心里清楚。她自己一直不肯说出事的真相,别人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能说像谁就是谁的种吧。要把这个事弄清楚,就只有做亲子鉴定。听说我们中国只有上海和另外两个地方可以做,费用十分的高,要几万块钱,谁做得起。这不是说的一句空话嘛。”刘来春叹气道:“是也是,不管怎么说,吃亏上当的还是我们这些泥巴腿子农民。这次要不是邓启放他女人连夜往市里跑,找到市委杨书记,莫胡子和邓启放几个人只怕要坐一年两年牢才得回来的。”莫胡子说:“那就算了吧,等着周书记他们去查。我们做农民的,到头来还得靠抛汗脱皮土里刨食养活自己,没时间和他们争那些是非曲直。”张有财说:“只有这样了。我们都是村支书,别让乡政府的领导说我们在背后搞他们的鬼,什么时候把我们给弄掉我们还不知道。就像你莫胡子和全安的县人大代表,就那样让顾乡长给换掉了,多丢人现眼呀。”莫胡子打断张有财的话,说:“不说了,在家里等消息吧。看看周书记他们调查的结果是不是和上次调查的结果一个样。”赵祥生和周明勇那天上午参加了苦藤河乡的村主任以上干部会议之后,赵祥生给县委办打了个电话,要他们派个车下来,下午接他回县里去。过后就对周明勇说:“吃了饭,我们一块过河去。对顾家好说说县委的打算。还没有到那一步,一些事还得和他通通气。这是组织原则问题,真到了要他停职反省的时候,又是另外的搞法了。”周明勇说:“这是应该的。我还想去看看他们买的那块地皮,群众反映那么大,到底是什么样子,在东还是在西,我心里还得有个数。”赵祥生说:“我们一块去看看。” 4.乡村档案(4) 吃过中午饭,李冬明也要送赵祥生过河去。赵祥生板着脸说:“小李呀,你在苦藤河乡工作七八个月了。这个时间说起来也不短。我到苦藤河三天,居然没有人说起你李冬明来,没有人说你好,也没有人说你坏。如果不是这次集资修桥弄出事来,大多数人根本就不认识你。实际上,你李冬明在苦藤河乡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我在你下来的时候交待你,把苦藤河大桥修好就让你回县委办,看来我的这个安排有很大的问题。我们的一些领导在安排自己的下级下去的时候,对他们的职务安排许愿也好,定回去的时间也好,都是不妥当的,这就使下基层来的人不安心工作,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等着时间满了,就拍屁股走人。苦藤河乡前两届书记就是这个况,苦藤河乡的工作没有抓上来,让老百姓也吃够了苦头。你李冬明这七个月没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你整天想的就一件事,修桥。桥修好了,你就可以回去了,别的事你一概不管,一概不过问。老百姓向你反映什么问题你都听不进去,当做耳边风,才酿成了农民群众聚众闹事的严重事件。应该说,这是一个严重的教训。今后,我们要改变这种做法,让谁下来,谁就得老老实实在下面工作,全心全意地为老百姓办好事,办实事。上不上去,什么时候上去,要看表现,要看政绩,要得到广大群众的认可。群众说你是个好干部,我们就考虑你。群众说你不行,你就老老实实在下面待着。 我现在告诉你,从你开始就这么办。你给我做好长期在苦藤河乡工作的准备。特别是现在,周书记下来了,顾乡长心里肯定有绪,加上他又在住医院,许多的事你要协助周书记做好。苦藤河乡的正常工作你也得亲自去抓,不但要抓,你还得给我抓好。 比如眼下正是秋收秋种的时候,该种的要种下去,该收的要收回来。不然,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再过一些日子,又要下去催交征购任务和农业税,还有乡村两级的各种提留上交、秋季计划生育工作,这都是几块难啃的骨头。你要把全乡的干部职工组织动起来,积极地做好这些工作。不能因为纪委专案组在这里办案,苦藤河乡的工作就瘫痪了,就没人抓了。你把这些工作做好了,我就高兴了。”赵祥生说完,就带着周明勇走了。 李冬明站了一阵,还是跟在他们的后面下了河码头。“我送送赵书记就回来。”他说。 让赵祥生和周明勇都没有料到的是,丁安仁昨天并没有回县里去。他们来到顾家好病房的时候,丁安仁也在那里。 “你不是说昨天就回去吗?”赵祥生这样问道。 “你忘了,今天是星期六啊,回去也不上班。这个老顾,这个时候住医院,真不是时候。”丁安仁的神态有些不怎么自然,“老赵,你可不能老是待在下面呀,县里多少大事等着你处理。 昨天老常给我打电话,让我对你说,要你把明勇的工作安排好了,就尽快赶回去。”赵祥生说:“我还真忘了今天是星期六了。顾乡长,在农村工作,没有星期六星期天这个概念吧。”顾家好就抱怨说:“赵书记,我已经在农村干二十多年了,该吃的苦也吃了,该受的气也受了。这次,你得照顾一下我,将我弄进城去,让我也过几年清静的日子。我不像别的人,要级别,要位子,还要进县委或是政府机关。我也不想进大院,你随便给我在哪个局弄一个副局长的位子就行。我的要求,就是按月给我几百块钱的工资。”丁安仁一旁说:“老顾对我说过多次了,我总是不同意,说你们这些有农村工作经验的同志都进城去了,农村工作谁来做? 我们西山县是农业县,农村工作是大头。农村这一块不稳定,我们西山县就别指望有好日子过。这次看着老顾躺在病床上,我的心也软了。祥生同志,你自己也看见了,让人寒心呀,在苦藤河乡兢兢业业工作二十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啊,居然还有人在后面说他的坏话,告他的状。我说这些人的良心被狗吃了。”赵祥生说:“真金不怕火炼,几个人写写告状信就让你趴下了。我告诉你,我还真希望苦藤河乡能查出几个好干部来。查出几个值得全县的广大干部职工学习的廉洁奉公的人民公仆出来。”周明勇一旁说:“赵书记今天要回县里去,我和冬明陪他来看看你。当然,我来还有一个事,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既然有人写告状信向我们反映问题,我们就要下来把事弄清楚,给群众一个交待。我们这次下来三个人,我一个,马纪委一个,孙纪委一个。我们想从乡政府再抽几个人协助一下工作,我们跟冬明已经说了这个事,还提了几个人的名。顾乡长,你看叫刘所长和何奔他们帮一下忙行不行?村里也准备抽一个人上来,你看大岩村那个莫胡子合不合适?”顾家好的脸色一下难看极了:“周书记,你是领导,你要怎么办,我顾家好没有权力说不行。我知道你们已经相信了告状信上对我的那些指控。你们要征求我顾家好的意见,我就要问,乡政府还有副书记,还有副乡长,他们就不行?你是觉得两位副职替我说话,而何奔他们老是和我顾家好作对,于是就要何奔他们帮忙是不是?”周明勇解释说:“顾乡长你多虑了,刘所长管着乡政府的财会账本,必须参加,我们工作起来才方便。何奔是苦藤河乡的纪检委员,县纪委派下来的人。县纪委下来办案,不找他找谁去?”“莫胡子怎么解释?”“我们也是从工作方便的角度来考虑的。他家离乡政府近,吃饭睡觉都方便一些。”丁安仁一旁说:“顾乡长的意见是不可不考虑的。我在苦藤河乡扶了两年贫,是知道莫胡子这个人的,这个人的特点就是专门和领导作对,而且,他有极强的煽动性和组织能力。让他协助你们办案,乡政府马上就要瘫痪。全乡二十几个乡干部,甚至乡政府的三十多个代管干部,都会被他强加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让你们去查。”赵祥生说:“村里肯定要一个人上传下达一些精神、一些意见,给群众做一些解释工作。老顾,你看谁做这个工作合适?” 5.乡村档案(5) “我看张有财就很合适嘛。这个人做了二十多年村领导。茅山冲村的工作,也是全乡比较好的。” “那他就算一个吧,不过,张支书吃饭睡觉还得在自己家里,县纪委没有这笔钱开支,我们也不想因为在苦藤河乡办案增加你们的负担。”周明勇说,“定的这几个人,还要在全乡干部会上说一说。不然,会引起误会的。我们顾乡长就有误会嘛。”周明勇顿了顿,“李冬明刚下来半年多,苦藤河乡的许多事他还不是很熟悉,刚才赵书记还在批评他。弄不好工作就会被动,不知道顾乡长什么时候能出院?”顾家好说:“我心里也急呀。只是,看这个样子,三五天只怕还出不了医院。”顾家好脸上流露出一种无奈,“不过也好,你们来处理苦藤河乡的问题,来查账,我应该回避才是。”丁安仁一下就起火来了:“这样下去,你周明勇就在我们西山县到处救火吧。我可以断定,你周明勇查过之后,不出一个月,就又会有人告状。说不准还会告你周明勇哩。”赵祥生听丁安仁这么说,有些生气:“纪委是干什么的?就是做这些工作的嘛,哪里有问题,就到哪里去,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顾乡长,你就安心住医院治病,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和周书记联系,找我也行。我还是刚才说的那句话,很多清正廉洁的干部还是查出来的哩。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才是。”说着,就和周明勇、李冬明出了医院。 “时间还早,我们到连山镇去一下,要镇政府去个人带我们看看苦藤河乡买的那块地皮。”赵祥生过后就批评李冬明说:“下来半年多了,自己乡政府花几十万买的地皮居然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像话嘛!”连山镇政府离连山镇医院没有多远。几个人一会儿就到了,正好镇党委书记邹广生和镇长贾伟都在。两人见赵祥生和周明勇来了,连忙把他们往办公室迎。邹广生说:“我正准备去苦藤河乡找你们的。”赵祥生问:“有什么事?” “连山镇一些工作,要向两位书记汇报一下。”周明勇说:“别说客套话了。我对你们打开窗子说亮话,我今天来,是要问问苦藤河乡买你们地皮的事。”邹广生说:“我和李冬明一块下来的,不知道卖地皮的事。要贾镇长说说,他在连山镇的时间比较长。”贾伟说:“我前几天还对李冬明说,苦藤河乡买了块地皮摆那里又不开,养蛇养老鼠嘛。我们镇有个规定,超过五年不开,地皮就要收回来了。”贾伟顿了顿,对李冬明道,“你们苦藤河乡真是说不清白,越是穷,告状的人就越多,哪个还敢在那鬼地方做领导呀。”邹广生问李冬明道:“听说这次又告到省里去了?”贾伟一旁说:“岂止是把告状信寄到省里去了,还有人从两河口泅水过河,到市里找到市委杨书记送千人联名告状书。不然,两位书记能亲自到苦藤河乡来?丁副县长基本上是蹲在这里的。我们西山县要是有两三个这样的乡那真的不得了了。我说,对这些告状的人要给点颜色看看,做领导的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特别是李书记,你只怕要花些力气整治一下你们乡那些告状专业户才行。”周明勇打断他的话,说:“他们买的地皮在哪里,能带我和赵书记去看看吗?”贾伟有些不怎么愿:“在火车站的那边山坡上。有一段路不通车,走路得半个多小时。”周明勇说:“走吧,我们一边走,一边聊。”邹广生说:“我和李冬明一块下来,在连山镇才工作七个多月,还不知道苦藤河乡在我们镇花八十万买的那块地皮在哪里。 我也陪你们去看看。”说着,和李冬明前面走了。 贾伟有些生气地说:“邹书记你可别像李冬明一样,跟着人家瞎说,哪有八十万,我们连山镇只收他们六十五万,还有一些钱,他们用作填补过去欠下的招待费了。苦藤河乡的一些基本况我还是知道的。”苦藤河乡买的那块地皮说远也不远,从火车站旁边往那边山坡走,走出一公里就到了,就在一座大山的半山腰,长满了芭茅和荆棘。周围没有人家,没有水田,只有零星的几块旱地,种的红薯和苞谷。红薯还没有挖,稀稀瘦瘦的红薯藤还没有盖住贫瘠的土地。苞谷已经收了,干枯的苞谷秆子在秋阳下泛着焦黄。站在荒坡地里,除了能看见连山镇西头的一些零零星星的房子,还看得见长长的火车像千脚蜈蚣一样地从那边的山洞里钻出来,匍匐着又钻进了这边的山洞。 6.乡村档案(6) 周明勇问贾伟:“这一片坡地全被苦藤河乡买下了?”“没有,他们只买了荒坡的一半。***共计十二亩。”贾伟用手比划着,“四周的分界线上都埋有界岩的。”李冬明不由吃惊地道:“六十五万就买得这么一片荒坡地?”周明勇问:“当时他们买下这片荒坡地准备做什么用?”“那时,全国炒地皮搞开的余热还没有退。当时,大家都将形势估计得过于乐观,想把连山镇建成一个五万人口的具有旅游特色的山乡集镇。他们买下这块地皮,就是想转手卖给开商在这里修吊脚木楼做度假村,可是,不曾想到,这块荒地在这里摆了几年,也没有卖出去。”贾伟回答道。 周明勇有些没好气地说:“只有那些有神经病的人才会在这里买地皮修度假村。”“应该说是当时的大气候有神经病呀,谁料得到啊。”贾伟急忙在一旁分辩。 赵祥生的眉头早就拧成了两个疙瘩:“六十五万,就抛在这么一片荒坡地上?”贾伟说:“按当时外面的地皮价,不算贵。”李冬明就叫了起来:“还说不贵呀,我们县城旁边的地皮也没这么高的价呀。”贾伟好一阵没有做声,许久才说:“真要说起来,还是苦藤河乡在决策上的失误。他们买地皮的时候,就该考虑连山镇的展前途到底有多大。他们应该知道,连山镇才十几个村,总人口也不过两万多,怎么建得起一个五万人的集镇?再说,连山镇这地方,有什么值得看、值得玩的地方能吸引外面的人?除了一些在城里住腻了的,没有事做的男女有几分好奇地在这里下车,跑到河边或是山坡上照几张照片,摘一些苦藤草回去做菜吃,又有谁肯到这里来度什么假。”贾伟说到这里,就又笑说,“前几天倒是有几个外地的老人到连山镇来玩,看中了这片荒坡地的偏僻、安静,说他们在城里饱受了喧闹之苦,死了之后,把骨灰葬到这里来多好。所以前天我还对李冬明说,你不把这块地开出来,我要收回去做坟场了。”赵祥生板着脸批评贾伟说:“你就不知道苦藤河乡的那几十万块钱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那钱是准备做什么用的?你们的心肝上哪有血呀。”周明勇说:“我们现在回去可以看买地皮的账吗?”贾伟说:“这就有些难了,经办这件事的会计前年就调到县农业局去了,具体况要问他才知道。”贾伟顿了顿,“我还是那句老话,账面上是不会有问题的。这个我清楚。因为我是当事人。要说有问题的话,就是苦藤河乡在决策上的失误。”周明勇说:“会计走了,账本不会背走吧?”周明勇说这话的口气有些冷。 .7788xiaoshuo.com 贾伟看了周明勇一眼,好像有话要说,喉节骨蠕动了一下,喉头的话却没说出来。 赵祥生说:“回去吧,我还要赶回县里去。”过后就严肃地交待邹广生和贾伟,“周书记还留在苦藤河乡办案,今后还会找你们的,你们要给我好好地配合,如果像刚才贾伟那样,看看账本都说难,你们就得认真考虑考虑后果了。”贾伟脸面有些红,站那里不敢做声了。邹广生对周明勇说:“周书记你什么时候打电话叫我们都行。”过后又对赵祥生说,“赵书记,叫镇里的小车送一下吧,比坐火车还是要舒服一些。”“不用,我已经给县委办打电话了。”赵祥生看见周明勇一个人默默地在前面走了,说,“周书记,我这就回去给农业局打个电话,叫经办这块土地手续的那个会计下来一下。”“你别操这份心,我这就回去给农业局打电话,把那个会计叫下来。不能说当时的会计调走了,那时的账就查不着了吧。我说这次的清查工作就从这里开始。”周明勇看了贾伟一眼,口气重重地说。 赵祥生回县里去之后,周明勇找郑秋菊和吴生平两人谈了话。他们两人一个是乡党委副书记,一个是副乡长,而且,他们两人在苦藤河乡工作的时间都比较长。他想听听他们的意见。再说,他下来这几天,群众和一些乡干部对他们也有一些反映,说他们跟顾家好跟得紧,甚至还说了郑秋菊许多难听的话。这几天,他也看出了一些问题,他们两人说话总是向着顾家好的。他想摸一摸他们的思想况,看能不能从他们那里找到一些突破口。如果这些想法都达不到,那也得让他们知道,他周明勇这次可不是游山玩水来的,希望他们放明智一些,不要陷在泥潭里不能自拔。 1.乡村档案(1) 果然不出周明勇所料,他和他们两人的谈话很不顺利。他们两人对周明勇带着孙纪委和马纪委来苦藤河乡,有很大的抵触绪。吴生平不等周明勇把开场白说完,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7788小说网 “我在苦藤河乡工作十年了。苦藤河乡穷,老百姓的日子苦,可这穷这苦不能当成我们的一些领导下来镀金的场所吧,不能当成他们往上爬的踏脚石吧。看着前两任乡党委书记下来,又看着他们被提拔到县里去,到市里去。如今李书记下来半年多,天天想的也是回县里去做县委办主任,进常委。包括丁副县长,下来扶贫的时候是县农业局局长,两年贫扶完,他就成了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了,如今又当上了常务副县长。他们下来做了些什么,我不敢说。但苦藤河乡的现实况摆在这里的,几十年来,落后的面貌依旧,贫穷的面貌依旧,老百姓的苦日子依旧。这两天你们也看见了,吃亏的是谁,是老百姓。是除了能够往上升的书记以外的乡干部。当然,最吃亏的还是顾乡长。年纪大了,又没有背景,不可能往县里调,也不可能往像连山镇这些富裕的乡镇调,他只有做长期待在苦藤河乡的准备了。现如今,报纸上登的是如何亲民爱民富民,广播里播的也是如何亲民爱民富民。我们乡老百姓感受到的是顾乡长带着乡干部如何在他们家里催粮催款,催各种提留上交和征购任务。书记们对征购任务,对农业税,对提留上交也看得特别的重,抓得特别的紧,因为这是他们的政绩。 穷苦落后的地方的老百姓对政府的意见原本就大,火气就足,动不动就告状,就闹事。于是,他们把心中的抱怨,心中的火气,心中的不满,全往顾乡长一个人身上甩去。我们苦藤河乡本来就有告状的习惯,顾乡长也就只有让他们罗列种种罪名、种种恶行去告了。周书记,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顾乡长值也不值,冤也不冤?”郑秋菊和吴生平不同,吴生平一个劲地牢骚,她就在旁边一个劲地掉眼泪。她再三地请求周书记给她帮个忙,把她调动一下,她说她在苦藤河乡工作就像坐在火山口一样,夜里常常做噩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找出许多的罪名,告她的状,让你周书记也带着人来查,“到那个时候,我郑秋菊只有上吊自杀了。”周明勇心想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却是异曲同工,全是为顾家好叫屈鸣冤,说:“刚才吴副乡长说的一些况,我认为是值得注意的。我们的领导干部,特别是一把手,不论到什么地方,都应该在那里为老百姓认认真真地办一些实事,办一些好事,做出一些看得见、摸得着、让群众能够受益的政绩。不能带着一种下来镀金的思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平安安地待两年三年,就拍屁股走人。我们的领导机关,在派他们下来的时候,不能给他们许愿、定时间、留位子,而是要他们认真地工作,回不回得去,能不能上台阶,要看他们的政绩,看他们工作的那个地方的人民群众对他们的意见和评价。”周明勇突然打住话,神一下变得严肃起来,“我请你们两位解释一个问题,苦藤河乡为什么会生上千群众来乡政府闹事,还推倒围墙的事? 全乡六千多群众为什么一个不少地在告状信上签名画押?这是正常现象吗?能用你吴生平同志的逻辑解释这个问题吗?其实,你们俩也大可不必为顾乡长鸣不平。因为,我们下来只是调查了解群众反映的问题,并没有针对性。你们莫非不了解我们纪委办案的程序,如果有针对性,就要先把被调查的人或是停职反省,或是隔离审查。我们并没有这么做嘛。所以,你们为顾乡长鸣不平也好,自己心里有压力也好,都是大可不必的。眼下,正是秋收秋种的时候,顾乡长生病住医院,李书记刚下来不久,我希望你们要积极地工作,带着全乡的干部职工抓好各村的秋收秋种。不然,明年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再一个,就是要积极地配合纪委专案组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多向我们反映,有什么思想况,也可以和我们交流。今天这个态度,我周明勇当然是不希望再看见了。”周明勇突然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来苦藤河乡之前,就下了这样一个决心,不管遇到的阻力有多大,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我们一定要把群众反映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给群众一个交待,不然,我们是不会回去的。”“周书记这么一说,我的思想就通了,我一定听周书记的,多向周书记汇报自己的思想,积极配合周书记的工作。”吴生平不敢看周明勇那张严肃的面孔,连连地说。 2.乡村档案(2) “我也听周书记的。***”郑秋菊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刚才我说的一些话,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周书记原谅。”“你们的心是可以理解的。你们在基层工作的艰辛我也十分地同。该汇报的,我一定汇报好。该反映的,我一定给你们反映。希望你们能够克服困难,好好地工作。这一段时间,能按你们说的去做,我就感谢你们了。再一个,我想召开一个全体干部职工大会,把我们来苦藤河乡的目的对大家说一说。你们有顾虑,有怨气,别的干部职工不一定没有。”“什么时候开?我叫严卉通知人。”“晚上,我已经叫李书记通知办公室了。”周明勇说,“开过会,我们就开始工作了。”没有料到,这天晚上的会议刚刚开始,就被一群来乡政府要集资款的农民给搅了。这些农民来到乡政府之后就大吵大闹,说他们这次交的集资款至今也没有退。如果不把集资款退给他们,他们就到市里找杨书记去,市委杨书记不是很关心苦藤河乡的问题吗?请他出面把他们的集资款要回来。李冬明问刘宏业:“前天我就交待你了,要你赶快把收上来的集资款退回去,你是怎么搞的,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拿到集资款?”刘宏业说:“我怎么没退,连顾乡长住医院的那一万块钱,我都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借来还给他们了。只是,全乡一千六百多户,我不可能一户一户退呀,是各村的村会计领回去的。我一再地交待他们,要立即把钱退到农民手中去。”周明勇生气地说:“你们收集资款的时候,为什么不怕麻烦,能一户一户地收上来,退集资款的时候就不能一户一户地退了? 让村里的会计把钱领回去了,你们也该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们把钱退到农民手中去了没有吧,你们这种漂浮的工作作风真让人生气呀。”过后就向农民解释说,“请你们放心,我周明勇在这里,就能保证集资款一分不少的退给你们。”那些农民根本不听周明勇的劝说:“这些话我们听得多了,全是蒙骗人的假话。我们现在只要钱,没有钱我们就不走了。”周明勇说:“看来今天晚上的会是开不成了。这样吧,全乡干部职工大会往后推一推,请大家回去,什么时候开会,另行通知。我们纪委几个人和这些要退集资款的群众座谈座谈,听听他们的意见。当然,李书记也要留下来和我们一块听听。”李冬明十分恼火,问他们是哪个村的。那一群农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说是竹山垭村,有的说是大岩村的。李冬明就去办公室要严卉给莫胡子和全安打电话,要他们赶快到乡政府来领人,并要严卉给各村打电话,问问集资款是不是全部退到农民手中去了。如果哪个敢把集资款扣在村里不退给农民,他要开除他们的党籍。 李冬明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周明勇正在和农民们座谈。孙纪委和马纪委则坐在一旁做记录。周明勇说:“我们到苦藤河乡来,主要的工作就是处理苦藤河乡的集资款问题。请你们放心,你们的集资款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明天就让你们拿到手。李书记,你听见没有,明天他们的集资款要是拿不到手,我就找你。”李冬明连连说:“我已经打电话了,明天大家都可以拿到钱。 我还要办公室一个村一个村地打电话落实,没有把集资款退给农民群众的,赶快清退。谁要扣留农民的集资款,我就处分谁。”周明勇说:“大家都听到了吧。今天把你们留下来,是想听听你们对乡政府有什么意见。你们要大胆地说,不要怕,有我周明勇给你们撑腰。”农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马纪委一旁说: “这位周书记是我们县的纪委书记,是管官的官,他说给你们撑腰,你们还怕什么。你们李书记不敢对你们怎么样,你们顾乡长也不敢对你们怎么样。他们要是对你们怎么样了,你们去县里找周书记,周书记会狠狠地整治他们的。”一个中年人就带着一脸愧疚地说:“周书记,我向你承认错误啊。前天,我在告状信上签了名,盖了指头印。不过,真正的错不在我。我一个农民,没有文化,没有见过世面,也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事。他莫胡子怎么说,我就相信了,他说五年前的集资款被顾主任贪污了,要我们都签名盖指头印告顾家兄弟的状,我就只有盖。如果不盖,今后莫胡子会打击报复我。我们村里很多人都是这么被逼着签的名盖的指头印。其实,莫胡子是对去年他没有被选为县人大代表不满,对顾乡长有意见,认为是顾乡长在背后做他的手脚。他是把我们当枪子使哩。”中年汉子的话没说完,其他的人就都吼起来了。有的人说竹山垭村全支书也是这么连哄带逼要他们签字盖指头印的。李冬明问那个中年汉子叫什么名字。那个中年汉子有些吞吞吐吐地说: 3.乡村档案(3) “你要把我的名字记在本上,我就不敢说了。”周明勇说:“你要是有顾虑,我就不记在本子上了。”那汉子说:“我叫李全富。”中年汉子还把其他人的名字一块说给周书记听,“我们都说了,哪个要是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也往省里告状。”李冬明说:“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嘛,这个问题我给你们担保还不行嘛。”李全富说:“顾乡长和顾主任是我们苦藤河乡人,这么多年来,他们为苦藤河乡操了不少心,办了不少好事,我们苦藤河乡的大多数人是拥护他们的。只有少数的人,因为自己的一些要求没有达到,就恨顾乡长,就告顾乡长的状。周书记你们在苦藤河乡办案时可不能冤枉了好人哟。”中年汉子这么说过,其他的人也都这么说。他们要求周书记在苦藤河乡做一个全面的了解,对顾乡长做一个全面的评价,不能把扎扎实实工作的好干部当做贪污分子去打击。那样,他们也会带上几十上百人去县里市里替顾乡长喊冤的。 周明勇向他们解释了很久也无济于事,就问他们:“你们对五年前乡政府拿着你们修桥的集资款去连山镇炒地皮是怎么看的?还有,你们乡五年前贷了三十万元的贷款,办了一个木材加工厂和一个石灰厂,听说两个厂不但没有赚到钱,还欠了你们各村几十万块钱的木材款和工钱,你们还想不想要乡政府还给你们?再说,赵书记这次下来将苦藤河乡乱收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再不能向群众乱收费了,按你们的口气,好像乡政府的各种费还得收才对呀。”“这个嘛。”李全富朝和他一块来的人看了看,说,“我们卖猪卖鸡卖粮得来的钱不容易,让他们拿去买了一块没有人要的荒坡地,的确是有意见。不过,不应该把意见只是对着顾乡长和顾主任两个人。苦藤河乡还有党委书记,党委书记才是苦藤河乡的一把手,苦藤河乡的一切重大问题还是党委书记说了算嘛。就像我们乡这次集资修桥,是顾乡长决定的呢,还是李书记决定的? 李书记你自己说说,你不同意,顾乡长能让苦藤河乡人平交集资款五百元吗?所以,我们要替顾乡长抱不平。做出了成绩,没有他的份,书记往上升官;工作失误了,全都往他头上推,这太不公平了。”那个自称叫李全富的人大声地说,“乡政府再不向我们收费了,我们当然一万个拥护,但过去不是顾乡长要收费,是丁县长决定收的费,这个错不能算在顾乡长头上。”李冬明一旁说:“周书记不是已经向你们解释过了嘛。他们下来,并不是要查哪一个人的问题。既然有群众向上面写了信,他们下来查一查,对上面对下面也才有一个交待。你们不要误会县里领导的意图。”李全富说:“周书记,你说他们不会打击报复,你听听李书记的口气,你们走了之后,还不知道他们会怎样整治我们呀。”周明勇对李冬明说:“你别在一旁多话,听他们把话说完。”李全富说:“我们苦藤河乡有个告状专业户,名叫邓启放。 他的亲妹不学好,在连山酒家怀了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女儿,邓启放觉得丢人现眼,就把恼怒往顾主任身上,天天告顾家兄弟的状。告到县里没人理睬,就往市里告;市里没人理睬,就往省里告。你们做领导的要是听信了这些告状信上的话,那真的就要办成冤假错案了。”李全富说话的当儿,莫胡子匆匆走进会议室。莫胡子的后面还跟着何奔,何奔指着那一群要集资款的人说:“莫胡子,你看看你们村里来了这么多人,围着周书记就不肯动了,我们的会都没法开了。”李全富看见莫胡子进来,站起身就往外走。其他人见状,也都站起身匆匆走了。7788小说网 莫胡子看着李全富的背影,说:“他们说他们是大岩村的人?”周明勇说:“怎么搞的,他们好像都很怕你莫胡子呀。”何奔一旁只是笑,莫胡子有些莫名其妙地说:“他们怕我做什么,他们不是大岩村的,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李冬明惊道:“他们刚才还说他们中一部分人是大岩村的,一部分人是竹山垭村的。我才要严卉给全支书和你打电话,要你们赶快到乡政府来把人领回去。”何奔一旁说:“他们刚才进来我就认出他们来了。那个说的最多的中年汉子,是茅山冲村人,他不叫李全富,他的名字叫宁全福,是顾乡长的远房侄子。其他的人也全都是茅山冲村人。”周明勇生气地说:“李冬明,你不是说苦藤河乡的群众大多数你都认识吗?他们居然敢当着你的面欺骗我呀。”何奔说:“刚才他们说了那么多,你还不知道他们的用意是什么?给顾家好评功摆好,戴高帽子。不用猜,是顾家兄弟指使来的,他们从顾家兄弟那里得了好处。”周明勇打断何奔的话,说:“这些话就不要说了,心里明白就是。我现在问你莫胡子,乡政府把集资款退给你们之后,你们如数退给村民了没有?”“没有。”莫胡子回答说。周明勇生气地道:“为什么没有?你们难道还想让群众再到乡政府来闹一次事呀。围墙被推倒了,他们再到乡政府来,就只有砸乡政府的房子了。”周明勇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十分的严厉。 4.乡村档案(4) 莫胡子说:“周书记,我对你说实话,这次退回去的集资款,全乡九个村,一个村也没有把集资款退到群众手中去。这次,县里下了很大的决心,在县财政十分困难的况下,给我们乡一百三十万修桥,我们苦藤河乡真的是感激不尽了。李书记要把桥修大一些,修宽一些,上面好跑货车,这实际上也是我们大家的心愿。所以,从群众的手中集点资,并不是加重农民的负担,也不是乱收费。老百姓都想得通,也都愿意出这个钱,不愿意交钱的几乎没有。苦藤河乡的农民穷怕了,他们又都知道自己是什么原因受穷,为什么不肯交修桥的钱呢?可是,为什么又因为集资修桥的问题弄出天大的事来呢?中间的原因你们已经知道了。集资款退了,大多数群众不愿意把钱拿回去,都知道把钱拿回去就用掉了。大家都穷,哪个家里不缺钱呀,再要弄这么多钱就很难了。猪卖了,鸡卖了,粮食也卖了,再也拿不出可以变成钱的东西了。当然,村里也不想把钱退给大家。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请求周书记和两位纪委的领导,把我们苦藤河乡这些年来的一些遗留问题弄清楚。这里,我们要特别地感谢赵书记和周书记,下来两天,就宣布停止苦藤河乡所有不合理的收费,这可给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真的要喊**万岁了。这些名目繁多的收费,才真正是增加农民的负担。 这么多年,大家苦不堪,我们请求周书记和两位纪委领导,还要把过去从农民手中收去的钱查一查,看他们用哪里去了。”马纪委说:“这个你放心,我们肯定会查清楚的。”莫胡子说:“李书记也在这里,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事要向周书记和李书记汇报。昨天我们几个村支书议了一下,今天已经把话往里面几个村传下去了,这就是我们决定在九月十号上青年男劳力去石灰场烧石灰,去岩石场劈石头,做修桥的前期准备工作。”李冬明没听他把话说完就大声地说:“莫胡子你还觉得我们苦藤河乡的问题少了吗?还来给我们添乱是吧?集资款的问题没有解决好,你们又要弄几百上千的劳动力去劈什么石头,烧什么石灰呀。我说不行,这个问题要认真研究之后才行,不然会闹出更大的问题来的。”莫胡子说:“你放心,不会弄出问题来的。”“你叫我怎么放心呀,弄出问题怎么办,你负得了责?”“我负得了责。”“莫胡子你少跟我开玩笑,我不会听你的。”周明勇坐那里一直没有做声,只是皱着眉头。这时他说: “莫支书,你们想修苦藤河大桥的心我理解,只要群众愿意,你们又能组织好,当然是可以上劳动力做修桥的准备工作的,赵书记还说到时候要亲自来苦藤河乡做大家的工作,动大家捐款修桥的。你们这样做,我支持你们。只是,我现在还要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这个任务是关系到我们这次能不能把苦藤河乡的经济问题弄清楚的关键。你要对各村的支部书记说好,这些日子,你们一定要管好自己的人。该做工作的,要认真做好工作。 该解释的,还要向大家解释。决不能让他们再到乡政府来闹事,也不能到县里或是市里去告状,这样会严重干扰我们办案。关于集资款的问题,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退的话也行,个别人在中间操蛋,不要理睬。”“我记着周书记的话。”莫胡子过后对李冬明说,“李书记,你不要有思想顾虑,这次收集资款闹出的事,其实与你没有关系。我们的想法,是如果九月份周书记他们把事弄清楚了,十月一日,苦藤河大桥还是应该按时开工才行,要赶在明年五月山洪暴之前把大桥的基脚下好,明年的国庆节才有望大桥竣工通车。你带着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把苦藤河大桥修好了,我们就放鞭炮送你回县里去。”李冬明的脸面有些红,对周明勇看了一眼,说:“你们别说这个话好不好,我现在考虑的是如何尽快把大桥修好,其他的事我都不去想了。” 周明勇说:“莫胡子,我来苦藤河乡几天了,都说你和竹山垭村的全支书两个人有号召力,有凝聚力,是苦藤河乡九个村支书中的主心骨,是这么回事吗?”莫胡子说:“周书记你过奖了,我莫胡子没有别的能耐,就爱说个理。而苦藤河乡又是最不讲理的地方。如果是讲理的地方,前天他们就不会把我弄到县里去。李书记,听说公安局抓我,你也点了头的,你凭良心说,我莫胡子犯了哪一条?听说还准备抓全安,要不是那天他的脑壳被砸了鸡蛋大一个包,要不是他的胳膊被邓启放砍了一刀还没有好,他也会被抓走了。他全安那天一直在现场劝阻群众,自己因此还受了伤。没在现场的人被抓了,在现场劝阻的人也要被抓,这世界上还有公理没有?”莫胡子越说越激动,“我和全安的县人大代表去年换届的时候被弄掉了,换成了严卉和郑秋菊。她们俩何才何德,苦藤河乡是怎么评价她们的谁不知道。再说,换哪个做县人大代表也得让乡人大的代表们举手通过吧,这可是宪法赋予人大代表的权利啊。他顾家好怎么能说谁是县人大代表,谁就是县人大代表了?” 5.乡村档案(5) 这时,李冬明突然现窗子外面有一个人影,开门一看,是严卉在扫地,就说:“严秘书,会议室没开水了,送瓶开水来。”莫胡子说:“顾家兄弟的耳目多得很,我们说什么话,不要多久,他们全都知道了。”周明勇说:“我们这次到苦藤河乡来,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阻力,还要靠你们的大力支持才行。我们决定从乡政府抽点力量协助我们工作,你莫胡子就是其中的一个。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没有。”莫胡子问:“乡政府还抽哪些人?”周明勇说:“一个是乡财税所刘所长,一个是乡纪检委员何奔。还要从村里抽一个人做上传下达的工作。我提的就是你莫支书。顾乡长说茅山冲村的张支书比较合适。就定的你和张支书两个人。”周明勇顿了顿,说,“莫胡子,你和张支书的任务就是把全乡九个村群众的意见,群众的要求,群众的呼声,群众需要我们县纪委解决的问题,全都收集起来,通报给我们。你刚才不是说苦藤河乡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么,我现在就让你做这个说理的地方。