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巧成缘》 第一章 不幸穿来 人间绝妙四月天。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春风袅袅,吹得百卉盈盈欲笑。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枝头的黄莺儿,也扑着双翅,婉转悠扬起来,穿花的粉蝶也不甘寂寞,迎风飞着,纷纷乱舞,好似天女散花,大地一夜间活了过来,万物皆复苏了。 江南地界,风光绝胜,开不尽的繁花,看不够的浮绿,远近楼台隐约可见,烟水迷离,嶂影涵青,波光漾碧下,有个小小的身影,正伏在粉毯碧幔上,呼吸均匀,埋头黑甜中。 周围一片安宁,燕子无声无息地从空中滑行而过,怕打扰了不敢呢喃,黄鹂只在枝头蹦跳二下,向下探了探头,衔起嫩枝,轻快地跃上青云,趁风而去。 “九小姐!九小姐!”突如其来的叫声,打断了这世外桃源一般的静逸,随之而来的,是一位身着湖蓝交领褙子,浅水红百褶裙,长眉秀眼的女子,只见她身姿轻盈地穿过轻罗薄觳般的杨柳,分开茂如红墙似的杜鹃花丛,很快来到睡得正香的那人身旁。 不知听没听见叫自己的话儿,被称作九小姐那人,愈发将头伏得更低了,恨不能连耳朵都藏进花堆草丛里去,身上本就穿着粉红折枝花衫子,这会子愈发与身下融为一体,一派天然憨媚。 “九小姐,该醒醒了!”女子见状,无可奈何地又轻轻叫了一句,手便放到那人肩膀上,也不敢大力,只微微略推了一把。 半晌过去,埋头不动那人终于没了办法,低低地哀嚎一声过后,叫人的女子心里一喜,因看见那人总算将头抬了起来。 早春的阳光洒在一张光彩奕奕的小脸上,一双杏眼里满满含着两汪秋水,明眸而善睐,似会说话一般,桃花双靥上如晚霞般流丹吐灿,天生的好颜色毕竟不需掩饰,才十二岁的年纪,小丫头已经是一派兰心蕙质,天然可入画了。 “好亲亲的九小姐,大伙儿都忙得热火朝天,五姨娘才说要夏裁缝替九小姐量准了尺寸再做几套衣裳,怎么一下就不见了人?!叫我们几个好找,没的腿也走细了脚也走大了!”说话女子明显是个丫鬟身份,一直装睡的那个呢?听见这话,本来欲起身答话的,这时却愈发将身子蜷缩进草丛中,嘴里求道: “好亲亲的玉姐姐,你去回了五姨娘,就说没寻见我人,或者说了丢了也行,求别再来烦我了,我,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丫鬟哭笑不得:“九小姐,这话怎么说得?真要丢了九小姐您,我们几个命还要不要了?好亲亲的九小姐,只当替我积德做福,快跟了我去吧!”说着手下加力,将已经窝下去的那人复又提了起来。 被叫作九小姐的真没了法子,她身量太小,不是那丫鬟对手,识时务者为俊杰,无可奈何之下,九小姐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长长直直的,伸了个大懒腰:“啊!嗯!哦!” 三个不知何解的感叹词过后,丫鬟终于盼来了自己等待许久的那二个字:“走吧!” 无锡苏家,望族大户,祖上曾是开朝元勋,曾经风光不可直视,不想三代荣盛之后,到了现在的二房兄弟手里,竟也有了些颓败之势。 大房在京里做官又做生意,二房在老家看护祖业,二老爷也同在京里出仕,皆是领了祖上的福荫所得,说起来是不错的,不过因为二位老爷官做得都不太得意,因此本是望族,到了这一代,也就只算个平常仕宦之家了。 却不料皇天庇佑,正当众人要看苏家笑话之时,苏家二房里偏生出了位贵人,五姨娘所出庶女,苏祈蕙,被选入宫之后竟大得皇帝宠爱,不到三年从婕妤直升到妃,近日将至生辰,更有传言,皇帝预备册封其作贵妃,**里自此便只在皇后一人之下,三千粉黛之上了。 因了这位颇为受宠的宛妃,自此苏家重振旗鼓,本自祖上就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皇帝因了宛妃的关系,心里又有了苏家二位老爷,老爷们也不是傻子,宦海官场上过来之人,知道时机的重要,几道讨好皇帝的折子一上,身边又有了附和的声音,二位老爷各自都升了一级,大老爷自此便是京营节度使,内务府里领着皇差又做起了宫里的香料瓷器生意,二老爷则做了户部员外郎,一样于内务府揽起织造的活计来。 刚才被丫鬟强从美梦中叫醒起来的这位,便是宛妃的亲妹妹,苏家五姨娘的又一位女儿,苏家的九小姐,苏祈男是也。 丫鬟则是自小便跟她贴身伺候的,名唤玉梭,二人感情至深,情同姐妹,这时因看见祈男极不情愿地走在前头,歪歪扭扭地不像个样子,便好心提醒道:“九小姐,前头就到了老爷书房了,太太正在里头领着管家婆子们清点帐簿呢!九小姐小心点,若叫看见了,太太又要说九小姐走路没个正形了!” 祈男头也不回,片刻只听见她叹了口气,便又走得端庄婀娜,如春柳拂面了。 “倒霉!”明知玉梭是好心为了自己,祈男还是忍不住在口中抱怨了一句。 说起来还真够倒霉的! 谁能想得到,这位苏家九小姐,望族之女,贵为朝中宛妃妹妹的苏祈男,竟是个小姐身子,穿越的命?! 安梓华,1988年出生,以前三的成绩毕业于名牌大学,入职不过二三年的新人,一夜之间回到了几千年前,身体缩小了,年纪不过十二,好在智商没有掉队,给了她一份这个年龄没有的从容和睿智。 不过这又有什么用?这样一个年代,女人除了呆在家里就是呆在家里,除了算钱就是绣花,偶尔来点琴棋书画陶冶下情操,别的一无所用。 安梓华,也就是现在的苏祈男,前世最喜欢攀岩登山,自由旅行,到处去看不一样的风景。至不济呆在家里,也得看看美剧听听摇滚。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自己前世的喜好,一项不落,全部随时间隧道,消失在不知何处的另一端了。 悲哀啊!大不幸啊! 想起这个来,苏祈男便忍不住眼含热泪,心怀不忿,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九小姐,”眼见快到书房,玉梭的心提了起来,她急步赶到祈男身前,半遮半挡地走到前头,口中不忘细细叮嘱:“九小姐走快些,过了这段上了游廊就好了!” 二太太与五姨娘不和,几乎是苏家尽人皆知的秘密。二太太乃名门之后,现在娘家兄弟还坐着苏州知府的位置,八人大轿抬进苏家之后,三年生了二个儿子,不可谓运气不好了。 五姨娘呢?无锡城里一间小小蒸食铺子里所出,因苏二太太生了大儿子后做弥月酒,亲友间有人定了她家铺子里五百个糖首,她送上门时,不知怎么的,就叫二老爷看中了。 二老爷一年也难得回家一趟,因自己儿子的事回来,不想竟抬进个姨娘进门。二太太心里的气可想而知。 偏生这五姨娘不会做人之极,贪小掐尖,要强嘴厉,无事生非,争宠夺爱,几乎全挂子武功齐整,自己肚子又不争气,生了二个都是丫头,哪里敌得过二太太? 因此苏祈蕙进宫之前,是很受了些二太太的气的。一来妻妾正庶之间,难免如此,二来也受自己母亲牵连,苏家大房二房姨娘不少,可最叫人憎烦的,唯数二房五姨娘锦芳了。 平心而论,做为母亲,五姨娘还算是合格的。她疼爱女儿们,外头争来些好东西,都贴在了两个女儿身上,说起来也该是她天性如此,其实并不为东西,只是不争些什么,她就觉得不舒服似的。 嘴巴也不好,挺好的话,到了锦芳嘴里就走了味儿,因此不止是二太太,二房七位姨娘,没有一个喜欢她的,别人结帮成派,只她一个,除了自己二个女儿,别人再不肯跟她亲近。 也是走了狗屎运。三年前不知怎么的,宫里选秀女,苏家十几位小姐,到年纪的也有五六个,偏生二老爷只让送了祈蕙进京,大老爷家也有一位,大太太亲生嫡女,苏祈翎,进宫之后便消无声息了,三年之后,还只停在婕妤的位置上,没有长进。 因此宛妃现在就是苏家大小心尖儿上的宝贝,看在宛妃的份上,五姨娘扶摇直上,就连二太太也不得不咬牙忍耐下来,本来她才是宛妃名正言顺的母亲,可自小宛妃在她手下是受过不小委屈的,因此二太太不敢强硬,反倒低伏了不少。 不过五姨娘再嚣张,也一样不敢过逾,二太太就算低伏,也是正经太太,且管着二房后院家事,宛妃远在宫里,山高水远的,县官不如现管不是? 因此两人算打个平手,互相辖制。 祈男就此完蛋,夹在中间,左右不是。 第二章 飞来横祸 因了宛妃的关系,二太太对祈男比以前略好些,也只是略而已。 一来前头紧了,后头不便太松,不然宛妃知道愈发生气,必以为二太太只对自己一人刻薄;二来五姨娘在内挑事,二太太有气便撒到祈男头上。 她是正房太太,教育管束女儿们本就是她理所当然的正事。 五姨娘呢?却对祈男不如从前了。祈蕙珠玉在前,五姨娘心心念念,恨不能祈男一夜间长大,也进宫做了皇妃才好,本就是没有耐心的人,心里一急,嘴上手上不免有些控制不住,再者因自己女儿得势嚣张,家里人明面上不说,暗地里愈发藐视,五姨娘不明所以,总以为自己养了个皇妃出来,大小都该对她恭敬才是,因此心境倒不如从前了,对祈男也有些因爱之切,而怨之深了。 穿越来时,苏祈男便面临着这样的难题,夹缝中求生存,几乎没把她愁死,又不习惯古人的生活,整日闷在屋里不说,还得时刻提妨二位母亲对自己的各种教诲,其实是透过自己给对方立威,自己却成了隔山打牛,中间那座倒霉的山,若不是她一向心理素质过硬,再加上职场上练过几年,想必早就垮了。 因此玉梭才要提心吊胆,提醒祈男路过书房里小心,若太太看见祈男身上头上都是草叶花粉,又有一番大道理要训,五姨娘听见了,一定也要于嘴头子上生些事非方罢,到时候又是九小姐倒霉,二下里受气。 只是,老天就是这样爱开玩笑,想不来什么,偏就要来什么,说曹操,曹操他还真就来了。 “祈男!你给我站住!”正当祈男一只脚已经踏上游廊的台阶,玉梭一口大气已经出了一半时,背后陡然传来的一声断喝,妥妥地将二人美梦粉碎在襁褓之中。 苏祈男心里骂一声娘,慢吞吞转过身来,小脸上陪着笑,尽最大努力表现出自己真诚可爱温顺令人怜爱的一面,口中柔柔地叫了一声:“母亲!” 苏二太太怒气冲冲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其实她的眼睛并没长到外头来,不过有人做了耳报神,书房门前台阶下,二太太的丫鬟玳瑁,正一脸坏笑地,看着祈男和玉梭。 玉梭心里突突直跳,恨不能直上去撕了玳瑁那脸,只是不敢动,跟在祈男心头向回走去,二人垂眉顺眼的,一前一后,乖乖站到了二太太面前。 二太太轻提蜜粉色镶银丝万福苏缎八幅百褶长裙,款款走了下来,脸上阴得滴出水来,口中厉声道:“跟你的人都死干净了?怎么弄得这一头一脸都是脏东西?哪有一点大家小姐的模样?!” 祈男低着头,心想怎么自己就成了大家小姐?这还真得要问问老天!本来我就不是! 她真恨不能直接吼出这句话来,可惜,不能。 玉梭见祈男一言不发,生怕她吃亏,只得陪着小心笑回道:“回二太太的话,九小姐本是。。。” “有你什么事?哪有主子说话下人插嘴的份?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姐没有小姐的样儿,丫鬟没有丫鬟的规矩!也不知平日里五姨娘是怎么教你们的!还是她落得做好好学生,把个鱼头只留给我来拆?!” 苏二太太阴阳怪气,冷笑着将玉梭数落一番,最后还是提起了五姨娘。玉梭心里一紧,正要自己陪个不是欲将这事绕过去,不想身后又传来同样冷得结冰的声音: “我怎么做好好先生了?太太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当着众人即便要教训我,也该落个实处!” 完了完了,祈男和玉梭绝望地对视一眼,这二人又碰到一起了!祈男立刻感到,自己悠闲了一上午的好日子到头了! 五姨娘一身红衣蓝裙,本来不是姨娘的装扮,不过她生了个贵人,老爷说给太太,也就许她这样穿了,满头珠翠,一步三摇的,走下抄手游廊来。 看见来人,苏二太太心头的气愈发涌了上来,又见对方打扮得花枝招展,尤其身上那件大红缎子遍地金通麒麟补子袄儿,更将她眼睛也刺痛了。 见人已经扭到跟前,不说话也不中用,憋了半天,苏二太太方冷冷地道:“五姨娘怎么来了?老爷不是把给宛妃预备寿礼的差事派给五姨娘了么?明儿就要上路的,怎么?这会子都齐整了?!” 五姨娘立定身子,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我命苦,好容易熬到有了子息又有了大出息,还是一样不得安逸,这宛妃娘娘偏生又眼里只有我这个姨娘,”她有意将姨字带轻,娘字放重,苏二太太心尖又是一颤。 “因此娘娘过生辰办寿礼都只有我来经手,别人办了,又怕吃力不讨好,唉,没得说,只得我自己慢慢累去罢了。不过好在老爷发了话,园子里人也都顺从,我也不是个笨的,如今倒也办得八九不理十了。” 五姨娘几句话下来,将个苏二太太噎得几乎倒仰。 是,没错,打小自己就偏心儿子,对庶出,尤其是五姨娘的二个女儿可算严而又苛,如今那丫头野鸡竟变了凤凰,眼里没有自己这个太太也是可想而之了。 不过即便是大家都明白的事实,这死姨娘有必要当了众下人的面儿,这样青天白日的大喇喇说出来吗?亏她倒口内不害碜! 苏二太太胸口急剧起伏,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回,脸色也灰了大半,五姨娘便得意极了,自为自己趁足了威风,这时看见灰头土脸站在跟前的祈男,一股无名之火,便从五姨娘脚底直冲到顶窍。 “你这囡杵又疯到哪儿去了?!”气急败坏之下,五姨娘的家乡话冒了出来,手也伸出来要去揪祈男的脸蛋:“一上午都不见你人,看这头上身上弄得都是什么?!” 祈男怕得就是这个,才在太太那里受教育,现在又要被五姨娘动手教训。她在心里直叫苦,我这过得什么日子哟! 第三章 烦心不已 “五姨娘,”玉梭抱住五姨娘的手,人便顺势跪了下来,口中求道:“五姨娘别生气,九小姐不是有意的,因看见湖边杜鹃开得漂亮,就玩了一会子,九小姐还小呢,五姨娘有话好好话,别。。。” “小?”二太太总算找到个泄火的由头了,听见玉梭的话,鼻子里便喷出一声冷气来:“宛妃娘娘这个年纪可懂事得很了,从不跟九小姐似的不知进退到处乱混!那才是大家小姐该有的样子呢!” 祈蕙虽一直在五姨娘身边,可名义上还是跟着太太长大的,不过祈男却不同了,自祈蕙进宫之后,五姨娘便仗着自己是有功的,里外一股脑,将祈男揽到了自己身边。 其实五姨娘也是私心太重,觉得自己本事大养出个皇妃来,立志要令祈男也步其姐后尘,二老爷看在宛妃面上,也就不跟她计较,太太更没话好说,因此祈男身上出了事,不论好坏,便全是五姨娘一人兜着。 所以看见祈男这般,五姨娘才特别生气,无他,只因自己在太太面前失了面子而已。 听见太太的话,正好比重拳打在了五姨娘心头,热油倒进了旺火锅里,五姨娘立刻就发作起来,一把将玉梭推开,尖尖的指甲眼见就到了祈男眼前,嘴里还在不住地骂道:“平日里怎么说给你的?你姐姐的生辰你也不管了?你以后还想怎么样?好的不学尽向那下道里走?!” 忍无可忍不需再忍! “且慢!”苏祈男终于开口了,只见她纤腰约素,莲步凌波,似不在意就偏去让开了五姨娘的魔爪,然后极恭敬温顺地垂眉低目,软语轻述道:“让太太和五姨娘担心了,是我的不是。不过我也是心里挂念着宛妃娘娘,这才去了湖边。。。” 说话间,祈男从袖口里掏出样物事来,五姨娘和二太太情不自禁睁大了眼睛,凑上去一瞧:“哎哟!”二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原来祈男手里拿着的,竟是一把小小嫩嫩,直直长长,散发出淡淡草清气的,藜蒿杆子! 五姨娘一拍巴掌:“我的天神,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苏二太太抚额庆幸:“好在九丫头提起来,不然宛妃可得失望了!” 原来,祈蕙在家里,最喜欢的菜就是藜蒿炒腊肉,每年到了春天,总要从藜蒿冒尖吃到下市为止。 “回太太和姨娘的话,”见这东西起了效果,祈男心头松了口气,赶紧趁机又道:“我见姨娘近日忙得不堪,只是没提到要收买此物,心里想着,要替太太和姨娘分忧,那日在园子里,正巧见湖边有一小片此物,心想家里的更比外头卖来好得多,若带去宫里,既可饱宛妃娘娘口腹之欲,又可解思家之情,因此今日早起,就去湖边采了些。。。” 五姨娘眼眶红了,本来要狠狠掐脸的手改成了轻轻抚摸:“好丫头,得亏有你,不然宛妃娘娘连自己的爱物也吃不到,心里得失望透了!” 太太也连连点头,难得的与五姨娘意见一至了:“可不是?可见姐妹情深了!还是九丫头想得周全!还说是娘家送进宫的呢!连这东西都没有,可见寿礼办得不精心了!” 最后一心不忘本性,太太还是含沙射影,讽刺了五姨娘一句。 可这会五姨娘心眼俱开,懒得将太太的话放在心上,她是个十分情绪化的人,这时心里只有对祈男满满的爱意,抚摸已经不足以表达了,因此干脆将她拉到自己怀里,难得的轻声细语道:“好丫头,姨娘替宛妃多谢你了!” 祈男被她摸得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脖子后头的汗毛都乍出来了。比起这般亲热,祈男觉得还不如刚才被她捏一把算了。 不过玉梭身上的冷汗却干了,本来一颗心悬到了半空,这会子总算平安落地。 这园子里祈男最在意的人就是玉梭了,因关心是相互的。看见她脸上有了笑,祈男觉得身上出些鸡皮疙瘩什么的,也就可以忍了。 五姨娘就势将祈男向回带去:“九小姐你采了多少?若不够一会再叫人湖边寻去,啧啧,”她口中直作声响:“多有心的一个孩子,知道心疼自己姐姐了,果然姊妹连心,我这个做。。。” 二太太咳嗽了一声。 五姨娘瞥她一眼:“做姨娘的都赶不上呢!” 二太太目光与其交接,众人瞬间都听见了空气中滋啦啦电石火爆的声音。 五姨娘若无其事的掉头,今儿是她占了上风,明显她志得意满了,本以为祈男乱调皮胡捣蛋给她丢脸,不想脸没丢,还荣光大发了,她对祈男的疼爱此时涨到顶峰。 “累了一上午,身上新衣服也脏了,赶紧回去院里歇息吧!”五姨娘极温柔地对祈男道:“夏裁缝等了半天了,姨娘这就让他给九小姐赶着再做几身新衣裳去!老爷昨儿才赏的缎子,说是今年新出的花样,九小姐香雕粉捏似的一个人,正适合穿呢!” 二太太一言不发,只将上下牙咬得咯吱直响。 祈男慢吞吞跟在五姨娘身后,玉梭扶着她,二人强做镇定,脸色自如地从二太太身边穿过,明显感觉到一股杀气迎面而来。 好冷!祈男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直到走上游廊,绕过几个弯,确定二太太已经看不到自己背影了,祈男方才觉得自己身上略有回暖。 “九小姐有藜蒿怎么不早拿出来?白挨了二太太一通说!”玉梭心里还不在自在,有些为祈男抱屈的意思。 老大,说一通又怎么了?若不是五姨娘后来出来,我才不会拿那宝贝出来呢!那可是我的救命金符,本想多用几回的,这下好了,下次再也不能去湖边,愉快地偷闲躲懒睡一觉了! “我哪有时间?”祈男心里那样想,嘴上却少不得这样说,为什么?五姨娘前头走着呢!她老人家的顺风耳是苏家出了名的! 太太和五姨娘一旦对上嘴,别人是不可能插得进话的,这点玉梭十分知道,因此会意地点了点头,表达了对祈男的理解,和同情。 第四章 大吃一通 回到臻妙院里,五姨娘话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祈男已经兔子一般窜进了自己房里,五姨娘本来要叫住她,想了想却停下口来,看着小女儿的背影,她满是深情地喃喃自语:“定是拔藜蒿拔得累了!好歹是大家小姐,怎么不叫个人帮手?对了,想必是觉得亲手掐出来的,方可放心献给宛妃!姐妹情深,果然一母所出,感情另比他人不同!” 她自说自话,苏祈男只当没听见,转身将房门轻轻合上,倒头又躺去了自己的花梨木螺钿攒造花草翎毛八步床上。 这床本是老爷造给太太用的,五姨娘非要掐尖要强,又不好明说为了自己,硬从太太手扒下来后,便给了祈男,理由也很动听在理:“宛妃的亲妹妹,将来少不得也是有大出息的,现在睡一张好床罢了,日后苏家指不定还有多少前程指着这丫头呢!” 话里意思十分明显了,她五姨娘养出一个皇妃来还不够,祈男将来也是要进京至少混个二三品诰命的人。 二太太被前程二字压得气也喘不上,又不得不承认苏家最近如此风光全因了祈蕙,没得说,老爷一发话,床便抬进了祈男的小屋里。 此时仰面朝天,四仰八叉倒在这张富贵精致,值整整八十两银子床上的人,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幸福。 该怎么办?祈男心里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这个问题。 自己一个现代女性,观念什么就不说了,生活习惯也与这里截然不同,来了也有半年了,样样不适。 整天没事干,除了看人眼色就是想着法儿叫别人看自己的眼色,现有的深闺小姐的消遣方式她没一个提得上手,也不喜欢。 绣花?别搞笑了,十字绣只绣过五分钟的人,想都不要想这个。 下棋?初中时倒是学过,没耐心又放下了。 画画?嗯,这个可以有,不过五姨娘说了,女孩子弄得手上脏兮兮的不像个样儿。说来也奇怪,别的小姐动起笔来文雅雍容,自己怎么就做不到这一点? 看书倒是唯一的娱乐了,不过,她能摸到手的只有闺律和列女传,这种书么,以前世祈男女汉子的心性来说,不如不看。 不适应,更不适合。祈男想到今后可能要在这个时代里过完自己的一辈子,简直悲观绝望到顶了。 怎么办?祈男焦躁地翻了个身。现在不过十二岁,她看了自己尚未成熟的身体一眼,身体不自由,思想倒是可以偶尔溜号,想到婚姻嫁娶,祈男觉得若真自己如五姨娘所愿,跟祈蕙一样进了宫,不如直接赐自己一丈红算了。 烦哪! 祈男正在床上滚来滚去,辗转难安之时,玉梭无声无息地推开门进来:“九小姐,要用些茶点不要?” 说来奇怪,来到这个时代,别的她苏祈男一样不喜,唯有吃上,令她满意之极。 古人对吃真可谓用尽心思,精致难得,细节火候无一不齐,特别是在江南这块富饶肥硕的土地上,又是名门望族,五姨娘又正受宠,所吃之物,可说尽是金齑玉?乐,珍馐美味。 听见茶点二个字,祈男慢吞吞从床上爬了起来,虽竭力保持矜持,眼里的绿光却暴露了其真实想法:“有什么吃的?” 玉梭笑了,她就知道,捧着食盘能让九小姐提起精神来。 “都是小姐最喜欢吃的,”说着,玉梭便麻利地将吃食搬上一张小小的黄花梨小长桌,手指大小的玫瑰花瓣馅蒸饺,醺虾一只只剥出仁来,花儿一样呈在红釉白鱼纹盘里,橘蜜薄荷卤子拌就的新鲜樱桃,最后便是四只本来润白如玉的茯苓粉糕,掺了紫苏汁蒸出来,便有些紫玉似的颜色了。 木樨盐笋点茶,倾进只梅子青小钟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九小姐快来,”好像这些还不够似的,玉梭扬着脸儿配着笑,口中啧啧有声地道:“蒸饺是胖师傅才做出来的,还烫嘴呢!” 胖师傅是苏家特意从扬州请来的面点厨子,苏家上下大小一百来号人,自主子到奴才,没有不喜欢她捏的点心的,本自姓王,因一身好肉,脸上又总挂着笑,大家便都不忌讳,私下里遂叫她做阿胖。 唯有五姨娘,为显与众不同,偏要叫她作胖师傅。 五姨娘最是别人喜欢的自己就要争,见众人喜爱,便强将胖师傅拉到自己小厨房里,独占了对方的好手艺。 早说呀!本来就想从床上下来,听见胖师傅三个字,祈男爬起的速度更快了,三下五除二就坐到了桌前。 玉梭却又急了:“哎呀小姐!”她嗔怪道:“这裙子是今儿刚刚上身的,看起急了挂上那衣架子扯漏丝线儿就坏了!” 祈男左手已经向蒸饺伸去,右手顺势端起茶钟呷了一口:“舒服!”她长吟一声,正想大大咬上一口点心,不想手落了个空,玉梭眼明手快,早将那只矾红釉盘搬远了原地。 “九小姐又不洗手!”玉梭瞪起了眼睛。 祈男叹了口气,笑了:“有时我不知道,你是我娘还是我的丫鬟!” 玉梭大吃一惊:“九小姐这话可胡乱说不得!”赶紧走到门口向外张了张,没人,放下心来,回头又对祈男道:“九小姐!这话可折死奴才了!” 只这一瞬间,祈男嘴里已然塞进了东西,塞得满满的,口中呜咽,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回? 玉梭哭笑不得,喃喃道了声:“九小姐!” 祈男嬉皮笑脸,自顾自吃了个过瘾。 祈男吃完方去西边净房里清理手脸,玉梭正收拾碗碟,抬头时倒抽一口冷气:五姨娘赫然出现在眼前。 “男丫头呢!”五姨娘声音不大,却叫玉梭几没吓掉了魂。 “回姨娘的话,九小姐她,正在净房里梳洗呢!”玉梭陪着小心回道。“这个时辰还梳个什么洗?老娘我外头忙得头昏目眩的,这丫头也不知道过来忙把手!自己肚子里来的,怎么就不知热知冷贴心念意呢!”五姨娘话匣子一拉开就如同水龙大泄,刹也刹不住的,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说过要让祈男好好休息的话了。 第五章 六姐驾到 玉梭唯唯诺诺,找不到话来回,若说刚才吃得头脸上出汗,五姨娘必要说没了规矩,若说在床上滚得衣服皱了要换一件,那更是自找打上门来。 “姨娘!”正当玉梭一头冷汗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救星来了。 祈男换上家常竹布折纸隐花白长衫,白挑线裙子,清清爽爽地走出净房来,头发自行挽过了,简单一根竹簪子绾起如油青丝,愈发衬得小脸桃靥流丹,柳眉横翠,两汪盈盈秋水,顾盼生波,不开口也有话说。 五姨娘眯起眼睛,上下直将自己小女儿打量了一番。嗯,长得比她姐姐还好,再过几年,不愁不出落成华容雅丽,现在美人胚子已是成形了。 祈男知道,此时必得低眉顺脸,五姨娘发起火来不是玩的,自己受气也就罢了,没得带累玉梭。再者,自己刚刚吃饱,心情很好,也乐得哄哄对方。 “姨娘别气,才在外头拔藜蒿拔得手上身上都有些脏了,怕玷污了屋里东西,若有人来,看见了也是个琐碎话头,何不能免就免了?因此我才去净房里整理了一下。” 五姨娘摒了半天的气,这时慢慢平复下来。她知道,细论起来,其实自己这个小女儿很会说话,句句字字在理在情,打在点子上,她说不过这丫头。 “算你说得有理。”五姨娘眼珠子一转,方才想起正事来:“对了那湖边藜蒿还有多少?都在什么地方?找个小厮来你细说给他,叫人再拔去,才带回来那些太少了。快些寻了回来,我用热油沾了根,即刻封进坛子里,下午好叫户部驿站快马送进京里去!” 祈男温柔地浅笑,小脸上绽开一朵最明媚可人的花:“湖边没了,所有都叫我拔出来了,就那么一小把。” “什么?!”五姨娘眼珠子险得径直从眶子里滚落出来。 “没了你怎么不早说?你寻了那许多时日就只寻得这样一小把?”一见五姨娘眉头高挑,眼露凶光,玉梭便开始手抖心颤,倒不为自己,她只担心祈男。 “姨娘息怒,此时不是动气生怨的时候,外头菜市上只怕还有,即刻二门外打发人买去,至不济叫几个买办满城里搜寻,想必还能寻出不少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此时不便发火,凑齐宛妃的爱物方是正事! 五姨娘立刻抽身回头而去,多一个字也没有了。 祈男回头,正撞上玉梭会心的笑,于是她也嫣然回应。 “其实姨娘没什么不好,”送走碗碟之后,玉梭坐在外间,捏起针线来,欲替祈男一双大红睡鞋上添上一双粉蝶,口中犹自劝说道:“她是进门外受的气大了,如今好容易熬出头来,有些心高气傲也是难免。对九小姐急燥了些,也是望好心切,九小姐别认真计较。” 祈男双手托腮坐在她对面,看其一双玉手上下翻飞,顷刻间一只欲灵欲现的蝶儿就现在了鞋面子上。好一双巧手!自己提马加鞭也死活赶不上的。 其实玉梭是全然好心,只是不必。祈男心里明白,五姨娘活得才是正道,每日兴兴头头,精神抖擞,不像自己,整日只知混吃等死,不然又能怎么办?她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对这个时代。 “我不会跟姨娘计较,说句对太太大不敬的话,我是姨娘生的,她是我亲娘,自然不会害我,就对我凶些,也是为我好罢了。”祈男知道,自己的心里话就算对玉梭也是不能说的,因此只有用这个理由来搪塞。 玉梭点了点头,手里针线下得更急了,正要再说,外头有个清亮亮的声音响起:“九妹妹?在屋里么?” 是苏祈缨,二姨娘所出,家里排行老六, 六小姐是也。 说起这六小姐来,也是苏家一能人。二姨娘最是老实不出声的性子,偏生托生出这样一位,肚里全是运筹谋画,最会看人眼色依势行事,嘴上说好,心里百万个不是,又最会随风倒舵、顺水推船的人。 声音刚刚传到,人就已经迈进屋里来了:“九妹妹做什么呢?怎么也不出个声儿?” 玉梭早丢下针线,笑着迎上前来,祈男懒洋洋跟在后头,她实在有些懒得周旋,应酬虚词不是她的强项。 “六小姐怎么有空过来?用过午饭了么?”见祈男只咧着嘴笑不开口,玉梭没法子只好打个圆场。 祈缨用一方缨络珍珠碎八宝儿的杨妃色罗帕捂着嘴,笑得遍体打颤:“怎么会没空?我都来得半天了!早听闻五姨娘这里事多人忙,又是给宛妃娘娘的寿义,太太千叮万嘱的要好,我左右屋里闲坐着也是无事,自然要来这里给姨娘打个下手!” 玉梭捅捅祈男,后者眼见自己再不开口就将冷场,只好陪着笑了几声,然后道:“六姐姐真真有心,怎么早来了我竟不知道?” 祈缨愈发笑得花枝乱颤:“听姨娘说了,妹妹寻了一上午的蒿子杆儿,正在屋里好睡,我就没敢进来打扰。后来姨娘过来说话,听说妹妹已经醒了,姐姐我这才过来,看看妹妹。” 祈男讪讪地笑:“姐姐是个有心人,比妹妹我强多了。” 厉害!知道一有事就往五姨娘这里钻营!咦,那方帕子看着眼熟,仿佛早起还在五姨娘手里见过? 祈缨见祈男眼光停留在自己手里,忙放下来道:“妹妹看中这帕子了?原是姨娘才见我替她看着小厮们打点箱笼,太阳底下晒出一头汗来,偏生丫鬟们又不曾带出我的帕子来,这才将她自己用的一方赏了我。妹妹喜欢?给妹妹也是一样。” 说着手便伸了过来,不过,帕子是捏在拳头里,捏得紧紧的。 祈男好笑起来,谁要你的帕子?你即便是面子上过不去,也不必拿得这样牢吧?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你! 真想看看自己若就手来接,抢不抢得过她?可惜玉梭在背后偷偷拉住自己的衣服,不然祈男还真想一试。 第六章 家有喜事 “姨娘给了六姐姐,自然就是六姐姐的了。妹妹我哪有争抢的道理?于情于理,说不过去。”祈男暗中向后捞了一把,将玉梭的手打开。 玉梭放下心来,便问祈缨:“六小姐喝茶么?或者还有上好的果子露,姨娘才送了一小瓶给我们小姐,我兑二碗来,给小姐们尝尝?” 祈缨放下罗帕,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果子露罢了,横竖太太昨儿也赏了我。倒是今年新得的碧螺春,本是进上的贡品,听说二老爷特意叫留下两罐给了九妹妹。求妹妹赏个鲜儿吧?” 说着话儿,祈缨又露出她惯常的笑来,三分讨好,三分请求,三分贪婪。 玉梭有些犹豫。这不是一般的碧螺春,诚如祈缨所说,是进上的。也不是二老爷特意留下,是五姨娘死皮赖脸求来的。她倒不是为了喝,只为了要强要面子,要证明自己在二老爷面前地位非凡而已。 不过茶叶是好的,可算仙品。祈男也只分得了手掌高的瓷罐一小罐而已,自己平日且舍不得拿出来常用,如今倒好,六小姐上来提着名儿就要这个。 祈男就知道,这人来就没好事,说是帮忙,先捞了姨娘一方帕子,现在揩油就揩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她又能怎么样?人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总不能说,不给,因为是好茶,我还得留下自用呢! 对方不要脸,不代表自己就可以不要face。这种话她苏祈男不管前世今生都说不出口。 无可奈何茶落去。 祈男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头对玉梭点了点头:“将我床头拣妆开了,拿那釉里红芭蕉纹小罐出来。将茶好好沏出来,我与六姐姐共赏。” 真真浪费!祈男和玉梭皆在心里遗憾。一来给祈缨用了浪费,二来自己刚刚才用过茶点,此时再用,犹如画蛇添足。 祈缨笑逐颜开,看见玉梭进里间去,不忘提醒一句:“多放些茶叶,墩得浓浓的,水也要好的!” 玉梭脸上笑着应了,心里直骂娘。 祈男指着桌边一张椅子就祈缨坐下来说话:“姐姐忙了半日,听说汗也出了不少,想是累了,别再高声大气,丫鬟是知道姐姐喜好的,凭她去做,必是好的。姐姐只管坐下来等着享用吧!” 祈缨这才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将身子挺得直直的,先四下里张望一番,见玉梭出去后,方小声娇笑地道:“近日家里要有喜事了,九妹妹可曾听闻?” 祈男想了想道:“姐姐说得什么喜事?我只知宛妃将近生辰之事,别的么。。。” 祈缨在心里鄙夷,自然你是不知道的,整日躲在五姨娘翅膀下,除了吃喝逛园子,你还知道什么? 也难怪她会这样想,祈男从她瞟向自己的目光里也能感觉得出来,自己就是这样,也怨不得别人。 不过无所谓,祈男在心里耸了耸肩膀,随你怎么想,对我也是无所谓的。 半日等不到祈男的回应,祈缨清了清嗓子,笑嘻嘻地开了口:“家里大哥哥要提亲了呢!” 大哥哥?哪一位?按二房排行来说,老大自然是太太所生的苏祈阳,可若将大老爷那边也算进来,那老大该是大太太所生的苏祈繁才是。 “是大表哥?还是大哥哥?”祈男皱起眉头,问了一句。 祈缨叹了口气,脸上表情仿佛在说,怎么有这样傻的一个人? “自然是咱家的大哥哥了,大太太那边怎么称得上是咱家?”祈缨眉头蹙起,比祈男挑得还高。 大太太向来跟二太太好得蜜里调油,说起话来都是咱家咱家的,再说都住在一个园子里,怎么不是一家了? 不过想必其中有些关节是自己不知道的。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宅斗文,祈男觉得自己脑袋深处有些隐隐做痛。 老天保佑!宛妃永立不倒!这样自己就可以躲在这小院里,不跟人斗,人也不敢跟自己斗了。 等了半天,祈缨有些不解地看着面无表情的祈男。怎么没有反应?她简直不能理解。八卦该是女人的天性,就算对方只有十二岁,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祈男知道对方期待些什么,不过大哥哥娶亲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哦对了,太太会因此大放善心,打开时间通道的开关,自己就可以回到朝思暮想的几千年后,属于自己的时代里去啦! 可惜是白日做梦。太太连什么是时间通道都不知道,更别提手里有开关了! 玉梭适时地送上茶水来,并随之配上几样小点心,祈缨这才放过祈男,眉头也放了下来,不然祈男真要以为,那一双柳眉要飞去九天了! “姐姐请用!”祈男拿出主人的势态,微笑伸手,请祈缨举杯。 祈缨端起粉彩小盖钟,先揭开盖子长长吸进清香入窍,又重重吐出一声夸赞:“好香!” 祈男正要随口附和,祈缨根本连个机会也不给她,接着就呷了一口茶水,啧啧又赞:“好茶!果然贡品是与别不同的!” 祈男呵呵自笑,也饮了一口,看来对方此时不用自己开口,只茶水就可叫她满足了。 点心也是好的,胖师傅给五姨娘这里送来的,总是最精心,最尽力的产品。 祈缨吃喝过后,满意之极,咯咯地笑了起来:“妹妹真正享受!厨房里一日也向我院里送过不少点心,总没有妹妹这里的精致!就说这翡翠饼,我总觉得。。。” 祈男简直没了耐心,放下茶钟直接就道:“姐姐才说到,大哥哥要提亲了?” 快说正事,说完走人! 不过话是这样说,脸上,祈男还是充满了笑意的。 祈缨愣了一下,忙也笑了起来:“看姐姐我这记性,妹妹提醒得对。昨儿我早上去给太太请安 ,听见太太提到,宛妃娘娘的事过后,就该给大哥哥提亲了。人家也已经寻好了,倒是不远,就在城里。” 祈男脸上配合着笑,心里却想,昨儿我也在太太那里,怎么就没听见提起这事?哦,想必人家跟太太比自己亲近,这些消息就进不到自己耳朵里了。 第七章 春心萌动?? 话里有话,明是说八卦,暗证自己与太太关系非比寻常,好手段,祈男觉得自己受教了。 “是吗?”祈男装作极有兴趣的模样,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陪对方玩玩好了,正好也实战演练练下自己宅斗的本事:“太太怎么说?到底是哪一家?” 祈缨满意了,这才是她期待要得到的反应。 “妹妹想想,大哥哥是家里长子,咱家在城里又是望族大户,大哥哥要寻,必得是门当户对,这样想去,城里还有几户?又正好有适龄的小姐。” 这话可难倒了祈男,她才穿到这里半年,多半又不爱打听这些,她哪里知道? 玉梭悄悄走到祈男身后,不让祈缨看见,用手里的托盘轻轻点了祈男一下。 小姐别傻!不知道不能说不知道,知道也不能直知道!这是后院不成文的规矩,大家都门清儿的! 祈男觉得背后一痒,心里明白了。 “说起来,是不是那家?”祈男捏起桌上碟子里的莲子糕来,口中若有似无地道:“我觉得应该是那家,太太几回提到,都说那小姐好,想必就是她家吧?” 祈缨有些泄气,怎么这丫头知道? 不过也可能是诈唬! “嗯,就是那家。”祈缨咳嗽一声,也有样学样,将桌上另一碟荷花饼一小片一小片扯了个稀烂。 祈男恨得咬牙,到底是哪一家! “嗯,真是那家?”没办法,只有玩起车轮战来,眼看莲子糕捏完了,祈男拍拍手中饼屑,镇定自如地道:“那家的姐姐很不坏,若进门做了咱们嫂嫂。。。” 她有意收住了声音,大哥哥不在她们这个圈子里混,嫂子就不一样了,提起这个来,看看祈缨上不上钩! 祈缨犹豫着要不要提前说出来。这事除了她,太太说过,没告诉别人。是信得过她的意思。 不过太太的话,向来也不可全信。说不定也告诉了这丫头?毕竟,宛妃的亲妹妹,太太有时面子还是要给的。 又或者是,五姨娘从旁人处打听到了?也有可能,五姨娘如今手眼通天,这事虽说太太只是有了意向并没动作,也不叫人知道,不过五姨娘是谁? 别看这是小事,可后院里拼的就是人脉和消息,祈缨决定了,还是自己先说出来的好。 若祈男不知道,自己告诉她算是卖她个人情,将来总有机会讨要回来。若她知道了,自己则正好就此打听,看看对方有哪些眼线,将来有机会,可以去太太面前卖好。 不论怎样,自己总是不吃亏!这才是祈缨行事的一贯原则。 拿定主意之后,祈缨眼波流转,笑而轻语:“就是她呢!祁家的三小姐!” 祁家! 说起来,整个杭州城里除了现在的苏家,也就只有祁家算得上是拔尖的门户了。城里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算起来不过一只手掌,其中苏家可排第二,那也是自宛妃入宫以后,而祁家,则一直是名列首位,近百年来不曾动摇。 当然,这点子常识祈男还是有的,后院家眷来往,祈男也曾见过祁家人,一看便知不凡。不过其具体家世祈男还是不知。一来她才穿到这身体里不过半年,二来她不关心这些事,亦不主动打探。 “原来是他家!”祈男缓缓点头,不得不敬佩太太的眼光,虽不详知祁家底细,可人家到底出了位当朝安廷候中书令,乃直接向皇帝上奏的密奏“封事”之人,可谓位高权重。 别问祈男是怎么知道的,五姨娘对这些人和事总是念在口中心里不忘,吃饭闲聊时,她略有些艳羡地提过对方家里姨娘。 “不过再好也出不了一位贵妃!”艳羡归艳羡,最后五姨娘总不忘以这句话来作结尾陈词。 祈男动了动身子,眼中颇有玩味之意:“当真?若是祁家的小姐,太太可算攀上一门好亲呢!” 祈缨笑得花枝乱颤:“可不是?不过妹妹话说岔了,不是太太攀上门好亲,是咱家都有了福运!妹妹还不知道吧?祁家还有二子尚未婚配。。。” 祈男心中一动,再看祈缨,早已娇羞地以罗帕捂脸,低下头去了。 怪不得!就知道若是与已无关的事,这丫头不会这么上心! 祈男笑得怪怪地,直盯住祈缨:“原来如此!姐姐这样说来,岂不早有了打算?” 祈缨放下手中帕子,再抬起脸来,又是一派端庄正色了:“妹妹这话什么意思?我不过提到祁家,便将其家事一并说说而已。妹妹多心了。其实婚姻大事自该父母做主,你我这样的人家,女儿家是提也不能提到一个字,方才是大家规矩。” 祈男笑得猫一样狡黠,黑曜石般的瞳仁闪闪发光。 提也不能提?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婚姻二字确是你说出来的,我可一字没漏! 欲盖弥障,苏家六小姐果然玩得一手好把戏,可惜,关键时刻,自己的野心让她掉了链子。 送走祈缨,祈男长舒了口气,身子软软地摊在春凳上,半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玉梭带了小丫头进来收拾桌子,听见声音,并不回头,待小丫头扫了地出去,也不出声地笑了。 “哎梭儿你说,”私下无人时,祈男爱这样称呼玉梭,她总当对方是自己的闺蜜,而不是丫鬟:“这六姐是不是春心萌动了?” 玉梭坐回桌边,继续刚才的针线活计,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回道:“小姐别傻,六小姐的话跟春心没有关系。六小姐见也没见过那祁家公子,知道人长得是正是歪?不过看中祁家家世罢了。说起那尚未娶亲的祁家公子爷,我听人提过,一位是正出,祁家三老爷的幼子,另一位则是庶出,祁家大老爷四姨娘所出。” 祈男咦了一声,声音懒懒地:“你倒知道得比我还多!小丫头,哪儿来的消息?”玉梭哭笑不得,放下手里绣片抬头看着祈男:“我的好小姐,我是小丫头?正经比小姐大上好几岁呢!” 第八章 母上驾到 祈男慌得堆上笑来,她总忘了自己现在不过十二岁,不是前世的二十几岁了。 “我不过跟你玩笑罢了,看你,说说又当起真来。” 玉梭笑着摇头,小姐这脾气不是一天二天了,自打半年前大病一场之后,行事举止便有些奇怪,总爱装个大人相,时不时地冒出些老成不合时宜的话来。 也许是病得重了,所以一时难以恢复。大夫也说,本是治不好的病,不想无药而愈,想必留下些癔症什么的,也在所难免。 不过时间久了,慢慢好了许多,现在只是偶尔才有这样的现象了。 “小姐总不理会这些事,不过别怪奴才我多嘴,后院里偏生就是这样的消息走漏得最快。小姐若想上进,也该多留心这些才好。” 要上进就得留心各种八卦,嗯,祈男托着腮部若有所思。 “六小姐不是太太生的,自然有好事一般落不到她头上。所以她才想着各种法子跟太太亲近。不过咱家太太可不是好哄的主儿,六小姐那些小伎俩太太只怕看不入眼。”玉梭说得煞有其事,祈男听着不禁菀尔。 “这你倒知道?诚如你才所说,太太是不好哄的。可太太的心思连你都看得出来,六小姐那样精明,又怎会不知?”祈男嘻着嘴,有意跟玉梭抬杠。 玉梭早对她的脾气了若指掌,见她这样说,咧着嘴看着手里的针,半晌方吐出一句话来:“六小姐知道也没有用,她是利令智昏了。” 哈哈哈!祈男大笑起来。一针见血,她就喜欢玉梭这一点。 “这丫头不会又睡着了吧?!”五姨娘的影子鬼魅一样从窗前飘过,随之而来的,是她语气不详的声音。 “没,没睡下,”玉梭赶紧将针线再度收进小篮子里:“才将六小姐送走呢!”她替祈男媚笑着迎上前去。 祈男简直无语,这一天就不能让自己清净下是怎得?送走那位又来了这位! “姨娘!”想归想,到底也是混过半年了,知道什么该行什么不该行,祈男知道被姨娘看见自己烂泥一样赖在春凳上的后果,半日耳根子将不得清净,于是嗖地一声,泥鳅一样,麻利地窜了下来。 “你怎么总也闷在屋里不出去?家里多少姐妹,你就不能跟她们亲近亲近?这么大个丫头还一点人事不知?整日只知闷在在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老太太一样,诚心向佛呢!” 五姨娘口中的老太太,说得便是苏家二位老爷的母亲,家里的老祖宗。不过人年纪大了,总是病病佯佯的不断,因此前年发了狠心,就在园子东南角修了座佛堂,吃坐皆在里头,自此再不出来,也不理家了。 说来也怪,老太太自打住进佛堂,吃斋念佛之后,身子果然比前硬郎了许多,因此愈发信佛信到心底,整日只知念经打坐,不肯迈步出佛堂一步。 五姨娘从身边经过,嘴里哼了一声,一双妖艳的细眼眯缝起来,?认蚱砟小n逡棠锍さ檬乔已抻置模?绕涫翘??谥械囊凰??暄郏?衅鹄粗蹦芙?腥说幕暌补醋摺?p> 若不然,怎么能只一眼,就让二老爷留了心收进眼里再拔不出来? 这丫头不知将来长成个什么样儿?五姨娘边打量自己女儿,边在心里嘀咕。若是跟老大似的,像自己多些,想必也是个出色的。 不过目前看来,倒是跟老爷相像的地方多些,眼睛大而亮,鼻子高立挺拔,眼眉处虽还有些没长开,不过也将就看得出来,是大气雍容而非婉转娇柔的路子。 也不知有没有她姐姐的福气,五姨娘心底的声音几乎要冒出口来,若家里再出个富贵娘娘,那可就太好了。 祈男一脸恭敬,笔直站在五姨娘面前,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暴雨狂风。 “就算你是累了半天,此时也该歇好了吧?你说你整日闷在屋里,是能修成仙还是能坐化成佛?家里那许多姐妹,人人都知道相互走动,探听些消息,为自己多少谋些好处。唯有你,除了吃就是睡,倒也不长肉,真不知道那些好东西都叫你吃么什么地方去了!” 五姨娘果然如祈男所料,冲着她便没头没脑地乱轰炸起来。 一累就要发脾气,这是祈男前世老妈的做派,不想到了这里,换了个母上大人,祈男还是一样抹不掉这厄运。 “姨娘息怒,我,我本自也没闲着,才六姐姐来过了,我陪她说了会子话。”待五姨娘噼里啪啦将话说尽,祈男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打短五姨娘的话自然是万万不可,可一句话不说也是不行的,不然五姨娘要说自己连个耳朵也不长,不理她也是一项罪过。 嗯?五姨娘敏感地支起耳来。 “六小姐?”五姨娘若有所思:“她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她来做什么?!必有个说头!” 祈男真不想将自己搅进这趟混水里,可身不由已。好在外头不知哪个小厮传话进来,救了她一把: “回姨娘的话!给宛妃娘娘的寿礼,定好的箱子不够用了,还有两匹进上的蟒缎小的们没寻见,太太说,请姨娘再好好找找,帐目上明明记下了,怎么会短小?” 五姨娘才息下的火瞬间又被太太的话点燃起来:“怎么会短少?这话太太倒问得奇了怪!蟒缎是稀罕物品,老爷信里特意叮嘱了要请太太过目后方可入箱。我前儿才打点整齐了送去太太屋里,一样不少,怎么现在说少了?少了也不是我的事儿!” 随着话音,人已经到了八丈之外,一阵风似的,向太太那边去了。 祈男舒了口气,转过头来,向玉梭做了个鬼脸。 后者叹了口气,看看窗下花几上的小金自鸣钟,问了一句:“小姐,今儿午饭怎么用?” 原来苏家上下,光小姐就有好几位,大房自占了东边半个园子,二房则在西边,不过面上二位太太要好的很,日常时在一处坐息,早午饭有时也在一起,只晚饭各自用。 第九章 午饭吃啥? 小姐们到了饭点,自然要去上房与太太共同用饭,虽不过形式,若大太太不在,便也就留下伺候太太了。 不过只有祈男除外。五姨娘风光无限,风头一时无出其一二者,因此总留下祈男给自己做陪,美其名曰:一个人吃下不饭! 姨娘们则各自为政,有要好的便一处用了,也有不愿多事的爱清净的,就自己一个人也无妨。 园子里有大厨房,照料一家子饮食,二位太太院里各自还有小厨房,照看来人茶水点心,并太太自己的饭菜。 姨娘们则各显神通,有本事,也开个小厨房,没有本钱的,只好凭大厨房送饭罢了,若跟厨房里人关系好呢,倒也还省力省劲,吃得也不差。可若是老实口笨又不会讨好人,再加上手里没有多余银两的,那可就难说了。 园子里这样受气的人,可也不在少数。一来二位老爷都是情种,带回来的姨娘不少,二来姨娘来自各种路数,又不是人人都有二房五姨娘那样的好命,受宠期一过,自然各有窘态了。 因此每日苏府午饭,虽是小事,却也看得出家人各人地位与份量。 虽说祈男总被五姨娘扣下,可玉梭私底下却常劝她:“。。。小姐也该多与太太亲近些。到底太太才是小姐的正经母亲,别的不说,将来小姐出阁,太太的话就比姨娘重要得多。再者,姨娘在家里风光,外头却没什么路数。要找好人家,也得全凭太太择选。” 意思无他,姨娘的爱总是在的,太太呢?却得用尽心力才能得到。因此该在太太身上多花些力气。 趁现在五姨娘不在,玉梭又开始教育祈男了:“这会子正好姨娘去了太太那里,眼见又到了饭点,小姐不如去二小姐屋里坐坐。” 为什么选二小姐?也是有玄机的。 二小姐祈鸾,二老爷的三姨娘所出,年纪比太太所出的第二位公子大上一年,因此排行第二。 祈鸾去年已落红定,可谓气定神闲,又可算是半个外头人,园子里大事小事闲事,她也不太有心去混,只等来年出阁便是了。 所以选祈鸾,不会有偏倚之意,家里大小势力各有几股,她和二姨娘都不算在内的。 三姨娘是个最老实不过的人,因此入门后很受了些委屈,因此养就了祈鸾伶俐机灵的性子,八面玲珑却还谈不上,却也有几分圆融。 太太面前,祈鸾也可算很得几分其欢心的。一来她母亲不生事不争宠,太太喜欢,二来祈鸾自己也很本事,几句话就能哄得太太笑上半天,且这一哄,就是连续不断的十几年,从她知人事,一直到现在即将出阁。 因此太太也算将祈鸾放在心里,到了年纪便替她着眼细选,最后选中一户,苏州城外,一家乡绅,季家。不算世家,却胜在有钱,因上一辈通了不知什么关节领了盐引,自此便发起来,造堂建所,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 人也是不坏的,当家的长子,季太太不能生养,几个子女都是姨娘生的,因此并无嫡庶之论,祈鸾嫁过去就是长子媳妇,算是当上半个家了。 自定下这门亲事,苏园里多少双眼睛都艳羡地盯在了祈鸾身上,也多少看出了些二太太的手段。 家里再怎么样,跟外头大家堂客贵妇们打起交道来,姨娘到底还是姨娘,提不上筷子的,太太的话,才是正经。 也不尽然吧?五姨娘不就养出个皇妃来?也有人不服。 那全是她走了狗屎运罢了!答案在笑声里流传。 因此玉梭才让祈男去寻祈鸾,学不到骨肉,学些皮毛也是好的,一时亲近不到太太,亲近些与太太交好的人,也算合宜。 祈男知道玉梭的用意,是为了自己好,可她心里有些犹豫。 到祈鸾那儿?跟她说话也太累了,一句话里能给你绕出八百个弯来,稍微脑子钝些就跟不上对方思路,太累。 且那丫头能装得厉害,眼里明明是一把刀,脸上能给你笑出一朵牡丹来,二面三刀!不知怎么的,玉梭眼里的本事人,到了祈男这儿,就成了奸猾小人。 不过也对,奸猾小人才是本事人,这到哪个时代都一样,正经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不是么? 