让大家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全都毫不保留地说给你听。你然后又毫不保留地传达到我这里来。我再给大家一个答复。要让苦藤河乡的广大群众都知道,如今苦藤河乡有说理的地方了。如果苦藤河乡还有人说没地方说道理,我就要拿你是问了。”莫胡子说:“像宁全福这样的人,他是受人指使,全是说的假话,你也给他答复?” 7788小说网 “真话假话我都听,一分为二嘛。”周明勇对李冬明说,“就差刘所长和张支书两个人了。有莫支书在这里,村里那一块也算有代表参加了。你干脆把刘所长叫来开个预备会吧。也算我们西山县纪委驻苦藤河乡专案组正式开始工作了。”何奔说:“刘所长去连山镇了,这个时候肯定还没有回来。”李冬明说:“他什么时候去的?这几天刘所长怎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听说是顾乡长打电话要他去的。什么事就不知道了。”周明勇说:“那就等明天开过干部职工大会再开吧。但是,我们专案组的工作,从今天就正式开始了。马纪委和孙纪委,你们的任务,先查看三个账,一个是乡政府的财务往来账,一个是买连山镇那块地皮的账,还有乡企业办的账。李冬明你通知刘所长,他的工作是协助马纪委和孙纪委,给他们提供一切他们需要的账本材料。我这几天还是做调查了解,听取乡村干部和群众的意见。”过后,周明勇交待大家说,“苦藤河乡况比较复杂,你们要注意这么几点,一是要做过细的调查研究工作,广泛地听取群众的意见,依靠群众的力量办苦藤河乡的案子。二是要注意各种动向,特别是要注意一些家庭比较困难,思想觉悟又比较落后的群众被人利用,无理取闹,聚众闹事,这样不但会阻碍我们办案,还会在社会上造成不好的影响。三是要注意安全。这一点我要再三向你们强调,我们既然是来查案子的,肯定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有人甚至会咬牙切齿地恨我们。”周明勇顿了顿,问李冬明,“上次那两个打竹山垭农民的蒙面人有什么线索了没有?”李冬明说:“我已经问金所长几次了。他说他也怀疑是匡兴义他们干的,但他至今还没有找到证据。那天晚上的确有一个外地来的采购员住在连山酒家。但那个采购员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也就不知道那天晚上匡兴义和宁占才是不是陪着那个采购员。”马纪委说:“根据群众反映的况看,苦藤河乡企业办的三个人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已经带有社会邪恶势力的性质。他们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而且又十分的狡猾,手段也十分隐蔽和毒辣。 就像这次河码头蒙面人打人的问题,就让你没办法查。我们要提防他们一些才是。”孙纪委说:“我们这次来苦藤河乡办案,和过去办案有所不同。过去办案,先把办案的对象采取措施了。生意外事的可能性就小得多。这次一个人都没有动,他们就可以在后面做手脚。而且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很难提防他们,这就给我们办案增加了很大的难度。我认为,只要案子有了眉目,就要采取措施把对象监控起来,以免生意外。”周明勇说:“我还是一句老话,依靠群众的力量办案。只要把苦藤河乡的广大群众动起来了,几个人是翻不起大浪的。莫胡子你说是不是。”莫胡子像在思考什么,说:“要不要组织一些群众把他们几个人监视起来?”周明勇说:“暂时还不能这么做。”宁全福和茅山冲村的十来个农民,这天晚上离开乡政府之后,他们并没有立即回茅山冲村去。下了乡政府门前的那道坡路之后,他们沿着路旁一条高低不平的羊肠小道,来到苦藤河边。 6.乡村档案(6) 这时,从河边的岩坎下走出一个人来,他是顾家富。***他轻轻问道:“况怎么样?”宁全福说:“你叫我们说的话,我们都说了。该给我们的也要给我们吧。”顾家富说:“光说还不行,还要看效果。”宁全福就急了,说:“看什么效果呀,那个姓周的书记把我们说的话全记在本子上了。”“还有哪些人在会议室?”“县里下来的三个干部都在会议室,还有李书记。后来何委员和大岩村的莫支书也去了,我们就赶紧出来了。不然,他们会认出我们的。”宁全福说,“老叔,我们是穷极了,你答应的东西那是要吹糠见米的哟。”顾家富从裤口袋里掏出一沓散票子,“我顾家富说话什么时候当屁放了?答应给你们二十块钱,现在就兑现。”说着,每人给了二十块钱,“我还有事请要你们帮忙,不知道你们肯不肯干。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今后三年之内去河那边卖中药材,不用交百分之三十的山价费了。这可不是二十元的价钱啊。”“县委赵书记不是已经在村主任会上宣布我们苦藤河乡的一切收费全都取消了吗?”“你们相信这话是真的?”顾家富一声冷笑,“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他赵书记不会天天到苦藤河乡来,苦藤河乡仍然还是我哥说了算。我哥说了,等纪委工作组走了之后,苦藤河乡的各种费照收不误。”十几个农民一下就像十月的狗牙霜打蔫了的秋黄瓜。“狗日的杂种,又是白糊我们农民的呀。”宁全福一声怪叫,满脸的皱纹不停地抽搐着,那样子像是要哭。 顾家富说:“穿草鞋的能搞过穿皮鞋的吗?你老侄想通一些,从老叔这里弄几个油盐钱要省心得多。我这里的钱不打白条,做一件事给一件事的钱。当然,三年的山价费同样还是要免的。”“什么事,我们现在就可以给你做。”“明天告诉你们要做什么事。”顾家富脸上流露出一丝阴笑,心想这些穷极了的家伙,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处,要他们杀人放火他们也敢去干的。周明勇,我们走着瞧吧。你要把我和我哥逼上了绝路,我也就对你不客气了。 宁全福说:“老叔,现在就带我们去对匡会计说说吧。要他给我们写个条,我们就放心了。”顾家富斥责说:“你就不听听风声。现在带你们去,路上碰着人怎么办?大岩村可是他莫胡子的地盘,他的耳目多得很。让他知道了,你们还想从我口袋里得到钱?我和匡会计他们说好了的,你们还信不过我?对你们说,你们得马上离开这里。我现在也过河回家去。”说着,急匆匆地走了。 1.乡村档案(1) 一群人也只得踏着淡淡的星光,准备回茅山冲村去。只是,他们的心里一点都不踏实。他们不相信,就说几句假话,不但可以得钱,还可以三年不收中药材的山价费,天下哪来这样的好事。他们从河码头的小屋旁边经过时,远远地看见小屋里还亮着灯。宁全福说:“走,我们问问去,看我老叔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这个老叔,说起来我和他还是没出五代的表亲呀,只是,他们兄弟从来都是六亲不认的家伙。我们家穷得真的是几个人共一条裤子穿,我今天出门穿的裤就是我婆娘的。五六月青黄不接,我家想向他们家借十块钱或是二十斤粮度度荒,做梦啊,不但不借,还要我不要扯什么表亲,他们不知道有这门表亲。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自己扯起表亲来了。”宁全福拍了拍胸口衣衫上的口袋,“这二十块钱来的真是时候,明天让我婆娘去河那边买几尺布,给我做条裤穿。说起来丑呀,我把裤穿来了,我婆娘就只有躺在床上别起来了。”匡兴义和宁占才都在小屋里坐着,好像在说什么,一副鬼头鬼脑的样子。看见宁全福和一群农民走过来,就都不说了:“这么晚了,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顾主任说,这几天乡企业办不收费了。你们要去河那边卖中药材可以不到这里来了。”“这个时候我们卖什么中药材。”宁全福说,“我们是想问问你们,我家表叔说的那个话是真的吗?”“什么话?”匡兴义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顾主任没对我们说什么话呀。”“今天晚上他要我们做什么事你们也不知道?”宁全福像是受了骗一样,“我说嘛,我这个老叔是个心肝上没得血的家伙,那样的好处他怎么会给我们。算了,他今后再别指望我们给他说假话了。我们回去。”匡兴义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县里来了几个人,你们的腰杆子就硬了呀。跟你们说,县里来的那个周书记和丁县长就是表兄弟,他们下来查账,也就做做样子,不要几天就会回去。你们以为他们下来了,顾乡长就当不成乡长了,顾主任也当不成主任了,苦藤河乡就翻过来了,白日做梦啊。对你们说,周书记他们走后,卖中药材的山价费还要加多,另外还要增加几种别的费。”“还要加钱,我们老百姓不活了?”匡兴义说:“顾乡长说的,谁敢不照着办?你们有意见的话,就找丁县长说去。是他点头同意了的。”“他丁县长权力大得很,哪个敢对他说。”宁全福说,“刚才,我们给我老叔办了事,他说他三年不收我们的中药材山价费。要你给我们一个条。”宁全福心想,只要他们写了条,不收山价费的事也就不会变卦了。 7788小说网。7788xiaoshuo。com 匡兴义转动几下那一对由于长年喝酒,布满了红红血丝的眼球,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壳,说:“我差点忘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下面的话他不说了,只把一对牛卵子一样的眼睛盯着这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民,嘴角流露出一丝阴笑。 “匡会计,不过什么?”看着匡兴义那个样子,人们着急地问。 “三年不交山价钱,你们这个便宜占得真大。我们就吃亏了啊,少收了山价钱,我们就要少工资呀。这样的好事,你们连酒也不请我们喝一杯,我们不得干。”宁占才瘦高的个子,刀条脸上有很多的红色疮疤,据说前些年去县城的一家旅馆嫖娼,染上了梅毒,全身都长满了流脓的红色毒疮,打了几个月青霉素,毒疮虽然不流脓了,红红的疤痕却没有消失。“除非他顾主任自己天天坐这里守着,不然,你们的山价钱照收不误。这就叫天高皇帝远,老子没人管。你们奈得我何。”这一群农民就着急了,嚷着道:“我们穷得裤子都没的穿,哪有钱请你喝酒呀。你们这不是敲我们的竹杠嘛。”匡兴义就板着脸骂起他们来:“这是乡企业办办公的地方,你们在这里吵什么,快走。不然就罚款了。”这一群农民的脸一下就黄了。宁全福连忙做出一副讨好的样子,说:“匡会计,别生气,刚才我老叔给我们各人二十块钱,你们拿去喝酒。”宁全福极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沾着热热的汗水的票子,递过去。其他的人也都极不愿地把刚才顾家富给他们的二十块钱掏出来,递给匡兴义。 2.乡村档案(2) “就这点钱?”匡兴义将一张张沾满汗水的票子拿在手中,“还不够买一瓶酒、菜钱哩?请小姐的钱哩?”“要不是刚才顾主任给我们二十块钱,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出啊。***”“那就看在顾主任的面子上,喝一次不请小姐的汉子酒吧。”宁占才一旁说。 “不行,下次卖中药材,各人再给二十块。不然,这个忙不好帮。”匡兴义说。 宁占才两手一摊,说:“我们两个人,是匡会计说了算。他要加二十块,就加二十块吧。这可是吃小亏占大便宜的事。”“日他娘啊,那就加吧。苦藤河乡这块天地,只有你们说了算,哪有我们说了算的。快给我们写个条,我们好回去,已经半夜了。”“写什么条,你们几个人老子谁不认得。你们过河去卖中药材,不收你们的费就是了。”农民们有些不放心地说:“不是骗我们的吧?”“谁骗你们。”宁占才一下起火来,脸上红色的疮疤一粒一粒就亮了,“你们他妈的得了脸就忘记自己是谁了。快滚,不然就告你们一个妨碍公务罪,像莫胡子他们一样弄到公安局去提几天尿桶。”“好好,我们这就走。”农民们吓得魂都掉了,逃也似的走了。走老远,宁全福又骂开了,“这两个狗杂种,把我做裤子的钱又抢走了呀。”“我也等着拿这钱给我儿子报名读书的。”“全是一群吃私生子不吐骨头的魔鬼。”宁全福过后又叹了口气说,“如今这世道,已经没有天日了啊。我们做农民的,谁敢说他们这些当官的不是。今后要我做什么,我还得做呀。”顾家好已经住好几天医院了。躺在医院里,心里却如火煎火烤一般急,他知道周明勇下来不会有他顾家好的好果子吃,没有掌握一定的材料,他是不会下来的。那么,他掌握自己一些什么材料呢?自己会不会是县财政局和县工商局那两个局长的下场呢。顾家好躺在病床上,眼睛愣愣地盯着白色的塑料泡沫天花板,心里七上八下,总是踏实不下来。 这时,顾家富匆匆地走进来,说:“哥,刘宏业那杂种果然还留有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账本的复印件。”“真的吗?”顾家好吃了一惊,“你听哪个说的?”“茅山冲村的张有财,他是听莫胡子说的。莫胡子说是刘宏业自己对他说的。刘宏业要是把账本交给周书记,麻烦就大了。”顾家好想了一阵,说:“千万不能让账本复印件落到周明勇的手上。你给刘宏业打个电话,叫他到我这里来一下。刘宏业这个杂种,我早就晓得他的背脊上长着三根反骨。这么多天了,苦藤河乡其他的干部职工都来医院看望过我,就只有他没来。”“你开刀的第067章资款的账,我走不脱身。”“你不要认为周书记来苦藤河乡,就是整我顾家好。告诉你,我顾家好整不倒的。不但整不倒我,一年之后李冬明走了,我还要做书记,你信也不信?”“我信。”刘宏业说,“顾乡长做农村领导工作的时间长,有工作能力,又有丁县长支持,做书记还不容易嘛。”“现在有的人背后落井下石,在周书记面前说我的坏话,送我的黑材料,想把我置于死地。这些人还自以为做得乖巧,没人知道,其实我清楚得很。他们连自己的后路也不要了。”顾家好眼睛紧紧地盯着刘宏业,口气带着一种阴冷,“你说,你是不是也向周明勇汇报我顾家好的黑材料了?”“我没有。”刘宏业的目光不敢和顾家好的目光对视,“顾乡长对我刘宏业恩重如山,我记在心里的。我要在背后说你的坏话,还有良心吗?还不遭雷劈呀。”刘宏业在苦藤河乡工作很多年了,他太了解顾家好了,他知道顾家好今天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话,但他是万万不敢顶撞他的。“你对我说心里话,你是欢迎周书记他们下来呢,还是不欢迎他们下来?”顾家好的语气缓和了些,“要对我说实话,不能说假话。”刘宏业现顾家好的眼里含着一种阴毒,他的浑身不由打了一个寒颤,知道今天不开口说话,是不得脱身的,怯怯地说: 3.乡村档案(3) “他们下来了,苦藤河乡就有几个月不得安宁。***现在正是秋收秋种的季节,苦藤河乡原本就穷,折腾几个月,该收的没收,该种的没种,无论是苦藤河乡的农民还是干部,明年的日子都不会好过。”顾家好说:“这不是你的心里话,如果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要我问这么久才说。”刘宏业就不敢做声了。顾家好这人心肝上没得血,整治起人来心狠手毒,背后又有靠山,自己这些年跟着他已经说不清白了,有些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他只要弹自己一个手指头,自己就别指望有好日子过。 顾家好开刀才几天,身体似乎还很虚弱,斜躺在病床上,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阵,他说:“宏业,你坐,不要站着。坐在我身边来,我有话问你。”刘宏业只有走过去,小心地把半边屁股坐在床沿上:“顾乡长,你刚开过刀,身体很不好,要好好保养,不要过多地考虑一些事。有些问题,你是过虑了。其实,人们心里都有数,掂量得出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该说的话,谁愿意惹火烧身呀。”顾家好把手伸过来,抓住刘宏业的手说:“宏业,我们一块工作十多年了啊。记得你刚来的时候,乡政府谁都看不起你,谁都可以欺负你,只有我把你看得重。我做乡长之后,真的是力排众议,才让你做了乡财税所长。这些年,我把你当做我的心腹,信任你,依靠你,所以,什么事都让你去做,什么事也都让你知道,不瞒你。当然,你家里有什么困难,我能够照顾的,我都给你照顾了。你想想,全乡那么干部职工,我可没那么大的能力都关心照顾啊。”“顾乡长怎么对待我,我都记在心里的。我知道,没有顾乡长,就没有我刘宏业的今天。乡政府很多人也都议论说我是顾乡长的人。”“我问你,周明勇他们下来你怕不怕?”“有顾乡长撑腰,丁县长又是那样的信任你,我就不怕了。”“这就对了。如今这个社会,已经全烂摊子了。你哪里知道,我们这算什么?和人家城里那些有权有势的比,我们真的是小孩没见过大人胯下那家伙呀。何奔和莫胡子他们却使劲地在背后搞我,好像不把我和家富弄去坐几年牢,他们就不肯罢休。他们想得可真轻巧。上次不是下来一个工作组查过账的吗?我没被弄倒,家富也没被弄倒。莫胡子和全安的县人大代表却被弄丢了。 对你说,这次我是咬牙切齿了,等周明勇他们走之后,我要一个个地整治他们,村支书要撤换几个,乡干部要处分几个。何奔那杂种,我把他弄到老崖村去他就别指望再回来。当然,像郑秋菊和吴生平这些人,我要想办法让他们再上半个台阶的。这就叫做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奖惩分明。”刘宏业心里说,你自己不说,别人也知道你的德性。不然,丁副县长如今怎么会让你们顾家兄弟牵着鼻子走呢。嘴里却说: “听说,周书记他们这次下来,主要是清查用集资款炒地皮的事。 其他的事他们好像并不在意。乡企业办在连山镇炒地皮,我是一点都不知道的。那次是顾主任和匡会计他们几个人经手搞的。你要叮嘱他们一下,周书记问他们的时候,别无的说出有的来,让周书记抓住了尾巴。”“这个不用你担心。买地皮花那么多钱,地皮却没有被炒起来,这个责任只能由国家的大气候来承担。顾家富和他的乡企业办没有责任,乡政府也没有责任。”刘宏业口里说:“上次就已经有了结论,他们再下来查,实际上是多此一举,没有那个必要。”心里却想,周书记只怕不是上次来的那三个人,上次丁县长带着那三个人下来之后,在连山酒家喝了几天花酒,让三陪小姐陪着睡了几个晚上,就给他们写了个调查结论,然后拍屁股走人。周书记可是西山县清查贪污**分子敢于刺刀见红的黑脸书记,他不沾连山酒家的边,连山酒家的好酒就灌不醉他,连山酒家的漂亮小姐也就迷不住他。认真查一查,八十万炒地皮的钱,没有三十万落入你顾家兄弟的口袋,我刘宏业把马尿当酒喝。 这时,顾家好的脸面突然沉下来,眼睛盯着刘宏业,声音也高了八度,说:“刘宏业,我问你一个话,你要如实回答我。你要是说了假话,不要多久,就会有人收拾你。”顾家好的话语里布满了杀机。 4.乡村档案(4) 刘宏业不由一惊,脸也黄了,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什么话,只要我知道,我一定告诉你。”“你将乡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账本移交给匡兴义的时候,为什么要留下复印件?”顾家好这么说的时候,就把刘宏业的手紧紧抓着,“眼睛不要斜开,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刘宏业的额头冒出了汗水,底气有些不足地说:“我,没有留复印件呀。顾乡长,这是几年前的事了,你还提它做什么?”顾家好恶狠狠地说:“我知道周明勇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加上何奔那杂种在乡政府操蛋,莫胡子又串通全安几个村支书和一些农民在背后告状,矛头全是对着我和家富的。他们这次下来决不会只清查买地皮的事,他们会把莫胡子他们提出的问题全都要翻出来查一查的。不然,他们为什么要何奔莫胡子和你协助他们工作,而不要郑书记和吴乡长他们去帮忙。”顾家好顿了顿,“我知道你留有复印件,而且保管得很好。你这杂种是一只养不熟的忘眼狗。我再对你好,你却总是想着什么时候我背运了,就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好落井下石。”顾家好的牙巴骨紧紧咬着,“现在时候到了,你该出手了吧。”刘宏业连连摇晃着脑壳说:“顾乡长,我绝没有那个想法。 我对你落井下石,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呀?”“你不想对我落井下石,起码也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将功赎罪的后路。”刘宏业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淌落下来,“顾乡长,我刘宏业要是那样做的话,我还是人吗?”“那你为什么要留复印件?”“我可以对天毒誓,我没有。”刘宏业这时已渐渐平静下来,心想这个时候是不能有半点犹豫的,一旦让他看出破绽,为了拿到复印件,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顾乡长出问题,我刘宏业不一样要出问题吗?我白纸黑字打了那么多条在那里,难道不是罪证吗?”“知道这样考虑就好。你要是想对我落井下石,我要让你比我还要多蹲几年牢房,你信不信。”“我信。”刘宏业勾着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我今天只是把利害关系说给你听,你的一举一动、一一行,都有人掌握着的。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把那东西尽快交给家富,让他毁了。不然,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顾家好恶狠狠地说。 刘宏业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顾乡长,你还准备在医院住多久?”“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希望你尽快地回乡政府去。那样,我的胆子也会大一些。”“周明勇什么时候离开苦藤河乡,我就什么时候回去。”“他们三五天可能不会走。”“屁话。丁县长不会让他们在苦藤河乡久待。”顾家好闭上了眼睛,“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刘宏业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汗湿了,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医院。但他的心还在一阵一阵紧。他不知道顾乡长怎么一下怀疑起自己留有账本的复印件来,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刘所长,你怎么了?”突然听到一声喊,让刘宏业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河码头。乡企业办会计匡兴义就站在他的面前,那张肥得鼓油的马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他不由打了一个寒颤,答非所问地说:“我回乡政府去。”“我是问你怎么了?”匡兴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看那样子,心里是不是有什么鬼呀。”“我心里有什么鬼?刚过河来,他们又叫我回去有事,”刘宏业不想和匡兴义多说话,不停步地往河边走去。苦藤河乡的群众背地里说,苦藤河乡有两个头上生疮、脚底流脓的坏东西,一个是乡企业办会计匡兴义,另一个是乡企业办出纳宁占才。这些年,他们真的是坏事恶事做尽、做绝。由于他们一个长着一个冬瓜脑壳,一个长着一张长脸,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哄哭泣的孩子时都是这么说:“你们还哭呀,乡政府那个牛头马脸来了。”孩子们就再不敢哭泣了。 “别走啊。”匡兴义一把揪住刘宏业的胳膊,“走,我们去喝一杯,我请客。”“他们叫我快回去,没时间喝酒。”刘宏业想挣脱匡兴义的手。 5.乡村档案(5) “我匡兴义的面子小了呀,请不动你这个大会计了。***”匡兴义露出一脸的凶相,“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赶回乡政府去汇报我们的黑材料?”“你怎么说这种话。”刘宏业就不敢再用力去挣脱匡兴义的手了。 “既然没有急着要回去汇报我们的黑材料,那就跟我走,顾主任正等着你喝酒呢。”匡兴义不由刘宏业分说,拖着他就往连山酒家去了。 顾家富和宁占才都在连山酒家的客厅坐着。看见刘宏业进了酒家,顾家富迎上来笑眯眯地说:“刘所长你一点都不够朋友,这么多日子,也不来酒家坐坐。是不是看见周书记他们来了,我和我哥就有问题了,不敢来了。”刘宏业分辩说:“顾面主任你别疑神疑鬼,我是口袋里没钱,哪能来酒家喝酒?”顾家富说:“你来酒家喝酒,我能收你的钱?”“你是靠开酒家赚钱盘送女儿读书,喝酒不给钱,我怎么好意思。”刘宏业口里这样说道,心里却在骂,过去在这里喝酒,哪一次没给钱,只差在口袋里抢钱了。 顾家富对服务总台的张朵说:“快去对餐厅说一声,炒几个菜,我们今天要一醉方休。还告诉包厢的服务员,给我们开一个大一点的包厢。”“使不得,我要赶回去,李书记找不到我,要批评我的。”刘宏业心里有些虚,他猜不透他们今天为什么要请自己喝酒,是不是和账本复印件有关。如果那样,自己就要吃苦头了。 “你刘宏业心里想的什么我清楚得很。今天我顾家富是真心真意请你喝酒,酒喝了,该怎么做你还怎么做,该怎么说你还怎么说。”“和顾主任一块喝酒,那是求之不得的,如果没事,我不会不喝。”“这就对了。”顾家富拖着刘宏业来到一楼最里边的一间包厢。这间包厢名叫悦心园。顾家富的酒家共有三层,三楼除了顾家富自己家占了几间,还有三套装饰豪华、设备齐全的客房。这三套客房一般的客人是没有资格住的。最里边一套比较大,又很背静的,被丁安仁长年占着。其他两套,平常都空在那里。县里下来领导,或是外地来了采购员等有钱的客人,才有资格住。二楼是普通客房,说普通也不普通,全是单人间。住这里的男人自己可以带女人,也可以在酒家挑选小姐陪睡。一楼是餐厅。有一个大餐厅,另外还有四间包厢。可以喝酒吃饭,可以唱歌,包厢旁边还有一个十分隐秘的小房间,在洗手间的转角处。小房间里有一张小床,专门供那些喝酒的客人和三陪小姐睡觉的。刘宏业在连山酒家喝过几回酒,但他没有和三陪小姐在秘密的小房间里睡过。一是他口袋里没钱,听说和三陪小姐睡觉是要给钱的;二是怕被派出所抓着了。虽然顾家富说派出所从来不到连山酒家抓嫖娼,也的确没听说连山酒家出过事,但连山镇别的旅店是经常被抓的,抓着一对罚款三千。刘宏业不是不喜欢酒店里那些长得漂亮的姑娘,加上自己的婆娘在农村,衣服没她们穿得好,身材没她们长得好。可是就连那满身汗臭的婆娘他也不能天天夜里搂着睡,还要看顾乡长高不高兴,高兴了,一个月让他回去一次。 春忙时节,秋收秋种,搞计划生育,两个月也不让他回去。看着这些白嫩嫩的姑娘,他真的心律都跳不齐了。但他还是不敢和她们睡觉,他胆子小,抓着了他罚不起那三千块钱。家里有老有小,全靠他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养活。有一次匡兴义邀刘宏业去连山酒家喝酒,叫来两个姑娘作陪。喝了一阵,匡兴义就和一个姑娘进了小房间。半个小时出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刘宏业和另一个姑娘也推进了小房里,还把门反锁上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匡兴义开门问他道:“和自己婆娘比,味道硬是不一样吧?”刘宏业哭丧着脸说:“匡兴义你怎么这么缺德,我说不行的嘛。”那个小姐不屑地说:“他说怕。我看他是口袋里没钱。”“你真丢男人的脸呀。”说着,匡兴义扯下自己的裤带,“我们去。”就又把那个小姐拖进小房里去了。 刘宏业从那以后,就知道连山酒家的生意为什么好,顾家富为什么有钱,原来他是做的这种**生意。也不知道顾家富和连山镇派出所达成了什么协议,连山镇派出所从来不到连山酒家抓嫖娼,在连山酒家嫖女人的人,也从来没有出过事。 6.乡村档案(6) 顾家富说:“我知道刘所长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今天就我们四个人喝酒,不要小姐作陪。***”这样说着,就对宁占才使了个眼色。宁占才站起身,咣当一声把包厢的门就关了。 刘宏业不由紧张起来,他意识到今天在劫难逃了。 果然,顾家富的脸一下变了:“刘宏业,你应该清楚,我们今天把你叫来做什么。”“不是叫我来喝酒的吗?”刘宏业不由浑身起抖来。 “快把东西拿出来。”宁占才干瘦的身子站在他的面前,伸出一只鹰爪一样瘦长的手,“赶快拿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要什么东西。你们可别打我啊。”刘宏业的声音带着一种恐惧和哀求。 “不把东西交出来,就别想走出悦心园。”刘宏业一步一步往门口移动。他想,现在惟一的办法,是逃离这里。 “想得真美,到了我们手心里,你还想逃走。”匡兴义这么说着,抬起脚,一脚往刘宏业的腰部踢去。刘宏业只觉得腰部一阵钻心的疼痛,就趴在地上了:“你们不能打人呀。”这时,刘宏业多么希望有人突然闯进来,把他救出虎口。可是,他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他的,他只有哀求道:“你们别打我。打伤了身子,就不能工作了。”“把东西拿来我们就不打你。”宁占才这时解下裤腰上的皮带,高高扬起,然后带着一阵风,嗖地一声,皮带就落在刚才匡兴义踢的那个部位。宁占才系的是真牛皮带,落在腰上,那腰就好像揭掉了一层皮,刘宏业忍不住“哎哟”一声大叫,眼泪也跟着哗哗地流下来。 又是一阵风响,刘宏业的大腿侧也像是被揭掉了一层皮。紧接着,随着皮带起落的风声,刘宏业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好像被活生生地剥掉了。他像一条蛇,一条蚯蚓,在地上不停地扭动,最后,连扭动的力气也没有了。 顾家富这时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的脑壳:“刘所长,你这是何苦呀,你将那些东西保存在那里有什么用?是想把我哥告倒,还是想把我弄进牢房?这对你刘宏业又有什么好处?想升官,想财,这两个目的你都不可能达到呀。你那个卵样子,除了我哥给你个财税所长当,谁有官让你做。想证明你自己的清白?你清白什么,我们贪污了,你也贪污了啊。你从两个厂里借的八千块钱也全都用别的手段冲掉了。这难道不算贪污?我说,我们坐牢,也少不了你刘宏业坐牢的份。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已经垮掉几年了,你把账本复印件拿出来毁掉了,不清白的事全都清白了。一本糊涂账也就不糊涂了。对你说,你给匡兴义的账本,他已经全部重做了一遍,你领钱的条也全部毁掉了。他们查现在的账本休想查出什么来。”刘宏业坐在地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真的没有复印件。”刘宏业这时已经下了决心,即使打死他,他也不能把账本的复印件交出来。交出了账本复印件,他们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你硬是不交的呀。”匡兴义一把揪住刘宏业的头,将他提起来,然后在背后一个扫堂腿,就让他跪在地上了。顾家富说:“刘宏业,我告诉你,周明勇能不能整倒我哥还很难说。我哥和我都不是好惹的。如果整不倒我们,到时候我们再一个个算账,一个个收拾,包括何奔、莫胡子、全安、邓启放这些人。谁和我们作对,我们就整治谁,就让他们尝尝我顾家兄弟的厉害。我们要是被弄倒了,我们也要找几个垫背的,丁县长也别指望逃脱垫背的命运。当然,要不要你给我哥俩垫背,全看你自己。你要是把账本复印件当炮弹交给周明勇,我要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包括你的老婆和孩子。你如果保持沉默,我们就相安无事。你不要以为我哥在住医院,我不经常去乡政府,你做的事我们就不知道。告诉你,你的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好吧,你快给我滚出去。我们走着瞧,看哪个笑到最后。”刘宏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只觉得浑身火灼一样的疼痛,连挪动脚步的力气也没有了。但他还是咬着牙,逃出了悦心园。走出了很远,大滴大滴的泪水才从眼眶里滚出来。 7.乡村档案(7) 刘宏业的确留有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财务账本的复印件。***刘宏业的老家也是农村,老家的条件比苦藤河乡好不了多少。家里一直很穷。刘宏业自幼读书十分的用功,成绩一直很好。因为家里供不起他上高中、读大学,初中毕业之后,他只得考中专,争取早日参加工作。他考的是财会学校,为了盘送他读完中专,父母把房子也卖掉了,全家住在一间茅草棚子里。四年之后,他被分配到苦藤河乡政府做会计工作。在这个全县最穷的乡工作,什么外来的油水都没有。工资低不说,还总是拿不到手。那些端铁饭碗有工作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他?连山镇那些做生意买卖的农村姑娘,也看不上他这个端铁饭碗却穷得口袋里掏不出一文钱的国家干部。父母只得借钱修了一栋木屋,在农村给儿子娶了个媳妇。这一下家里就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刘宏业省吃俭用,新衣服也不做,乡政府食堂打牙祭他连肉也舍不得吃,就更别说喝酒抽烟了。人家脚上穿的是皮鞋,他脚上穿的是黄跑鞋。乡下工作的干部每人都得有一支手电筒,晚上下村走山路以免被蛇咬。他连手电筒也舍不得买,晚上下村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像瞎子一样,一边走路,手里的棍子就不停地在地上敲打。一是为了探路,二是为了赶蛇。然而,再节约他那点工资也还不清修房子和结婚欠下的债。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老账没有还清,孩子又要上学了。 1.乡村档案(1) 愁得刘宏业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他想调离这个穷乡,到一个条件好一点的乡镇去工作,可他没有门路可走。有时他真的不想做这个乡干部了,干脆回家种地去算了。这个时候,苦藤河乡办起了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顾家好要他兼做乡企业办的会计,管两个厂子的账。乡企业办每月给他三十块钱的补助。他当然高兴,苦是苦点,晚上要加班做账,可三十块钱对他来说,也能解决许多问题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顾家富隔上一两个月,就要他打一张条,领一百块钱,说是他晚上做账的加班费。做木材加工厂厂长的匡兴义和做石灰厂厂长的宁占才还经常请他吃饭喝酒。他从心里感激顾家好,是他照顾他这样一个好差事,让自己得到了实惠,解决了很多困难。特别是那一年,他的老婆风风火火来到乡政府找他,说是修房子欠下的钱人家上门讨几次了,这次还限定了时间,不还钱人家就要拆他们家的房子,急得刘宏业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到哪里去借这么一笔钱还账?这时,顾家好来了,问他欠人家多少钱。他说三千。“打个条,在乡企业办拿三千,把账还了,以后再慢慢还乡企业办吧。”那天,刘宏业真的差点给顾家好下跪磕头了。他和他的农村婆娘都流着眼泪说,顾乡长的恩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顾乡长就是我的父亲,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别做什么,我是绝不会做的。” 只是,过不了半年,刘宏业就感到十分的不安起来,木材加工厂从各村收上来的上千个立方的木材,明明卖掉了几百个立方,人家把钱也付清了,匡兴义却说五月涨端阳水夜里流失了多少多少个立方,要刘宏业做假账,卖掉的木材也成了流失的木材了,十多万块钱一下就从账上消失了。宁占才也一样,烧出的石灰运到河那边卖给连山镇搞基建,一百吨说成五十吨,连这五十吨的钱他们也不如数交来,交的是一沓喝酒吃饭的票。顾家富、匡兴义和宁占才几个人去县城嫖娼被抓了,罚款的上万元他们也要拿来报。那时,丁安仁还是县农业局局长,他想建私房,顾家富就将最好的木材给他送了两大车,修房子的工钱、买钢筋水泥的钱也都由乡企业办给包了。这些钱,有的是用假票在刘宏业这里报的账,有的则是报的损失。比如涨水流失木材呀,石灰窑塌荒呀,运到河那边的石灰被偷走了呀,甚至上面来人请客吃饭也是吃少报多,仅请客吃饭这一项,一年下来就四十多万。顾家好和乡企业办匡兴义、宁占才三个人的加班费、奖金和一些巧立名目的补助,就领去了二十万。只有一年时间,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就办不下去了。县农业银行的三十万贷款没有还,九个村的木材款没有付,还有各村村民的工资钱也没有付。刘宏业自己是穷苦出身,每次下村去,看到农民过的那种艰难的日子,看到农民给木材加工厂搬运木材的艰辛,看到农民给石灰厂做活的劳累,他就想起顾家富和匡兴义他们吃喝嫖赌的景,他的心里就格外地难受,格外地害怕。他就想,如果这些吃红薯饭、穿补巴衣服的农民,知道自己辛辛苦苦从大山里砍伐下来的木材卖得的钱,饿着肚子在石灰窑做苦活,烧出石灰卖得的钱,被他们拿去嫖了,赌了,送人了,私分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十分愤怒地到乡政府来找他们算账?会不会活活将那三个家伙打死,将乡政府烧掉?他还想,自己虽然没有和他们一块吃喝嫖赌,也只是拿了企业办八千块钱,和顾家富他们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但自己是正规学校培养出来的会计,会计有会计法,做假账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他向顾家好汇报过,说过自己的担心,但顾客好并没当回事,说如今外面谁不这样,我们和他们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你把账做平就是,别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刘宏业还是很害怕,做起账来浑身就凉,手心就冒冷汗。两个厂子垮掉之后,匡兴义和宁占才就都被安排到企业办来了。匡兴义做会计,宁占才做出纳。顾家好十分严肃地找刘宏业谈了一次话,要他将企业办的账本移交给匡兴义。顾家富还封了一个五百元钱的红包给他,对他一年多时间来的工作表示感谢。当时刘宏业毫不犹豫地将企业办所有的账本原件都复印了一份保存下来,他知道这些账本移交给匡兴义,他会把它毁掉的。他粗略地做过计算,两个厂的资金往来已经超过了一百万,仅九个村送来的木材卖出去得的钱,就有六十多万,卖石灰得的钱有八万多,加上三十万贷款,除了买回几台不能用的旧机器,上交一些利税,以及一些正当的开支,大部分钱就这样一笔勾销了。那真的是天理不容呀。也许是复印时,账本有的地方留下了折叠的痕迹,顾家富一直怀疑他把账本复印了。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由于自己把复印的事透露给莫胡子,莫胡子又失口透露给了张有财。顾家富一口咬定他留有复印件的原因,就是张有财将消息透给他的。 2.乡村档案(2) 如果不把复印件交给他们,他们会对自己下毒手的。***刘宏业这样想。可是,真要将复印件给了他们,周书记他们就无法查清这两个厂子的账了,顾家兄弟和匡兴义、宁占才他们也就可以逍遥法外了。还有那个丁县长,沾了,贪了,嫖了,还要一步一步地往上升官呀。 刘宏业心里矛盾极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县委赵书记和县纪委周书记他们离开竹山垭村之后,全安的心里就好像踏实了许多。从周书记的话语里,他知道这个铁面书记已经下了要彻底清查苦藤河乡的问题的决心。昨天,莫胡子又来到他家里。莫胡子是根据周书记的指示,一个村一个村地收集群众的意见,然后把群众的意见和要求带回去向周书记汇报。两人谈了很久,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和莫胡子几个人这么多年来的斗争就要胜利了。顾家兄弟会落个什么下场,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见分晓了,苦藤河乡的老百姓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受到顾家兄弟的欺压了。即便是胳膊上还吊着一块脏兮兮的纱布,即便是脑壳上被砖头砸的鸡蛋大的一个包还没有消,想到高兴处,他就轻轻地哼起山歌来。这个时候,他的婆娘就会没头没脸地骂他。婆娘这些日子可真是气得血奔心了,顾家富把她的两只母乌麂山羊杀了,价钱比世面上便宜不说,还没到手一文钱呀,只是一张白纸条摆在那里。其他的山羊在乡政府关几天,活活地被饿瘦了一大圈。前天她从乡政府把山羊赶回来,心疼得直掉眼泪,咒骂这些乡里的干部心肝黑了呀,没一点血了呀。 “全安,你高兴什么,脑壳被砖头砸了,胳膊被弯刀砍了,你还扯起鸭公腔唱得起山歌,你晓得不晓得,我见不得你。”婆娘骂起男人来脚还在地上蹬,那张苍老的脸上全是怒火。 全安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见不得我,我不让你看见不就是了。”说着,抬着一只胳膊出门去了。 全安来到邓启放家里。这天邓启放和全金来刚刚把他的老娘从医院抬回来,老人的病其实还没痊愈,老人是心疼儿子和女婿的钱呀。全安问了老人几句,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就对邓启放说:“周书记留在苦藤河乡不走了,我们只怕还要使一把劲才行。”邓启放说:“不用再使劲,周书记只要把我写的那些东西全部落实了,顾家兄弟也会去农场挑三五年大粪桶,那个姓丁的副县长也逃不脱丢掉乌纱帽的命运。周书记只要不官官相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丁副县长还会和顾家兄弟一样去农场挑几年大粪桶的。”邓启放的女人莫如华一旁说:“那天我在市委杨书记那里,把苦藤河乡的况说给他听,说着说着我就哭起来了。我看见杨书记的眼里也有些湿,牙巴骨咬得格格地响,拿起电话把我们县里的那个书记骂了一顿,说他过几天就来西山县,不把苦藤河乡的问题解决好,他就撤他的职。周书记不认真把我家美玉的事弄清楚,我还去找杨书记。那天他派车送我们去火车站的时候已经说了,苦藤河乡的问题没解决,叫我们还去找他。我现在认得他了,他办公的地方也找的到了,只要坐五个小时的火车,找杨书记容易得很。”这时,邓启放的母亲从袋子里取出一个苹果递给全安,说:“前天,顾主任他女人到医院看望我,还给我买了许多东西。这苹果就是她买的。我不要,她硬是放在桌子上就走了,想起我苦命的女儿来,我真的能吃下她男人身上的肉,喝得下她男人身上的血。人啦,就这样,他女人去看望我,我的心又软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啊。儿呀,只要人家不再欺负我们了,该让人时还要让人啊。”老女人这么说过,就站在门口对美玉住的那边房子喊她的外孙女。 一会儿,邓美玉的私生女儿就跑过来了,一边跑还一边问: “奶奶你的病好了吗?你去住医院,我和我娘好想你呀。”小女孩出生时不足月。生下来后的四年多时间里,有时连红薯饭都吃不饱,就别说像城里的孩子那样喝牛奶、吃营养补品了。女孩长得十分的矮小瘦弱,那张纸一样白的脸,继承了母亲美玉那张脸面的秀美与妩媚,让人看了生出几多的怜爱。由于长年被美玉关在房子里,很少出门,生性胆怯,看见全安也坐在那里,就扑进了外婆的怀里再不敢说话了。 3.乡村档案(3) “我的小乖乖,外婆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说着,老人从房里拿出几个苹果和一袋旺旺饼干,“拿回去吃吧,攒着吃,别一餐吃完了啊。”小女孩拿着外婆给的糖果,高兴地跑回自己家里去了。 全安目光怔怔地看着小女孩的背影,他的心里像有一把尖刀在剜。邓美玉的不幸遭遇,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小女孩的出生,给邓家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啊,老女人长年眼泪洗面,邓美玉寻死觅活。小女孩由于她母亲无力抚养,从来不曾享受到通常小孩应该得到的疼爱和欢乐。她得到的只是别的小孩不敢想象的歧视和鄙夷,苦难和饥饿。而她的舅父邓启放的心里除了对亲妹和可怜的小外甥女的怜爱,就是对欺负他亲妹的仇人的刻骨的仇恨。全安做村支书二十多年了,在竹山垭村甚至苦藤河乡,他也算得一九鼎的角色。他在群众中的威信是靠他公正直率的性格,肯替群众办事树立起来的,作为这个村的领导,他也和邓家一样为邓美玉的遭遇感到无比的气愤。他和莫胡子几个村支书一块和顾家好拍过桌子,甩过凳子,还联名写过状纸,但都无济于事。今天,时机终于来了,该是解决邓美玉的问题的时候了。 “启放,你妹的遭遇,我们要认真地写一份材料交给周书记,你妹的人品我清楚,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说的话不会有假,她的私生女儿不是外面人说的那样,是找不着父亲的孩子。可以肯定,你家美玉就是那天喝酒之后遭人强暴的。那天和她一起喝酒的就四个人,几个人又轮番地劝她喝酒,这里面就隐藏着阴谋。 如今小女孩又长的这个样子,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嘛!只要周书记认真审问那天喝酒的几个人,就不怕他们不说出来。我说,不管害你妹的人是谁,不管他的职务有多高,都要周书记给查个水落石出,绳之以法。”邓启放说:“只要周书记敢黑下脸来查我妹的案子,我愿意卖掉房子,给我外甥女儿凑钱去上海做亲子鉴定。”一旁邓启放的老母亲早已泣不成声了,“我的儿,你老娘七十多岁了啊,住不了几年了,你妹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呀。还有我那可怜的小外孙女,还不知道能够长大成人嘛。那个可恶的畜牲,那个遭千刀剐遭枪子儿穿心的畜牲,什么时候查出来了,我要他跪在我女儿面前磕头,跪在我外孙女面前磕头。我要把他的骨头拿来煎水喝也不解恨啊。” 全安劝了一阵老人,才又对邓启放说:“昨天,莫胡子到我家来了,他和何委员刘所长一块被抽去给周书记帮忙,他负责和各村联系。我们一块商量过了,第075章资款没有退,要周书记给他们退集资款。周书记他们到苦藤河乡来,顾家兄弟已经感到他们快要完蛋了,他们肯定会在后面使坏,拉拢一些落后群众给周书记难,阻挠周书记他们办案。我们要过细地给群众做好工作,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第075章约出资金办别的事,苦藤河大桥就会修成高质量的大桥。我和莫胡子商量,想请你给我们写一个告全乡人民书,把我刚才说的意思写进去,要让全乡的老百姓都做好修桥的准备。”邓启放说:“实际上就是一个倡议书。”“就是这个意思。莫胡子到里面几个村里去了,可能三五天就出来。这几天你把这个倡议书写好,他出来之后我们还要商量一下,再和其他几个村通通气。离九月十号就几天时间了,离十月一日也就二十几天了,时间还很紧的呀。”“没问题,这几天我坐在家里写这两个材料,秋收秋种的事让如华去做。”全安说:“我去对村主任说一声,我们几个村干部各人帮你做几天活吧。”莫如华说:“不用的,犁田耙地我都能做,还有二十多天时间,几亩荞麦,几亩油菜,我还是种得下去的,让启放安安心心给你们写那材料吧。”莫如华脸面流露出一种惭愧的神色,“全支书,那天我也是急得没主张了,对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见怪哟。其实,你和我哥这些村干部,为我们做了不少的好事,我们都记在心里的。要是没有你给我出主意,让我躲过顾家兄弟,偷偷去市里找杨书记,我家启放至今可能还被关在县公安局不会出来,弄不好还会判他一年两年刑。”邓启放的老娘就又哭泣起来:“全支书,你是好人。我家美玉的事,就数你最关心。我家启放脾气差,把你的胳膊砍了一刀,你也没有怪罪他,今天又来说美玉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你这个了。什么时候大桥动工了,我也去做义务工。我是七十岁的人了,做不了什么,给大家烧水烧茶总要人的吧。”全安说:“你别说那个不的,乡亲乡邻,谁没有为难事,大家都相帮着嘛。大桥开工的时候,你去给大家烧茶烧水,这个我们欢迎。我们还要把你当做典型向大家宣传。我们都要有个思想准备,修苦藤河大桥,不流几身汗,不脱几层皮,是修不起来的。”周明勇和马纪委、孙纪委三个人看了两天苦藤河乡政府的财务往来账,也等了两天,调到县农业局去的那个原连山镇政府的会计还没有下来。 4.乡村档案(4) “这边账上手续齐全,看不出什么破绽。”“苦藤河乡付给连山镇多少钱?”“六十五万。贾镇长不是也说是六十五万么。”“连山镇那边有手续在这里?”“有合同。公章私章都齐全。”“前天我和赵书记去看了那块他们买下的荒坡地,只有得了精神病的人才会拿六十五万去买那么一片埋死人的乱坟岗子。”周明勇气愤地说,“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怎么能不告状?他们的钱是卖猪卖鸡卖粮得来的,是从口角角里攒下来的,是他们的汗水钱,他们拿着这钱买下那么一片荒地,他们怎么不心痛?我说苦藤河乡的群众没把他们的皮扒下来就很对得起他们了。”周明勇这么说过,就给县农业局局长打电话,“我是周明勇,我现在在苦藤河乡办案。你马上通知从连山镇调到你们局的那个姓伍的会计到连山镇来一趟。我找他有重要事。前天就给他打电话了,怎么还没下来?你告诉他,再不下来,请他考虑后果。”马纪委说:“从账面上看,除了接待费高得吓人,别的什么问题还没有现。刘宏业的账也做得很清楚,很规范。” “看一下账就现了问题,就用不着我们这么张张扬扬下来查了。过去我们查的案子,哪一件不是经过多少个回合,反反复复地寻找线索,寻找破绽,打开缺口,才将案子拿下来。那些贪污**分子,他们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了,越来越隐蔽了。我们查那块地皮的问题,就要同时考虑顾家兄弟的搬迁的事,还有顾家富在河那边火车站旁边修三层楼房的事。这些问题应该连在一起分析。我认为,买地皮和顾家兄弟搬迁肯定有牵连。你们想想看,他顾家好有能力把房子搬迁到河那边去么?又是在火车站旁边的黄金地带,光买那地皮就要多少钱。在那边半山坡上买的地皮一亩也要五万多呀。还有顾家富,修三层楼的砖房,没有二十万能修得好?”周明勇顿了顿,“把这个问题拿下来之后,就查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问题。查这两个厂子的账可能更难一些,因为有几年时间了,但一定要查。听群众反映,光木材加工厂收来各村的木材就有一千三百多个立方,价值六七十万元。石灰厂烧出的石灰也运过河去卖掉了很多,还有农业银行贷的那三十万元贷款,这些钱加一块,可是个不小的数目。这中间很大一部分是苦藤河乡老百姓的血汗呀。再一个问题,就是竹山垭村一个名叫邓美玉的私生女儿的问题,我原本是不想过问这个问题的。一个三陪女生一个私生子,有什么好查的?但是,我和赵书记到她家里一看,我的心就软了。这个年轻女子说她从来没有陪男人睡过,她是被人灌醉之后遭人强暴怀孕的。在去县城做流产手术的路上,她跳火车自杀,人没死,双脚却被火车碾断了,如今靠她七十岁的老娘养活。这个问题出在顾家好他弟弟顾家富的酒家,以前就那样不了了之了。要查一查,看看这个私生女的父亲是谁,如果真像邓美玉所说,就不是一般的问题了。”孙纪委说:“这两天我听到一些反映,对我们让何奔和莫胡子参加调查组意见很大,说我们一下来就压一派扶一派,说不定又会有人告状的。”周明勇说:“你听说的这些我也听说了,顾乡长就当面对我说过。我们不是把茅山冲村的张支书也弄到专案组协助我们工作来了么?这可是顾乡长推荐的。我们不要被这些话分散了注意力,要抓紧时间,去调查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马纪委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说:“这两天我觉得刘所长的神态有些不正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话吞吞吐吐,走路也是一副很吃力的样子,我们问他一些事,他总是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一问三不知。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难之隐?”周明勇想了想,说:“他是不是有思想包袱,或是有人在背后左右他。什么时候抽个时间,我找他谈一谈,了解一下他的思想况。”这时,严卉来问他们开水喝完了没有,要不要打瓶开水来。 周明勇说:“不用了,开水还没喝完。”严卉却不走,给他们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开水,没话找话地说:“我们苦藤河乡太复杂了。”周明勇说:“有些问题其实并不复杂,是人为地弄复杂了。”“是那些告状的人把问题搞复杂了。他们无事说成有事,小事说成大事,有的事还无限地上纲上线,问题怎么不复杂?”严卉看了周明勇一眼,做出一副胆怯的样子,“周书记,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说吧。”周明勇面无表地说。 5.乡村档案(5) “这几天,我听到一些人议论,说周书记一到苦藤河乡,就把屁股坐歪了,他们也要向上面告状哩。***”“怪了,刚才我们还说这个事的。”周明勇冷冷地看了严卉一眼,说,“好啊,你刚才还说苦藤河乡的问题并不复杂,是人为地弄复杂了。我还真想看看他们怎样把水搅浑起来,阻止我们办苦藤河乡的案子。不过,这样做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严卉说:“周书记说的这话我懂了。不过,我好像听谁说过这样一句话,好像是说谬误说上三遍也成真理了。”马纪委一旁笑说:“所以就有人异想天开,把自己的错误,甚至是犯罪,也说成是国家的大气候造成的,是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交下的学费。”严卉有些尴尬:“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把我听到的说给周书记听,也是我做办公室工作的职责啊。”孙纪委一旁说:“以后听到什么话,还请及时告诉我们,包括骂我们的话都要对我们说,知道么?”严卉说:“有些话我实在不敢说,怕你们批评我。”马纪委和孙纪委都同时看着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他们一下来就听说了,这个漂亮的农村姑娘用自己年轻的身子,先是换了个服务员做,后来又换了个乡政府的招聘秘书。她还想把秘书前面那两个招聘的字眼去掉,就只有紧紧地抱住丁安仁和顾家好的大腿不放了,对他们的话也只有听计从了。他们对站在面前的这个容颜十分漂亮的姑娘,除了从心里感到一种厌恶,便是一丝隐隐的同了。 “说吧,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会正确对待的。如果我们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值得改正的地方,我们一定会注意,会改正的。”“有人担心,苦藤河乡这一弄,工作没人干了,吃亏的还是农民自己。”“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呢?”“我怕说出来你们会误认为是不欢迎你们到苦藤河乡来。”“我们纪委的人去哪里,的确是有人欢迎有人不欢迎,这我们见的多了。不过,我们已经下来了,就做好了不受欢迎甚至会有人要赶我们走的准备。刚才你说的那些担心,我认为都是多余的。我倒是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纪委办过案的地方,群众的积极性起来了,这个地方的工作也好搞多了。严秘书,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如果没有,就走吧,我们正在商量工作。”“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在开会。”严卉说着悻悻地出门了。 马纪委不等严卉下楼去,就站起身把门给关了:“我们住在这里,时时都受着他们的监视。”孙纪委说:“可以肯定,严卉还站在外面偷听。”说着过去把门一下拉开,果然严卉站在门外的转角处。看见孙纪委开门,才慌慌张张地往楼下去了。 “这个女人,又可恨,又可怜,她陷进顾家兄弟的泥淖中已经很深了。”“办公室有这样一个女人,还真不知道李冬明的工作是怎么开展的。”“李冬明在这里七个多月,其实他根本就没弄清楚苦藤河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天你们去连山镇,那个姓伍的会计可能会下来。我明天去找刘所长谈。”周明勇说。 第二天早晨,马纪委和孙纪委洗过脸,就到连山镇去了。周明勇准备去找刘宏业,这时,常县长从县政府打来电话,说是有人向他反映,说县纪委专案组到苦藤河乡之后,就把乡政府的干部职工分成了两派,将绝大多数干部排挤在一边,只依靠极少数的几个干部,“老周啊,这样会影响大多数干部职工的工作积极性的,你们走了之后,苦藤河乡的工作谁来做?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太穷了,太苦了。你们去那里的目的,是为了给他们撑腰,给他们解决问题,给他们生存的勇气和希望。可不能因为你们在那里走一趟,让那里的问题更多,更复杂,那样的话,老百姓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了。”周明勇心想,昨晚上严卉说的话还真不假啊,问道:“常县长,还有什么吗?”“这还不够么。明勇同志,在基层工作的同志很不容易,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们即使有什么过错,甚至是严重的过错,我们也要用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去对待他们,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不要把他们逼得也往省里写告状信啊。”周明勇就不做声了。这些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真的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6.乡村档案(6) “明勇同志,我是支持你查苦藤河乡的案子的。***前几天赵书记还和我谈起苦藤河乡的问题,苦藤河乡的老百姓那么穷,乡政府竟敢拿着大家凑起来的血汗钱丢在一块乱坟岗子上,还说是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交下的学费,真是岂有此理,天下有这样交学费的先例吗?这个问题一定要查,该谁承担责任,谁就得承担责任。该处理谁,就要处理谁,没有原谅的余地,不然今后群众还信得过我们么?我们在群众中还有什么威信可?再一个就是乱收费的问题,赵书记在那里已经做了处理,我完全支持他的处理意见。但是,你们千万要注意工作方法,不能说苦藤河乡有了问题,全乡的干部职工就都成坏人了。要注意团结大多数,只有依靠大多数干部职工和你们一道工作,才能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处理好。”周明勇心想,一定是丁安仁站在旁边要你打的电话吧。不然,你转了那么大一个弯,说了那么多责备我的话,到头来意思还是一个,支持我周明勇把苦藤河乡的案子查下去,查出结果之后还要严肃处理。于是周明勇说:“常县长你放心,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决不会让那些贪污**分子从我的手中溜掉的。 他们敢向农民兄弟伸手,敢把农民手中的血汗钱往自己口袋里装,我就要叫他们尝尝蹲牢房的滋味。”周明勇接完电话,就去找刘宏业。刘宏业却不在,严卉说他过河去了:“周书记你找他有事?”“也没有什么事。”周明勇不想和严卉多说话,出门去了。 乡下工作的同志都知道,乡政府和城里不同,上下班不按钟点。就像苦藤河乡,上下班以挂在食堂门前房梁上那半截犁头的响声为标准。乡政府只吃两餐,不吃中饭,早饭吃得迟,晚饭吃得早。早上九点钟的时候,厨房师傅将房梁上那半截犁头敲响,人们就去食堂吃早饭,吃过早饭,各人就去做各人的事。晚饭吃的是流水席。一般况在家的人下午四点钟就吃晚饭了,下村去的人就不行了,有的晚上六点钟回来,有的晚上八点钟才回来吃晚饭。周明勇看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厨房还没有动静,房梁上那截犁头还静悄悄地挂在那里,就往外面走去。下来几天了,他还没认认真真打量过苦藤河乡政府是个什么模样。他跨过门前坪场由于围墙倒塌而散堆在地上的烂砖头,站在外面的半坡上,看着苦藤河从脚下流过,看着苦藤河那边连山镇一排排整齐的砖房、丁字形的水泥大街,再看看苦藤河乡沿河岸边那凌乱的村子,村子里那低矮破旧的木屋,和河那边比真的是天壤之别呀。 1.乡村档案(1) 而新修在这山坡上的乡政府的砖楼,却像一座庙堂,远离村寨,远离群众,却还要在四周修起一道四米高的围墙,大门口高挂着一块闲人免入的牌子,还要一个老头把守着大门。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的基层政府啊,有这个必要么?周明勇认真地看了看这幢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房子修得十分独特,四合天井屋,门却不是朝天井开着,门都开在外边。房子的四周有很宽的环廊,各人的办公室一字儿摆开。楼上除了几间客房、一间比较大的会议室,还有九间房子的门锁着,那是各村的会议室。周明勇心想,和连山镇甚至全县其他的乡镇比,苦藤河乡政府的房子算不得什么,但和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比,这房子就太惹眼了。农民们那样穷,生活那样苦,做领导的不是想着如何让群众早日脱贫,早日解决温饱问题,而是将乡政府的房子从大岩村搬迁上来,在这里修了幢砖房。还拿着群众的血汗钱去买一块乱坟岗子,甚至搂着三陪小姐喝花酒喝得胃穿孔,农民群众怎么能没有意见?怎么不告状?怎么不把乡政府的围墙推倒? 周明勇在房子外面的半坡上站了一阵,就往坡下的河边走去。 八月,秋高气爽,早晨的太阳红红的,没有了六月的炎热,洒在大地上的只是一片温暖和亮丽。很多日子没下雨了。苦藤河的水浅下去了很多,苦藤河也变窄了很多,河滩上的浪头没有了过去的汹涌澎湃。浪头撞击着裸露在滩头的礁石,撞击出一堆堆白色的水花,出轰隆隆的声响。那条破旧的木船,载着几个赶早集的人从连山镇回来。木船到了河中间的时候,渡船的老人将竹篙抵在礁石上,那竹篙就弯成了一把弓一般,老人的身子也就不断地弯下去,弯下去,一直斜斜地贴着水面。湍急的流水拍打着船帮,溅起的水花落在老人身上,淋湿了他的衣衫,他也不管不顾。木船在激流中艰难地前进,慢慢地,木船终于穿过了激流,老人才直起身子,吃力地扬起竹篙,再一次将竹篙插入水中,那船也就行走得快了许多。一会儿,木船便靠了岸。几个背着背篓的衣衫破烂的女人下了船,用一种冷漠的目光看了眼站在河岸上的这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就急急地走了。 “过河么?”渡船老人还没有恢复刚才过河时撑船的疲劳,喘着气问道。老人已经七十岁了,个子很高,却瘦得出奇,像一根干枯的柴火。他戴着一顶烂了边的竹叶斗笠,阳光斜斜地落在斗笠上,筛下一条条闪亮的丝线,织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那张脸就如泥塑斧劈一般。 “不过河。老人家,抽支烟吧。”周明勇很友好地从口袋掏出烟,向老人递过去。 老人看了看对岸的码头。对岸码头没有人等着过河,便将竹篙从船尾的一个洞眼里插下,木船就停住不动了。老人没有接周明勇递来的纸烟,从自己的裤腰上摘下一个猪腰子形烟荷包,从里面抠出一团烟丝,塞进竹烟杆里。然后抽出团纸屑,用吊在荷包上的火镰只轻轻一磕,那纸屑就点着了,再将纸屑往烟丝上一按,老人的鼻子里就喷出一团青色的烟雾,“你那纸烟不过瘾。”老人这时已经不那么疲劳,皱纹密布的脸面变得十分的慈祥,有滋有味地吸着旱烟。 周明勇爬上船,挨着老人坐在船帮上:“老人家,就你一个人渡船呀?”“这样的苦差事,有哪个肯干?再说,渡船也是一门技术,不会渡船的人,那船就渡不过去。”老人的脸上一下布满了凝重,“去年五月,我病了,让村里一个人帮着渡一天船,硬是把伍老倌的儿子活活给淹死了。现在我还后悔,那天不该让人家替我渡船的。后来,就是病得爬不动了,我也要躺在船上,让我儿子做我的帮手。真要翻船,就一块翻进河里去吧。”老人这么说的时候,深陷下去的眼睛里有一种迷惘的光,看着周明勇,“你是县上下来查账的那个周书记吧。”“你怎么知道?”周明勇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瘦高的老人,问道。 “我这个渡船的,什么事不知道啊。”“那你说说看,几天前的半夜,打伤竹山垭村两个村民的蒙面人是谁?”老人的脸面一下阴沉下来,“人老了,眼也花了,那天晚上我的确没有看清脸上裹着黑布的人是哪个。但不用看也猜得出是谁,不就是害怕人家告状么。”老人突然打住话,问周明勇道,“你知道刚才那几个背背篓过河来的女人是些什么人么?”“不知道。”周明勇看着老人,“她们是干什么的?”“她们都是我们苦藤河乡有名的困难户,这次的修桥集资款还没交完,她们急呀,这几天早晨不是去河那边卖架子猪,就是卖种鸡婆。有的人家连口粮也卖完了。”周明勇惊道:“前天我还在会上强调说要村里把集资款全退了,他们还在集什么资呀。”“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私下里说,这次县里下决心了,来了个专门抓坏干部的铁面书记,苦藤河乡那几个黑了良心的人这回跑不掉了。大家都说等着把问题弄清楚了,还是要把集资款凑上来,苦藤河大桥还是要修的。不修好苦藤河大桥,苦藤河乡的老百姓还要世世代代穷下去呀。”渡船老人指了指河码头上面的不远处,“大桥就修在那个地方。我每天都要去那里走走,我真的好想苦藤河大桥快快修好啊。” 2.乡村档案(2) 周明勇这时想的却是另一码事:“老人家,你说说,上次的集资款买了那么一块地皮,中间有没有问题?”老人气愤地说:“只有傻子才相信没有问题。***我跟你说,不用查,只要看看火车站旁边那幢三层高的楼房,就知道中间有没有问题了。他顾家富也是苦藤河乡人,和我们一样在苦藤河乡过的穷日子,他婆娘过去也和大家一样在苦藤河乡的山村里盘泥巴讨吃。他们家修房子的钱从哪来?不贪大家的集资款才有鬼。我们这里啊,当领导的可以把自己的家搬过河去,让自己的婆娘去做生意买卖,去开酒家,还说这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真放他娘的狗屁!你顾家兄弟不贪大家的钱,你们搬得过河去么?如今这些人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别人不敢想的他们敢想,别人不敢做的他们敢做,别人不敢吃的他们敢吃。”老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在苦藤河渡几十年船了,什么事没有看见,什么事心里没数?不说别的,只说渡船费这一项,以前我每年给乡企业办交三千多元过河费。从前年起,过河费从一角涨到三角,说是要用这钱造一条好船,方便群众过河,后来又说是要把这钱积攒在那里日后好修桥。这两年,我每年向他们交九千多元钱。你去查一查,看他们把我交的钱还留在那里没有。要是没留着,问问他们把这钱都用哪里去了。”周明勇看着老人那苍老的、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愤怒,深陷下去的眼眶里填满了忧郁和无奈,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啃咬着。他想,自己在农村的父亲如果健在,年纪和这位渡船老人怕是差不多,他会不会也像这位渡船老人一样生活在一种忧愤和无奈之中呢?他说:“老人家,你要相信,**的干部队伍中的绝大多数还是好的,还没有变。他们还在全心全意地为群众办事。那些不关心群众死活,甚至欺压百姓,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只是极少数,他们是决不会有好下场的。”老人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在悄悄地传说,县里那个专门整治贪官的铁面书记下来了,苦藤河乡就有救了。周书记,你把我们乡整治好了,我们老百姓就给你磕头烧香。” 周明勇的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歉疚:“老人家,是我们对不住苦藤河乡的人民群众,我们下来迟了。我们早就该下来的啊。”莫胡子和张有财被周明勇抽去协助他们工作之后,莫胡子便想邀张有财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一趟,把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最关心的问题,全都收集上来,汇报给周书记听。这么多年来,苦藤河乡的老百姓苦苦盼望的,不就是县里能下来领导解决苦藤河乡的问题么。这一天终于等来了,下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专门和那些贪污**分子作对的纪委书记,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私下里都拍手喊**万岁哩。可是,张有财这次却不怎么积极了,他说他抽不脱身:“莫胡子你一个人下去一趟算了,我就负责乡政府附近几个村吧。”莫胡子心想,顾家富给你一点钱让你婆娘把烂肠子的病开一刀,一个月给你女儿几百块钱的工钱,你的屁股就坐他那边去了,关键时刻你就拉稀了。你不去就不去吧,我还担心你把一些当紧的东西偷偷向顾家兄弟通风报信哩。莫胡子在竹山垭村和全安通过气之后,就一个村一个村地往下走。一边收集群众反映的问题,一边还交待各村的村支书,要对群众说清楚,赶紧做好秋收秋种工作,九月十号要上一部分青壮男劳力去烧石灰,去劈石头,做修桥前期的准备工作。只等着十月一日大桥开工,各村的男女劳动力要全部上工地,支援修建苦藤河大桥。 这天下午,莫胡子来到苦藤河乡最偏远的老崖村。没料到李冬明带着乡司法干部张大中先他一步来到这里。 “李书记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莫胡子知道苦藤河乡出事之后,县里对李书记有些看法,他的日子不怎么好过。不然,周书记他们下来之后,不会不要他参与他们清查苦藤河乡的问题,而是把他晾在一边。 “你的意思我没来过老崖村?”“你来过了?”“你问村支书,看我来过没有。”李冬明一本正经地说,“苦藤河乡的几个村,我都去过的。有的村还不止去过一次。”张大中一旁说:“李书记来过一次的。我知道,那次他准备带我来,我却去县里开会去了。”老崖村的村支书证明道:“的确来过,在我家吃了碗包谷饭,就匆匆走了。说是要赶回乡政府开会。”莫胡子笑说:“板凳没坐热就走,来了又怎么样呢,不听听群众的意见,不给他们解决问题,来也等于没来。今天可别走啊,我们一块在这里住两天。”李冬明说:“我和大中已经说好了,这次下来,每个村两天。 3.乡村档案(3) 从老崖村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往下走,认真和大家聊一聊,看看大家到底对乡政府有什么意见。***”老崖村的村支书听他们这么说,不由面有难色:“这么说,你们四个人要在这里住两天的。”莫胡子笑说:“你不要做起那个哭相,我们吃饭付饭钱,睡觉付住宿费,不会让你老兄吃亏。”