可这话,就算是对着玉梭,祈男知道,也是绝不能出口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丫头又来逼我!好容易姨娘去了太太那儿,我正好两头不用伺候落个清净,你又来赶我!二姨娘那里没有小厨房,大厨房又不愿意给她送好饭菜,我才不去!”被逼无奈之下,祈男只得以自己的年龄做挡箭牌,装个小丫头样儿,说些幼稚昏话。 玉梭哭笑不得,只得软语再劝:“小姐先去,回来我再命小厨房做几道好菜,慰劳小姐可好?” 祈男没了法子,人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不听好像有些不尽人情。 “好吧,那我就去一趟,不过,”祈男心眼颇多,还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若三姐姐已经用过饭了,我可就得回来,空着肚子受教我做不来!” 玉梭看着祈男,半是撒娇半是耍赖的模样,笑了:“这是自然!家里谁不知道九小姐是一饿就要发脾气的?!好在刚才已有胖师傅的手艺打底,就略受些委屈,想必九小姐也不至于立刻发飙!” 祈男瞪了玉梭一眼,也笑了。 三姨娘悠茗,住在苏家园子西北角,近角门一处小小的抱厦内,看这地理位置便知其在家中的地位了。 扶着玉梭春日正午太阳下走了半天,好容易到了西北角,绕过一处高高阔阔的花障,一排小屋出现在祈男面前。 “回回来这里,脚走酸了不说,身上也都是汗儿!”祈男倒没觉得什么,玉梭心疼地掏出方碧色织暗花竹叶的汗巾儿来,细细替祈男将额角上的汗珠儿拭了。 “这算什么?”祈男心想,自己不过走一回罢了,三姨娘和祈鸾,尤其是后者,一日从太太那里到自己这里,不知要走几个来回,这才觉出祈鸾的不容易来。 第十章 联络感情 走近门口,祈男见前后帘拢掩映,四面花竹阴森,里面一明两暗正房,两边各有几间耳房。有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在那里扫地,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是祈男,脸上顿时飞出笑来: “姨娘,二小姐,九小姐来了!” 一见那笑容,祈男便知自己被当作了稀客来看。确实,自己难得来这里,一来姨娘不许自己与别的姨娘多亲近,二来么,自己也的确懒得做这种社交活动。 小丫头放下扫把,满脸堆笑地上来请祈男:“九小姐快屋里请坐!姨娘和二小姐正在屋里呢!” 玉梭认出来,这是新买进来的小丫头锁儿,笑着叫了一声:“怎么将你分到这里来了?” 锁儿正要说话,一个青色身影从正房里出来,满脸是笑地快步赶下台阶来:“今儿早起就听见喜鹊在枝头上叫唱,我说定有好事,不想就应在这里了!” 祈男忙也堆笑上前,扶住那人道:“三姨娘好啊!” 悠茗人如其名,清淡疏朗,身上一件雨过天青色折枝花朵对襟褂子,品月色杭缎百褶长裙,头上两支绿松石花形金簪,并一支羊脂白玉兰花步摇,清爽爽再无他饰,虽是不多几件,而珠光宝气晔晔照人;薄施脂粉,淡扫蛾眉,虽无林下之风,大有萧疏之态。 裙下碧色缎子弓鞋不到四寸,眉眼虽比五姨娘略逊,那一种的丰姿袅娜,骨格轻盈,却更加妩媚。 也就是通俗常说的,更有女人味儿。 祈鸾紧随其后,也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她倒没有三姨娘长得好,混和了二老爷的眉眼在内,长得更阔朗些,年纪是十七岁,身着一件水红色绣桃花瓣对襟长衫,葱白底绣红梅花的八幅湘裙,头上身上一套镶红珊瑚赤金头面,看上去便比她娘热闹得多了。 “妹妹怎么今日贵脚踏贱地了?看走出一头油汗儿来,脂粉都花了呢!快进来洗洗干净,姐姐我替你通通头,正好吃饭!” 祈鸾就是祈鸾,一眼看出祈男的来意,且自己开口便满是好意,替他人着想的,因此不容祈男拒绝,便将她带进了屋里。 三姨娘则叫来自己的丫鬟浣香,命其领了玉梭下去用饭,玉梭还要说些什么,悠茗笑道:“既到了我这里,九小姐不用你伺候也罢,你只管吃喝去,一切有我呢!” 说起来惭愧,这还是祈男头一回来到此地,祈鸾笑嘻嘻地将她领进自己屋里,祈男先好奇地张了张,看看屋内的样儿。 只见一张楠木小床靠墙里摆着,不多的几张桌椅,疏疏落落的排着。梳妆台上却排着几部小书、笔砚瓶花,位置得十分济楚。上首一带略略的有几件箱笼陈设。当门排着一张小小的条桌,上面还摆两盆琉璃梅花,虽是假的,却也有疏影横斜,暗香骀荡的情致。 好个精致的爱物!祈男知道,这个时待琉璃还是很珍贵的,甚至比一般的宝石还要值钱,这两盆梅花所费想必不轻。 三姨娘受宠还是近十年前的事了,看这梅花的样式,倒跟五姨娘近日包进箱笼里,欲送进京里的一盆珍珠翡翠假花有些相似。 祈鸾见祈男只盯着那两盆梅花,不觉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怎么样?想不到我也会有这样的好东西吧?! 祈男虽不喜与人周旋寒暄,却下代表她没有心计,更不代表她没有眼力劲儿,她毕竟身体里是个年长得多的现代女性,且经受过职场考验的。 “好漂亮的玩意儿!”祈男有意发出比平日里正常说话还要高上不止八度的赞叹声,脸上洋溢出真心替祈鸾高兴的表情,加上她尚十分幼稚的脸庞,别说,还真有几分让祈鸾相信的真诚。 “嗯,妹妹喜欢?太太赏我的呢!说放在嫁妆里。我贪图好看,且没收进来,先放在屋里摆两天再说!”祈鸾话里都是抑制不住的炫耀的欣喜。 她其实是无需抑制的,太太替她结下的这门亲事,正如这两盆梅花一样,是值得她骄傲的成绩,是她在这个家里,亲手挣得的骄傲。 “姐姐真真好福气,太太这样疼姐姐,”祈男有些词穷:“满园里谁不知道?” 悠茗揭帘子送茶进来,听见一话不觉一愣,顿时屋里三人都有些尴尬起来。 好在祈鸾是解围高人,一个转身便接过了悠茗手中茶盘,又随手放去了桌上:“姨娘好心,不过眼见就到了饭点,九妹妹又是来吃饭的,别用了点心倒了胃口,倒是叫人打些水来,我替妹妹通通头发是好的!” 悠茗忙笑着点头:“还是二小姐知事,倒是我白忙了一场!”说着便转身出去了,祈男明显觉出这话里有些酸涩之意,便若有似无地瞥了祈鸾一眼。 祈鸾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来,依旧笑容灿烂:“来来,妹妹快到镜前坐坐!昨儿也巧了,太太合着那两盆花一并还送了我一对赤金打就鹿葱花通气簪,妹妹看看可好?”说着将祈男推去妆台前坐下,又打开上头一只头面匣子,取出簪子来递到祈男手上。 祈男玩弄了一会儿,心想我哪里知道好坏?拿在手里倒是沉甸甸的,想必费了不少金子吧? 太太真心疼六姐姐,自己倒是一回也没得过太太的赏,不过按年近节地,跟着大家一起得些份内的东西罢了。 这样想着,祈男心里便微微动了一下,祈鸾做事不会没有目的,她有意取出这玩意来给自己看,难不成只为了一时的炫耀? 祈鸾却心无旁鹭,当真替祈男去了押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箅着头发,也再不说话了。 屋里顿时冷清下来,祈男留心看去,见家具也不过半新不旧,只有床后两只雕花点漆的箱子,看上去是新崭崭的。 定是嫁妆无疑了,也是太太令人新做的?看起来象。 悠茗受宠时间不长,做姨娘前不过是伺候老太太的一个丫鬟,因一次二老爷回来,觉得她茶点的美妙,人长得也好,老太太遂命她伺候了几回,有了身子之后方抬做了姨娘。 第十一章 各种试探 因此悠茗一向囊中不饱,院里也做不起小厨房,她没什么好东西能给得起祈鸾,这屋里但凡有些光鲜的,上头都有留有太太的影子。 祈男虽一向不理会家中八卦琐事,可架不住五姨娘是个大喇叭,有的没的她总会吵嚷出来,自己再不想听,毕竟还是在一个院子里。 “太太平日里对那丫头不怎么的,想不到事到临头,倒替她挑了门好亲。嫁妆也给了不少,算得上丰厚。据我想来,太太办成这事必有她的目的,不然好好的,六丫头也不是她亲生,对她那么好有什么用?拉过来贴到心上,也还算不得小棉袄!” 五姨娘话糙理不糙,可祈男目前看来,祈鸾对太太,似乎比对二姨娘要好些,自己不过来了这一会儿,对话开口便不离太太二字,倒将二姨娘落了后了。 表面上的事,当不得真! 不知怎么的,玉梭常吊在嘴边的一句话,陡然从祈男脑海里冒了出来,结合前世经验,祈男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面子是做给人看的,自己对祈鸾来说也是外人,因此她才将时刻将太太二字糊在嘴上吧? “好姐姐,不想你手艺这样好,箅得我就快睡着了,玉梭平日都没有姐姐这样手轻呢!”想明白这个道理,祈男决定试探对方一回:“想是二姨娘教得好吧?” 祈鸾立刻敏锐地将目光刺了过来,镜中二人眼光相对,祈男渐渐浮上笑来,一派天真,片刻之后,祈鸾眯了眯眼睛,也笑了。 “妹妹真会说话,梳头理发是姨娘拿手的活计,只是,妹妹怎么知道?”祈鸾的话,令祈男一下脸红起来。 祈男本意只想看看,提到二姨娘祈鸾会有什么反应,其实并无贬低姨娘的意思,她自己也是姨娘生的。只是经了祈鸾这样一转述,好像姨娘真的只是下人,比自己小姐身份低微了许多一般。 果然厉害!祈男不得不服,就眼下来说,自己还真不是祈鸾的对手。 “我哪里知道?不过随口问一句罢了。”脸红归脸红,话还是要说,若是沉默,则愈发尴尬了,祈男心静静坐在镜前,唇角保持原有的弧度,不急不臊,镇定自如。 祈鸾见她如此,心里倒由不得赞了一声。有胸怀,是比她娘强些。 “二小姐,饭来了!”外头丫鬟的声音响起,祈鸾将祈男青丝绾成个小髻,最后轻轻巧巧插进发簪:“好了!” 祈男本能地想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不过她到底头脑是清醒的,知道自己现在是小姐了,不是女汉子。 祈男上半身保持不动,慢慢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自觉僵硬无比,可祈鸾却赞许地对看着她。 对镜自览,笑嘻嘻地对祈鸾道:“嗯,真漂亮!谢谢姐姐!” 祈鸾也笑:“嗯,是比刚才强些。” 一时饭来,丫鬟们将食盒拎了进来,玉梭也趁机进来伺候,她是知道祈男性子的,生怕自己一时顾不到,这丫头不知便要出什么妖蛾子。 祈鸾便请祈男坐下,祈男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自然要让祈鸾先坐,悠茗手里握着牙箸,看二人推让半天,不觉笑道:“倒是姐妹情深,这样吧,若容我说一句,不如一起坐下的好。” 祈鸾眉头轻挑,看了悠茗一眼,依旧笑着道:“姨娘话是没错,不过九小姐”她尤其将小姐两个字说得重了些:“是难得到这里来的,虽是自家姐妹,也算客人,哪有客人尚未坐下,主人便先入席的?” 悠茗红了脸,愈发将包着牙箸的汗巾儿捏得紧了,并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两步,口中唯唯道:“是我疏忽了,二小姐的话才是正理。” 祈男将头偏去玉梭背后,吐了下舌头。 恭敬不如从命,看悠茗吃了瘪,玉梭赶紧拉祈男去坐,祈男顺势坐在祈鸾右手,到底还是让祈鸾坐了主位。 前头就说了,大厨房的饭菜没什么好的,也不知什么缘故,送到这里的更比一般还要不堪,且数量少,又凉了大半。 望着半桌子小碗碟,祈男捏着牙箸只是没地方下筷子,祈鸾微微有些发讪,悠茗自然也看出来,站在二人中间,张着嘴竭力想要招呼,却因刚才受了祈鸾的话,有些力不从心。 祈男知道,眼下这一切都只因自己贸然前来的缘故。本想与姐妹亲近,不想反叫对方受窘。玉梭也在心里一紧,怪自己只想到初一想不到十五,劝了小姐过来用饭,反是令大家难堪。 早知道从小厨房里带些饭菜来就好了!玉梭在祈男身后,低低地小声道。 祈男却摇头,这更不好了!她想。愈发想得自己与五姨娘平日里吃得用得,好过他人,无心炫耀也成了显摆了。 这当儿,再不想开口,再不愿开口,祈男知道,也只有自己能解得开这个尴尬的局面了。 “嗯,玉梭夹点那边的烧茫?铱醋畔闩缗缬屯敉舻摹!蔽?巳?e浜献约旱幕埃?砟谢咕xΦ胤3鲆簧?距剑?柿讼驴谒??p> 玉梭立刻会意,笑着上前来依言行事,将一小块滑不溜手的,硬得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出世,挂的浆已经开始化成水了的茫?沤?似砟忻媲暗那嗷ɑɑ芪菩〉?铩?p> 看着实在没什么胃口。祈男在心里替自己惋惜。 不过算了,何必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心底有个声音提醒祈男,祈鸾天天不就吃这些?还有悠茗? 可是吃不是小事呀!另一个声音有些不服。你穿到这里,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有个胖师傅,若不然,生有何趣? 见祈男左右为难,盯着那块镁褪遣豢隙?郑?眇叫睦锏哪芽坝氩宦?布浯锏搅硕サ悖?壑兴朴杏牧恋墓饷5了福??僖部刂撇蛔∽约旱那樾鳎?敉废蛲饨械溃骸敖穸?撬?偷姆估矗俊?p> 外头一个婆子应声进来:“回二小姐的话,是奴才领着人来的。” 祈男抬头去看,原来是江妈妈。 玉梭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看看祈鸾脸色,口中待说不说。 第十二章 难以下咽 悠茗更是着急,手里捏的一方烟色镶同心结罗帕瑟瑟直有些发抖,眼中更有惧意,却比玉梭更说不出话来。 祈鸾见是江妈妈,顿时涨红了脸,江妈妈人虽看着恭敬地向前恭着身子,可眼里却有些不屑的光。 “二小姐有话要问?”见对方不开口,江妈妈愈发气焰有些嚣张,站直了身子,眼中不经意有森冷寒光闪过,唇角也翘起嘲讽的笑来。 祈男看不下去了,什么时候奴才倒变得这样跋扈了?怎么主子连句话也问不得么? “也没什么,”代替祈鸾开口的,便是祈男了,“只想问问江妈妈,怎么这菜都是凉的?” 话虽这样说,祈男的声音还是十分平静,语气也只是若无其事,对事不对人的。 江妈妈不觉怔住,没想到祈男会替祈鸾出头,平日也没见这二人好到怎么样啊? “回九小姐的话,”因了宛妃的关系,苏家上下没人不对五姨娘和祈男高看一眼的,江妈妈也不例外,脸上顿时有了笑,眼里的光芒也略收些下去:“今儿太太那边事多,从早上开始来了几拨客人,太太的小厨房忙不过来,大厨房里少不得要凑把手的。因此误了些时辰。再者,品芬院,” 品芬院,三姨娘和二小姐的小院。 “品芬院是几位小姐姨娘里,隔得最远的一个,自然最后一个送到,因此菜才凉了些。”江妈妈缓缓将话说完,并不看祈鸾和悠茗,只微笑看着祈男。 祈鸾连连点头,抢在祈男前头开了口:“江妈妈说得极是,既是太太正事,误了些也无妨。好在这天也渐渐热了起来,菜凉些吃起来倒更适口,三姨娘,你说呢?” 像是知道祈男不会附和自己,祈鸾拉上了最有把握的人,并冲她抿唇一笑。 受了祈鸾的鼓励,悠茗陡然多了份自信,因此再开口,话也说得圆融流畅许多:“可不是?倒是江妈妈正午日头下走了一趟,受了好些辛苦,浣香,快请了妈妈下去,到你房里坐坐歇下!” 江妈妈笑称不敢,人却已经出了门口,浣香高高打起帘子,满脸陪笑。 祈男一头雾水。这不就是厨房里帮佣的一个婆子么?至于哄成这样么? 再说,太太哪里接见外人了?早起自己还被她训了一通。明明太太在房里清点给宫里的贺礼,还为此叫过五姨娘去,哪有大小厨房什么事儿? 分明是托词! 可这话祈男说不出口,只因玉梭借给她夹菜,悄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小姐,别再说了!” 又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枝枝节节?! 祈男忍气吞声,一口将那不成样子的猛塘讼氯ァ?p> 哗!真难吃! 皱了半天眉头,祈男才总算将那团东西咽下肚去。 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冷淡下来,因与祈鸾一向也不多熟,想找话头竟也找不到,无话可说,又无物可吃,祈男肚里不禁有些抱怨玉梭多事,早知这样,自己不来就好了! “早起看见六妹妹向臻妙院去的,”祈男不说话,祈鸾倒提起话头来,且一说就是重点:“不知六妹妹找妹妹,有些什么话说?” 这话是带有些打探的意思,可经祈鸾说出来,却一点儿叫人不舒服的感觉没有。因她语气自然婉转,神态也再端庄不过了。 “嗯,六姐姐是来了,不过没什么说的,”祈男的胃有些不太舒服,因此也没太注意话便托口而出:“只说太太要给大哥哥提亲了。” 大哥哥?祈鸾立刻低下头去,可只这一瞬间,祈男却犀利地看见,对方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顿时闪过一道不知何故的冽意。 大哥哥的亲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值得祈鸾有这样的反应? 祈鸾不给祈男思考的机会,脸上瞬时挂上笑来:“原来六妹妹也知道了?”意思她知道得更早:“我也听太太提过,听说是祁家三小姐?” 这下不只是祈男,悠茗也啧舌不已,明显她还没有亲生女儿消息灵通,不过放在那个时代的大家后院里,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谁叫她是姨娘,半个下人,自己的女儿却是小姐,正经主子呢? “祁家可算真正不坏了!”悠茗又说了句傻话,祈鸾立刻就白了她一眼。 祈男不太明白,三姨娘这话哪里说错了?祁家确实很好么!若不是因为宛妃,这门亲事苏家可算高攀呢! “姨娘这话说岔了,祁家是不坏,可咱们苏家更是不弱。太太也说了,若不是看看城里没有再合适的,又不愿找个远地的怕生活上有所不惯,祁家三小姐年纪各方面都挺适宜,也难说一定就要挑她呢!” 看这马屁拍的,若太太听见,心里眼里不知又要开出多少花儿来!祈男暗自为祈鸾叫了声好,高手,厉害! “这是自然,”悠茗想是平日受这样的话也受惯了,也就马上转了口风:“咱家现在这样,大少爷又有出息又是长子,自然,自然,”她突然接不上话来。 苏祈阳,太太嫡生,苏家长子,家中地位如何不必多说了,且人物也长得出色,又兼近来仕途上得意,刚刚捐了个金泽卫千户,居四品大夫之职,平日又替家里理着内务府织造的皇家差事,因此可惟城中远近闻名的富贵公子。 不过可惜,这样一位人中龙凤,却也有些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挫丑往事。 四年前苏祈阳便到了成家的年纪,太太自小便当他心尖上的宝贝一样,自然要寻门当户对的女子来娶。 因此择了近一年,方才选中了田家最小的女儿,五小姐。 田家亦乃杭州城中名户,家中良田万顷,虽族中无人在京里做官,却是城中水路漕运中说话响当当的人家,因此家里富得流油,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寻上这门亲事,其实也有讲究的。太太的想法是,当时苏家虽有两名京官,却都并不十分得意,家里说是望族,却因人众皆多,事务日盛,虽有些田庄租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倒尽,内囊却也尽耗上来了。 说白了二字,没钱。 第十三章 前程丑事 田家没有宦名,却有白银。钱权结合,再好不过了。 不想这样的如意算盘,却叫田家老太太一口驳回。名义上说得十分动听,咱家小姐不是大户出生,将来长媳是要领家治业的,只怕当不了这样的重任。 说白了也只有三个字:看不上。 你苏家虽说是做官,却都是不上不下,没什么前途的闲职,二位老爷又都于京中无甚根基更无人脉,升职?别想了。不掉下来就不错了。 太太听见媒人回来,说亲事被拒,气了个倒仰不说,更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自己儿子被羞辱,便如同自己被羞辱,苏家更也一并被田家羞辱了。 看不上。 这三个字如被刻在了苏二太太心上,无一时不提醒着她,无权无势的苦处。可惜的是,知道也没有用,老爷们的官升不上去,她这个太太在家乡说话便不太管用。 后来却时运倒转,天下掉下个活神仙来,苏家出了位皇妃。 这还有什么说?瞬时苏家在城里的地位提高了不止八个等级。本是中不溜,至多偏一点点向上的,现在直接进了最高级别,嗯也许,只略微比祁家低一些些而已了。 如今宛妃盛宠,若她再向上一级,做上皇贵妃的位置,那苏家可就。。。 登峰造极? 嗯,差不多可以这样形容。 自苏祈蕙封妃之后,苏二太太简直恨不能一日三次叫了田家老太太来吃饭说话,或者说,嘲笑。 田老太太有没有后悔?私下里的事谁也说不准。 不过面上,老太太还是一派和顺端庄大方,来过多少次也不肯与太太明着交恶,也许太太说了些过头的话,老太太或是装作听不出来,或是有意闻所未闻,总之,没有明显悔之不迭的意思。 太太愈发生气。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在本夫人面前跪舔?! 因此愈发将戏唱得锣鼓喧天。二太太甚至有几次在别人家的喜宴,弥月酒席上,当了满城贵妇的面,话说得极难听,因田家五小姐嫁给了近郊知县公子,甚至连带那家夫人也一并掉脸子给难堪。 其实二太太并不是这样肤浅之人,或者说,并没有肤浅到这个地步。不过儿子嘛,母亲心头上的尖肉。一时受辱,今生不忘,却也是苏二太太的个性。 因此苏祈阳的亲事便拖了下来,因二太太发了狠,一定要找个比田家强上多少多少的人家,才算出了这口鸟气。 要么不找,要找就要顶尖的! 那么除了祁家还有谁?祁家也是不容易攀上了,这不,待到宛妃将成慧贵妃,苏祁二家联姻,才渐成定局。 所以说,宛妃,再过几天也许就要叫慧贵妃了,才真真是苏家不可或缺,至关重要的,大救星大福星。一切都指着她呢! 因此才让祈鸾在苏祈阳之前定下了亲事。女儿不比儿子,年纪拖不起的,自然还有一条,又是庶出。 也在一定意义上,起到了转移苏祈阳婚事注意力的功效。苏家希望众人皆知,可祁家都不太愿意,显得自己一见人飞黄腾踏,就要上赶着贴上去似的。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可面子还是要的顾及的。 因有此一番曲折,悠茗在提起来时,才有所迟疑。 祈鸾马上将她的话接了过去:“祁太太昨儿还来家里的呢!太太留下吃了饭,因定下亲事,三小姐倒不方便过来了,不然姐妹们再跟以前似的聚聚,打几盘双陆是好的。” 说完便抬眼,神气静息地看着祈男笑了。 祈男有些不知所措了。祁家三小姐是常来咱家的么?她不太清楚,反正自己穿到这里的半年时间里,没见过祁家有小姐来过。 该怎么回话?祈男求援地看着玉梭。 玉梭心里叹气,傻小姐,这不过是二小姐一句套话罢了。祁家小姐从没上门来过,定亲前没有,定亲后更不可能有了。 “二小姐说得极是,不过祁小姐不来没有关系,二位小姐饭后打上几局,不也正好?”玉梭的话让祈鸾咯咯地笑了起来。 “没错,来来,九妹妹咱们快将饭吃了,我还记得九妹妹小时棋艺不中用的,也不知现在长进没有?” 一餐饭吃完,祈男完全没有满足感,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却不知到底吃了些什么。反正入口都是一个味儿,凉冰冰,淡兹兹。 不过饭后打双陆是她喜欢的。这玩意前世没见过,听倒是听说,没想到上手之后,还真挺让祈男着迷,太太们喜欢的麻将对她倒没多大乐趣。 “来吧来吧!”丫鬟们还没将碗碟撤去,祈男已经拉住祈鸾的衣袖,欲求其拿出棋盘来了。 祈鸾怔住,眉头轻挑,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瞟了玉梭一眼。 玉梭在心里叹气,九小姐真是个小迷糊!人家不过一句虚词客套罢了,原只为引开祁三小姐的话题,九小姐就当了真了! “九小姐,先将口漱了,用点茶水再说吧!”玉梭劝道,接过锁儿送上来的茶碗,递到祈男手里。 祈男悻悻然缩回身子,心想古人可真喜欢喝茶,一日喝多少遍也不觉得烦! 于是与祈鸾并坐用茶,祈男屁股虽坐在椅子上,却左右不是,心里猫儿抓似的,不住拿眼去瞅祈鸾。 祈鸾若无其事,只当看不见,见悠茗还在身后站着欲伺候,忙开口道:“姨娘也忙到现在了,趁这早晚没事,快去用饭吧!” 悠茗忙应声,陪笑道:“话是这样说,只是九小姐这里坐着,又是客,我怎么好意思就走?” 祈男忙回头笑道:“姨娘太客气了,我又不是外人,什么客不客的,快去吧!”若再迟那菜就真入不得口了! 当然,后一句话她没好意思真说出口去。 待人出去后,祈鸾放下茶碗,斟酌再三,开了口:“六妹妹只说了这一句话?关于祁家和大哥哥的婚事?” 这句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祈男本自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双陆世界里,突然听见祈鸾复又提到婚事二字,心里慢慢凉了半截。 第十四章 本领非凡 见祈男面露失望之色,玉梭不觉又在心里叹气。九小姐真是一点子心计没有!怎么能心里想什么,脸上就露什么呢? “嗯,本也没说什么,我也是什么通不知道的。六姐姐见我一无所知,便好心告诉我此事。”祈男无精打采地回道,突然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眼里不由得飞出一丝狡黠的光来: “难不成,二姐姐听得到消息多些?太太喜欢二姐姐,那是举家皆有所闻的。” 这二句话半是恭维半试探。一来恭维祈鸾比祈缨本事,在太太面前更为受宠,二来试探,大家都对这门亲事感兴趣,也许其中真有什么奥妙? 所以说祈男并不真是个小迷糊,她不过躲在宛妃和五姨娘的羽翼下,习惯了不用心计而已。 祈鸾果然受用此言,一听便笑如春花:“九妹妹一张小嘴,真真是迷死人不偿命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祈男在心里得意地笑,玉梭也替她高兴。 “其实我也没听见什么,不过季家,”提起这二个字来,祈鸾先红了脸:“因是领了盐引,自然少不得各处打些交道,所以我倒是在太太那里,听他们家妈妈说过些祁家的事。” 祁家的事?祈男面上镇定,心里少不得撇了下嘴。祁家的事跟你何干?你是早已落了红定的人,难不成还有他想? 陡然间她心头一亮!祈鸾与祈缨向来不和!该不会是听见了风声,有意要捣乱吧? 有些人就是这样,心眼小,看不得别人好过自己。若是祈缨也攀上祁家,即便是庶子,那也比季家强多了。 这样一来,她祈鸾的婆家,众人眼里,不就显得没那么好了吗?! “咳咳,”祈男装作被茶水呛了一口,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几声,方才将自己有些不屑的脸色压了下去:“我就知道,二姐姐本领非凡,太太有话,一定只对二姐姐说的。”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马屁功力这样好了?祈男自己也觉得纳闷。 祈鸾愈发眉开眼笑,刚才饭间受窘的一幕已经全然翻了过去。虽则平日她是哄人哄惯了的,似乎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可人都是这样,事到自己身上,就有些看不清楚了。 “也难怪六妹妹对这事那么上心,”祈鸾得意洋洋地道:“其实太太心里也明镜儿似的。不就是祁家还有个尚未婚娶的公子么?!” 果然如玉梭前头所说,祈缨是利令之昏,这点子小心思简直闹得尽人皆知了,更何况是太太? “要我说,”祈鸾眼里的笑意隐了下去,冷森森的寒意,冒将出来:“她想也是痴心妄想!” 这话说得太过明显,尤其祈男一向与祈鸾关系不是太近,当了她的面这样直截了当嘲讽祈缨,就连玉梭听后,也是愣了一愣。 “不过当然了,”祈鸾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头,忙笑而回转:“六妹妹也到了这个年纪,要说不想也是假的。眼见大哥哥将要生就好事,自然少不得在心里替自己打算。”说着,祈鸾有意抬头,视线若有似无地从祈男身上飘过,口中又道: “若不是九妹妹年纪还小,说不定。。。” 唰地一下,祈男的脸就红了。有这么跟未成年人说话的么?她心里恼怒起来。 玉梭忙上来救驾:“二小姐也玩笑起来了!九小姐还小呢,她尚不懂这些!” 祈鸾在心里冷笑,还小?自己在这个年纪已经很懂得为前程谋利了!这丫头不过是仗着身后有棵大树,只管装个憨脸,坐着享受罢了! 说来也怪,怎么就叫她和那个狐猸子姨娘走了狗屎运了?!想起来祈鸾就不服。 不服归不服,面上祈鸾依旧微笑相对:“知道妹妹脸皮儿薄,是姐姐一时口误了,妹妹莫怪!只是我想着,九妹妹是宛妃娘娘一胞所出,宛妃娘娘那样国色天香一个人,自然九妹妹也比我们一众姐妹出色得多!祁家那两位没有婚配公子,今年也不过十八九岁而已,若细论起来,差得也不是很多。” 说着话儿,祈鸾便伸出一只手,轻轻压在了祈男膝盖上,粉脸儿微微伏低下来,盯住祈男的眼睛,细声细气地道:“我说九妹妹,你也别整日只知憨吃憨睡,姨娘再好,大事上做不得主。祁家公子是要注定要晚些再论婚事的,说是算过八字,不宜早婚。若真是如此,妹妹难道还只做个事不关已的空心汤团么?!” 玉梭大吃一惊,再看祈男,长长的羽睫不过微微扇动两下,仿佛祈鸾说得全然与自己无干,依旧保持着十分的镇定。 好笑!祁家晚婚干我屁事?他就四十岁再娶老婆我也不会乱动心思!卖萝葡的跟着盐担子走──好个闲嘈心的苏二小姐! “姐姐的话,听起来好像有点子道理,因为姐姐一向都很有道理的!”祈男捏着一双不大不小的粉嫩的拳头,在空气里轻轻挥动了两下:“不过究竟什么道理?其实我也。。。” 拳头不过做做样子,很快落了下来,本来就是不走心的。 祈鸾咧开的嘴收都收不回去,肌肉牵扯得有些勉强,笑容维持不下去,活生生成了一张苦脸。 呆子!这点子道理还要姐姐我亲自白扯给你听么?!你不想嫁人?嫁人不得太太做主?你脑子里就算是装得是浆糊,也该明白要跟祈缨争一争的道理吧?! 这才是祈鸾的真实目的!她不希望祈缨嫁得比自己好,又知对方手段高明,怕她也许可能说不定太太一时走了眼,竟能那祈缨捣鼓成了事,因此才撺掇着祈男,跟她竞争。 自然苏家还有别的小姐也可以加入,甚至在年纪比祈男更有说服力。可是祈男的实力在于,她是五姨娘的女儿,宛妃同胞妹妹,只这六个字,也就够份量了。 再说她也不是希望有人能成功的,最好就是搅成一锅烂粥,谁也嫁不进祁家,那才现在她苏祈鸾的眼里呢! 第十五章 全妈妈 “妹妹果然是一派天真,”见祈男不为所动,祈鸾掉转枪口对向玉梭:“你们小姐这样不知人事,你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也不知提点提点?恕不知,后院里天真,反倒是吃亏呢!” 玉梭还有什么话说?忙陪笑躬身:“正是呢!这就是奴婢我的不是的,二小姐教训得对!” 祈男趁人不见,偷偷向玉梭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又害你背黑锅了! 只是我实在不想趟这摊混水,管她们谁嫁谁娶的,趁着现在年纪还小,多过几天快活日子是好的! 玉梭明明看见祈男对自己做鬼脸,心里自然着急,九小姐总这样下去怎么了得?可也只有无可奈何地吐出一口气去。 见自己的话总打不着靶心,祈鸾也没了再说下去的热情,端着茶碗的手便有些懒懒的,样子也懒懒的,祈男自然也就看出来了。 “哎呀都这早晚了?想必姨娘在太太那里也就说完话了,小姐咱们回去吧!”玉梭更是机灵,不待祈男开口,便将告辞的借口提了出来。 祈男赶紧起身:“叨扰了姐姐这么久,实在也叫妹妹我汗颜了,姐姐累了?那歇吧歇吧!” 祈鸾也就一边说一边笑地站了起来:“看把妹妹会说话的?哪里说几句话就累了?”话虽这样说,眼神却已经向门口瞟去,丫鬟们会意,早将门帘儿高高打起。 祈男走得飞快,生怕迟了出不去似的,玉梭看着好笑,只得替她向祈鸾圆场:“九小姐是怕五姨娘回去见不着人!” 祈鸾会心微笑:“五姨娘性子还是那样!”说着便向祈男侧身,说知心话的样子:“九小姐无事时也该好好劝劝!太太是落的做好好先生,才显出她老人家的贤德来,并不真是个没耳朵没心眼的!” 祈男心想这还用你说?哪回太太逮着我不是口齿伶俐大道理一套套的?没耳朵能经常逮着我?没心计?姨娘背后做的事说的话,怎么太太一桩不落? 不过是没奈何罢了! “姐姐说得是,”祈男点头,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小嘴憋起来,楚楚可怜的道:“只是妹妹我人小言微,姨娘也就未必肯叫呢!” 祈鸾一愣,心想这丫头倒是会打的好一整套腾挪术!不过她再也没什么别的话说,笑笑而已。 好容易脱身出来,祈男兔子一样窜得飞快,待走到花架子前,见那上头如云似烟地开满了各色蔷薇,便又立住了脚,又是闻又是摸的。 玉梭跟在后头直追得气喘嘘嘘,几乎跟不上,好容易到了跟前,口中不觉抱怨道:“好亲亲的九小姐,怎么一下就走得这样快了?没得将奴婢腿也赶断了!” 祈男爱那花儿的妩媚天然,一边欣赏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你怎么会腿断?看你说话行事那样机灵,我都赶不上你!” 玉梭一向对她只有四个字,哭笑不得!试问:机灵跟腿断有什么关系? “这会子小姐又来劲了!刚才在二小姐面前,一付病猫儿似的!”玉梭不明白这些花儿有什么好看?不就是,花么?! 祈男却是最喜欢这些天然美好的东西,比起勾心斗角来说,这些造物主创出的美妙生灵才是真正有意思地多呢! “我怎么成病猫了?”祈男不以为然:“我是懒得理她!她不就想让我跟六姐姐争一场,坏了人家好事,成就自己的心愿么?我才不上她的当呢!” 玉梭目瞪口呆!九小姐不傻嘛! “既然如此,小姐何不说几句话?我也知道,”玉梭顺手掐下一朵粉色蔷薇鬓在祈男发间:“小姐不喜欢搅进这些事里。可不表明个态度,人家可拿小姐当个不懂事的孩子看呢!” 她其实是有些替祈男打抱不平,既然是个聪明人,何必让人当作傻子看? 可玉梭不明白,有些时候,当个傻子,反比做聪明人活得轻松,尤其是处在祈男这样的身份地位。 不过也难怪她不知道,祈男心中暗自得意,咱可是混过几千年后的职场女性! “谁在那里?” 祈男正要开口回答玉梭的话,花架子后头角门处,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似乎还含着些不满在内。 玉梭眼明手快,一把将祈男头上刚戴上的花拽了下来,藏进自己袖子里,口中笑嘻嘻地应道:“可是全妈妈?是我,九小姐在这里呢!” 祈男给她弄了个稀里糊涂,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她开口来问,玉梭口中的全妈妈已经从花架子后头绕了出来,本来是板起脸来一付不高兴的模样,见到祈男,倒是换得飞快,虽则面上肌肉有些不太听话,到底还是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来。 “原来真是九小姐!”全妈妈长着瓦盆大的脸,鳊鱼宽的脚,凸着肚子,一件布衫子浆得铁硬,两肩上架得空空的,走到面前来。 祈男吓了一跳,这凶神是谁? “原来九小姐不认识我?小的原是新来的,白日看守角门,顺带替平妈妈看着花儿,免得白叫些小蹄子们糟蹋了。”全妈妈边注意观察祈男和玉梭身上头上,边回话道。 怪不得玉梭要将花儿藏起来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祈男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园子里的花是不能乱采的?我倒头一回听说。那咱们房里每日的新鲜插花是怎么来的?” 全妈妈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哪怎么一样?各房按例分得的鲜花,都是平妈妈现采好送过去的,太太吩咐的,谁赶耽搁?不过怕的就是,有些不知事瞎混的小蹄子,”说话间睃了玉梭一眼:“趁人不备就要下手。这些花儿虽不值钱,也是平妈妈心血好容易养出来的。若糟蹋了,明儿要新鲜的,只怕又没有。到时候太太责罚下来,谁领?” 好家伙!这一番歪派人的道理! 玉梭见祈男还要再说,知道她是为了自己有些不平,因那婆子话里话外,含沙射影地只是指责自己,想是刚才**被人看见的缘故。 第十六章 逮个正着 再看全妈妈,已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跟平妈妈是妯娌,也是因了这层关系才得已入苏家园子来看门。听见嫂子得赏,她自然替对方高兴。 再说一向听闻五姨娘手里有大注银子,她要赏,不会少吧? 见全妈妈如此,玉梭知道这事过去了,再跟对方打几句马虎眼,立刻就赶这祈男回了臻妙院。 院里静悄悄的,小丫头们几个人齐齐围坐在院子中间,打石子赌炒豆取乐,听见声音吓得一起抬头,见是祈男和玉梭,又都松了口气,笑了。 “一个个不知死活!”玉梭笑骂道:“都在这里,门口没一个望风的,一会儿姨娘真回来了,皮不揭了你们的!” 祈男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就是就是!做贼还得有个把风的呢!你们倒好,都玩起来了!” 丫头们脸上齐齐冒出黑线来,有这么说话的么?谁是贼? 不过九小姐一向是有口无心的,又宽厚对她们又大方,总当她们姐妹一样混在一起,因此大家倒也不计较。 “玉姐姐说得对,小桂儿你最小,你去门口看着!”小丫头露儿发话了,几个里头数她最大,自然得她发号施令。 小桂儿是过了年新进来的,无话可说,只得嘟嘴去了,不想才到门口,唰一下就缩了回来:“不好了,姨娘回来了!” 一句话快过圣旨,瞬间院子人就走了个干净,露儿不忘丢下句话:“小姐,那些石子赶不及拿了,你替我们兜着!” 玉梭正要扬手来打,露儿一下没了影儿,就听见耳边传来冷气飕飕的声音:“祈男!你怎么呆站在这里?!” 祈男身子僵了一下,半天才堆出笑来,颤巍巍地回过身去:“嘿嘿,姨娘,您回来啦?!” 一见五姨娘柳眉倒竖,星眼圆瞪,头上珠钗横七竖八地歪了好几支,祈男的心凉了半截。 定是跟太太那儿大干了一架! “我不回来我哪儿去?好太太又不收留我!”五姨娘话里冷气四溢,几个小丫头们分散在游廊柱子,门牙子后头,听见这话头不好,本来欲探出半个头来的,又都纷纷缩了回去。 只有祈男和玉梭,光秃秃站在五姨娘面前,没处躲没处藏的。 好在五姨娘气归气,毕竟心里还是疼女儿的:“你吃过饭没有?” 眼见过了饭点,她是硬着头皮伺候的太太午饭后才回来的,因此才一肚子恼火。 祈男提着小心陪着笑脸儿:“我已经吃过了,姨娘饿了吧,我,我,玉梭,”自己是无论如何跑不掉了,不过可以借机救玉梭一命:“快去后头小厨房,让胖师傅上几道姨娘爱吃的菜来!” 玉梭一心要走,又有些担心祈男,祈男冲她瞪起眼睛来:“还不快去!”右手直在背后摆个不住,快溜吧! 五姨娘哼了一声:“也不知今儿中午有些什么?”心里有些喜欢,还是女儿贴心:“阿胖做了些什么给你吃?” 别人都叫胖师傅,唯有五姨娘叫阿胖,也是显得她于众不同的一种方式。 “嗯,我么,我,我去了二姐姐屋里,在她那儿吃的。”祈男愈发小心翼翼,不知道五姨娘听见二姐姐三个字,会是什么反应。 去了悠茗院里?果然不出祈男所料,五姨娘听见这话,先不待有什么话说,习惯性的就将眼珠子瞪出来了。 “你不在自己院里呆着,好好的跑哪儿做什么去?”五姨娘嘴比脑子快,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迸出这句话来。 好在祈男知道,对方这话不过是条件反射,别人说什么,五姨娘必有话回,不过回是回了,是不是真心倒也难说。 就比如现在,五姨娘一定心里有个算盘在转,因此这句话并不代表她现在的真实想法。 有什么事要去?祈鸾那丫头有话要说?悠茗上赶着讨好自己?还是太太又在暗中出了什么鬼主意? 一瞬间百十来个主意从五姨娘锦芳脑海中闪过,她的脸色也转之阴晴不定,祈男提着小心看着她,如同在赌轮盘,顺便向上天祈祷,骰子别落在4上。 突然间,锦芳眼前一亮,本来就大得有些可怕的眼睛,这下愈发变得如鱼眼珠一般,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你不会吧?没觉得以前你有这种心思呀?” 祈男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心思?倒是您有什么心思,快实说出来我好接招呀! “我,我没什么心思,我不过,心里想着。。。”祈男含糊开口。 锦芳嘿嘿地笑了,祈男正心头觉得一松,不想听见她后面的话,一下就又凉了半截。 “什么时候你也思起春来了?” 思春?! 这下祈男的眼珠子倒是要掉下来了。 “姨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没有!”见祈男脸色大变,锦芳愈发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呢,好好的你跑那阴冷旮旯里去?怪不得!必是听说你二姐姐寻了个好婆家,自己也坐不住了是不是?” 祈男简直恨不能嚎啕哭出声来! 看这一上午给弄得!自己饭没捞着吃好的,反叫人说思春!我才十二岁我思得哪门子春! 大宅后院的人生!这就是穿越成小姐的生活! 见祈男脸色灰去大半,锦芳觉得自己一定是说中了女儿心事,再看周围,虽说没人,却能从空气中隐隐感觉到,有不少耳朵正支着呢! 嗯,看来是女儿大了,知道害羞了! “你看你这丫头!”锦芳心一软,说出话来也中听许多:“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气成这样做什么?粉粉的脸儿厥成这样,不像我,不好看啦!” 说着将嘴凑近祈男耳旁:“我知道你的心事,你放心!虽说我做不得大主,可有你姐姐在呢!你看上谁?叫你姐姐往皇帝面前,枕头风那么一吹!圣旨一下,什么事成不得?!” 哎哟!饶了我吧! 祈男再也顾不得了,转身就向自己屋里溜去,锦芳在其背后笑叫:“早说不就完了?有姨娘我替你做主,还用得着跑东跑西的?!” 第十七章 带甜规劝 祈男恨不能如箭似的,一头扎进了房内,扑到床上,躲进了枕头堆里。 半晌,听见身后有声音,祈男的声音从绣花枕垫里,呻吟着传了出来:“好姨娘,放过我吧!我累了半天,睡个午觉也不行吗?” 扑哧一声,原来是玉梭。 “怎么了小姐?就气成这样?”玉梭拍拍祈男肩膀,后者愁眉苦脸地坐了起来。 “都是你给我找的事儿!”祈男气呼呼地接过玉梭送来的一只小盘,里头红亮亮,水清清地放着一小堆新鲜欲滴的樱桃。 真甜!祈男连吃几只方觉得气有些消了,玉梭坐在床边,边绣着鞋面子,边道:“姨娘这样想,其实就算不错了!若是想到讨好了二小姐,正为了讨好太太,那九小姐就更没好果子吃了!” 祈男顺手扔过去一只樱桃核,正打中玉梭头上的银簪:“你这丫头又来唬我!” 玉梭笑着将银簪扶正:“我可不是吓唬九小姐!听跟姨娘去的金香姐姐说,姨娘今儿可跟太太大吵了一架,彼此都气得不轻。姨娘没将气撒到小姐身上,就算是小姐今儿头上有神灵,时运到了呢!” 祈男依旧心不在焉地吃着樱桃:“姨娘哪一日不跟太太大吵?小吵时时有,大吵三六九,我都习惯了!你们倒大惊小怪!” 玉梭叹了口气,放下手里活计,若有所思地看着祈男:“九小姐,有句话,小姐不怪我,我才敢说。” 祈男也叹了口气,放下手里樱桃,黑曜石一样的眼珠,亮亮地看住玉梭:“你又来了!我当你姐妹一样,你只是这样小心!” 玉梭笑了,这才正色道:“九小姐,你也这样大了,虽然,虽然说不到姨娘刚才提到的那事儿,”祈男脸红了,玉梭赶紧接着说了下去: “可到底也该知些人事了!二小姐五六岁时就知道整日哄着太太了,太太对她本不在意,到底还是被她哄上了手去!还有六小姐,四小姐,咱家上上下下好几位小姐呢!说起来都不是太太亲生的,可都自小就知道,什么时候行什么事,什么时候说怎样的话。太太呢?又总没对她们吹胡子瞪眼的。” 祈男脸上的红便一直褪不下去,她本想说,太太看不惯五姨娘,我不过受累罢了!可这话似乎太过纨绔,更有些违背良心,因五姨娘也替她受过不少气的,因此她说不出口。 “我知道,五姨娘一直对小姐有些强硬了,不过那也是无法。当了太太的面,她不得不如此。大家做姨娘,为难之处不少。尤其五姨娘这样的心性,又有替苏家养出个皇妃娘娘,从前又受过些委屈的,自然现在有些跋扈。”最后二字,玉梭说得极轻,批评主子到底不是奴才该做的事,可为了祈男,她不得不掏心窝子,实话实说。 “你也知道?我夹在太太和姨娘中间,实在不太好过。”祈男的头垂得低低的,手里玩弄着一只樱桃。 玉梭放下针线篮子,拉过祈男的手来,诚恳而低低地道:“小姐别怪姨娘,她才是真心对小姐好的人。这园子里,想看姨娘和小姐笑话的人不少,小姐其实过得算轻松了。若不是前有宛妃娘娘,后有姨娘替小姐挡着风,小姐日子可不会如现在似的好过。” 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这还用你说?祈男的手被玉梭握住,心也好似被对方握住了,紧紧的,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我也知道,”祈男头愈发垂得快到膝盖,声音也小小的,有些惭愧,又有些难堪:“我知道我是一向躲在大树下乘凉,确实是有些托懒了。不过,确实也没什么正经事可以让我,” 祈男感觉到自己手上一松,抬头看时,玉梭调皮地从釉里红芭蕉纹小盘里拈起只红得发紫的樱桃,送到她嘴旁: “这也是小姐的福气呢!别的小姐想,也想不来呢!”玉梭安慰地将果子送进祈男口中,祈男笑着噙了,眼里亮亮的。 “我也不过是提点小姐的意思,”一见祈男难过,玉梭又有些心软,本来准备好的规劝,此时也再难说出口去,“其实依小姐现在的情形,确实也只要靠着享福便了。别的小姐看不惯,也只好白眼看看,别的姨娘看不惯,也只好瞪眼看看,只不过太太那里。。。” 祈男心头一热,放下盘子上来拥住玉梭:“我知道的,从今往后,我再不惹太太生气,有机会也哄哄她,好么?” 玉梭心里好笑又叹息,太太可不是白哄就能哄上手的,二小姐的情况不适合九小姐,太太看到九小姐就会想起五姨娘来,再哄,只怕还是无用。 不过九小姐能有这份心,已经是强过从前了,自己刚才的一番苦心,也普算没有白费。 “九小姐能这样想,自然再好不过了。”玉梭拍拍祈男的手,微笑指着那精致小盘里的稀罕果子道:“快吃吧!这可是知府大人特意送来的,时鲜!外头还见不着呢!通共二小篓,太太收了一篓,另一篓直接送到咱们院里,姨娘收了,自己舍不得吃,先命小丫头洗出一盘子来就小姐!” 祈男不待玉梭说话,先就塞进一只到她口中,嬉皮笑脸道:“既然如此,也请你来上一只!我说了,一向待你姐妹一般的!” 玉梭笑着偏头来让,祈男哪让她逃的掉?早一只手挡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径直将果子塞进了她嘴里。 “真甜!”玉梭由衷大赞。 “可不是?你也说了,时鲜呢!”祈男自己也吃下一只,笑了。 后窗下,一个丫鬟偷听良久,这时便向地上啐了一口,溜了。 华成院里,一身绛色绸绣彩色梅花纹对衿袄儿,软黄百褶裙的二姨娘月容,正端坐在窗下的炕上,貌似悠闲地喝就着手里银匙雕漆茶钟,呷着蜜饯金橙茶。 祈缨坐在她身边,也端着茶钟,只是若有所思,并不认真喝茶。 第十八章 线人来报 门帘响动,进来个丫鬟,祈缨立刻坐正了身子,定睛看去,原来是月容的丫鬟银香。 “回姨娘的话,”银香急匆匆走到月容身前,躬身道:“才臻妙院的玉香来过了,说九小姐正吃樱桃呢!也没什么说的,不过闲话而已。倒是玉梭,提点了九小姐几句,让她多在太太面前留心。” 祈缨听到最后,嗤之以鼻:“就凭她?她苏祈男自以为去了二姐姐那里一趟,就学到了二姐姐十八般武艺了是不是?!” 月容摆手让她收声,又问银香:“赏银给了玉香没有?这事没叫别人知道吧?” 银香点头又摇头:“给了,她不收。说上回家里哥哥房子的事,多亏了姨娘帮忙,这点子小事,请姨娘别放在心上,她出来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以后若九小姐有什么动静,她一样来报。” 祈缨笑了,放下手里茶钟对月容道:“姨娘,看来您那二百两银子花得不冤!” 月容也笑,却有些疲惫:“这有什么?今天不过试她一试,看来她倒是个心实。”说完她就打发银香出去,自己则慢慢从炕上下来。 祈缨忙上前去扶,原来月容身子沉重,腹部隆起,已有了五个月身孕。 月容本是苏家二老爷在京里收的,后来有了祈缨,便送回老家来生养。因其出身北方,所以屋里皆炕无床。 前年二老爷回来替老太太做寿,见到月容一时勾起旧情,遂带其进京,去年年下方送了回来,原来是又有了身孕。 “姨娘这一胎,若是个哥儿就好了!”祈缨小心地扶着月容,二人慢慢在屋里踱步。 “这也看老天如何了。”月容撑着腰,浅笑道:“不过我总觉得,跟上回怀你时有些不太一样,喜酸害乏。。。” 祈缨大喜,抿嘴而笑:“那可不是中了我的话么?” 月容又不吭声了,只笑而不语,半晌方道:“还是女儿好,看我坐久了,还知道扶我起来走走!若是哥儿,哪有这样细心?” 祈缨愈发笑得温顺,只是摇头道:“姨娘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女儿再好,大了也留不在身边。若是个哥儿,姨娘身份地位,可就不比现在了!” 月容轻叹一声,撇嘴道:“又能好到哪里?太太已经有了两个哥儿,我再有,也比她不过。倒是五姨娘,箭走偏锋,倒拔了个头筹。” 祈缨在心底倒抽了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指望,也是埋怨,她听得清清楚楚,可就目前来说,她没什么力量,也没什么本事回得上这句话。 月容转头看了祈缨一眼,笑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停下来不走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随口羡慕她一句罢了。毕竟皇妃也不是人人当得上的。你又多心了。” 祈缨忙微笑道:“怕姨娘多走了倒累,因此站住了,并没有多心,倒是姨娘,怀着身子,别动气劳神才是。” 