“秋收了,没白米饭你们吃,红薯脑壳还是会让你们吃饱的。 只是晚上的问题没办法解决。”“晚上有什么问题不好解决?”李冬明有些困惑不解地问。 “你这个乡党委书记来了,总得给你安排个好睡处吧。”“八月,天气还不冷,不用盖被子。床上有帐子就行。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晚上蚊子咬。”“问题是我们村六十三户,没一户人家晚上睡觉罩帐子。”村支书很为难地两手一摊,“要是哪个家里有帐子的话,我就给你去借。”李冬明惊道:“没蚊帐你们热天的晚上是怎么过的?还不让蚊子叮死。”村支书无可奈何地说:“白天做农活做得浑身骨头都散了,夜里躺下去就睡得像头死猪,哪个还知道蚊子咬还是虱子咬。”莫胡子说:“我说你李书记人在苦藤河乡,心并不在苦藤河乡,也就不愿深入下去看看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他们的生活有多困难。我们苦藤河乡的很多人家,别说晚上睡觉没罩帐子,连被子也没有盖的,冬天下大雪也就盖着一件烂蓑衣做被子。不信的话明天我带你走几户人家看看。”李冬明就不做声了,他相信莫胡子说的话是真的。几天前赵书记和周书记批评他人来到了苦藤河乡,心还在县城,下来快八个月了,连苦藤河乡老百姓心里想的什么,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结果酿成了天大的事。在县纪委成立专案组的时候,周书记连说一句客气的话也没有,就要他抓乡里其他的工作,只是要何奔和刘宏业帮帮忙。他知道两位书记对自己有看法。他想,自己再不放下架子把苦藤河乡的工作做好,对不起苦藤河乡的群众,也对不起赵书记和周书记啊。前天他主持召开了一个全乡干部职工会议,把全乡的干部分成几个组,下去抓秋收秋种工作,自己就带着张大中一个村一村地走,做做调查,问问群众疾苦,能给老百姓解决的问题,就当面拍板给他们解决。前天开完会之后就去了两河口村。昨天晚上住在竹山垭村全安家。今天早晨全安说,全乡最困难的村是最里面的几个村,李书记你应该去老崖村看看,去看看那个被匡兴义和宁占才打断了腿的宋宝佬。他和张大中就到老崖村来了。 莫胡子笑说:“我们三个人睡一床,我一身的汗臭,最惹蚊子了。李书记你的皮嫩,血多,蚊子来了只叮你。明天早晨起来你的身上就全是红红的点子。日后回城里去你老婆还以为你得了艾滋病呢。”李冬明就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没有蚊帐,我的确是睡不着觉的呀。”张大中责备莫胡子说:“莫胡子你别吓唬李书记了。”过后又对李冬明说,“李书记你也不用着急,晚上多用些辣蓼草薰蚊子就是了。农民穷,没钱买蚊帐,你以为他们夜里真的像死猪一样让蚊子咬?他们用辣蓼草薰蚊子。”李冬明听张大中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嘴里却说:“你们能睡,我为什么就不能睡。夜里我不脱衣服,蚊子能奈何我?”过后就问老崖村的村支书,“你们村有个叫宋宝佬的吧?离你家有多远,我吃了晚饭要去看看他。”村支书说:“你问他呀,昨天让五步蛇咬一口,要不是他自己将被咬的那两个指头剁掉,你今天要看他只有看埋他的一堆黄土了。”李冬明大惊:“昨天在哪里被毒蛇咬伤的,怎么咬到了指头了?”“昨天早晨天刚麻麻亮,他起床开后门屙尿,看见尿桶旁边有一条吹火筒粗的五步蛇。那条五步蛇肯定是夜里吃了老鼠,吃饱了,做一个盘在那里打瞌睡。他想抓了卖给顾家富的连山酒家。没料到那五步蛇并没睡着,他刚把手伸过去,那蛇就给了他一口。这个宋宝佬,你说他是个憨卵,这个时候他又特别的机灵。奔进屋,拿起菜刀就把被咬的那两个指头给剁掉了。”“真的呀,快带我们去看看。”李冬明站起身就往外走,张大中和莫胡子也跟着他出了门。 4.乡村档案(4) 老崖村的村支书只得带着三个人去了宋宝佬家。 老崖村六十多户人家,全部散住在一座大山的半坡上。人们说老崖村一脚踏三县,真的一点都不假。爬上村后的大山,就是邻近两个县的地盘了。由于山高路陡,土地贫瘠,老崖村没有水田,半山坡上只有一些零星的旱地。旱地里种下的红薯包谷人们还不能全部收回去,野猪吃剩下的才是他们的。于是,顾乡长为老崖村争取到一种照顾,用钱抵交征购任务。老崖村山高林密,木材是有的,可是,将木材运出山去又谈何容易。五年前乡政府办木材加工厂,顾乡长说老崖村的木材又长又直,材质也好,要他们多砍伐一些支持自己的企业,再说也可以增加村里的收入。 村支书组织全村五十个主要劳力砍伐木材,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将一百五十个立方的木材运出山去。他们算了一下账,按当时国家的价钱算,每个劳动日也不过三五块钱,主要是路程太远,路又不好走,流的汗水、吃的苦头真的是没处说了。只是,他们吃了苦受了累,把又直又好的木材运出山去,却没得一分钱到手,让他们提起那事就跳脚,就骂他顾家兄弟的老娘。如今,老崖村的群众全靠挖中药材卖钱上交国家和乡政府以及村里要交的一切费用。中药材越挖越少,一些胆大的就抓毒蛇卖钱。顾家富的酒家除了苦藤草这道能治高血压的特色菜,还有两道能治风湿病的特色菜:一道特色菜叫活龙汤,另一道特色菜叫鲜龙汤。一个活字一个鲜字,后面却隐藏着多少滴血的故事。西山县这一带的山里有一种巨毒蛇,叫五步蛇,据说被这蛇咬了,五步之内必死无疑。人们说,古人柳宗元写的《捕蛇者说》中的异蛇就是这种蛇。由于这蛇可以入药治病,而且又极难捕捉,古时只有皇帝老子才有那个福分吃上这蛇,捕蛇人还可以免除许多苛捐杂税哩。 如今去顾家富的酒家就能吃上五步蛇。何谓活龙汤,就是当着客人的面杀活五步蛇,蛇肉清炖,为活龙汤;将蛇血蛇胆混入酒中,为活龙酒;蛇皮也小炒了吃,为活龙炒。这种宴席的价钱为八百。在城里算不得什么,在连山镇这样的农村集镇,就算得是天价了。鲜龙汤就是死五步蛇汤,这种宴席的价钱只有四百。于是,收购活五步蛇和死五步蛇的价钱也就大相径庭了,活五步蛇每市斤价二十元,死五步蛇的价钱就只有十元了。穷极了的山里的农民,为了钱,必然有不怕死的角色。五步蛇一般都有两三斤重,就是说抓一条五步蛇有五六十块钱的收入,比翻山越岭挖中药材强得多。而抓活五步蛇比将五步蛇打死拿去卖又要合算得多,于是就有很多专门捉活五步蛇的人。在老崖村,因为捉五步蛇,每年都要被五步蛇咬死一两个人。何奔在老崖村扶贫的时候,就曾生过这样一件事。就是去年的八月,老崖村一户人家欠了二十块钱的家禽家畜管理费,被顾家富逼得急了,上山去捉五步蛇。那条五步蛇不怎么大,打死了卖不到二十块钱,他想抓活的,结果被五步蛇咬了。被五步蛇咬了他也没放手,他舍不得放手,硬是将蛇抓回了家。他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把蛇卖了,给顾主任送钱去。不然他们要像打宋宝佬那样打断我的腿。”宋宝佬住在离村支书家不远的山坡上,全家四口人,两个孩子,大女儿十二岁,小儿子十岁,都没有读书。村里没有学校,到茅山冲村去读书来回一天要走四五十里,村里就没有一个孩子读书了。前年何奔在这里扶贫的时候,从大岩村请了一个初中毕业生去老崖村当老师,把小学办起来了,只是,顾家好说乡政府没钱给老师开工资,老崖村也拿不出钱请老师,那个初中毕业生在老崖村教了一学期的书,小学就又停办了。李冬明他们来到宋宝佬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宋宝佬一家四口人正在吃晚饭。 两个孩子也许刚才在帮父母做活,衣服裤子上全是泥,各人拿了个煮熟的红薯狼吞虎咽地吃。李冬明他们走进来,他们连头也没抬一抬。宋宝佬的婆娘看见村支书带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到家里,站起身去了灶屋,就再也没出来。宋宝佬坐在门角落里,也在吃红薯,那只被剁掉两个指头的右手用一条棕索挂在脖子下,左手拿个红薯在慢慢地吃。也许是流血过多,他的脸面蜡黄,还有些浮肿。 5.乡村档案(5) “宋宝佬,李书记看望你来了。***”村支书这么说。 宋宝佬用一双疑惑的眼睛看了李冬明一眼,冷冷地道:“是来催款子的吧?可惜呀,昨天那条五步蛇抓着了只怕能卖八十块钱,扣去百分之三十,还有五十多块钱。今天两个孩子找了一天,把附近的蛇洞全挖了,岩窝岩窟也全找了,就是没现它的踪影。”宋宝佬那张蜡黄而浮肿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惋惜和无奈。 李冬明惊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使不得,使不得!孩子要是被毒蛇咬了怎么得了呀。”宋宝佬看着李冬明:“我现在想的是赶快把我家的集资款交完,支持你李书记把苦藤河大桥修好,其他我什么都不想。捉五步蛇有危险,被五步蛇咬死的人还是少数,就像我,剁掉两个手指头就没事了。要是怕疼,不敢剁手指头,必死无疑。我对我家两个孩子说了,你们要抓五步蛇我不反对,抓着了五步蛇我就拿去卖,卖得了钱我就交。这是为我们苦藤河乡老百姓自己修桥,交钱要积极。也算是孩子得力了,可以为父母分忧解难了。但要准备一把磨得风快的弯刀,随时准备剁掉手指头。”李冬明的眼睛早就湿了,心里一阵一阵颤,多好的群众啊!他忍住泪水说:“宋宝佬,有你这样的群众理解我,支持我,我就有决心把苦藤河大桥修好。苦藤河大桥修好了,你们的苦日子也就算是熬到头了。”宋宝佬听见李书记表扬他,也很高兴:“苦藤河大桥修好了,我们卖中药材就可以少交山价费了。”一旁的莫胡子曾经听老崖村的村支书说,这个宋宝佬有些宝里宝气,今天看他这个样子,不但宝里宝气,还下得蛮,心里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问道:“大桥修好了,中药材的山价费怎么就少交了呢?”宋宝佬看了李冬明一眼,说:“没有桥,过河坐那条小木船去卖中药材,绝对逃不脱那百分之三十的山价费。有时逃脱了,顾家富就要扣渡船老人的工钱,渡船老人七十岁了,扣他的钱不忍心呀,就只有老老实实交那百分之三十的钱了。大桥一修好了,晚上可以瞅空子偷偷过去,他顾家富、匡兴义和宁占才再厉害,也有打瞌睡的时候,那样就可以逃掉那个百分之三十的钱了。李书记,我是个憨人,大桥没修好,我就把心里的秘密透露给你了。我们也是没得办法,把性命丢在脑壳后头去抓蛇,抛汗脱皮去挖中药材,卖得的一块钱却要交三角给你们乡企业办,你说我们心疼不心疼。”老崖村的村支书一个劲地骂宋宝佬是个死卵:“你莫非忘记了你那条腿是怎么断的么?人家李书记说你两句好话,你就把心肝五脏都扯出来让他看。他把大桥修好就走了,走的时候交待顾家富,苦藤河大桥头要三班倒地值班,不然半夜有人偷关去卖中药材,你去吐血吧。”李冬明的脸面慢慢变红,后来又慢慢变成了灰色,自自语道:“我来苦藤河乡八个月,这些况全都不知道啊。宋宝佬,你说说你那条腿是怎么断的。”宋宝佬站起身,但他的身子却向右边倾斜着,他绾起右边的裤脚,说:“我的右脚比左脚要短三寸。”过后,就说起那次他被打的经过来,“那天,我挑了些桑皮出山去卖,看见匡兴义和宁占才正和一个年轻女人在河码头上的小屋里说话。我以为他们没有注意我,就想偷偷过去算了,这样可以少交几块钱啊。没想到匡兴义他们还是现了我。跳出来就把我揪住,我知道这下要罚我的款了,桑皮也不要了,挣脱他们的手就跑,匡兴义从地上拾起一根胳膊粗的棍子,使劲一棍子扫过来,我的这条腿就被扫断了。”宋宝佬的眼睛有些湿,“我爬了整整一天,才爬回老崖村啊。” 莫胡子说:“为这事,我们几个村支书还找过顾乡长,要企业办给宋宝佬付医药费。顾乡长说丁县长说了,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苦藤河乡群众想逃费的不止宋宝佬一个,今后哪个再敢逃费,宋宝佬就是榜样,给他留着一条腿,就不错了,还有医药费给他?”莫胡子说,“李书记,别怪我说得直,这些况不是没人对你说,是你不往心里去。要说你没想苦藤河乡的事,又实在是冤枉了你,你想的就一件事,修桥。那也是为了你自己的政绩,回去才有个好位子啊。”老崖村的村支书这时一旁对宋宝佬说:“宋宝佬,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你卖中药材不用再担心交那百分之三十的钱了。 6.乡村档案(6) 前几天县委赵书记来苦藤河乡,在全乡村主任大会上宣布了的,从他宣布的那天开始,苦藤河乡的各种乱收费立即停止,谁再敢乱向农民群众伸手收这样费,那样费,他就拿谁是问。”宋宝佬听村支书这么说,许久没有做声,过后就问李冬明: “李书记,这话是真的么?”“是真的。赵书记说,他回县里去还要下文通报苦藤河乡乱收费的问题,并且一再交待我,苦藤河乡再要向农民伸手,先把我这个书记撤职再说。”宋宝佬满是皱纹的脸面先是不停地抽动着,两个眼坑里不停地涌出浑浊的泪水,后来,他就举起那只被五步蛇咬伤的手,一声声嘶力竭地大叫:“赵书记万岁啊!赵书记万岁啊!”李冬明没有做声,只是愣愣地看着宋宝佬,两滴眼泪不由地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邓启放来乡派出所找金所长是九月四号的早晨,他的亲妹邓美玉的私生女儿昨天晚上突然死了。她死得十分的蹊跷,没有生病,晚上还吃了一碗饭的,半夜的时候却死了,死的时候像睡着一样,没有哭一声,也没有哼一声,只是死后她浑身有些青。 邓启放怀疑有什么问题,想请金所长去看一看。 邓启放来到乡政府的时候,乡政府还没有吃早饭,人们都站在坪场上看着请来的几个民工在那里收拾被推倒的围墙。宁占才听见邓启放对金所长说他那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外甥女死得有些让人生疑,阴阳怪气地说:“是不是写个状纸要你老婆送到省委书记那里去,说你亲妹子的私生女儿突然死了,让他派人下来查一查?”匡兴义一旁也幸灾乐祸地说:“省委书记不行,干脆把状纸送到北京去。苦藤河乡五个美女之一的私生女儿不明不白地死了,这还了得,北京不下来人不行。”气得邓启放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爬,正要和匡兴义他们干仗,李冬明一旁说:“金所长,去一趟竹山垭。让张大中和你一块去。”又转头对张大中说,“你和金所长一块去,看看有没有问题。”李冬明这几天一直在村里,昨天才回来洗澡换衣服,晚上和周明勇谈了很久,说他已经走了四个村,准备再用十天的时间把另外的五个村走完。然后向他详细地汇报了这几天他看到和听到的况,特别说了老崖村宋宝佬被毒蛇咬伤后剁掉手指头和他的右脚被匡兴义打断的事。他一脸的愧疚之色,说他再要是对苦藤河乡群众的疾苦不闻不问,就实在对不起苦藤河乡的老百姓了。宁占才听到李冬明的吩咐又说道:“人还是怕恶呀,你邓启放告状告出名了,打个屁也有人重视。是不是要叫县公安局下来破案?”周明勇板着脸一直在一旁没有做声,这时他说:“让孙纪委也一块去,如果有问题,该查还得查。”周明勇的话让匡兴义和宁占才好一阵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冬明问周明勇:“你不是说孙纪委今天要去连山镇么?”“我和老马去算了。”周明勇对李冬明说,“你对厨房说一声,以后早饭是不是早一些,早晨八点吃早饭。这几天都是九点多钟才吃早饭,吃了早饭,上午就没有多少时间了。”李冬明就去厨房要大师傅快些办饭。做饭的大师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有些不耐烦地说:“要按城里的时间吃饭,待在城里别下来不就得了。我的厨房没挂闹钟,不知道哪个时候是八点,哪个时候是九点。我外甥接我来的时候对我说,太阳的光线从瓦楞上落下来,掉在灶台上的时候吃早饭正合适。你看看,太阳光还在壁板上,哪到吃早饭的时候。”李冬明有些生气:“你这个人,要你把早饭办早一些,哪来这么多的话说。”没料到做饭的汉子比李冬明的火气更大,把锅铲一抛:“明天不办饭了,你另外请人办吧。”李冬明的火气一下蹿了上来:“行,不愿办饭你就走吧。”外面的吴生平听见李冬明和厨房师傅吵嘴,进来说:“李书记你也是,和一个厨房师傅争什么高低!打狗还看主人嘛,他是顾乡长的表舅啊。”“我没听说过他是顾乡长的什么表舅。是表舅就说不得了?”“我这不是对你说了么。”吴生平就去劝那汉子,“你也不看场合,县里来了几个人查买地皮的案子,你从中添什么乱?”“买地皮有什么好查的,一不沾,二不贪,买的地皮摆那里吃不得,穿不得,用不得,也没人搬回自己家里去。我在这里煮五年饭了,我那两个外甥连饭都很少来吃。县里多少贪官,省里多少贪官,为什么就不查查他们,却要整治乡村这些芝麻大的小萝卜头官?乡里这些小芝麻官好欺负些是吧?”李冬明听不下去了,问道:“你还办不办饭?要办饭,你就赶快把饭办好,我们吃了饭好去做事;不愿办了,你立马就走人,别占了锅灶,我另外请人来做饭。”那汉子只得赶忙做饭,但嘴里还在叽叽咕咕。 金所长和孙纪委、张大中几个人匆匆吃了饭,就跟着邓启放去竹山垭了。周明勇和马纪委则去了连山镇。 1.乡村档案(1) 路上马纪委对周明勇说:“前天伍会计下来,人没落座,就牢骚说他要急着赶回去,要看什么就快些,他没时间在这里久待。***我说我们是查案子,不仅仅是看看账,什么时候把问题弄清楚了,可以走了你就走。他说卖地皮的事是由贾镇长经手搞的,他只是记记账,要想弄清这个问题,还得把贾镇长叫来。我们只得去叫贾伟,贾伟说卖地皮是丁副县长做的主,他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我和老孙就火了,说看看账,莫非还要把周书记和赵书记请来不成?我们这是代表县纪委下来调查苦藤河乡用老百姓的集资款买地皮的案子,你们得配合才行。伍会计说那个事三年前就查过了。我说那是你们自己查的,我们这是纪委查,谁要是和纪委专案组难,或是设置障碍,我们就要追究谁的责任。贾伟见我把话说得硬,说要把镇党委邹书记叫来,和他商量一下。 后来邹书记来了,我们把况说过后,邹书记说县纪委要查案子,你们还有什么说的,还不好好配合?于是,贾伟才又去叫镇财税所长,让他把账本拿出来给我们看。”马纪委顿了顿,“他们那么一副不愿的样子,我还以为他们要拿个什么东西让我看,原来拿给我们看的账本和上次看的完全一样,并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周明勇说:“这个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真要从中搞什么名堂,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记在账上的。他们不会那么蠢。我是要你们通过和那个姓伍的会计谈话,从中现我们需要的东西,找到突破口。他们这样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愿承担责任,就说明他们的心是虚的。”马纪委说:“那个伍会计狡猾得很,说话滴水不漏。那天中午,贾伟说他们镇政府要招待我们吃中饭,我们拒绝了。我们在镇上一家米粉馆吃米粉,一个吃米粉的老人听说我们是来苦藤河乡查案子的,偷偷向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说连山镇那条通往火车站的水泥大街和顾家富的连山酒家是一个施工队修的,时间也在一起,先修水泥大街,接着就给顾家富修那幢三层楼房。我问老人是不是在苦藤河乡买地皮之后,那个老人就不说了,吃过米粉就急急地走了。我觉得,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下午我们又去看账,想查查顾家富给自家买地皮花了多少钱,却没有现顾家富交买地皮钱的账。顾家好和乡企业办还有两个人不也搬过河去了么,都没现他们交买地皮钱的账。按说,买那么一块乱坟岗子花了六十五万,在街中心黄金地带一下买了四块地皮,没有二十万是拿不到手的。我和老孙当时就想,如果这几块屋场地皮没给钱,中间肯定就有问题了。” “我们今天去连山镇,找贾伟别的事都不说,就说这一个事。”马纪委说:“这几天在连山镇,我们还听到一些有关丁副县长的议论,说丁副县长和顾家兄弟的关系非同一般,在苦藤河乡扶贫的时候,就住在他的酒家,后来的几年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下来一次,也一直住在他的酒家。丁副县长这才回去几天,就下来两次了。听说顾家富的酒家专门为他留有一间房。”周明勇说:“这些况我早就知道,有人反映丁安仁修房子的木材是从苦藤河乡弄去的,修房子的红砖和钢筋水泥是苦藤河乡政府给买的,修房子的工钱也是苦藤河乡政府给付的。但他的问题有多大,陷得有多深,现在还不清楚。甚至有人说竹山垭村那个邓美玉的私生女儿像他,这都是不能作为办案根据的,不能说那孩子像谁就是谁的孩子。只有等苦藤河乡的问题全部查清楚了,该出来的问题也就都出来了。”马纪委说:“说不定邓美玉私生女儿的死就是一个阴谋。” “老孙和金所长他们会弄明白那个小女孩是怎么死的。”周明勇这么说的时候,眉头就紧皱起来,“会不会有人想掩盖什么。”两人来到连山镇的时候,贾伟却不在,办公室说他昨天下午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手机也没开。两人就去找邹广生,邹广生说我也正在找他,马上就要开始搞征购上交了,秋季计划生育工作马上也要开始了,镇里要开个镇党委会议,研究一下召开镇、村、组三级干部会议的问题。这个贾伟,到哪里去也不打个招呼。只怕是在哪里喝酒喝醉了。邹广生想了想,说:“我们去连山酒家看看。有几次,顾家富邀他在连山酒家喝酒,喝到半夜也不回来。”周明勇说:“你给连山酒家打个电话不就得了,往那里跑什么。” 2.乡村档案(2) “刚才打了,说不在。***我怀疑那些服务员说的假话,上次找他,她们也说不在,我让秘书去找,却在包厢里找到了。”“不要给服务员打,你给顾家富打。”邹广生就给顾家富打电话,说是周书记找贾镇长。顾家富说贾镇长已经回来了,刚回来。邹广生挂了手机说:“果然在连山酒家,已经回来了。周书记,你们找他有事,我们就不开会了,我到村里去一趟。”周明勇问邹广生:“下来七个多月了,连山镇的况基本熟悉了吧。”“差不多吧。周书记,我可是下来扎根的哟,没有在下面混两年就上去的思想。”周明勇瞅着邹广生,严肃地说:“没有这个思想就好,有这个思想的人,也不一定到时候就能上去,不如扎扎实实地为老百姓做些事,让老百姓说我们几句好话。”周明勇问道,“你说说,这几个月来,你都做了些什么?”邹广生说:“为了适应新的展形势,这七个月来,我先进行了农村产业结构的调整工作,要求农民不要单一地种地,要因地制宜,广开门路,可以展养殖业,可以种植经济作物,还可以培植果木林。今年有几个村已经开始这么做了,效果也不错。 我还在全镇实施山地旅游开的工作,争取把连山镇建成一个具有独特山乡风貌的集镇,吸引城里的人到这里来游玩。比如今年六月我们搞了一个苦藤河漂流节,效果就很不错。当然,这个计划要想弄成气候,赚到很多的钱,没有十年八年搞不起来。所以我说,我准备在连山镇扎下根来,认认真真做点事。”周明勇说:“今后,要立一个规矩,谁上谁不上,要看政绩,不能下来之前就许下愿,时间一到,就拍屁股走人。这样会对工作造成很大的影响,吃亏的还是老百姓。”说话的当儿,贾伟回来了。贾伟昨天晚上好像没有休息好,眼睛布满了血丝,脸面有些浮肿,样子显得十分的倦惫。他看了周明勇一眼,勾着头说:“周书记来了。”邹广生说:“贾镇长,周书记上午找你有事,我们的会就往后推一下吧。我下村去了,明天不回来,后天一定回来。”说着就出门去了。 贾伟怔了一阵,说:“周书记,到我的办公室去谈吧。”“也行。”两个人跟着贾伟来到他的办公室。马纪委对镇政府办公室秘书说:“今天周书记找你们贾镇长有事,有人来找贾镇长,你就说他不在。”过后就把办公室的门关了,说:“贾镇长,请你把手机关掉,免得影响我们谈话。”马纪委顿了顿,“你对周书记带我们到苦藤河乡来的目的肯定是知道的,我就不说了。今天周书记找你,是要你说一说有关苦藤河乡买地皮的事。当然,这次找你,和上次找你看连山镇政府的往来账是有区别的,这个我不说你也知道。”马纪委说了这么几句,就对周明勇说,“周书记,你说说吧。”周明勇五十来岁年纪,个子不高,脸面黝黑,喜欢剪个锅铲子平头,喜欢穿中山服,看上去他还像个在乡镇工作的干部,其实他在县纪委已经十年了。十年前,他和苦藤河乡的何奔一样,也是一名乡政府的纪检委员,由于在乡政府工作的那些年,做出了成绩,群众的口碑好,还协助县纪委很圆满地办了几个案子,就调到县纪委做纪检委员,三年后做县纪委副书记。前年做纪委书记后,又接连办了两个贪污案,在全县的震动特别大,他也被人们称作铁面书记。 周明勇看着贾伟,说:“我找你来,就是刚才马纪委说的那个意思。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可能会忘记,或者记不太清楚,需要一些时间回忆。你提出来,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些时间。 不过一般说,这样的事是不会忘记的,特别像你贾伟这样的人,对这样的事不可能轻车熟路,也不可能不当一回事。那很可能是铭心刻骨的事,我猜想,你一定记得十分清楚,或者还会记在什么本子上的。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今天把问题说清楚了,对你是有好处的。如果你不想对我说,愿意把它写出来交给我,也行。但是,机会只有这一次,你考虑好之后再做决定吧。”周明勇的话说得很轻,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具有千斤的重量。周明勇这样说过,一双眼睛就盯着贾伟。贾伟的目光不敢和他的目光对视,额头开始冒出汗水,勾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3.乡村档案(3) 马纪委说:“贾镇长,你应该知道,自从苦藤河乡买了你们那块荒坡地之后,告状信就一直没有断过。不是很严重的问题,周书记不会亲自来办这个案子。昨天晚上周书记还对我和孙纪委说,你在连山镇的工作是有成绩的,连山镇这些年生了很大的变化,与你的工作是分不开的。你工作能力比较强,有开拓精神,人也年轻,还有展前途,还可以为党为人民群众做很多的事。周书记说一定要和你谈一谈,挽救一下你,不然真的就可惜了。你一定要把握好自己,不要失去了机会,不然,后悔就来不及了。”这时,贾伟抬起头说:“周书记下来,我就知道周书记一定会找我的。这几天我的思想很乱,晚上睡不着觉,昨天晚上我眼睛都没有闭。我一直在考虑我该怎么办。刚才两位领导的话我都记下了,你们这是关心我,拯救我,我从心里感激周书记和马纪委。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我的问题,就听候县纪委处理吧。” 贾伟顿了顿,“在我们连山镇这样的偏远小镇,那一片荒坡地卖了六十五万的高价,的确很难让人相信。即便我们连山镇开成旅游集镇,也不会有人愿意花那么高的价钱将那片荒坡地买下来,修什么吊脚木楼,做什么避暑山庄。但的确顾家富给了连山镇六十五万,我们也收到了六十五万元地皮钱,这是有账可查的。我记得这个价还不是我们连山镇提出来的,是顾家富自己说的价。只是,签了合同之后,顾主任又提出了一个条件,我们必须用这六十五万修一条通往火车站的水泥大道,这条水泥大道还必须由重庆的一个姓朱的包工头来修。顾家富说朱包工头是他的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没有事做了,上百人的基建队连饭都吃不上了,想把这个工程揽下来挣个吃饭的钱。朱包工头为了把这个工程弄到手,给了我八千块钱的红包。我当时觉得花六十五万,修一条长不过一千米的水泥大道,造价的确太贵,但我还是同意了。说实话,这条大道我是计划很久了的,我们的沿河大道早就修好了,再修一条水泥大道通往火车站,与沿河大道相连,使连山镇的街道形成丁字形状,我们连山镇的集镇建设就初具规模了。可我们自己一时又拿不出钱来,这个规划一直实现不了。我想,权且就当那片荒坡地换了一条水泥大道吧。这样想想,就觉得十分合算的了,也就同意了。”贾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这是我第一次接受别人的贿赂,心里很害怕。的确,我把这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记在笔记本上的,那八千块钱也没敢用,存在银行里的。明天取来交给县纪委。”周明勇说:“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的问题我们早就有所觉察了,你自己把这件事说出来就好,我们在处理你的问题的时候,一定会考虑你的态度的。主动交待和查出来的性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我还要问你,你知不知道那个姓朱的包工头和顾家富是什么关系?他们在买地皮和修水泥大道的工程上有什么交易没有?”“这我的确不知道。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出来了。”“那个朱包工头现在在哪里做活?”“不知道,听说将顾家富的房子修好之后,就去县城修房子去了。”马纪委说:“我们查看了连山镇政府的账本,没有现顾家兄弟和苦藤河乡企业办的会计出纳修房子给你们镇的屋场地皮钱。 你们那么一块荒坡地就卖了六十五万,而他们的房子都是修在镇子的黄金地带,你们能不要他们的地皮钱?”贾伟说:“你说这个事,我是有苦说不出口。说实话,用那么一块荒坡地换得一条水泥大道,的确连山镇是占了便宜的。可是,顾主任后来又提出要给他们一块修屋的地基,我当时是不同意的,只因为丁县长在一旁替他们说话,我就不好拒绝了。四块屋场地基加一起,我哪里赚到他们什么?那四块地皮现在卖出去,卖不到二十万也能卖十八万。”马纪委问:“昨天晚上怎么去连山酒家了,是顾家富叫你?”贾伟说:“周书记下来的这些日子,我们心里都紧张啊。”“商量怎么样把卖地皮的事说得更让人信服一些?”“顾主任让我别说朱包工头是他推荐的。”“放心,我们不会把你说的话在外面说,这是我们的纪律。”周明勇说,“贾伟同志,你今天的态度很好,我很满意。你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过去怎么工作,今后还怎么工作,甚至要更积极地工作。我们党对待犯错误的同志的政策,历来就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再说,你收受贿赂的数目并不大,又是第一次,我们在处理你的问题的时候,会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的。” 4.乡村档案(4) 马纪委说:“今后如果想起什么问题,或是知道了什么新的问题,要及时告诉我们。***我们在苦藤河乡可能还有一段时间。”周明勇和马纪委从连山镇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马纪委说:“顾家兄弟在买地皮的问题上玩了两个圈套,这两个圈套都玩得特别的高明。买那块荒坡地愿意花大价钱,但有两个条件,一是修水泥大道的工程必须给那个姓朱的包工头,二是必须给他们四块屋场地基。这两个条件都是在买了地皮之后提出来,看起来好像和买地皮无关,而且也没有文字根据,但前提却是花六十五万买了一块荒坡地,而顾家兄弟又不怕贾伟不答应,因为有丁安仁在后面说话。这样一来,顾家兄弟得了好处,由你怎么查,账面上是无法查出问题来的。现在只要找到朱包工头,问题就解决了。”周明勇说:“朱包工头当然要找,但他不一定肯说。其实,四块屋场地基不给钱,这就是个问题。贾伟不是说了么,四块地基没收钱,原因就在那六十五万的荒坡地上面。”马纪委说:“朱包工头不敢说,是因为顾家好是乡长,在苦藤河乡有权有势,山不转水转,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又会在这地方来承包工程做活。要是听说顾家兄弟出了问题,他不一定不说。”“这些人只认权,认钱,不认人。顾家好出了问题,还有人在台上哩,他想说也不敢说啊。我说从别的地方寻找突破口,就是这个意思。”周明勇想了想,说,“你什么时候还是给城建局打个电话,要他们查一查,那个朱包工头是不是还在我们县里搞工程。如果还在我们县里,你回去找找朱包工头,如果能从那里把问题弄清楚,当然最好不过了。”“现在中午了,找不着人。下午打吧。”马纪委说,“你不是说要找苦藤河乡财税所刘所长谈谈么?如果他也像贾伟这样愿意和我们配合,那就好了。” “我已经找刘所长几次了,不是不在家,就是说顾乡长找他有急事,匆匆走了。下午我再找找他。”两个人来到苦藤河码头的时候,看见金所长、孙纪委和邓启放几个人从河那边坐船过来。邓启放抱着他那死去的外甥女,上岸之后,孙纪委对周明勇说:“根据我们分析,小孩有可能是误食什么东西中毒死的,准备送到连山镇医院化验一下。”周明勇沉思一阵,交待说:“小孩的尸体暂时不要埋掉,要医生妥善保存一些日子再说。”金所长一旁说:“顾乡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一个私生子,化验不化验就那么回事,要我们赶快把她埋掉算了,那么张张扬扬做什么。”周明勇板着脸说:“看来我要给徐杰打个电话才行,叫他下来处理这件事吧。”金所长连忙说:“我们按周书记的指示办就是。”这天下午两点半钟,周明勇突然接到常方思县长的电话,要他火速赶回县里去。如果没有火车,他让政府办派车来接。周明勇问有什么事,常方思说韦市长到西山县来了,说是他连着收到几封有关苦藤河乡的举报信,专门下来看一看的。周明勇觉得况比较严重,说:“我马上赶回来。”挂了电话就问严卉下午有没有经过县城的火车。严卉说下午三点有一趟去成都的火车,“现在两点半了。你还要过河,只怕赶不上了。”周明勇再没说话,急匆匆地走了。 周明勇赶回县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钟了。常方思和赵祥生都在办公室陪着韦市长等他。赵祥生不等周明勇落座,说: “明勇同志回来了。韦市长,我们一块去吃饭。吃了饭,让明勇同志专门汇报苦藤河乡的况。”韦市长摆手说:“别忙着吃饭,让明勇同志先说说苦藤河乡的况吧。”常方思说:“明勇,你就先说说吧。韦市长是专门为苦藤河乡的事下来的,韦市长对苦藤河乡的问题十分重视。”常方思的话没说完,韦市长就又把话接了过去,口气严厉地说:“苦藤河乡是怎么回事嘛!开始是老百姓闹事,把乡政府的围墙推倒了;后来是老百姓联名告乡政府领导的状,还把告状信送到杨书记那里去了;现在还是老百姓告状,把告状信寄到我那里,还在信封上写着十万火急的话,但不是告乡政府的领导,而是告你们县纪委的几个人,告你周明勇,说你周明勇的屁股坐歪了,偏听偏信一部分落后群众的话。你给我说说,这中间到底是些什么问题,你的屁股是不是真的坐歪了?”常方思说:“安仁同志也对我说几次了,说纪委把苦藤河乡的问题估计得太严重了。明勇同志,苦藤河乡的问题我没有过问,知道的也就不多,我是想,我们千万不能把工作上的失误和贪污**混为一团。如果将工作上的失误上纲上线地去弄,会让他们心寒的,那样的话,谁还敢在基层工作。比如苦藤河乡买地皮的事,按安仁同志对我说的,当然是工作上的失误嘛,虽说这种失误造成的损失的确是大了些,老百姓的钱来得不容易,但如果为了平息民愤,把决策上的失误追究到某一个人的头上,要某一个人去承担责任,是不恰当的。安仁同志上午还对我说,买地皮的时候他正在苦藤河乡扶贫,当时他也是同意的,目的还是想赚几个钱,却不曾料到他们把形势估计错了,要追查责任的话,他也该负责任的。”常方思又说,“不过,周书记去苦藤河乡办案,赵书记和我都同意了的,赵书记还亲自到苦藤河乡去了一趟。不管怎么说,群众的意见大了,我们过问一下,查一查也是应该的,给群众一个答复才行。” 5.乡村档案(5) 韦市长说:“我下来的时候,杨书记对我说,苦藤河乡再不能出现不稳定因素,如果有不稳定的苗头,你们几个得提前做好工作,要把不稳定因素解决在萌芽阶段。我给你们提供一个信息,我接到的告状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如果市政府对苦藤河乡的问题不闻不问,他们就要去省里找省长去。这些话虽是带有一些威胁的口气,但不能肯定他们就不去省里嘛。上次苦藤河乡的两个女人不就跑到市委找杨书记去了么?”周明勇的眉头一直紧皱着,许久,他说:“从八月二十七号我和祥生同志一块去苦藤河乡,我已经在苦藤河乡呆了八天时间了。这八天中,开始的两天是和祥生同志一块走访了两个村,和许多农民群众都有接触,还召开了一个全乡干部职工大会,一个村主任以上的干部会议。祥生同志在会上宣布苦藤河乡立即停止一切不合理的收费,谁要是再敢将手伸向农民群众,将从严惩处。据下村去了解况的干部说,农民群众听到这个消息后,有人高兴地举着手高喊赵书记万岁呢。祥生同志回来之后,县纪委的马纪委和孙纪委下去开始着手处理苦藤河乡的问题。这几天的时间里,我又召开了全乡各村主要干部会议,和乡政府的几个主要领导谈了话,找连山镇的贾镇长也谈了话,还走访了几个村支书,广泛听取了大家的意见。马纪委和孙纪委则查看核实了四年前苦藤河乡买连山镇那块荒坡地的收付款凭证,从账面上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不过,今天连山镇贾镇长已经承认重庆一个姓朱的基建包工头给他送了八千块钱,朱包工头给他送钱的目的,就与苦藤河乡买的那块荒坡地有关。我们的清查工作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我的感觉,苦藤河乡的问题比较严重,可能还会牵涉到县里的个别领导。 7788小说网 作为纪委书记,我要对我们的党负责,对人民群众负责,为人民群众伸张正义,决不能容忍**的毒瘤侵害我们党的机体,决不能容忍我们干部队伍中的一些人,利用手中的职权,欺压群众,鱼肉百姓,破坏我们党和人民群众的关系,损害我们党的形象,还请韦市长理解我,支持我,让我把苦藤河乡的问题查清楚,给群众一个满意的交待。”周明勇顿了顿,“苦藤河乡的问题,还有它的典型性和特殊性。过去,我们反**只是把眼睛盯着城市机关,盯着那些容易生贪污**案件的金融机构、重要职权部门,以及一些效益较好的厂矿企业,忽略了广大的农村,特别是那些偏远落后的贫困乡镇,认为贫困落后的农村不是滋生**的温床。其实不然,即使是贫穷落后的农村,也决不是一块净土,也决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贪污分子没什么可贪的,**分子没什么可**的。那些贪污**分子照样贪,照样**,他们拿着穷苦农民的血汗钱搞**,更让人切肤痛恨,更让老百姓深恶痛绝。祥生同志在苦藤河乡仅仅只有两天的时间,就已经看出了问题。不然,他不会那样斩钉截铁地宣布苦藤河乡立即停止一切不合理的收费,并说谁再要向农民群众伸手,他就拿谁开刀。其实,苦藤河乡还远远不止这些问题,我们的一些领导干部,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为人民群众谋利益的公仆,甚至丧失了一个**员的起码的原则和立场,致使苦藤河乡邪恶势力抬头,老百姓怨声载道。那天晚上我们睡在苦藤河乡政府,祥生同志对我说,他像坐在火山口一样。这几天,我是越来越感到忧虑和不安。苦藤河乡有这样的问题,其他的乡镇是不是也存在这样的问题?我们西山县是农业县,如果再有几个乡镇也和苦藤河乡一样,那我们西山县是非出问题不可的。”周明勇的话一字一句都让人震惊,听得出他是决心要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弄个水落石出才会罢休的。 韦市长说:“从一个镇长那里查出了八千块钱,就能证明别的人也受贿了?明勇同志,你的责任是办案,是打击贪污**分子。对你来说,查出的案子越大越好,抓出的**分子越多越好,别的工作你都可以不管。作为市长,作为县长,就不行了。 6.乡村档案(6) 老百姓的日子好不好过要管,社会稳不稳定要管,下面基层工作的同志有没有思想问题、是不是背上思想包袱了也要管。现在西部大开的工作已经搞得如火如荼,周边兄弟市县都在借这股东风抓工程,抓项目。你们县已经落在形势后面去了。听说那个苦藤河乡是你们县的贫困乡,老百姓的温饱都还没有完全解决,你们背着这个贫困乡的包袱,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听说这次你们咬着牙给了他们一百三十万,让他们修座桥解决过河的问题。可被你这么一弄,修桥的工作放下来不说,大家都去搞窝里斗,今天你告我,明天我告你,告到县里,告到市里,省里,甚至还有人扬要往中央告,这还了得,我们还有安宁的日子过么?我看苦藤河乡的问题一定要慎重对待,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决不能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韦市长这样说过就问赵祥生,“祥生同志,你的意见呢?”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赵祥生说:“我前几天和明勇同志一块走访了苦藤河乡的几个村,那里的况非常复杂,农民群众的生活十分困难。老百姓对乡政府的一些领导干部的意见比较大,原因是乡政府存在严重的乱收费现象。我临走的时候,就宣布了一条,要乡政府立即取消一切不合理的收费,减轻农民的负担。明勇同志,他们落实了没有?”“已经开过会了。”周明勇说,“取消乱收费的问题好解决。 苦藤河乡的群众提出的其他问题,还得一个一个查证落实才行。半途而废,苦藤河乡的群众不会答应。”赵祥生对韦市长说:“关于苦藤河乡的问题,我们都十分的慎重,开了几次常委会,才定下来。正因为怕出问题,才决定由明勇同志亲自带人去办。明勇同志,我看你再下去的话,要注意这么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要广泛地团结苦藤河乡的干部职工,不要让他们引起什么误会;二是要抓紧时间,争取尽快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处理好。时间不能拖得太久,那样会影响其他的工作。 韦市长,你看呢?”“既然赵书记这么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你们三位都在这里,我可要交待你们一声,稳定是我们党、我们国家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你们千万不要弄出什么事来,使我们西岭市出现不安定因素。所以,我希望你们三五天之内把苦藤河乡的问题解决好。”赵祥生问周明勇道:“如果几天之内解决问题有困难,周书记你看是不是先弄几个人上来,他们就不可能在背后操蛋了,对你们办案可能有好处。”周明勇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再操蛋也翻不了天。现在我还没有掌握他们的铁证,还不准备动他们,但我会很快把这个案子弄清楚的。”常方思说:“就按韦市长的指示办吧。明勇同志,你下去之后,将能弄清楚的事尽快地弄清楚,群众没有根据的怀疑,暂时放下来。我们还要将那些身处贫困状况下的部分群众,对我们一些领导干部的怨恨绪考虑进去。俗话说,穷人火气大嘛,他们没吃没穿,日子过得苦,河这边连山镇的老百姓日子却比他们过得好,他们能没看见么,可他们连过河都不方便,还生淹死人的事,对乡政府的领导有怨、有意见都是正常的。我们也要一分为二地看待这些问题。”常方思说话的当儿,周明勇的手机响了,是马纪委打来的,说邓美玉的私生女儿的死因已经查明,是中毒死的,从她的胃里化验出一种有毒的氰化物,这种有毒物质老鼠药里面含有。周明勇的脸面一下冷峻下来,大声指示说:“你们一定要把尸体保护好。我这就给公安局徐杰打电话,让他们马上派人下来查这个案子。”常方思着急地说:“你看你看,又出事了吧。”赵祥生一旁也急着问:“谁死了,怎么死的?”周明勇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疾恶如仇地说:“不把苦藤河乡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我这个纪委书记就不当了。”过后,周明勇对赵祥生说,“竹山垭村那个残疾女人的私生女儿中毒死了。 1.乡村档案(1) 多可怜的一个小女孩呀,她自己怎么会吃毒药?这中间肯定有问题。***”赵祥生心沉重地说:“这个小女孩我见过,特别的听话,特别的乖,一天到晚都陪着她那没有双脚的母亲待在房子里不出门的。由于家中贫寒,生活差,小女孩缺少营养,四岁了还像个两岁的孩子。她是绝不可能服毒自杀的,中间的确怕有别的原因。”韦市长浓眉紧皱,说:“看来,苦藤河乡的问题的确很复杂,也很严重,你这个铁面书记就看着办吧。我回去之后把况对杨书记说一说。”韦市长这样说过,就把手伸过去,握着周明勇的手说,“你周明勇反贪污、反**,市委市政府坚决支持你,做你的坚强后盾。但有一点,必须分清敌友,注意要把工作中出现的失误和贪污**分子的犯罪区别开来,不要把好人的错误当做坏人的犯罪来对待。”过后,韦市长转过身,交待赵祥生和常方思道,“你们一定要支持周明勇同志的工作。反腐倡廉,中央一直抓得很紧,近年来的力度还在不断地加大,你们要为他营造一个很好的外部环境。”赵祥生说:“我们一定按照韦市长的指示办。明勇同志,你下去之后,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要及时和我联系。” 常方思说:“也许是丁副县长把苦藤河乡群众的抱怨绪考虑得过于严重了,他担心出事,让我也担起心来了。明勇同志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苦藤河乡的问题如果真的很严重,就要查清楚。对那些**分子,绝不能心慈手软,要一查到底。对那些欺压群众的邪恶势力,要狠狠地打击。”周明勇说:“苦藤河乡的问题,我准备做两步走:一是我带着老马老孙继续清查苦藤河乡的经济问题;二是准备请公安局出面查两个案子,一个案子是邓美玉私生女儿的死因,另一个案子是请他们查清连山酒家三个女服务员的下落。请领导放心,我会给苦藤河乡的老百姓一个满意的答复,也会给市委市政府、县委县政府一个圆满的交待。我估计,苦藤河乡的问题处理好之后,苦藤河乡的工作会有一个很大的起色,苦藤河乡的人民群众再不会和乡政府离心离德了。” 陪韦市长吃过晚饭,已经八点多了。周明勇回家之后给公安局徐杰局长打了个电话,向他说了需要请他帮忙的两件事。徐杰很爽快地答应要田跃带人去查邓美玉女儿的死因,去福建的事他说还要研究一下才行:“周书记,我不是向你叫苦,由于没有出差经费,几个当紧要办的大案都停下来没办了。你说的这个问题当然也是个大问题,我们国家对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已经提到十分重要的位置上来了,可我这个公安局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过后,徐杰问道,“苦藤河乡的问题有眉目了?”“要靠你的支持啊。”“我知道周书记的压力大,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条件下,我一定全力支持你。”周明勇说:“我要提醒你,对下面的人可要管严一些。我这次查案子,不敢保证不涉及到你下面的人。你要知道,公安司法**已经为人民群众深恶痛绝。我要是逮着了他们,你可不要来求。”徐杰说:“我不但不会求,还要严厉地处罚他们,严重的,就判他们几年。”“那就好,你给我再派几个人到连山镇派出所查一查,看看他们和连山酒家有什么瓜葛。连山酒家公开嫖娼他们却不闻不问,社会反映很不好。”周明勇顿了顿,“一个星期的时间够不够?”“行,有了结果我就向你汇报。”周明勇给徐杰打过电话之后,还想给纪委副书记张奎打个电话,问问这几天家里的况。想想又没打,觉得还是到他家里去一下,有些事要和他当面通通气。 张奎也住在县委大院里面,在东头第一栋。周明勇的房子在西头的最后一栋。周明勇去的时候,张奎也才回来,问周明勇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常县长打电话叫我回来的。韦市长下来了。”“听说有人把告状信寄到韦市长那里去了?”张奎一脸忧虑,“常县长在清查苦藤河乡的问题上也有些犹豫,他该不会和这个案子有什么牵连吧?”“我已经把况对他们说清楚了。常县长和韦市长都还是支持我们的工作的,赵书记就不用说了,他自己在苦藤河乡待了两天,已经感觉出苦藤河乡问题的严重性。我的直觉,常县长不可能与苦藤河乡的案子有什么瓜葛,是丁安仁在他面前说多了,他就信了他的话。”张奎说:“下午老马给办公室打电话,要办公室派人去城建局问问重庆来的那个姓朱的包工头,是不是还在我们西山县做工程。我去问了,朱包工头已经回重庆去了,正在万县承包一项移民建设工程。”“这么说,要派人去万县才行。”周明勇的眉头紧皱着,“刚才给徐杰打电话,要他帮着查一个案子,他也说没有出差费,出不得远门。纪委派两个人去万县,出差费从哪来呀。”“我听老马说了,苦藤河乡的问题可能会牵连到县里个别领导。没有钱,这个案子就没法查了。”周明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没钱,是出不得门的。只有把这两条线索都暂时放下来,从别的地方再找突破口。”两人说话的当儿,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政府大院就沸腾起来了。周明勇和张奎连忙奔出门来,看见很多人都往西头的那边楼房跑,周明勇和张奎都不知出了什么事,也跟着人们往那边跑去。 2.乡村档案(2) 周明勇住的楼房下面已经围满了人,赵祥生、常方思、丁安仁等几位县委县政府的领导都陆陆续续赶了来,韦市长也来了。 这时,有人从楼梯口抬下两个人,周明勇的爱人跟在后面哭着说:“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炸药,范科长和他爱人被炸伤了。”赵祥生大声说:“快给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来救人。”周明勇分开众人,来到县政府后勤科范科长身边。范科长的伤势不怎么严重,只是脸上被炸伤几道口,鲜血直流;他爱人却被炸得面目全非,腹部被炸穿,双手被炸断,脸面也被炸没了,早已断了气。周明勇搂着范科长说:“他们对我下毒手,却让你和你爱人遭殃,真对不起你们啊。”范科长说:“报复啊,周书记你还要多加小心才是。”这时,医院的救护车风驰电掣般驶来。公安局徐杰局长也带着几名刑侦队员赶了来。韦市长说:“这是一起严重的恶**件,赵祥生同志,你要组织力量尽快侦破这个案件,严惩凶手。”赵祥生当即责令徐杰立即成立专案组,务必尽快查清这起恶性爆炸案。常方思则交待后勤科安排范科长他爱人的后事。过后,几个人来到医院。范科长经过检查,伤势并不严重,医生给他上了药,包扎之后,安顿他住了下来。赵祥生安慰了范科长一阵之后,就问他生爆炸事件的经过。 范科长说:“九点钟的时候,我正在看新闻,我爱人下楼去取蜂窝煤,开门看见周书记门口摆着一盒东西,喊了周书记几声,没有人答应。我听见了,开门问她喊什么,她指着地上的盒子说,谁给周书记家送的什么东西。她还自自语说,周书记从来不收人家的东西的,这送东西的人一定是怕周书记不收,摆在他门口就走了。她可能是出于好奇,想看看盒子里装的什么,她刚刚把盒子拿上手,就爆炸了。我爱人就那样被炸死了。赵书记,你要替我爱人报仇啊。”周明勇紧握着双拳说:“真没想到,他们会丧心病狂到如此的程度。”赵祥生说:“这是一起严重的报复杀人案,是对着明勇同志来的。”韦市长担心地说:“我没有想到,西山县的况这么复杂。 明勇同志,你这个铁面书记今后要多加小心才是。”“为了铲除**这个毒瘤,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我不怕。”周明勇斩钉截铁地说。 赵祥生担心地问:“明勇,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你们工作方便,对苦藤河乡的清查对象,我看还是要采取一些组织措施才行。”周明勇说:“这个问题我考虑过,我们是根据群众的举报去苦藤河乡办案的,和办别的案子有些不同,在没有掌握十足的事实根据之前,还不能对顾家好做停职审查或是其他的什么决定,况且他还住在医院里。从人道上说,这个时候也不太适合对他宣布这样的决定。由于顾家富和乡企业办另外的两个人都不是国家干部,不是我们管的对象,对他们的问题,只能由公安司法部门去管。但就目前的况看,公安司法部门还没有到抓他们的时候,我们办案的难度是要大得多,也很难预料会不会生意外事件。 我们在安全问题上提防一些就是,你们放心好了。”周明勇第二天上午赶回苦藤河乡的时候,先他一步赶到连山镇的田跃来到苦藤河乡报告说,邓美玉私生女儿的尸体不见了。 周明勇十分气愤:“昨天我还打电话告诉金所长他们,一定要保存好女孩的尸体,怎么会不见了?”马纪委说:“昨天我和金所长一块去镇医院,让医生给女孩做了尸检,过后就把医院院长找了来,交待他一定要保存好女孩的尸体,不能有半点差错,县公安局还要下来法医做进一步检查。院长说没问题,放在停尸房冻着就是。田队长,你们检查了没有,问题出在哪里?”金所长说:“停尸房的门没被撬坏,锁也完好无损,钥匙也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有,我们问他,他只是哭着喊冤枉,说他也不知道女孩的尸体哪里去了。”周明勇板着脸说:“金所长,你还有那个蒙面人夜里在河码头打人的案子没破,如今又多了一个盗尸案,我看你得好好地协助田队长工作,尽快把这两个案子给破了。不然,你不好交差。”周明勇过后又问田跃,“你们徐局长对你说了么,除了这个案子,还有别的任务没有?”“有,就是连山酒家的问题。当然还有别的一些问题。”周明勇说:“田队长,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们了。”田跃说:“我们现在就过河去,有什么况,再向周书记请示汇报。”周明勇说:“别急着走,我们一起开个会。交换一下况,明确一下任务,再分头行动。”周明勇对孙纪委道,“你先说说昨天去竹山垭村的况吧。”马纪委说:“还是先说说你在县里的况。常县长那么十万火急把你叫回去做什么?韦市长到西山县来仅仅是因为苦藤河乡的事?今天早晨又有人议论说昨天晚上有人在你的家门口放了炸药,你已经被炸了。我打电话到老张那里,他说昨天晚上的确有人在你家门前放了炸药,没炸着你,范科长的爱人却被炸死了。”李冬明焦急地说:“这几天我们苦藤河乡真的是谣四起,说什么的都有,弄得人心惶惶的。这样下去,只怕还要出事。”周明勇说:“韦市长的确是因为苦藤河乡的问题到我们县来的。他连着接到了很多告状信,有的信甚至还带有威胁和恐吓的意思,作为市政府的主要领导,他们的担心也是可想而知的。我向韦市长做了详细的汇报,韦市长和常县长、赵书记都坚决支持我把苦藤河乡的问题查清楚,给苦藤河乡的群众一个圆满的交待。有人在我家门前放炸药,不说也知道,是一些人对我的报复,这只能更加坚定我们惩治**的决心。我把田跃同志要了下来,他还带来了两个刑侦队员,加上金所长,你们四个人的任务是把女孩尸体被盗的案子尽快地破了,还有蒙面人打人的案子也还没有破。这个任务原来是交给金所长的,一直没有完成。再一个任务是维护好社会稳定,防止突事件的生。当然,田队长还有另外的任务。如果人手不够,我看乡政府何奔、张大中也可以帮帮忙。冬明同志,这些日子你也抽出来协助一段时间吧。群众中谣多、议论多,乡政府干部职工的顾虑多、压力大,这对我们的工作会带来很多的不利因素。我们也知道这些谣从何而来,但我们还不能采取更加得力的措施来制止这些问题的生。 3.乡村档案(3) 顾家好的问题已渐渐浮出水面,但让一个正在住医院的病人停职反省,让人觉得我们有些不人道。顾家富他们的问题,我们不好用行政的手段去处理他们,查出了问题,才能让公安司法部门出面。所以,我们的任务很重,也很艰巨,我们要抓紧时间,尽快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弄个水落石出。”孙纪委说:“昨天,我们到竹山垭村之后,详细地询问了邓美玉。邓美玉说她女儿那些天一直很好,能吃能睡,有说有笑。我们问她女儿是不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她说她女儿十分听话,十分乖巧,从来不到外面玩,也从来不吃别人给的东西,整天都待在家里,我们都感到有些蹊跷。”周明勇说:“我看你们还得去一趟竹山垭村。办案的问题不用我说了,还是田跃对你们说吧。冬明,顾乡长什么时候能出医院?”李冬明说:“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顾乡长的绪很不好,说是还要住一段时间才能出院。”“顾家富他们这几天的况怎么样?”“没有到乡政府来,这几天企业办的门一直锁着的。”“乡政府抓秋收秋种,他们也不下村去?”“他们的工资不是由乡政府,乡政府的中心工作他们一般况是不参加的。”周明勇就不做声了。许久,他问:“这两天莫胡子他们到乡政府来了么?”“没来。”“刘所长在做什么?”李冬明说:“听严卉说他请假回家去了。”周明勇生气地说:“他请假对严卉说说就行了,也不跟马纪委孙纪委讲,我让他协助我们纪委专案组工作,就得由我们管嘛。这个严卉,谁给她那么大的权力。”周明勇就对大家说,“现在各做各的事去吧,有什么况,请大家及时跟我通气。”田跃对金所长说:“金所长,你带两个人再去一趟竹山垭村,找找邓美玉,有况要及时告诉我。我们这就过河去查尸体被盗的案子。”说着带着两个刑侦队员匆匆走了。 金所长问李冬明:“我和谁去竹山垭村?”李冬明说:“乡政府现在工作的中心之一就是办这个案子,你说谁合适就叫谁一块去竹山垭村。”金所长说:“那就何委员张司法员两个人和我一块去竹山垭吧。”人们走了之后,周明勇对李冬明说:“走,我们到莫胡子家去一下,看他在干什么。一些况我还要问问他。”几个人来到大岩村莫胡子家的时候,莫胡子才起床,两个眼睛红红的,不断地打着哈欠。他的女人在禾场晒包谷,看见李书记带着周书记他们来了,就放下手中的活,去灶屋给他们倒茶。 李冬明问莫胡子:“你这个样子,昨天夜里没睡觉呀。”莫胡子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说:“没睡觉的不是我一个,床上还有一个。我去把他叫起来,我们正准备去乡政府找周书记的。”说着就去厢房了。 一会儿,全安就跟在莫胡子身后出来了,他也和莫胡子一样,双眼血丝密布,一脸疲惫。李冬明说:“你们这是搞的什么名堂,周书记要你们协助他办案,你们却躲在家里睡大觉,像话不像话?”莫胡子说:“你知道我们没有协助周书记办案?这些日子,我们把全乡九个村全跑遍了,把群众的要求,群众的意见,以及木材加工厂、石灰厂欠各村的钱也全部清算出来了,这些年来顾家富他们从农民手中收去的各种费也清算出来了。你是苦藤河乡的党委书记,你过问过这些事么?老百姓的负担有多重你知道么?全乡多少群众向你反映过乡企业办向农民乱收费的问题,你往心里去了没有?直到现在,你心里想的只怕还是什么时候能回城里去,回城之后能弄个什么位子。”莫胡子一席话,说得李冬明有些无地自容了,脸面红一块白一块。周明勇一旁笑着解围说:“我来说句公道话,李冬明过去是没有安心在苦藤河乡工作,但现在他的思想已有很大变化了,你们这些村支书也不要老是揪着人家的辫子不放,不给人家改正的机会。好了,闲话少说,先说说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莫胡子说:“我们将各村的况弄上来之后,昨天何奔悄悄告诉我,说乡企业办的几个人这几天神色有些不对,行动有些反常,我们要提防一些,可不能出现类似蒙面人打人这样的事。 4.乡村档案(4) 这些人心狠手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和全安决定悄悄观察他们一个晚上,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你们现什么问题了没有?”李冬明急急地问。 “我们在连山酒家的旁边守了一夜。现今天凌晨两点半钟丁县长来了,连山酒家的灯也亮了半夜。今天天亮的时候,丁县长又离开连山酒家坐火车回去了。他下来之前,匡兴义和宁占才都去了连山酒家,匡兴义是晚上十二点半钟去的,宁占才去得更迟,半夜过后一点半钟的时候才去,手里还提了一个大大的袋子。他去了一会丁县长就下来了。可以肯定,他们是在商量什么事。”李冬明说:“昨天晚上有人在周书记门前放炸药,肯定是想炸周书记,结果住在隔壁的一个人被炸死了。”莫胡子和全安都不由大惊:“周书记你千万要注意安全呀。 你抓贪污**分子,老百姓高兴,贪污**分子对你可是恨之入骨啊。他们今天敢在你家门口放炸药包,他们明天就敢采用更加阴险毒辣的手段对你动刀动枪。”周明勇说:“这些人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放暗箭,算不得角色。”周明勇顿了顿,“昨天晚上邓美玉的小孩的尸体被人偷走了,你们还不知道吧?”“真的么?我们还真不知道。”李冬明问全安和莫胡子:“你们看清宁占才提的那包东西是什么吗?”“隔远了,看不清,只看见他提了个大大的蛇壳皮袋子,那样子好像还很沉的。”莫胡子说,“已经检测过了,怎么不把小孩埋掉,摆那里做什么?”周明勇反问道:“你们苦藤河乡告了这么多年状,是为了什么?小孩的尸体是我不让埋掉的。这次,我从公安局带了法医来,还让田跃带两个刑侦队员下来了。知道么,我们办案,必须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任何猜测和臆断都是不行的,都是不能作为断案的根据的。你们这些日子在各村弄来的材料已经够多的了,可是,凭那些东西就可以抓人么?不行的,还得把你们反映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落实才行。如果落实不了,还不能抓人。不过,你们的这种精神是值得学习的,你们提供的况也十分重要,我要感谢你们。今后,还请你们多多的配合。”全安说:“你们办案有你们的招数,我们做农民的,只知道下蛮功夫。我们一个晚上可以让全乡九个村的六千多农民都签名盖指头印,却没有能耐把我们乡的那些坏东西一个个都送上法庭。 这个事还靠周书记替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做主了。今后,我和莫胡子一定听周书记调派,你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周明勇苦着脸说:“我们即使有招数,还要有条件呀,我要公安局去福建查那三个女服务员的下落,徐杰说没有出差费,去不了。朱包工头的下落也知道了,正在万县搞移民工程,而他又是个关键人物,从他那里有可能得到他和苦藤河乡在买卖地皮问题中的全部内幕,以及他和顾家兄弟私下的交易。可是,纪委今年全年的出差费早就用光了,两三个人去一趟万县,没有两千块钱的出差费就回不来。所以,我今天要向你们讨主意,要揭开苦藤河乡问题的盖子,你们还有什么高招没有?”周明勇顿了顿,忧虑地说,“这几天,苦藤河乡有一些人向市政府韦市长写信告我的状。韦市长昨天专门到我们县里来过问苦藤河乡的事,我已经向他保证,三五天之内将苦藤河乡的案子了结。我现在只有群策群力,靠大家动脑子出主意办案了。”“日他的老母亲哟,谁告你周书记的状呀,还不是他顾家兄弟在背后搞鬼。对各村说一说,要大家捐点钱,让你们尽快把这个案子弄清楚。该抓的赶快把他们抓了,看他们还能跳几天。”全安咬牙骂道。 莫胡子说:“你们找刘所长谈过话没有?他前不久对我说过,他还留着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账本的复印件。如果从他手中把两个厂子账本的复印件拿到手,苦藤河乡的经济问题也就出来一大部分了,对他们几个人也可以采取措施了,那个时候,就不愁买地皮的问题弄不清楚。再说,把他们几个人一弄,就不会有人在背后写信告黑状搅浑水了。”周明勇说:“莫胡子,你提供的这条线索十分重要。我们已经下来**天了,对刘所长这个人我们一直在观察,他好像有很重的心事,又总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是,我每次找他,他又总是逃避我,总是推说顾乡长交待有重要事要他去办,或者根本就找不着人。我们估计他可能被人监视着。刚才严卉又说他回老家去了。他回来之后,我马上找他谈。”周明勇想了想,说,“这样吧,这几天还要辛苦一下你们,你们干脆还去连山酒家盯几天,看看他们有些什么动静。关于丁副县长半夜来连山酒家的事,我会向赵书记说的,这是一个很不正常的动向。一个县的常务副县长,半夜三更坐一个多小时的火车,跑到一个私人办的酒家来,第二天天刚亮又赶回去,这个问题值得注意。”金所长和何奔、张大中三个人来到竹山垭村邓美玉家的时候,邓启放和全金来都在邓美玉的家里。女儿的死,让邓美玉格外的伤心,两天来一直哭声未断,她的老母亲三天前才从医院回来,也一直陪着女儿痛哭不止。 5.乡村档案(5) 金所长说:“孩子的死因,启放回来可能已经说过了。***我们今天来,是想详细了解一下有关况。这些年来邓启放一直为着美玉的事不断地向上面反映,说实话,我们也很同美玉的遭遇和处境,可我们又无能为力。这次,你们不要放过这个机会,要配合我们的工作,把女孩的问题查清楚。”何奔说:“为了查女孩的案子,周书记要医院暂时把女孩的尸体保存下来。可是,昨天晚上女孩的尸体却不见了,县公安局田队长已经带着两个刑侦队员下来了。”邓美玉听说女儿的尸体不见了,又失声痛哭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啊,是谁这么恨我呀,连我女儿的尸体也容不得呀。金所长,你们要替我做主,把偷我女儿尸体的人查出来啊。”金所长说:“美玉,你想过没有,你的女儿平时很听话,从来不乱吃别人的东西,也从不出门,误吃什么东西引起食物中毒的可能性不是很大。那么,会不会有人想谋害你的女儿?”邓美玉哭着说:“我女儿才四岁,和谁有仇呀,谁会给她毒药吃。”金所长说:“话还得从头说起。四年前你跳火车自杀,我来调查过这个案子,你只是哭,不肯配合我,什么都不愿说。没有办法,我只有调查别的人,可我问过的人都说连山酒家的女服务员白天做活,晚上陪客人睡觉,谁知道你生下的女孩是谁的。这个案子就没办法查下去了,只向顾家富要得三千块钱的医疗费就算了。今天,我还是希望你能详细地说说那一段往事,可能对破这个案子有帮助。”何奔也开导说:“美玉,你的女儿死得很蹊跷,不能排除是有人投毒害死的。过去,我们都很同你,却一直帮不上你的忙,现在时机来了,你一定要配合我们才是。再一个,你不要过于悲伤,过于绝望,你还年轻,你应该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幸福生活。你的困难,李书记已经向县里汇报了,上次赵书记和周书记不是也来看过你么。他们会和民政部门打招呼,要民政部门给你照顾的。”邓美玉的老母亲哭着说:“儿呀,我老了,跟你住不上几年了。你哥自己也有家有口,你这个样子,我死都闭不上眼睛呀。 这么几年了,我一直问你,你只是哭,总不肯对我说。今天,你要听几个领导的话,把你的事全都说给他们听。”金所长说:“刚才你自己也说了,你女儿才四岁,和谁都无冤无仇,那么,谁会向她投毒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和你女儿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们是不是怕留着孩子迟早会暴露自己,才对孩子下毒手。”一旁的邓启放说:“我一直就怀疑这中间有问题,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就是不肯开口说话。这些年别人说我妹妹是鸡、是婊子我也只有认了。美玉,今天你再不说实话,我就不管你了,今后你是死是活都由你,我只当没有这个妹妹。”邓美玉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满含着委屈和怨恨,说:“我不是那种人,我的亲哥、我的母亲管我管得严,我在酒家的那半年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邓启放就骂邓美玉道:“你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会生出一个找不到父亲的私生子来。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不争气,做哥的走出去都要矮人家三分。”何奔劝邓启放说:“启放你别骂美玉,这个时候骂她有什么用。美玉肯定有说不出口的难之隐,让她把一切都说出来,我们才有可能替她伸张正义。”邓美玉突然扑进母亲的怀里,伤心地痛哭起来。母亲劝她说:“儿呀,有什么你就说吧,女儿死了,如今连尸体都被盗走了,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呀。”邓美玉哭了一阵,说:“我到连山酒家不久的一天晚上,他们要我陪他们喝酒,我喝多了,醉了……”金所长连忙掏出笔记本,问道:“那天和你一起喝酒的有哪些人?”“顾主任、丁县长,还有两个人我不认识,顾主任说是外地来的采购员。我们有三个人陪酒,顾主任要我陪丁县长,另外的两个服务员陪那两个我不认识的采购员。我开始不肯去陪他们喝酒,我说我不会喝酒。我哥我娘都交待过我,只让我在酒家做活,不让我陪酒,更不准我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丁县长就亲自来叫我,要我给他一个面子,说那两个采购员是他的朋友。丁县长长期住在连山酒家,平时对我很关心,还教我怎么做人,并且告诉我,在酒家做活千万要注意安全,说如今一些男人都变坏了,对长得漂亮的女孩不怀好心,要我不要陪人家喝酒,更不能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要保住自己的名节。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烂了一个盘子,顾主任骂我,说那盘子要多少钱一个,要我赔。 6.乡村档案(6) 我哪来的钱赔,还是丁县长掏钱给我赔了。我真的特别感激他。 我从小没有父亲,我把丁县长当我的父亲一样敬着,他要我给他一次面子,我不好意思不去。在酒席上,丁县长劝了我两杯酒,我喝下去就醉了。其他的人敬我的酒,我都没有喝。丁县长见我醉了,让我去休息,我就回自己房里睡去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过来。”说到这里,邓美玉又伤心地哭起来,“开始,我并不知道我怀孕了,我还以为我没有下地劳动了,吃得又比较好,是长胖了。一次我回家,我娘问我身子怎么越来越胖了,还问我有多少日子没来身上了。我才记起是有几个月没来身上了。我娘就骂我不学好,把我带到医院去检查,医院说我肚子里的小孩已经四个月了。”邓美玉的母亲说:“顾家富不是人,我对他说我女儿怀孕了,他说是我女儿不学好,与他无关。我家启放找他哥,他哥也是爱理不理。我家启放说要告顾家富,顾乡长才叫他弟弟给我们五百块钱去县医院刮小孩。我家美玉在路上跳了火车,在县医院住了三个月,生了个不足日月的孩子。为了保住我家美玉的性命,还有那个可怜的孩子,我们家花了一万多块钱,家里什么东西都卖掉了,我女儿也残废了,顾家富只给我们三千块钱就算了。”金所长说:“美玉,这么说,你的确不知道那天晚上是哪个强暴了你。”美玉勾着头,不做声,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1.乡村档案(1) “看见你女儿的人都说她像丁县长。你是认得丁县长的,你说,你女儿像不像丁县长?”邓美玉伤心地哭泣了一阵,说:“后来我一直在想,丁县长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他是有目的的。”邓启放责骂美玉说:“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对哥说?”邓美玉哭着说:“我女儿总不能没有爹呀。我想等她长大了,让她去找她爹,没有想到,我苦命的女儿却死了。”邓启放吼道:“美玉你不是人,你怎么还有这样的想法?金所长、何委员,还有张司法员,你们都在这里,我妹的事,今天她终于说出来了,我请求你们替她做主,替她伸冤,一定要把害她的人弄出来,绳之以法。”金所长对邓美玉说:“这样看来,你女儿被人投毒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你好好想一想,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线索没有。”邓美玉说:“我想来想去,我女儿只吃了她外婆带回来的一些糖果,别的她什么都没有吃。我家也没有老鼠药,没有农药,我娘怕我想不开,有毒的东西她都不往家里带。”“你娘带回来的糖果吃完了么?”老人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有几个水果、一包冰糖、两包奶粉:“没有吃完的东西都在这里。”金所长接过塑料袋子看了一会,问道:“你还记得这些东西都是从哪个摊子上买来的吗?这些水果上面是不是残留有农药呀。”老人说:“我哪有钱买这些东西。我在医院住院时,一些亲戚去看望我,给我买了些吃的东西,我舍不得吃,给外孙女带回来了。”金所长对邓美玉道:“你回忆一下,前天晚上你女儿吃了些什么东西才睡觉?吃水果了,还是喝了牛奶?”邓美玉说:“前几天她外婆要她先吃水果,不然水果会烂掉,她想吃别的东西我也没有让她吃。前天晚上她从塑料袋子里拿出一盒饼干,饼干的盒子很漂亮,她哭着要吃,我就让她吃了。