月容笑着点头,于是又坐回炕上,一时坐得猛了,身子又沉,头晕起来,心里直泛酸水,强忍了半天才没吐出来。 祈缨忙揭开桌上一只小巧可人的葫芦盖子,拈出只蜜渍扬梅来:“姨娘吃这个,压一压也好!” 月容看见了,愈发皱眉摇头不止,举起右手挡住道:“快拿开,我看见更不好过了!蜜渍的再好,到底比不过新鲜的啊!” 骤然间,二人都想起那二篓新鲜樱桃来。月容偏开脸去没有说话,祈缨也没开口,暗中却捏紧了拳头。 春天的日头,说变就变,早起还是阳光明媚,到了黄昏时分,却已是乌云压顶,山雨欲来了。 “这天奇怪,”金香边领着小丫头们收进早起拿出去晒的小毛衣裳,边抬头看天:“都说春雨贵如油,该下起来萧萧疏疏才是,怎么倒像要下一场暴雨似的?” 玉梭帮着接过一件灰鼠褂子,附和道:“可不是?不过也旱了好些日子,若来场大的也不坏!” 小丫头桂儿点头:“昨儿我家里来信,说地里才都旱出沟了,都盼着下雨呢!” 正说得高兴,五姨娘从后头上来,冲着桂儿头上就是一个爆栗,口中还不肯放过:“下什么下!你又不指着地里吃饭!倒是我的小姐,收着再不好好晒就都霉坏了!你安得什么心肠,求着要天下雨?!” 桂儿捂着头,一声不敢吱。几个大丫鬟见五姨娘竖起眉头来,也都不敢开口,便都这样站着,五姨娘本来没火,看见这群呆样,倒愈发有些生气了。 祈男在屋里听见声音,神不知鬼不觉飘了出来,站在游廊下大咳猛咳起来,边咳边喘着气道:“这天太燥!又正是柳絮杨花飞扬时,我的嗓子,哎哟,我的嗓子眼,痒得难受。。。” 话音未落,一个大喷嚏迸将出来,祈男忙用手捂嘴,可怜兮兮地看着地上一群呆住了的女人。 玉梭最先反应过来,忙推桂儿:“快去快去!给小姐兑杯柑橘蜜薄荷果子露来!” 桂儿巴不得一句,抱着头正要开溜,想想有些不敢,又回头看了五姨娘一眼。 五姨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没听见九小姐的话?!一个个懒成精了!”说完便转身,走到一半时又停了下来。 几个大小丫鬟动也不敢动弹一下,只等她再发作,不料她只是加了一句:“给我也端一杯来,不用柑橘,换成玫瑰卤子!” 桂儿应了一声,脚底摸油,闪了,走过祈男身边时,后者冲她眨了下眼睛,桂儿咧开嘴,偷偷笑了。 回到屋里,祈男闷闷地坐在窗下,看着外头芭蕉的投影,心情便如这天气一般,晦涩难定。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又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似的。她的心跳得微微有些快,人便在凳子上坐不住了。 桂儿进来,正巧祈男起身,绣花不会,练练字总可以吧?她本意这样想来。 “刚才多谢小姐救我一命!”桂儿虽小,人极乖巧,放下雕漆茶钟便冲祈男笑了。 第十九章 山雨欲来 “这有什么?”祈男并不放在心上,她本意也不在喝什么果子露,因此便赏那小丫头:“你喝了吧!” 桂儿忙摆手摇头:“这我可不敢!上好的新泉水,兑着进上的柑橘蜜,又是姨娘亲手炼出来的薄荷露,奴婢可消受不起!” 祈男无所谓地耸耸肩膀:“这有什么消受不起?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玩意,若你不喝,我只管倒了。” 桂儿忙将茶钟护在怀里,张大了嘴不可思议:“这么好的东西要倒?若在家里时,我是想也不敢想的!小姐真不喝?” 祈男浅浅一笑:“所以才叫你喝了嘛!别浪费!” 桂儿这才将茶钟移到自己唇边,小心翼翼呷了一口,立刻极为惊艳地瞪大了眼睛:“好香!好滑!好甜!” 祈男嘿嘿笑着,走到里间书案前。上好的铜雀砚,配上歙县出产的徽墨,笔架上大大小小的紫管的彩毫笔,林林总总,无不提示主人的好学。 不过祈男好是好的,却总不能持之以恒,也就是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罢了。五姨娘也总让她不必,若磨粗了手可怎么好? 因此刚刚捏起笔来,桂儿就大惊小怪起来:“九小姐又要练字了?我得去外头张张,看姨娘在不在附近!” 祈男笑了,心想这倒是怪事。若在前世,孩子好学,父母该高兴才是,这倒相反了。 玉梭抱着大堆冬衣进来,看见后笑问:“可是小姐又要你来做千里眼了?” 桂儿鬼祟地摆手,缩着身子躲到帘子后头,向外猛一伸头:“没见人,小姐快写!” 祈男和玉梭一齐大笑起来。 展下玉板纸,不过写了几个字,祈男依旧只觉得心神不宁,不由自主地放下笔来。 玉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来也怪,有几天没收到驿站传来的信了吧?” 因筹备宛妃寿礼,宫中近月几乎每隔一天便通过礼部驿站传信过来,各种要求络绎不绝。不过确实如玉梭所说,最近不知怎的,已有五天左右,没有收到礼部来信了。 也就难怪,五姨娘和太太总是心情不好了。没有信,也不能问,这是众人皆知的规矩。宫里有话会告诉你,可身为臣子,是绝对不能主动发问的。 祈男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也是在担心这事。 是啊,宛妃之事对苏家大小来说,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说句不夸张的话,千里之外的娘娘掉了根头发,也够这里大大小小心疼上半天的。 “你提醒了我,”祈男若有所思地冲着窗外看去,骤然间从阴云密布的空中闪过一道截长的闪电,祈男吓了一跳,手里的细管狼毫便捏不住了,顺着桌子滚落到雕花的青砖地上。 吧嗒一声轻响过后,轰隆隆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一夜大雨,将杭州城里外浇了个精透,农家高兴了,城里却俱多抱怨。街巷多遭了水淹,走街窜巷的小贩出不了门,大家商铺也都关门做不了生意,因要抢救自家的内涝。 大宅朱门更是忙到不迭,就拿苏家来说,园里的池子溢出水来,各小院里也都聚下水来排不出去,主子们指挥,大小丫鬟婆子们齐上阵来,提盆拎桶,倒水忙乱。 唯有臻妙院里,五姨娘一大早就坐了竹辇去了太太房里,宛妃的生辰礼今儿便要运出去,她要做最后的整理。 待姨娘前脚刚刚出门,祈男后脚就从自己屋里溜了出来,她有个好主意,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正好趁现在实施。 祈男将丫鬟们一齐叫了起来,不许将水放出去,又将下水口用泥堵了,再将院门关了,坐只木浴盆在院里水面上游荡,又将池子顺水偷跑出来的鸳鸯和水鸭拘进院来,与丫鬟们一起,逗乐取笑不已。 玉梭联合桂儿,从游廊上呼喝,正将一只绿头水鸭赶去祈男的浴盆前头,祈男伸手来抓,那水鸭一见有人,慌得连划带潜,最后一跃而起,直接从祈男头上飞了过去。 祈男不妨对方竟有这一招,吓一大跳不说,头上脸上更被扇得全是水珠,一下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呆了半天,好容易眯出条小缝来,祈男咬牙骂了二句:“该死的东西!竟忘了它会飞了!” 玉梭捂着胸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家可是水鸭,不会飞怎么处?小姐看轻,倒说人家不是!” 祈男嘿嘿直笑,见又有只雌鸳鸯不经意向自己这里漂来,便又伸出手去。不料雄鸳鸯远远看见,连叫带扑冲了过来,祈男没捞到实处,又被扑了一头水。 这下丫鬟们愈发大乐,一个个笑得惊天动地,几乎没将屋顶掀了去。 就在这时,外头有个拍门,同样惊天动地,倒叫人奇怪,怎么那辆扇木门能结实成这样。 玉梭立刻慌了手脚:“不会是姨娘回来了吧?”一时不知是去开门还是躲起来,吓得她几乎没从台阶上直接滚进水里。 桂儿忙安慰她:“姐姐别慌,才出门时,小姐跟艳香说好了的,若姨娘快回就请她快脚回来先报个信儿!这必是艳香姐姐来了!” 说话间,丫鬟们便顺着游廊要去门口,不想祈男眼明手快,早划着盆来到了门口,哆嗦着站起来,将院门开了。 果然是艳香,想是从园子里挡近路先回来的,身上系的裙子湿了大半,鞋袜也都泡在了水里不成样子,脸色倒是大喜,气喘嘘嘘地道:“姨娘没那么快回来!” 众丫鬟,连同在盆里摇摆不到的祈男,皆大松了口气,玉梭心头松快,于是也说得出话了:“你这献勤的小妇奴才怎么今儿这么勤快?姨娘不回来,你倒先回来?看跑得又是汗又是水的!倒可惜了身上这条石榴红的裙子!” 艳香先指着祈男笑了个够,然后方嗔道:“你这烂了嘴的小蹄子知道什么?!宫里来信啦!这种好事不值得我回来传个话么?!” 一言既出,众人皆长吁出一口气来,祈男望天望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先谢菩萨,先拜基督。 第二十章 风云突变 好在丫鬟们没人看见,玉梭也不过微微皱了下眉头而已。 “快进来说话,”一个大丫鬟名唤玉霖的,忙招呼艳香进来:“将裙子换了,不然那色儿该褪进里头夹裤上了!” 艳香忙缩身不止:“我可不敢!一会姨娘看见了问起,我怎么说?说我先回来报信么?那以后你们**取乐,我可再不能回来透风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祈男忙喝住玉霖:“是你说岔了,差点毁了本姑娘今后的好事!” 玉霖讪笑几声,将尴尬压了下去。 “你们乐吧,我就是回来知会一句,想必姨娘回来得不会早,若回来心情也必大好,你们只管高乐就是!只别忘了我那份!”艳香笑嘻嘻地丢下话,转身向外走去。 祈男重新坐回盆里,用来做浆的一根竹枝向前一挥:“前进!孩子们!水鸭正在等着咱们呢!” 鸭子们不知是被她的语气,还是那支要命的竹枝,吓得呱呱乱吓,四下里逃窜,祈男看中最大的一只,一鼓作气,向其冲了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太阳也出来了,下水口的泥被冲的冲,散的散,院子里的水渐渐消退,祈男见水鸭们疲惫不已,不觉兴致也退去大半,于是命人将水放了,自己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盆划近台阶。 玉梭将她扶了出来,看看身上头上,直摇头叹气。 祈男则嬉皮笑脸:“怕什么?正好洗个澡去!姨娘回来,只当我才起身。。。” 她这句话还没说话,突然,停下口来。 玉梭觉得奇怪,正要问何事,祈男竖起食指,示意她也啉声。 游廊上零零散散,共有七八个丫鬟,这时也都被祈男的举动惊住,不由自主地停下手脚来。 这才众人也才发现,怎么院外,这么安静? 本来婆子们都在外头排水,整理花草,打扫园子,喧哗声不小,可不知何事起,外头一丝一星儿声音也没有了,幽谷般肃穆沉静,无声地有些渗人。 祈男本能地觉出了些异样,气氛不对,她想,空气中羼进了太多的不安,稠厚得几乎要凝固住了,简单来说,也就是令人窒息。 不顾玉梭的阻拦,祈男拎起湿漉漉的裙踞,顺着游廊向门口小步奔去,绣花鞋也湿了,踏在汉白玉石上,发出塔塔,塔塔的细响来,愈发衬得外头幽晦难明的寂静。 祈男以前从不知道,从游廊到院门口这段路会是这样长的,等走到门口时,她几乎觉得身上已经没了力气。 好笑!她在心里嘲讽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怕什么?才艳香不是来回,说宫里来信了么?姨娘也高兴的很,这都是好事,你怎么心慌成这样? 就算被人逮到在院里玩水,那又怎么样? 这家里谁也不敢惹你,太太也要给三分脸色的,有宛妃娘娘在,你怕什么?! 到底在怕些什么?!几天来不详的预感?预感是不能做数的! 给自己鼓足勇气之后,祈男终于伸手去拉院门的木栓,轻轻吱啦一声过后,门终于被找开了。 伸头向外看去,祈男惊奇地发觉:外头没人! 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臻妙院靠近园中水池,本是苏家风景最好的一处,不过也因此这里水灾最为严重,二十几个婆子早起便被打发到这里,通渠下水。 现在水不过半退,明晃晃地照出祈男的脸来,婆子们却一人不见了。 祈男有些不知所措,向外走了几步,拾级而下,却叫水拦住了去路。 真是奇怪,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 “喂!”祈男试探地叫了一声:“有人没有?”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拍了她一下,祈男打个激灵回头,原来是玉梭。 “小姐看见什么了?”久久不见祈男回应,玉梭不免着急,因此也冲将出来,并将头越过祈男肩膀,向外探去。 “吓死我了你这丫头!”祈男怒而回瞪,没有二字已到了唇边,突如其来的喧哗声,打断了她正欲出口的声音。 本来是空无一人的池边石径上,骤然出现了一群丫鬟,祈男一眼看出,其中有金香和艳香的身影,余者则都是太太房里的,后头还跟着几个粗壮的婆子们,也是太太房里的,七手八脚地抬着个竹辇。 是五姨娘! 出事了! 不待人群走到跟前,祈男已是脸色大变,本来拎在半空中的裙锯脱手而下,泡进了水里,而她却浑然不觉。 只因她看出来,竹辇上的五姨娘早已是无知无觉,面如死灰,竟是昏了过去! 果然是出事了! “金香!”玉梭跟她心灵相通,自然早看出祈男心急如焚,正好金香走在头里,玉梭顾不得有太太的人,径自大叫了一声。 金香明明听见,却不敢吱声,回头看了太太的大丫鬟玳瑁一眼,意思现在开不得口。 玉梭手脚直抖,再替祈男担忧,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了。 祈男控制不住地口唇直哆嗦,她竭力在心里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可平日里散漫惯了,欲于此时振作?谈何容易。 玳瑁面笼寒霜,再不是平日里和煦可人的模样,打头领着众人走到石径尽头,厌恶地看着脚下积水,口中嘟囔道:“都是死了一般懒待动旦!打早起到现在,连点子水也扫不出去?害得人身上这样尽湿了,回去又得新换一身!” 边说,边抬头瞥了祈男和玉梭一眼,明显这话,指得不是旁人,正是臻妙院里众人了。 祈男心头大怒,难不成你的意思让我来扫么?还是让我的丫鬟来理?这不是扫园婆子们的事?你白眼看什么看?小心不大的眼珠子掉下来! 玉梭却比她知趣,从背后拉了祈男一把,低低道:“先看姨娘!” 一语提醒祈男,她立刻跳进及膝盖的水里,水很凉,她身不由已打了个寒战,可现在不同以往,姨娘在那头等着呢,她不能后退,只有向前。 虽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性情如五姨娘这火爆刚强之人,竟一路昏厥地被送回来,再加上刚听说宫里来了信,祈男的心,瞬时沉进了深渊。 第二十一章 风云突变〔二〕 难道说,是宛妃娘娘?! 不待她多想,金香已在那头不耐地叫将出声:“你们倒是出来些人接着呀!难不成就将姨娘丢进这水里?!” 这话太过阴冷尖刻,别说祈男,就连玉梭也听不下去了,她扑身向前,赶在祈男前头,趟水到了人群面前: “好姐姐,不敢劳动,姨娘我来接着,姐姐和妈妈们,这就请回吧!” 玉梭的声音柔中带刚,且占理带情,有着不容玳瑁拒绝的凛然。祈男心中一荡,不觉正眼看了看玉梭。 关键时刻,自己竟不如一个丫鬟,祈男由不得生出些惭愧,可现在不是多想这些的时候,身后臻妙院的丫鬟们倾巢而出,祈男更比她们走得还要快上许多。 “且不必都来!我来扶姨娘,你们几个去院里搬些石砖来,将那水里垫上,好走些,也免得大家都湿了鞋袜!” 玉梭有些意外地看着祈男,原来小姐冷静并正经起来,竟是这般聪慧伶俐?!平里真没看出来! 小丫头们蜂拥而去,不一会儿积水里一座小小石桥便赫然架了起来,趁此机会,玉梭悄悄问着金香:“好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好好地去,回来就成了这样?” 金香尚未开口,身后太太房里的郝妈妈冷笑着抢在了头里:“这还用问?总之一家子都叫她害死了!姨娘这样晕过去倒是幸运!太太就没有这样的福气了!房里多少事要打点,还得顾着外头!” 叫她害死?!谁是她?她是谁? 难道是宛妃娘娘?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可事实摆在眼前,宫里来了信,五姨娘昏得死人一样被抬回来,太太房里,平日里就算恨得心头滴血也不敢凌厉相对一句的下人们,如今却变得这样冷酷而猖狂! 不是宛妃,又会是谁?! 祈男的心,越发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郝妈妈明显看出她的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灰,眼神中掠过一丝冷厉,嘴角翘起嘲讽地笑来。 “所以老话说,福运到时需尽积!又说,事不三思终有悔,人逢得意早回头!看吧,如今倒了势,往日里积下的债,这就都要开始,慢慢还了!” 祈男再也忍耐不住,就算玉梭在她背后紧紧拉住,她还是从口中迸出一句话来:“妈妈也知道往日?往日妈妈是怎样?现在又怎样?既说事不三思终有悔,妈妈怎么自己倒这样乱放起厥词来了?!” 郝妈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张着黄巴巴皱兮兮一张老脸,恶狠狠地杵在祈男眼前。 祈男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麻烦请让让,我还得去扶姨娘呢,要不然您来?!” 郝妈妈怒目相视,当着自己院里,和太太那边众下人的面,祈男毫不退让。她的身量没有郝妈妈高,十二岁的小丫头,还是一脸稚气,只是眼神,她的眼神沉着冷静,带着些她这个年纪没有的睿智和肃穆。 郝妈妈退缩了,说不清为什么,这个小小庶女的眼神,让她心底一直坚持的鄙视,有些动摇了,祈男黑曜石一般的眼珠,直盯在她脸上,那清冽眼神中透出凛然傲气,那高高昂起的小巧下巴,无一不在提醒郝妈妈,好狗不挡道,速速给本小姐让路! 于是郝妈妈让开了,身后的众丫鬟也情不自禁地让出条道来,祈男拖着湿漉漉的长裙,慢慢从人群中走过,走到五姨娘所在的竹辇跟前。 婆子们早将竹辇放下了,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多出哪怕一分力气,若不是有艳香一人扶住那东西,五姨娘早滚落到地上水里去了 一见伸手,玉梭也立刻跟上了她,二人协力将五姨娘扶了下来,锦芳整个人如烂泥一样,既无知觉,也无力气,只管摊在祈男和玉梭的手上。 到底人小力微,祈男立刻觉得力有不逮,好在玉梭大她几岁,比她有劲,竭力将五姨娘向自己身边拽了拽,多少减轻了祈男的负担。 金香和艳香也就随即上前,四人合力将锦芳连拖带抱,挪了出来。 郝妈妈连着玳瑁,并太太房里众多下人,幸灾乐祸地袖手看着,个个皆面浮冷笑。 祈男只作看不见,她现在一心只想将锦芳拖回房里,再好好问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容易将人带回到院门口,祈男已是又汗又水,浑身尽湿了,几个丫鬟也是一样,狼狈不堪,不成人形。 “好了,郝妈妈,咱们的事也算了了,真正是**烦一桩!不过从今往后,咱们也可少往这臻妙院走了,倒也比从前省了许多麻烦!”玳瑁带笑对郝妈妈道,语气中全是不屑。 郝妈妈会意,配合地笑回道:“可不是?早就不想来了,到底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日总撞着恁瘟死鬼小奶奶儿们,把人魂也走出了,现在可不是好了?!” 臻妙院的大小丫鬟们听得脖颈后头都气出火来了,有多事又不知近情的正要回嘴,祈男冷如冰霜的声音即刻传来:“姨娘不好,正要静养!快将院门关了,免得听见些不干不净的声音,搅得人心烦!” 话音未落,玉梭极默契地就将院门,咣当一声,合了个严丝合缝。 郝妈妈气得打迭,刚要回嘴,玳瑁拉住了她,冷笑道:“让她嘴头上且逞些能去!妈妈也是知道的,现在的情势下,且看她还得得意几天!” 郝妈妈释然,也就笑了:“可不是?还是姑娘看得清楚!今儿过了,还有明儿 ,明儿过了,还有将来呢!不信就一辈子不出这个臻妙院?若真如此,倒是太太和咱们的造化了!” 众人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隔着院门,金香艳香几没将牙咬碎了。 祈男并不理会,进门之后,锦芳便由丫鬟们接了过去,玉梭赶紧拖着她去了自己屋里净房,沐浴换衣。 好容易整理清净,换上干爽的家常杏黄缎面底子红白花卉刺绣交领长袄,并一条葱黄绫十二幅湘裙,祈男急匆匆催着玉梭快将裙子系好,要赶去看五姨娘的情况。 第二十二章 惨不忍睹 玉梭看看她头上,乌发如云,钗环半褪,想说将头抿好了再去,可又知祈男此刻必心中油煎一般,便没说出口去。 拎着裙子,祈男只恨自己不能飞起来直扑到锦芳跟前,待进了房间才发觉,锦芳人还昏迷在床上,金香已替她擦洗过身子,也换好了干净衣服,此时正在她床前,焦急地不住观察锦芳的脸色。 “到底这是怎么回事!”祈男一把拉过金香,到了外间:“才不是说宫里来信了?姨娘和太太还高兴得很,怎么片刻工夫就成这样了?!” 金香一肚子积气和郁闷,终于这时发泄了出来,只听得哇地一声,她张嘴大哭起来:“还说什么宫里来信呢!就是那封信来了才搞成这样的!也不知信上到底说了些什么,太太接到手里,本是欢喜异常,姨娘自不必说,也是高高兴兴的。不想展开来一看,太太是眼也直了,脸也僵了,话也说不出来了,整个人都傻了!” 祈男沉默不言,直待金香哭了个痛快之后,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可是宛妃娘娘出事了?” 她这一问不要紧,金香还没来得及回答,里间床上陡然传来一声哀嚎:“我的儿啊!” 外间所有人都被五姨娘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了一大跳,祈男立刻冲金香摆手,示意其不必再说,人也随即窜到了里间,冲到了锦芳床前。 “姨娘,你醒了?”小心翼翼地问候了一句,祈男注意观察着锦芳的脸色。 此时的五姨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威风,豆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滑落,先只是呜咽,过后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要哭,直到最后,放声号啕,哭了个惊天动地。 她这一哭真有三年不雨之冤,六月飞霜之惨,艳香和玉梭并不敢进来,只站在门口珠帘下,听见这悲音,也禁不住抹起泪来。 金香躲在床前的帷幔下,早成了泪人,整个屋子里唯有祈男,保持着高度的克制,和冷静。 “姨娘先别哭,有什么说出来,心里也舒服些,大家商议着,也好思量出些法子来。”祈男明白,现在自己和五姨娘,连同这臻妙院里所有的下人,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烦。 靠山出事了,大树立不牢了,阴影下头的蝼蚁不被牵连才怪! 五姨娘边咧着嘴大哭,边嚎出声来:“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太说了,信上写明了的,祈蕙她不知怎么的,惹得皇帝动了气,贵妃做不成了,说好的生辰也不办了,人么,也被打进冷宫了!” 冷宫! 祈男身上立刻冒出成片的鸡皮疙瘩来。 宛妃被打进冷宫了?! 苏家怎么办?自己怎么办? 一瞬间,祈男脑子里闪过万千个念头,不过归根结底,就是上头那两句话。 如今苏家现有的一切,可以说无不是托了宛妃的恩宠而得来,宛妃进了冷宫,无疑是在苏家头上拢上大片的乌云,可以想见,暴风骤雨,也就不远了! 再者,且不说外头,五姨娘一直以来眼睛长在头顶上,无非也是指着宛妃二字,园子里众人因此对她服帖三分,太太也对她礼让三分,也不过是因了这二个字罢了。 现在怎么处?!宛妃一倒,后院里的新仇旧恨,也就快要发作出来,才刚送锦芳回来时,玳瑁和郝妈妈的态度,便是十分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自己躲在大树下好乘凉的好日子,难不成这就要到头了么? 祈男绝望地抬头看天,无语凝噎。 五姨娘哭得涕泪齐下,最后总算能说出话来。原来她并不识字,从来宫中有信都是太太看过之后,再细述给她。 自然也有不放心,生怕太太有所隐瞒从中做祟,因此每回信到,太太念过之后,锦芳总要将信要过来,再给自己的心腹,苏家的二管家,苏伦成,让他再给自己说上一遍。 从久以来成了习惯,太太心里明知对方信不过自己,为大家面上好看,一年前开始,宫里来信后,太太便直接叫过苏伦成来,将信交到他手中,当众念出来即可。 今儿的信便也是如此。 苏伦成念到最后,人已经软摊在地,太太和锦芳更不必说,直接就垮了。 其实信上并无太多内容,总结起来就是:皇帝下旨,废去宛妃名号,贬为贵人,打入冷宫。 “可是这到底为了什么呀!”祈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前几日还好好的?皇上说要好好要宛妃过个整生日,这才几天时间就变了?” 锦芳哭得头也抬不起来:“我苦命的儿啊!”这句话翻来覆去,又开始在她口中念叨。 金香悄悄走到祈男身边,低低地道:“九小姐,信上什么也没细说,只说咱家娘娘费了,原因什么的一字未提。想是礼部不敢声张的意思。具体如何,只怕还得等咱家老爷的家信。怕是也就快到了。” 祈男听见便没什么说的,锦芳却不听还好,一听愈发哭得气也上不来:“还什么老爷家信?老爷怕又气又吓,不知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呢!” 顿时一屋子下人,连带门口偷听的小丫头们,一个个皆又抽泣呜咽起来。 祈男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有。说实话,前几日她已有不好的直觉,向来宫中有信到的,为何在宛妃生日将近时没了?这本身就是个不好的预兆。 再者,伴君如伴虎,宛妃受宠的日子已算不短,有所败落,也实属自然。上一次老爷来信时,便隐隐提到宫里最近新选了一批秀女,似乎其中有几个好有些姿色。 帝王多是弃旧怜新的,一厌恶就弃如敝屣,毫无情义。老爷信上的话,尤在祈男耳边。 本来一家子大小因此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锦芳也缩进尾巴做了近二个月人。不料后来皇上又下旨,要亲替宛妃做个生辰,又有封为贵妃之意,这才安抚了苏家大小。 可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到底祸事还是躲不过去,逼上临头来了。 第二十三章 成长代价 祈男知道,现在追究原因已经不重要了,随他是皇帝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宛妃真的做错了事被罚,被贬打入冷宫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自己和五姨娘的苦日子,从今儿开始,必将正式地揭开帷幕了。 祈男不敢再多想下去,见锦芳越哭越厉害,又有要晕厥过去的趋势,忙吩咐金香:“现在别再提这个了,快去小厨房叫胖师傅做一碗安神汤来!艳香!” 外头应了一声,艳香小步跑了进来。 “你将那铜炉里安息香点上,再叫个小丫头来替姨娘抚抚胸口,一会汤来,你们几个看着姨娘喝下去!” 丫鬟们愣了一下,祈男跺脚急道:“非得看着姨娘再倒下去才动不成!” 众人一哄而散,唯留下玉梭,怔在当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祈男。 九小姐怎么瞬间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个慵懒散漫的苏祈男不见了,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目光坚定,沉着稳当的大家闺秀,虽则脸色依旧惨白,可那股子睿明端庄,处变不惊的气质,却是她以前从未在祈男身上看到过的。 祈男明显感觉到了玉梭的目光,她心里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可值得奇怪?以前不过是用我不上,万事有人替我抵挡罢了。 现在则是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硬着头皮上,怎么样?你到底是上还是不上? 将这绕口令心中连着默念三遍之后,祈男走到锦芳床前,弯腰下来,语气极温柔地道:“姨娘,快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处呢?” 本是劝慰的话,不想倒如火上浇油,愈发将锦芳的哀怨激发了出来,她抱住祈男,连哭带嚎地道:“我苦命的儿哟!今儿她在宫里可怎么处哟!我苦命的儿哟!丢下我们娘俩,今后在苏家可怎么处哟!” 祈男身上顿时被糊得全是锦芳的眼泪鼻涕,心里亦是无可奈何。是啊,平日您老人家做惯了皇太后,得罪了上下不少人,如今一下从云端被打落下地,真正是不知怎么处了! “姨娘快别如此,外头正有不少人要看臻妙院的笑话呢!如今姐姐不好了,姨娘更要自立起来,别叫人看轻了!姐姐如今正是需要家里支持的时候,姨娘自己尚不能振作,怎么宽慰支持姐姐?!” 锦芳虽悲痛欲绝,到底还是被祈男这话说中了心扉。是啊,一向她最要面子,怎么能叫人看笑话?且祈蕙她,她。。。 唉! 想到那个给自己带来富贵,带来荣耀的女儿,此刻怕正孤零零一个人守着座破殿,叫天不应叫声不灵,锦芳的心碎了。 祈男见对方眼泪有缓和下来的意思,立刻趁胜追击,双手握住锦芳的手,柔和却有力地道:“姨娘想想看,太太尚不知能不能靠得住,姐姐在那宫里,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咱们臻妙院了!姨娘若垮了倒了,姐姐得多伤心难过?本自受了打击,还能再向她身上加担子不成?!” 锦芳的眼泪慢慢收了下去,虽则脸色还是很差,到底还是渐渐平静了下来。祈男握着她的手,默默不语,陪她坐了一会。 片刻之后,安神养息汤送了上来,胖师傅用了上好的肥母汤熬出来的,除了药料,又加了一小包新进的龙井,又香浓又纯酽。 祈男从金香手里接过碗来,轻轻吹了吹,试过不烫正可入口,方将小金杏叶汤匙交到锦芳手里,自己则依旧捧着碗,面对锦芳端正坐着。 丫鬟们进进出出,点香的点香,放帘子的放帘子,眼光却只在祈男身上打转,看得出来,都被祈男的变化惊住,并感动。 小姐一下长大了!果然老话说得不错,苦难令人成长啊! 祈男对众人所行的注目礼,视而不见。妈蛋的,我本来就不小,以前只是懒得表现好吗? 就值得你们这帮小蹄子这些失惊张怪的! 还是说,以前真的是,太过放纵自己了? 要不是手里有碗,祈男还真有点想去挠挠自己的脑袋。 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下去,五姨娘锦芳恢复了精神头,推开碗放下勺,她一个翻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艳香,你去叫了伦成来,我有话吩咐他!”精神一恢复便开始发号施令,锦芳就是这样的性子。 艳香有些犹豫,才太太命人抬了姨娘回来时,明明吩咐过,只令姨娘在院中将息养神,不得外出,也不得招人入院的。 平日里太太的话对臻妙院的人来说,基本不算个事儿。可现在形势变了,今日不同往日,那么,到底是听姨娘的,还是听太太的? “你怎么还不去?”锦芳有些不高兴了。从来她是说一不二的,怎容得人耽搁自己的话? 祈男看出艳香的为难来,忙接过话道:“姨娘真是个性急的人,才好些又劳动不止的做什么?养神养神,不养哪来的神?有话等到午后再说不迟,眼看就到吃饭的时间了,成叔也要吃饭不是?这会子叫了他来,是让在这里吃呢还是出去吃?在这里又不成了规矩。” 锦芳脖子一梗:“有什么不成规矩?我的地方我的厨房!留个下人吃饭有什么了不得的?” 祈男心想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现在不是以前的好不好?! “如今家里出了大事,成叔少不得外头张罗,姨娘有事即便迟会子也不怕耽搁,再说,太太那头。。”祈男没赶上阻拦,金香多嘴抢在头里开了口,话到最后,看见祈男赶紧收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锦芳本来心想算了,不料听见太太二字又将腰杆直了起来,眼里闪出凶光来:“你们这起小蹄子,看见宛妃倒了就不拿我当人了是不是?” 祈男见金香涨红了脸,赶紧上来推她:“你先将碗送出去,再看看厨房里今儿有什么菜,叫胖师傅添些姨娘爱吃的做出来!” 金香心里念了声佛,立马开溜走人。 锦芳还想叫住她,却被祈男一把捏住了手:“好姨娘,看才喝了汤又动气!”边说边轻轻推送,玉梭也小心上来帮忙,到底还是将锦芳扶回了床上。 第二十四章 上门领人 锦芳挣扎几下,竟没能挣脱出来,心想这丫头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还有玉梭这小蹄子,怎么跟这丫头一条心到这个地步?不说话便有心神默契了? “你们别只管推我,你也知道,外头多少大事,”锦芳人在床上,心却不死:“我不料理谁来管?” 现在没有您插手的份了!太太上头端坐着呢! 这话祈男知道,是断然不能出口的,不然就是自己找死。锦芳的心情她也能理解,说实话她更比其着急得多,靠山倒了倒了!不能享福了享福了! 不过祈男也十分清楚,现在不是赌气耍狠的时候,家里突生变故,正需定心看清形势,再者玳瑁和郝妈妈刚才的嘴脸已经十分明显地表达出,太太此刻的意见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硬撞南墙非好汉! 正当锦芳喋喋不休,祈男曲意软语宽慰对方时,金香一脸惊慌地跑了进来。 “回小姐,姨娘的话!管事齐妈妈来了!” 齐妈妈是园子里的管事,管着各房及园子里下人的花名册子。她也是太太的陪房,贴身心腹。套句现代的话来说,园子里众奴才下人的人事任免,皆经她手负责。 这时候齐妈妈来?定不会是好事!祈男正要劝锦芳留在屋里休息,不想对方动作更比她快,祈男来不及拦下,锦芳就已经跳下床来,越过她的身子,向外间走去了。 去年,因五姨娘执意将胖师傅要到自己院里来,齐妈妈有心护言,二人在太太面前便有些言语不合,一来二去的,便结下了梁子。 太太也知道,因此有话从不叫齐妈妈到臻妙院来传,就怕生事的意思。 今日却是她上门来了,祈男在心里重重叹息。 “哟!这半天了,你们院子外头还汪着许多水?叫人怎么进来传话?”果不其然,齐妈妈拍开院门后,便没好气地对着小丫头桂儿抱怨道。 桂儿不敢回嘴,只有陪笑。 齐妈妈沉着脸,瞪了桂儿一眼,越过她气势凛人地向院内走去,此时院子里也还残存些积水,因早起玩乐的缘故。 齐妈妈腮帮子简直要垂到脖子上了,恨不能直接在头上挂块我生气的牌子,本来不想绕路,见白石子甬道上全是水,拎着裙子就去了旁边的游廊,边走还在不住地抱怨:“今儿来这一趟,倒了老婆子八辈子的血霉!” 丫鬟们静悄悄地站着,一个字也不敢提,齐妈妈冷笑着从她们身边过,也不拿正眼瞧人。 锦芳早在门口台阶上候着了,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这会子齐妈妈来就是要生事,不过她怕过谁?宛妃是倒了,可她火爆的性子没倒。或者说,还没及得上倒。 “怎么今儿劳动齐妈妈大驾了?我们这里可伺候不起您这样的大人物!早知道倒了血霉,就该回了太太别来!” 齐妈妈听了锦芳的话,愈发冷笑连连:“想不到太太那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五姨娘您老人家倒还跟从前似的,没事人呢!还有空跟人斗嘴打牙的?真是应了那句话,闲得没事的人,就会找事!” 本来就心理身理极不舒服的锦芳,被齐妈妈这样一番夹枪带棒的攻击之后,终于失去了理智,柳眉倒竖,星眼圆瞪,双手叉腰,恶狠狠地怒斥起来: “我说今儿怎么就一天不顺心呢!原来死不掉成了精的老乌鸦在老娘面前刮噪!” 见话头不好,祈男立刻上来要劝,不想刚刚拉住锦芳的衣袖,就被她拔手一甩,直接丢到了身后。 祈男没料到锦芳反应如此之快,当下就仰面朝天地向后倒去,幸好玉梭眼明手快扶她站稳,不然咱们的九小姐,今儿可就要失礼于人前了。 拨开祈男,锦芳犹自口中喋喋不休:“我怎么就跟人打牙闲混了?怎么就找事了?要不是你进来就调唆着,我才懒得跟你多嘴!你才说太太心里急,那我心里就不急?那可是我亲生。。。” “姨太太,这话您可说得太过了吧?”齐妈妈冷若冰霜地截住了锦芳的话头:“宛妃娘娘,哦不对,现在是宛贵人了。宛贵人那可是太太的女儿,太太拉着手送出门去的。您老算哪一门哪一户的?小姐都是太太的,您也不过就比我们 高半个头罢了,倒会说笑起来,太太才是真得懒得跟姨太太计较呢!若真细论起来,您老可连站的地方也没有!” 锦芳简直要被气撅过去了,什么时候她受过这种重话? “放你娘的辣燥屁!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老娘面前放肆,你,你,我,我跟你。。。” 还是没让锦芳将话说完,齐妈妈不慌不忙,再将开口迎头堵住了对方:“我说姨太太,你长不长心眼?有没有眼睛?外头忙得火烧眉头了,您只是这里裹乱!我没工夫跟这里闲扯!胖师傅呢!叫她出来,我领了回去交给太太复命!” 什么?!锦芳是一气未了,又来一气! “阿胖是我的人,凭什么交你带了去!”锦芳眼里闪出绿光来,恨不能直上去撕吃了对方。 “你的人?”齐妈妈嗤之以鼻:“这园子里哪一个不是老爷太太的人?什么时候您老也挂上号了?敢情我们都是您老的人?您也不撒泡尿照照,您有那么大的脸么?!” 五姨娘一肚子忿气无处着,双腮红上更添红,张大了口,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来。是啊,面子是别人给的,更是实力的昭示。现在没了里子,谁还给你面子? 祈男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算宛妃倒了台,太太这样紧逼着上门来,也有些过份了吧? 不过也难怪别人,五姨娘这三个字平日里在苏家太过响亮,太过耀眼,是不将别人放在眼里的。 现在墙倒众人推,太太更是推在了最头里,五姨娘和太太争风不是一日二日的事了,以前太太碍于宛妃,不敢不给五姨娘面子。 现在呢?只说二个字,逾越!太太占理,五姨娘只有吃瘪。 第二十五章 形势逼人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亲娘,且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祈男不得不开口帮着锦芳: “齐妈妈,您这是何苦?既然说累了,又这样大呼小叫的,劳神伤身,又失了规矩,也叫下人们看了笑话。” 祈男慢慢走到锦芳身边,半个身子压在她前头,缓缓开了口,语气镇定委婉,不急不躁,倒正与锦芳相反。 “您平日里是个管人的,如今太太打发了差事来,不说办事,先跟姨娘斗起嘴来,今后再说人,怎么好开得口呢?” 齐妈妈张大了嘴,怔住了。 她没想到,一向懒散不理事的九小姐,会有这份胆量,和担当,且看其年纪尚幼,说出话来却不卑不亢,更有理有据,叫人一时竟回不上话来。 还有一点,祈男到底是位小姐,没出阁的小姐都是娇客,谁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宛妃就是最好的例子。 太太也就是在这一点上吃了亏。虽说人家现在不中用了,可到底还是抬举苏家过了近十年的好日子不是? 想到这里,齐妈妈本来剑拔弩张的神情缓和了下来,说出话来,语气也多了三分恭敬和礼节:“九小姐的话,有些道理。既然九小姐 这样说了,我也没别的话。只是太太叫我领人,我只有照办。这是正事,小的不敢耽搁。若九小姐不肯放人,或是有人不肯,我只管带了九小姐去回太太,别的事,身为奴才,不敢多理。” “不许放人!”锦芳这时又来劲了,全然忘了刚才自己被噎得上气接不到下气的模样。 祈男并不转身,只将左手轻轻放到了锦芳肩膀上,其实就是搂住了她,这才觉出锦芳身子瑟瑟直抖,心中陡然生出些怜悯之意来。 好姨娘!形势逼人,现在不同以往了! “太太既然要,自然有太太的道理。我们不敢驳回。玉梭,”祈男唤了一声:“去小厨房里领了胖师傅出来,叫她跟齐妈妈去吧!” 锦芳疯了一样的从祈男手下迸了出来,祈男死死拉住她,又叫金香艳香上来帮忙。她知道锦芳不肯,可是不肯也不行。 齐妈妈得意洋洋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多少天积下的怨气,一朝散尽。还不止呢!她黄澄澄的眼珠里,霎时有戾气迸出。 五姨娘,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还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跟您秋后算帐呢! 胖师傅到底还是跟了齐妈妈走了。锦芳大闹一场,声嘶力竭,再次晕过去,被抬回了自己屋里。 玉梭有些担心,有些恐惧,现在不知怎么的,跟以前掉了个,不再是她提点祈男,而是处处要依靠祈男了。 “小姐,姨娘这样下去,可怎么好?”玉梭的声音抖抖的,眼里包着一汪泪。 祈男坐在锦芳的床前,早先她已命了小丫头露儿去二门外,请个医生回来看看,这会儿只有静候。 “怎么好?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祈男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既生变故,姨娘心里不痛是不可能的。今后也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了,自然要有此一病。不过如同脓头,出来清干净了,虽留下个疤,也算好了。” 玉梭听着祈男的话,将信将疑,不过看对方说得态度十分坚决,眼里的泪倒是收回去一半。 会好么?能好么? 祈男知道,自己这话不过是安慰身边这个丫鬟罢了。姨娘到底能不能好,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脓头拔出后,其实还有一种可能的,那就是越烂越大,最终弥漫全身,直至崩溃。 希望事情不会真到那一步才好!祈男微微摇头。 “九小姐!不好了!”露儿从外头连蹦带跳地进了,脸色焦黄,豆大的汗珠挂满了额角。 金香守在外间,听见声儿不好,一把就将露儿拽出了房门。 “你找死啊!”金香压低了声音呵斥道:“没见姨娘都成了这样?还大呼小叫的!” 露儿慌得不行,祈男随即跟了出来,拉过她来问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说,不要慌!” 露儿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本来去二门外,预备找个相熟的小厮寻太医来,不想二门外的都跟串通好了似的,一个个只说是没空,没一人肯出去的!” 金香气得眼睛都红了:“这必是太太吩咐下去的!”她有些失控地叫出声来:“就算平日有些不和,不至于有病也不让人瞧吧?!真出了事怎么了得?” 艳香也在旁边摇头:“才领走了胖师傅,眼下又不许人瞧五姨娘,当真太太是要赶尽杀绝了么?” 祈男立刻上前来,一把先将艳香的嘴捂了,然后回头向屋里看去。还好,五姨娘比上回晕得结实,一点儿没有听见的意思。 “你们都收了抱怨吧!”祈男声音不大,却极有镇定人心的力量:“都这样起来怎么处?” 丫鬟们悄悄收了眼泪,一时间没人说话,静悄悄中,各人的心情略有些平稳下来。 祈男这才又开了口:“姨娘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气急了,心头郁结又过发散不出来。我记得房里还有半包钩藤,金香你取了,用戥子对准了称出五钱来,浓浓煎出一碗来,先给姨娘喝下去再说!” 金香不敢耽搁,应声去了,到锦芳床前拣妆里一寻,果然黄纸包着,小半包钩藤收在里头。 于是取了出来,又将戥子上星儿对得准准地,称出来给祈男看了。 “小姐好记性!”露儿边捞起袖子擦汗抹泪,边情不自禁地赞道。 祈男不及回应她的话,立刻就叫金香守着红泥小炉煎出来,又吩咐艳香:“厨房里还有泡好的百寿长春酒呢!这药且得煎上一会,你先倒一小钟酒来,给姨娘喝下去!” 原来那百寿长春酒,是用了上好的党参、生地、茯苓,白术、白芍、当归、神曲,并川芎,桂花,桂圆肉,按比例加入上好的南烧,泡兑出来的,最后过滤时再加入冰糖,极是补肝益肾,补养气血,健脾助运。 第二十六章 失势遭殃 这酒本是锦芳命了太医开出方子来,让胖师傅预备给二老爷回来时享用的,现在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眼下锦芳虚劳心伤,倒是正对了症状,因此祈男才让艳香砸了泥头,倾出一小钟来。 锦芳紧闭着眼睛,嘴巴也跟蛤蜊似的,死也不肯张开。祈男不知道她是真晕得死过去的,还是装得不省人事。 不过现在可由不得。祈男命艳香在后头扶靠着,自己左手捏开锦芳的嘴,右手端了酒杯就向里灌去。 锦芳勉强咽下去半钟,片刻之后,哭叫出声来:“好苦啊!” 祈男命人收了酒钟,不言不语地坐在床前。 现在就苦了?苦日子还没来呢! 祈男心里明镜似的,看太太这架势,是预备新帐旧帐一起算了。 只是到底为何,宛妃被贬?这事还有回旋余地没有? 祈男只恨自己穿来时没带手机,少了多少联系的机会? 不过后来一想,自己智硬呀!带了手机又怎么样?没有机站,对方也没有手机,你往哪打?! 看来是急糊涂了。 眼下只有慢慢等了,边熬边等。、 “老爷独身一人在京里,知道这个消息不得急得什么样儿呢!”锦芳边哭边喊:“我的老爷呀!你要知道芳儿在家里受人欺负,竟连个厨子也保不住呀!” 祈男的心愈发沉甸甸的。倒不是为了什么受欺负。说实话老爷对五姨娘好,开头为其美貌,后来就全因为宛妃了。 现在宛妃失势,大老爷二老爷不知会不会被牵连。要知道,二位老爷仕途发展,那可都是托了宫里有人的福。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失势,全家遭殃。 这道理,是个人都懂。 “不行,我得叫伦成来,我得叫他写封信给老爷,我得让老爷给我做主!”不知是不是祈男的沉默让锦芳觉得有些无聊,她哭了半天得不到回应,突然又来了邪劲,一个翻身,就要从床上下来。 祈男哭笑不得,看来这五姨娘是略好些就要生事。 只是不知道,若她知道二门外寻不到人,将会做何感想呢?苏伦成这个滑头,一向看中五姨娘气焰高油水足才靠过来的,现在又将在太太和这里,做何选择呢? “姨娘!”祈男一把将锦芳按回床上去:“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点道理姨娘该比我明白!还有,成叔以往是略有些风吹草动就要向臻妙院跑的!现在出了这样大的事,姨娘里外晕了二回,你看他有个影儿过来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锦芳呆住了。 金香送进药汤来时,屋里正是一片愁云惨雾,锦芳抽抽嗒嗒地哭个不住,到了现在,她才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祈男呢?并不开口安慰。她知道,哭出来反而好,憋在心里,更容易出事。 以前太享福了,现在看来老天要有意磨练自己了。祈男鼻子有些发酸, 不过还好,她没有眼泪。不是不伤心,不是不难过,只是她知道,现实临头,只有接受。 难过当不了武器,伤心更伤身。以前自己不屑而为的那二个字,现在不得已,而要认真严肃地为上一为了。 二个什么字? 宅斗! 这天下午,祈男和众丫鬟好说歹说,总算劝得五姨娘锦芳喝下一碗安神汤,小睡了片刻。祈男也算得半日喘息之机。 太太房里再没了动静,也没叫人再来传话。金香遣个小丫头出去探探风声,回来却说什么也没打听到。 因园子里的人,见着是臻妙院的,躲避不迭,更谈不上说句话了。 “你就没去你姑妈那儿打听着些?!”金香在那小丫头额角上重重点了一手指:“她总不能连侄女儿也嫌弃吧!” 小丫头哭丧着脸:“姑妈是上夜的,这会子还在家里没进来呢!” 金香顿时哑口无言,只是心里不好受,便又重重戳了小丫头一指,半晌方狠狠地道:“那就到晚再去打听!不探些什么出来,别说姨娘,我就先叫你顶了石头院里跪到明儿!” 小丫头唬的眼里飙出泪来,玉梭路过听见,叹了口气道:“金香,平白地你吓她做什么?一会再叫她去就是了!” 金香这才罢了。 玉梭手里捧着个剔犀“福寿康宁”的香片盒子,悄悄走到金香身边,问道:“姨娘可醒了没有?” 金香愁眉不展地摆手:“没有。不过醒来也是生气,倒不如多睡会子。” 玉梭点头:“可不是?九小姐也这样说。才特意从屋里寻出些安息香来,这不,叫我送进姨娘屋里,点起来。” 金香一听,忙接过盒子,又是叹又是赞道:“还是九小姐有心!”说着凑近玉梭耳边,压低了声音又道:“只是平日再看不出来,九小姐原来这样体贴又知事!” 玉梭心酸地道:“也算是姨娘因祸得了福吧!以往虽则姨娘嘴上厉害些,到底还是她庇佑着小姐。如今看看,倒有渐反之势了。” 金香眼圈红了,也不多说,捧着盒子进了锦芳屋里。 回去后,祈男问着玉梭:“东西送去了?” 玉梭点头,看看祈男脸色也不太好,正要劝她歇息一下,不料祈男又有话吩咐:“你去小厨房里,看看晚上有些什么吃?胖师傅一走,晚上这餐只怕姨娘又要生气。” 玉梭顿觉有理,立刻转身就向外走去,不想刚刚走到外头,就听见正房里有声音吵了出来: “你们一个个黑了心不怕天打雷劈的下流种子!” 