盒子里只有四块饼干,她特别喜欢吃。没有想到,半夜里我女儿就死了。”金所长问道:“老人家,你记得饼干是谁送给你的?”“顾家富的婆娘。当时她提着一袋子东西去看我时,我还觉得很奇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呀。我女儿那时在连山酒家怀了孩子,我去连山酒家吵过架,还骂过她,她怎么会来看我。那天,顾家富的女人坐在我的床前只是哭,说对不住我,让我的女儿遭罪了。我想,因为这个原因,她去医院看我也在理之中。老辈人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呀,再说,人家男人和哥哥有权有势,求我们家什么?能上门来看望我,就给我们家面子了。她送我的一些糖果我也就收下了。”邓启放吃惊地问道:“娘,顾家富那畜牲的婆娘也去看你了呀?如华和金玉怎么都不知道?”“她去医院的时候,她们都不在,她也只坐一会儿就走了。 当时我没有说这件事,我想抽个时间认真对你们说,这个仇就这样结下去,吃苦头的还是我们这些盘泥巴的农民啊,他顾家兄弟搭了个台阶让我们下,我们还是下吧。”邓启放抱怨说:“娘,你好糊涂呀!你怎么能收人家的东西? 他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心对待我们。”金所长问:“那个装饼干的盒子还能找到么?”老人说:“装饼干的纸盒子早就拆烂了。上面的一层薄膜纸我拿去封腌酸菜的坛子了。”说着,老人从屋角落里拿来一个腌菜坛子。果然,坛子的口子上面罩着一张透明的塑料薄膜。 金所长揭开,看了看,问道:“这塑料薄膜洗过没有?”“没有,我从饼干盒子上撕下来之后就盖在上面了。塑料不透气,腌的菜不会烂。”金所长要了一个塑料袋,将塑料薄膜装在里面。将那些水果和奶粉一并提着,说:“我们拿去化验一下,看问题是不是出在这上面。坛子里腌的菜你们暂时不要吃。”邓启放说:“不用化验也能断定,就是顾家富投的毒。”何奔一旁说:“问题已经一步一步明朗了。有人害怕从美玉的女儿身上找到她的父亲,找到了这个强暴美玉的人,他的一切就都完了,所以就对女孩下了毒手。周书记让医院把女孩的尸体保存下来,他们又着急了,保存着尸体,还是能找到女孩的父亲的,他们就把她的尸体偷走了。查出了投毒的人,就不愁找不到害美玉的人。美玉,害你的人很快就会被揪出来的,你的仇不用多久就要报了。”金所长说:“何委员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你们放心,谁害死了你们家的孩子,很快就会查出来的。血债要用血来还。周书记下了决心,我们也下了决心。”金所长顿了顿,“美玉,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清楚不清楚。”“什么问题?”“你在连山酒家做了半年多时间的活,对酒家里面的一些事应该是清楚的。 2.乡村档案(2) 邓美玉说:“你是问那三个嫁到福建去的姑娘,还是问别的事。”“把你知道的都说说,好么?”邓美玉想了想,就说开了:“那时候,连山酒家共有十几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但真正做活的却没有几个,大多数白天只是帮忙扫扫地,打打开水。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大多是专门夜里陪男人睡觉的。那时凡是住进酒家的男人们都说我和茅山冲村那三个姑娘是连山酒家的四朵花,可哪个男人都别想碰我们四个人。顾家富说连山酒家别的姑娘他们可以随意挑,就是不能打我们四个人的主意。那时丁县长就住在酒家,看上去他好像还很正经,一副做领导的派头,和我们说话一是一,二是二。我们也敬着他,他可是一个县的副县长啊,我们这些农村里的女孩哪见过这么大的官。有一天早上,那三个姑娘中的一个哭得特别伤心,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顾主任打了她。我问她顾主任为什么要打她,她说晚上丁县长睡她时没来红,说她已经被别的男人先睡过了。这时我才知道她们三个人晚上在陪丁县长睡觉。顾家富那时对我也说过,说丁县长喜欢我,他经常让我陪丁县长吃饭,丁县长每次下来都是我陪他吃饭。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对丁县长说我要叫他干爹,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不久,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女人说是要接那三个姑娘去福建打工。当时我也想去打工,在连山酒家,总是提心吊胆的。但顾家富和丁县长都不让我去,我知道我娘我哥也不会让我去的,就打消了去打工的念头。那三个姑娘就那么走了。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美玉说到这里就哭了起来,“那时我要是也走了,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了啊。”张大中说:“听说那三个姑娘并没有去打工,而是被顾家富卖掉了。县公安局正准备查这个案子。”邓美玉说:“她们的确有可能是被卖掉的。当时那个陌生的女人来到酒家的时候,对我们四个人说了很多去福建打工能挣钱的话,后来我却无意中听到顾家富向那个陌生女人索要一万块钱。 我把我听到的话对我的那三个同伴也说了,她们还是哭着跟那个女人走了,她们说她们就是被卖掉她们也认了,她们再也不愿意受顾家富的折磨了。真的,我现在好后悔,我当时为什么不走了呢。”邓美玉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顾家富和连山镇派出所的关系特别好。别的酒家半夜里经常被突击检查,抓住了嫖娼的人,就被重重地罚款,连山酒家却从来不会出事。连山镇派出所很少到连山酒家去抓赌抓嫖,就是去了,也是做做样子,从来不真正抓他们的。我就听见顾家富对住宿的客人说,你们大胆地在连山酒家睡女人,看上哪个你们就睡哪个,不会出事的。我给了人家钱,他们就得保证酒家的安全。你们要是不信,被抓的话罚款由我顾家富出。”“后来你还见过那个福建来的陌生女人么?”“我那三个同伴走后不久,她又来过一次,不知匡会计从哪里弄来的两个年轻姑娘又被她带走了。后来我出事了,也就不知道她再来过没有。”金所长说:“美玉,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十分重要,我们会一一向周书记汇报的。”几个人劝了邓美玉和她的老母亲一阵,就匆匆地回乡政府去了。“哥,你说周明勇那杂种回县里去就不会下来了,怎么又下来了呀?还将田跃也带了来!他今天又叫金所长带着何奔、张大中到竹山垭村去了,弄不好邓美玉会把过去的事全都说出来的。”顾家好这些日子人在医院里,心早就不在医院了,他比他弟弟更清楚周明勇的厉害。顾家富的话说完一阵,就把眼睛盯着顾家好,顾家好铁青着脸,却不说话。 顾家富阴着脸说:“这个时候你们一个两个都像没事一样,不想办法对付周明勇,好像周明勇下来与你们无关。好吧,我去坐牢,我去吃枪子儿。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在我吃枪子儿之前,我要把我该说的话全都对周明勇说,把我该拿出来的账本全部交给周明勇,看有几个人给我垫底。那个时候,只别说我顾家富不认人了。”顾家好脸都气青了,骂道:“你他妈的混蛋,你长了几个脑袋。”“我的妈又是谁的妈?我他妈的混蛋,你他妈的就不混蛋了? 3.乡村档案(3) 我只长着一个脑袋,你和丁安仁也只长着一个脑袋哟。***你们都不怕剁脑壳,我还怕剁脑壳不成?”顾家好被顾家富这么一说,声音就小了许多:“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气话,说气话解决不了问题。只要有办法可想,就得赶快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那你还躺在医院里做什么?百样事都让我去做,什么时候出事了,让我一个人顶着。哥,你心肝歹毒呀。”顾家好说:“刘宏业那里的东西怎么还没有弄到手?刘宏业手中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关键所在。可以肯定,周明勇也盯着他的,他手中的东西要是被他拿到了手,我们就真的要彻底完蛋了。”“这个事还用你交待?趁刘宏业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我让严卉在他办公室找过,没有找着。前天他回乡下老家去了,我叫匡兴义跟了去,说不定刘宏业把账本复印件藏在乡下老家的,我要匡兴义想办法一定要把账本复印件拿到手。”顾家富顿了顿,“朱包工头早就回重庆了,不过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嘱咐了他。即使他们去重庆找他,他也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文字依据。再说,他朱包工头不是不懂法,如今行贿和受贿要一样治罪的。他自己就不怕坐牢?我现在担心的是田跃他们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查邓美玉那个私生女儿。这些天丁安仁那杂种差不多天天都从县里赶下来往我这里跑,有时大白天不敢来,他就夜里来,对我说他心里一直不踏实,夜里老是做噩梦。他说他只要不出问题,就保证我们兄弟也不会出问题;他要是出了问题,就没办法保我们兄弟了。”顾家好说:“在这个问题上,你千万不可乱来。如今官场黑暗得很。当官的就好比戏台上的戏子,一时可唱红脸,一时又可以唱黑脸。他今天可以跟你称兄道弟,可以给你封官许愿,明天就可以对你落井下石,甚至在背后捅你的刀子。他对你说他心里不踏实,是想要你想办法别让他的事败露出来。你说你怎么去替他做这件事?杀人毁尸?那你真的就等着吃枪子儿了。”顾家富说:“我已经下手了。”顾家好大吃一惊:“真的?你下手的时候为什么不先对我说一声?我说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不,这次我可是一箭双雕的绝好计谋。”顾家富不以为然地说。 顾家好气急败坏地骂道:“只怕你那个一箭双雕的好计谋也救不了你的命。老弟,你怎么这么混蛋呀。”顾家富不想和哥哥分辩,丢下一句话:“看你还准备在医院住多久!什么时候你只等着田跃来医院给你上铐子。我的问题不用你担心,我自己会对付的。”说着就气冲冲地走了。顾家富回到连山酒家的时候,他的女人刚刚买菜回来。 顾家富跟着老女人来到三楼自己家。老女人冷冷地问道: “你又有什么事要我办呀?”顾家富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说:“我们的女儿在市医专才读一年书吧?”今天顾家富说话的口气格外的亲和,说过这话,就拿眼睛看着老女人。 老女人被男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勾着头说:“才读一年,还有两年。女儿说了,读了医专,她还要读医大,考研究生,今后要到省医院去当医生。”老女人跟着顾家富只生这么一个女儿。 那时农村是可以生两个孩子的,可她生了这个女儿之后就再没怀上,女儿就是她的心肝宝贝,就是她的希望,就是她日后的依靠。她把女儿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读医专还要两年,读医大要四年,再读三年研究生,总共九年。每年七七八八的费用加一块,少说也要两万,总共要一十八万。我们女儿用钱只要稍稍大一些手脚,一十八万块钱就做不到了。只怕要二十万才够的。”老女人抬头看着男人,她不知道他今天和自己算这个账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七上八下。自己没能耐挣钱,盘送女儿读书的钱全是男人挣来的。 “如今这个社会,人们只认钱,不认人。我们的女儿就是读了研究生,日后找工作还得花钱,没有三万两万在前面铺路,女儿别指望有好的工作。”老女人小心地说:“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还心疼钱呀。”顾家富叹了一口气,说:“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女儿连医专都读不完的,就更别说读医大读研究生了。我知道,你是没有那个能力挣钱盘送我们的女儿读书的。”老女人瞪大眼睛惊恐地问:“你会出什么事?”老女人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角色,什么坏事他不敢做啊。可是,他真要出什么事了,女儿的书就真的读不成了。 4.乡村档案(4) 顾家富突然嗵地一声跪倒在老女人的面前:“你如果肯救我一把,把我保住,我们的女儿就能把书读完,今后还会有一个好工作。不然,她的结局就只有回到茅山冲村去,和茅山冲村的农民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做苦活盘养自己,要不,就跟我们酒家那些年轻女人一样,晚上陪男人睡觉挣钱养活自己了。”老女人急急地问:“你快说,你出什么事了?”“你不是拿了一些礼品去看过竹山垭村那个邓美玉的老娘么? 跟你说,我在那盒饼干里面下了毒药。”“你想毒死邓美玉她老娘?她老娘和你有什么仇呀?”老女人的脸上布满了惊恐和疑虑。 “她不会吃那饼干,她也不会让别的人吃那饼干,她肯定会将饼干带回去给她那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外孙女儿吃。”“你要毒死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不是我要毒死她,是丁副县长不让她活了。那女孩是他的种,查出来他的官做不成是小事,他还会坐牢。邓美玉是他用酒灌醉之后把她睡了,才使得邓美玉弄成今天这个样子。你是个通达理的人,这么大半辈子了,我们吃的苦、受的累已经很多很多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女儿也和我们一样吃苦受累,更不希望我们的女儿落得像邓美玉那样的结果。你把放毒的事承担下来,没人会怀疑的,因为糖果是你送去的。然后,我再想办法救你。”老女人不做声,坐那里像一尊干瘦的泥塑,一动也不动。慢慢地,两滴浑浊的眼泪从眼眶溢出,从多皱的脸上艰难地滚落下去。许久,她声嘶力竭地吼顾家富说:“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顾家富走出门的时候,老女人又叫住了他:“我们的女儿和她的同学到什么地方玩去了,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到省城玩去了,可能还有些日子才回来,她们医专九月十五号才开学。这样吧,我给她打个电话,要她提早回来,你们母女见个面。”顾家富从三楼下来的时候,看见匡兴义和宁占才都坐在客厅里,一副很疲惫的样子。顾家富问匡兴义道:“刘宏业手中的东西没拿到手?”“没有。我怕你有事,就先回来了。我已经安排人在镇郊乡下的路口守着。只要他回来,就有人会给我报信,我们再去汽车站路口拦他。”匡兴义说。 “你们等一下,我到张朵那里去一下就来。”“张朵的父亲来了,正在她房里。”“张有财来了?我正要找他。”“可能是来找你的。服务台的小姐说张朵病了,他就去她那里了。”顾家富说:“你们去丁县长的房子里等着我,我跟张有财说几句话就上来。”说着,把三楼丁安仁住的房间的钥匙给了匡兴义,就到张朵房子里去了。 张朵前天才刮了小孩,躺在床上。她的父亲张有财坐在床前,父女俩好像刚吵过嘴。张朵脸面朝向壁板,把个背脊对着父亲,张有财则板着一副面孔,看见顾家富进来,就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地说:“顾主任,你也太缺德了,我张有财的女儿你也当成鸡了?”顾家富反问道:“张支书,这话你是听哪个说的?”“连山镇还没打锣呀,哪个不知道我女儿刮孩子了。都已经四个月了,你叫我张有财怎么走得出去。”顾家富的口气就软了下来,“老张,这个事我以后慢慢对你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并没有把你的女儿当成鸡,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你的女儿,是她不懂事,不小心就怀上孩子了。我让她把孩子做掉,好好休息,好好养身子,还不行么?”“这么说,你对我女儿还很负责的?”“不是负责,而是特别关心。”这时张朵就转过身来,对父亲说:“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怀孩子,刮孩子,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不要别人负责。”张朵这样说的时候,就哭了起来,“我娘生病,你没本领弄钱给她治病,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娘死去呀。弟弟要读书,家里却没钱交学费,你就一句话,别读了,回家做农活吧,你却不知道我弟弟要出走,说是哪个愿意送他读书,他就给哪个做儿子。我留住了他,说姐给你挣钱读书。我不挣钱,弟弟的书就读不成了,现在还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顾家富说:“张支书,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看你那样的老观念要改变一下才行。你女儿刮了个孩子,也值得你冲着我那样大的火?外面人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你女儿有钱了,但她并没有变坏,她也没有做什么鸡,可她今后的日子会更加好过。我看你该高兴还来不及,你还冲我什么火。”张有财被顾家富一席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说:“朵儿,我让你娘来侍候你几天吧,不然,你会落下病的。”顾家富说:“张朵一日三餐都是服务员送到房里来吃。鸡呀,肉呀,鱼呀,她喜欢吃什么,就有什么让她吃,她吃得下多少,就给她做多少,你还放心不下?莫非你那个穷得天天吃红薯脑壳的家里的生活比我这里还好,还能给她炖鸡炖鸭吃?”顾家富一副鄙夷的样子说。 5.乡村档案(5) 张有财的底气就有些不足了,说:“她刮了孩子,你可别嫌弃她,不能像茅山冲村以前给你做服务员的那三个姑娘一样,把她弄到福建去。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和她娘把她看得重。你要是做缺德事,我张有财要和你拼命的。”顾家富问:“张支书,你解释一下那个弄字是什么意思?是嫁呢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什么嫁不嫁,人家背地里都说那三个姑娘是被你卖到福建去了。”顾家富的脸有些黄:“你还听说什么了?”“他们正在做刘所长的工作,要从刘所长那里找到突破口,彻底清查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账。”张有财顿了顿,“苦藤河乡的群众议论纷纷,说只要到重庆去查一查,到福建去查一查,将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账目弄清楚,你顾家富吃枪子儿的时候也就到了。”顾家富的额头冒出了许多汗水:“你张有财也相信这些话么?”“这些话我全都相信。当时办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的时候,我张有财带着茅山冲村的群众出了多大的力,你难道不清楚。我们茅山冲村至今还有几万块钱的木材款和小工工钱没有得到手。 人们说那两个厂子是被你们吃垮的,贪垮的,赌垮的,嫖垮的。 你们用大家的集资款买了一块只能埋人的地皮,结果你们自己都搬过河来了,还修了房子,钱从哪来?大家心里明白,我心里也明白。我们茅山冲村那三个姑娘是怎么去福建的,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但是,我却不担心你会坐牢,会吃枪子儿,因为你们后面有个很硬的后台,这就是丁县长。他已经被你顾家兄弟拖上贼船了,他不使出吃奶的劲来保住你们不行;保不住你们,他自己也要陪着你们去坐牢。我算是看透了,如今这年月,没有多少清官了,也没有什么是非曲直了,正如一个戏文里唱的那样:说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说是假的,真的也是假的。只要丁县长不倒,我们苦藤河乡就永远是你和你哥俩的天下,你们要说是黑,白的也是黑的;你们要说是白,黑的也是白的。哪个奈何得了你们。”顾家富阴笑道:“识时务者为豪杰。你能看到这一层,你就不简单。对你说,九个村支书中,莫胡子和全安不会有好下场;乡干部中,何奔和张大中不会有好下场。我哥都记着的,丁县长也记着的,到时候要一个一个收拾他们的。”顾家富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百元大票,“这些钱,你拿着用。就算是张朵的营养费吧。”张有财接过钱,口里说:“你不是说让她住在酒家休息么?”顾家富说:“当然住在这里,吃饭也是不要钱的。”“那你还要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这是什么钱呀?”顾家富说:“你自己算算,你到我这里拿去多少钱了。要是你没记着,我这里可是有账的。这钱你就是不拿,也没法说清你张有财和我顾家富是什么关系的。周明勇他们已经把你划到我哥这边来了,对你不信任了。我顾家富出了问题,你张有财也说不清楚了。”张朵一旁说:“爹,把钱拿回去,给我娘买点营养东西吃。 我娘才开刀做手术不久,身体不好。弟弟马上要开学了,要学费。剩下的钱,把房子整修一下,我们家的房子已经破烂不堪,再不整修一下,刮风下雨就要倒了。”张有财的眼睛湿了,拿着钱的粗糙的青筋暴露的手有些抖,连连地说:“我朵儿懂事了啊,我朵儿的良心好啊,我朵儿知道替父母操心家里的事了啊。”顾家富说:“以后听到什么况,要及时告诉我。”张有财说:“我会告诉你的,你顾家富倒了,我女儿到哪里挣钱去呀。”张有财走了之后,顾家富搂着张朵亲了很久:“到时候,我要你给我怀一个乖儿子,然后堂堂正正生下来。”张朵说:“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放心,等周明勇他们走了之后,我就把你的家从茅山冲搬过河来,再不会让你母亲在茅山冲吃苦了。”顾家富这样说过,就匆匆到三楼去了。 匡兴义和宁占才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顾家富进房来,宁占才就有些没好气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女人呀。”“我和张有财商量事。”“他早走了。”匡兴义说,“张朵才刮孩子,你睡她就不怕得病?”顾家富不跟他们说这些,板着脸问宁占才:“况怎么样,快说给我听听。”宁占才说:“真他妈的活见鬼,周明勇这杂种命大,没炸着,让他隔壁一个臭女人当了替死鬼。”“不会有人看见你吧?”“怎么会看见我。”宁占才一巴掌拍在胸口上,“我宁占才在社会上闯荡多少年你不知道?什么男盗女娼、偷鸡摸狗的勾当没干过。告诉你,除了天老爷一双眼睛看着我,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我在周明勇的家门口放上一包炸药。只可惜我失算了。我原本是在他出门之后放上炸药,他就是不收这个礼,回家时看见门口有一包东西,总得把东西往一边移一移再进门吧。谁知道他隔壁那个短命鬼,要把人家门口的东西拿起来看个**看。”顾家富对匡兴义道:“你不是有话没说完么,把要说的话说完吧。”“我跟着刘宏业去了他老家,可刘宏业就是不承认他留有账本的复印件。我想就是陪他在他老家再住几天,也不会拿到账本复印件的。我考虑,要想得到他手中的东西,不可强要,只可智取。我就回来了。”匡兴义说,“怎么智取的办法,我已经对你说过了。”顾家富说:“你们再不能轻举妄动了。现在的形势对我们很不利。我哥交待我,凡事要三思而行,要考虑成熟,才能出手。不然,让周明勇逮住,我们都得完蛋。”“你不是说,丁县长正在想办法把周明勇弄回城里去么。他怎么还不走?”“丁县长前天给我打电话,说韦市长要来;昨天又给我打电话,说周明勇已经在韦市长和赵书记常县长面前表了态,三五天之内弄没弄清苦藤河乡的问题,他都回县里去。这几天,你们千万要注意,不要让他们抓住了尾巴。我们每天还要去乡企业办开开办公室的门,谈一谈工作,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给他们看,这样对郑书记、吴乡长和严卉也是一个鼓励。这几天,丁县长还会在上面做工作,让周明勇尽快滚蛋。只要熬过这五天时间,周明勇滚蛋了,苦藤河乡就又是我们的天下了。”“刘宏业那里还动不动手?”“刘宏业手头的东西当然要弄到手,刘宏业那杂种背上长有两根反骨。这个事,还是由匡兴义为主去做,宁占才你协助他做,千万出不得差错。重庆那边和福建那边,他们都一时没办法弄清楚,一是没时间,二是没经费。这几天只要刘宏业那里不出事,就万事大吉了。”顾家富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还有,这几年渡船老头交来的两万多块钱已经用完了吧? 6.乡村档案(6) 开的票经不经得起查?听说那老杂种已经把他交钱的数字都对周明勇说了,周明勇肯定会叫人来查这笔钱的。***”匡兴义说:“给连山镇派出所伍所长送去的钱还没有弄到票。”“赶快弄张吃饭的票补进来,作接待县里下来领导的接待费开支。”“今年才过去八个月,那里已经有二十多万了,还往那里面放呀?”“二十多万算什么。账摆那里,周明勇要查要处理都由他,多有几个县领导和他斗才好哩。”宁占才一旁叽咕说:“和伍所长拉关系,我们并没得什么好处,得好处的是你顾主任。”顾家富怒道:“宁占才你个狗**日的杂种,这个时候你还说这话呀。”匡兴义也骂宁占才说:“宁占才你太不像话了,你真的成忘眼狗了。”顾家富余怒未息,“宁占才你是一条喂不熟的野狗子,你他妈的给老子滚回茅山冲去。”宁占才就做出一副傻儿子样:“论辈分,你顾主任还叫我表叔哩,你表叔才说一句,你连你表叔的祖宗八代都骂了。跟着你,有吃有穿有漂亮女人睡,这神仙都过不上的美妙日子,我可舍不得丢了。你把我当儿子骂,拿棒头打,我都不会离开你。今后,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杀人放火我都跟着你干。”这天金所长他们从竹山垭村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一阵了。金所长没有在乡政府停留,直接去连山镇找田跃汇报去了。何奔和张大中匆匆吃过晚饭,就去周明勇的房间向他汇报今天在竹山垭村听到的况。邓美玉缄口四五年,今天终于把她在连山酒家的遭遇全都对他们说了,还向他们提供了一些十分重要的况。可是,当他们来到周明勇的住房时,周明勇正准备出门去:“你们先对马纪委和孙纪委说说,我一会就回来。”“天黑了,你要去哪里?”“顾乡长刚才给我打电话,听声音好像不怎么对头,我得过去一下。”周明勇说着就匆匆走了。 “我陪你一块去。”何奔说。 “不用,我一会就回来听你们说竹山垭村邓美玉的况。”这时,天上的星光也不怎么明朗,只有河那边连山镇大街的路灯将一片迷离的灯光映照着苦藤河,看不见苦藤河的汹涌和湍急,只听得见河滩上水流撞击礁石的哗哗声。周明勇来到河码头的时候,渡船正好在河这边,渡船的老头坐在船头吸着旱烟。周明勇已经听说了,渡船老人说县纪委为了查苦藤河乡的案子,有时夜里要过河,去村里叫他很麻烦,老人不到半夜就不回家睡觉,没人过河,他就一个人坐在船头吸旱烟。周明勇心想,多好的老人啊,自己不把苦藤河乡的案子办好,连这些普通的群众也对不住了。 1.乡村档案(1) “老人家,麻烦你了,我要过河到医院去一趟。等会儿我还要回来,你能再等我一会么?”“不急,你办好该办的事,我等着你。”老人抽起船头的竹篙,一篙抵在礁石上,那船就离开河岸,开始慢慢地向河里移动。 这时,从河码头急急地跑下来一个人影,一边高喊着:“等等我,我也过河去。”老人没有理睬,还是一个劲地把船往河中间撑,口里说: “让我送周书记过去,再回来接你。”周明勇说:“我再有急事也不在这一会儿的,一块过河吧。你这么大年纪了,夜里渡船真辛苦呀。”老人就把船停下来,口里说:“什么事,比县里的领导还急,一定要连夜办的么,明天就迟了?”爬上船来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朦胧的星光下,周明勇觉得他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中年汉子上了船之后,就从船头操起一根竹篙,帮着老人撑起船来。河边渡口的船上,大多预备着一根竹篙的,这是渡船人的规矩,其用意有二:一是河里涨水了,渡船行至河中间的时候,有人会拿起竹篙帮一下忙,苦藤河乡的人年年月月坐船过河,谁不会撑几竹篙;二是渡船人自己做预备用的,苦藤河滩礁石多,要是竹篙插进石头缝隙里抽不出来,没有一根预备用的竹篙,渡船还不出事呀。老人只是叮嘱一声说河中间礁石多,要小心的话,就再没做声了。破旧的木船很吃力地向灯火通明的对岸驶去。 周明勇已不是第一次晚上坐船过河了。破旧的木船虽是很小,坐在上面摇摇晃晃,到了河中间,湍急的浪头拍打着船帮,溅起的水花弄得人满身是水,那船也摇晃得特别厉害,就像要翻过来,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小船还是很平安地抵达对岸。周明勇似乎已经习惯坐这种有惊无险的小渡船了,上船之后,他就想起刚才顾家好给他打电话的事。顾家好说要向他汇报思想,就在今天晚上,而且只能他一个人听。顾家好说话的声音有些呜咽。 他会向自己说些什么?他为什么会哭呢?他是不是开始悔悟了呢?他真的希望他能主动地、如实地把自己的问题交待清楚,那样,他是能求得组织的宽大处理的。这时,他就想起自己下来几天了,还只找他谈过一次话。由于那时他刚开刀不久,绪很不好,谈话的效果也不好。如果今天他的态度好,就认真跟他谈一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么。不管怎么说,他过去还是为苦藤河乡做过一些好事的。 这时,渡船老人的怒斥声把周明勇吓了一跳。周明勇抬头看去,朦胧中,渡船已经驶向湍急的滩头,正向一块巨大的礁石撞去。 “周书记,船要翻了。”周明勇听得渡船老人这么一声惊恐的叫喊,那船就已经撞上了礁石。周明勇看见船尾那个撑船的汉子站在船帮上那么一摇晃,小木船就像一片轻轻的树叶,被浪头掀了个底朝天。周明勇不是河边长大的人,只是近些年的六月,在县城旁边的河里游泳时,学会了几下狗刨式。小木船翻过身来的时候,把他抛出了很远,苦藤河码头下面滩头的水并不是很深,却十分湍急,几个浪头打来,周明勇连着喝了几口水,他就分不出南北东西了。这时,一个黑影向他扑来,接着就紧紧地将他抱住了。周明勇以为他是来救他的,一边挣扎,一边大声道:“不要惊慌,抓住下面的礁石。”那黑影并没有听他的话,而是将他紧紧地抱住,死死地往水下按去。周明勇拼命地探出脑壳,才喊了一声救命,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明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躺在连山镇医院的病房里。苦藤河乡政府的许多干部都在病房里。顾家好也在病房里。他的眼里还含着泪水,看见周明勇醒来,就哭着说: “周书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要被千刀万剐的呀。西山县的老百姓饶不了我的。”顾家好过后就说,“我们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对你的感是很深的啊,茅山冲村的宁全福为了救你,他自己却被淹死了,天亮的时候才在下面深潭里找到他的尸体。周书记,这是我们苦藤河乡有史以来出现的第一个舍己救人的英雄啊。”马纪委一旁告诉周明勇说:“是渡船老人将你救上岸,然后又把你背到医院来的。渡船老人说,他救你的时候,茅山冲村那个名叫宁全福的汉子还死死地抱着你。周书记,你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景么?”周明勇关心地问:“那个名叫宁全福的人真的被淹死了?”“当时就被激流冲到河滩下面的深潭里去了,大岩村的村民将他打捞上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周明勇的脑壳这时还是一片恍惚,叹气道:“怎么就被淹死了啊,怎么就被淹死了啊。渡船老人还好么?”“清早和大岩村的村民在下游的一个河湾里找到了渡船。把渡船拖上来之后,他又渡船去了。”孙纪委说,“渡船老人把你背到医院时,他自己也昏倒了。医院把他救醒过来,要他住医院吃药,他不同意,又渡船去了。我们都是他渡过河的。”周明勇问道:“宁全福的后事是怎么料理的?”李冬明说:“我已经给茅山冲村的村支书张有财打了电话,他已经带着人把宁全福的尸体抬回茅山冲村去了。”周明勇挣扎着坐起来,拔掉手腕上的针头,说:“冬明,带我去茅山冲村。”人们见状,都一齐拦他。“你这么个样子,怎么去茅山冲村?”“喝了几口水,算什么,人家性命都丢了啊!”顾家好一旁说:“宁全福舍己救人,应该向县里报个烈士当当,日后他家里也才有个照顾,不然丢下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怎么办呀。”周明勇说:“那些事放后一步。我现在要去茅山冲村。”说着,分开众人,脚步趔趄地向门外走去。 2.乡村档案(2) 顾家好说:“我在住医院,不能陪周书记。李书记你陪周书记走一趟吧,他要是走不动,最好扎个滑竿抬着周书记去。”周明勇这时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顾家好道:“你昨天给我打电话,不是说有事要向我汇报么?”顾家好有些尴尬地说:“要说什么大事也没有,就是想向你汇报我的思想。你这一出事,我真的从心里觉得对不住你。”周明勇冷冷地说:“老顾呀,我看你还是要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的事啊。你昨天天黑给我打电话,我心里还高兴了一阵呢,以为你要向我汇报你的事,你仅仅只是想和我谈谈你的思想,有这个必要么?我看你还是考虑好了再谈吧。”李冬明、马纪委、孙纪委一群人,尾随着周明勇出了医院,来到河边。渡船老人还像过去一样,有人过河时,就把手中的竹篙抵在河滩中的石头缝隙里,干瘦的腰身,随着渡船艰难的前行,慢慢地弯下去,弯下去,像一只干瘦的河虾。没人过河时,他便静静地蹲在船头。要不是一缕缕青烟从嘴里吐出来,谁都会以为船头摆的是一个枯朽的木头脑壳。 “老人家,我这条命可是你给的呀。昨天夜里你不救我,今天他们可是要用白布把我卷着送回县城去的哟。”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目光有些幽远,问道:“回乡政府去?”“不是,去茅山冲村看望那个因为救我被水淹死的人。”老人问周明勇道:“昨天夜里的事你还记得么?”“脑壳还有些昏,只是模模糊糊记得一些。”“好好想一想,就都记得了。唉,人心难测呀。”老人这么说过,就再不说话,只是使劲地撑船,小船在滩头的波浪中艰难地前行着。 这时,人们看见那边的河码头,过去乡企业办用作收各种费的小木屋旁边,坐着几个年轻的男人。老人将木船撑过激流,才对周明勇说:“周书记,昨天夜里让你吓着了,今后就不用怕了。 我们村每天都有人在河滩上守着,夜里也一样。”周明勇再看看坐在河岸上的那几个青年,又看看李冬明,“有这个必要么?”李冬明说:“莫胡子他们没对我说这是什么意思。”过后就问老人:“刚才顾乡长说,茅山冲村的宁全福是为了救周书记被淹死的,你能告诉我们当时的景么?顾乡长还要打报告把宁全福弄成烈士哩。”老人的脸上没有一点表,目光很空,很散,说:“周书记不是还记得一些当时的景么?他自己会慢慢回忆起当时所生的一切的。再说,你们要去茅山冲村的啊,你们问问宁全福的家里人,这些日子,宁全福怎么像掉了魂一样,老是在河码头边转来转去干什么。”“是么?”马纪委惊问道,“你没问那个宁全福,他为什么要在河码头转来转去呀?”“我问他,他不答白,却问我周书记夜里过不过河。”马纪委就不做声了。一船的人也都不做声了,默默地看着周明勇。周明勇面无表,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这里面有问题。”何奔说。 “你说有什么问题?人家人都死了。”周明勇淡淡地说。 “周书记,去不去茅山冲村?”上了岸,李冬明问周明勇。 “去,怎么不去呢。”周明勇看了人们一眼,“冬明和何奔跟我一块去,其他的人就不用去了,各做各的事去吧。老马和老孙你们还是按昨天的安排,去找顾主任,认真看看乡企业办这几年的账。”李冬明和何奔两人陪着周明勇,走了近两个小时,才爬完乡政府后面那座大山,来到茅山冲村宁全福的家里。宁全福的家里冷冷清清,宁全福的尸体用一块木板摆在屋前的禾场上,张有财正跟几个人用木板给宁全福钉棺材。周明勇和李冬明他们去了他也没显出多少热,只是淡淡地说:“这个宁全福,死的真不是时候。”宁全福的女人则蹲在宁全福的尸体前哭泣着。宁全福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身子瘦长,直直地躺在木板上,眼睛还鼓鼓地瞪着,面部表十分痛苦,好像是向谁索要什么东西。周明勇突然记起来了,那天晚上说自己是大岩村人,带着一群人到乡政府吵着要集资款的不就是他么?昨天晚上,他过河去又是干什么呢。 3.乡村档案(3) 渡船老人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河码头徘徊,他是不是受人指使……周明勇真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他转过身来,凝望着宁全福的家。 宁全福住的是一间破烂的茅屋,茅屋的壁板是用小树条织的篱笆,站在屋子的外面,屋子里便可一览无余地看得清清楚楚。周明勇看着屋子里除了一张木床,木床上一条烂棉被和一条棕蓑衣,再就是一只装粮食用的大木桶,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听张有财说,宁全福家里原来有四口人,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出嫁了,儿子外出打工去了,家里就老两口。“大嫂,你要节哀。”周明勇从口袋掏出一百元钱,递在女人的手中。但他没有说感谢宁全福救命的话,宁全福已经把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带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谁都无法弄清白这个事了。可他真的不希望一个穷困而老实的农民会干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来。 李冬明和何奔也忙着掏口袋,各人从口袋掏得几十元钱。女人也不说感谢的话,把三人的钱都接了去:“我家全福这些日子是撞着鬼了,白天在家睡觉,睡醒之后就在屋子里打转转,像掉了魂。问他,他说到时候可能有个财。问他有什么财,他又不肯说了。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他就出去了,不到半夜不回来。”女人这么说的时候就哭得更伤心了,“这就是他说的财么。他死了,你们这些当干部的来看看他,送他一些钱,给他买纸钱烧啊。这辈子他穷够了,穷怕了,到了那边,是再不能让他受穷的啊。”女人的一席话,说得大家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何奔问:“全福另外没对你说过什么?昨天晚上他出去是干什么去的也没对你说?”“他说乡企业办顾主任找他有事,有什么事他没对我说。我家全福可怜呀,昨天出去的时候,才吃一个红薯,今天早上抬回来,肚子饿得只有巴掌那么厚了。他又不会泅水,翻了船还不等着淹死呀。”周明勇他们来到茅山冲村宁全福家的时候,张有财一直在那边忙他的,也没有过来招呼一下他们。李冬明很是气恼,心想还是个村支书,我来了你不打招呼我不怪你,周书记来了你怎么也不接待一下,过去问:“张支书,昨天顾家富找宁全福有什么事你知道么?”张有财脸有些黄,连连说:“他们有什么事不会对我说的啊。”何奔说:“上次宁全福带着一群人冒充大岩村的人去乡政府要集资款,我要你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受谁的指使到乡政府去的,你问过了么?”“没有问。”“你是被抽出来协助县纪委办案的人,这几天你怎么连面都不露了。周书记找你有事老是找不着人,过去你不是这个样子,过去你的工作是很积极的嘛。”何奔这么责备说。 “我不行,村里的事又多,今后不去协助办案算了。好么?”“不肯干的话,你得对顾乡长说,是他要你协助县纪委工作的。”李冬明这样说。 周明勇一旁说:“我们走吧,已经中午了。”过后就交待张有财,“要多安慰宁全福的女人,今后能照顾的地方,还要给予一些照顾。这些日子,要及时掌握村里的况和人们的思想动态,有什么问题,要及时向李书记汇报。出了什么差错,你这个村支书是要负责任的。”周明勇的话说得很严肃,板着脸,眼睛紧紧地盯着张有财,张有财的额头就开始沁出了汗水,连连说:“我记着周书记的话。”三个人下山的时候,何奔对周明勇说:“根据渡船老人反映的况,以及宁全福女人说的话,这个宁全福昨天天黑的时候和你一块过河肯定是一个阴谋,一定有人在背后指使他对你下手。万幸的是渡船老人会泅水,救了你,不然真的就出大事了。”周明勇说:“我已经回忆起来了,昨天晚上我们落水之后,宁全福死死地抱着我直往水里按。”周明勇的目光有些迷茫,脸面布满忧郁,叹了口气说,“还是不要往坏处去想他。也许,一个人在求生的时候,他的本能就是这个样子吧。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太穷太苦了,宁全福家里太穷太苦了。宁全福又这样死了,着实让人心里不好受。这个事,只要他们不借题挥,生出什么事端来,你们就不要再追究了。我没有死,活得好好的,还去追究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做什么呀。”何奔说:“不追究宁全福,但那些在背后指使他的人是不能逃脱法网的。”周明勇说:“不用担心,事很快就会有结果的。”周明勇他们从茅山冲村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钟了。 4.乡村档案(4) 路上,马纪委给周明勇挂了个电话,说公安局的法医将金所长他们交给他的那一袋水果、奶粉和一张塑料纸带到县里化验过了。 水果和奶粉没有问题,但是,从装旺旺饼干的塑料纸上化验出了有毒氰化物,经过显微镜查看,还现塑料纸上有四个小孔。据他们分析,是有人将氰化物毒液用针头注射进去的。马纪委说法医已经下来了,田跃和两名刑侦队员也都过河来了。周明勇告诉他让他们等着,他马上就回来。 周明勇这天下午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除了马纪委、孙纪委和田跃他们公安局下来的几个人,李冬明、何奔和金所长也都参加了会议。周明勇要马纪委把这几天工作的进展况向大家通报一下,然后让法医把化验的结果对大家做个说明。马纪委说:“我认为,要想按我们过去的计划,把所有的问题弄清楚之后,再做结论,只怕有问题,一是时间上来不及,韦市长交待三五天内把苦藤河乡的问题弄清楚,周书记你又下来两天了呀,再这样往下拖不得;二是眼下的形势不允许我们这么按部就班地去做。 如今苦藤河乡的谣很多,说什么的都有,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将我们逼走。真的我们稍不留神,他们组织一群人到省政府门口那么一坐,我们就被动了。我们应该采取果断措施,该抓的要抓起来,该管的要管起来。再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为非作歹了。 这样,也才能够把苦藤河乡的歪风邪气压下去,使我们的工作能顺利地进行下去。”田跃说:“我们下来的这两天,女孩的尸体还没有找到线索,但连山镇派出所和连山酒家的一些不正常的关系已经找到很多证据了。伍所长承认他儿子升初中的时候,顾家富给他送了六千元钱。我们还在做伍所长的工作,争取从他那里找到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田跃顿了顿,“要抓人也是可以的。法医已经做出了鉴定,现在又知道送饼干的人是谁,当然是可以提审当事人的。”田跃这么说过,大家都不做声了,看着周明勇。周明勇坐那里沉吟良久,说:“茅山冲宁全福的死,应该说是一件让人心里十分悲痛的事,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为贫困的生活所迫。听他女人说,是谁答应要给宁全福钱的,那女人好像因为没有得到那钱心里还有些惋惜哩。我和冬明、何奔几个人给了他女人一点钱。女人连感谢的话都没有说一声就将钱接了,说是要给宁全福买纸钱烧,不能让他做鬼还受穷呀。这话说得让人直掉眼泪。我想这个事我们就不要再追究了,人都死了啊。提审顾家富女人的事,田跃你们去办吧。一定要掌握好政策,不能搞逼供。其他的人,还是按我们原来的部署办,我们不能因为时间紧,问题复杂,就草草弄一下算了。该查的账一定要查清楚,该处理的问题一定要处理好,要给苦藤河乡的老百姓一个圆满的交待。”周明勇说话的当儿,顾家富匆匆跑了来,痛哭流涕地说: “周书记,我婆娘自杀了。”周明勇吃了一惊,问道:“你老婆在哪里自杀了?”“在连山酒家自己的家里自杀的。刚才连山酒家的服务员给我打电话告诉我的。”“是什么原因自杀的?”“真是一难尽呀。”顾家富做出一副悲凄的样子,“这几天,她的绪一直不好,我要她来找你,把自己做的事全部交待出来,请求政府宽大处理,她说不用我管。今天我上班来的时候,现她说话好像有些不正常,我本来想请假在家里守候她,可我又不敢说。”周明勇心想刚才还在开会准备审问她的,这下又节外生出枝来了,他对开会的几个人说:“走,我们都过去看看。”说着,自己前面走了。 这时已是快吃晚饭的时候了,连山酒家的客人和服务员却全都挤在三楼顾家富的家里。顾家富的女人直直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已经凉了。法医检查之后,说:“按检查推断,她已经死几个小时了。”周明勇问酒家的服务员:“你们谁最先知道她死的?”站在人群后面的张朵说:“是我刚才才知道的。”“你到她家里去做什么?”“顾主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婶娘这几天心不好,饭也吃不下,要我上楼来看看,我就来了。我看见门关着,我喊了几声没人应,就推门进来一看,现她吊在床架上的。我吓得半死,喊了很多人来,把她脖子上的绳子解开,将她抬到床上去了。”田跃问:“你们哪些人在现场?”就有几个男人和女人站出来,说他们都是见证人。田跃问顾家富:“我想请法医认真检查一下你老婆的尸体,你同意么?”顾家富流着眼泪说:“我婆娘做农民吃了大半辈子苦,死了也不得安宁。你们检查吧,也好给我一个清白啊。我得给我女儿打个电话,让她回来见她娘一面,不然她会责怪我的。”田跃对法医说:“给镇医院打个电话,请他们派个车过来,把尸体拉到医院去。”周明勇一旁说:“顾家富同志,你有时间没有,我想找你谈谈。”顾家富说:“周书记,我多久就想找你汇报思想的,又怕你没时间。这样吧,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请你们几位在酒家吃个便餐,然后我向你汇报思想。”说着就招呼服务员赶快去餐厅准备酒菜。 5.乡村档案(5) 周明勇说:“我们有规定,办案的时候是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的。你的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但饭是不能吃的。你看是等我们吃了晚饭再过来谈呢,还是现在就谈?由你决定吧。”顾家富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请你们吃餐饭你们也不肯,你们是把我顾家富当外人了。周书记,对你说,我婆娘对我一直有怨气,她说她早就想把邓美玉的私生女儿弄死的。没有想到,这次她真的下了手。”顾家富一副怨愤的样子,“她这个人,百样都好,就是心眼太小。她一直怀疑邓美玉的私生女儿是我顾家富的,说只要邓美玉的私生女儿还活着,她就会和她的女儿抢顾家的家产,连山酒家就有一半是她的。这几天我一直看见她坐立不安,特别是听到邓美玉的私生女儿死后被弄到连山镇医院解剖化验,说是吃了老鼠药死的,她就变得格外紧张起来。今天早晨她对我说,邓美玉的女儿是她投毒害死的。我当时被吓坏了,要她主动向你交待她犯下的罪孽,投案自,只有这样,才能求得政府的宽大处理。她不肯,说只要能保住连山酒家不被别人抢走,她就放心了,自己的女儿就可以把书读完了,就是自己死了也值得。我万没有料到她会自杀呀。”“她是怎么投的毒对你说过没有?”“几天前邓启放他母亲生病住医院,她说要去看望她,要我给她买些礼品。我给她买了些水果旺旺饼干之类的东西让她送了去,说不定那次她就下手了。我现在好后悔,我要知道她起那个歹毒心,我就不会让她去医院的。”“你们家有老鼠药?”“这么大的酒家,肯定有蚊子药、老鼠药之类的东西。这是酒家必须准备的。”周明勇说:“你老婆为什么要自杀,是不是自杀,邓美玉的女儿是不是她投的毒,我们都会查清楚的。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向周书记如实汇报。”“苦藤河乡的群众为什么要联名告状,为什么要拥到乡政府将乡政府的围墙推倒,你知道其中的原因是什么?”顾家富说:“我知道苦藤河乡的群众对我和我哥有意见,我至今还在为我工作上的失误感到对不住苦藤河乡的父老乡亲,对不住乡政府,对不住我哥。我那次的学费交得实在太高了。我是拿着苦藤河乡老百姓的血汗钱交的学费呀。”顾家富的眼坑里挤出两滴泪水,“周书记,我是有二十年党龄的老党员,过去一直是茅山冲村的村干部,这些年又一直在乡企业办工作,受党的教育多年,我甘愿接受党纪处分,如果不给我处分,我心里会感到不安的。”“现在苦藤河乡的群众议论得最多的是什么,你知道么?”“不知道。周书记你带着纪委工作组下来之后,我就知道是针对我和我哥来的,我就做好了思想准备,接受处分。所以,这些日子我除了在企业办上班,就是在连山酒家,其它地方我不去,也就听不到什么。”顾家富故作沉思状,“群众会说什么呢? 谁不知道周书记是铁面无私的书记,连我顾家富的一餐便饭都不肯吃,你还会替我和我哥开脱么?”周明勇说:“我们到苦藤河乡十天了。这十天来,苦藤河乡生的事可不少,包括三条人命,包括竹山垭村两个上市里告状的农民挨打,包括向韦市长告我周明勇屁股坐歪了的诬状,还有刘所长的绪反常,还有昨天晚上的翻船事故,还有邓美玉的女儿被毒死后尸体被盗走,以及散布在群众中的大量的谣。”周明勇突然打住话,两眼盯着顾家富,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一切都与你有关。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把你所做的一切都向纪委几个同志交待清楚,争取宽大处理。否则,后果你是应该知道的。”周明勇站起身,“我们回乡政府去了,你认真考虑一下,是彻底交待,还是走另外一条路,决定还得你自己做。但我们不能等你多长时间了,过两天,我们就得结束苦藤河乡的调查,回县里去,那时你再向我们交待就迟了。”顾家富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知道周书记是为了挽救我。我一定好好回忆一下,有什么问题,我一定老老实实向周书记交待。”几个人出了连山酒家的大门,才知道天已经黑一阵了。大街两旁的街灯将明亮的灯光洒在街面,洒在三五成群的行人身上。 6.乡村档案(6) 连山酒家门前的霓虹灯仍然那么迷人,那么鲜艳夺目,招惹着行人在它的门前驻足。*** 马纪委说:“这个时候回去也没饭吃了,干脆在外面凑合着吃点什么算了。”周明勇拧着眉头不做声。李冬明看了周明勇一眼,说:“就到那边小饭馆吃点什么吧。”李冬明带着几个人来到离连山酒家不远处的一家小餐馆坐下。周明勇这时才开口说:“顾家富这家伙不见棺材他不会流泪的。”马纪委说:“顾家富的老婆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自杀,这中间必有原因。”孙纪委说:“就像茅山冲村那个宁全福一样,人死了,谜团也就被带到另外的世界去了,很难让人解开了。死无对证呀。”马纪委问周明勇:“昨天顾家好说是要找你汇报思想的,船翻了,淹死了人,他的思想也不要汇报了?”“在医院的时候你没听见他说么,他说他其实也没什么说的。”何奔一旁说:“这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千万不能让他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才行。”马纪委说:“我和老孙把这三年来乡企业办的账全部清查完了。三年来他们从全乡农民手中收上来的各种费共计有五十一万五千元,另外还有以前办厂时结存下来的三十五万元,加上渡船老人这几年交的二万一千元过河费,共计八十八万多元,已经全部用光了。除了三个人的工资,大部分是接待费,一个穷困得连农民的温饱问题都还没有解决的小乡,三年中,光接待费一项,就有七十五万多,今年元月至八月,接待费就已经有二十多万了。这是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其中大部分是顾家好签的字,接待的对象绝大多数是县里下来的领导。我和老孙都认为,中间很多票都是经不起查的。”李冬明十分的惊讶:“这八个多月我基本上都在乡政府,好像没有陪县里的领导吃过几次饭呀,县里的领导也没下来过几回嘛,怎么用了二十多万接待费?”过后,李冬明有些为难地说,“县里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吃了几餐饭,现在又要一次一次的去核实他们吃的那餐饭共花了多少多少钱,只怕不好。”田跃说:“这个账暂时还是别去查,到时候接待费是多少自然会弄清白的。你们才下来十天,我们才下来三天,一般况,像这样的大案,没有三十天五十天时间拿不下来。既然周书记有安排,还是按周书记的安排办,别忙中出错,打乱了全盘计划。”几个人饭没吃完,只见张大中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跛脚汉子找了来。李冬明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老崖村的宋宝佬,被五步蛇咬伤的那只手还没有好,缠着一卷布条,用一段草索吊在脖子上。张大中望着宋宝佬说:“他早晨天刚亮就动身走路,跛着条腿,吊着只被五步蛇咬伤的手,三十多里山路,走了整整一天,天黑的时候才到乡政府,说是要找周书记。我只有带他来找周书记了。”“你找我有事?”周明勇站起身,眼睛盯着他那只被毒蛇咬伤的手。 1.乡村档案(1) 宋宝佬解下系在裤腰上的一条脏兮兮的揩汗的长帕,打开,里面露出一沓元票角票:“周书记,听说你们要去重庆调查那个姓朱的包工头,却没有路费,这是我们村凑拢来的一些钱,共计五百八十五元八角,我把我准备买猪仔的三十五块钱也凑一起了。***可能路费钱还少了些,其他的村也可能会凑钱的。我们老百姓都盼望把那些吞吃我们老百姓血汗钱的坏东西抓起来,送他们去坐班房,去吃枪子儿。”周明勇这时才知道,宋宝佬起了一个大早,跛着条腿,走了几十里山路,是为了给他们送去重庆调查案子的路费钱。他心里十分地感动,说:“你们的心我理解,但这钱我们不能要。县里再穷,也不会要苦藤河乡的农民捐钱办案啊。”过后就责备道,“要送钱,也该你们村长来,他为什么不来,要你一个跛子来,你们是不是有意做给我和纪委几个人看?”“昨天夜里村里开会研究上劳动力去烧石灰的事,村长说他自己今天再忙也要来送钱的。晚上有个人捉五步蛇时,又被五步蛇咬伤了,我们村长和几个年轻汉子把他抬到东山县一个草药郎中那里去了,就不能来了。别的人都说从没见过周书记这样的大官,不敢来。我说我不怕,其实官越大对我们老百姓越好哩,于是我来了。”周明勇着急地问:“被咬的人不会有生命危险吧?”“像我一样,把两个被咬伤的手指头剁掉了,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周明勇对李冬明说:“冬明呀,你要给我立即一个文件下去,禁止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捉五步蛇卖钱,再不能生五步蛇咬伤人的事。当然,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只有尽快把苦藤河大桥修好。我想,苦藤河乡的案子办完之后,你就给我带着人修桥。只有把苦藤河大桥修好了,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可以从别的地方找钱了,也就不会再去捉五步蛇了。”过后周明勇交待宋宝佬: “这钱你带回去,让你们村支书退给大家,并代县纪委和我向老崖村的群众表示感谢。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苦藤河乡的案子查清楚的。”“有周书记这么一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也代表老崖村的群众在这里感谢周书记了。”宋宝佬这么说着,就嗵地一声跪了下去,“我向周书记磕个头吧。”周明勇连忙扶起他,“你这么做,我周明勇要短阳寿。我说了,苦藤河乡的问题没弄清楚,我周明勇是不会回去的。”过后就对李冬明说,“宋宝佬晚上睡觉的地方你给安排一下,让他明天吃过早饭再回去。”顾家好是九月五号办了出医院的手续回家的。按说,他还应该在医院住几天的,毕竟在肚子上割了那么一刀,但他在医院住着真有些度日如年了。周明勇带着两个人住在苦藤河乡政府,田跃带着两个人住在连山镇,这两支人马都是了不得的。周明勇下决心要清查的问题,没有几个逃脱过厄运;田跃下决心要办的案子,也没有几个他没破的。再说,他们这一下来,苦藤河乡一些对他们兄弟意见特别大的群众,一个个都蠢蠢欲动,全都成了周明勇的耳目和帮手了。郑秋菊、吴生平、严卉他们几个人开始还算镇定,人不敢去医院,一天总还要悄悄地给他打一次电话,向他汇报一下乡里的况。后来连电话也不打了,有时他实在憋不住了,就把电话打过去,可他们接电话的态度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对他没有什么话说,只是哼哈一声就把电话挂了。可是,他又不敢回到乡政府去,他是知道一些规矩的。正常况,县纪委下来办案,当事人必定要停职反省或是隔离审查。自己既没有停职反省,也没有隔离审查,甚至周书记至今还没有认真找自己谈过一次话,其中的主要原因肯定就是自己还在住医院。回到乡政府之后,说不定周明勇就会对自己采取组织措施的。他出医院之后,给周明勇打了一个电话,说是自己本来还要住一段时间医院,医院也不同意他出院的,考虑到乡政府的困难,已经出院了,想在家里休息一些日子再回乡政府上班。 顾家好刚刚回到家,顾家富就来了。顾家富走进门就对他哥抱怨说:“哥,眼下的形势已经很严重了,我们得把丁安仁叫下来商量一下对策。”顾家好问:“现在乡政府的况怎么样?这几天他们电话也不给我打了。”“周明勇采取的是专案调查和动群众举报相结合的办案方法。李冬明、何奔以及莫胡子、全安几个人一直在全乡各村收集我们的材料,马纪委和孙纪委则一直在清查乡政府和乡企业办的账目。虽然我叫匡兴义把账做得滴水不漏,但从下面群众那里弄上来的材料和账面上的数据差距太大的话,他们会不会采取另外的什么措施或是法律手段来认定我们的经济问题?”“刘宏业手中的东西拿到手了没有?”“他一直在乡下家里没有回来。我已经叫匡兴义和宁占才一直守候在汽车站旁边的,千万要拦住刘宏业,不能让账本复印件落到周明勇手里。”顾家好忧虑地说:“一定要想办法把刘宏业稳住,即使东西没有落入周明勇的手里,他还有嘴呀。”“口说无凭。这我不怕他们。”顾家富说,“他们可能派人到重庆找朱包工头去了。这两天已经有人传出话来,说周明勇找贾伟谈过话,贾伟这几天的绪很不好。前天他从镇农村信用合作社取了八千块钱,说是要退赔什么钱,这钱只怕就是朱包工头给的那钱。弄不好他会把我们和朱包工头的关系供出来的。”顾家好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惊恐和焦虑:“还有什么没有?”“还不够么?不说别的,就这几件事被他们弄清楚了,我就要把牢底坐穿,你少说也会被判上三年。”顾家好苦着脸沉思良久,说:“周明勇不好对付,你千万要小心。不然,就等于自投罗网。我说的意思你懂么?”“我也考虑过了,他们要想把我们的问题弄清楚也不是很容易的。宁全福死了,他们即使怀疑宁全福是在对周明勇下毒手,也已经死口无对了。邓美玉的私生女儿被毒死了,我那婆娘也将罪名背走了。”“我刚才还在想我是不是回到乡政府去。但我认真考虑一下,还是不能去,去了等于是自投罗网。现在,只有把丁安仁叫下来,要他担硬担子,千方百计要把周明勇弄走,停止对苦藤河乡的清查工作。”顾家富恶狠狠地说:“我这就给丁安仁打电话。他有致命的东西被我拿着,他不给我们担硬肩可以,我们出事了,我就让他吃枪子儿。”这天晚上十二点多钟的时候,丁安仁果然来到了连山酒家,是顾家富打电话要他来的,他当时并不想去,说这几天连着下去几次了,会让别人怀疑的。特别是那个周明勇,他的鼻子比狗还灵,让他知道自己经常往连山镇跑,那就等于是自己点火烧自己。顾家富就在电话里说:“丁县长,看样子你是准备往后面缩脑壳了呀。你睡邓美玉的那种胆子和勇猛到哪里去了?那阵你说你见过的女孩中,就数邓美玉漂亮,能睡她你就心满意足了。她却不肯跟你睡,你就想办法在酒里面放安眠药。我告诉你,你要是不下来的话,不出三天,你就乖乖地去公安局预审室吧。”丁安仁只得急忙连夜赶了下来,顾家富在他老婆过去住的那间房子里等着丁安仁。丁安仁进房来的时候,顾家富正对着他死去的女人的照片呆。丁安仁说:“你老婆去世,我没有抽脱身,就没来。你还要节哀才是。”顾家富冷冷地说:“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么?”“你前天在电话里只说你老婆死了,没对我说是怎么死的。 2.乡村档案(2) 我还在想,你老婆身体不是很好么,怎么突然去世了呢?她的后事安排得怎么样,还隆重么?”丁安仁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老顾呀,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死了,你还得考虑一下后面这几十年怎么过呀。”“这个时候,想隆重也不敢,前天上吊死后,就叫人抬上山给埋了。”顾家富顿了顿,“正因为要考虑后面的事,我才给你打电话要你连夜赶下来。”丁安仁的脸色就难看起来,“老顾我对你说,你这样可不行。 我是西山县的常务副县长,管着西山县八十万人民群众的吃、喝、拉、撒,我们是朋友,但不能说你叫我什么时候下来我就得下来。我丁安仁今天迁就你这一次,今后可不能这样。”顾家富一声阴笑:“丁县长,今天在我面前摆起官架子来了? 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呀。以前你可没把你当成是管着八十万人口的大县长,也没有瞧不起我这个小小的乡企业办主任的意思,你总是把我称为老弟,把你自己称为老兄,并说你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就我一个你值得信赖的朋友。这些话你都忘了么?你忘了,我可没有忘记,为了你老兄的事,我可是两肋插刀啊。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如今已经家破人亡了。”“这话怎么讲?”“我老婆就是因为你的事上吊自杀的。”丁安仁正色道:“顾家富你不要信口雌黄。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嫌弃她,逼着要和她离婚,她上吊自杀,没有人追查你的罪责,你倒好,反而把责任扯到我身上来了。顾家富你真是个无赖呀。”顾家富忽地站起来,横眉冷眼地说:“姓丁的,你上次来是怎么对我说的?你要我把邓美玉的私生女儿弄掉,免得日后给你惹出麻烦。这才几天,你就不认账了?告诉你,毒药是我下的,我婆娘为了救我,自己上吊死了,把这份罪责也就带到棺材里面去了。”丁安仁听顾家富这么说,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仿佛一下被搬掉了。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顾主任,你说我能说这话么?邓美玉的私生女儿和我丁安仁有什么关系?我说顾家富,这个时候,你要我给你说说话是可以的。前些年,我在苦藤河乡扶贫的时候,你对我的关照是很多的,我也得了你很多的好处,这些,我丁安仁都记在心里的,我不是那种无无义的人嘛。可是,你有了麻烦,就想把我也扯在一块,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你顾家富是什么人,我丁安仁又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斤两。”“行啊,你丁安仁是西山县的常务副县长,是全心全意为西山县八十万人民群众服务的好领导,是焦裕禄式的好干部,是‘三个代表’的忠实执行者。而我呢,只是一个还没有入册的乡企业办主任,是一个又沾又贪又爱搞女人的无赖。”顾家富走到摆在门角落里的大冰柜前,哗地一声将冰柜门打开,“姓丁的,你自己看看她是谁,是不是你丁安仁下的种。对你说,你再敢在老子面前耍无赖,我就把她交给周明勇,让他去做亲子鉴定。我顾家富和邓美玉无冤无仇,不是受人指使,我毒死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做什么?我他妈的犯了哪条神经?我对你说,我早就知道你们这种人,就好比妓院里的妓女,抽了**不认人。我就把你丁安仁从我手中得到的好处,一笔一笔都记着的,你自己听听看对也不对。”说着,顾家富像背书一样,“你从来苦藤河乡扶贫开始,到如今已经六个年头了,我给你送红包一十二次,共计八万元。送木材、家具、农副土特产、烟酒,共计三十五次,折合人民币一十二万元。你别对我鼓眼睛,这些我都一笔一笔记着账的,有时间,有地点,有证人。还有,这些年,你除了睡邓美玉和严卉,还睡了哪些女人,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还对我说过,你睡的女人中,只有邓美玉、严卉和茅山冲村的那两个姑娘是黄花女,其他的都是被别人开过苞的二路货。你要是忘记了,我可没忘记,因为我的本子上也记着的。她们如今也都还活着,说不定卖到福建去的那三个女人的肚子里,还怀有你丁安仁的种。只要让周明勇去一趟福建,或许能领着你的儿子或是女儿回来。”顾家富就像一只疯的狗,一口比一口咬得凶狠。 3.乡村档案(3) 丁安仁的脸面由红色变成青色,然后又由青色变成白色。他看见冰柜的里面,躺着一个女孩的尸体,小女孩仰躺着,像是睡着了一般,那张纸白的脸面,那双紧闭着的眼睛,还有那高高的鼻梁,以及有些瘪的嘴巴,看上去,除了有邓美玉脸面的周正和妩媚,就活脱脱一副自己的模样了。丁安仁瘫坐在椅子上,浑身不停地哆嗦起来,说:“顾家富,不要说了。快告诉我,把我叫下来做什么?”顾家富一声冷笑:“我虽然不是你们册子里的人,但我算是把你们这些人研究透了。在政府还没有查出你的深恶罪孽,对你进行法律制裁的时候,你明天还会人模狗样地坐在主席台上,大讲如何为人民服务,如何亲民、爱民、富民,如何为人民的利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还会语重心长地告诫你手下的干部,应该怎样实心实意地多为群众办好事,办实事,带着老百姓脱贫致富奔小康。那些专门摇笔杆子吃饭的人,会把你的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讲话写成文章,在报纸上表。电视台的记者们,会把你两眼湿润、一副十分虔诚躬卑的模样拍成镜头,让全县的人们看到你关心和体恤人民群众的父母官的形象。你也因此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爬,你也因此更加肆无忌惮地去贪财、贪权、贪色。我告诉你,我顾家富从来就是付出一分,就一定要收获三分。今天周明勇要把我和我哥置于死地,你丁安仁就得出面救我们,不然,我就要拿着你丁安仁垫底。”丁安仁气急败坏地说:“顾家富,别说那些了。你说,我该怎么救你们?”“把纪委专案组弄走。弄不走三个人,你无论如何也得把周明勇弄走。把他弄走了,那两个人就好对付一些。”丁安仁坐那里铁青着脸,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前天韦市长下来,也没有阻止住周明勇要把苦藤河乡的问题查下去的决心。那天谁在他的家门口放上一包炸药,把隔壁的人炸死了,也没有吓住他。这家伙真是一个让人憎恨的煞星。”“我不管他是不是煞星,我只要他赶快离开苦藤河乡。不然,我们的事很快就会被他们查出来的。你不是不知道,苦藤河乡有那么一些人,一直与我和我哥作对,特别是邓美玉的哥,这几年一直在告状。周明勇在这里,他们的胆子就更大了。这几天我就像坐在火山口,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几个就都会一块被火烧死的。”“你哥的病好了没有,这个时候,他还赖在医院里做什么?”“他不在医院,能有这么自由么?这些日子不是他控制着局面,我们早就完蛋了。”丁安仁说:“那样不行。只防守不反击,就永远处于被动地位。他应该回到乡政府去,给周明勇制造麻烦和障碍,让周明勇在苦藤河乡呆不下去。”“我把你叫来,是要你想办法把周明勇弄走,不是要你指手画脚指挥我哥。”丁安仁沉吟一阵,问道:“周明勇家门口的炸药是不是你们放的?”“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们查出什么线索了?”“暂时没有。但赵祥生下了决心,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还亲自当专案组长,由徐杰带着人在查。我说,这样的事千万干不得,查出来,是要吃枪子儿的。”“匡兴义和宁占才他们干什么我管不了,但我们都是拴在一棵树上的,他们干什么事都和我们有关。”丁安仁说:“我还得赶凌晨三点的火车回去,明天就找常方思。你去找你哥,要他赶快出院,回到乡政府去,如果周明勇提前采取措施,要你哥停职反省或是隔离审查,那他就成砧板上的肉了。”顾家富说:“我哥已经出院了,现在在自己家里待着。我明天去把你的话对他说说。”顾家富顿了顿,“我们等着你那里的消息。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就是拼了命,也要把周明勇弄走。”顾家富送走丁安仁之后,他没有回到三楼去,他敲开了一楼张朵的房门。张朵由于刚刮小孩才几天,这些日子一直在休息。她说:“我听我娘说,女人生小孩之后,要两个月才能跟男人睡觉。我这才几天,你不要打我的主意。”顾家富看着张朵那白皙的**,那丰满的胸脯,早就按捺不住了,说:“刮下来才是个血球球,像个紫茄子,也算生小孩?”说着,过去就把张朵抱起来往床上按。 4.乡村档案(4) 张朵就哭了起来:“我才二十岁,可你比我父亲还大,把我睡出了小孩。***如今刮小孩才几天,你又要。我也顾不得生病了,满足你,让你睡,这都是因为我家里穷,我父亲拿了你的钱。今后,你要好好待我,不然,我真的会后悔的。”“这还要你说么,你在连山酒家一年时间,除了给你工资,给你零花钱,给你买衣服,还给你娘五千治病,这次又给你父亲三千,你也该知足了。连山酒家其他的女人陪男人睡,被那些骚男人骑着一个晚上不肯下来,第二天走路两只脚都伸不直了,才得一百块钱。我给你那么多钱,你算算账,我该睡你多少个晚上?”张朵说话的底气就不足了,一边脱去内衣和短裤,一边说: “这几天,外面很多人都说,你和你哥这次是逃不脱县里那个周书记的手心了。你真的要是有什么问题了,我该怎么办啊?”“你别听他们瞎说,我和我哥能出什么事?去年县里不是下来人查过我和我哥的么,结果什么**问题都没有。刚才丁县长还在和我商量这个事,周明勇他们不要多久就会滚蛋的。”“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等他们走了之后,我们就选一个日子结婚。你知道么,为了娶你,我可是冒了掉脑壳的风险呀。结婚之后,你要给我生一个胖儿子。”张朵流着眼泪说:“伯娘也可怜呢。”