一听就是锦芳的声音。 祈男本来已经褪了钗环放下头发来,预备躺一会养养精神,这时听见吵闹,来不及将挽起头发来,忙就赶了过来。 玉梭见状,也跟在其身后一起进来。 刚刚将门口那挂撒花洋红的软帘揭开,祈男脚还没迈进门槛,便由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右首花几上本来一只法花牡丹花粉彩梅瓶不见了,地上全是打碎的瓷片,又到底泼洒得都是水,两边彩漆描金厨柜上都湿了个净透。 第二十七章 太太来了 花几对面的香几上,铜香炉滚得不见了影儿,只留下一地的香灰,混进水里,越发是一塌糊涂。 金香手里的香片盒子也不见了,地上都是撒落出来的香饼,泡进了香灰泥水里,盒子则不知飞去了什么地方。 锦芳披头散发地站在外间屋子中央,怒气冲冲,脸上涨得通红,眼睛也红了,真正好像个恶鬼一般。 这不用说了,祈男一见便知发生了什么。 “金香,你怎么这样不小心!”知道归知道,话还得这样开头,祈男拎着裙边进了屋子,既要小心不踩中地上的垃圾,又要小心不踩中锦芳心中的地雷。 金香一手捂脸,一手也同样拎着裙子,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地回道:“我,我才进来,没发现姨娘已经醒了。正要去香炉里添香,姨娘从背后出来,我吓了一跳,不小心就打翻了香炉。姨娘生起气来,就。。。” 其实香炉是锦芳打翻的,她不让金香再往里头添香饼。不过当了面金香不敢直说,只得含混开口。 祈男暗中推金香出去:“你怎么这样不小心?难怪姨娘生气!还不快出去!叫小厨房里做几道姨娘爱吃的菜,晚上送进来!” 金香立刻预备开溜,不想锦芳尖利的声音,无比凶狠地传了过来:“送什么送!老娘才不吃别人做的东西!” “哟!想不到五姨娘还有份志气呢!那倒是我平日小瞧了你!” 祈男心里暗叫不好,太太来了。 众人心惊胆战地回头,果然,苏家二太太,沉着脸垂着手,正直直地站在房门口呢! 玳瑁替她打着帘子,脸上一付幸灾乐祸的表情:看你们这回怎么死! 锦芳此刻心里怎么样的,外头是一点看不出来,祈男只知道,她的表情还跟刚才一样,强硬不肯退让。 只是实力已经不如人,外头再强,又能如何呢? “太太怎么来了?”艳香忙陪笑走上前来,欲向里让。 太太脸上阴阴地笑了一下:“本来想来看看你们姨娘,不想却撞上她发脾气。看来我来得不巧了!” 祈男心里直打小鼓。替丫鬟们圆场,宽慰姨娘是一回事,跟太太正面交锋那又是另一回事。 虽说有前世的磨炼,可苏二太太不是个好糊弄的主,祈男心里没底,不敢贸然开口。 锦芳对太太的阴笑抱以冷声:“我说怎么一下屋里阴气上窜呢!本来坐着也要出汗,陡然间身上就冷了下来。原来是太太来了!倒是有失远迎了!不过前头妈妈来说,太太正忙得不可开交,连我的人也叫走了,怎么?这会子却又得空了?既然有空, 还请太太将胖师傅还给我!我离了她,是一餐饭也吃不下的!” 这姨娘好大的胆子!祈男不禁在心里咋舌! 不过她是真蠢还是假蠢?当真看不出形势有变?! 果然太太先只愣了一下,过后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指着锦芳对自己身后的丫鬟们道:“你们看看,我才说的话可有错?!” 锦芳冷着脸等着,直到太太笑了个够方才凌厉地追问:“太太刚才说什么了?既有跟她们的说的,不如当面对着我来说!” 屋里众人的眼光一下全落在了太太身上,欲看她如何回应。一向太太对五姨娘是忍让再忍让,说起来是十分之有涵养,看上去却是有些可怜的。 不过如今的太太又会怎样?祈男知道,这回怕是姨娘自做死路了。 太太依旧保持着笑容,似乎还跟以前一样,不将五姨娘的话放在心上。不过以前是忍字头上一把刀,笑也是无奈的。 现在呢?却是明知敌我实力悬殊,有把握的笑了。 “姨娘这么想知道?也罢,说给你听也无妨。我才不过说,你们别以为宛妃被打入冷宫,咱家五姨娘就会夹起尾巴来做人!她呀!天生掐尖要强,又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性子!你们且看吧,”说着太太指着锦芳,对身后跟来有大丫鬟翠玉和银萧道: “五姨娘刚才的表现,可跟我话里意思一样?!” 银萧嘿嘿笑了起来:“太太果然火眼金睛!依我看来,确是一点没错!” 翠玉更是有些放肆起来:“可不是?人都说太太一双眼里,什么妖魔鬼怪也藏不住!如今看来,一点不假呢!” 太太主仆三人的连番轰炸,终于让锦芳有些崩溃了。她本就衣冠不整,再加上气色不佳,又光着脚,受气之后整个人便跟个疯子似的,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直跳起脚来: “你们几个烂了嘴的短命小贱人!你哪只眼看出来本姨娘是妖魔鬼怪了?老娘翘起一只脚来也比你头高上许多!有你们说话的份儿?!” 锦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口方向,虽是骂着丫鬟,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那话里也包括进太太去的。 这满屋里都是明眼人,没一个实心眼的,因此太太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戾气。 “看来姨娘心里的火还不小呢!”不过太太十分冷静,倒叫祈男有些佩服,便愈发有些担心起锦芳来。 说真的,没了宛妃这堵挡风的大墙,五姨娘真不是太太的对手呀! “你当我有那么大的工夫,闲着没事要来看你!”终于,太太脸上狰狞之色开始显露:“不过是老爷才打发人从京里快马送了信来!信中有关于姨娘的话,我才不得不亲自跑这一趟!” 锦芳眼里突然一亮,老爷来信了?还有带给自己的话儿?! 祈男却眼里一灰。她没让狂喜欢蒙住了眼,心里还是清醒的。老爷若有好话,太太断不会如此行事。 只怕姨娘的希望要落空。不,应该说,是要更加失望了。 金香忙上来要请太太进来,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太太请进来说话!这会子日头下山了,怕这门口风大,若扇着了事大!”金香比艳香乖巧又会说话,可听进太太耳里,依旧不入味。 第二十八章 太太上位 “看你们这地上屋里,成个什么体统!”太太厌恶地看着脚下,嫌弃的表情藏也藏不住:“你们就算不理会外头,到底还该将自己屋里打扫得成个人样!臻妙院是苏园里景致最好的地方,既然给了你们,若不知爱惜,倒不如倒腾出来!” 锦芳对她这番话是一字不闻,只管追着要问:“老爷有信?哪儿呢?!” 太太重重咳嗽一声,从银红绣凤的袖子里掏出两只薄薄的纸来,半天才展了开来,就站在门口念出声来:“。。。既然事已至此,多虑无宜。外头自然有我和大老爷照看,家里还请夫人多多费些心。五姨娘心性是燥的,” 太太念到这里,有意挑起眉头,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锦芳一眼,后者满腹心思全放到了太太手里那张纸上,却也顾不得跟她计较。 “五姨娘心性是燥的,”太太有意将这句话又着重读了一遍,然后才接下去道:“望夫人毋纵其骄奢。卤莽浮躁,非人所宜,现在家中陡生变故,正是一切该小心提妨之时。夫人应时时指导,兴利除弊,杜渐防微,令其不可生事。因夫人一向量宏意美,原宥海涵,如今便请夫人谅度差谴,斟酌指挥。” 太太慢悠悠地将信念完,又慢悠悠地将信重新折进来收回原处,最后方似笑非笑地,盯住了锦芳:“你可都听见了?!” 锦芳此时已是面如死灰。 向来老爷来信,对她不是问长问短,便是言之灼灼地在信里嘱咐,要太太好生看顾自己,话里话外,无不令夫人以自己的喜爱当先。 如今这信却好比是换了个人来写,全然二样了。 “从前你出风头出得也够了!”太太这时声色俱厉,脸也板了起来:“园子里只你大了是不是?何时将我放在眼里?如今怎样?宛妃是你教导出来的,不错,她是成了人中龙凤,可到底有失大量!这不?好了才多久,毕竟成不了长久的气候!” 锦芳沉默着,这对她来说是难得的。 太太见此,愈发得意:“五姨娘总爱说,宛妃有现在的这般气派,全因了姨娘自小到大的教诲。如今怎样?被打入了冷宫!可也是姨娘教诲所至?!” 锦芳被对方逼问到脸上,还是一言不发。 祈男听到现在,心里开始发慌了。只因锦芳的表现太过反常。若叫喊哭嚎出来倒好,只是这样一味的失语,祈男心中顿生不详之感。 太太还不肯放过,依旧得意洋洋,大放厥词,也难怪,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既然姨娘教得好,怎么宫里三千粉黛,别人不见进冷宫,唯有姨娘教养出来的女儿,进了冷宫?所以我平日里总说,婚择佳士,妇选淑姿。一时的好坏罢了,且只管放长远了看!” “太太教诲得极是!”祈男终于忍不住了,看锦芳死人一样只有出气没有入气,她不觉心生恐意,再不敢开口也只好开口,万望能打发了太太,好让锦芳得以喘息。 太太冷若冰霜的目光,随着祈男的声音,缓缓投射到她身上。那目光里阴气飕飕的,祈男背上立刻被激出一层冷汗来。 “我竟忘了,原来这儿还有位九小姐呢!”将祈男遍体打量了个够之后,太太终于开口了:“你倒是会说话得很!平日也不看你这样爱抢先夺人的,在我面前更难得有个一句半句,怎么?今儿反了?” 玉梭一听这话,心里便急了起来。太太明说九小姐是在帮着姨娘了。 “太太的话,我不敢驳回。”祈男也不笨,怎么会看不出来太太的心思?她竭力做出自己面部肌肉可能范围内,能做出的,最大的恭谦之态,陪笑和顺地道: “不过生怕太太一时劳顿,伤神伤身。老爷信里说了,如今家事都要靠太太一人相撑。老爷的吩咐太太自然不会违背,因此事多人忙,可以想见。女儿只是心里替母亲打算,”这句话祈男是用极温柔,极委婉的声音说出来的:“若自己不偷闲养息,再能干的人,再牢靠的身子骨儿,只怕也吃不消呢!” “就是,太太,”玉梭赶紧上来帮忙:“如今一家大小都指望着太太一人,太太若不保重,我们可怎么样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太太立刻脸色稍霁,顿了顿方开口道:“倒是九小姐乖巧。你们也知道,如今不同以往了,凡事自当婉转熟思,戒忿怒激扬,止傲慢矜张,”边说边看一旁死人样儿的五姨娘:“以往你是被纵坏了。不过依我看,到底你祈男还是姓苏的,年纪尚轻,总还可以回转得过来。只是以后,别再跟那起脸横暴厉,腹隐豪强的人学了!掐尖要强,最后怎样?” 祈男头也不抬,唯唯称是。自她知道宛妃被贬,她便早知道太太会有些举动。只是五姨娘能抗得住不?祈男心里没底。 自己?没问题!这点小事扛不住罔称女汉子了! 太太总算长篇大论地教训完了,最后将目光停在祈男披散下来的头发上,眉头轻挑,半带厌恶半玩笑地道:“倒是一个院里的一个样儿!怎么姨娘披了头发,你也不梳头?虽在家里,也要成个体统!跟你的丫鬟妈妈们也不管你!” 玉梭忙出来,走到太太面前跪下了:“是我疏忽了,请太太责罚!” 祈男慌地解释:“不怪这丫头,是我才睡下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呢!” 太太摆了摆手,玳瑁轻笑凑近她身边道:“九小姐倒有几份仁义心肠呢!” 太太也笑:“是咱家老爷的血脉,别的难说,这倒差不了。” 明显又刺了五姨娘一下。只是那人死了一样,半点动静全无。 “行了,我也乏了,正经事办了,我也该回去了。”太太看也不看五姨娘,只对祈男道:“看你平日也太散漫了,这时刻还在睡觉?你几个姐姐都去了我房里,只你,一天天不知做些什么!明儿早上起身即刻去我屋里,我有话吩咐你!” 第二十九章 不能平衡 祈男不敢不从,低头应允了,目光垂下时扫了锦芳一眼,那人还是木胎一样。 太太说完便转身,走下台阶后又回过头来,祈男自然紧跟在她身边,生怕还有话说,不想还真有。 “这地方给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太太哼一声道:“你是小姐,虽则年纪尚幼,到底也是苏家的主子。该摆起主子模样时,不得推脱。就说这院里,怎么不叫人打扫积水?外头也是!” 祈男哪敢说是我要玩水?只是陪笑点头:“是是,女儿即刻叫人扫了去!” 太太将头扬得高高地,一步三摇地出了院门,祈男跟屁虫一样将人送走了,合上院门时,觉得脸上肌肉都酸了,嘴角咧开得太久,简直就回不来了。 “小姐,这回太太可出尽威风了!”玉梭低低凑近祈男道。 桂儿耳尖,本来扫院子的,偏生听见,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姨娘面子里子都叫扫了个尽光!只是咱家娘娘倒了,太太竟一点儿不着急似的?” 祈男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不急?只是太太远在江南,京里的事一时半会捞不上手,急有什么用?不如先将平日积攒下来的怨气散散,来得实惠!” 桂儿恍然大悟,于是口中叹息道:“只是可怜了姨娘!” 祈男心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平日里太过作威作福了,现在墙倒众人推,也可以想象得出,五姨娘平日里没给自己积下什么人缘和福祉来。 “唉呀!好姨娘,这可不行,哎呀!哎呀快来人哪!” 金香声嘶力竭地声音,从锦芳的大屋里传了出来,祈男的神经立刻绷紧,我的老天爷呀!这姨娘又怎么啦! 如出膛的了弹,祈男飞一般冲进了门内,一进去差点魂都吓没了。 锦芳这会子倒活了过来,金香艳香两个都拖不住她,只见她从地上一跃而去,头顶向前,就要朝柜子角冲过去。 “这可使不得我的好姨娘!” “您想开些,可不能做这样的事哟!” 金香艳香连拉边劝,只是搬不动锦芳的身子,眼见后者就要挣脱开她二人的手,身子前侧,以头抢地去了。 “你们都松了手!”祈男气都喘不上了,倒还能说得出话。 金香艳香怔住了,手是不敢松的,可心里却犹豫起来。 祈男顾不得喘息,走到两个丫鬟身边,拉开二人的手道:“松开松开!” 这下连锦芳也傻了,本来要死要活的,现在却愣在半空中。 “姨娘要做什么,横竖也拦不住。你们看得了一时,看不住一世!不过姨娘可自己想清楚了!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您这一去,别人是看了笑话,也不见得心里就有怜悯!倒是我跟冷宫里的蕙姐姐,自此之后再没了倚靠,才是真正可怜!” 两个丫鬟使尽了全力,没拉住的人,却被祈男口中轻轻几个字说动了心。 是啊,这个家里,太太最爱的唯有自己的两个嫡子,庶女的身份地位,全凭太太印象罢了。而太太的印象又从可而来? 不过是一时的喜好,和各人的马屁功夫罢了。 女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别人哪里知道冷暖知道心疼?想到这里,锦芳心软了。 “我也知道,我不是个傻子!”锦芳回身抱住祈男,放声大嚎起来:“可我今后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家里人再不肯听我的了!太太更是不会有好脸子待我!今儿就叫她里外损了个够,明儿我可怎么见人呢!” 祈男又好笑又好气。哦,原来您活着全为了叫别人仰你鼻息?皇上还不能保证一辈子坐得稳龙椅呢!更别说是您一个小小的姨娘了! “姨娘千万不可这样说!”祈男抱住锦芳,心想也不知谁是谁的娘了:“人生在世,哪能一路顺心呢!姨娘也是苦日子熬出来的,自蕙姐姐入宫后方才好些,如今不过再回到从产有,究竟也没怎么样。姨娘何苦自己逼着自己,非要寻死呢?” 恕不知你这一死,太太不得多称心呢! 祈男相信,锦芳不是傻瓜,这一点她不用说出来,对方也会心知肚明。 果然锦芳身子一硬,人便径直挺立了起来:“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她咬牙切齿地道:“咱家那位好太太,巴不得我出这么一事,她好趁机撑了头!” 金香艳香慌得上来捂嘴不迭:“好姨娘,这话可说不得了!” 锦芳呸地一口,一左一右将二人推开老远:“我可不怕她!” 祈男叹气不止,好,这下您又不怕她了,刚才要死要活的,这才几分钟哪您就全忘了?! “不是说怕!”祈男提高了声音,无奈地劝:“不过有个忌讳罢了!太太到底是太太,姨娘别怪我说,姨娘前头也太要强了,如今才会这般难过。若是跟二姨娘三姨娘似的,一直这样,不也过来了?!” 这话打点了锦芳的心肝,她是一向要强,也要得到,所以现在才有这么大的心理落差。 “我跟她们能比?我养了个皇妃娘娘出来,抬了一家子身份,她二个是什么东西能跟我比?!” 话一出口,锦芳才骤然大悟过来。 是啊,皇妃娘娘现在成了贵人,还是位冷宫中的贵人,以前不是东西的,现在也与自己比肩了,以前看不上眼的,现在自己也沦为一路了。 太太?更是正经主子,正宗的诰命,自己呢? 这一天下来,锦芳终于在此刻清醒地认识到,确实自己的地位在这个家里,一落千丈了。 祈男直等到锦芳眼里的泪珠蓄满了滚下来,才轻轻柔柔地开口道:“姨娘想是已经明白了?” 锦芳身子回软,倒在祈男怀里,不吭声。 祈男虽则心智成熟,到底身体还是个孩子,撑不住锦芳,二人便一起坐在了地上。 玉梭和金香艳香要上来扶,祈男眼神示意不必,就这样默默靠在一起,与锦芳同坐在日幕低垂。 “九小姐,姨娘,外头送饭来了,可传进来么?”玉梭看看时候不早了,八宝格里的小金自鸣钟已敲了好几下了,于是再次上来问道。 第三十章 上夜之争 祈男已是屁股坐麻,心想也差不多了,安慰不能当饭吃,于是点了点头,锦芳却抽抽哒哒地道:“我不饿,你们吃吧,我去床上躺着。” 祈男本已被玉梭扶着从地上起来,听见这话不觉皱眉道:“姨娘才想明白了,怎么这会子又糊涂起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是老话了,姨娘该比我清楚!吃饱了再睡,明儿才有力气!就斗嘴也多些精力不是?!” 锦芳心想这是老话?自己怎么没听过?还有就是,铁是知道的,可钢又是什么玩意? “你说得自然有理,可也得我吃得下才行!”锦芳一脸愁容:“想起你姐姐这会子在冷宫里,我是吃什么也没滋味了!” “那也得吃!”祈男答得飞快:“姐姐不幸,咱们就更得养精蓄锐不是?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姐姐也许将来还能指望着咱们呢!” 看着暮色下,眼眉间灼灼生光的祈男,锦芳的心突然活了过来。 是啊,一个不行,不还有一个?若是祈男好了,还怕帮不到祈蕙?虽说这是个男人的世界里,女人的力量却也是不可小觑的。 看这丫头现在的模样,将来少不得又是个美人! 锦芳突然收了眼泪,身上也有了力气,竟不要金香艳香搀扶,自己就站了起来:“吃!怎么不吃?晚上有什么?别以为被阿胖走了你们就可以托懒!先呈上来我看看!” 桂儿和露儿拎进食盒来,十几只小碗碟一一端上桌来:四只凉菜:金钩拌黄瓜,细切腊肉,糟茄子,醋泡银芽菜。 热菜也是四只:素油炒菌子,枸杞苗儿清炒,酱炒肘子,红烧江鲫。 主食二道:笋泼肉面,荠菜鸭肉馄饨。 都是锦芳爱吃的,也都是胖师傅拿手的。 “这些都是胖师傅做出半成品来,厨下里拿来烩烧炖煮,想必是姨娘常用的口味,姨娘趁热用了吧!”金香用手巾将牙箸擦净,递到锦芳手里。 玉梭也依样行事,并请祈男先坐。 依规矩,祈男是小姐,锦芳反是姨娘,因此祈男先坐,锦芳坐与不坐,只在她自己。 以往在臻妙院里,是不讲外头这些规矩的,锦芳总是自己先坐了,祈男随她而坐,各人吃喝,并不讲究。 可今儿太太来过了,又丢下许多大道理,说白了一句话,自此开始,这院里众人,尤其是锦芳,就要夹着尾巴做人了。 因此祈男坐是坐了,却有些犹豫地看着锦芳,后者却一脸不以为然,依旧老规矩坐在了祈男左首。 饭菜吃进口中,果然还是以前熟悉的味道。祈男在心里暗自庆幸,这下好了,锦芳应该不会再发作了吧? 不想红烧江鲫才刚刚入口,锦芳的泪点又砸了下来:“是这个味儿没错!” 祈男恨不能仰天长叹,既然如此,您又矫个什么情哪! “只是想到,从此之后,这个滋味只能回味,我这心里。。。”锦芳垂首落泪,祈男嘴里的肘子,也随之掉落了下来。 晚饭后,玉梭悄悄将祈男拉到一边:“小姐,外头上夜的婆子来了,桂儿的姑妈打头,好说歹说,让人先在外头缓了片刻。这会子要进来了,小姐你看。。。” 以往这种时候正是五姨娘大发雌威,教训下人的好时机,如今惨了,这些婆子们一个个皆是牙尖嘴厉不好对付的,见姨娘失了势,不知又要说出什么好话来。 只是事到如今,还能不让人进来不成?上夜查院,那是人家正经差事,太太下午才来宣了一大通大道理,现在去没得用草棍子去戳老虎鼻子么? “叫她们进来吧,我让金香带姨娘去净房,就说才吃饭出了些汗,趁着现在身子热,洗洗。” 思来想去,祈男唯用调虎离山之计。 玉梭赶紧向院外走去,祈男则转身吩咐金香几个。 锦芳先只不肯:“才吃得饱饱就去,我爱泛头昏!还是院里走两步再过去!” 祈男好言哄着:“外头这会子起风了,姨娘身上有汗,看着了风反倒头疼!听我的没错,洗洗再出来,又凉快了,又正好避开风!” 避开风?!是避开是非吧?! 锦芳犹自不肯,祈男急了,外头都隐约听见些脚步声了,这头再不进去,又吵起来可怎么办? 金香艳香看见祈男的眼色,心里有数,忙上来哄着锦芳,祈男也在其身后连推带拉,又说好待其出来后,自己也陪着她一起在院里遛上二圈,方才将锦芳带去了净房。 好险!这里锦芳的身影刚刚消失,院子里就听见婆子们嬉笑的声音了。 “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么?”一听这音调,祈男便知有麻烦了。 走出门来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几个高矮胖瘦不齐的妈妈们,正聚在一处,有说有笑地,不像是来上夜,倒像是来看热闹的。 “妈妈们好,”祈男是从来搞不清这些人谁是谁的,以前也不要她出头,锦芳一总将这些事包了的,可现在不行了,她样样得从头开始还学。 因此先含混打了个招呼。 玉梭却都认识,一个个提着名儿叫了好,也是让祈男认脸的意思。 其中一个打头的,也就是桂儿的姑妈,金妈妈,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面上倒跟另外几人打成一片,口中略带些讥讽之意地先了口:“从来没见九小姐亲自出来接咱们的,看来今儿面子大了!” 玉梭陪笑要说些什么,祈男一把将她推在自己身后:“今儿晚上吃多了,”她镇定自若地笑着回道:“因此想出来走走。” 金妈妈点了下头,也就没再说什么,略张头四下看了看,便对余者几个人道:“行了,咱们走吧!后头还有几房没看呢!” 玉梭赶紧让桂儿去开门,口中直称辛苦了不止,金妈妈趁机快步向前走去,其实她是好心,嘴上不得不敷衍,心里却是向着祈男的。 妈妈们看看金妈妈如此,也就有些意兴阑珊,正要跟了她出去,不料人群中杀出个不知好歹的,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五姨娘呢?今儿怎么不见姨娘人?” 第三十一章 上夜之争 祈男恨得牙痒痒,定睛看去,却是个又黑又瘦又干瘪,脸长得跟丝瓜几年不见水似的,嘟着嘴嘲笑地道。 “姨娘才去了净房,不好出来见人,” 玉梭小心地回道:“怕耽搁了妈妈们,又没什么话说。那什么,妈妈们这就走么?” 黑瘦那婆子就笑了:“怎么今儿不出来提点咱们几句了?金妈妈,”她有意问着已经一只脚迈出门去的金妈妈:“你是知道我的,一天不挨五姨娘几句硬话,再过不去。” 金妈妈尴尬地回过头来,看看祈男,又看看躲在身边门下阴影里的桂儿,有些爱莫能助的意思了。 祈男终于有些忍受不住了,她这一天忙着到处救火,心理已经快接近崩溃了,这妈妈还不知死活地要来挑事,蹬了鼻子还要上脸是不是? 给脸不要脸,那就怪不得本小姐了!说起来咱也是混过职场的,嘴里没个三言二语,心里没个五沟六壑,怎么搞办公室政治? “这位妈妈是什么意思?”祈男的小脸阴沉了下来,一改方才温和的模样,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挑高了一侧黛眉冷道:“姨娘不该去沐浴,应该在这里等了这位妈妈来,说过话之后,才进净房?” 那婆子愣住了,她本意是要看臻妙院笑话的,没想到 ,锦芳不见了影儿,倒是平日不声不响的九小姐,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也许是真不知死活,也许是看平日里祈男散漫没什么脾气,也许是看臻妙院失势没了后台,总之,受了祈男的话,这婆子不仅没有退缩,反倒愈发来劲了。 “小的不敢,不过觉得奇怪罢了。五姨娘那么爱教训人的主儿,怎么今儿见我们大家来了,面也不照一下了?若是病了,又不见二门外有人传郎中进来,哈哈哈!” 最后一句话,彻底惹恼了祈男。早起去请太医,却被二门外小厮们推诿的事,看来也是尽人皆知了,这婆子竟还拿出来取笑! “妈妈这话太过无理了吧!” 祈男冷眼看着那婆子,小巧娇俏唇边噙着刀锋般的冷然,眼里的凌厉之气,更是让那婆子有些不寒而栗:“姨娘该如何行事,轮不到妈妈来指点吧?妈妈的意思难不成是说,姨娘平日里指点你是好的,今儿没瞧着妈妈你进来出去,就是不该了?这是太太新立下的规矩?太太下午来我怎么没听她老人家提起?看来,明儿早起给太太请安时,我真得好好问问太太!” 太太二字一出,那婆子软了。她本是太太房里郝妈妈的姐妹,因常要好走动,太太那里的消息便也得知一二。 一早知道宛妃倒台,五姨娘失势,郝妈妈便跟她笑言,今儿可以出出往日所受的鸟气了。因此她才有了这一出好戏。 不过郝妈妈也跟她提过,小姐别去招惹。未出门的小姐都是娇客,无谓去得罪。 不想她说说就说过了头,又正好锦芳不在,祈男在,竟当真惹得九小姐生起大气来了,看看对方脸色大为不妙,又想起郝妈妈的嘱咐来,腿便不觉有些软了。 “怎么不说话了?”祈男看那婆子不吭气,知道是行了,也就见好便收:“金妈妈,带了你的人去,我也不敢耽搁你们的正事,太太下午也特意吩咐了,从此大家都要庶期革面,勿推委生事。” 金妈妈伶伶俐俐地回了个是字,抬脚欲行,又笑问那婆子:“妈妈可还有话说?没有的话,咱这就走吧!” 太太的大棒子压到头上,那婆子到底不敢不依,只是心里有些不服,嘴里又嘟囔道:“好个嘴头子锋利的主儿,平日竟没看出来!” 祈男明明听得清楚,却不愿再与之纠缠,锦芳难说会不会就出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打发人去了是上策。 一众人已经走到院门口,打头的金妈妈人都出去好几步了,生事那婆子拖拖拉拉到底落到最后,只是也已经一只脚迈出台阶去了。 祈男心里松了口气,玉梭紧紧跟在人群后头,眼看就要将院门合上了。 搞定!祈男脸上浮出些笑意来。 不料就在此时,耳朵后头一阵寒意传来,祈男陡然生出些不妙的预感来,慌得回头一看,大事不好,锦芳竟然已经一步三摇地从房里出来了! 出来也就算了,锦芳手持象牙枘绢丝宫用团扇,嘴里还不肯闲着:“怎么听见外头吵得很?什么人来了?怎么不回我知道?” 那婆子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也转过身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顿时两人眼中皆放出绿光来,那婆子正要开口,祈男眼明手快,不经意地快步走到玉梭身后,嘴里含混咳嗽,突然一个趔趄向前,趁机就将正要开口怒战的婆子推出门去,玉梭更是手快,人一出去,瞬间院门就关了个严丝合缝。 祈男与玉梭对视一眼,英雄惜英雄之感油然而生。 “你们搞什么鬼?”锦芳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祈男和玉梭的表情让她心里有些不爽:“为什么上夜的来了不叫我?” 祈男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拿过其手中团扇,扇了几下方道:“好凉快!还是洗过了舒服!我也洗洗去,姨娘等我!” 锦芳瞠目结舌,祈男掉头就溜,直到进屋后方听见锦芳大嚷大叫的声音:“我才问你话呢!你这丫头又去哪儿!” 玉梭赶紧也跟着祈男进了自己屋里,门一关,二人相互吐了下舌头,笑了。 小丫头们拎来热水,玉梭又向盆里抖下不少檀香茉莉屑,最后轻轻点入些玫瑰花水,再从一边的竹篮里取些新鲜芍药茶花瓣,试试水温差不多了,便叫:“九小姐!” 祈男正坐在竹椅子上,悠闲之极地吃些早起剩下的樱桃,听见声音方将眼睛睁开条小缝:“你又来催我!好容易躲进这里有片刻清静,洗完了出去耳边又得受人呱噪!” 玉梭笑了,上前来欲拉祈男起身:“好小姐,一会水凉了再叫人添不添呢?我是知道小姐脾气的,又不愿意多叫下人费事,只是凉水下去,不免又要受寒,明儿去太太屋里,只怕太太又有话说了!” 第三十二章 泡个小澡 着二只樱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半晌,祈男悻悻地将果子丢回原处,慢慢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玉梭还是笑,替她将**褪了,扶她入水。 真是舒服!祈男靠在盆边,又眯起了眼睛,连连叹息。古人还真是知道享受,水温适合,香料宜人,这样略有些热起来的春夜,泡个温水澡是再惬意没有了。 咦!手边是什么?滑滑凉凉,又小又圆,好像不是毛巾吧? 祈男再睁开眼一看,也就笑了。 原来玉梭将放有果盘的小几移到了木盆旁,祈男触手之处,正是樱桃所在。 “这不就齐了?两不耽误!”玉梭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捏着毛巾,轻轻替祈男将头上泡出来的细汗拭了。 祈男拉住她的手:“好丫头,这半年多亏了有你!” 她的话是一片真心,自穿到这里,唯有玉梭与她形影不离,真心待她,事事样样,皆只为她考虑。 玉梭眨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地偏了头,一双大眼睛盯住祈男:“这半年怎么了?奴婢是自小就跟了小姐的,这半年又有何特别?” 祈男恍然顿觉自己失言,忙掩饰地将吞下一只樱桃,整个人随即埋进水里,咕嘟冒出一串水泡,没声音了。 玉梭扑哧笑了,掉脸出去了。 不知泡了多久,只知道放在净房的三只热水罐都倒了个精空,祈男还不舍得出来,玉梭也不勉强,正要自己再去厨房里寻些热水,窗下锦芳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进来: “丫头你还出不出来?说好陪我院里走几圈的呢?再泡下去身上的皮要掉了!” 催命的来了!就不能让人轻松个半小时么?!还能不能愉快地洗个澡了?! 祈男懒洋洋地从盆里起来,无奈之极。 换上玉梭一早预备好的干净衣服,粉蓝五彩花草纹样斜衿衫儿,银白小朵菊花青边长裙,头发还湿着,便没有特意挽起,玉梭用一方粉色杭绸罗帕替祈男松松拢在一起,系了起来。 锦芳正无聊地站在院中央的一只大绿瓷缸帝,满满的清泉里,养着一对玉身红眼的小龟,正在那里呷波唼藻,听见衣裳?粲声,便转头去看,只见: 小女儿轻轻悠悠,如风摆杨柳似的走将出来,纤腰约素,莲步凌波,盈盈宝靥,如经酣春晓之花;浅浅蛾眉,似黛画初三之月,眼见得又是一付美人模样,若再过两年,只怕比祈蕙还要出落得好些。 想到这里,锦芳本来等着有些着急上火的心情,陡然间又缓和了下来。 “姨娘等急了?”心里再无奈,祈男嘴上还是甜的。 锦芳嗯了一声,眼底倏地闪过精光湛湛,嘴里待说不说,突然转过头去,不开口了。 祈男心里敲起小鼓来,真又生气了?不说话可不是这姨娘的风格! “姨娘,”祈男小心翼翼向锦芳身边靠了靠,陪着笑脸道:“今儿有些累了,多泡了会子,姨娘真生气了?” 锦芳哼了一声,瞬间将脸转了过来,直对祈男,二人靠得极近,祈男从对方的黑眼珠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小丫头片子!怎么就穿到你身上来了?看着倒长得不赖,且身量也高,也不胖,身板还挺好的。 祈男正自内心美滋滋的,冷不丁对面那人说话了:“明儿早起,你真要去太太屋里?” 祈男顿时感觉从天上掉到了地上。 “那什么,自然要去的。”祈男提着小心,看着锦芳道:“太太都特意来说了,我哪儿敢不去?” 锦芳叹气。 祈男一惊,这还是她头回听见五姨娘叹气呢! “姨娘,您也别想不开了,不就是去给太太请个早安,陪她用个饭么?别的姐妹们,一向都去的。如今提着我去,也算,也算。。。” 算是正理。不过这话祈男有些不敢说出口去,她倒不是怕锦芳,只是心里有些替她难过的罢了。 “如今我也管不了了,你去吧去吧!”锦芳忿忿然道:“咱家那位好太太,我就知道平日里藏着几百个祸心,包不得我出事。如今好了,宛妃打入冷宫,她得了意!要我说,老爷倒要好好查查,是不是咱家这太太捣得鬼?好好的要过生日了,要封贵妃了,怎么就不中用了?怎么就得罪了皇帝被贬了?若说没人暗中拆台,打死我也不信!” 锦芳说着说着,才有些平静的心情又控制不住地气愤起来,双手由不得就叉去了腰上,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早听说,太太娘家那头亲戚里,也有女儿选进宫里去了,是不是太太要扶持自家人,有意推宛妃倒台呀!” 祈男瞪大了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锦芳。太太娘家?**争斗? 她没来没想过,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太太也有本事插一杠子。 “不能吧?”金香跟在锦芳身后,有些犹豫地道:“宛妃,哦不对,现在该叫宛贵人了,那可是咱家功臣,一向老爷太太都捧在手心里的!且不说太太娘家那边是不是有人真进宫了,就算进了,也不见得就能有宛贵人以前的身份地位,太太若真如姨娘所说,岂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你懂什么?!”锦芳沉了脸,刚才金香口中宛贵人三个字,深深刺痛了她:“虽有宛妃在,捧高了苏家地位,”她将个妃字说得重重的,金香被她目光逼视,吓得退到了一边。 “老爷是得利不少,就连大房那头也是一样。可咱们太太就不同了,她的心思你们没一人看得清,也唯只有我,哼哼!” 锦芳连连冷哼,祈男无言以对。说得跟真的似的,也不过是心里揣测出来的,太太真有这个本事?老实说,祈男有些怀疑,动机也合不上。 不过呢,宅斗,这就是宅斗呀!无怪曹老先生有云: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苏家以前是西风颇盛,如今风水轮流转,东风势起了。 当然了,祈男心里是偏风西风的,知道太太那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给自己吃的缘故。 第三十三章 请个早安 “太太真有这个心,也不敢正大光明的做出来吧?”金香躲了,艳香又来:“若叫老爷知道,又或是大房那里听见,指不定生出多少事来呢!” 锦芳愈发冷笑连连:“这你可说对了!太太哪敢正大光明?她自以为这就扳倒我了?宛妃就这样无用了?”说着她眼里便射出凶光来:“从今儿开始,我倒要看看,哪一天这毒蛇信子,狐狸尾巴露出来,她还有什么脸面在人面前说嘴!” 丫鬟们被这话惊到,瞬间都躲了个干净,祈男心里突突跳着,忙劝:“好姨娘,消消气!这事还不定是真的呢!若姨娘就这样跟太太杠上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只怕对自己不利!” 锦芳哪里肯听她的? “你一个小孩子别插嘴大人的事!老娘吃过的盐多过你吃下的饭!”硬话一过,锦芳眼神落在小女儿身上,顿了一顿,方又道:“不过从现在开始,你得多顺着太太才行了!别心里只有我,以前可以,我还能护着你,现在只怕不中用了!哪怕你恨她一个洞出来,面上还得多多地敷衍才好。” 祈男忙垂首敛袖,连称知道明白,心里却有些欣慰,一来感动这姨娘是真心疼爱女儿,二来亦明显看出,到底锦芳还不是个糊涂到底的人。 “因此明儿开始,太太那边就由你来打探消息了。”不料感动不到三秒钟,锦芳一句话,祈男身上又凉了半截。 “咱娘俩齐心协力,就不信斗不过那个假面虎!” 祈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夜幕低垂,繁星闪烁,祈男身在锦被下,人却没什么睡意。屋里早早就点上了安息香,平日里玉梭是不用这东西的,现在却将香炉搬到里间来,明显也是看出,祈男今晚将难以入眠。 “真不容易!”祈男嘴里嘟囔,又翻了个身。从今之后,她再不能只顺着五姨娘就有好日子过了,要操心和担忧的人和事太多,她不太有把握,更有些畏惧。 “小姐,天不早了,歇了吧!明儿还得早起,去太太房里呢!”帷幔外,玉梭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本来今夜祈男屋里不是她值夜,她也执意换了过来,生怕明日早起有误。 祈男嗯了一声,忍下片刻不动,半晌终于憋不住还是又翻了回来,伸手将粉蓝色绣新荷的帷幔揭了,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来: “睡不着,是不是吵着你了?” 玉梭手枕在头下,冲着祈男也笑:“小姐多虑了,我也一样睡不着。” 祈男来劲了:“你说,我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怎么好好的,宛妃就被贬了?太太老爷的话里,一字听不出原因来。” 祈男和玉梭说了半宿悄悄话,直到快三更才打了个盹,玉梭是连眼也不敢合一下的,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就从地上起来了。 先将自己铺盖收走,玉梭蹑足出门,叫醒值夜的小丫头露儿,吩咐她厨房里催水去,接着回身就进了里间。 捞起帷幔时,祈男睡得正香,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纯白色的**下,胸口均匀地起伏,鼻翼轻扇之下,微微打着小鼾。 玉梭站着看了半天,直到露儿进来,方才不忍地轻推其肩头:“九小姐!该起身了!” 祈男一动也不动。 玉梭再推,比前多三分力道:“小姐,”嗓门也提高三度:“该起身了!” 祈男还是不动。 露儿悄悄走上来,凑到玉梭耳边道:“咱小姐敢是睡死过去了?” 玉梭慌得回头去捂她的嘴,只是略迟了一步,床上绣花被中那人依旧身姿不动,口中却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来:“谁说我死了?!” 露儿吓得头也不敢抬,将玉梭推到前头,口中匆忙地道:“我,我去看看,热水该,也该好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外间。 玉梭最了解祈男心性,知道她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反正也醒了,便趁机上来拉她:“小姐快起吧!还得沐浴净手脸更衣梳妆,今儿可不能马虎,太太房里,小姐们都在呢!” 祈男本能地将头向下缩了缩,玉梭也不催促,耐心等着,果然,很快祈男就叹息着坐了起来。 玉梭抿着嘴笑,立刻扶着祈男下床来,不给对方犹豫的机会。 打了个哈欠,祈男走进净房,擦过牙盐之后,扑通一声,泡进了浴盆。不过这次跟昨晚不一样,心情紧张而忐忑,即便玉梭在水里放好了提醒的茉莉薄荷香露,也不能缓解祈男绷得放松不下的心情。 时间也不能拖长,后头还有许多事呢! 祈男感觉自己不过跟水略亲近了几分钟,玉梭就拿好大毛巾,等在盆边了。 才从净房里出来,就听见锦芳在自己的大房里吵嚷了出来:“怎么叫个人也不应?!都死绝了不成?” 金香和艳香的声音抢着传来:“姨娘要什么?” “姨娘怎么了?!” “昨儿不是说了,不穿这件!”锦芳尖利的嗓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灰不溜揪,跟个老鼠似的,还嫌我不够被人笑话是怎的!” 祈男眉头一挑,催促玉梭道:“咱们看看去!” 玉梭却有些犹豫,看看日头,低低对祈男道:“小姐,时候不早了,还得梳头整妆呢!” 那边锦芳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金香从屋里捂着脸跑了出来,走到廊下,正撞见祈男和玉梭。 “姨娘又不好了?”玉梭问了一句,走上前来,拉开金香的手,随即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金香粉嫩的双腮上,各有一道月牙形的红痕。 金香挣脱出手来,重新捂住了脸,抽抽嗒嗒地不说话。 祈男知道,这必是锦芳掐的无疑了。她看看金香可怜的模样,有些不忍心,本来已到了自己房门口,想了想,又抬脚向前头正房走去。 可金香却忙的拦住了她:“小姐别去!”她也顾不得脸面了,双手挡在祈男向前:“姨娘不过是为了小姐要去给太太请早安,心里正不自在呢!小姐不理会,也不必去了,姨娘若见着小姐,必又变着花样不让小姐出去。现在不同以往,太太生起气来,大家没有好日子过。” 第三十四章 奸人刁难 祈男为难地看着她:“可若我不过去,只怕你们愈发过不得。” 金香眼里汪出泪来,忙低了头道:“奴婢们忍一时也就罢了,太太那里才是正事,小姐快去,迟了只怕出祸。” 祈男犹自不动,玉梭再劝她道:“小姐快进屋去,金香说得是正理。” 祈男无奈,吩咐金香道:“我房里有专擦淤肿的药膏,一会儿叫露儿拿出来给你。” 金香挤出笑来:“小姐有心了,这会子还惦记奴婢,快去吧。” 祈男还要再说什么,玉梭暗中使劲,将她推进了房内。 坐在妆台前,祈男重重叹了口气。玉梭心里明白,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今儿替小姐挑的这件葱绿底缠枝宝瓶妆花衫子可好?去太太屋里,不可太花哨了,可又不能太过陈旧了。小姐们多,一不留神就叫人背后说了闲话。” 祈男心里烦闷,说出话来也不太好听了:“说什么闲话?我是怕她们说闲话的人么?爱说说去,本姑娘懒得理!” 玉梭知道她心里不好过,虽被呛声,依旧软语相劝:“小姐别这样说,更不能这样想。园子里的事,一来小姐年纪小,二来么,”说到这里,她一时语塞,手里的牙梳也顿了一顿,半晌方道:“总之小姐慢慢就知道了。” 说了等于没说。 不过祈男也知道,这已是玉梭唯一能做的了。 因身上是葱绿色的衫子,玉梭便特意从头面匣子里选了一对缠丝变形赤金镶翠玉簪子,耳边也替她配上一双赤金镶翡翠色猫眼石坠子,都是好东西,年前宛妃从宫里赏出来的。 “小姐快走吧,”玉梭事毕,走到外间看了一眼小金自鸣钟,“再迟只怕太太要说话了。” 祈男慢吞吞从椅子上起来,有些不以为然地道:“咱们院子离太太那里不远,你急什么。” 玉梭在心里摇头,正要说话,听见外头小丫头桂儿的声音响起:“九小姐,六小姐来了,在院门口等着九小姐呢!” 祈缨?祈男眼中闪过一道疑惑的光来。她怎么来了? “九小姐这就来了!”玉梭趁机将祈男推出房去,口中应道。 祈男走出门去,不想才走下台阶就被锦芳从背后叫住:“祈男!” 祈男犹豫了一下,正要回头,祈缨笑眯眯地替她应了一声:“五姨娘好!” 祈男站在二人中间,一时间不知是该回头去看锦芳,还是向前迎接祈缨,左右为难起来。 “谁在门口说话?”祈男在犹豫,锦芳却毫不含糊,几步就冲到了她身边,跟她站在一起,迎面直向祈缨。 “五姨娘好,”祈缨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脸上依旧笑得灿烂:“没想到姨娘这么早就起来了?” 锦芳没有被对方的笑容打动,嘴里冷冷地回道:“我一向起得很早。二姨娘呢?难不成她还睡着?” 祈缨眼里的光瞬间黯然下去,不过只是一瞬,立刻又漾起欢快的笑来:“二姨娘也跟五姨娘一样呢!天不过微微亮些,她就醒了,所以我也不怕到太太房里迟了,有二姨娘在,总误不了事。” 锦芳从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就会误了祈男的事?这丫头看似笑眯眯,其实倒是个笑面虎呢! 玉梭又推祈男。示意其快开口,好堵住锦芳的嘴。 祈男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来:“看看也不早了,六姐姐来叫我莫不是为了一路过太太那里去?若是,咱们就赶紧走吧!” 祈缨笑了出来:“九妹妹从不去太太房里的,现在要去,倒急得紧了?不过确实,太太是很不喜欢人迟到的。她老人家总说,我手里使不的巧语花言,帮闲钻懒,一个人若连守时也做不到,还能指望做什么别的?小事办不到,大事不牢靠呢!” 锦芳是听见太太二个字就有话说的,立刻就要出声反驳祈缨的说辞,可祈男眼明嘴更快,不给她这个机会:“六姐姐说得极是,咱们这就走吧!” 锦芳的眼珠子瞪出来了,老娘话还没说出口你就这样打断了是几个意思?! 祈男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有股很浓重的怨气,她不敢抬头去接锦芳的眼神,赶紧向前二步拉起祈缨的手来:“六姐姐请!” 你走不走?!祈男在心里抱怨,预备要在这里看一上午的戏么?! 祈缨怎么会看不出锦芳的愤怒和不满?最重要的是,锦芳平日里嚣张的气焰不减,虽则她身边人都看出来,形势大变,可锦芳还是那个脾气,祈缨心中十分得意,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园子里只怕更要有好戏看了。 “姨娘不必送了,我们这就走了。”祈缨笑嘻嘻地携起祈男的小手,嘴里虚假客气道:“姨娘只管将人交给我,保管带回来一根头发丝儿也不会少的。” 锦芳气得肚子要就炸了,祈男拖着祈缨脚不点地出了门,露儿飞速将院门合上,锦芳延绵不绝的声音,也就挡在门后头了。 玉梭和跟着祈缨的大丫头,玉吉,差点没来得及从门里出来,好容易挤出门来,玉吉便开始嘲笑起玉梭来。 “原来姨娘平日里就这样对你们?”说着玉吉将头倾向玉梭:“奴才们也就算了,九小姐只怕也不好过吧?” 玉梭笑得若无其事的:“五姨娘性子是急些,不过主子们的事,我们下人也不好混说。玉吉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九小姐呀!” 玉吉一下懵住,半晌回过神来,想想不服气,正要回嘴,祈缨回头叫她:“玉吉,拿我的手帕子出来!” 玉吉悻悻然走上前去,玉梭在她背后扫过一眼,祈缨不动声色地都收进眼里。 “妹妹几年来,这还是头回去太太屋里请早安吧?”祈缨接过手帕子,在额角轻轻点了几下,笑问祈男道。 “嗯,”祈男点头回道:“太太屋里可有些什么规矩?六姐姐快指点我一二。” 其实她知道,祈缨不会有那么好心提携自己,不过是没话找话说罢了。 第三十五章 突然发难 不想祈缨竟认真地说了起来:“也难怪妹妹要问,说起来,太太还真是个讲规矩不喜散漫的人呢!” 这是在说我么?祈男在心里嘀咕。 祈缨也不理会,自管自说了下去:“一来不许迟了,若是人都到了,落后的一个便要挨训。二来,太太喜欢安静,最恨人大声喧哗,说早起耳根子若不得清静,只怕一天都要心烦意乱。这第三么,”她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细细看了祈男一眼方道: “太太也常说,凡为女子,大理须明,孝顺父母,唯令是行。问安侍膳,垂手敛容,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祈男头上闪出黑线来。自己多久不去太太屋里了?园子里只有自己是不去的吧?这话不正是批评自己的么? 看来早起这关,不好过啊! 祈缨心满意足了,她要的,就是这样效果。 确如祈男所说,臻妙院离太太屋里不远,走不多时下了抄手游廊,祈缨熟门熟路地进了月亮门,先冲倚门的小丫头笑了一笑: “今儿又是你当值么?” 那小丫头忙弯腰笑了一笑:“是奴婢呢!昨儿六小姐叫人送来的鞋面子,我就收了,只是怪不好意思的。” 祈缨更笑:“这有什么?不值得说起。太太起来了么?” 小丫头笑眯了眼,点头又低低地道:“起来有会子了,不过今儿太太早起心情不太好,六小姐多提点小心才是。” 祈缨吐了下舌头,冲那小丫头笑了一笑,果然将脚步放得极轻,又松开了祈男的手,自己先走了进去。 祈男跟在她身边,路过小丫头身边,也冲她一笑,不料那小丫头脸变得极快,见是祈男,一丝儿笑纹也不露,板着脸瞪住她。 祈男堆出去的笑,立刻间收来回来,只好尴尬地转过头去,心里骂了一句。 玉梭也不好说什么,看不看那小丫头一眼,快步跟上前去,倒是玉吉,与那丫头对视一眼,扑嗤都笑了。 祈男在前头明明听见,心里的火一下冒了出来,不过想想这里太太的地盘,不便生事,便硬生生地将火气压了下去。 再说她也不傻,明知这是祈缨用来挑着自己生气的,自己若真动气,岂不正中了对方下怀? 虽则本人年纪十二,可并不真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六姐姐你若当真小看我,那可就犯了轻敌的毛病了! 祈男强作镇定,深呼吸几遍,看着高高在上,已经走上台阶的祈缨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去,紧随而上。 苏家二太太,本名钱竞眉,小名眉娘。娘家乃钱塘名士,祖上出过围子监祭酒,在当地很有名气,家里有一座高楼,二层重檐,巍然立于园中,乃城中最高观景之处。 只是名声在外,到底家里的日子没有外头光鲜。钱家族人甚多,各有千秋。最富贵的便是五房,因五老爷浙江提学副使,四川左右布政使,最后一路做官做到京里,顺风顺水,最为得意。 眉娘这一房,却没有这样的风光了。 钱家三老爷,也就是眉娘的父亲,一世没有大出息,不过在家族里吃些闲饭,母亲亦只一昧贤惠顺从,从不敢多与家中争执,因此三房总是被人欺负,也养就了眉娘会看人眼眉高低下菜碟,亦乖张薄凉的性子。 自小钱眉娘便被列女传,闺中训教导着长大,琴棋书画不过略通一二,大道理却是说起来可以长流不断的。 