张朵顿了顿,“你要听我劝,今后不要再在外面乱搞女人了,我这么年轻,这么漂亮,你应该知足了。另外,你和你哥对苦藤河乡的老百姓要好一些,不要太狠心了,他们的日子过得苦啊,从他们手中收这样费那样费,等于是割他们身上的肉,吸他们身上的血呀。苦藤河乡很多人都恨极了你们。县里来人查苦藤河乡的问题,他们心里可高兴了。”“我要你给我办一件事,这件事办好了,我会给你爹一大笔钱。当然,办好这件事,对我们俩都有好处。”“我是你的人了,我爹也就是你的爹了。你要他办的事,他一定会办的。”“你回去要你父亲赶紧组织几十个农民到县里去找赵书记和常县长,如今上面最怕的是群众闹事,只要有几十个人到县政府门前一坐,周明勇就会马上滚蛋。当然,去县里的路费、生活费都由我开支,除了给你父亲钱,其他的人每人每天还开五十块钱的工钱。”张朵听说要她爹带人去县里闹事,就有些犹豫了。 顾家富恶狠狠地说:“你不去说也行,我要是逃过了这一关,就让人把你也卖到福建去。”张朵就害怕了:“我明天回去说。”“这才是我的好心肝宝贝。”说着,顾家富那壮实如牯牛一样的身子压向张朵…… 天快亮的时候,顾家富喘着气说:“你现在就回去。这个时候回去没有人看见。天黑的时候你再回来。”张朵被顾家富折腾得身子都快散架了,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再睡一会儿,我浑身骨头痛。”“要是周明勇看见你回去了,他肯定会怀疑的。他要是采取什么措施了,你父亲不但没帮上忙,连他自己也完了。”“那我现在就回去。”张朵十分疲惫地爬起床,穿好衣服就走了。 万万没有料到,张朵刚刚过了河,她的下身就开始流血。她没有停止脚步,还是一步一步艰难地往茅山冲村赶。中午时分,当她爬上茅山冲村前面那道陡坡的时候,裤子已经全被血水染红了。她只觉得头重脚轻,身子有些飘,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张朵醒来的时候,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她的母亲坐在床前不停地哭泣着,张有财则坐在一旁抱着脑壳长声短声地叹着气。看见女儿醒来,母亲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朵儿,快告诉娘,你是怎么了?”张朵的脸面惨白,额头冒着冷汗,她觉得自己的下身一阵一阵胀痛。她想动动身子,却没有一点力气,她有气无力地说: “娘,我没怎么。”“儿呀,你不要瞒着娘,娘是生过孩子的人。你这个样子,是刮过孩子了。”张朵的眼里就漂起了泪花:“娘,我是为了让弟弟能读上书。 别像我一样,读了几年书就失学了。那时,我是哭着要读书啊,天天偷偷地往学校跑,我爹爹还把我往死里打了一顿,说是要把我的脚打断了,我就不会跑了。我的左脚肚子上至今还留有一块巴掌大的疤呀。我还想把我们的家也搬到连山镇去,你们一辈子在茅山冲这穷地方穷够了,苦够了,搬到连山镇去,日子就会好过得多。”“我的儿,你给娘治病的钱也是这样得来的么?”“不这样,哪个给我钱呀。”张朵顿了顿,“他说他要娶我。”“他是哪个?”“顾主任。他女人前几天死了。”“顾主任比你爹年纪还大呀。”“娘,你别用你们那时的眼光看现在的事。外面城里七十岁的老男人还讨二十岁的黄花女呀。”张朵的眼里淌出两滴清亮的泪水,“谁叫我们家穷呀。谁叫他顾家富家里有钱呀。我爹做一辈子农民,什么苦活累活没做过,如今还是村里的干部,家里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人家顾主任存款已经上百万了。不攀上一个有钱的人,我们怎么翻得起身来,只有一辈子受穷呀。娘啊,你养我一个身子,就算这身子喂猪喂狗喂畜牲了。”“县里正在调查他和他哥的问题,这个事,等县里来的专案组走了之后再说。”张有财有些担心地说,“以前我还以为顾家兄弟有丁县长这样的领导做后台,一般的人弄不倒他们。现在看来,人们传出来的话没有错,那个周书记是县里出了名的和贪官作对的官,可不是好对付的,弄不好顾家兄弟这次要出事。”“他要我回来就是对你说这个事的。要你带几个人到县里去,一定要把周书记弄走。他说丁县长已经说了,只要你去了县里,周书记就会回县里去的。他已经答应我了,这次如果他不出事,他就给你们在连山镇修一栋房子,把你们搬到连山镇去。他还答应送弟弟读书,只要弟弟成绩好,能考上学,他可以一直送他读到大学。”张朵叹了一口气,“做女儿的没有别的本领,我只能这样做了。爹,你就去一趟县里吧。你是村支书,叫几个人跟着你一块去,你还是叫得动的啊。”张有财说:“这个事不行的。上次我已经叫人去过乡政府了,也是他说只要到乡政府一吵一闹,周书记就会走的。他们还自己动手写信到韦市长那里,告周书记的状,可是,周书记至今也没有走。周书记这人是得了天时地利人和,是在做顺民意的事,老天爷在保佑他呀。大前天夜里,宁全福在苦藤河中间将船弄翻,周书记也没有被淹死,宁全福自己却被淹死了。朵儿,这几天你不要去连山酒家了,在家里好好待着。搞不好这几天顾家兄弟就会出事的。”张朵的母亲紧紧地搂抱着张朵说:“我的朵儿,你是娘的好女儿呀。为了这个家,让你受苦了,娘心疼呀。”“昨天夜里,他又到我房里去了。我不答应,他强要。”“儿呀,刚刮孩子是千万不能让他睡的啊,落下月家痨,是要死人的。”“他强要,我没办法呀。娘,我的下身好痛,可能又流血了。”张朵有气无力地说。 5.乡村档案(5) “他是畜牲呀,连我朵儿的性命也不顾了呀。***朵儿,娘没用,但娘心痛我朵儿啊。我朵儿为了救娘的命,把身子给了个比自己爹还大的男人。朵儿,你再不要去连山酒家了。我们茅山冲村上百户人家,不都是这样受穷么。你爹还是村支书呀,乡政府每年多少还有一些照顾,日子比村里别的人家还好过一些。再说,全乡那么多村支书,都没有为了钱把自己女儿送到连山酒家让顾家富那畜牲欺侮的,日后人家知道这事了,你爹也走不出门呀。”张朵的娘哭着说。 “顾家富这狗杂种,我恨不得一刀把他给捅了。”张有财一拳砸在自己头上,“我好后悔呀。”张朵的母亲说:“我现在就去竹山垭将全郎中接来,给朵儿弄些草药吃。”“朵儿病重,全郎中只怕不行,要往医院送。”“你知道什么,女人月子里落下的病,要吃中草药,不然会落下月家痨的。那样就没救了。”女人这么说着,就急匆匆地走了。 张有财想起女儿去连山酒家之后,顾家富对自己的态度和过去不一样了,原来……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牲!可自己为了钱,顾家富那杂种要自己带人去乡政府吵闹,要自己叫人联名给市里写信,自己也都照着做了。自己真的不是人了,心肝上没得血了,组织上培养自己这么多年,自己都成忘眼狗了啊。 “张支书在家么?”这时,外面有人叫张有财。张有财从窗户向外面看去,原来是李书记,他的身后,还站着何奔。张有财连忙开了门,“李书记,有事么?”“我们专门到茅山冲村来,是想找你谈一谈。”何奔这样说。 “到家里坐吧。”张有财将李冬明他们让进家里。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地问,“找我谈什么事?”“这些日子,茅山冲村的一些况很不正常。你是这个村的村支书,在全乡九个村支书中,你的能力还是比较强的,村里为什么会生这些事,你不应该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吧。”李冬明这样说。 何奔一旁说:“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一直蒙在鼓里,可外面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对你说。”张有财一脸悔恨地说:“我没蒙在鼓里,我也不是不知道,我是没有办法呀。顾了这张脸皮,我儿子就读不成书,我婆娘就要病死。”李冬明说:“由于你女人长年生病,在九个村支书中,你家的确算是最困难的了。你把女儿送到顾家富的酒家去,实出无奈,我们也理解,乡政府也是没有办法,照顾不了下面的基层干部。 只是,有些事,你已经失去一个党员的组织原则了。当然,我知道你这么做是违心的。”张有财好一阵没有说话,那张被苦难和风雨霜雪抽打得粗糙而黯黑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而痛苦的神色。突然,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那些都是顾乡长和他弟弟叫我做的。”李冬明吃惊地问:“顾乡长不是在住医院么?”“住医院就不能打电话给严秘书,让严秘书再告诉我么?今天我朵儿回来了,说是顾家兄弟让她回来做我的工作,叫我一定要弄几十个人去县里告状。他们县里有人,只要我带人去了县里,周书记肯定就会滚蛋。”张有财咬着牙说,“我是茅山冲村的村支书啊,在茅山冲村和苦藤河乡,我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啊,可顾家富那杂种没把我女儿当人呀,我女儿的性命差点就要丢在那畜牲手里的呀。这个时候,我真的恨不得一刀杀了顾家富那狗杂种呀。”“你说张朵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如果病了,得赶快送到医院去。”“我女人说,这个病要吃中草药,医院没药治的。”这时,张朵在房里凄惨地大声哭叫起来:“爹,快把我娘叫回来,不然我就要死了啊。”张有财慌忙奔进房去,“朵儿,你怎么了,爹在这里。”张朵由于大流血,被子已经被染红了。她也已经昏死过去。 张有财惊慌失措地大声嚎叫起来,“这可怎么办啊,我女儿要死了啊!”李冬明和何奔见状,连忙叫张有财快去村里叫几个人来,扎个简单的担架,赶快把张朵送到医院去:“救命要紧,我给你写个条,先住进医院抢救,再想办法交住医院的钱。再不赶紧往医院送,就没救了。”张有财说:“李书记,我把女儿送到医院之后,再去乡政府找你和周书记。大前天夜里苦藤河翻船,也是顾家富一手指使宁全福干的,目的是要把周书记淹死。他们以为,宁全福被淹死了,就死无对证了。其实这件事茅山冲村很多人都知道。”李冬明急地说:“先救你女儿的性命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九月十号这天早晨,莫胡子和全安一脸疲惫地来到乡政府找李冬明。这些日子他们带着几个人夜里瞪着眼守在连山酒家的外面,两个人都瘦了许多。李冬明正在周明勇房里说什么事,看见他们这般模样,问他们这些日子干什么去了,怎么都变得头黑脸黑的样子。莫胡子笑道:“周书记下来办案,我们高兴得睡不着觉呀。”李冬明知道他们不肯跟自己说实话,就不好再问,说:“这么一大早你们找我有什么事,不是哪里又出了什么麻烦吧?”莫胡子说:“我们知道这次把你李书记吓怕了,不会再给你弄出麻烦来的。我们是来向你汇报一下,我们已经在当阳坡下面的老石灰窑场集中了两百多人,都是从各村抽上来的青壮年男劳力,准备烧石灰和劈砌大桥保坎的石头,你是不是去给大家说几句话,鼓励一下大家。”李冬明听他这么说,感到十分的恐惧和恼怒,责备他们说: “上次我就说了的,不能随便就把大家集中起来烧石灰或是劈石头。你们还怕我们苦藤河乡出的问题不多是吧?还嫌我们苦藤河乡的事闹得不大是吧?居然擅自把两百多人集中到一块来。你们是不是觉得那样一来闹起事来集中得更快一些,声势更大一些。 1..乡村档乡案(1) 告诉你们,赶快把人们弄回村里去,现在各村的任务是搞好秋收秋种工作。”莫胡子有些生气地说:“李书记你是不是还在为你能不能回县里做县委办主任担心呀?对你说,我们农民不是流氓草寇,不是被逼急了,不会为难你们这些父母官的。我们这样做,是想尽快把大桥修好,我们已经等不及了,也想尝尝奔小康的滋味啊。对你来说也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苦藤河乡起来了,是你这个做书记的功劳啊,你也就可以在赵书记面前拍胸口了,回县里去做主任的日子也就为期不远了。请你这位书记大人放心,这次不会聚众闹事的,出了问题,由我们九个村支书负责,坐牢的话我们自己去坐。”莫胡子顿了顿,“就是怕你不敢负这个责,甚至看到农民群众聚一块你就害怕,才没对你说,你要不敢去,那就算了吧。”周明勇坐在一旁一直听他们说话,这时他问莫胡子道:“你们怎么把两百多人组织起来的?他们从各村来,能听你们的话?”全安对莫胡子说:“莫胡子你说给周书记他们听听,不然他们不放心的。”莫胡子说:“我们知道周书记下来了,解决苦藤河乡的问题也就为期不远了,修好苦藤河大桥也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了。因为李书记对修好苦藤河大桥的决心也很大,县里又拨了那么多钱下来,我们要提前做好修大桥的准备工作才是,比如修桥砌保坎需要大量的石灰和石头,还需要大量的木材做架。这个况几天前我们已经对你和李书记说过的啊。九个村支书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木材的任务分摊到各村,由各村分担,还决定提前上上好的男劳力烧石灰,劈石头。到了十月一号,全乡的三千多劳力将要全部出动,支援大桥的建设。” 7788小说网 莫胡子顿了顿,“这都是给我们苦藤河乡老百姓自己做活,谁还不愿意呀,谁还要谁来管呀,大家的积极性都高得很。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这些日子我们这些村支书有时要给纪委专案组帮忙办案,各村由村主任带队,食宿由各村自行安排。十月一号之后,我们就全都上工地去。”周明勇高兴地说:“你们真行啊。冬明,要你去说几句话你也不肯么?走,我们看看去。”几个人来到当阳坡石灰窑场的时候,石灰窑场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两百多劳动力有的在劈石头,有的在收拾窑场,看见周明勇他们爬上山来,就一齐高声大叫:“感谢周书记,感谢周书记!”周明勇就对大家挥手说:“感谢苦藤河乡的群众支持我的工作。”过后就就近和几个收拾窑场的农民汉子说起话来,问他们家里的秋收秋种弄完了没有,问他们的早饭到哪里吃的,问他们在这里劈石头有没有意见,还问他们对他这次带着人到苦藤河乡办案有什么看法。他们都一一作了回答。周明勇听了十分高兴,对李冬明说,“我看你就不用对大家说什么了吧。嘴里说说还不如为修桥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好。说实在的,你的许多担心都是十分可笑的啊。”李冬明说:“周书记说得对,苦藤河乡的群众修桥这么积极,我是得做好辛苦一年的准备。”周明勇说:“我刚才来的时候,就估算了一下,从河码头到这石灰场大约有三华里路吧,到时候你们的石灰烧出来了,你们的石头劈出来了,用人力运到河边去多难呀。如果有一条简易公路,用车运,又节约了劳动力,又赶了时间,那该多好。”全安说:“简易公路好修,可车从哪里来?再说,有了车,也不得过河呀。”人们就都吼起来:“只要有车,我们就是抬也要把车抬过河来。”周明勇沉吟良久,说:“这样吧,你们多劈石头,多烧石灰,还要把简易公路修通。我周明勇也不要脸了,我给你们到各单位去讨,也要讨万来块钱,给你们买台小四轮来,小四轮最能跑简易公路了。你们也真的是能抬过河来的。抬不过来的话就扎块木排运过来嘛。那样的话运石头运石灰就省力多了。” 人们听周明勇这么说,就又大声地叫喊着感谢周书记,有的还大声地叫喊周书记是天下第一大好官,是天下第一大清官。周明勇对李冬明说:“走吧,别在这里耽误大家做活了,我们的农民兄弟最讲义,你说要给他们做点什么好事,他们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哩。”回来的路上,周明勇感叹地对莫胡子和全安说:“莫胡子你们真行呀,你们这么做,实际上是逼着我周明勇赶快了结你们苦藤河乡的案子啊。”过后就交待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顾家富他们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了,你们一是要注意自身的安全,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二是要注意他们的动向。莫胡子、全安你们身上的担子可不轻,你们还得辛苦一些日子才行,我们专案组也下一把力,争取早日把他们的案子弄清楚,你们就好全力以赴地去修苦藤河大桥了。”莫胡子问:“刘所长那里还没有消息?”“我已经给刘所长老家的乡政府打了个电话,下午他肯定会回来的。他回来之后我就跟他谈。”周明勇看见一旁的李冬明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说,“怎么,你还是对他们不放心呀?”“周书记,不知道他们口里说是为自己修大桥,他们都愿意这样愿意那样,那一股热过去了,或是有谁在中间一捣鼓,意见就出来了。到时候就麻烦了。”莫胡子说:“我们把大家弄拢来,并不是说就没有安排,没有计划,没有原则。我们是经过认真研究的,每个劳动力要出多少个工日,每个劳动力该做些什么样的活,重活轻活怎么搭配,男劳力和女劳力怎么搭配,甚至家住边远的村和家住河边的村的劳动力怎么安排,我们都有所考虑的。虽是为自己修桥,但在出劳力做义务工的问题上是不会让一些人吃亏一些人占便宜的,一碗水端平了,也就不会有人闹意见了。你就放心好了。”周明勇感叹地说:“我这时真的是想起**的一句话来了,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落后的领导啊。冬明,你看莫胡子他们想得多周到,你还担心什么嘛!”那天下午,刘宏业真的匆匆地坐着一辆满身背着黄泥的大客车,从老家赶了回来。可是他刚刚走出连山镇汽车站,匡兴义和宁占才就拦住了他。 22.乡村档案(村2) “刘所长,到连山酒家去喝酒,我们请客。”匡兴义拦住他这样说。 “下次吧。周书记把电话打到我老家去了,我得赶回乡政府去,他找我有事。”刘宏业看了匡兴义和宁占才一眼,心有些虚,没有停止脚步,急急地走了。 连山镇汽车站是前年才修的新站,没在连山镇镇中心,而是在郊区。镇领导的想法,三五年之内连山镇要扩建,修在郊区的汽车站也就和镇中心连成一片了。今天在连山镇下车的人特别少,稀稀拉拉的三五个人,对于刘宏业来说,人越少他心里就越不踏实。他走得很急,他知道匡兴义和宁占才在这里拦他绝没有好事。只是,他才离开车站不远,在一片菜地旁边的路上,匡兴义和宁占才就又赶了上来。 “要想保住你的狗命,就把东西给我们。”两人将刘宏业堵住,匡兴义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说。 “你们要什么东西?”刘宏业的脸一下黄了,他下意识地抱住了肩头挎着的蛇壳皮袋子。 “你他妈的还装糊涂。”匡兴义这么说的时候,扬起手,对着刘宏业就是重重的一拳,将刘宏业打倒在地上了。 宁占才上去又连着给了刘宏业几脚。刘宏业不叫喊,也不还手,只是紧紧地抱着蛇壳皮挎包。 “不给你点厉害,你是不会把东西交出来的。”匡兴义从腰上解下宽宽的牛皮带,高高地举起,重重地抽打在刘宏业的身上。 宁占才则过去抢他手中的挎包。 就在这时,路旁的瓜菜地里突然蹿出几个人,吼叫着向他们扑过来,他们的手中都拿着一根粗粗的木棒。说时迟,那时快,匡兴义和宁占才各人的腰上就挨了重重的几棒头。匡兴义当时还没有想到逃跑,他还想作最后一搏。宁占才却没有那个胆量,当木棒再一次落下来的时候,他两手抱着脑壳一边嚎叫着一边没命地逃跑了,匡兴义见状,也只有抱着脑壳逃之夭夭。 赶来搭救刘宏业的是莫胡子和全安,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木棒的年轻汉子。今天早晨,莫胡子和全安从乡政府出来之后,就带着两个人过河来悄悄守候在这里了。莫胡子扶起躺在地上的刘宏业,问道:“伤哪里了没有,我们带你到医院去看看。”刘宏业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揉了揉被打的腰部和脑壳,又跛着脚走了几脚路,说:“不用去,没伤着哪里。”这时,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声音哽咽着说,“感谢你们救了我,不然,他们要把我往死里打的。”莫胡子说:“刘所长,不知道这些日子你想好了没有。周书记一直在耐心地等着你。你要知道,你手中的东西,对周书记他们办案是多么重要,对清查我们乡的经济问题是多么的重要。周书记一直希望你能自己主动地去找他,把你手中的东西交给他,这是他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啊,知道么,他找你和你找他是有很大区别的呀。”刘宏业说:“我这就去找周书记,他在乡政府吗?”“在乡政府等着你呢。”“还麻烦两位支书送送我,我真的很害怕他们呀。”刘宏业说。 几个人过河来到乡政府。莫胡子和全安详细地向周书记做了汇报。周明勇要刘宏业将衣服脱了,他要看看刘宏业到底被打伤了没有。刘宏业开始不肯,莫胡子和全安便强行将他的衣服解开,他们都不由惊呆了:刘宏业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红一块青一块的血痕,胸口还高高地肿起一大块青紫的包。 “快告诉我,这些伤是不是他们打的?”周明勇的两眼圆瞪着,厉声问道。 刘宏业点了点头,两行泪水簌簌地淌落下来:“这些青紫的伤痕,是上次他们把我叫到连山酒家打的。红肿的地方,是他们今天打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我手里的东西。”周明勇脸面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这样呀。”他气得抖,立即给田跃打电话,“小田,我现在就叫人来带你们去抓匡兴义和宁占才。这两个人已经将苦藤河乡的财税所长刘宏业打伤,节十分恶劣。带你们去抓匡兴义和宁占才的,是苦藤河乡的两个村支书,其中的一个还是协助纪委专案组工作的成员。他们知道匡兴义和宁占才住在什么地方。”周明勇关了手机之后,对莫胡子和全安说,“还得辛苦一下你们,李书记和何奔他们都不在家。”莫胡子说:“根据我们这几天监视的况分析,邓美玉私生女儿的尸体很可能被顾家富偷去藏在他自己家里的。我们应该采取果断措施,立即搜查连山酒家。”莫胡子的话一出口,让周明勇和马纪委孙纪委几个人都不由愣住了。但周明勇立即表态说:“我相信你们的断定是不会错的,这几天真辛苦你们了。苦藤河乡的案子查清之后,我要给你们请功。”周明勇又将电话打到田跃那里,“田跃,你们抓到匡兴义和宁占才之后,立即去连山酒家。莫支书和全支书这几天一直在监视连山酒家的动静,他们说邓美玉私生女儿的尸体就藏在连山酒家的。”莫胡子和全安急匆匆走了之后,周明勇要马纪委给刘宏业倒一杯茶,然后对刘宏业说:“喝了茶,我带你去连山镇医院看看,上点药,然后我们慢慢谈,好么?”刘宏业说:“没关系的,我自己弄点酒精揉一揉,就好了。 3.(乡村档乡案(3) 那次他们把我打伤,我也是自己拿酒精揉的。***”刘宏业这样说过,就将脑壳勾了下去,怯怯地说,“周书记,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周书记答应不答应。”“说吧,在政策允许的况下,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周明勇有些同地看着刘宏业。凭他的直觉,刘宏业还是一个比较老实本分的人,今天他可能会说出一些十分重要的问题。 “如果我够上了条件,或是开除处分,或是判刑,那我的请求就算没说。如果我还能继续工作,请求县里将这个案子了结之后,把我调走。我不敢在这里工作了。”周明勇说:“我们党的政策,历来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有什么问题,只要向组织交待了,组织会从宽处理的。如果有重大的立功表现,我们还会给予奖励。当然,我们也会保护你的人身安全,考虑你的工作环境。尽管他们这次决不会逃脱法律对他们的严厉惩办,但你要求调离苦藤河乡,这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代表县委县政府答应你的要求。”刘宏业说:“我的老婆孩子都在农村,也是山区,也很贫穷。 我的工资又很低,每月只有四百来块钱。苦藤河乡由于穷,什么补助都没有,除了吃饭和其他开支,已经没有什么钱给家里了。 那时,乡政府刚刚办起木材加工厂和石灰厂,顾乡长要我兼管两个厂的账目,会计出纳都由我来做。由于我家里刚修房子,欠了很多账,顾家富同意借给我三千块钱,不久,我又在乡企业办借过一次钱,是两千块。这两次都是顾乡长签字同意借给我的。后来,这两次的借款借条都在顾家富的授意下毁掉了,五千块钱也在其它的开支中冲了,我也就没有还这五千块钱。前前后后,他们还让我领了二千多块钱的这样补助那样补助,我交账给匡兴义的时候,他们又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是对我兼职企业办会计的感谢。前后一年多的时间,我共计在乡企业办拿了不该我得的八千块钱的不义之财。我是财会学校毕业的,我学过会计法,我的这种行为是贪污行为。顾家兄弟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其实都是为了封住我的嘴,让他们自己在企业办捞取更大的好处。” 刘宏业顿了顿,“丁县长从县农业银行给苦藤河乡贷来三十万块钱,顾家富从福建买了八台木材加工的机器,这八台机器共计花了一十八万。实际上这些机器是早就被淘汰了的,不能用的旧机器,买回来就一直摆在那里生锈,人们背后议论说,顾家富从中拿了大量回扣的。再就是木材加工厂从各村收上来的一千多个立方的木材,有一部分卖给了外地的建筑公司,一部分加工成木方或是做成家具卖掉了,得的收入也不少;石灰厂烧出的石灰也卖掉了一部分的。但他们要我在账上少记收入,多报损失。有一次苦藤河涨水,只流失二十多个立方的木材,他们却要我做三百多个立方木材流失的账。仅仅这一次他们就贪污木材款一十五万多元。他们拿着贪污的钱,大肆挥霍,县城开会一餐要吃三千块钱的宴席,给三陪小姐的小费也拿来报账,嫖娼被抓的罚款也拿来报账,赌博赌输了也要报账,请客送礼也拿来报账。平时,家里人吃药住医院,买衣服和一些其他的开支也都开成假票拿到企业办来报销。除了这些开支,他们每月还要从企业办领走一笔数目不少的岗位补贴。年终的奖金每人高达八千元。当然,能享受这种待遇的只有顾家兄弟两人。 匡兴义和宁占才那时在两个厂子做厂长,也报了大量的假票。乡政府其他的人是不知道这些况的。这一切开支,都要我在账面上做手脚,换成其他的支出,使上头查账的时候没法查出来。的确像苦藤河乡的老百姓说的那样,苦藤河乡企业办的两个厂子,是被他们吃喝嫖赌搞垮的,贪污垮的,送礼送垮的。我兼管乡企业办一年多时间的账,晚上常常被噩梦惊醒。我知道做假账是违法的,何况他们贪污的数目已经越来越大,弄不好,我也要坐牢的。我多次提出来不干了,开始顾乡长不同意,后来两个厂子都办垮了,顾乡长就叫我把账交给匡兴义。我害怕他们把原始账本毁了,日后真要查起来就说不清白了。于是,我在交账之前,把原件都复印了一份保存着。”刘宏业说着拉开蛇壳皮挎包,从里面取出一大摞材料,交给周明勇,“周书记,他们一直怀疑我留有复印件的,上次打我,这次打我,目的就是要我交出这个账本的复印件。刚才亏得莫支书和全支书及时赶到,他们才没有把复印件抢走。”周明勇接过账本复印件,握着刘宏业的手说:“刘宏业同志,我代表苦藤河乡的六千多群众感谢你,代表县纪委感谢你,你为我们彻底查清苦藤河乡的问题立了一大功劳。”“我的问题也交待了,请县纪委处分我。”“我说了,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的问题,我们会酌考虑的。”这时,田跃从连山酒家打来电话,说匡兴义和宁占才已经被抓到了,田跃还向周明勇报告说,他们还从连山酒家三楼顾家富家的大冰柜里,搜查到了邓美玉私生女儿的尸体。只是,顾家富已经不知去向。周明勇想起前不久莫胡子和全安对他说的话,对田跃说:“你叫莫胡子接电话。”莫胡子在那边说:“周书记,你不用着急,顾家富跑不到哪里去,他后面一直有人跟着的。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让他们把顾家富抓来。”“现在就给我把顾家富抓了,但千万要注意安全,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会狗急跳墙,什么毒手也敢下的。我现在就给赵书记打电话,让顾家好停职反省,隔离审查。”莫胡子说:“好啊,苦藤河乡的老百姓盼了多久的好日子已经来到了。该是我们庆贺的时候了。”周明勇还想说几句感谢的话。这次到苦藤河乡来办案,苦藤河乡的基层干部和广大的群众是作出了很大贡献的。 44.乡村档案案(4) 可是,周明勇的话没说完,莫胡子却将手机关了。 这时,乡政府外面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周明勇他们都不知道生了什么事,连忙走出办公室。只见乡政府下面的坡路上潮水般拥上来很多农民,李冬明和何奔也远远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前面的农民各人手中都拿着一挂鞭炮,鞭炮炸响过后的纸屑,像红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乡政府的干部职工也都拥出乡政府的大门,他们不知道这些农民为什么要到乡政府来放鞭炮。来放鞭炮的农民全是大岩村的,他们将鞭炮放完,就站在乡政府的门前高喊**万岁。周明勇心里明白这些农民群众为什么要放鞭炮,为什么要喊**万岁的口号,大声问急急走上来的李冬明:“冬明,不是你在后面做什么手脚吧?苦藤河乡的案子还没了结,还不到放鞭炮的时候。”一个农民说:“顾家富跑不了的。自从周书记那天夜里坐船过河在苦藤河翻船,莫胡子在我们大岩村组织了十二个青年小伙分成三班日夜守候在河码头,保护领导过河的安全。莫支书自己还带了几个青年和竹山垭村的全支书一块,日夜三班地监视着顾家富和匡兴义、宁占才他们。顾家富就是长着翅膀也逃不掉的。”周明勇由衷地说:“感谢大家对纪委工作组的大力支持。”“不,我们应该感谢周书记,你终于把顾家兄弟扳倒了,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再也不会受顾家兄弟的欺压了啊。”说话的当儿,下面的坡道上又响起了鞭炮声。原来竹山垭村的邓启放也带着一群人拥了上来。 “周书记,感谢你为苦藤河乡的老百姓除了一大祸害。苦藤河乡的老百姓扬眉吐气的日子到了。”周明勇惊讶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今天要抓顾家富呀。”邓启放说:“全支书上午打电话回竹山垭村,说你已经给刘所长打了电话,只要刘所长下午回来,苦藤河乡的问题也就解决了。我们中午就都出山来了。只等着来乡政府放鞭炮呀。”周明勇大声地说:“邓启放同志,你放心,你亲妹邓美玉的问题,我们一定会调查落实的,谁害了她,谁就要负法律责任。7788小说网 不管他是谁,法律面前都一样是普通的人。”周明勇过后感叹地说,“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啊。我来苦藤河乡才十四天,真正办苦藤河乡的案子只用了八天时间,就因为有广大群众的支持呀。”李冬明轻轻对周明勇说:“一会儿,茅山冲村的支部书记张有财还要来找你,有重要事要向你汇报。”过后,李冬明有几分愧疚地说,“我李冬明来苦藤河乡八个多月了,说实在话,这八个多月来,我一直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苦藤河乡的事,没有认真想一想应该怎么样才能让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尽快地富起来,没有认真听一听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心里话,我只是想赶快把苦藤河大桥修好,我就好回县里去,结果弄出了大乱子,惊动了县里,惊动了市里,还惊动了省里。我从心里感到对不住苦藤河乡的老百姓,对不住县里的领导。”邓启放一旁说:“坏事可以变成好事。不出那么大的乱子,周书记怎么会亲自到一个贫穷落后的偏僻的小乡来办案子,赵书记也不会亲自到苦藤河乡来访贫问苦,体察民。那样,苦藤河乡的乱收费就得不到解决,顾家兄弟也没办法扳倒了。我们今天来,一是要感谢周书记顶住一切压力和干扰,秉公办案,惩治**。二是想请李书记说说,苦藤河大桥什么时候开工修建。”李冬明想了想,说:“还是十月一号开工吧。今天九月十号,还有二十天才是国庆节。有这么多时间做开工前的准备工作,已经足够了。再说,我不尽快开工修大桥行么,你们已经开始在烧石灰劈石头做修大桥的准备工作了啊。”邓启放说:“我们请求乡政府还是按过去的计划,修双车道,上面要跑载重汽车。钱少了,我们自己卖粮卖猪卖鸡捐;需要劳动力,我们全乡三千多劳动力全都上工地来做活。这是关系到子孙后代的大事,一定要把桥修好,修牢实。”李冬明说:“行啊,我们苦藤河乡的干部群众团结一心,修一座质量第一的双车道大桥,明年十月一号通车。”周明勇说:“我还要在这里向苦藤河乡的人民表示歉意。苦藤河乡的问题,苦藤河乡的群众已经向我们反映很久了,我们直到现在才来解决,让你们受了苦。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态,不把苦藤河乡的案子彻底弄清楚,不把那些祸害人民的**分子清除出去,不把那些欺压百姓的社会邪恶势力、害群之马绳之以法,我周明勇决不离开苦藤河乡!”周明勇的话声未落,又引来了一阵热烈的鞭炮声。乡政府下面的路口,又潮水般拥上来更多的农民。 55.乡村档乡案(5) 这时,虽然已是下午了,太阳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十月一日这天,苦藤河乡举行了有数千名群众参加的苦藤河大桥开工奠基仪式。西山县委赵祥生书记、常方思县长、县纪委周明勇书记都到苦藤河乡来了。奠基仪式之前,县公安局在这里召开了公捕大会。九月中旬,县里给县纪委和县公安局专门拨了经费去重庆和福建查办顾家兄弟的有关问题,很快,苦藤河乡的群众状告多年的案子就算彻底了结了。顾家富、匡兴义、宁占才三人因为谋杀罪、贪污罪和拐卖妇女罪被逮捕;顾家好、连山镇派出所伍所长因为贪污、受贿、包庇等罪行也被逮捕;郑秋菊和吴生平因为受贿、包庇坏人等严重问题被开除党籍,并受到行政处分;严卉被解除聘用,退回农村劳动;连山镇镇长贾伟因为受贿金额不大,加上认罪态度较好,只给予党内警告处分;刘宏业也因为有立功表现,不但没有给他任何处分,还把他调到离县城不远的一个较富裕的乡做财税所长去了。在这之前,丁安仁因为受贿、强奸、嫖娼以及策划谋杀罪被起诉。在田跃他们抓住顾家富的时候,顾家富便将一本详细记录着丁安仁强奸、嫖娼、指使谋害邓美玉私生女儿,以及记录着这些年来顾家兄弟给丁安仁送礼的本子交给了田跃。丁安仁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悔恨莫及地说了一句话:“我真的不知道顾家富这杂种会这么阴毒。过去拉我下水,现在又把我送上了审判台呀。”当县公安局局长徐杰宣布逮捕顾家兄弟的时候,苦藤河乡的群众将自己买来的鞭炮一齐点燃,热烈的爆竹声足足响了半个小时。公捕大会开过,便举行了隆重的大桥奠基仪式。县委赵书记和常县长、周书记等人手握铁锹将一块大桥奠基石碑深深地埋进大桥头的时候,李冬明也点燃爆竹,要乡干部们抬来一块上面刻着“连心桥”三个大字的石碑立在一旁。李冬明兴奋地说:“从今以后,苦藤河乡的群众和干部心连心,脱贫致富奔小康。”这时,人群中又响起一阵鞭炮声,邓启放和一群青年农民抬来一块巨石。巨石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文字。巨石高高地立在“连心桥”石碑旁边的时候,人们才看清巨石上详细地记录了苦藤河乡人民从盼望修桥,到修桥集资款被顾家兄弟拿去借鸡下蛋为自己谋取利益,到顾家兄弟被捕成为阶下囚,再到大桥隆重动工的全过程。一看就知道这些文字出自邓启放之手。李冬明看了这些文字,脸上有些不悦,把眼睛盯着一旁的莫胡子和全安。周明勇看在眼里,说:“立这么一块石碑好。它让我们永远记住一个道理,你要想群众和你心连心,你就得先和群众心连心,你的心里就得装着群众,你就得给群众办好事、办实事,你就得亲民、富民、爱民。谁要是反其道而行之,欺压群众,鱼肉百姓,群众不但不会和你心连心,他们还会抛弃你,打倒你。”赵祥生接口说:“这就叫做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啊。我们一定要以丁安仁和顾家好为戒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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