只是外头说得一套,心里想得却是另一套,看人眼色讨生活长大的人,总是不免用眼角风去试探看人,钱家五太太就总说,眉娘这丫头有些鬼头鬼脑,嘴里千般道理,说出来总有些邪气的。 也是不上正路的意思。 嫁进苏家来,也是一样外头光鲜里头苦的。当时的苏家并没有现在的风光,也是大空壳子一座,说是联姻,还真有些门当户对。 好在,也总算扬眉吐气,熬出头来。眉娘仗着宛妃,还真堵上了不少娘家人的嘴,回去过一趟,也是风风光光,叫钱塘众人咂舌的。 苏家二位老爷,尤其是眉娘的夫君,二老爷愈发青云直上,在京里慢慢站稳了脚跟,立下足来。 这也是为什么宛妃被贬,眉娘却没有立刻惊到要晕死过去的原因。二老爷宦海中浸淫多年,靠山自然不会只有宛妃一尊。 不过当然,宛妃却是最可靠的一尊。只是她既然倒了,以苏家现在的根基,也不至于就一败涂地,甚至也许,并不怎么受牵连呢! 娘家那里,眉娘并不记前仇,也是因了自己房里姨娘众多,她便多安了个心眼,回去娘家时,遍洒金水,果然引得众人对她好感频生,亦多出些心腹之交来。 这天早起眉娘心情不好,也是因为娘家众人得知宛妃之事,赶着叫人送信来问,今日刚刚起身就收到手里,眉娘看过信后,便大为生气。 “就这么上赶着怕死么?!”眉娘将信重重丢回床上,脸上阴云密布。 玳瑁陪着笑脸送上衣服:“太太,这件沉香色十样锦妆花遍地金通袖袄是裁缝新做得的,太太试试可好?” 眉娘看也不看一眼:“这件不好,人家以为咱家出了事,连件鲜亮衣服也不敢穿了呢!昨儿收进来的箱子里,我记得还有件大红茶花穿蝶刻丝小袄,宝蓝色绣蜜蜡色缠枝纹综裙,你取了来我穿!” 玳瑁不敢吱声,收了衣服就退了下来,翠玉赶紧扶眉娘起身,净房里先行梳洗去了。 玳瑁愁眉苦脸,站在外头廊下,手里空落落的,想说什么又不赶进去。 金珠催水回来,看见她这样儿好奇地道:“你怎么了?衣服也不取去?太太一会问起来看你怎么回!” 玳瑁见是她来,一把拽住:“好姐姐,想个法儿救我一救才好!” 金珠笑道:“敢是你将太太要穿的裙子熨糊了不成?!” 玳瑁苦着脸,低低地嘟囔道:“倒不至于那样松懈。不过昨儿夏裁缝送进衣箱来,说那件宝蓝色绣蜜蜡色缠枝纹综裙还不好呢,腰身里的杭州绸内衬还不好呢!偏生我在边上,说句几十件呢,你悄悄拿回去改了,明儿送进来只怕太太也不知道。他就赶着收下去了。怎知道太太今儿提着名儿要穿那件?这可难死人了!” 第三十六章 替死鬼到 金珠冷笑一声,道:“你不收人好处,就这样白白宽许了他?上回送来的葱白绫袄儿我可见你一次没穿过,怕太太问起来不好回是怎的?!” 玳瑁白了脸,陪笑不止道:“姐姐这是怎么说的?那件袄子我原说不要,也没好处回人,夏裁缝非塞给我,不收又没了他的脸。姐姐若要喜欢,只管拿了去穿!” 金珠心里满意,嘴上不免也就笑道:“我要你的衣服做什么?虽说咱二人身量差不离,可到底是隔着双手的。也罢,见你愁成这样,我就教你个法儿,可化解了眼前这桩祸事!”说着便凑近玳瑁耳边,细细咬着说了半日,玳瑁先是紧皱眉头,听到后来, 不觉就笑了出来。 “这个主意好,管她是谁呢!先来就让她顶缸才好!” 金珠似笑非笑地收了声,只管看在玳瑁脸上,玳瑁会意,忙堆笑道:“姐姐今日救我之恩,断不敢忘。那葱白绫袄儿一会我就包起来送到姐姐屋里去,只是悄悄的,别叫人看见才好。” 金珠先假意推脱,后来才松口收下,又冷笑着道:“就算别人问起来也是不怕的。一向鱼有鱼路,虾有虾道,都在这屋里,哪个身子下头没些阴影儿?都别提才好,若有一个提了,我就敢吵嚷出来,看谁干净?!” 玳瑁知道,金珠是园子里二房大管家,伦华的娘家亲戚,一向没人敢惹她的,因此见她这样口出狂言,也不敢多接话,只笑了一笑,赶紧就托词太太的事要紧,赶着下去料理了。 果然如金珠所说,玳瑁一会就从里间捧出一堆衣服来,却不进净房,先去了院子里,只管在半明不亮的初升日光下,细细打量个没完。 也就是这个时候,祈缨和祈男走了进来。 “六小姐早,”玳瑁扫过祈男一眼,颇有深意地加了一句:“九小姐好!” 声音里的异样,就连跟在祈男身后的玉梭也听出来了,不觉微微皱眉。 “玳瑁,一大清早的,你不在房里伺候太太,捧着衣服只管在这里看什么?”祈缨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欲看玳瑁手里。 玳瑁心里冷笑,想必赶死的就是六小姐了,于是低头只装不见其上来,将手里盘子微微向前一凑,只听得哎呀一声,正正撞在祈缨身上,手里衣服便趁机散落了一地。 玳瑁慌得来不及多说一个字,飞快蹲了下付出,双手就将地上衣服搂进了怀里,口中失声叫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祈男在后头不知发生什么事,忙要上前来看,玉梭心里暗叫不好,拉扯不住,祈男人已经到了祈缨身边了。 “六姐姐,怎么了?”祈男伸头向前去看,嘴里好奇地发问。 祈缨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时便有森森阴气迸出,她随即也哎哟叫了一声,仿佛被祈男撞了一下似的,身子向前一个趔趄,趁机伏在了地上玳瑁身上。 “九妹妹,你怎么这么莽撞?!”随着人倒地不起,祈缨口中犹自笑着抱怨。 祈男愣住了。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莽撞了?明明离着祈缨还有几十厘米远呢,怎么好好的,对方就倒在地上了?听刚才话里的意思,好像还是被自己撞的? 这唱得是哪一出戏呀! 玳瑁心里明镜似的,不由得就为祈缨叫了声好,反正柿子要捡软的捏,替死鬼有一个就够了。 想清这一点,玳瑁便有意配合祈缨了。 “六小姐你没事吧?”玳瑁边护着手里衣裳,边小心撑起祈缨来,又叫“金珠,翠玉,你们快出来,六小姐被九小姐撞倒,摔在地上了!” 犹如头顶上响过一个炸雷,祈男傻了。 玉梭知是不妙,这时又听见屋里太太的声音也同时传了出来,语气很是不耐:“又怎么了?大清早的,吵成这样!” 玉梭两条腿顿时像棉花做的,瘫软得半步也移不动,心里暗叫坏了,也怪自己刚才没拉住九小姐,也是九小姐太过天真。 自打进了太太院门,万事就该提个小心才好,别的小姐尚且如此,九小姐更如同过刀山火海,更要小心中叠着小心。 这不,一个不留神,果然就中了别人的奸计。 金珠一步三冲地从屋里跑了出来,一见院里情形便明白了三分,玳瑁又对她使了个眼色,这就全部了然于心了。 “六小姐没事吧?”金珠与祈缨的丫鬟玉吉一起,将祈缨从地上扶了起来,不过略打量其上下,便止不住地连连叹息道:“只是可惜了太太这几件衣裳!早起露水还没散呢,这宝蓝色如此鲜亮,沾上一点儿泥就看不得了!” 玳瑁将怀里衣裳抱得紧紧的,别人一丝儿也看不到,口中只是附和金珠:“可不是?太太指着名儿要穿呢,这可坏了!” 祈缨装得十分惊慌,欲看玳瑁手里衣裳,只可惜对方捏得极紧,一丝儿也看不入眼,她略努力一下,也就罢了,只是口中先只是抱歉,慢慢就将口风转对祈男这里来了: “。。。我先只没看见你手里东西,正想上来问好,不想九妹妹从背后来的,许是不小心,她撞上我,我又没站稳,这才倒去了地上。太太的衣裳没事吧?” 金珠在心里冷笑,这招偷梁换柱用得好,六小姐果然精明。 “穿是穿不得了,得先将灰洗了再熨平,总得明儿才行。”玳瑁垂头抱着衣裳,口中喃喃自语。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祈缨将这话连说两遍,这时方才慢慢回头,看向祈男。 祈男怒了。 看本姑娘做什么又不是本姑娘干的?明明是你们先挤在一处,玳瑁倒地不起,我上来看热闹,怎么这会子全堆到本姑娘身上了? 当真看我是个小孩子好欺负是不是? 祈男见众人目光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硬将火气压下肚子里去,她淡淡地开了口: “玉梭,你刚才也看见了,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第三十八章 吃下暗亏 祈鸾知道,祈琢的母亲是家里的六姨娘,跟五姨娘可谓前后脚进门,二人一向不睦,争宠争得厉害。 “看你这丫头,嘴角这样锋利,明儿选了婆家,大姑子面前看你还这么会说话不会?!”祈鸾不想趟进混水,于是含混着玩笑了一句。 祈琢脸红了,在祈鸾身上拍了一把,也不说话了。 太太提高了调门,这回并不针对多人,目光只投射在祈男一人身上了:“我很明白,你姐姐遭了难,你心里难过,因此总有诸多不满。不过宛贵人的事大家都不好受,苏家上下几百号人,哪个心里不跟遭了雷似的?不过俗语说得好,事不三思终有悔,人逢得意早回头。这也是个教训!平日里眼睛总长在头顶上,总归有一日要载跟头吃苦头的!” 祈男心想,果然太太是个当领导的材料!说出话来,没一句在点子上!看似有 道理,其实全是屁话!自己的提问没一句答上了,倒反又明里暗里,训了自己一通! 且听这口气,宛贵人的事,是自找的了?! 若还是宛妃,这位好太太敢这样说话么?! 祈男脸涨得比经霜的茄子还要紫上三分,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太太以往的怨气积有多深了。 可再有怨气,也不能不讲道理不是?! “母亲的话,女儿不敢说不是。不过就事论事,凡事总有个对错是非,女儿记得父亲曾说过,做人总要求个实处,丢块砖瓦儿也要个下落。万事若连个黑白也不分了,还这世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说?!” 那句不是祈男听二老爷说的,却是五姨娘讲的。祈男不过拿来一用而已,她知道,五姨娘这个名号已经不管用了,不过老爷的话,太太总还是要计较的吧?! 玉梭已是背后拉了不止几百下了,可就是挡不住祈男的话头。她心里连叫不好,小姐还是太嫩,太太面前,说什么道理? 现在这个家里,二房这边,可不就只太太一人独大了么?道理不道理的,对太太来说,当个什么用?! 即便是二老爷的话,山高皇帝远的,县官也不如现管不是?! 果然如玉梭所料,听过祈男的话,二太太不怒,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爷的话?”太太将祈男的话重复了一遍,边笑边对已是挤了一院子的小姐丫鬟们道:“老爷的话可多了!老爷还说过,”这时候已经沉下脸来:“遇闺人训饬,当帖耳顺受,深自悔过,不许哓哓置辩!这话你可曾听过么?!” 祈男不说话了。确实她没听过,她才穿来半年,连二老爷的面还没见着呢,怎么可能听过?! 看来,太太今儿就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并不在乎是非曲直,放着祈缨和玳瑁不理,只针对自己一人,就是要在众人面前,灭了自己! 祈男此时真正觉出,猛兽困于笼中,是何样的感觉了。 祈缨这时开始动作了,只见她微笑向前走了两步,见太太并无异议,便慢慢拾级而上,来到太太身边,小心翼翼地挽起太太的后来,见对方依旧没有出声,便做出最可人的姿态来,软语相劝道:“太太消消气,气大伤身,不过为了九妹妹和几件衣裳这样的小事,若将太太千金之体气坏了,可值了许多!” 祈男一听这话,简直肚子里的气要爆炸出来。好个精明的六小姐,一席话将自己推了个干干净净,还特意将九妹妹这三个字放在前头,怕太太不知道是怎的? 本来与自己全然无干的一件事,就这样一步一步,被逼成个黑锅,彻底罩在了自己头上。 宅斗宅斗,果然是杀人不见血,玩笑软语中见输赢的! 似乎是被祈缨这几句话说中了心事,二太太叹了口气,语气也放缓了:“你们通不知道,当个家有多难!如今家里又出了这样的大事,若你们还跟以前似的不知事,只知傻玩傻乐,多少饥荒在后头呢!” 说着话儿,太太的眼神瞥向祈男:“衣裳我是不在乎的,不穿这件穿那件。只是你这丫头,依旧是这样的性子不改,将来可怎么了得?虽说年纪尚幼,可眼前也一天天大了,我只说跟着姨娘怕不中用,如今怎样?到底叫我说中了不是?好在现在也不算迟,从今儿开始你便与你姐妹们一起,只管跟着我,大小规矩也多学些,女子总要出门的,若将来到了婆家,不知事不懂礼的,丢的可是咱们苏家的人!” 祈男这回不说话了,不用玉梭在背后拉扯她也明白了,自己现在什么都不对,只管垂头听着吧! 好在太太不过说了这一通之后,也就将眼神滑向了别处,问着玳瑁道:“当真穿不得了?” 玳瑁忙弯腰低头,小心苦笑回道:“都沾上泥了,洗也来不及了。” 太太叹息道:“换一件吧,宝蓝色的我记得还有,再取一件来就是了。” 玉梭赶紧上前,装作去扶玳瑁,口中若有似无地道:“有劳姐姐了。姐姐真有心,怎么一大早将衣服捧出院子来了?若说要晒,也早了些。” 玳瑁脸上腾一下烧出火来,心里恨玉梭恨出一个洞来,脚下如抹了油,飞一般赶着要回屋里去。 只是回去,必要经过太太身边,玳瑁走上台阶,撞上太太的眼神,一下身子就软了。 金珠忙笑着上来:“是我叫她捧出去的,看那裙子上好似有些浮灰,我就叫这丫头院子里抖抖去,不想出了这事。” 太太哼了一声,这才罢了,祈缨也忙指院子里初开的芍药花,又请太太鉴赏又趁机说些笑话,逗得太太脸色好转,便将这事岔开了。 玉梭慢慢退回祈男身边,二人对视一眼,皆无奈地苦笑了。 众小姐们这才从院外进来,谁也不看祈男和玉梭,丫鬟们也是一样,嘻着脸,有说有笑地,鱼贯而入,进了太太正房。 祈男尴尬不已,初来乍到,果然吃个大亏。 第三十七章 替死鬼是谁? 玉梭不过才张开嘴,玉吉便抢在了她头里,双手抱臂,冷笑着道:“玉梭是九小姐的人,自然有偏有倚,她说的话,能相信么?” 祈男火了,眼中顿时有森冷寒光闪过:“她的话信不过,你就信得过了?你不也是六姐姐的人?” 玉吉脸红起来,被祈男如电的目光逼视着,双手情不自禁垂放下来,口中嘟囔几句,说不出什么明白话来。 九小姐什么时候也这样犀利起来了? 金珠看出玉吉的窘态来,心里有些鄙夷。这就败下阵来了?可也太容易了吧? “九小姐,六小姐,别人没看见,玳瑁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经了这事的。既然说二位小姐的丫鬟都信不过,那听听玳瑁如何说的,可好?” 祈缨脸上婉转地笑,温柔地应道:“就是这样,甚好。” 好个屁!祈男在心里骂了一句。刚才门首小丫头那里祈男就看出来了,祈缨平时没少在院里众下人身上下功夫,且玳瑁刚才的表现已十分明显地表达出,她是站在祈缨那一边了。 只是那丫头,将怀里衣裳抱得那样紧做什么?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赶紧先看衣裳脏了没有,脏了多少,还来不来得及补救么? 陡然间,祈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微微点了点头,本来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突然间就平静了下来。 “姐姐们的话,我不敢说不是。”祈男学着祈缨的样儿,也将语气放缓下来,和顺如春,婉转娇柔地道:“只是太太的衣裳要紧,咱们先别提是谁的过错,且看看,太太的衣裳是不是真不能挽救了?” 玳瑁和金珠都没料到,祈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们本以为,九小姐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又是从来不到太太屋里来的,一直处于五姨娘的庇护之下,自是糊涂蛋一个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想不到的。 令她们吃惊不已的是,祈男一开口,就打中了红心,击到了重点。 先不问是谁的过失,要看太太衣裳?!这可是万万使不得的!那件宝蓝色裙子这会儿还在夏裁缝家里,并不在玳瑁手里呢! 穿帮了可怎么了得! “九小姐的话我们做下人自然不敢驳回,”见玳瑁开不得口,金珠冷下脸来,发话了:“太太的东西自然是要紧的,不然玳瑁也不会吓成这样了。只是看便看了,太太一会儿问起来是谁的责任,怎么回呢?” 明显这是用太太来恐吓自己了!祈男心里有底了,看来那堆衣服里确实有鬼!不然这些丫鬟也不会这样推三阻四地不让自己看了! “太太若要问,自然是我和六姐姐的不是,有什么也不会叫姐姐们担下。”祈男笑得可爱之极,可话里还是没放过祈缨。 想让我来背黑锅,门儿也没有! “那到底是九小姐,还是六小姐呢?!”金珠仗着自己是太太房里的老人,丝毫没将祈男放在眼里,祈男一句话过来,她总有另一句去挡,且眼色神情中,全是对祈男的不屑。 玳瑁头上开始出汗,心里全指望金珠了。 “先看了太太的衣裳再说!”祈男略将嗓门提高了些, 她可不怕金珠,其实她是谁也不怕的。 金珠恼了,双目怒视祈男,祈男笑眯眯地回视,却是一点退缩之情也没有。 祈缨看出苗头不对来,于是也不出声了,脸上挂着笑,要看到底是哪一方能赢到最后。以她一向的立场来说,她总是要站在胜者一方的。 正不可开交时,正房里传来阴气嗖嗖的一声喝令:“都吵些什么?!” 苏家二太太,钱眉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悄悄地站在台阶上,身披一裘织金披风,面无表情地俯视众人了。 祈缨立刻陪笑上前,弯腰行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祈男的反应也不慢,紧随其后,有样学样,垂首敛袖,恭敬不已:“女儿给母亲请安!” 二太太脸上阴得能滴出水来,将二人一一看过,眸中浮现森冷寒霜:“你们就这样来给我请安?大清早的吵得家里鸡犬不宁的!一向我对你们是怎么说的?祈缨你说说看!” 玉梭跟在祈男身后,听见太太这样说话,暗惊不已。 祈缨心里偷乐起来,面上只作镇定,陪笑回:“母亲一向教导女儿们,戒谈私语,禁出恶声,毋纵骄奢,卤莽浮躁,苟云已错,推委则愚。” 苟云已错,推委则愚?祈男虽不敢抬头,却止不住心里的怒气,狠狠看着地下。 “做错了事便不得推委!吵得众人皆知,更是不成体统,极没有大家规矩!”二太太沉着脸呵斥,虽没有明说,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是对祈男说的。 一不做二不休!祈男知道,祸事躲不过,不如迎头上,哆哆嗦嗦反而更让人生疑,再说自己本来没错,怕什么?! “回太太的话,太太的教导极有道理,只是谁做错了事?是不是也该查个明白?”祈男说话间便拉过玳瑁来,这丫头此时已经脚软了: “玳瑁姐姐说,是我撞了六姐姐,六姐姐才倒去她身上,这才将太太的衣裳污糟了。我只有一事不明,既然六姐姐和玳瑁姐姐倒地在先,我上前在后,怎么会是我撞倒的?”祈男身子站的笔直,双目直视太太,丝毫退让的意思也没有。 前世职场里那股子要强不服输的性子又涌现了出来,现在的祈男,倒真跟五姨娘有几分相像了。 二太太自然也将这点看了出来,心里厌恶之情不由得愈发厚重。 死到临头了,倒还嘴硬!祈缨看出太太脸色变化,心中大喜。 小姐们陆续也都到了,只是见太太发火,不敢进来,都挤在院门口处,要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四小姐苏祈琢,靠在一旁的祈鸾身上,笑着低语道:“九妹妹一向不来太太屋里的,今儿一来就闹出事来,看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偏自知生下来就会打洞呢!” 第三十八章 吃个暗亏 祈鸾知道,祈琢的母亲是家里的六姨娘,跟五姨娘可谓前后脚进门,二人一向不睦,争宠争得厉害。 “看你这丫头,嘴角这样锋利,明儿选了婆家,大姑子面前看你还这么会说话不会?!”祈鸾不想趟进混水,于是含混着玩笑了一句。 祈琢脸红了,在祈鸾身上拍了一把,也不说话了。 太太提高了调门,这回并不针对多人,目光只投射在祈男一人身上了:“我很明白,你姐姐遭了难,你心里难过,因此总有诸多不满。不过宛贵人的事大家都不好受,苏家上下几百号人,哪个心里不跟遭了雷似的?不过俗语说得好,事不三思终有悔,人逢得意早回头。这也是个教训!平日里眼睛总长在头顶上,总归有一日要载跟头吃苦头的!” 祈男心想,果然太太是个当领导的材料!说出话来,没一句在点子上!看似有 道理,其实全是屁话!自己的提问没一句答上了,倒反又明里暗里,训了自己一通! 且听这口气,宛贵人的事,是自找的了?! 若还是宛妃,这位好太太敢这样说话么?! 祈男脸涨得比经霜的茄子还要紫上三分,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太太以往的怨气积有多深了。 可再有怨气,也不能不讲道理不是?! “母亲的话,女儿不敢说不是。不过就事论事,凡事总有个对错是非,女儿记得父亲曾说过,做人总要求个实处,丢块砖瓦儿也要个下落。万事若连个黑白也不分了,还这世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说?!” 那句不是祈男听二老爷说的,却是五姨娘讲的。祈男不过拿来一用而已,她知道,五姨娘这个名号已经不管用了,不过老爷的话,太太总还是要计较的吧?! 玉梭已是背后拉了不止几百下了,可就是挡不住祈男的话头。她心里连叫不好,小姐还是太嫩,太太面前,说什么道理? 现在这个家里,二房这边,可不就只太太一人独大了么?道理不道理的,对太太来说,当个什么用?! 即便是二老爷的话,山高皇帝远的,县官也不如现管不是?! 果然如玉梭所料,听过祈男的话,二太太不怒,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爷的话?”太太将祈男的话重复了一遍,边笑边对已是挤了一院子的小姐丫鬟们道:“老爷的话可多了!老爷还说过,”这时候已经沉下脸来:“遇闺人训饬,当帖耳顺受,深自悔过,不许哓哓置辩!这话你可曾听过么?!” 祈男不说话了。确实她没听过,她才穿来半年,连二老爷的面还没见着呢,怎么可能听过?! 看来,太太今儿就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并不在乎是非曲直,放着祈缨和玳瑁不理,只针对自己一人,就是要在众人面前,灭了自己! 祈男此时真正觉出,猛兽困于笼中,是何样的感觉了。 祈缨这时开始动作了,只见她微笑向前走了两步,见太太并无异议,便慢慢拾级而上,来到太太身边,小心翼翼地挽起太太的后来,见对方依旧没有出声,便做出最可人的姿态来,软语相劝道:“太太消消气,气大伤身,不过为了九妹妹和几件衣裳这样的小事,若将太太千金之体气坏了,可值了许多!” 祈男一听这话,简直肚子里的气要爆炸出来。好个精明的六小姐,一席话将自己推了个干干净净,还特意将九妹妹这三个字放在前头,怕太太不知道是怎的? 本来与自己全然无干的一件事,就这样一步一步,被逼成个黑锅,彻底罩在了自己头上。 宅斗宅斗,果然是杀人不见血,玩笑软语中见输赢的! 似乎是被祈缨这几句话说中了心事,二太太叹了口气,语气也放缓了:“你们通不知道,当个家有多难!如今家里又出了这样的大事,若你们还跟以前似的不知事,只知傻玩傻乐,多少饥荒在后头呢!” 说着话儿,太太的眼神瞥向祈男:“衣裳我是不在乎的,不穿这件穿那件。只是你这丫头,依旧是这样的性子不改,将来可怎么了得?虽说年纪尚幼,可眼前也一天天大了,我只说跟着姨娘怕不中用,如今怎样?到底叫我说中了不是?好在现在也不算迟,从今儿开始你便与你姐妹们一起,只管跟着我,大小规矩也多学些,女子总要出门的,若将来到了婆家,不知事不懂礼的,丢的可是咱们苏家的人!” 祈男这回不说话了,不用玉梭在背后拉扯她也明白了,自己现在什么都不对,只管垂头听着吧! 好在太太不过说了这一通之后,也就将眼神滑向了别处,问着玳瑁道:“当真穿不得了?” 玳瑁忙弯腰低头,小心苦笑回道:“都沾上泥了,洗也来不及了。” 太太叹息道:“换一件吧,宝蓝色的我记得还有,再取一件来就是了。” 玉梭赶紧上前,装作去扶玳瑁,口中若有似无地道:“有劳姐姐了。姐姐真有心,怎么一大早将衣服捧出院子来了?若说要晒,也早了些。” 玳瑁脸上腾一下烧出火来,心里恨玉梭恨出一个洞来,脚下如抹了油,飞一般赶着要回屋里去。 只是回去,必要经过太太身边,玳瑁走上台阶,撞上太太的眼神,一下身子就软了。 金珠忙笑着上来:“是我叫她捧出去的,看那裙子上好似有些浮灰,我就叫这丫头院子里抖抖去,不想出了这事。” 太太哼了一声,这才罢了,祈缨也忙指院子里初开的芍药花,又请太太鉴赏又趁机说些笑话,逗得太太脸色好转,便将这事岔开了。 玉梭慢慢退回祈男身边,二人对视一眼,皆无奈地苦笑了。 众小姐们这才从院外进来,谁也不看祈男和玉梭,丫鬟们也是一样,嘻着脸,有说有笑地,鱼贯而入,进了太太正房。 祈男尴尬不已,初来乍到,果然吃个大亏。 第三十九章 争锋相对 “九小姐咱们也走吧,”玉梭悄悄地道:“反正不过白挨太太二句话罢了,也没别的说。按说做小辈的,哪有不受训的?这也是常事,小姐别放在心上,赶紧先进去吧!” 祈男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她明白,玉梭的话才是正理。现在的自己,若当真跟太太赌起气来,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算了,脸皮厚一点,就当没听见刚才的话! 祈男牙一咬脚一跺,灰溜溜跟在众人后头,最后一个进到太太正房里去了。路过门口,打帘子的丫鬟鄙夷地看着祈男和玉梭,祈男脸红得不像样,目光斜斜瞪在那丫鬟身上,口中轻道:“看什么看!” 丫鬟笑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玉梭怕祈男气不过生事,连推她几把,祈男心里明白,到底还是回了那丫鬟一个白眼,方才算了。 苏家二太太,自然房间收拾的十分精致了:前头也说了,钱家是钱塘名门,因此正厅里墙上,挂了不少名家字画,不过都是祈男不认识的,只看出来有山有水,有工笔有写意,右边莹山墙挂了六幅画条,是几笔雪中疏梅,右边莹山墙挂了一幅横披,是草书写就的阿房宫赋,落款不知是谁,祈男定睛看了半天,只是认不出来。 “今儿难得人都齐全,”太太从里间换好衣服出来,端正坐于正塌上,左手挨放在小几上,右手轻放于胸口,细细将屋里众人看了一眼道:“二丫头,四丫头,五丫头,你们三个坐左边那排,六丫头八丫头九丫头,你三个坐右边吧!都先坐下来,我还有话说!” 祈男竭力不发出声音,灰头土脸地按着八小姐,苏祈娟坐了,后者满腹幸灾乐祸,并不说话,也不看她一眼。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地,金珠领着丫鬟们送茶进来,正要带了众下人出去,太太喝住了。 “今儿的事,别以为就这样过去了。九丫头你也别怪我做母亲的多嘴,你一向不到我屋里来,有些规矩想是不知。不过规矩就是规矩,虽不知道,错了却还是要领罚的。”太太声色俱厉,祈男听着心惊肉跳。 本以为挨两句话就过去了,怎么还要罚?自己并没有做错,难不成就这样白白替人顶了缸不成?! 想着这飞来的横祸,祈男心中恼火不已,再看祈缨,却已是一脸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悠闲模样了。 见祈男脸色复又气得紫涨起来,玉梭心里不由得替她担忧,太太的性子九小姐一向不知,又领略得少,今儿又少了五姨娘庇护,若再要逞强,只怕就要吃了现亏! 想到这里,玉梭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一个转身就从祈男所坐的藤丝甸矮椅后头绕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去在太太面前。 “太太恕罪!今日之事,是我们小姐年幼无知,一时脚下不留神惹出祸来,小姐也知道错了,太太刚才教训的话,小姐也都记在心里了!求太太念在我们小姐不是故意,又是初回犯错的份上,且饶过她这一回吧!” 祈男惊得头发丝儿都竖起来了!这丫头办得什么事这是?!我怎么就不留神了?这祸怎么就是我惹下的了?这不好好替我做祸了么?我还偏就不承认了! 士可杀不可辱! “玉梭你起来!”祈男脸色大坏,也不看太太也不看众小姐,一双两只幽黑明亮的秀目瞪得圆圆的,只盯在玉梭身上。 太太冷笑了,不大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顿时闪过一道寒芒。 “你们小姐也叫你起来呢!你就没听见?!”太太发话,声音不大,却满浸着寒意,眼神愈发阴鸷,凉气嗖嗖地道:“一个丫鬟,也敢在我面前放肆起来,呵呵,看来我没看走眼,也没说错话,臻妙院果然少些规矩缺些大礼,毕竟不成体统!” 事到如今,祈男知道再说别的也没有用了,这里是人人都已自己为敌的,于是索性起身,欲拉玉梭起来:“你只管跪下做什么?这事错本不在我!” 玉梭已是一头细汗,挣扎着不肯进来,口中还在不住哀求:“小姐你别再说了,太太,太太你且饶过小姐这一回吧!” 小姐们有的将脸隐在团扇后头,有的则低头浅笑,更有的嘻着嘴,与身后丫鬟说着悄悄话,反正,都是看笑话的意思,无一人有圆场之举。 太太自管自地笑了个够,突然将脸一板,左手重重拍在身边的榻几上,挑高了一侧眉头,姿态十分嚣张地喝道:“都给我住嘴!” 玉梭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完了,绝望之下,她看了祈男一眼:小姐,我是在救你呀!你怎么就不明白? 祈男安慰地回视她:我怎么不明白?你以为我不了解太太这样的人?笑面虎,二面三刀,职场上这样的人太多了!跌软服输对她来说,是最没有用的! “九丫头,看来你的丫鬟跟你感情倒深!”太太微笑着端起茶碗来,竟仿佛刚才那一掌不是她拍的,她没发过火一般,脸儿变得极快:“今儿之事,若说不是你的错,只怕这里众人也不服气!我是做母亲的,哪里不知心疼人呢?不过我也是个当家人,许多双眼睛看在我身上呢!偏生老爷昨儿又特意给了信,叫多看着些,我也就不敢松懈了!” 说着太太呷了口茶,依旧保持微笑,可那笑里有种东西,令见者顿生寒意:“虽说是头回做错了,可是头回宽了,二回难管,金珠!” 金珠得意地应声出来:“太太有何吩咐?” “拿户律本子出来我看!”太太瞥了祈男一眼,其中满满都是恶意。 小丫头片子!以前我动不了你,现如今看你往哪儿躲去! 祈男知道今日之事必避不开了,见太太如此,她反倒心定了下来。左右跑不掉,怕也没有用,要打要罚,凭她去罢了。 不过就算拿出朝廷例律来,她也一样有话要辨!不是我做的,死也不应! 第四十章 一百大板? 小姐们见祈男小身板挺的笔直,不是玉梭扶她,反倒是她将玉梭从地上扶将起来,且面无惧色,镇定自若,倒都有些吃惊意外。 原来一向娇懒悠散的九妹,身上竟还有些子骨气! 于是说笑的也不吭声了,躲在后头也伸出头来了,都有三分好奇五分惊讶,要看祈男,如何与太太开交到底。 很快,金珠捧着个青缎面裹着的方册子出来的,脸上似笑非笑,送到太太面前。太太放下银匙雕漆茶钟,一本正经地接到手里,翻了几页,清了清嗓子:“一凡遇闺人训饬,当帖耳顺受,深自悔过,不许哓哓置辩。违者以鼓噪公堂例,笞一百,罚跪一炷香。” 玉梭倒抽一口凉气,笞一百?这不是要了九小姐的命?她才多大的人芽儿?奴才且经不起一百,她这样的娇弱之躯如何禁得? “好太太,一百可万万使不得!九小姐不过幼年,若打坏了身子那可。。。” 玉梭的话尚未说话,太太冷眼瞟了过来,她的话还没说完呢:“凡婢女在旁给使,不准语言戏谑,多嘴多舌。违者照不听主命例,杖八十,罚跪一炷香,再听发落!” 这下祈男耐不住了。罚她已是过份,再罚玉梭简直没有道理! “母亲要罚,女儿总没有话说。不过是非对错,总要辨个分明。今日之事,错本不在我,撞人的更不是我,衣裳怎么脏了,为何穿不得,正该好好审审太太屋里几位姐姐才是!玉梭不过替我担忧,多说几句,也不过为了求情而已!”祈男抬头正视钱眉娘,眉头紧肃,清丽双眼中陡然迸射出凛冽正气来。 “如今倒打一耙,竟罚了无辜之人,太太前头也说了,老爷昨儿特意来信,要求太太治家严谨,太太若这样乱定葫芦案,莫说服从,我先就不服!” 祈男其声朗朗,其意坚决,一时间屋里除了太太,众人皆有些被她震住,再也想不到,平日里不哼不哈的小九妹,原来也有这样倔强又不服输的一面! 可惜的是,太太毕竟是太太,是在大宅后院里成长,也嫁进大家后院,经过风浪见过世面的,她才不会被祈男大声正气的几句话,就喝倒了面子,里子?那就更不可能了。 太太的心是颗硬核,一般人绝难动摇。 “你不服?”钱眉娘慢慢向身子向前倾去,脸压得极低,最后只露出一双闪着寒光的双眼,眸子里深不可测,连人影也被吸进去似的,黑黝黝,什么也看不见。 “若只听见不服二字便要收回罚令,那这个家我也不必当了,遇事只听你们自己胡绉不就完了?那还要我做什么,还要这本户律做什么?!”太太猛地将册子丢回榻几上,声音不大,却一下将屋里众人的心咬住了,刚才一瞬间对祈男印象的转变,这时候又都变了回来,小丫头还是嫩了些,自寻死路呀! “太太治家,自不该听些闲话就薄了脸皮,可就算公堂之上,也该讲个事实说个证据,没个稀里打哄,凭叫人死就去死的道理!” 祈男是豁出去了,她知道今日不辨是死,不如死辨到底,兴许还有条生路。 “就审犯人定罪,也没有拿个纸棺材唬人的道理!今儿我到底错在哪儿?母亲直说,女儿确是不服!” 祈男最后一句话,彻底勾起了钱眉娘的心火来。 错在哪里?错在你是五姨娘的女儿,错在你娘一向仗着宛妃爬到老娘头上!错在你平日里没有眼力劲儿不与我亲近!最错就是,你这死丫头投错了胎,没投生到本夫人肚子里来! 众人瞠目结舌,好厉害的一张嘴!九小姐确实无疑是五姨娘亲生的了,关键时刻,还真有她娘彪悍之风!虽不吐一个脏字,没有双手叉腰的指定动作,可语气眼神,无不出自五姨娘真传。 尤其是那股子死也不认,直撞上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儿,家里除了五姨娘,再没人有。 钱眉娘将屋里众人扫视一眼,陡然尖声冷笑:“怎么?都觉得九小姐说得有理了?太太我,反是诬陷好人的那一位了?” 小姐们个个陪笑摇头,都说母亲多心了,九妹妹年轻不知事,我们自然不敢跟她似的。 祈男看也懒得看她们一眼,这群墙头草! 钱眉娘慢慢从榻上站了起来,金珠忙上前来扶,却被她一把推了开去,只见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祈男面前,她的身量比祈男高些,因此便有了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 “我用纸棺材唬人?我的话没有道理?”钱眉娘逼视祈男,眼中带些警告,又带些嘲讽。 祈男觉得有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心倏地扩散开来,她知道决战开始了,她自然是害怕的,可她不能退缩,尤其是到了现在这一步。 “女儿不敢这样说,”祈男低了头做出恭敬的模样,姿态是要有的,可话也是不得不说的:“女儿也是为母亲名声考虑,若这事处得不公,只怕将来。。。”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啪地一声,一阵寒风从耳边经过,祈男娇嫩的脸颊上,立即便重重着了一掌。 不过瞬间之事,她白腻光滑的粉脸上腾地就红肿起来,火辣辣的感觉,从脸上,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小姐!”玉梭见此,疼到了心里,一下扑到祈男身边,捂住了她的脸,慌张而不知所措地道:“小姐怎么样了?” “来人,将这丫头拖下去!按刚才所说,杖八十,罚跪一炷香!若嘴里还有不干不净的,就叫她家里人来,领了她出去配小子!” 太太开始露出狰狞的面目,她并不理会祈男,先发落起玉梭来。 祈男愣住了,见人上来要拖玉梭,这才清醒过来,也忘了刚才自己挨了一掌,只是去拉玉梭:“不行,为什么要罚她,不行!” “在这个家里,后院里我的话才是王法!”太太如山一样堵在祈男面前,发出令人窒息的冷笑声来。 第四十一章 初次受苦 “你觉得不公?你竟然还觉得不公?你就是命太好了,没早些到我这里来受教!你已经要烧高香了,今日才得些厉害!没见你姐姐妹妹们?她们是自小就学规矩了的,如今怎样?到底还是我教的有些样子,总比某人,自诩了不得,结果怎样?高处掉落下来,拔毛的凤凰不如鸡!”太太的声音,如一记记重拳,正正打在祈男和玉梭身上。 祈男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她硬忍着,就是不让掉下来,双手依旧有力地拉住玉梭,不让人将她拖走。 “既然如此,太太就该罚我才是!是我的错,我认了,关这丫鬟何事?怨有头债有主,太太何必在不相关的人身上撒气?!” 祈男额角有涔涔冷汗滴落,娇艳的红唇也被咬的煞白,可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坚定强硬。 太太的眼神愈发凌厉霸气,嘴角高高扬起,满脸鄙夷不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你若长俊正条,奴才会是这般嘴脸?你看看这一屋子的,有哪个跟你主仆二人似的?即便有,也早经我手收拾好了!” 祈男牙关咬的铁紧,额上爆出青筋来,一败?虻兀??耄?约航裉煺媸鞘o艿嚼牙鸭伊恕?p> 玉梭还是被拖走了,最后留给祈男一个宽慰的笑:“没事,九小姐,不过几十板子罢了,我挨得住。” 祈男一声不响地站着,她知道人人都想看自己的笑话,可自己输是输了,笑话却是没有的。 “丫鬟的事就这样了了,你自己怎么说?”太太不肯就此撒手,其实她一早看出来那件事是玳瑁和祈缨弄鬼。 可她不在乎,她正愁没个由头捏弄祈男一把呢,怎么会白白放过这个好机会? 这也是祈缨敢于当了众人面说谎眼也不眨一下的原因,她知道祈男在太太心里的份量,不管什么事,推到祈男身上保管合适。 “我没得说,太太怎么罚,我领就是了。”事到如今,祈男心灰意冷。 钱眉娘要得就是这一句,她想整治祈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借刀杀人,祈缨送个机会上门,她乐得一用。 再说,也给那个五姨娘立立威,好叫她知道知道,这个家里是谁说了算! “既然如此,”太太眼中杀气顿生:“按刚才所说,闺人训饬,当帖耳顺受,深自悔过,不许哓哓置辩,违者以鼓噪公堂例,笞一百,罚跪一炷香。你既要领,自行下去吧!” 笞一百。不皮开肉绽不算完事。 祈男心里明镜似的,可她依旧保持着难得的镇定。不是她不害怕,相反,前世自小,父母没碰过她一个手指头,长大后更没有了,职场上虽斗争残酷,可到底是动嘴不动手的。 不过就算被打,也要给自己留些尊严。祈男知道,自己此刻可谓一无所有了,面子里子全失,若连最后一点尊严也没了,那以后也不用抬头在园子里做人了。 “多谢太太教导,我这就下去自领!”祈男不慌不忙,自己拎起裙边就要向外走去,打吧打吧,二十天后,本小姐还是一条好汉! “母亲!” 正当祈男走到门边时,一声娇媚的叫唤从后响起,祈男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是祈鸾的声音。 太太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来,祈鸾?她有话说?怎么会是她? “母亲消消气,如今家里出大事,正是要母亲操心之时,若母亲一时动气坏了身子,多少大事等着料理,没个主事的可就决断不了。”祈鸾笑语如花,慢慢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太太身边。 太太沉着脸看向祈鸾:“大事小事,总要一件件料理,若纵了这个又松了那个,又或是总有人来求情捣乱,那我就有八个身子也顾不过来!” 祈鸾依旧笑得春花一般,缓缓靠向太太,挽起她的手来,口中柔声软语地道:“太太!俗语说,能者方才多劳。老爷是看太太能力显著,这才放心将家事都交给太太。没看那边大太太,三天倒有二天病着,有事也是姨娘们帮着料理,就比母亲差多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句话果然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太太听了祈鸾这话,脸色竟渐渐和缓下来,顺手拍了拍祈鸾放在自己臂上的手,道:“你这丫头,偏生就会说话的很!生就一张巧嘴!只是别叫你大伯母听见了,不然又有一场气生!说你偏着我了!” 祈鸾这回径直咯咯笑出声来:“大伯母听见也是不怕的!女儿不向着母亲,倒要胳膊肘向外么?!世上哪有这样不通的道理!” 太太的神情明显由紧绷,变得略有些松弛了下来,只是苦了祈男,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到底还让不让我走了?她有些不耐,却又隐隐生出些希望来。 “母亲,”祈鸾将太太慢慢扶坐回榻上,自己则蹲下来坐在底下一张小几子上,边捏了美人拳替她锤腿,边笑道:“如今我也再说句偏向自家人的话,九妹妹虽错,错不至此。一百下,小丫头只怕经不起,太太也不过是要给个教训,这回她知道错了,也就是了。” 太太的脸色即刻又阴沉了下来,紧抿住嘴,不说话。 祈鸾察言观色,立刻又笑着接了下去:“且外头人如今都看着咱家呢!宛贵人的事一出来,太太就这样教训九妹,咱们自家人知道,是太太为了九妹好,长些规矩。那起不知道的小人,还不知怎么背后编排呢!太太的名声要紧,何必为些小事,长他人口舌?” 太太心里陡然抽动一下,不得不承认,祈鸾的话是有些道理的。 如今城里几乎无人不知宛贵人的事了,一双双眼睛都盯在苏家身上。若此时打伤了祈男,请大夫治伤,必有风声漏传出去。 到时候一定会有闲言碎语,说自己总算得了机会,惩治异己了。打伤个小小的庶女倒是问题不大,重要的是,自己一向雍容大方,宽厚仁德的名声,必要受损了。 第四十二章 有钱能让磨推鬼 这时,太太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祈鸾的话是有道理,且为自己考虑的了,为驴扭棍不打紧,倒没的伤了紫荆树。驴子是不值钱的货,紫荆树却如自己一般,尊贵而不可度量。 “你既这样心疼你九妹妹,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又岂能不疼?”思忖半日,太太边带微笑边正色,开口了:“教训是要给的,不过小姐到底是娇躯,打坏了也不好,请人伺候,劳神烦力,又是我的事了。” 祈男听见这话,简直恨不能将隔夜饭吐出来,咱们什么时候这样熟了?真打坏了,太太您会亲身来看护我?搞笑呢吧! “也罢,一百下就免了,四十下吧!既起了提醒作用,也不至于就打坏了!”太太一声令下:“玳瑁,你去院里叫个伶俐的婆子来,你亲眼看着,别叫打重了!” 最后一句说得极为豁朗婉妙,若不知情的人听了,只怕要为太太这样的苦心,感动的留下泪来。 多好的母亲!打在儿女身,疼在长辈心,只是不得不教训,也只好心疼了。 “多谢母亲,多谢二姐姐!”祈男微微偏过身去,对着太太行了个礼,目光与对方并无交接之处,倒是直直看了祈鸾一眼。 天下绝没有白给的好处,虽不知祈鸾今日此举究竟有何用意,可祈男知道,她帮了自己,将来必会要求自己加倍奉还的。 祈男心里明镜似的,因此并无特殊感激之情,扫过祈鸾一眼后,也就抬脚迈出屋子去了。 玳瑁脸上挂着一丝冷笑,跟在祈男身后,才走下台阶,当了众扫地婆子的面便问道:“九小姐,太太的惯例,叫了人来就在院里打的,九小姐再是娇客,也少不得这样规矩!” 祈男如同没有听见,转身拉住她衣袖,急切就问:“玉梭呢!她在哪里挨打?” 玳瑁先是愣了一下,过后笑出声来:“九小姐跟玉梭倒真真要好的紧!丫鬟们挨打自然要去柴扉,打起来免不了吱哇乱叫,太太这里可听不得那些个粗言鄙语!” 祈男的心猛地揪紧了。玉梭挨打全因她莽撞而起,自己受个教训也就算了,又怎能连累他人? 趁着走到院中央时,祈男悄悄贴近了玳瑁,顺手从自己臂膀上褪下只三两重的金压袖来, 眼不见处,无声无息地塞进了玳瑁的袖口里。 “好姐姐,烦承个情儿,替我跑一趟柴扉,让那些个小厮们下手轻点子,明儿得了闲,我也送姐姐一对鞋面子!”祈男知道,求人空凭口是不中用的,那只金压袖本是五姨娘的东西,不过借她带二日罢了,可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其他了。 玳瑁只觉得自己袖口一沉,低眼斜瞥过去,只看见金光一闪,顿时心花怒放起来,嘴上也比刚才甜溜许多:“九小姐的吩咐,奴婢还有何话说?这就打发了人瞧去,其实也不多远,就在我们下处后头,麻利地就到!” 祈男焦急地点头:“请姐姐快些,那头只怕已经开始打了!” 玳瑁便叫个扫院子的小丫头过来:“你去后头柴扉里,说给那几个小厮,那丫头也没什么大过错,九小姐还得她来伺候着,叫别打重了,端茶送药的,愈发给太太找麻烦!” 小丫头奇怪地看了玳瑁一眼,心想怎么就转了心性?替九小姐的人说起话来? 玳瑁瞪住她喝道:“还不快去!迟了回来这院子给谁扫?一会儿太太出来,看我不直禀了太太,说你偷懒不做事!” 小丫头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这时婆子们已经抬出春凳来,玳瑁装作抱歉的笑,转身对祈男道:“九小姐,对不住了,太太的吩咐,奴婢也没有办法。” 玉梭的事搞定,祈男也就放心大半,自己的屁股倒是不怎么担忧的,打吧打吧,早打早了事。 俗话说,有钱能让磨推鬼。收了金子之后,玳瑁对祈男的印象好了很多,见那婆子捧着竹棒过来,低低吩咐了几句,婆子错愕地看了她一眼,也是没想到她会替祈男说情的意思。 于是祈男趴去了春凳上,婆子捏着轻重,一下一下打着,倒并不十分疼得厉害,玳瑁在旁一五一十地数的,煞有其事。 一只金压袖原来能换回这许多好处!祈男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看来不管前世今生,有钱就是好啊! 打到一半时,祈男头上沁出细汗珠来,玳瑁眼珠一转,对那婆子道:“妈妈也歇歇手,且喘口气再打!” 婆子心领神会,忙停下手来,退到一边去了,正好刚才去柴扉的小丫头也回来了,祈男急得眼里出火,玳瑁便叫她过来回话。 “怎么样怎么样?”祈男忙问:“玉梭还好吧?” 小丫头有些为难地看着祈男:“去的时候已经打了十几棒了,手都挺重,我看玉梭姐姐有些挨不住似的,眼泪都下来了!” 祈男一听,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了,刚才挨打都没哭,这会子却顺着脸颊直向下流。 玳瑁忙推那小丫头:“后来怎么样?你可将我的话吩咐下去了?” 小丫头连连点头:“我不敢耽搁,去了就将姐姐教的话说了。那小厮听后,方将手放缓了些,我又告诉玉梭姐姐,是九小姐叫我来的,玉梭姐姐听后,脸色也好了些,眼泪也收了,走时还让我给九小姐带句话儿,说她没事,请九小姐放心,倒是九小姐自己,皮肉之苦受不得,还得多忍着些,一会她好了,回屋替九小姐敷药。” 祈男本来还只是无声的流泪,这下简直控制不住要嚎出声来,好玉梭,好丫头,自己打疼了不说,倒还记挂着主子,真没枉费自己对她的一片心。 玳瑁忙将那小丫头推去一边,自己则倾下身子来,悄悄对祈男道:“九小姐还请忍耐些,若叫屋里人听见了,少不得传进太太耳里,到时候不又是一场是非?” 其实玳瑁才没有那样的好心,要替祈男打算,她不过是怕,太太听见了自己会有麻烦而已。 第四十三章 多谢教诲 祈男勉强收声,将头转向了另一边,玳瑁趁机叫婆子过来,又对祈男道:“九小姐,也不过十几下的事,再挨挨就完了!” 祈男不出声地点头,眼泪流向了鬓角。 不过半柱香时候,终于打完了。祈男的屁股已是火烧火燎,玳瑁扶她起来时,几乎一下没站得住,差点儿栽到地上去。 “九小姐小心!”玳瑁看在那三两金子的份上,对祈男对从前殷勤了许多:“回去热水敷敷,再散些药粉上去,也就一二天,保管红肿就消了。” 祈男艰难地向前移动步子,她还得进屋去见太太,“多谢”她的教诲。 “也不知道玉梭那里打得怎么样了。”祈男并不理会玳瑁话,脚下艰难前进,口中喃喃自语。 玳瑁堆笑着看向祈男:“哟!还惦记着自己的丫头?我伺候九小姐还不好么?”她有意无意地玩笑。 祈男知道,自己此刻万不能任性胡来了,玳瑁是太太的人,眼下的自己,只有巴结她的份儿。 “玳瑁姐姐伺候,我自是求之不得,”祈男小心翼翼应付对方:“不过姐姐是太太的人,我怎么敢劳动呢!” 玳瑁一愣,过后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看来挨打真能叫人长规矩,太太的话果是没错!看看,不过四十个板子挨下来,九小姐就比从前会说话许多了呢! “九小姐太抬举奴婢了,再是太太的人,也不是主子不是吗?”玳瑁扶着祈男走上台阶:“不过九小姐,今儿既然九小姐看得起我,我也就有句话,九小姐听得进便听,听不进,也只当是奴婢失口胡言,别放心上就是了。” 祈男一听便知这是重头戏来了,也不顾屁股上失火般的疼痛难耐,脸上强挤出笑来,向着玳瑁道:“姐姐这是怎么说的?姐姐的话,句句是好的,我不敢不放心上。” 玳瑁笑着点头:“九小姐不怪,我就说了。其实太太这里,”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到底都有关节可通的。从前是九小姐不拿正眼看,自然看不到,如今九小姐从天上掉到地上,少不得抬眼看人,虽是自误吃了个亏,可若能长个见 识,也就算没白挨这打了。” 祈男一听便恍然大悟。这是在伸手向自己要银子呢!关节处处可通,自然先从身边这位开始。 “姐姐教训得极是,今后我少不得还得求姐姐指交。”祈男想了想,又从右手上撸下只青金石戒指,瞬间挪去了玳瑁的手上。 玳瑁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原来这傻子这么好哄? “不过姐姐,我尚有一事不明,”祈男心里转了个年头,很快地又开了口:“今日之事,想必是姐姐们没早预备下太太的衣裳,拿我来做了个顶缸。” 玳瑁兴奋之色略褪,心里格噔一声。 “姐姐不必担心,也是我平日里散漫极了,所以太太才要借机给我个教训,”祈男看出对方神情有变,忙笑着又道:“只是我没想不明白,太太是真没看出其中端倪来,还是有意视而不见?” 玳瑁本来举起才高,正在太阳下看戒指的成色火头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祈男的话提醒了她,是啊,太太是个极精明的人,难道真以为,这事全是祈男的错? 会不会对自己秋后算帐?想到这里,玳瑁心虚了,害怕了,心跳得快要跃出腔子去了。 祈男在心里冷笑,原来你也有这一刻? 不过现在不是跟对方计较这些的时候,祈男知道,自己此刻卖她个人情,玳瑁必牢记于心,自己也算有个把柄,何为关节?怎样打通?也不全要靠金银来做的。 有恩有威,才能将权力拿得牢牢的! 这是前世职场里学来的道理,祈男从没想过,原来在今生的大宅后院里,也一样能融会贯通。 “我倒有个法子,”祈男强忍着疼,眉头锁得铁紧,悄悄凑到玳瑁耳边:“现在太太还在房里说话,一会儿少不得又有管事婆子来回事,姐姐不如趁这个时机,赶紧去外头寻了裁缝来,若衣服真出了岔子,躲进姐姐房里做好了,再混进要洗的脏衣服里,也就完事了。太太要问要看,都是现成的。” 祈男并不知道,那件惹事生非的宝蓝色长裙,此刻还在夏裁缝家里,等着熨烫呢! 不过细节她没蒙准,可大体上也差不离多少了。玳瑁心尖一颤,再也没想到,九小姐除了学会贿赂人,竟还学会了心明眼厉! 她是怎么看出来,那裙子真的有鬼的?! 一见玳瑁的神情,祈男便知道,自己中了。 “好姐姐,别再发愣了,快去!”祈男疼得身上没了力气,却还竭力地推了玳瑁一把:“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就说了,太太也不会信我!” 这倒是真的,太太是宁信我不信你的。 玳瑁不再犹豫,立刻拔脚向外走去,边叫小丫头上来扶住祈男进屋,边吩咐:“太太若叫,只说我厨房里看着晌午的菜去了!” 祈男微笑看着玳瑁一路狂奔出了院门,心里暗自点头,好,这就是个把柄! 今儿一上午也算没有虚度,虽挨了打,却也在太太房里有了个线人! 哎呀,说起打来,屁股好疼! “九小姐,进去么?”小丫头犹豫地看着祈男,不知她到底心里想些什么,敢是打傻了? “嗯嗯,进去进去!”祈男也觉得有些站不住了,将牙咬紧了,冲那小丫头勉强一笑:“进去吧!” 屋里正是一片祥和,小姐丫鬟们上下齐心,将个二太太哄得笑眯了眼,笑开了颜。早饭也已经端上来的,小姐面前一张花几,上头一碗秫米莲子热粥,四样点心,分别是:翡翠蒸饺,蜂糖糕,枣泥饼,果仁酥饼。 然后又是四样小菜:甜酱瓜茄,火熏肉,一碟红糟鲥鱼放在最前面,落后便是胖师傅的拿手好菜:白片鸡。 太太榻几上,则是燕窝细粥,四盘小点心是跟小姐们同样的,小菜却比小姐们的精致了许多,且另多出二样:一碟热炒香椿嫩芽,一碟酱炮面筋,看着不起眼,也都是胖师傅的拿手菜。 第四十四章 拉你一把 “今儿太太可算吃着这个了!”祈男进来时,正撞见祈琢笑嘻嘻地走到二太太面前,指那酱炮面筋道。 “可不是?”祈缨接过话头,正要说时,眼角余光瞥见祈男一瘸一拐地进来,立刻叹息着站了起来,脸虽朝向祈男,却还是对着二太太道:“太太,九妹妹来了!” 二太太正笑得开心,突然听见九妹妹三个字,脸上的笑立刻隐了下去,换上严肃的神情来,眼光若有似无地看向祈男,双唇抿得紧紧的,压成了一条线。 “给太太,请安!”祈男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跪去了二太太面前。 二太太还是不吭声,偏头只看小桌上的菜碟子,半晌方喃喃地道:“这面筋好像过了火候,怎么看着有些烧烂了?想是胖师傅长久慵懒,手艺也不行了!” 祈男明知这是隔山打牛,说胖师傅不好了,也就是五姨娘没管教好的意思。可她也学了个乖,伏首于地,同样一气儿不吭。 对峙半天,太太终于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了祈男一番,许是被她身上汗湿了的衣服打动了心肠,如果她还有的话。 “算了,起来吧!”二太太吩咐金珠:“你过去扶她!” 金珠明着乖巧地应了一声,暗里下来时,冲着祈男就是一个白眼,祈男只当没看见,见她过来,趁机将整个人都靠去了她身上。 “哎呀九小姐,”金珠有些吃不消了,又不好说的,只得装作大吃一惊的模样叫了出来:“你怎么了?太太你瞧,九小姐站不住了,怕是要晕呢!” 祈鸾忙起身欲过来看,走到一半处却转向太太道:“太太,九妹才挨了打,又没吃东西。怕是要晕,不如放她回去,待好些,再来请罪可好?” 祈男鬼机灵的。听见这话,随即两眼一翻,人就向后倒去,双手却死死拉住金珠,并没有真正倒在地上。 金珠吃不住她这一拉,身子趔趄着向下,又惊又怕,口中连叫:“不好了不好了!” 小姐们被金珠这一叫吓得,纷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有要看金珠如何的。有怕太太受了惊吓,欲上前来按抚太太的,偏就没一个来管祈男。 好在祈男此刻闭了眼,她也不在乎。都别理我才好,叫我地上躺一会倒舒服! 太太一时间被吵得头昏。本来还想在祈男面前立立威的,这会子也没了兴致,好个娇柔的小丫头片子! 她在心里发狠,才打了这几下就不中用了?实说给你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娘俩! “行了都别吵了!”二太太重重拍了下榻几,差点没掀翻了粥碗:“一个个成什么体统!处变不惊,乃闺中要律。你们都忘了不成?!” 小姐们慢慢退回原位,屋里顿时鸦雀无声,金珠倒也不是,不倒更是撑不住,歪歪扭扭地挣扎着,万般痛苦。 祈男反是什么也不管。拼命拉住金珠,心里倒有些偷乐,要看太太怎么收场,只可惜屁股疼得厉害,将这喜悦冲淡了不少。 “翠玉你是死人哪!”太太果然发火:“看金珠那样儿也不知上去扶她一把?真是一个个平日里纵坏了你们。要用时偏就麻了手用不上了!” 翠玉吓得飞一样上前,她本在太太身前布菜,也是一时失了神,不知怎样才好,吃太太一喝,醒悟过来,立刻就帮着金珠一起,终于将祈男扶稳了。 祈男心里十分遗憾,站着多没意思?好在依旧可以装晕,眼睛闭着,不理世事。 太太见祈男这付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欲再骂她,人已经没了知觉,骂也没什么意思,可若就这样白白放她走了,又心里有些不甘。 思来想去,二太太到底还是盘算出个主意来:“既然人已是这样虚弱,”她换上一付关心体贴的表情:“你们就寻两个婆子扶她回去,看起来一天二天也好不了,这样,让她在屋里躺上半个月吧,不许出来乱跑,一时受了风又或是伤口没长好见了水,反倒坏事!” 什么?要关本姑娘半个月禁闭! 祈男一下就睁开眼来,正撞上太太阴狠的眼神,四目交接,火光四射。 祈男很快又闭上了眼睛,演戏也得演到底,就算被别人看出来,也要有职业道德才好。 金珠翠玉好容易将祈男架出门来,立刻叫来四个婆子:“你们扶九小姐回臻妙院去!太太吩咐了,半个月不许九小姐出门,你们原话跟五姨娘说去,不得有误!” 婆子们唯唯领命,祈男躺在四个人八条臂膀上,几乎脚不点地,又被架走了,耳边只听得金珠不住的抱怨:“九小姐看上去挺瘦的,怎么那么沉,我这半条胳膊都使不得劲了,麻了。。。” 祈男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死命地向下压身子,能不沉么?再说别看现在这具身躯只有十二岁,个头可真不算小! 一路挂念着玉梭,祈男被扶回了臻妙院里。 “要死了这是!”迎接她的,是五姨娘撕心裂肺的叫唤:“是谁下得这个狠手?!我男儿得罪谁了要这样打她!真正是关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怎么以前天天跟我时好好的,去了太太屋里不过半个时辰就弄成这样回来?!” 将人交到金香艳香手里手,四个婆子冷着脸一字不吐,转身就走了,五姨娘还在后头追着跳脚,口中又是骂又是叫,最后被祈男有气无力地一句:“姨娘,行了!”叫转了回来。 “我的儿,”锦芳走到祈男面前,先看了看她脸色,柔声叫了一句:“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太太欺负你是不必说了,”说到这里,她突然转了语气,虎起脸来厉声呵斥道:“你怎么就不知道回嘴驳她?要打就打要骂就骂,你还是不是我锦芳的女儿?” 说着,一个手指头戳到了祈男的额角上,祈男没力气让,正正被戳了处生疼,她将心一横,索性故计重施,两眼一闭,再一次不省人事。 五姨娘吓得几乎背过气去,口中尖叫道:“祈男!祈男!我的儿啊!” 好在艳香也吓了个半死,好在金香还有些理智,忙叫露儿来:“去二门外找人请太医来!要快!” 露儿屁滚尿流地去了,艳香金香,并桂儿几个小丫头,七手八脚地将祈男抬进了屋里,锦芳跟在后头,又是哭又是骂。 好容易到了里间,金香艳香没留神,先将祈男平放去了床上,祈男眉头紧皱,自己翻了个身,反伏在褥子上,嘴里长出一口气来:“舒服啊!” 锦芳的眼泪立刻干了,这丫头原来倒还说出话? “我问你,”锦芳一把将自己的两个丫鬟推开,自己坐到了床沿,十分严厉地逼问道:“好好的出去,怎么变成这样回来了?你怎么惹出这样的祸事来?那个女人,”说到这里,到底还是将声音压低了: “她治你什么罪名了?跟你的玉梭呢?怎么也不见她人影儿?” 一句话提醒祈男,她急得就从床上撑起身子来:“快叫人去院门口看着,怕玉梭一会回来,太太又不定会叫人送她,一百下出来,哪里还走得道?” 锦芳简直气得要炸了,小姐挨打,跟着的丫鬟也被打了? 桂儿惊慌不已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玉梭姐姐,你没事吧?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祈男听见这话哪里还能躺得住,顾不得身子沉重屁股疼,急不可待就要下床来,锦芳一掌将她推回了原处:“我还没死呢!有我在还用不着你!” 说话间,几个小丫头已经将人架到廊下,祈男听见玉梭隐隐约约的呜咽声,眼眶也红了,提高声音向外问道:“玉梭,你疼不疼?” 说不疼是假的,虽说后头玳瑁命人带话,打得比前轻多了,可到底开始那十几下是真真实实打上身的,玉梭也不过十六岁的花样年纪,又是园子里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种罪?早已是哭得脸都肿了,眼睛更是睁也睁不开了。 再加上,回来时根本太太就没理会她,更没可能叫人送她,她是一路扶着抄手游廊的柱子,摸爬滚打回来的。 “小姐,我还忍得住,倒是小姐怎么样?”玉梭已是疼得面无人色,为免祈男担心,口中自然强挣。 祈男忍不住落泪:“是我害你至此!” 玉梭装出且笑且答道:“小姐怎么还说这种话?我跟小姐多少年主仆下来,倒没见小姐如今日这样客气过呢!”话是如此,到底身子疼得厉害,说到最后,情不自禁哎哟起来。 “请了太医没有请了太医没有?!”听见玉梭叫疼,祈男急得不行,这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个锦芳在:“好姨娘,”她拉住对方的手:“快请太医!” 锦芳一把甩开:“早请去了等到现在?”心想一个奴才,值得你这样么?看刚才你自己回来时倒没想着要请太医,赶是打在自己身上倒不疼了? 第四十五章 新来的太医 玉梭被搀扶回了自己小屋里,祈男伏在床上,又气又恼,屁股又火辣辣的疼。 这次二门外的小厮们倒没有意刁难,很快,露儿带着个约摸二十来岁的医家进来,说是曾是太医,也不知真假。 门口报过名头,丫鬟们忙将祈男床前的帷幔一层层放了下来,锦芳则赶紧走到外间,要看那医家是何模样。 “怎么不请我们常走动的陈太医来?”请人进来,细看之下,锦芳不太高兴起来。嫌那人年轻,又面生,心疼女儿之际,便冲露儿发火:“定是你没将话带清,门口又是个糊涂的,这哪里找来的二混子?!” 露儿吓得缩到金香身后,口中待说不敢说,倒是那医家若无其事,缓缓走上前来行了个礼,口中道:“不是话没带到,陈太医也确实来了,不过让府上二太太叫了去。” 什么?!锦芳怒了! “九小姐现在伤成这样,自然要请家里常熟的太医来看,二太太那里又有什么事?不是才好端端吃喝着?她请太医要做什么?” 不是成心给我们填堵是什么?有意找个生手来看祈男,不是成心刁难又是什么? “不行,我找太太说去!”锦芳怒火冲昏了头脑,拎起裙边就要向外冲去。 “姨娘站住!”祈男大叫一声,她身子起不来,可意识还是很清醒的,自己伤从何来?便因鲁莽,锦芳这一去,必又将重蹈自己的前路覆辙,到时候陈太医叫不来,再惹一身是非就麻烦了。 “一定要陈太医做什么?年轻就不会看病?我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要不是姨娘非要,我看自己撒些药膏也不成问题。” 听了祈男的话,锦芳双眉紧锁,正要反驳怒斥。不想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回头看去,原来是那个年轻的医家。 “你笑什么?病不会看,倒会笑人!”锦芳瞪起一双大眼睛。火气转向这医家身上:“你什么来头?报上来听听?告诉你,我可不是容易糊弄的!若有一点儿差池,医金没有,我必叫小厮大扫把赶你出去!”锦芳恢复双手叉腰的老姿态,凶巴巴的对那医家喝道。 医家倒是不急不燥,微微抬头,若无其事,风轻云淡地笑道:“姨娘请尽管放心,若真如九小姐刚才所说,不过撒些药膏这样的小事。小的不才,虽年纪尚轻,却还是可以做得的。” 这下轮到祈男笑了。这个医生有些意思,她将头埋进绣花枕垫里,不出声地咧开了嘴。 锦芳愣住了。这医家说得没错。祈男是被找伤了身子,不是大病,确实只要些药膏。。。 “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不过锦芳就是锦芳,大爆竹这个外号不是白叫的:“药膏也分好坏,手法也分轻重,”话到这里犹豫了,话说祈男伤的部位有些微妙。这医家手法再好,似乎也用他不上,锦芳用汗巾捂住嘴,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来: “这些你太年轻,想必也不懂得!既然你来了。就由你跑一趟,去,去二太太房里,叫陈太医过来!”突然锦芳心生一计,既然自己去不得。找个替死腿跑腿羊也不坏,这人年轻,又面生,想必太太碍于面子不好推辞,就送了陈太医过来也未可知。 不知怎么的,只要听见二太太三个字,锦芳情不自禁就全身心地投入了战斗模式。 年轻医家还是笑,依旧十分恭敬地开了口:“听陈太医来时路上说,二太太叫他过去,并不为自己,听说倒是府上二姨娘身子欠恙,陈太医带了些安胎药,去太太房里回过话,就要去华成院的。” 月容!安胎药!锦芳的心一下空了,腰间的双手垂落下来,如同被斗败的公鸡,眼里的神气也没了。 祈男半晌没有听见声音,知道必是那医家的话刺痛了锦芳,便从床上抬头叫了一声:“哎哟!” 锦芳回过神来,到底母女连心,听见女儿叫疼,双手再次回到了腰间,对那医家怒目而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叫你来难不成是为了说书?快拿出药膏来!” 那医家笑而不语,从身后背着的药箱子里,寻出个一指高的青花狮子穿莲纹小瓷瓶来。 “这丸药是化淤血止伤痛的,请姨娘收了,每日早晚,各以温热烧酒化开,敷于伤处,不到三日,必有好转。”说着又取出一叠包好的草药包来: “这里头都是养神补气,中和脾胃的药材,每日一服,无根水煎出,去心莲子做引,配合着用下,待伤处愈合,小姐身子也就复原无恙了。” 锦芳对这人只是有些信不过,心想说得跟真的一样,一套一套,可是时间也太久了吧?要三日?三日才能好? “三日也太久了,”锦芳蹙眉斥道:“若是陈太医,怕不只要一日?小姐是娇客,你叫她受上三日的苦,莫不存心找岔么?一日,一日就要看好!你没有本事,就请陈太医来!” 那医家依旧笑而不怒:“陈太医小的不知,不过小的刚从宫里太医院放出来,旧日宫里主子们有个伤处,小的不才,也是同法医治,三日已算快的了。” 太医院?刚刚才放出来?宫里的主子们?只这几句话,就将锦芳的眼睛闪瞎了。 “原来你是,”锦芳换上付脸色,笑逐颜开起来:“才从宫里出来的?”她急不可待就问了出来:“宛妃可曾见过?替她医过病不成?” 祈男再次叫唤出来:“哎哟!”她倒不是真疼得厉害,只是替玉梭担心,再者,说起宛妃就有事,现在院里人多口杂,万一姨娘口不设妨的有个失误,叫太太听去了,又将惹出事端来。 现在的形势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打听消息,私底下悄悄的才好。 “好了好了,知道了,”锦芳脸上笑消失大半:“你这孩子真是,忍一会子也忍不得!”嘴上这样说,手里到底还是将药膏瓶子接了过来,又吩咐艳香:“去支起红泥小炉子来,别去厨房,就在我屋里煎出药来!你亲身守着,不许走神灭了火!” 艳香小心点头去了。锦芳袖起药膏来,又亲切地叫那医家:“还不知这位小师傅叫什么名儿?说出来日后常来,也好称呼。” 那年轻医家总是轻轻笑着:“小的姓品,姨娘叫我品太医就完了。” 这世上还有人姓品?祈男在里间床上,扑哧一声又笑了,若在前世那可有趣了,小品!你过来一下!小品,要不要放辣油? 祈男正一个人傻笑得起劲,突听得外头小品的声音传来:“小的这就告辞了!明日早起,再来看过小姐!” “且慢!”祈男急了:“耳房后头还有个丫鬟,烦请品爷过去看看!” 品爷!祈男自己说完又想笑了。 “你这丫头自己都这样了,还替别人操什么闲心!”锦芳简直不能理解:“卖萝葡的跟着盐担子走──好个闲嘈心的小肉儿!” 品太医却笑着点头:“小姐吩咐,小的不敢不从,这就有劳姐姐,”说着看向露儿:“哦不,有烦这位”妹妹似乎也不合适,一时倒愣住了。 露儿看出其尴尬来,不由得咧开嘴笑出声来:“这位爷请吧!” 锦芳不待其出去,慌得叫来金香:“我房里后头床前拣妆里,现在的银子取一封来!” 品太医已经出去了,口中犹自笑道:“不急不急,走时自然要向姨娘请辞,到时再给不迟!” 锦芳对这人已经全然改变了印象,慢慢走回里间时,口中还在喃喃自语道:“不坏不坏!很好很好!” 祈男脸靠在枕头上,笑得浑身打抖:“一听说是从宫里发出来的,姨娘口风都变了!” 锦芳将笑收了,虎起脸将帷幔揭开,挂在银钩子上:“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外头多少医家,说是太医头衔,其实全是唬人!能跟个太医学过三两下,自己也就称起太医来了!哪里比得上这位?人家可是正经太医院里出来的!”说着又叹了口气,将身子斜靠在祈男床边: “也不知道,他见过你姐姐没有?宛妃常年在宫里,也不知身子骨还是不是跟在家里时,一样硬朗?!” 祈男也沉默下来,以她前世今生的经验来看,皇宫里过得可不是什么好日子。虽是富贵以极,可红楼里曹老曾借元妃之口说过,那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可想有多凶险了。 且姐姐的名号说没就没了,地位说变了就变了,这皇帝有多薄凉,也就可想而知了。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这可是一句前世的名言。 “说起来,你姐姐可是,”锦芳一向声音洪亮,气壮如牛的,提起祈蕙来,却突然柔和低沉了下来:“自打生下来我就知道,她是个福星。见人就笑,从不认生,天生的好脾气,长得又好,看相的都说,是个贵人相。” 说到这里,锦芳的声音愈发低沉:“只没想到,福气虽好,却短了些,现在才进宫几年?莫不今后都这样熬么?” 第四十六章 品太医 祈男从来不知道,大爆竹五姨娘,也有这样幽妍哀怨的时刻,她慢慢将头偏转过来,看了锦芳一眼。 “姨娘放心好了,我姐姐是何人?天生的好命!现在不过一时磨难罢了,谁没个走霉运的时候?不经过风雨,怎见得彩虹?”祈男顺嘴说了句前世的歌词,也不知锦芳听不听得明白:“总之,我姐姐是位贵人,这杭州城里无人不知的。日子总要放长了看,没准下个月,姐姐就又复回原位,不不,更加高升了呢?!” 锦芳连连点头:“你这话说得在理,难得你也说一回这样叫我开开心的话了!” 祈男头上生出黑线来:“姨娘,”她不免不服抱怨:“怎么我就整日只说叫姨娘填堵的话么?!” 锦芳极轻手地将祈男裙子解开,又褪下小衣,见打得伤处,不觉也红了眼眶:“天杀的!我养你和你姐姐这么大,嘴是狠些,可到底也不曾动过一个手指头,如今倒好,头一回送到她房里,就打成这样!”最后五个字,是呜咽出口的。 祈男沉默下来,半晌方道:“其实也不算疼,只是费了姨娘一只镯子。”说着将贿赂金珠的事说了。 锦芳先是瞪圆了眼珠子,三两重的金压袖,还是你姐姐前年特意叫人宫里送来的呢!这话已经到了口边,可眼见着幼女犹在渗出血珠,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处,她又将话硬生生在吞了回去。 “这有什么?不就是一只镯子?”锦芳换了个话头:“只是看不出来,你这丫头倒心细得很,怎么想到这一出上去的?平日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才能!” 祈男不好意思地笑了:“急中生智,这都是叫逼出来的。” 锦芳也想笑,可眼里出火,心尖上疼,到底没笑出来。扯过一旁的夹被将祈男的身子盖住,命丫鬟取来上好的南烧,温热后化开药丸,她亲手替祈男敷了上去。 祈男先只觉得火烧火燎的。那药一敷上去,顿时凉丝丝清爽了许多,精神也为之一震,这才想起来,早起到现在,还没吃过半点东西呢! 锦芳忙命人传饭,院里正有小厨房,只是早过了饭点,现通了火,炖出一碗燕窝细粥来。又开了胖师傅留下的泡菜坛子,各样小菜取出些,再配上蜜汁蒸出来的上好火方,又是一小碗五香鸽子蛋,一碗糟鱼配扁尖。 食盒送到房里。只是苦了祈男,她屁股受伤不能坐不能躺,只能趴着,叫人喂也无处下手。 “这可怎么好?饿死我了!”伤口略好过些,祈男便开始叫饿,现在愈发忍不住口水,好菜好饭放在眼下。偏生没法子好好享用,这不叫人活生生急出魂灵来了嘛! “你急什么?”锦芳走上前来,一根手指头戳上了祈男的额角:“本姨娘自有办法,你慌个什么劲儿!” 见锦芳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叫几个婆子来,从她房里抬了张戗金细钩填漆春凳出来摆放在院里。上头又堆起如山一般的绣枕靠垫,又命小丫头们扶出祈男来。 “你歪在上头!”锦芳命令祈男:“别靠住伤处,只在好地方用力!” 祈男没好气地边走边想,屁股受伤真是做孽,吃个饭也不成了人样!下处要打。别打屁股,自然也不能打脸,那就打胳膊打腿好了! 龇牙咧嘴半天,好容易将自己挪到春凳上去,又再慢慢转移腾挪到一个好位置,祈男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我坐好了,饭呢?!” 锦芳瞪她一眼:“你真真是饿死鬼投来的,一顿不吃就叫唤成这样!想当年我刚进门时,太太要给我立下马威,三天没叫人送来一颗米,我到底硬气,也不去找人,这不也熬过来了?!” 祈男呆住。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嚣张跋扈,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五姨娘,原来也有过那样的心酸岁月? “你现在是好福气!”锦芳一面亲自喂祈男喝粥吃菜,一面口中不住地道:“当年我生你姐姐前的苦日子,你是一天也没经过。太太如今要治我,也不过跟以前一样便了,我还就不信了,有本事她能赶我出苏家门不成?皇帝也不过叫蕙儿住了冷宫,到底也不曾贬为庶人不是?!” 祈男本能地觉得这话不妥,正想阻止,突然眼角余光一闪,有个生人面孔在耳房后头出现! “哦,”锦芳顺着祈男眼光看过去,“原来是品太医!”她热情地放下粥碗,想了想,命丫鬟们挡在祈男身前,自己则向那医家迎了上去。 “那丫头没事,不过打得重了些,我留了药,长不过一个月,也就将好了。”品太医是极有眼分有分寸的一个人,见众人围在院里一张春凳前,便知小姐出来了,顿时垂首敛袖,待锦芳上前,慢慢将这话回了。 锦芳说句有劳,金香便将医金送上前来,品太医接了,低头问道:“小的这就告辞,请哪位姐姐指下后门。” 金香笑着领他从后门去了,锦芳若有所思地看着其背影:“又温和有礼,医术又高明,怪道小小年纪就能入了太医院!只是怎么呆不住,又出来了?”她自言自语道。 祈男自己捏起一只鸽子蛋放进口中:“姨娘现在又说人家医术高明了?刚才可是信不过的。” 锦芳回身嗔道:“你知道什么?刚来自然信不过,可现在看来,你既能说又能吃,比刚进门时强了不止百倍,我说他医术高强,也不算为过吧?” 祈男冲她做了个鬼脸:“粥喝完了,好姨娘,再添一碗可使得?” 午后,祈男总算将肚子填饱了,锦芳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自己也觉出饿和累来,于是回房吃了午饭,又亲眼看祈男将煎出来的药汤喝了,方才放心回房里歇息去了。 祈男歪了半日,便推说累了,想起来走两步散散。她本来被打得就不重,品太医的药丸又很有几分效力,这时也觉得疼得好多了,二个小丫头扶着,她便去了玉梭房里。 露儿替玉梭也将药敷了,这会子正趴着养神呢!一见祈男进来,玉梭忙抬头预备要起来。 “我来看看你,”祈男慌得推她趴回原处:“你可别起来,一时扯了伤口,我倒好心办坏事了。” 玉梭脸都哭肿了,又总趴着,愈发不成人样,眼睛简直都睁不开了,却还在竭力保持笑容:“小姐放心,我没那么娇柔,才那太医的药也好,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祈男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都是我不好,若听了你的劝,不看她们那起热闹,也就没有今儿之事了!” 玉梭虽疼得遍体发抖,意识却还清醒:“这也不全怪小姐,若有心要惩治,怎么样都能寻出错来。今儿这事明显是太太有意在众人面前立威,即便没有这事,也将捣腾出别的事来。小姐也别自责了,这也是妨不胜妨的。” 祈男还是难过地摇头:“虽如此说,到底还是将你也绕进去了。” 玉梭偏过身子来,强咬了牙,扬起上半身来,冲着祈男一笑:“我怎么是绕进去的?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本来打我就完了,若能替小姐挨了打,我也算值当!只可惜虽我受了苦,小姐还是也一样。。。” 说到这里,委屈心酸一齐涌上心来,玉梭看看眼前祈男,也是左搀右扶,脸色眼神都黯然不少,想起平日里精神奕奕的九小姐,再看眼前这走道都难的人儿,玉梭脸上强挣的笑再也撑不下去,声音也哽咽了。 祈男安慰她几句,又装作推开扶着自己的人:“看看!我强壮得很!我是谁呀?几十小板子就能打倒我么?实说给你吧,刚才还喝了二碗粥,吃了几碟子菜呢!哎对了,玉梭你吃过饭了么?” 玉梭哪有心情吃饭?只是不愿再麻烦祈男,正要说吃过了,就听见外头院里有人说话,却是笑语: “九妹妹,在屋里吧?可疼得好些了?” 是祈缨! 她来做什么? 一想起自己和玉梭身上这通好打都是拜这位六小姐所赐,祈男心底的怨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出去,只管回说我睡下了,不许六小姐进我的屋子!”祈男眉心倏地一凝,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时有戾气迸出,转头便冲扶她的小丫头道。 玉梭也不吭声了。 小丫头点头去了,不想回来时不仅没完成祈男交给的使命,反还将祈缨人带了回来。 “好妹妹,平白的哄我做什么?你哪里就睡下了?怎么还跑到丫鬟房里来了?”祈缨一身粉蓝色衣裙,袅娜婷婷地走了进来。 见对方跟个没事人似的,祈男心头的火愈发烧得厉害,只见她斜斜靠在扶着自己的小丫头身上,脸上皮笑肉不笑,眼里嗖嗖直冒寒气地开了口: “我是想睡呢,平来就要睡了,自然说就睡下。也是不敢劳动姐姐,平白地我挨了一顿打,心思还没回转过来呢!正要一个人静思悔过。待妹妹我想明白过来,再通知姐姐过来可好?也免得人说近墨者黑,和我这样的亲近,白带累了六姐姐的好名声!” 第四十七章 上门请罪 祈男的语气可不太好,若放平时,玉梭定必要劝,可今儿她趴在自己床上,竟还是一声不吭。 祈缨也不说话了,本是笑脸的,这时也平放了下来,换上一付悲伤之情,不理祈男,先走到床边,问候玉梭道:“可好些了?” 再心里有气,到底身体不同,玉梭赶紧陪笑抬头:“烦六小姐操心了,奴才起不得身,不能给六小姐见礼,望六小姐恕罪,身上还好,并不妨事的。” 祈男哼了一声,又道:“六姐姐,看也看过了,打成这样,还有什么话说?只是白劳六姐姐走一趟,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太太又半个月不许我出院门,只好待日后,再去姐姐那里,给姐姐回礼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说完祈男又推小丫头:“这屋里这样腌臜,怎好容得六小姐立足!快请了六小姐出去!” 祈缨却不理会,小丫头慢吞吞走上前来,祈缨只作没看见,却用手怜惜地在玉梭头上摸了一把:“好个惹人可怜的孩儿!” 玉梭身上顿时落了一地鸡皮疙瘩。被蛇尾巴扫过脸么?就是这种感觉。 祈男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说请了怎么不这不走? “我说六姐姐,”祈男又开口了,不料这回,祈缨转过身来,直视她回话了: “我知道,妹妹是在怪我,”说着说着,祈缨竟然眼中噙泪:“可是早上那情形妹妹也看到了,姐姐我,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逼不得已?一句逼不得已就可以让我和玉梭来替你背黑锅挨打了么? 身上的伤口愈发疼了,祈男心想也就是现在,若放在前世,自己保不齐就要双拳夯上去了。 “姐姐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听,我累了,身子又疼得厉害。我站不住了,我要回去歇息,也请姐姐回吧!”祈男一向是难得摆脸子的,今儿却当面给了祈缨难堪。 祈缨一向也是很要面子的。今儿下人面前受了祈男的气,竟也不急不恼,反陪笑回劝:“妹妹既然乏了,我扶妹妹回去,床上即便歪着,我也陪妹妹说几句话儿解闷!” 祈男心里咦了一声。这可有奇了,好好的你巴结我做什么?以往五姨娘得势时且看不出你有这苗头,怎么现在我们失了势,你倒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的? 难不成真是良心不安?! 不像,不像! 祈男在心里提醒自己。多长个心眼,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园子里女人们之间,可不是只听言语只看表面功夫就能琢磨得透的。 自己已是吃了个闷亏,再不吃一堑长一智。那可真成个傻子了。 “不敢劳动姐姐,左右还有几个下人,叫她们扶就行了,”祈男可不想真靠祈缨回去,万一她再使个坏心眼,走到一半将自己推下台阶什么的,自己死是死不了。可不又增添了新的皮肉之苦? 防人之心不可无! “妹妹这是怎么了?还在怪姐姐我不成?”祈缨吩咐自己的丫鬟吹香:“你留下这里,跟这几位妹妹一起,伺候玉梭,看她要些什么。” 吹香温顺地点头,看来祈缨早已提前跟她打过招呼,因其脸上半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 “不行。她们还得跟我回屋里去了,玉梭这里,我再叫人来。。。”祈男眼见别人都留下了,只自己一个被迫要跟祈缨走,又急又恼。她倒不是全因害怕,只是想到自己要与祈缨独处一屋,心里便百般不适。 跟条蛇独处一室?这种享受我可不要! “要别人做什么,有我呢,我伺候你!”祈缨分开红馥馥朱唇,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妹妹生气我心里知道,待姐姐我慢慢跟你解释。” 说着当真走上前来,半搀扶着半轻轻推送,祈缨竟真将祈男向门外送去。 玉梭心里着急,生怕祈男不是祈缨对手,不知六小姐又要玩出什么花样,因此顾不得身上疼,强撑着要坐起来:“六小姐这可使不得!怎好叫六小姐做这些粗活!” 一边又向小丫头们使眼色:“你们是不中用的,还不叫了金香她们来!” 小丫头润儿,最是个机灵的,这时便赶着要去,却反被吹香一把拉住:“金香她们在吃饭呢!又叫她们做什么?六小姐要伺候,凭小姐们去吧!难不成咱们做奴才的,倒不听主子的话了不成?”眼光瞟到玉梭身上,虽是笑着,却也冷冷的。 玉梭的身上冒出汗来,一半是疼出来的,一半是惊出来的。可被吹香的眼神压制住,她再开不得口了。 祈缨扶着祈男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屋里众人一笑:“九小姐交给我,你们只管放心!” 祈男心想这六小姐倒还有把子力气,看上去娇娇弱柔的,自己全力靠在她身上,竟也不倒。 原来祈男因祈缨非要扶自己回去,暗中使个小心眼儿,装作真的一丝力气也无,将全付身体重重压在对方臂膀上,想着要是她倒下去,自己趁机大叫,横竖也能叫出几个人来。 不想祈缨头上出汗,牙关却咬得很紧,竟一声儿不哼地将祈男拖拉回了屋里,又半拽半拉地,将她弄回了床上。 “这样可好?身上还疼么?压着伤口没有?”祈缨喘着气,累得直接坐在了床沿上,却先问起祈男来。 祈男慢慢将身子挪个一个好位置,既不疼,又正好可以正视祈缨。她忽闪了几下长长的羽睫,冷然勾唇,眼波中寒光一闪,回以淡漠一笑: “快疼得吐了,不过好在我忍得住。” 祈缨万没想到祈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至少先客气一下吧? “真的很疼?”祈缨尴尬地笑,半晌抬头回视祈男,眼中甚有狡黠之意:“我可听金珠说了,她今儿收得不少好处。” 一提这个祈男更生气。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赔上金镯又挨打?! “姐姐的厉害之处,妹妹今日算得一见。本不该我受的我也受了,本不该我付的债我也付了,姐姐还说这种话?莫不嫌我教训受得不够多,还要亲身上门来指教么?!” 祈男知道自己面对祈缨应该小心说话,更明白自己要变得更圆滑通融些。可道理归道理,事到临头,看着祈缨微微带笑的脸庞杵在自己眼前,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祈缨叹道:“我就知道,妹妹是要怪我的了。” 祈男在心里啐了一声,好笑!自然我要怪你,不怪你怪谁?!太太?那是另一回事。 “且不说我是逼于无奈,”祈缨抬头正视祈男,凝神敛气,神定静息地开了口:“即便今日没有衣裳一事,太太也定寻出他事来,妹妹且将这话放在心里,左右今日这通教训,妹妹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妹妹是个明白人,细想姐姐这话,可有道理?” 祈男突然语塞,面对祈缨如炬的目光,她垂下羽睫,唇角微抿。 祈缨点了点头:“我就知道,妹妹是一点就透之人。自然了,”祈缨陡然掉转话头:“妹妹确实也于今日救我一回,因此我才说出上面的话来,不为提点,只是好心。” 好心?祈男本来有些缓和的心情,突然又激动起来。 “姐姐的话妹妹我不敢横加指点,不过板子是结结实实没有假的,也许我今日确要受累,可若没有我替姐姐做了替死鬼,姐姐今日可不也要受打?!” 打我归打我,打了我不见得你就能全身而退,这是二回事,祈男心里清楚的很。 祈缨愈发连连叹息,眼中同情之情越深:“妹妹还是没弄明白。我实说了吧,这事若真摊上我,也不见得就如妹妹这样重罚了。” 原来如此!祈男顿时有森冷寒光闪过,唇角翘起嘲讽的笑:“太太那本户律,竟也不是一视同仁的?”还以为太太真是个管事至严的人呢! 祈缨惊异地大笑了出来:“自然不是一视同仁,这个家里,后院女儿们中,太太的心里,什么时候竟有了一视同仁这四个字了?!” 面对祈缨略带嘲讽的眼神,祈男咬紧牙关,眼眸深处浮现森冷寒霜。自己果然还是太幼稚了! 祈缨笑得更开心了,这稚儿确实好戏弄,自己这一趟是来对了!对方不仅替自己白挨了打,还得再受自己一恩,今后若叫她还,也就明正言顺了呢! 不过打个棒子也得给个甜枣知,祈缨定了定神,将笑容收了回去。 “不过自然了,妹妹还小,又长久与五姨娘一起,哪里知道这些底细?今儿也算得个教训,今后知道也就是了。姐姐我也是看在妹妹今日为了受累的份上,才说了些心底的话。若是别人,比如今日多嘴的那一位。。。” 所指定是祈鸾了!今日祈鸾为自己求情,祈男可没忘记。不过此时她不动声色,装出懵懂之态来。 “她自以为受太太宠爱,就可以事事当先了?别人且不敢开口,她倒要出头抢在头里?”提起祈鸾来,祈缨便有些压抑不住的火气。 第四十八章 挑拨离间 “不就是仗着太太给她寻了门好亲事么?就以为自己在太太心里有多么分量了?狂得跟擒了贼王似的!真当自己是是石佛寺长老,请着就张致了?成个什么样儿?!” 听了祈缨貌似激忿填膺的话,祈男在心里偷偷笑了。看似无缝的鸡蛋,原来臭处在这里。 静静坐着听了一会儿,祈男唇角慢慢勾起嘲讽弧度来,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覆盖眼帘,掩去了眸中那抹冷笑。 “不过话也不能这样说,”试探着,祈男开口了:“太太确实是喜欢二姐姐的,我虽一向懒散,却也这样听园子里人说过。” 祈缨愈发动怒,本是平静如水的小脸涨得通红,流利的口齿竟也有些结巴:“她,她算个什么东西?我,我不过,我不过年纪小,不愿跟她争持,也是怕太太看了心寒,说自家人也斗起来的缘故,要,要不然,有,有她什么,什么事?!” 哈哈!祈男低头笑了。原来六姐姐你也有这样的时刻?!生气了?为争太太宠爱?! 现在祈男才看出来,二姐和六姐无事时都要拉拢自己,可一旦出事,又都认为自己好欺负是个软柿子,便都轻易推自己出去送死。 真当我是个呆子,这么简单的事,就看不出来?这头哄我,那头又推我进火炕,相信你才怪呢! 不过鹬蚌相争,祈男心中窃喜,我何不做个两相得益之人?既然双方都要拉拢,何不做个两面都讨好,却都不顺从之人?! 想到这里,祈男不觉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身上的痛也轻了大半:“姐姐这话说得在理,从来旋的不圆砍的圆。各人裙带上衣食,怎么料得定?别看二姐姐现在似是已定。将来的事,也难说得很呢!” 祈缨眉头轻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祈男,这么快就搞定她了? “可不是?”祈缨试探回祈男:“别人也许看不穿。妹妹你是最明白了。宛贵人一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祈男藏在被子下的双手,立刻捏紧,脸上表情也随即冻结。 不过片刻之后,她又展开了最灿烂,最纯真的笑:“姐姐可真说到我心里去了。蕙姐姐怎么就坏了呢?昨日自接到这个消息,我便将头也想破了,只想不明白。太太便有些生气,也能理解,这是大多的事儿啊!我们可以躲在家里。太太却不能,外头不知又有多大的风浪的,太太要操的心太多,我又正撞了上去,唉。说不得!好在,” 唇似含樱,齿如编贝,祈男笑得柔婉极了:“好在二姐姐几句话救了我,六姐姐又亲上门来说道理给我,我再不知事,今后也该小心了。” 于是又绕回了原处。 祈缨气结:“你真当她是好心救你?!她不过是在众人面前显摆罢了!太太本自不愿打坏了你。不过给个下马威罢了!今儿这话,不论从谁口中说出来,太太都是一样应允的,偏生叫她捡了这个便宜,我想着就是不服!” 不论谁说都一样?既然如此,你怎么不说?祈男略偏开些头。不让自己的冷笑看在祈缨眼里。 祈缨总算冷静下来,定了定神,重又意气飞扬,脸上堆满让人宽心的笑来:“妹妹别怪我多嘴,我也是关心妹妹。才说了这许多。总之二姐姐不可相信,她自己挑了个好人家,就看不得别人步她后尘,生怕有人也抢了她风头似的。妹妹你只管信我,长久下来,自然看得出来。” 祈男望着对方,雪白桃花似的一个银盆脸,乌云似的一头黑发,两鬓堆鸦,高鬟滴翠,脸上微带几点俏麻,眼里汪着二谭春水,削肩细腰真跟二姨娘月容一个模样。 “对了,六姐姐,二姨娘怎么样了?听刚才来的医家说,太太特意请了陈太医去华成院里,给二姨娘把脉?” 祈男突然转换话题,祈缨一愣,半晌方勉强笑道:“不过早起有些头晕,又吃不下饭,我求了太太,好歹找人看看。太太许了,这才。。。” 其实陈太医也是她强求着太太寻来的。 “九妹妹不过皮外之伤,姨娘肚子里却是苏家的骨血,再者这几日姨娘总是茶饭不思,女儿总归有些担心。不如让陈太医去华成院,医馆里现成的医家也多,再找一个看看九妹妹也就算了。” 本是不报希望的,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太太今儿心情好,竟然也就答应了。 不过祈缨心里清楚,这些话是不能落进祈男耳朵里的,祈鸾又最是个喜欢搬弄是非,四下里调唆,架桥拨火的。 因此祈缨才着急要到臻妙院来,先给祈男打打预防,若能如自己心愿,让祈男这个傻羔羊站在自己这边,以后便有个傀儡可听凭自己使唤,又可不遂祈鸾的心,岂不是一举两得了? 算盘打得是不坏,不过祈男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祈缨有些摸不准,自己是否如愿以偿。 祈男靠在绣花软枕上,半天没说话,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祈缨知趣起身:“妹妹困了,歇息一下是好的。晚间得空,我再来看妹妹!” 祈男话接得飞快:“不敢劳动,姐姐请自便吧!”说完不忘在脸上堆出最完美的笑来。 祈缨回笑一个,同样完美。 出了院门,吹香看看四下里无人,便于抄手游廊上,轻轻低问:“六小姐,这事成了吗?” 祈缨亦低低回道:“还不知道,且放着再说。” 吹香点头,于是二人又走了片刻,突然吹香笑了出来:“玉梭这通打可真不轻,虽是强撑的,头上身上也自出疼出不少汗来。” 祈缨也跟着笑:“看来那镯子给晚了,若早些,岂不少受些罪?” 吹香冷笑道:“许是舍不得,三两重呢!玳瑁拿出来看时,眼都耀花了,上头的纹样也好,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怕是宛贵人做妃子时,从宫里赏出来的吧?” 祈缨便道:“八九不离十。你不知道,五姨娘看着不过是个姨娘,私下里可藏了不少好东西。宛贵人得势时,因太太小时对她太坏的缘故,有了好货便都托了老爷转到五姨娘房里。那镯子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吹香吐了下舌头:“太太竟不知道?” 祈缨森然一笑:“怎会不知?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如今却又难说了。” 吹香有些啧舌:“就这样白放着?太太也太宽了些。别的不说,家里这许多姨娘,哪个有五姨娘架子大谱儿足?首饰头面就不说了,我冷眼看去,只她臻妙院小厨房里,每日里新鲜菜蔬就比别人上乘许多,更别提许多私货了!买办跟五姨娘有交情是不用说的了!“ 祈缨更是冷笑:“那是以前!你这丫头白长了头顶二个窟窿!现在你看着吧,太太已经将胖师傅调去了,说不准明儿就要拿小厨房开刀了!” 吹香有些不信地看着她:“就这么快?若做得太明显,太太外头名声又怕不好听了。” 祈缨也不过是顺口一说,听见吹香的话,便又换回笑脸来:“太太的心思谁能料到,我也是混猜罢了。不过五姨娘风光已久,现在受些挫败,也实属应当。” 吹香连连附和:“可不是?园子里等看笑话的人可不是,说起来也是老天有眼,到底等到这一天了。” 二人咯咯齐声笑了起来,慢慢走了回去。 片刻之后,抄手游廊后头的花丛里出来一人,抱臂斜靠在雕花廊柱前,眯了眯眼睛,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 “寻了半天,原来你在这里?”一个丫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绕过几个弯,金珠出现在那人眼前。 “太太正寻你呢!郝妈妈你怎么站在这里发起愣来?!”金珠好奇看着对方:“才已吩咐了,要点一点前些日子预备下进京的箱笼呢!还有做这些东西欠下的帐,也要理一理。” 郝妈妈一见是金珠,才是冷霜浮面,这就又微笑起来:“原来是你这丫头!怎么得空出来?莫不也要逛逛?” 金珠也笑:“怎么不许我逛么?好容易得这么个闲差,我也园子里晃一晃才好。” “晃也罢了,只怕你没有我这样的福气,”郝妈妈颇有深意地笑:“这园子里到处都有是非,这不,一不留神,妈妈我又中了好运了!” 回到苏家二太太正院,郝妈妈第一时间就回了太太:“奴才来时路上,园子里听见两个小蹄子胡嚼,不想竟是在说五姨娘的是非!” 二太太正坐在书案前,一张乌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就着窗外将落的日光,细看手里帐册,听见郝妈妈的话,情不自禁放下手中纸簿,转身回头,双眼炯炯有神,盯在了对方身上。 郝妈妈愈发咧开大嘴笑了:“太太别怪奴才多嘴,奴才就说了。” 二太太依旧板着脸:“说正事哪有多嘴的道理?你说,是不是的,我且放在心里。” 第四十九章 离间挑拨 郝妈妈便笑着回道:“奴才今儿见胖师傅回来,在厨房里见菜下锅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好像对那些个择出来的菜蔬诸多不满似的。奴才也试着问过,胖师傅却是吞吞吐吐的,有话不好说的样子。” 二太太微微颔首,却没说话。 郝妈妈又接着说了下去:“才我来时便听人说,原来外头买办跟五姨娘交情不浅,每日里外头买来的新鲜菜蔬,都先尽臻妙院捡了去,落后才归到咱们这儿。太太你想,若这话具实,咱家还有个规矩没有?五姨娘心里眼里,还有太太这尊正佛没有?” 说着,郝妈妈便抬眼去瞅二太太,见对方先不作声,过后却重重将手里的帐本子丢去了书案上,不觉心头就是一喜。 二太太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坐了片刻,然后方慢慢站了起来,郝妈妈立刻上来搀扶,又觉出太太的手心里,冰凉如霜。 “你们当我是个睁眼瞎,我心里知道,背地里无人不说,是我纵了那个姨娘。”太太缓缓踱到屋子中央,远远向里间自己床后,那一堆原本预备给宛贵人做生辰礼的箱笼上看去。 郝妈妈不敢抬头,垂首陪笑道:“太太是个明眼人,不过是那姨娘太过嚣张,太太又是个心厚的,不免吃了亏。” 二太太似乎心烦意乱,顺手从右手边的黄花梨方香几上捞起一柄团扇,匆匆于面上拂了几下。 金珠正叫人送了晚饭进来,见此情形,忙上来接过团扇,替太太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郝妈妈便冲她使了个眼色,金珠会意,装作无意地道:“太太,今儿晚上倒有一碟太太爱的小菜。又是胖师傅亲手炒的,太太该多用一碗饭才好。” 二太太不答,郝妈妈便替她问道:“是什么菜?” 金珠亦答得飞快:“虾子油炒油菜尖儿!” 二太太不是不吭声,顷刻却听得她微微叹了口气。郝妈妈立刻开口:“谱是好谱,手艺也是好手艺,只怕那原料,却不怎么样了!” 金珠咦了一声道:“这话怎么说的?园子里所有菜蔬买来,都得先送到咱们院的大厨房里,然后各院才令人来取了去,好的自然要先尽太太,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什么人能灭得过太太的次序去?” 二人一唱一和,便演得挺像那么回事。二太太心里的火,也就被扇得越来越大了。 “你这丫头见过什么碟儿天来大?世事若都像你说得这样有理有节,那就好了!你是不知道的,总有人爱钻那起狗洞偏门,凡事喜欢掐尖要强。别说灭过太太,不灭过老爷那就好了!” 二太太有些听不下去,这才出言阻止道:“别将老爷也扯进来!” 郝妈妈反应过来,是自己一时说得痛快嘴滑,怎么竟忘了太太的忌讳?这个家里除了太太,老爷也是碰也碰不得的。 “回太太的话,是奴才鲁莽了!”郝妈妈立刻垂眉低目。陪了个不是。 二太太又不说话了。 金珠接着演了下去:“是谁敢这么大胆?!” 她装得还真像,就连几个送菜进来,大厨房的婆子都有些听不下去,要强掐尖?满园里除了那个姨娘,还能有谁? 郝妈妈哟了一声道:“这我可不敢说!这里人多口杂的,保不齐明儿。不不,今儿晚上就有话传进人家耳朵里,我老命一条,哪敢跟人家硬拼?!” “好了好了!”二太太终于出声:“你也知道人多?唠唠叨叨的,成个什么模样?!” 郝妈妈心里满意之极。面上少不得陪罪:“是奴才多嘴了,请太太责罚!” “罚便不必了,今后说话当心点就是!”二太太丢下话来:“也不必等到明儿早起了,吃了饭叫成管家进来,我有话问他!” 成管家,也就是苏伦成,苏家的二管家,买办们的事,一向是他管着的。 郝妈妈忙低头应了,金珠走过她身边,视线交接处,二人会心一笑。 玳瑁预备进屋来掌灯,正将二人表情看在眼里,她将袖子里的金镯子向内拢了拢,装作不见,扬着头进去了。 很快,二姨娘月容,三姨娘悠茗,四姨娘石竹,六姨娘罗衣,七姨娘媚如,接踵而至。 苏家二房的规矩,早饭小姐们来请安,并在太太屋里用,晚饭姨娘们来请安,也在太太屋里用。 “省得大家一齐来,倒搅得我头昏!”这话本是苏家老太太说的,当年她身子还硬朗时,早晚饭免不了许多人过来,确实挤得诺大的正厅也塞得满满的。 于是定下这样规矩,后来老太太住进了佛堂,大房二房各自为政,二位太太也同样照这个规矩行事。 “今儿怎么不是不见锦芳?!”媚如最小,心计也多,一见人数还是只得五个,心里想着,嘴上便娇笑着说了出来。 “她不来也好,”别的姨娘尚未开口,石竹便抢在了头里:“来了也是话多,又不知哪里惹得太太不高兴,连累了我们倒是事大!” 月容和悠茗并不开口,只笑笑罢了,唯有罗衣,接过石竹的话头也道:“她如今还有那个胆子?也不抬头看看天?早是变了天的!” 媚如挑起的话头,这时候反不说话了,与月容悠茗一起,挤在太太外厅的花几前,嘻嘻笑着。 石竹一向与锦芳不睦,这时便咯咯笑道:“她有这个心智?那也不叫大爆竹了!不过一时踩中了狗屎走了时运,便兴得跟拿下贼王似的,如今怎样?到底自打脸面!” 二人正说得高兴,不妨二太太从里间出来,也不看她们,口中淡淡道:“怎么这样吵闹?” 石竹立刻收声,躲到了罗衣身后,倒是月容悠茗,慢慢走到二太太面前,弯腰行礼,又轻笑问安。 “嗯,坐吧,”二太太先坐在了外间屋子中央,早已摆上饭菜的填漆戗金龙戏珠纹金包角宴桌面向门口的首位上,还是不看人,淡淡地道。 于是众姨娘依序坐下,二太太这才抬头,目光从月容脸上一扫而过,从金珠手里捧着的洗手盂里浸了浸手,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开口问道:“你怎么样了?陈太医说了什么没有?” 月容忙扶腰站了起来,二太太屋里的规矩,凡姨娘来,必不许带丫鬟跟来伺候。因姨娘本自进屋里来,就要伺候太太的,再跟些下人来,成什么体统? 因此月容此时只有靠自己,好容易站稳了,又是一阵头晕,缓了半日方才定住心神,喘了口气,陪笑道:“多谢太太记挂着,倒没什么大碍,陈太医也说,不过天陡然热起来,加上前几日嘴馋,贪图桃子鲜甜,多吃了几口,因此胃败食减,吃几剂汤药下去,疏散疏散,也就好了。” 二太太半天没吭声,待丫鬟们将细粥盛出来,方才开口道:“这样也罢了。只是你忒大的人了,且不是头一胎,怎么还不知规矩?此时桃子正是好时节,可也不能吃多了,万一有个闪失,你叫我怎么跟老爷交代?” 月容这一天因身子不好,从早起到现在,并没有饮食,若不是依例要来这里给太太请晚安,她本是连床也下不得的。 这时已是扶着腰站了半天,又不见太太让自己坐下,便有些心急气喘,又不好做出来,只得压抑着,憋久了,愈发不好过起来。 几个姨娘都看在眼里,可没一人出头说话,也有不敢的,也有幸灾乐祸,看好戏的。 翠玉从旁走过,替二太太进上擦净的牙箸,若无其事地道:“太太,也是时候了,再不喝,那粥就该凉了。” 二太太嗯了一声,低头从自己的金边细瓷小碗里呷了一口,然后抬头欲夹菜来过口,这时才突然发觉月容还站着,忙道:“怎么也不坐下来!一会儿受了累又要传太医!” 月容这才赶紧落座,心里的委屈不敢流露出来,口中犹自要称谢道:“多谢太太体恤,就多站一会子也无妨,哪里就那样娇弱起来了?” 二太太点头微笑:“那就好,陈太医开的药可都吃了?” 明明下午喝过又吐了出来,月容还是勉强笑着回道:“已经用过一服了,身子也觉得好多了。” 二太太愈发笑得明媚:“这就好了,来来,我这里有一道你喜欢的菜,”说着命玳瑁:“将那碟杏子露渍出来的酸黄瓜酸笋放到二姨娘面前。” 月容忙笑着要起来:“太太用心了,这是太太过粥的小菜,怎好给我?可是受不起呢!” 二太太摆手叫她坐下:“有什么受不受得起的?如今你肚子里有了,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这里有的,无不尽你。老爷信上也说了,苏家也有许多年没得新子了,若你能生个儿子出来,”太太微微抬眼,盯住了月容: “那对咱家来说,可又是喜事一桩。老爷常念叨,二个儿子是少了些,也就看你这一胎了。” 月容被二太太的目光看得遍体透凉,忙低了头陪笑:“借太太吉言,能叫老爷太太高兴,我自当百般小心,只望不辜负了二位才好。” 二太太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第五十章 再整一回 姨娘们无一人出声,皆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碗。 屋里静得能听见各人魂灵出窍的声音,那是一种渺茫不定,悠长诡异的声音。太太从榻上下来,绕着月容走了一圈,眼睛只盯在她的肚子上,口中陡然喃喃自语: “说起来,跟我那时也差不大多,人家都说养儿肚儿尖尖,养女肚儿圆圆,”太太脸上的表情叫人琢磨不透:“虽透着纱衣,我看着上头也有个尖儿的。”说着抬头,看了月容一眼。 月容不敢开口,她能怎么说?是哥儿最好,对她而言,可对太太来说,那就不算幸事了。 家业向来只有儿子继承,若她真养出个哥儿来,那在这家里,她的身份不变,可地位,就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了。 儿子将来若能成材成器,只要太太点个头,她月容是很有可能,穿红裙,着霞帔的。 姨娘们,除了月容之外,心里都恨出酸汁儿来了。 照老规矩,太太只吃细粥,今儿依旧是燕窝,姨娘们则有饭有粥,依各人喜好,于每日早起看了送来的纸牌子之后,告之大厨房,晚间便做出来呈上。 媚如早起点了红枣莲子粥,这时便向嘴里送进一颗红枣,不想咬了半天,甜味没有,倒咬出一嘴的渣子来。 “这枣儿不好,”媚如憋不住话,叫将出来:“怎么里头全烂了?” 金珠哟了一声,上前来看:“是坏了,”她将媚如手里的罗帕捧到二太太眼前:“太太看这些渣子。” 二太太只瞧了一眼便厌恶地道:“还不快扔出去!看得人饭也吃不下了!” 郝妈妈趁机上前来:“看来不只是新鲜的菜蔬,连干货也。。。” 二太太瞪她一眼,郝妈妈又退了下去。 媚如不死心,仗着这里自己最小,撒娇向二太太道:“郝妈妈才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好太太,说给我们听听。” 二太太放下牙箸来,脸上似笑非笑地看住媚如:“怎么?”她声音不大。却将桌上所有人都震住了:“看来七姨娘时间颇多,有意要替我分忧理家么?” 媚如再是小孩子心性,此刻也看出些不好来了。 “太太说哪里的话儿?”媚如忙娇笑起身,走到二太太身后。替她布菜,又递上牙箸:“我再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理家使的。这里都知道,我是一向没大没小玩笑惯了的,理家万不中用,若太太闷了,说几个笑话给太太散散心,倒可算我一份呢!” 二太太脸上神情放松下来,接过媚如送上的牙箸,也回笑道:“果然都是你还是个孩子呢!我看也没错!倒是祈娟。虽只有六岁,还比你听话懂事些!” 媚如心情轻松下来,这才慢慢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那也是太太教导得好。就不比有些人,初来乍到,就挨了几十板子。” 提起祈男来。众人皆松了口气,知道这是个可以在太太面前随意凌辱的对象。好比个软烂的柿子,只管随便捏好了。 “那个九小姐,”石竹忘了刚才自己所受太太的呵斥,这会儿又来劲了:“不是我说,全毁在五娘她手里了。若早送到太太这里来管教,何至于此?!” 罗衣也帮腔。挤眉弄眼地道:“可不是?我们几个私底下常说,五娘也太没了规矩,眼珠长在头顶心上,不当我们是姐妹也就罢了,怎么连太太,也不放在眼里了?!” 悠茗沉默良久。终于也点头开口:“纵有百般好处,到底是托了老爷和太太的福,也是苏家祖上积德,五娘只当是自己一人的功劳,也太过托大。” 二太太细细吃粥。并不发一言,待到放下碗来,方才叹息着道:“你们也是知道的,叫我有什么法子?若说是我一人宽了她,叫你们私下里说不公,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叫你们恨我一人罢了。” 罗竹瞬间白了脸:“太太别错会了意!我们绝不敢在太太背后说些是非!不过早起听说九小姐挨了打。。。” 二太太抬起一只手来,示意对方不必再说下去,脸上保持着端庄雍容的笑:“哪里说你们逗引是非了?我不过随口这么一说罢了。看你这样小心,倒显得是我有意了似的。其实我不过是说,错只在我一人身上,老爷即便有心,也顾不到家里。” 众姨娘心里明镜似的,这时便异口同声地道:“太太德性温良,举止沉稳,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寻不出来。若不是五娘她太过仗势欺人,太太哪里用忍耐到现在?老爷自然心里也知道,不过也受了五娘面子上的蒙蔽,如今想必也看出来了,定不会再纵了那人。” 二太太心满意足,这才点头无奈地道:“我也是被逼上梁山了。九丫头目前虽小,却也眼见就要成人。若再不严加管教,她又是那样的出身,虽还有个姐姐在宫里,如今却也只有帮倒忙的份了。一向女子闺名极为紧要,因此我今日才罚了她,却也不敢打重,她是我的女儿,打在她身上,岂不疼在我心里?!” 众姨娘连连附和:“这话说得极是,太太自然是这样的没错。” 二太太转身漱口净手之后,从桌边站了起来:“我用完了,你们且用吧!” 众姨娘哪里还敢坐着,纷纷站起来道:“我们也就完了。” 石竹因今日受了太太几句,有心要再讨好对方,这时便又堆笑道:“每日也吃不多,太太吃完,自然我们也就完了。” 二太太笑着看住石竹,见对方今日穿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衫儿,并一条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不由得上手捻了捻那绿闪红的缎子,口中喃喃道:“这料子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石竹怔住,半天回上不话来,媚如娇滴滴地笑声从二太太身后传来:“五娘也有一件,前几日还在园子里见她穿着呢!” 二太太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石竹,浅浅一笑道:“原来是五姨娘有的。我想起来了,上回杭州知府夫人,来家里做客,送了我一匹,又送了五姨娘一匹,我记得当时看了,只觉得是太热闹的,不太适合,便叫收进后头库房了。怎么?这料子是五姨娘分给你的?” 石竹只觉得轰地一声,眼前黑了下来。 媚如还不肯放过她,当初这料子她也看上了,若不是石竹在五姨娘面前卖嘴乖抢了去,她也一样要下手占便宜的。 大爆竹不只是说锦芳性子燥,也有说她手松大方,自己的东西随意撒的意思在内。 “确是五娘分给四娘的,”媚如笑对二太太道:“那日露儿去四娘院里,手里捧着的,就是这段料子,我在园子里看花,眼不错地看见了呢!” 石竹恨不能拿起手边的桌上,金镶的雕漆茶杯儿砸去媚如头上,怎么这多嘴的婆娘还不去死?! “不是,太太听我解释,其实那日,本是五娘她自己要给,我并没有,哎,太太,”石竹绝望地看着太太向门外走去,对方竟连个眼神交会的机会也不给她。 “我知道,并没有说你们就亲近了。再说就亲近又有何妨?本是一家子姐妹,”二太太脸上带笑,缓步轻摆:“大家都该亲香些才好。莫不我巴望你们整日地不睦么?” 石竹身子软了,媚如一步不错地紧跟太太,路过她身边时,得意地甩个眼风过去。 叫你多嘴!看我得了机会不撕烂了你的嘴!石竹恶狠狠瞪住媚如,几乎要吃她下去的样子。 你来啊!怕人多嘴自己就该检点些!媚如洋洋自得,才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陪着在院里走了会子步,众姨娘看太太脸色有些疲顿,便都知趣告辞。 送走众姨娘,二太太舒了口气,郝妈妈上前来贴心地扶她:“可累坏太太了!这起人哪个是好对付的?若走些神,口水也淹死人了!” 二太太拍拍她的手,微微颔首:“知道我的心意的,也只有你罢了。可见平日没白信了你。” 郝妈妈面露感恩之情:“我是太太带到苏家的,又蒙太太厚爱,一家子老小都在园子内外领了差事,如今家里第四代也要出世了,可不都是托了太太的福?若说我心里对太太,那是。。。” 二太太宽慰地笑了,缓缓走上台阶,打断对方的话:“你我还说这些?多少年下来了。刚才也说了信你,也不在这些言语枝节上。倒是下午叫你办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郝妈妈凑近二太太,在耳边秘密细语了几句,二太太听到最后,会心一笑,偏头看向对方:“我就知道,这事托你没错!” 郝妈妈得此一夸,脸上老褶子挤出一堆来:“太太这样夸赞,奴才受不起!” 玳瑁正打起帘子来,二太太从她身边经过,突然想起一事来,遂口中笑道:“这就受不起了?我还有好东西赏你呢!你才说什么?第四代?莫不你孙子也有后了?” 第五十一章 暗中报信 郝妈妈不好意思地笑:“倒不是说我,是从我婆婆算起,我媳妇这个月就要生了,家里从老到小,也是四世同堂了!” 二太太笑了:“倒巧!我正有一对金锁,白收了几年,赏给你孙子倒是好的!” 郝妈妈喜之不禁,也顾不得屋里还有几个丫鬟在,立刻就给太太跪下了:“哎呀我的好太太,这可使不得!那小子也不知是哪里趁来的露水,能有多大汤水儿?敢收太太的金锁?” 二太太笑叫金珠:“去开了床头拣妆,取下头第二格里那只黑漆点金描龙凤的匣子来!” 玳瑁冷眼看了片刻,门口放下帘子来,心里盘算一下,转身向院门走去。门口小丫头好奇问她:“姐姐哪儿去?太太屋里才散了饭出来,姐姐不吃了?” 玳瑁头也不回:“我记得还有上回太太要做的那双鞋样子,仿佛丢在什么人那里了,园子里取去,太太若问,就说我逛逛就来,或说翠玉使我催水去了!” 小丫头眼见其背影瞬间就消失在夜色下,不觉撇了撇嘴,自顾自关门走开。 锦芳才吃过晚饭,正在祈男屋里,亲身守着她,丫鬟们进进出出,端水焚香,预备给祈男净面。 露儿在院子里收拾春凳,突的抬头,见有一人杵在面前,不由吓得叫出声来:“娘哎!” 那人听后笑骂:“黑天白日的,混叫你娘咧!” 原来是玳瑁! 锦芳听见外头声音,皱眉出来。她才跟上夜的婆子们吵了一架,今儿祈男在屋里,半点忙没帮上,金香艳香又一向只会添柴不会灭火的,倒吵了个人仰马翻,好容易金妈妈连推带拉,又唬着说太太来了。才将两帮人劝开。 难不成又来找事? 锦芳雄赳赳,气昂昂地出来,正预备再干一场,不想正撞见玳瑁走上抄手游廊。二人相见,各自心中咦了一声。 “是你?”你这丫头怎么跑我院里来了?锦芳暗中嘀咕。 “五姨娘好?怎么不在自己屋里?”玳瑁口中敷衍。她来是因为手中那只金镯子,有些回报的意思,不过主要还是因为锦芳和祈男都是手松之人,早起她得了一回好处,眼见着,又来贪第二回了。 “这不九小姐受了伤,我看着她么!”锦芳说话没好气:“也不知哪里来的烂了嘴的蹄子们调唆,又不知是太太心里生了什么闲气,好生生去。打成这样回来!一向苏家的小姐是娇客,这还没成年就打成这样,传出去有什么好听?!” 玳瑁一言不发,她知道,对着五姨娘。有道理也说不清的,再者早上的事也实因自己而起,若不是贪图夏裁缝手里不花钱的衣裳,她怎么会背着太太许了那滑头改日再送衣服来? 因此又想到,若不是祈男提醒,那衣裳这会儿还躺在夏家睡觉呢! 玳瑁因此心中生出些难得的感激之情来,听了锦芳几句呛话。竟也不回嘴,只问道:“九小姐在屋里?我看看小姐去!” 锦芳却不让她进门,直直挡在门口道:“贵人今日脚踏贱地了?!我们当不起!是不是太太让你来的?那就愈发担待不起了!” 玳瑁恼了,瞬间小脸儿紫涨起来:“我本是好心,见姨娘和小姐将有祸事临门,这才偷跑出来想提醒告诫你们!倒好。好心被人当了驴肝肺!既嫌弃我,我走就是了!” 说完当真就转身欲行,心里却直骂锦芳是个傻货! 祈男透过窗户向外喊话了:“是不是玳瑁?有劳姨娘,快请了她进来说话!” 祈男本来歪在床上昏昏欲睡,窗外说话的声音将她惊醒。屏气凝神地听了听,她不由得在心里替锦芳叹气。 好容易买来的眼线,可不能就这么白白放过了! 这才不顾身份,在房里叫出声来。 玳瑁得意起来,眼望锦芳,意思是:小姐开口了,您是不是让让路? 锦芳气得红头紫脸,回身向屋里吼了一嗓子:“你抽什么疯?这会子还不歇息,明儿看你还有精神?才上夜的婆子都走了,一会儿就要关院门了,这会子怎好叫外人进来?” 祈男心想这姨娘是真傻还是假傻?为赌气就要将送上门的消息赶走么?虽说玳瑁不是真心,可她到底也是从太太那里跑过来的,看在人家有这份求财的心上,也不能说话就赶人家走吧?! “没精神正好,反正我也半个月出不了门。金香你别在这里添香了,我鼻子里都快出不来气了,熏死我了!快去扶了姨娘回房,看明儿要穿的衣裳准备好没有?桂儿,请了你玳瑁姐姐进来坐坐!” 祈男地声音不大,且又稚嫩可人,可不知怎么的,话里有种坚决的意味,让人无法拒绝。 锦芳一肚子不高兴,要竟也没发话,金香上来,凑近她耳边低低劝道:“姨娘先请回付出,一会儿人走了,再来问小姐详情便是!” 桂儿笑着上来,果然下了个请字,玳瑁头昂得高高的,并不看她,几步冲进了祈男屋里。 “我没多少时间,太太那里只怕要叫我,”玳瑁进了房间就开始连绵不断地开口:“下午太太叫了郝妈妈出去办事,回来郝妈妈便面上有喜,说是园子里听见了什么闲话。。。” 玳瑁遂将买办将好菜都给了这里的话说了,又道:“太太听了便吩咐,这不,成管家已坐了车到园子门口了,太太说有话要问他呢!” 祈男心里吃了一惊。这些事她本从来不知,更不过问,可她并不笨,玳瑁这么一说她便明白,定是锦芳买通了成管家,买办将好东西都尽了这院里。 可太太不是傻瓜,一向也是知道的,不过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却不同了,眼见臻妙院大势已去,随便寻个由头就要捏死这里。可惜的是,偏生由头遍地都是,也是锦芳从前不在意不当心,因此种下的祸根。 “多谢姐姐,有劳姐姐这黑天里跑一回腿,”祈男说着便叫桂儿:“床前拣妆里有包好的香茶,寻两包出来给你玳瑁姐姐!” 桂儿有些不太情愿,那些个香茶是上回老爷托人买去京里时,姨娘雁过拔毛留下的,一半分给了祈男。因是老爷要的,便是分外精心挑选,精心制造的。祈男本来许下话,几个小丫头一人一包的。 如今去了二包,也不知够不够分了?桂儿将嘴翘得老高,斜眼看着玳瑁,只是不肯动弹。 玳瑁等了半天,没见桂儿有个动静,心里便有些鄙夷,小姐是个明理的,怎么丫头这么愚钝?! 祈男眼见玳瑁脸沉了下来,无奈之下,将身子强撑着移到床边,伸手去推桂儿:“你敢是叫灯迷了眼,怎么扭着就是不动!快去了来!” 桂儿被逼得没法,只好苦着脸走上前去,片刻手里捧着二只青缎子装的小包出来,隔着几个身子玳瑁就闻见香了。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话是这样说,玳瑁早就将手伸了过来,桂儿先只不丢,两人拉扯一番,直到祈男瞪起眼睛来,玳瑁方才得手。 “行了,九小姐心意我领了,只是早提妨着,太太今晚就上赶着问了话,明儿必有发落,九小姐跟五姨娘去说,必要早做打算才好!” 玳瑁将二包香茶塞进袖子里,笑嘻嘻地又道。 祈男心里犯愁,面上少不得堆笑称谢:“有劳姐姐,”眼珠子一眼,“下回有事,还请姐姐多多提点,我这里没的话说,一定不敢空了姐姐!” 玳瑁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称好,便要赶紧回去,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桂儿跟在她身后相送的,差点二人没撞了个满怀。 玳瑁顺手将桂儿拨拉到一旁,鬼鬼祟祟地祈男又道:“我出来时,听见太太问郝妈妈下午办的事去了,二人有说有笑的,太太还说要给郝妈妈打赏。一向太太不是这样大方的人,定是郝妈妈办的事太过遂心,又或是对付了太太恨之已久的人。不管怎么样,五姨娘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祈男心里咯噔一声,半日没有说出话来。 玳瑁也不再说,心满意足地去了,祈男回过神来,隔着窗子吩咐了一句:“好姐姐,那东西香得厉害,怕现在拿不得回自己房里去!太太闻见了,又有祸事!” 这东西是太太经手的,自然一闻便知。 玳瑁愣了一下,心想果然。九小姐也算伶俐的了,这点也虑到了,自己倒险的忘了。 “多谢九小姐!”随着声音,玳瑁人已经到了院外。 “快关门!”锦芳立刻从自己房里出来,边吩咐露儿,边疾步如飞地向祈男屋里走去。 祈男正等着她呢!就知道你一定会偷听! “她跟你说了什么?什么郝妈妈,什么成管家的?”果然,一进门锦芳就开始逼供。她听是听了,可到底隔着几重门呢,也没听清。 祈男将玳瑁的话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全然转述。 锦芳听着,开始还能开口骂几声出来,后来则一言不发了。 第五十二章 装病避祸 相信这二天下来,锦芳也得到教训了。祈男想,尤其是今儿自己和玉梭这一场打,锦芳是不能忍也忍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十个字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到哪儿都有效,相信锦芳也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世道!祈男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女人都是身不由已,看男人脸色过活。蕙姐姐因了皇帝一句话,开始上天做妃,现在下地被贬,二太太因了老爷一句话,开始纵容锦芳,现在伺机报复。 锦芳呢?也是看着老爷的脸色,开始嚣张跋扈,现在呢?说是一败涂地,也不为过。 “姨娘是不是真的托了成管家,做出那些事来?”祈男说完了,半天没见锦芳开口,只得自己先行发问。 锦芳张了张口,终于还是低下了头:“我也是一时心气盛了,”当着自己小女儿的面,她总算老实说出真话来:“若凭太太分,我这里哪有好东西?反正想着,太太也不理会这些小事,成管家有一回偷叫人送了刚进门的菜来,太太也没说什么。哪里知道。。。” 祈男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床顶端,粉红的帷幔,百蝶穿花,当时这床也是一样,强着从太太手里争来的,太太也没说什么。 可人家不说什么,不代表心里就真没什么,一笔一笔地,都给记下了。太太从小便是大家族里长大的,又不在得意的那一房里,早将人情世故学了个通透,什么时候唱哪一出戏,她已然是个中高手了。 如今便到了还债的时候,太太本是有手段的,不过一向隐忍不发。现在一一发作出来,锦芳除了受下,无别他法。 “明儿姨娘只别出去,太太若要请了姨娘去。姨娘只管装病,”事到如今,祈男也没什么好法子,只有将锦芳拢在眼前。就有什么事自己也好帮上几句,也是怕锦芳的性子太燥,一时控制不住,捅出大篓子来。 “我装病做什么?”果然锦芳的性子是一点就着的,立时便发起火来,腮边现两朵红云,眉际起几分怒色,说话声音也比平日大了三分:“不就是弄些菜么?苏家上下几百口人,二房也有一百来号,太太一日大小事也理不过来。平日要拿我做筏子是怎的!” 祈男急了,怕得就是这样,倒还来得真快! “姨娘快别这样说了!”情急之下,祈男趴下来爬到床沿,抬眼向上。直视锦芳:“太太就是看准了姨娘是这样的性子,一逼就要发火,到时候大道理没人说得过太太,姨娘可不就要吃亏!” 锦芳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可怜兮兮地伏在床前,身上有伤。脸上着急,小脸儿顿时就比前几日消下去一圈,心里便软了。 “你倒说我,自己怎么不听品太医的话?又乱动!”锦芳说得凶巴巴的,可是人却在床边祈男身前坐了下来,轻轻将她扶起。依旧歪进了枕头堆中。 祈男知道无事,也就笑了:“我不是怕姨娘出事么!”她撒娇地道。说来也怪,半年里她只是活在锦芳的庇护下,却没感觉出多少母女之情,如今一遭落难。倒真有些母女连心的感情出来了。 锦芳的心软成了过水的米团子:“我能出什么事?”声音已经全然恢复了常态。 祈男也笑,虽则心里百般担忧,面上却不忍破坏这难得的融洽:“总之姨娘今晚就称病,一会儿叫小丫头们请太医去,也许太太不准,不过闹出些声势来也好。再叫人小厨房里熬药,做出样子来,” 祈男脑子转得飞快,一双秀目中直闪出狡黠的光来:“就说少了几味药,咱们这里没有,去太太房里要去!” 金香一听便不解:“太太睡下了再闹起来,岂不恼了?” 祈男笑道:“不怕!反正就是让太太知道,姨娘这里病了,还病得不轻,就算有事要发落,也得等一等再说!没个病在床上,还要挨板子的道理!” 一听挨板子三个字,锦芳的脸色顿时变了。 祈男看在眼里,忙安慰对方:“我不过说说罢了,也许不用。” 锦芳勉强笑道:“我才不怕!你一个毛丫头且能挨得住,我就不信,我是你亲娘,还能比你差了!” 亲娘二字刚刚出口,祈男小手飞快上前,捂住了锦芳的嘴巴。 二人一时都没说话,半晌,锦芳将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从脸上拉下来,轻轻握进自己手心。 “知道了,以后不说了。”难得的,祈男且没开口提醒,锦芳自己先低头认了个错。 祈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眼睛都不知该向哪儿看了了,因明明看出来,灯光下,锦芳的眼底有点点泪花。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倒要叫别人作母亲,那头也不情不愿,说是管教,竟当了众人打了一通,一身是伤地送回她面前。 这气可想而知。又勾起祈蕙自小所受的委屈来,锦芳愈发心头酸楚。 可锦芳不是月容悠茗,有气她是要爆出来的。 “现在说我教坏了女儿不知管教,怎么不提当年她恨不能将祈蕙送人的事?!”心里的旧恨被逗引出来,锦芳有些难以抑制:“要不然怎么蕙儿恨她至此?若不是我强将蕙儿留下,能有她现在,杭城里苏家二太太的风光?!” 祈男一惊,要将蕙姐姐送人?这事她还是头回听说。 金香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在了锦芳面前:“好姨娘,这话可万万再说不得了!太太几回明里暗里提点了,再说这话,奴才们自不必说,姨娘自己也是要遭殃的!” 祈男一听愈发吃惊,握在锦芳掌心的手,变得冰凉。 锦芳却森森然冷笑起来:“怕什么?杀了我还有宫里的宛贵人呢!难不成她的手能伸进宫里去?” 金香摇头落下泪来:“姨娘不是也早听闻了?今年二太太娘家也有小姐进备选,如今咱家大小姐又是这样。。。”后头的话她不敢再说下去。 锦芳不吭声了,屋里静悄悄的,一柱安神香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香灰落到了地上,声音是极细微,却又被屋里的静寂放得极大。 “我以为,今后不必再忍了,”锦芳的泪也掉了下来,“没想到,兜兜转转,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从来祈男没见过锦芳落泪,除了知道宛妃贬为宛贵人那回,那是大崩溃,泪是被吓出来的。 不同于现在,泪是从心底里流出来,,是多日积攒下来,本不欲叫人看见,却终于盛放不下,只得凭它流淌出来的。 祈男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其实日子怎么过都是过,只要心情好,每天都有太阳的!别人的闲话不要去理,自己管自己就完了! 这话已到了嘴边,可祈男就是吐不出去。心灵鸡汤她前世看得不少,可放在现在,她知道,无非是海市蜃楼,自己说得都不能叫自己相信。 这里的女人,每日除了家中后院,哪里也去不得,除了相互勾心斗角,再没有别的事好做。 因此沉迷其中,也因此都是高手。 叫她们放手散心,大家开心和睦,无疑于与虎谋皮。因为除了这些,她们还有别的方式,可以消遣解闷么?! “总之姨娘现在开始装病,”清了清嗓子,祈男打破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明儿有事,我帮着姨娘一起!太太再厉害,也不能将人赶尽杀绝了!只要人在,何需畏惧?蕙姐姐熬得出头,我眼见就大了,也一样熬得出头!” 一席话果然鼓起锦芳的雄心壮志来:“还是你的话在理!”她眼底闪出湛湛精光,将祈男的手团得铁紧:“不是我有意吹嘘,我养出来的女儿,容貌这家里有哪个比得上?你姐姐是现成的例子,你么,”她偏了头灯光下细细打量:“依我的眼光,更比蕙儿要强!” 祈男皱了皱眉头,她的话本不是这个意思,靠男人总究没什么大出路,她说的熬出来,本意是指靠自己挣出一片天来。 不过她也知道,在这个年代,女子出头并不容易,别说锦芳,她自己心里都没底,因此也就凭着锦芳去歪想,也没出声解释。 金香依祈男所说,小厨房里装模作样地熬起药来,又叫露儿开了院门,角门处喊人,去请太医。 果然闹起许多人来,上夜的婆子们抱怨不已,一时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园子里,又有些喧闹起来。 太太房里艳香也去了,按祈男教给她的,先去值夜的妈妈们面前说五姨娘病了,偏生少一味药。 太太还没睡下,成管家还在屋里被问话,听见声音便将艳香叫了进去。 “你们姨娘哪里不好了?”太太眉头紧锁,脸上密布阴云。 艳香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地开了口,还是那句话,没药,求太太赏赐。 “要什么药?臻妙院缺什么是我这里能有的?”太太话里,隐隐含着讥讽。 艳香听见这话,果然应了玳瑁刚才来报的意思,不觉抬头看了太太一眼,只一眼便立刻又低了下去,太太眼里的厉气,让她身上顿生彻骨冰凉。 第五十三章 有女是福 “回太太的话,”艳香小心回道:“是紫芝,本来五姨娘一直用的,不巧今儿就没了。因此才想着。。。” 太太冷笑看向成管家:“我说如何?前面的话你还不信!紫芝每年八月才有,医书上说,保神,益精气,坚筋骨,好颜色。久服轻身,不老延年。有这许多功用,自然人人想要。偏生又只有隔年的才有效力,旧的再存下也是无用。去年我不过只得了二两,如今也早没了。五姨娘却能耗到现在,也算奇事了。回去跟你们姨娘说,我这里没有,叫她有银子,只管自己叫了人,外头敲起药铺的门来买去!” 成管家已是一头冷汗,闻听太太这话,愈发抬不起头来。 艳香心说完了,怎么好好的九小姐偏提这味药?没事也捅出篓子来了。 其实也不怪祈男,她只是想,要去太太院里,少不得寻味珍稀药材,若是一般常有的,又恐怕太太生疑。哪里想到,太太从这事上,也能挑起是非来。 也是她太年轻,低估了太太。 成管家头虽低着,眼睛却还能四处张望,只见他偷向艳香使了个眼色,艳香立刻会意:“太太吩咐得是,我这就回去跟姨娘复命!” 别再废话,走为上策! 太太冷冷哼了一声:“去吧!”眼皮子也不曾抬起来半分。 艳香如获大赦,慌得退了下去,临走时院子里碰见玳瑁,二人互作没看见,各自走开。 臻妙院里,祈男还在等着艳香的消息,算算时辰,去请的太医也将到了。 锦芳又在祈男面前絮叨几句,眼看床头的蜡烛烧到一半了,她拍拍祈男肩头:“时间不早了。睡吧!” 祈男乖巧地点头,却是不肯就寝:“我还不累,等艳香回来再睡!” 锦芳有些好笑,到底谁是谁的娘?老娘一把子年纪。女儿都入宫做了妃子,倒叫你个未及笄的小丫头替着操心? 望着那张玉容细腻,珠唇红艳的小脸儿,锦芳心头又是酸楚又是欣慰,以前这丫头何偿说过这样关心自己的话?只知惹事,出了事便躲到自己身后,由着自己去和别人对嘴。 怪道人说,苦难是人生最好的老师,一向自己还觉得这话文邹邹的不中听,原来确是真理。 “你只管睡你的。我都知道了,不就是装病么!你姨娘我,别的本事兴许差点,可在苏家这十几年下来,唱戏的本事是杠杠的!你放心睡。我知道怎么做!” 锦芳心虽这样想,嘴里说出来,却又是另一个路子了,说罢也就起身,不管祈男愿不愿意,强就将她按回到被子里。 说是强,却也是半点力气不敢用多了。生怕再令祈男伤口生疼。 祈男没法子,就着锦芳的手势,舒舒服服地侧卧在粉蓝缎绣五彩凤纹夹被里,正要对锦芳送上一个晚安的笑脸,却被外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打乱了心情。 “是不是艳香回来了?”祈男重又爬了起来,不想用力过猛。扯着伤口,一阵巨痛由身下直传上头,哎呀一声,她一头冷汗地倒了下去。 “男儿!”锦芳爱女心切,也不顾外头怎样。先就弯腰下去看视,露儿脚步匆匆地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回小姐,姨娘的话,”露儿有些犹豫地开口:“品太医到了,这,那么,是叫他先看姨娘,还是先看小姐?” 锦芳怒气冲冲:“看我什么?我不是好。。。”突然想起祈男所教的计谋,一时语塞,半日方放慢语调,缓缓地道:“哦,我心口疼,看见九小姐这样,愈发疼得受不得。不过,还是请先看小姐吧!” 祈男忙推锦芳:“我没事,”她示意对方:“还是姨娘要紧,我好得很,露儿,带了品太医姨娘屋里等着去!” 锦芳瞪起眼睛来,若在以往祈男便要屈服了,不过现在的她是不怕的,反用一双黑油清亮的眼睛看住锦芳,口中极低地道:“听我的没错!” 锦芳哭笑不得,小孩子装大人,就是这么个呆样!不过算了,听她一回也无妨。 锦芳走后,祈男叫住露儿:“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露儿疑疑惑惑地走到她床前:“今儿小姐外间值夜的是金香姐姐,这会子正收拾呢!” 祈男摆手:“我不是说这个!”春水般的眼眸犀利地看住了露儿:“怎么这么容易就替你叫来太医了?” 露儿心里也正不解,听见祈男这样问便点头道:“正是呢!我正想依了小姐的话,闹一闹出来也就完了,不想角门上夜的婆子听见了,竟打着灯笼就出去了,倒叫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祈男若有所思地缩在被子里,心里盘算着,太太这是出得什么牌?竟似有意逢迎臻妙院似的?这可不像太太一向的为人。 现在五姨娘手里没什么叫太太忌讳的牌了,正是伺机反扑的好时候,太太怎会就此收手? 祈男突然间对自己的谋略有些担心起来。会不会是做得太明显,就太太看穿了? “品太医来时,你可都依我的话说了?”沉默良久,祈男突然发问。 露儿手心里全是汗,一字一字不敢疏漏:“都说了,银子也给人,不过品太医没收!” 什么没收?那不完蛋了?! 原本祈男授意露儿,用五十两银子去买通品太医,只让他开出剂养神静心的方子来,当然里头必要有紫芝一味,也就行了。 “没收银子是什么意思?”祈男情急之下,一屁股歪到了床中央,忘了自己是不能仰面朝天的。这下可好,疮口猛烈受击,祈男顿时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露儿吓掉了魂,眼见祈男脸色变得惨白,她不知自己是先叫出来呢,还是先跑出去叫品太医? 那个太医,又能信得过么?九小姐会不会从此都不叫他来看了? 正当露儿脑子里百转千回时,祈男倒自己挣扎着翻了个身,娘的,疼死爹了! 终于挪到一个合适的位子,祈男招手叫住露儿:“别去叫太医,人家正给姨娘瞧病呢!一点小事,别失张失致的!” 还小事?露儿哭丧个脸,心说小姐你自己看不到,那脸都变成灰纸了! 祈男现在顾不得自己的屁股,骤然而至的疼痛倒让她清醒过来,她细细在心里思忖片刻,问着露儿道:“没收银子,那人家说什么了?” 露儿摇头:“只是笑,那太医倒只是笑了笑,说了二个字,知道,别的再没有了。” 知道?祈男眉头紧蹙,什么叫知道?知道什么? 给银子倒不要,说什么知道?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不爱钱的男人?女人已是难得,男人? 祈男摇摇头,简直没可能! 难不成是嫌少? 祈男猛地抬头,问着露儿:“一向太医来,年例是多少?” 露儿想了想回道:“每年四节大趸送礼,算下来差不多一百两。” 一年才一百两,自己一出手就是五十两,这人还嫌少不成?!也太贪心了吧?!趁火打劫呀你! 虽如此想,祈男心里明白,这事只有自己屈服,于是伸手从枕头下掏出钥匙来,吩咐露儿:“床后开了箱子,再取五十两出来!” 露儿一下慌了神:“小姐,你可得想好了!” 九小姐的私房在园子里小姐中算多了,大约有近千两现银之多,一来宫中常有赏赐,别的小姐自然也有,不过最后都交到了太太手里,九小姐却可以自留;二来九姨娘也常给些,怕外头买办的东西不好,自己女儿受了委屈的缘故。 虽有如此多的现银在手,可一夜之间就花掉一百,露儿替祈男肉疼。这些银子攒起来也有些年头了,如今为个太医就。。。 祈男何偿不知疼惜自己的荷包?只是如今没法子,为了救五姨娘,豁出去了,再多她也得给。 “叫你拿你就拿!”祈男虎起脸来:“现在不是使小性儿的时候!” 露儿不敢犟嘴,只得去了,很快取来,一整封包好的银包,露儿怕烫手似的,赶紧放到了紫檀小几上。 “小姐!”露儿将钥匙交还,脸上尤显紧张犹豫。 祈男叹了口气,接过手来放回枕下,瞥了露儿一眼,复又笑了起来:“刚才是我心急说错了话,你没使小性儿,倒是我拿话压你了。” 露儿终于也有了笑容:“小姐这说得什么话?小姐一句话就是一座山,何来压不压的?奴婢就是替小姐解忧的,如今倒叫小姐烦神,实在是奴婢们失职了。” 祈男放下心来,屁股也疼得好些了,心情复又有些轻松,也能开得起玩笑了:“我的话是山?要是金山就好了。” 祈男玉梭一起笑了出来,咯咯有声的。 “你是个机灵的,这事我就交给你办了,”祈男一脸庄重地对露儿道:“你寻个由头,待品太医请过脉写药方子之前,将他请出院子里来,东西塞给他,再嫌少就没道理了!” 露儿连称知道, 一时去了,祈男安安静静歪在床上,闭目养神,等着。 突然听见有衣裳綷粲的声音,祈男立刻睁开眼睛,不料却是金香。 第五十四章 诈骗? “我当小姐睡了呢!”金香将自己的铺盖放在床前,有些抱歉地看着祈男。 “没事,我不过养养神罢了,”祈男露出个让对方安心的笑来:“艳香可回来了?” 金香点了点头:“刚到,姨娘在见医,就没让她进去回话。” 祈男想立刻就叫进人来问个清楚,可一想到品太医还在那边,心下又有些犹豫。 也不知那人是不是被太太收买了的,自己倒要多长个心眼才好。 金香看在眼里,悄悄走出屋子去,不一时,带了艳香进来。 “品太医还在里头请脉了,并不知道。”怕祈男生疑,金香笑着多说了一句。 好丫头!祈男在心里给她点了32个赞,怪道姨娘选她做了贴身大丫鬟,确是会看人眼色,聪明过人。 “太太怎么说?”不待艳香走到跟前,祈男焦急就问。 艳香还没开口,刚走到床前灯下,祈男看清她的脸色,心便凉了一大截。 一时间屋里谁也没说话,微弱的烛光只够照亮眼前,外围大片的黑暗,反将这亮处衬得愈发弱小无助。 半晌,金香暗中推了艳香一把,后者才勉强开口:“小姐别急,太太也没别的说,不过说小姐倒会自己开药方子的?” “那你怎么回的?”祈男心急如焚。 “我说,姨娘一向心口疼就煎这些药材,都吃了近半年了,所以才。。。”艳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太太听了也没说别的,不过,不过说她也没有紫芝了,叫姨娘自己买去。。。” 话到最后,声音减弱到几乎听不清了。 祈男依旧沉默,直到外头窗下传来品太医告辞的声音:“不敢劳动,明儿若还有不好。小的再来看视。” 走了?!事办成了没有? 祈男立刻吩咐艳香:“去叫露儿进来!” 不料话音刚落,艳香还没来得及转身,露儿喜孜孜地自己进来了,手里一左一右。抱着两大封银子。 祈男大惑不解。 若说事没办成,露儿这丫头乐得这样又是几个意思? “小姐小姐,”露儿跟走路捡到钱似的,乐不可支地走到祈男床前:“银子人没肯收!” 祈男急了,没收一定事儿不给你办啊!你个小丫头嘴巴张得这么大是幸灾乐祸的节奏么?! “不过方子开出来了,”露儿可不是傻瓜,她精明的很,一见祈男眼睛瞪大了,不待她开口发问,自己立刻就接下去道:“上头紫芝是头一味。还说小姐预料的没错,就是要这个药。” 祈男即刻转忧为喜,想不到世上真有不爱钱财之人!哈哈,中彩了! 突然她又转喜为优,同样。世上也没有白掉下来的馅饼,前世手机上总有短信提醒,若有便宜,一定是诈骗! “为什么他要这样帮咱们?”金香替祈男将这话问了出来。 可是问谁?品太医并不在这里。就算他人在,这种问题也不好直接问出口的。 “要不要,”艳香抬眼看着金香:“姐姐你去问问?” 祈男立刻出声阻止:“不可!” 万一有鬼,问了愈发不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方子开好了,咱们乐得糊涂,就太太问着,总也与咱们无关! 打拿主意,祈男吩咐道:“艳香你回姨娘那里,露儿自去歇息。金香你就留在我这里,大家保持正常原样,太太找不出把柄来,想也无法生事。” 不料众人刚刚安歇下来,院门又被敲开。露儿已经困得头直点,眼皮直打架,手里的灯笼几乎也捏不住了。 “是谁?”露儿揉着眼睛,没看清来人,便先问了一句。 “你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一日好饭好肉,越发养活的你这懒货出来了,平白连我也看不出来?!还守着院子做什么?滚出园子去是正经!” 露儿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人推到了一边,几乎没跌坐在地上。 原来说话之人,便是太太房里最为受宠的妈妈,太太的陪房,余妈妈。前几日她回了老家,想不到这时候竟会出现在臻妙院里。 一向余妈妈为人严苛,太太又最信得过她,园子里丫鬟婆子下人们,没有不怕她的。要说没有忌讳,也只有臻妙院众人了。 不过那也是以前,现在只听余妈妈的口风,便知现不同以往了。 锦芳听见外头吵闹,早遣了艳香出来,几乎是同时,金香也从祈男房里出来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余妈妈,”金香赶在头里,陪笑迎上前来:“妈妈回来了?怎么这时候到这里来?” 余妈妈一张脸板得铁紧,昏黄的灯下,黄登登的眼珠子中陡然迸射出凛冽煞气:“我才到得太太房里,就听见五姨娘这里病了,太太信不过别人,少不得叫我亲身过来看看!” 金香艳香弯腰低声:“有劳妈妈了,这黑天夜深的,又才到家,倒是辛苦了!” 余妈妈四十余岁,白净面皮,腰粗背厚,胖大身体,说话声音更是如钟一样洪亮:“怕辛苦就不要当差!太太的吩咐我不怕耽搁!倒是你们,一向懒散惯了,小丫头连问也不问一句就开了门,开了门又看不清人!这样的奴才要来何用!” 露儿吓得大气不敢出,躲到了艳香身后。 “妈妈何必生气,有话进来说吧!”金香保持镇定,上前来搀扶余妈妈,趁机将这事绕了过去。 众人走到台阶下,金香方道:“姨娘已经喝了药睡下,小姐更是早就歇息了,妈妈您看。。。” 若是旁人,听见这话,又见两边屋子里都熄了灯,少不得也就回走了。可余妈妈不是一般旁人,若是,她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上了。 “你去掌灯,”余妈妈冷着脸吩咐艳香:“我进去看看姨娘!”说完又看着金香:“你刚才从小姐房里来的?想是玉梭挨了打,由你伺候小姐了?也罢,你只管回去,我不叨扰小姐!” 金香看了艳香一眼,示意其小心行事,自己便退了回去。 祈男早憋在屋里急出火了,待金香进来便问:“什么事什么事?!” 金香冲她摆手:“别出声小姐!我说你已经睡下了,一会儿外头听见,又要生事!” 祈男心想我哪儿睡得着?凶神都已经杀进院子里来了! 凶神,是园子里众人给余妈妈起的外号,十分确切地形容出其一贯作风。 “你悄悄的,”祈男低声对金香道:“到门口听着些,万一有事,你好出去打点!” 金香点头,蹑足走到外间门口,消没声息地听了一会儿。 祈男恨不能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可惜受伤口所累。 皇天保佑,五姨娘别发火才好! 大爆竹遇见凶神!唉,这可怎么好! 很快,金香无声无息地回到里间床边:“小姐,没事,我听只有余妈妈的声音,姨娘倒是一丝儿声音不闻的。” 祈男在心里捏了把汗,祈祷锦芳能忍住性子。 好容易熬到余妈妈出了房门,金香恨不能将耳朵伸出门去,整个人身子都倾倒在门板上,大气儿不敢出。 “看起来姨娘病得不轻呢!”余妈妈声音倒大,别说金香,就连里间的祈男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平日里多么威风凌厉一个人,如今竟一个字也说不口了?” 语气中所含讥讽,连祈男听着都有些难以忍受,难得锦芳,依旧缩在房内一声不吭,不过可以想象,一定是将银牙也咬碎了。 “妈妈请慢走!”艳香急切要送余妈妈走,殷勤向外引着:“烦请妈妈回过太太,姨娘也不过是老毛病罢了,请太太放心!” 余妈妈故意走得慢吞吞,有意要延长折磨众人的时间:“太太那里我自然要回的!不过放不放心的,左右这姨娘的病也不过人,太太有什么不放心!” 艳香语塞,再接不上话了。 送走凶神,众人皆松了口气,这时才听得锦芳屋里传来骂声,一声接着一声,祈男算是开了眼,原来古代女子骂起人也可以这样连绵不绝,如滔滔江水。 锦芳这一发作,已经远超出了她以往的水平,甚至连祈男都觉得,可以入围世界级别的骂站高手了,直骂到小金自鸣钟打了十二下,方才罢休。 一觉睡到天亮,祈男在梦里将身子撑得直直的,成大字形躺在床上,嘴角上扬,笑得美兹兹,可惜醒来依旧只能侧着身子,屁股上疼得倒好些了,只是仍然不可平躺。 金香将她扶起来,问可好些,祈男不愿还歪在床上,骨头都养疼了,便说要下来走走。 “可不能大意,”金香忙摆手,正说着,艳香揉着眼睛进来了。 “姨娘起来了?”金香好奇问她,艳香点头,又摇头:“昨儿晚上根本一夜没睡,翻来覆去的,直在床上闹腾了一夜。 祈男一听,愈发要起来:“我看看姨娘去!” “要你看我!”随着一声轻喝,锦芳板着脸起来了,果如艳香所言,锦芳眼圈整个是黑的,脸也有些浮肿。 走到祈男床前,锦芳凶巴巴地盯住被窝里的祈男:“你不好生养的,起来做什么?我有什么好看?实说给你,些许小事,还不至于就难死我了!” 第五十五章 夜叉上门 祈男心里同情锦芳,嘴上却油滑嘻笑起来:“那是不假,咱姨娘是谁?说是英雄能伸能屈,咱姨娘厉害起来,还能滚能爬呢!” 锦芳的巴掌呼地到了眼前,祈男怔住,过后脸上,却轻轻被抚了一把。 “滚你娘咧!”锦芳的话,让屋里连丫鬟也一齐笑了起来。 可不你就是我娘么?!祈男嘿嘿然。 小厨房里来一个婆子进来,有些愁眉苦脸,偏生锦芳正背对着她,因此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上前。 祈男眼尖看见,忙微微摆头示意对方出去,这下倒落在锦芳眼里了,回头蹙眉问道:“一大早的,有什么事?莫不热水也没了么?” 婆子挤着声音回道:“热水总是用的,柴火总是够的!” 锦芳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想对方的回应倒让她有些生气:“那什么没了?”她的音调不自觉地高了八度。 婆子愈发胆小:“有是有的,就是,不太好。”声音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 一语既出,众人突然想起玳瑁昨晚来提到的话,一下心便都凉了。 “我看看去!”锦芳突然迈出脚步,一个将那回话的婆子拨去一边,箭步如飞地向外走去。 祈男只恨自己受伤口拖累,只有歪在床上的份了。 锦芳来到厨下,外间果然堆放着些刚刚送来的菜蔬,有肉有鱼,也有时鲜蔬菜,不过品相都不太好,鱼是几乎不动的,肉是一丝儿红色夹在大片的肥白中的,蔬菜呢?蔫头搭脑,扒拉开来细看,竟然底下还有不少是烂的。 “这是什么玩意?!”锦芳见之勃然大怒,双手随即叉到了腰上:“谁送来的?叫他来我要问话!” 一把尖细的声音响起:“是我!”原本正坐在地上抠着指甲的一人。慢慢站了起来:“今儿菜是我送的,姨娘有什么要问?” 锦芳满怀怒火,看见这个人后,突然无声无息地灭了下去。 此人一身旧蓝布袍。上头又是泥又是灰,还有不少头油烟灰,本来的蓝色看不出来,倒显得灰不溜逑,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头戴一顶旧毡帽,也有几个破处。脚下一双旧玄色布鞋,走起路来踢踏作响,黑瘦面皮。花白胡子。 “怎么是你?!”锦芳有些吃惊,心里却隐隐有些明白。 “他大姑娘,成管家吩咐了,今儿叫我送菜来不说,还必得亲自送到你院里来。我也是没法子,本是路也不认得,求了二门外一个小哥才领了进来。” 原来此人是锦芳娘家亲戚,名叫李平。锦芳背手撺掇着,便由成管家做主,园子里每日所用蔬菜,买办们一多半是叫他送来。他不够的。再添着别人送来。 李平本是这街上一个串后门的货郎,自得了这个好处,家里便发达了不少。不想今日锦芳一见,其人灰头土脸不说,送来的菜也跟人一样,要死不活的。 “既叫你送。你好歹也送些看得上眼的来吧?!”锦芳抓起一把豆苗,问到李平眼前:“你看看这是什么?也是人吃的?!” 李平苦着脸,左手紧紧抠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沟处,局促不已地回道:“大姑娘,这可不是我做得了主的!我领着儿子送了一车的菜来。人家分好了才叫我送,我哪有眼看呢?!更别提插手了!” 锦芳气起来,脸也涨红了:“你没眼看,也没长嘴?!成管家站着,你就不知道跟他提一提?” 李平抠着手指甲,被锦芳这样指着面门发问,心里也有些动了气:“大姑娘还提什么成管家?从头到尾,人家只说了一句话:‘太太吩咐,今儿五姨娘院里,你送!’只这十几个字,说完人就不见了!拿给我的菜是这样,我敢跟那起大爷们说个不字?我说大姑娘,这成管家一月收咱们二三百银子,办得事也太不地道了吧!” 锦芳气得眼珠子就快瞪出了眼眶,一对拳头在身体两侧捏得直发抖:“叫他来!叫他来!”她陡然回过身去,不管不顾地冲着身后的桂儿道。 桂儿为难地看着锦芳,李平替她回了句话:“才我进来时,成管家说了,他要去老爷书房,太太等他回话呢!” 锦芳转头就是一个巴掌,正正打在李平右脸颊上:“就你知道!你既知道,怎么不。。。” 不什么?锦芳突然没了声音。 李平捂着脸,大气儿不敢出,桂儿垂下了头,一声不吭。 身后,祈男扶着金香,静悄悄地站在自己房门口。其实她昨儿听玳瑁那样说了,便知今日必有此事。只是没想到,太太这样精明厉害,竟叫李平来送。 就算有火有气,有怒有怨,要打要骂,随她打骂自家人去! 太太这一招果然厉害,祈男越来越清楚,对方的实力了,而对方呢?也越来越咄咄逼人了。 总没人说话,锦芳怒气冲天,却只有原地打转,李平挨了打,更不敢开口,桂儿恨不得躲开了,也不肯开言。 祈男想了想,只有自己出头,打破这个沉默的局面了:“平叔一早就来,还没用过早饭吧?”她慢慢扶住金香走下台阶来,婉转浅笑着道。 锦芳并不回头,嘴里没好气地道:“你别过来!养你自己是正经!” 祈男只当没听见,吩咐桂儿道:“厨房里必有早起熬出来的白粥吧!还不快盛一大碗给平叔?” 桂儿和李平如闻圣音,瞬间就躲进了小厨房里头一进的灶间去了。 锦芳张了张嘴,本想叫住那二只逃猫,可不知怎么的,她竟发不出声音来。 “姨娘何必动气!”祈男缓缓走近锦芳身边,知道这话没用,可无用也只有说这话:“太太的心意大家都明白的,成管家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从。” “可他收了我的银子!”锦芳知道自己的话没有道理,没有道理却愈发说得大声大气,是给自己壮胆,也是说给别人听:“天下哪有白收了银子不干活的好事!” 祈男微笑着,并保持自己语调的平静:“成管家一向照顾姨娘,也算做得很好,如今太太那是里风声太紧,他少不得有所避讳,也属人之常情。姨娘细想,若还有他在,现在不谈,将来总还有个可以指望的对像,若现在径直将他惹恼了,又或是他为了姨娘引得太太动了肝火,将来真有事,不是也指望不上了他么?!” 锦华被说得丧了气,望着一地烂菜死鱼肥肉,什么心思也没了。 “算了,我回房去,今儿早饭也不必送了,我屋里还有几个果馅饼,艳香你泡壶好茶来,我自用了就是!”锦芳面如铁板,丢下这硬绷绷的话就转身走了。 艳香也为难起来,茶叶是现成的,可水呢?本来每日,园子里专管水房的都会遣人送来城外新汲的泉水,这是给各房主子们泡茶的,每人一坛,风雨无阻。 今儿臻妙院却没人送来。 别的院里有没有?艳香不知道,也不想去问。 祈男不出声音,只以唇形示意艳香:“别的水也可以!”然后冲锦芳背影笑道:“今儿用盐渍金橘泡茶可好?再配些松子?” 锦芳懒得回头,更懒得点头,直通通走回了自己屋里。 艳香冲祈男竖起大拇指来!这两样茶果子都是气味十分浓重的,放进水里,哪里还喝得出是什么水?! 于是又化解一场危机。 “小姐累不累?回去吧!”金香生怕祈男有个闪失,见锦芳走了,也要拖祈男回去。 祈男摇头:“走,看看玉梭去!” 金香微笑起来,心知祈男必有此一说。 进了玉梭屋子,这丫头正皱眉斜靠在床头,一手撑坐,一手端着碗豆浆,慢慢喝着。 “哟!”金香先开口叫了一嗓子:“看起来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替你的差事也可以不用再做多久了吧?” 祈男却于此时正经起来,脸上也没了笑,板成如锦芳刚才那样的铁板一块,严肃认真地移到玉梭跟前,细细打量她的脸色,玉梭微笑起来,并不出声,配合着她的检查。 半晌,祈男放下心来:“嗯,”她微微颔首:“看起来是好多了,现在长伤口,豆浆富含植物蛋白,多喝点也好!” 玉梭听得一头雾水,复函?给谁复函?职务单摆?谁的职务?谁显摆了? 不过多喝点三个字她是明白的,心里也十分有数,祈男只会为自己好,断不会有别的,要不然,也不会这样歪歪扭扭,一步三摇地走来看自己了。 “小姐这样,奴婢可受不起!“玉梭忙放下碗,想要站起来,却又实在力不从心,只好求了金香:”小姐这样站着,我实在不敢坐!求姐姐,我这床头是才换的枕面儿,尚且干净,扶小姐靠一靠吧!“ 祈男身子斜斜靠着,终于落了地,嘴里长出一口气来:“舒服,舒服呀!” 玉梭再次预备站起来,本来豆浆是小厨房里半晚磨豆腐所出的副产品,祈男和锦芳一向都不喜欢,所以都赏了她们。 第五十六章 主仆连心 不过既然刚才祈男说对伤口好,那自然也要给小姐来上一碗的。 “你别动!”祈男看出玉梭心思,一伸手就将她拦了下来:“我要喝有得是,你只管自己就行了!伤口还疼不疼?我看得养上十天半个月的!” 玉梭忙摇头笑道:“哪要?依我看,今儿就可以。。。”说着便欲从床边下来,不料脚尖才将落地,一阵巨痛沿大腿直升到心窝,她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脸却扭曲了。 祈男摇头叹息:“我就知道,你何必用强?” 金香也忙安慰玉梭:“我不过玩笑罢了,看妹妹你怎么就认真起来?说实话,你这份差事可比我以往的轻松多了,咱悄悄地私下里说,我倒真想跟你长久换一换呢!” 玉梭也笑了:“这话可别落到姨娘耳朵里,不然有你这蹄子受的!” 三人一齐笑了起来,倒是这几天来难得的轻松时刻。 “你们说,”金香边想边开口:“太太下来要做什么?现在小厨房的福利也没了,又明着叫进平叔来,这不是有意敲打姨娘,又是什么意思?” 祈男在心里点头,金香这丫头确实有脑子,比她主子强些。 “依我看,趁平叔走之前,悄悄地,叫他过来问几句话。”祈男低声对金香道:“倒是先别告诉姨娘,想来问出不会是什么好话,免得姨娘又要动气!” 锦芳的私房钱,一多半都悄悄通过成管家,送回了娘家,这事园子里不时有人非议,不过成管家到底老成,做得周密,也算无懈可击。 如今却不一样,成管家明显有倒戈太太的意思,刚才锦芳面前的话不过是祈男为了安慰她所说。其实心里,祈男更比锦芳担心得厉害。 成管家开始不过苏家一个无名小卒,能做到今日这样的身份地位,说明其最是个识时务之人。现在让他投靠锦芳这边,几乎全无可能。 这一点,经过职场训练的祈男,心里可谓明镜似的。 太太要对五姨娘下重手了,这一点不言自明,因此此刻,锦芳的私房才显得尤其重要。 可这命根如今也有一半捏在了太太手里,怎叫祈男不急? “小姐等着,我叫他去!”金香隐约猜出祈男的心思,立刻便要去叫李平过来。 “不要。”祈男忙拦着她,“姨娘听见又要生事。这样,你去厨房里,悄悄问平叔几句,你是个机灵的。知道问些什么,总之大概听说些也就罢了。隔墙有耳,万事小心些也不为过。” 金香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祈男:“九小姐莫不说我们中有人心不忠么?九小姐看出什么来?是谁?” 就连玉梭也怔住了,双眼直直看在祈男身上。 祈男忙解释:“我不过多个心眼罢了,也不曾真有这样的事,不过现在非常时期,多个心眼也总是好的。” 这话并不能解决金香心头疑问。不过此刻她也无暇多问,李平吃过饭就要走的,她只有先赶着出去了。 见屋里没人,玉梭忙问着祈男:“小姐心里,只疑着谁?” 祈男正要说话,玉香一身新衣从外头进来了。 “你回来了?”祈男忙收了话头。笑对玉香道:“家里可好?” 原来玉香回了趟家,说家里哥哥生子,自己也做了姨妈了。 “都好,哥儿胖得很,一身的肉!”玉香说着收起笑来:“只是可怜了小姐和玉梭姐姐!”说着放下包裹。便要上来伺候,只是走到祈男面前,又没什么事做,只好轻轻从她头上拂了一把,又将本自梳得清光齐整的发髻带毛了。 玉梭皱起眉头看着玉香:“你看这毛手毛脚的!这里且不用你,你回自己屋里换了衣服再来吧!” 玉香看看身上新衣,嘻着嘴点了点头,顺手捞起桌上自己的大红毛呢包裹,想了想,从里头抽出二小包黄纸包好的酥糖,一包给了玉梭,另一包,不太好意思地给了祈男。 “过周的喜糖,穷人家没什么好的,小姐别嫌弃,吃起来,倒也挺甜!”玉香脸红红地对祈男道。 祈男笑着点头,将纸包收进手中:“知道是个心意,也知道你心里有我!行了,快去吧!” 玉香这才出去了,刚刚走出门口,四下里张了张,见无人,便又转身,将耳朵凑到了并没有合严的门缝处。 祈男眼光一直追到玉香出去,见其关上门,并没收回眼光,反倒盯着门下阴影看了半日,玉梭好奇要说话,祈男冲她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半晌,自己先笑起来道: “咱们如今也算长了个学问,从今后再不敢惹太太生气了!” 玉梭对祈男陡然转换的话题大惑不解,不过她也是极聪明的,见祈男如此,少不得配合道:“可不是?这通打可叫人受死累了!小姐这样说,我也记在心里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都不算小,玉香在门外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得嘴角上扬轻笑,这才施施然走了。 见门缝处阴影消失,重新又透进阳光来,祈男这才哼了一声,转头指着道:“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玉梭这才明白,不由得大吃一惊:“小姐,这,这。。。” 祈男一声冷笑,密密的长睫陡地掀起,露出了那对点漆似的灵动双眸,清澈如水银中养就的一对黑曜石:“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偏生姨娘遭难,她家里就有喜事?这也罢了,玉香比你月例还少着一吊钱呢!你可有她那样好的一身新衣?” 园子里丫鬟们做衣服都是有定例的,玉香身上那件琥珀色素面杭绸褙子,对衿处一双妆花楣子,可不是丫鬟们衣服上能有的。 身份到了姨娘才能穿这样的衣服,丫鬟们都是光面的对衿,不可能有绣花楣子。锦芳并没有赏这样的衣服给她,那这件是哪里来的?! 若说是别的主子赏的,玉香向来跟着祈男,衣服又是新的,祈男并不知道有哪位姨娘这样好心,太太就更不可能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 玉梭的心情荡到了谷底,一向臻妙院以人心齐闻名于园子里,不想竟出了玉香这样一号人物。 “玉香不是这里的家生子,老子娘也都在外地,只有个哥哥在乡下。因姨娘说屋里少人伺候,才买了她来。自小在咱们臻妙院里长大,虽说眼皮子有些浅,可再也想不到,她会。。。”玉梭心里难过,便有些说不下去。 祈男轻轻道:“我也不过疑心罢了,究竟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不过她那衣服太过耀眼,倒是不假。如今咱们这样,自然得多长个心眼,就算她没心向着外头,只这爱听人墙角的毛病,有些话就该避着她才好。” 玉梭点头,又叹道:“玉香是跟我一起长大的,算起来也都是在小姐身边快十年的人了,说来也怪,她就是一付捂不热的表情,许是跟小姐无缘?” 祈男便笑:“这样说来,你倒是个有缘的了?绕了半天弯子,原来是自己在夸自己!” 玉梭这才笑了,嗔道祈男道:“九小姐还是这样爱开玩笑!” 说着,金香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说外头李平已经走了,也不敢通报锦芳,只待过会子其心情好了再说。 祈男便急问:“问出什么没有?” 金香脸色不太好地回道:“平叔说,昨儿他去了姨娘老娘家一趟,这个月他又见底了,想去通融些银子,不想家里竟没人,于是又去了乡下,也没寻到人。” 原来锦芳的钱一半是现银子,一半则交由她哥嫂,乡下买了几十亩良田。 祈男愈发急了:“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听见风声不好,躲出去了?” 金香脸色惨白,半日方吐出一句话来:“还不止呢!平叔在乡下听说,姨娘哥哥寻了人要卖地!” 这还了得!明摆是想跑路的意思了! 祈男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腿脚刚刚用力便想起,自己身上是有伤的,可惜迟了,只听得一声惨叫,便见其又翻身向后,倒了下去。 “哎呀小姐!”玉梭金香同时叫出声来,急切探身来看,祈男头向下栽倒在床上,面朝下看不清楚其表情,只看见她的身子微微起伏。 难不成是哭了?! 玉梭愈发着急,顾不得自己,扑将上来要看祈男,金香不敢伸手去扳,只好将脸贴近床上,欲看祈男。 “哈哈,哈哈哈!” 二人急得要死,不想祈男自己翻头过来,嘴里发出的,不是意料中的哭声,反倒是哈哈大笑。 敢是小姐摔傻了?玉梭怔住了,金香呆掉了,皆如木鸡状。 “你们还别说,”祈男自己艰难地挣扎起来,口中振振有词道:“经这一摔,我还真摔出个主意来!” 金香顿时眼前一亮:“小姐有什么主意?” 玉梭眼中闪出兴奋的光来:“说出来我们听听!” 祈男手上没了力气,一把拉住金香:“先扶我进来,慢慢说给你们!” 听过祈男的话,良久之后,金香和玉梭从木鸡变成了泥胎,依旧是一动不动。 第五十七章 灵光一现? 祈男得意洋洋:“怎么样?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金香不答,暗中捅了玉梭一把,示意这个鱼头她先来拆。 玉梭心里开了锅似的,左右为难。小姐这个主意可谓险中求胜,太太是何样人物,万一。。。 想到这里,玉梭抬起头来,迎着祈男期待的眼神,重重地,摇了摇头:“不行,小姐,这个主意不好!” 纳尼?!祈男头上响过一个焦雷,她内嫩外焦了。 怎么可能不好这简直是个绝妙主张除了灵光一现自己再不可能有机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怎么就不好了?既可以避让太太,又可以让我和姨娘逍遥自在,又可以趁机看看姨娘乡下田产,三全齐美的事怎么就不好了?一般人还这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来呢!”祈男连珠炮似的开火了。 可这样的话听进玉梭金香耳朵里,无疑于胡闹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别的不说,太太那一关就过不了!”玉梭摇头:“我劝小姐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就是,”金香连连附和:“虽说这主意是兼顾了三头,可到底不是太好,出去哪有家里自在?就名声上,也不好听!” 苏家在杭州城外,祖上传下来不少田庄,每年取租子也算是一项受益。祈男的主意便是,趁着自己身上有伤,锦芳又正好装病,说服太太,让臻妙院众人下乡疗养一段时间。 祈男自觉这个主意不坏,苏家乡下庄子里,清明祭祖时她也曾去过一回。本是大小二处庄子合在一起,共盖了三间卷棚,三进十几间厅房,还有叠山子花园修在后头,松墙,槐树棚。井亭,一应俱全,俨然就是个小小的度假山庄。 就连大老爷二老爷每年回家,也都要下去住上几天。说是养静。 “怎么不如家里自在?老爷们尚可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祈男不服。说实话经过前头二三下的折磨下来,她实在是有些受够了,出去躲几天也好,锦芳也能换换心情,不必天天被人挑起了火只能憋在心里。 “也不是说去不得,”玉梭向金香使个眼色,决定用最大的那座山来压垮祈男:“我才也说了,太太是必不肯的。哪有小姐在家好好的,叫搬出去住的?且咱家大小姐才出了那样的事。外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小姐又是大小姐亲妹妹,一举一动都有人说话的!太太那样严谨一个人,必不肯!” 祈男有些泄气,承认玉梭说得有理。不过主意一但冒头,一时半会是消不下去的。只见她直直瞪着双眼放空,默不作声,明显还在盘算着什么。 玉梭忙推金香:“小姐还没吃饭呢!赶紧扶了小姐回去用饭吧!” 这才将此事混了过去。 早饭过后,锦芳一个人默默在院子里站着,一只手从花架子上揪下败落的花来,一只手托着腮帮,不知在想些什么。祈男从自己屋里窗前向外看去,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今天的早饭,下粥的小菜全靠胖师傅留下的几坛子糟货和泡菜,虽说还能撑上十天半个月的,可全靠这些,到底不行。 “润儿!”祈男边注意观察外头的锦芳。边小声叫过丫鬟来:“这里有些碎银子,”她从袖子里掏出几分银子来:“你悄悄去二门外,找个相熟的小厮,破着一半给了他,叫他用下剩的钱。去后门买些新鲜的菜来,早起那些,如何吃得!” 润儿有些为难,二门外的小厮她是有些相熟的,不过如今的臻妙院人家是能躲就躲,靠以往的交情求人办事,只怕不中用。 好在祈男是极通情达理的,桂儿掂量了下手里的银子,祈男看看她的脸色,又添了二小块,桂儿便笑了起来。 “好!我就不信,那起懒货有个不见钱眼开的!”说着润儿便要去,祈男却立即拉住她。 “先等一下,待姨娘回房再去!若叫她知道,心里又不舒服了!” 以祈男对锦芳的了解,若知道现在臻妙院的吃食竟要靠小姐自己的私房钱了,心里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润儿会意,心里不觉也有些难过,低头出去了。 祈男依旧窗下观察着锦芳,玉香进来她都没听见。 “小姐,总歪在这里累不累?”玉香见祈男半斜靠在一张黄花梨朵云纹罗汉床,双手扒着窗户向外张望,忙上前来陪笑问候。 “嗯,”祈男吃了一惊,回头看是玉香,松了口气道:“我当是谁呢!” 面上松了口气,其实心里倒提起了一半来。 “我反正没事,又叫太太禁了半个月足,才叫她们搬了这床到窗下来,没事时向外张张,也好打发时光!”祈男笑对玉香道:“你家里怎么样?爹娘也来了么?” 玉香微微一怔,忙笑着回道:“家里都好,爹娘自然也想来的,只是路远来不得,哥嫂做主也就完了。” 自己孙子足月,爷爷奶奶该早知并早打算,再远只怕也要来,玉香这话,再度令祈男生疑。 “嗯,这就好!”祈男面上并不计较,再转头向窗外时,锦芳却已不见了。 “姨娘回房了?”祈男喃喃自言,正疑惑时,却见桂儿兔子一样蹦了出来,箭一样冲出了院门。 好丫头!若去了现代,必成短跑名将! 这里桂儿才刚刚出去,郝妈妈的身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院里。 “有人没有!”进来就叫唤开来,声音之大,令人侧目。 祈男心里突突地跳,祈祷她可别看见桂儿。 “谁在我院里叫唤!”随着同样不小的声音,锦芳站到了自己房门口,一见是郝妈妈,脸上由不得露出一丝冷笑:“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太太眼前的红人!也对,眼下除了太太那里,还有谁能这样粗声大气?!” 郝妈妈受了这几句,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不过本来她就是虎起脸起来的,再不好看,也不过如此而已。 看来大吵一架是难以避免了。 “来人,快来个人!”祈男看不下去,艰难地要从罗汉床上起来同,玉香忙上来扶着她,口中连称小姐小心! “这会子还是别出去了!”玉香看出祈男心思,有些惴惴地道:“姨娘和妈妈眼见又要生事,小姐何必去趟混水?!” 祈男不理会,只叫她快扶自己起来:“我出去不说话,听听也好!”她糊弄着对方。 郝妈妈带着几个婆子,一脸不善地走到院子中央,锦芳也不示弱,金香艳香环绕其身后,几个小丫头虽躲躲闪闪地,却也跟在三人身后。 二帮人在院中央,养着莲花和小龟的大绿瓷缸处相遇,各人脸上皆有鄙夷,既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是看不起她们的,又要竭力掩饰,其实威风全是纸老虎的假象。 锦芳是色厉内荏,因其没有与嚣张的外表相衬的实力,郝妈妈呢?比她强些,不过真正的老虎是太太,她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 不过这并不妨碍双方各自摆出目无下尘的姿态,怒视对方。 “贵人今日脚踏贱地了!”到底还是锦芳先开了口,不过也可以看做,是她熬不住,先在头一回目光大战中,败下阵来。 锦芳吐出这话后,方才想起自己是该有病在身的,于是慢慢伸手捂住胸口,微微垂首道:“太太又有什么事吩咐?” 郝妈妈听见太太二个字,简直比打了强心针还要兴奋,脸上肌肉牵动着,极难看地笑了起来:“原来姨娘病中,说话声还这样中气十足?倒叫太太白担心了一场,本以为姨娘不好了,正预备再请太医来看呢!” “我好得很!” 祈男出来时,正听见锦芳高声大气回答的这句回答,她摇头不止,叹息连连。锦芳还是这样不肯服输,恕不知自己早已是一败涂地,再装气强也没有用。 锦芳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突然看见祈男从房里挣扎出来的身影,心中一酸,本来高高扬起的脸,再也撑不住似的,全然低落了下去。 郝妈妈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姨娘这样刚强之人,必不会病至动不得。太太非不信,指着名儿叫我亲身过来看看,如今怎样?依我所言了吧?” 锦芳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出来。 “五姨娘,”郝妈妈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既然身子好了,就请跟我过去太太房里一趟吧?太太有要紧地话,要跟姨娘说呢!” 锦芳尚未来得及回答,身后突然传来祈男的声音:“啊!” 声音不小,甚至可以说是巨大,随着声音而来的,是祈男陡然倒地的轰响,原来不知怎的,玉香竟滑了手,祈男失去支撑,赫然倒去了地上。 “好疼!”祈男面朝下倒在抄手游廊上,口中连连抱怨:“疼死我了!” 锦芳顾不上别的,立刻冲到游廊上来,蹲下身子欲看,口中急问:“男儿你怎么样?” 本是听见女儿呼疼心急如焚,不料看见女儿的脸之后,锦芳突然没了声音。 第五十八章 疼死爹了! 为什么? 因为祈男冲她做了个鬼脸。 死丫头!装摔吓死老娘了!锦芳在心里直骂,可也不得不承认,祈男这招瞒天过海用得不坏。 “姨娘别受了郝妈妈激将,千万别去太太房里!”祈男暗中攥紧锦芳的手,秘密求她道。因祈男知道,郝妈妈只有太太二成功力,锦芳且对付不了,万一到了太太面前,太太三言二语便可激怒锦芳,到时还不知惹出什么是非来。 自己便是前车之鉴,打在身上的几十板,不能白白受了。 “我去我的,你只管留在院里,怕什么?!”锦芳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嘴上却只是不服。 也难怪她,人的心性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也绝不可能一朝一夕就能改过。 祈男不再说话了,只将锦芳的手拉得牢牢的,嘴里呼疼不止。 郝妈妈面露同情之色,也走上游廊来,口中啧啧有声地道:“九小姐可算吃了苦头,到底也该长些教训,怎么身上有伤也不在房里歇息?好端端的,跑到外头来做什么?可不摔者了?!” 锦芳一听心里顿时又有火气,人家正疼着呢!你不说几句安慰也就算了,倒好,还幸灾乐祸! 可祈男捏住她的手,不让她开口,自己却抢在头里,边竭力撑住锦芳和玉香站起来,边温婉有礼地回道:“本来是歇着的,可听说是郝妈妈来了,不得不出来。郝妈妈是太太房里老人了,太太房里的人,也就是我们的长辈,哪有长辈进来,晚辈还睡下的?若是走不动,那就另说了,偏生也还动得。” 说是动得。祈男却面露痛苦之情,双手紧紧扶着别人,直到爆出青筋来,额角也沁出不少汗珠来。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叫人难以不看进眼中。 锦芳心尖都颤抖起来,可祈男的眼神示意她,万万不可开口,不然自己这一交就白摔了。 郝妈妈脸上神情有些缓和下来,小姐到底是小姐,且刚才祈男的话,也有些打动了她的心。 像郝妈妈这样身份的人,在园子里最看中的。除了自家利益,就是面子问题了。锦芳总不给她们几个太太身边的老妈妈好脸,也因此才结下了梁子。 不过祈男刚才的话,却完全满足了郝妈妈的虚荣心,当着身后几个婆子的面。也知道这几人会将主知都传到园子里的每个角落,郝妈妈因此自觉讨到了风光。 “看小姐这话说的,我们辈分再高,也不过是奴才罢了。小姐才是正经主子,”郝妈妈有意将这话说得极重,也是说给身边锦芳听的,姨娘?梅香摆把子。都是奴几呢! 锦芳憋得脸都紫了,眼珠子也红了,却依旧没有开口。说实话,这世上也唯有祈男有这个本事,叫她忍到现在了。 “小姐受伤,自然上下都要小心看护。你们怎么这样不小心?”郝妈妈又重重在锦芳受伤的心上,撒了把盐,扶着祈男的只有她和玉香二人,你们二字,无疑是包含了她锦芳在内的。这样一来,下意识间,锦芳也被郝妈妈教训了。 “不关别人的事,”祈男抢着应道,这个别人二字,用得也极巧妙:“是我自己不小心,好在刚才疼了一下,现在也就好了。” 刚刚将身上站直,祈男便微笑着,勉强地向郝妈妈行了个礼:“有劳妈妈过来,妈妈有心了。” 看这话说得,倒显得郝妈妈上门只为看她而来了。 郝妈妈一愣,正要开口说太太有话吩咐姨娘,祈男扶住锦芳的手骤然用力,养得又尖又利的食指指甲,重重地向锦芳虎口上掐了下去。 锦芳陡然受此一掐,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祈男边掐边用力向下按住她的手,锦芳大出一身汗来,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几乎控制不住的,她整个人弓起身子来。 “姨娘!”祈男此刻的演技可谓纯熟精烂了:“姨娘你怎么了?”她脸上的关切之情,就连郝妈妈看见了,都心生怜惜之意了。 最佳什么奖,若看见祈男此刻的演出,不颁给她简直天理不容。 “我,”锦芳明明是手被祈男掐得快要掉下来,口中却不得不哼道:“我心口疼,突然就疼,疼得我。。。哎呀!” 原来是祈男略松开一下,过后又重重掐了下去。 金香艳香上前来,一左一右将锦芳环在了中间,郝妈妈几乎是无意间就将自己的身子让开了。 看来确实是病了,死人一样的脸色是装不出来的,脖子后头的汗也是很明显的。郝妈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终于松了口:“既然姨娘真病了,” 锦芳听见这话便要骂娘,什么叫真病?敢情刚才我是在装病?就算是装,也不许你说! “既然病了,姨娘就养着吧,我去回太太就是。”丢下这话,郝妈妈便转头走了,只是走到半路时,心里好奇,由不得绕到后头,走进小厨房去看了一眼。 很快郝妈妈便又笑着出来了,脸上极为得意,笑得简直开了花似的。 “九小姐,别怪妈妈我多一句嘴,若能走动了,只管多去太太房里,老天有眼,太太那里如今才算上了生道,小姐喜欢的,那里尽有。” 锦芳怒极生怨,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再也忍耐不下去就要开火。祈男用足了力气,推她向房间的方向,自己则抢先开口:“多谢妈妈!我知道了,只是太太禁我半个月不能出门,待半个月满,我自当去太太那里,聆听太太的教诲!” 郝妈妈点头道:“这才是苏家小姐该有的规矩呢!行了,小姐请歇着吧!”眼中只当没有锦芳这个人,提也不提一句,便带着众婆子,有说有笑地走了。 锦芳一回到房里就躺下了,她是真疼坏了,也气坏了。 祈男跟着也去了,可是说不上几句,便又沉默下来。现在这种形势,安慰都是虚的,她和锦芳都是捏在太太手里的蚂蚱了,除了低头,别无他法。 心里那道坎,靠别人说是没用的,只有自己熬过去,才算过去。 祈男明白这个道理,她也是竭力这样去做的。可锦芳呢?祈男没有把握,不知对方能不能过得了这个坎。 田庄上的事,因此祈男吩咐暂时别告诉锦芳。 “九小姐,五姨娘,在屋里么?” 不想才在锦芳身边守了几分钟,外头又来人了。 听这声音,应该是祈鸾没错。 她来做什么?祈男立刻心中些疑惑来。 当日要不是祈鸾在太太面前说了几句好话,自己挨的板子只怕要多上一倍,这一点,祈男可没有忘记。 这么快就来要帐了? 祈男立刻吩咐艳香:“你看着姨娘!”然后便要扶住玉香金香出去。 锦芳哪里肯依她:“你一个黄毛小丫头哪里斗得过二小姐?老娘我出马还差不多!且你身上又有伤,放着我来!” 祈男重重将她按回凳子上:“我好得很!”祈男再强调一遍:“要不是伤处还有些疼,我就地跳个舞给姨娘看也不是问题!” 这句话将屋里人全都逗笑了,包括锦芳在内。祈男再开口时,也就容易许多:“姨娘放心,我跟二姐姐是有分寸的。再说她来,必也是寻我,让我跟她说吧!” 所以说笑是有力量的,再灰暗的心情,有了笑,也容易调亮很多。锦芳竟然一声不吭,默许了祈男的话。 “玉香你先去,请了姐姐我屋里坐坐,说我就来!”祈男不愿让祈鸾看见自己扶人走道的模样,便吩咐道。 玉香低头应了一声去了,不知怎么的,祈男觉得她好像脸上有些笑意似的。 片刻之后,祈男缓缓走回了自己房里,走了几步觉得还好,便推开了金香搀扶的手:“我能行,扶着柱子也是一样。” 到了门槛处,祈男极小心地扶住门框,强忍不适,慢慢挪进屋来。金香在后小心看着,只不敢动手,心里有些好笑。 这九小姐要强的性子,倒是随了姨娘! “哎哟我的小九妹妹,怎么身子这样还出去?早起风大,那伤口受了风怎么了得?身子又虚,劳累了愈发不得好!”祈鸾本自坐在外间一张法华釉花鸟纹绣墩上,看见祈男进来,口中关切不已,身子却是待起不起的,直到祈男走到她跟前,屁股还不曾离开座位。 “多谢二姐姐,我已经好多了!”祈男竭力在脸上堆出笑来:“还得多谢姐姐那日言语相救,少打了许多呢!” 祈鸾笑着回道:“不过说一二句话罢了,害不着我什么!既能救妹妹,为何不出手?我是想到那里到哪里,比不得别人。” 比不得谁?这话明显又是含着骨头露出肉的。不过祈男只当没听懂,嘻着嘴过去了。 吩咐丫鬟们上茶,祈男又顺口夸祈鸾身上的衣裳好看,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道:“这妆花楣子好看,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祈鸾低头看去,见领口上交错绣着双双燕子,确实别致,便也笑道:“妹妹喜欢这个?是三姨娘的手笔。她善于绣花,绷子架起来总是不空的。妹妹可有合适的衣服?若有,交我带回去,叫姨娘也给妹妹作出一双楣子来,装点领口,确实不坏。” 第五十九章 揩油的来也 祈男忙笑而摆手:“不敢劳动姨娘,这怎么好意思?!” 祈鸾也不强求,笑笑看向四周,轻轻便将话题绕开,点头赞道:“到底是臻妙院,外头景色好不说,看你屋里,就这两只八宝格上,也尽是不俗之物。” 祈男配合对方看了一眼,都是她看熟了的东西,她并不觉出什么好来。不过突然间想到,祈鸾屋里空落落雪洞一样,并无他饰的格柜,祈男心里明白了。 “咳咳,”,祈男清了清嗓子,婉言细语道:“我这里,除了大姐姐从宫里赏出来,就是姨娘自己的私物,不过借给我摆摆,都是记在册子上的,虽看着好,我却是小心伺候着的,一不留神打了,”说到这里,祈男吐了下舌头:“我是要自掏银子赔出来的。” 知道你想要,可我做不了主哎! 祈鸾很羡慕地看着祈男,吐出一句令祈男心惊肉跳的话来:“我可听说,九妹妹的私房银子不少呢!” 祈男惊恐地咽下口水,脸上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没有,”她连连摆手:“哪有?每月份例小姐们都是一样的,姐姐有多少,我也就是多少。衣服头面太太每年也都是照旧例,不用我说,姐姐也该清楚,并不比姐姐多到哪里。” 祈鸾从袖子里掏出一枘轻巧的纸扇,呼啦一下扯开来,脸便躲在了扇子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精光闪闪:“妹妹这话可就不对了!姐姐我也不是要什么,” 祈男心里恨得咬住了牙,还不是要什么?不要什么你总提这些干什么? “我并不想要什么,不过替妹妹在心里打算着。”别的的钱,倒要她来打算? “妹妹你想,”祈鸾语重心长:“我既知道,太太必也是一清二楚的。虽说妹妹上头的话有理,可到底姨娘近年受了大姐姐不少好处。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姨娘不给妹妹,难不成还给了外人?妹妹自己也独得大姐姐喜爱,太太的东西大家是一样的,可宫里的赏赐。那就有多有少了,妹妹你说呢?” 一双眼睛只看中钱!祈男狠狠在心里念叨。 可当面她却是一言不发,说这些没用,自己的世界观在别人眼里也许比一泡屎还不如,更何况到现在,祈男也不敢保证,自己的三观就完全一定正确了。 祈鸾见祈男死活不接话,心里有些恼怒,本来她早起检点嫁妆时,发觉一对铜制的香球有些粗糙。说起来也怪不得,原是不知哪里的官眷送给太太的,太太自己也嫌那东西不好,做工不精,用料又差。 “好东西能落到咱们手里?”三姨娘悠茗不免劝她:“有一对算不错了。到时候放在喜被里熏着,别人也看不出来。” “那可不行!”祈鸾咬牙摇头:“外头大户人家,要用就是银制的,哪有用铜?用不起别用,用个铜货,白白叫人笑话不说,愈发显得咱们苏家没了气势似的!” 悠茗不语。其实心里明白。这是庶女的心理太敏感罢了。从小便知道自己是微小的,偏生得个机会可以宏大一把,便样样要好,略差一点也不行了。 知道悠茗更比自己穷得厉害,祈鸾便将主意打到了祈男头上。自己昨儿不是才帮她说了一回好话?本想留下这项过后再用的,现在细思量。只怕这丫头莽撞的很,将来倒是自己还要帮她不少,怕好处没有么? 现在就要去! 这才是祈鸾一大早来这里的真实目的。 “妹妹屋里倒香,熏得什么料?”祈鸾有意将话题往香上边绕。 祈男哪里猜得中她的心思?见对方换了话题,心里倒有些高兴。 “早上还没熏呢?想是昨晚的安息香?”祈男回头问着金香:“看看里头香炉里是什么香饼?取些来给二小姐。” 香饼这东西。说起来祈男也是不太喜欢的一种玩意。总熏得屋子里烟熏火燎的,又各种不合自己的爱好,祈男最喜欢的味道还是食物的香气,别的她总觉得是对鼻子加重负担。 且在自己能做主的范围内,还了祈鸾昨儿那个人情,祈男深觉欣慰。 可是祈鸾岂是那么容易满足的?虽说昨儿不过累她多说几句话,且也是太太顺水推舟才做成了这个人情,可到了要债这个环节,这人情就被放大了许多倍了。 不过目前,祈鸾还是一声不吭的。 待金香将香饼取来,祈鸾见是收在个小小的黄纸包里,不觉就蹙起眉头来:“好好的东西,怎么能收进纸包?香气散完了,这饼也就没用了。妹妹没别的盛放之物了么?” 说着,眼光便向刚刚收拾好的里间床铺上看去。 前头说过,祈男的八步床是家里最好的,锦芳得势时从太太口中硬抢过来的。这时祈男见对方直瞟自己的床,心里便有些打起小鼓来。 “想是妹妹我床上凌乱了?”祈男立起身子来,边笑边向里间走去,欲将高高挂在银钩上的帷幔放下来,也好挡一挡那床华贵逼人的气势。 说来也怪,大姐姐是皇妃时,这床自己睡着也没觉得什么,现如今大姐姐被贬,这床怎么看在眼里,就这么刺眼了呢? 祈男边在心里嘀咕,边扶着金香向里间走去。 不料有个人更比她步子更快。待走到里间门框时,祈鸾已经超过祈男半个身子了。 “这螺钿攒造花草翎毛真好看,亏那匠人如何想来?”祈鸾口中啧啧有声,几步就超过祈男来到她的床前,扇子早已收回了袖子里,正与吹香一起,细细用手摸索着木隔扇上的雕花。 这话不假,祈男听锦芳提过,这床是几十个匠人,整花了一年时间才造出来的,八十两银子,确实花得一点不亏。 祈男不明白祈鸾这话的意思,要床?不可能。祈男心里明镜似的,这床如今除了太太,没人敢动得。 自己也不过是睡一天是一天罢了。 不待祈男多想,祈鸾的手又伸向了床上锦被,本是叠得整整齐齐一摞子,被祈鸾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连金香都有些看出来对来,躲在祈男身后直皱眉头,想了想,趁祈男扶着床站着,悄悄垫起脚尖,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将被子摸了个够,这才发觉自己要找的东西不在里头,祈鸾有些失望,不过,她是不会轻易就放弃的。 “这天还凉呢,妹妹怎么全换了夹被?”祈鸾说得煞有其事,全然忘记了自己才收起的纸扇还在袖子里呢! 对方既说得一本正经,祈男自然也就回得一本正经:“姐姐原来觉得不热?我头上倒有些出汗呢!” 被这样一个催债的盯着,谁不得出一身的汗哪! 祈鸾慢慢沿床板踱到床头位置,不时用手细摸床内拣妆柜门上的雕花,口中自然有些赞美之语,祈男站了半天觉得有些累,于是也走近床里,上了二级台阶,缓缓歪到了床上。 “妹妹可是累了?”祈鸾话是这样说,人却一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是,东西还没到手呢,怎么能白白就这样走了? “还好!”祈男强撑着,心里其实厌烦极了。连她也看出来,祈鸾是有目的来的,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正好小丫头进来,说茶水得了,是送到外间还是这里? 祈男正要说就放外头,祈鸾便替她答了:“送进来吧,没见九小姐累了?出去不得。” 祈男垂头丧气,不得不承认这二小姐嘴头工夫是自己一时半会赶不上的。 一时银匙雕漆茶钟送了上来,上好的蜜饯金橙泡茶,今日外人来用茶,一概用果仁来泡,怕别人喝出水不对头的意思。 祈鸾也就呷了一口,正要说什么,祈男怕她问水的事,抢在头里开口了:“二姐姐,你不怪我这样歪着相陪吧?” 祈鸾笑了:“知道你是这样,又是我特意上你的门来,怎么会讲究这些?倒是妹妹你,可觉得身上好些?听说不是陈太医来看的?” 祈男点头:“陈太医是看了三姨娘,另换了个太医来看的。人虽不大,医术还好。” 祈鸾叹道:“我本心里想着,三姨娘已是五个月的胎了,早已是稳而又稳了,再者她又不是头回生养,哪有那许多讲究?妹妹身子要紧,小姐本就娇弱,妹妹年轻,又是头回挨罚。陈太医是咱家老人,大小事也知道些,若叫他来看,一应也就尽心些。不想偏生有人就是不依,提着名儿要陈太医去看三姨娘,太太被缠得没法,也只得依了。我便有心要替妹妹说上几句,也怕被人种下骂名,扣上一顶嫉妒的大帽子,也就无可奈何了。” 都说三姨娘这胎是个哥儿,因此各院谁略有些不自在,祈缨便明里暗里说是嫉妒,这已是园子里众人皆知的老料了。 祈男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祈鸾祈缨她谁也不想偏向,都是不好惹心计重重的主儿。 “喝茶喝茶,”祈男竭力将话题绕开,“对了,姐姐要不要些果子过嘴?桂儿,开了我床前拣妆,我记得里头还有一盒檀香饼,取出来给二小姐过茶。” 第六十章 一定要到手! 这话正投中祈鸾心门,她情不自禁再次抽出纸扇来,脸隐到了后头,反是吹香有些沉不住气,露出一口白牙来。 祈男看着奇怪,不过檀香饼罢了,各房都有的小玩意,有这么值得高兴?于是也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拣妆。 三双眼睛六个眼珠,都盯到了桂儿手上,桂儿有些心慌,一不小心,便开错了柜门,将右边下头的门开了出来,见错了便呀地叫了一声,红了脸,赶紧又关上,继而开出上头靠里一个,也错了,小脸愈发红得不像。 “在最里头,”祈男见其慌乱,便笑着提点:“靠我床头这里,自下而上,第三只抽屉。” 桂儿这才找到,其实也不怪她,祈男的东西一向是玉梭整理收拾的,她不过一个粗使丫头,平日小姐屋里都很少到得,哪知道这样详细? 因此也就叫祈鸾捡了个漏。她的眼睛是极犀利的,又正要找那样东西,因此桂儿开错第二个门时,里头银光一闪,又似有丝络露出,她便心中大喜。 “且住!”一见那东西,祈鸾便立刻叫住桂儿,“檀香饼罢了,倒是有件东西,我一向难得一见的,烦请妹妹赏脸,赐我一见!” 一见这语调祈男便觉得不详,心中不由得紧揣警意:“姐姐要看什么?” 祈鸾笑嘻嘻地站起来,自己走到床前台阶上,直入床内,轻轻推开桂儿,径直打开刚才开错的柜门,顿时便心花怒放起来。 一只银光闪闪,精致生辉,通体镂空,犹自散发出幽幽茉莉香气的银香球,正静静躺在柜子里呢! “原来妹妹这里还藏着宝贝呢!”祈鸾眼中放出绿光来。不管不顾,自己便伸手进去将那香球掏取出来,不过巴掌大的玩意,却做得极细巧可人。 圆溜溜的外部球体上。通身都雕上了镂空的茶花纹样,又有几只青鸟盘旋其上,花鸟围绕,枝藤蔓延。 内里却有着极精密的机关,两个同心圆环活轴,,第一环形活轴,两端装置在球下部内壁上,与球开合处成水平方向;第二环形活轴,装在第一环形活轴上下两端,与球开合处成垂直方向。在第二活轴上装置小盂。亦成水平方向。 那小盂中便是放置燃炭和香丸之处。 香球最上端便系着一根长长的银链,此时正盘在祈鸾手中,熠熠生辉。 “好个精细的玩意!妹妹真是有福!”祈鸾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捧着那银香球,赞不绝口不说。眼中的贪婪之色,就连桂儿都看出来了。 “小姐,”桂儿将身子靠近祈男,担心不已:“我看二小姐这样,好像不预备放手了呢!” 祈男更比她看得清楚,好家伙,原来今儿上门说了半天废话。还浪费本姑娘一杯蜜茶,就为了要这个东西?! 这可不是一般的玩器!我的姐姐,您可真有眼光!还真知道,一出手就要拿上好的! “这香球是好,说起来也是姨娘给我的,”祈男只有先搬出锦芳来做挡箭牌:“原是大姐姐去年端午节从宫里赏给姨娘的。我见了喜欢,姨娘便说,借我玩两天。” 祈男将个借字说得极重,并直直地看向祈鸾的眼睛。 不过祈鸾是何人?打定主意为此物而来,岂能容祈男一句话就打发了?! “看这东西品相。自然是宫里出来的没错了!”祈鸾只当没听见借这个字,她本来就像着悠茗,长得细眉长眼,如今愈发笑得眼睛成了一弯小缝:“一向听说,宫里娘娘们都喜欢用此物浓熏绣被,”说着她凑上去细细重重地闻了一鼻子: “我刚才闻见的就是这个味道!妹妹别怪我说实话,真不是你才拿出来的香饼的气息!” 祈男头上垂下黑线来。 您到底是闻见了香还是闻着了银子? “那香饼姐姐是不是就不要了?”祈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存得住香球,只得先保住别的止损。 “香饼妹妹你只管留下,这香球么。。。”祈鸾愈发做出爱不释手的模样,反正就将银球捏在手里,左右就是不丢。 “这东西不是我的,我,我不过摆两天,还要还给姨娘的。”祈男做出怯生生的样子,再次搬出锦芳来。 “妹妹真会说笑,满园里谁不知道五姨娘满心只疼九妹妹?姨娘的东西,还不就是妹妹的东西?凭着妹妹去赏人,也没见姨娘说个不字!”祈鸾笑得颇有深意,眼波留转处,都是话语。 祈男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快二小姐就知道自己给玳瑁赏了镯子的事了?玳瑁二面做间谍?还是别的小丫头看见了多嘴? 这时祈男又想起来,那日去太太房里,祈缨连看门的小丫头都打点到了,祈鸾比祈缨更为老辣,想必。。。 “姐姐这话,我不明白,”祈男自然是死不认帐的,“姨娘的脾气姐姐是知道的,她的东西我哪敢私下里就赏了别人?再说,要赏也凭姨娘去赏,我一向遇事,不出头的。” 说到这里,到底脸皮嫩还不太会说慌,祈男便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 祈鸾其实并不知道什么玳瑁受了祈男好处的事,不过她一向会使诈,不知道也装得极像心知肚明,不想祈男到底年轻,竟被唬住了。 一见祈男神情祈鸾便知,这事有了三成把握。她也不想打听出是谁受了好处,管他呢!这院子里有谁不是雁过拨毛?就看大雁是不是打自己头顶上飞过罢了。 只是祈男死不松口,祈鸾一时倒有些难以再继续。 于是她祭出苦肉计来,轻轻放下银香球来,不过还是放在桌上靠近自己的一边,又将右手放在其周围,将其环住,防止桂儿上收走了。 “我对妹妹一向诚实,”将宝贝安置好,祈鸾这才叹息道:“不瞒妹妹说,嫁妆里样样齐备,只一件,没有这东西。昨儿翻书,看见易安居士有句:。。。。。。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倒羡慕得紧。没有这东西,哪得暗香盈袖?” 说着便又趁机捧起银香球来。 暗香盈袖?银子满袖才对!祈男心里恨得牙痒痒。桂儿悄悄凑近她耳边,低低道:“太太早赏了二小姐一对铜的,想必二小姐看不中。” 这还了得!太太的东西看不中,竟然还想抢我的? 祈男怒了! “姐姐说得有理,不过香球好在小而精致,并不在乎是金是银是铜,”祈男不看祈鸾,只对香球开口:“且里头香料也是关键,没有好香,再好的球也是个白求!” 祈鸾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白求?昨儿我替你求太太可不是白求吧? 于是她将这话直接说了出来,也是不将祈男放在眼里的意思了:“妹妹这话姐姐我却不解。凡事都有好坏,香球何物制造,自然也大有不同。人且不能说一事同仁,何况是香球?铜的上不得台面,正如有些人一样,金的?呵呵,那是宫里皇帝娘娘们用的,我也不求!倒是银的,我却觉得,正合着。。。” 她这里话没说完,外间传来一声冷若冰霜的声音:“银的确实是合适,只是不太合适二小姐,却合着我这个姨娘!” 是锦芳的声音!祈鸾的眼睛嗖一下转向身后,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顿时闪过一道寒芒。 祈男吃惊不比她小,是谁请来这尊大佛?祈男撑起身子来,向外张望,金香从锦芳背后冒出头来,冲祈男微微一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五姨娘。本听说,姨娘病了,又听妈妈们说,姨娘如今声气不以前了。现在看来,全是风言风语,当不得真呢!“祈鸾眯起眼睛来,却并不起身。 姨娘只算半个主子,锦芳更可以不理会,祈鸾才懒得在她面前行礼。 锦芳不看祈男,眼睛盯住祈鸾,直直走到其面前,脸上一丝儿笑也没有,就连假装的社交性礼仪也没有。 “我也只当是谁,在九小姐屋里看中了那个,又看中了那个的,原来是咱家快出门的二小姐。一向听闻太太对二小姐不薄,既给找了个好婆家,嫁妆上又给得十分丰厚,十足十地赌了那些个说太太不重视庶女的人的嘴。如今看二小姐这样急吼吼的样儿,确也是不实的很呢!” 锦芳淡淡一番话,却比石头锥子还重还尖还利,祈鸾本是平静含笑的脸色一下变了,变得凶狠而阴毒,却还包含着十分的小心。 因锦芳的话里有二个十万斤重的字,她不敢不小心应付。这二个字就是:太太! “五姨娘这话好笑,我可是万万不敢嫌弃太太给的赏赐,太太对我的好,是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 祈鸾的话被锦芳不耐烦地打断,她保持铁青的脸色,看上去真跟身子不舒服一样,其实身子还好,心里确实是很不舒服。 人还没死呢,头上就开始有秃鹫盘旋了?! “太太此刻不在这里,二小姐这些马屁还是留着下回到正房里说才好,说给我们听,可不能保证替二小姐传到太太耳里!”锦芳冷眼看着祈鸾,唇边噙着刀锋般的寒意。 第六十一章 香球之争 果然这才是五姨娘的真本事!祈男本欲出头的,这时倒向下缩了缩。她没经过五姨娘受苦受难的时分,自她穿来就是好日子,锦芳每日除了得意就是嚣张,别人对臻妙院除了忍让还是忍让,还真没见过,这般势均力敌,针锋相对的情形。 “姨娘这话什么意思?”随着话音,祈鸾缓缓从桌边站了起来,银香球依旧还在她的环臂之下,并不曾松动:“我对太太向是一片真心,女儿对母亲的心,尚能有假不成?马屁二字,实在不明为何意!” 锦芳被母亲二字深深刺痛了心扉。自己的女儿叫别人作母亲,天下还有比这,更令一个女人伤心耻辱的事吗? “二小姐对太太的心,我看不到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一片真心对九小姐!”锦芳咬紧了牙才没将娘这个字说出口:“虽是姨娘,心却不比母亲少!东西是我给九小姐的,不是借,就是给!不过九小姐做不得主,送不得人!” 祈鸾冷笑:“既然给了就做得了主!我跟九妹妹是姐妹,姐妹之情,姨娘哪里插得进手?!” 她果然厉害,搬出小姐和姨娘的身份之别来。这是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锦芳再口利也说不过这个正理。祈男顿时从床上撑直了身子,预备替锦芳开口了。 可是锦芳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姐妹情深?那我一个姨娘确实插不上手。不过这银香球是宫里赏赐出来的,娘娘提着名儿给我的,宫里的公公进家门时,特意提了我出来,宛妃娘娘的懿旨上黑字白纸地写着,赐此香球,于苏家五姨娘养神定生,开窍生慧。” 锦芳的话一出口,祈鸾的脸便唰地一下白了。 锦芳嘴角翘起嘲讽的笑来。一字一字,继续了下去:“娘娘如今自然不是娘娘了,可旨意不变。听上回来的公公说,皇上也知道此事。此物乃内务府造,送出去时也是登上过册子的,给谁的,什么用。二小姐如今要了这东西去,”她故意顿了一顿,意在延长祈鸾心中煎熬的时间: “莫不要有违圣意么?!” 祈鸾重重坐了下去,本来端放在桌上,环住香球的手,此时也终于,松了开来。垂了下去。 “皇上,皇上可,如今,娘娘已经,不是说。贬为,贵人了么?”小姐不出声,丫鬟来帮忙。吹香见祈鸾败下阵来,忙上来帮腔,可惜因急伤辞,咬文嚼字又不是她的强项,因此反招来锦芳一顿嘲笑。 “娘娘是被贬了。可皇上还是那个皇上,内务府的东西都是定了论的,除非皇上说收回,别人?想的美呢!”锦芳瞪起一双大眼睛,侧身向祈鸾的方向,直愣愣地盯住她:“莫非。二小姐一大早收到了圣旨?要替皇上来我这里收物件了?!” 祈鸾闹了个青头紫脸。她到底不过是个深闺小姐,锦芳抬出皇上二字,又是圣旨的,她如何经受得起? 顿时就坐立不安了。 “我不过看看而已,知道是内务府监造的。自然不俗,也因此就看住了,并没有就要占为已有的意思,”说着祈鸾起身,强作镇定直面锦芳:“姨娘也太小看人了,不过一只小小的银香球而已。太太早赏给我一对,”她有意将对字说得重重的:“并不稀罕姨娘的东西!” 话到这里,祈鸾突然想起一事来:“只是姨娘说是给自己的,为何又转送了九妹妹?若叫皇帝知道,岂不也是。。。“ 锦芳淡然冷笑:“给了也在这臻妙院里,并不离开我一步!皇上要查,东西就在这里!比不得给了你,很快就要带去别人家了!” 祈鸾的脸瞬时由白转红,借着羞色盖脸,看也不看锦芳一眼的就向外走去,口中连连道:“姨娘说得什么话,我不懂!” 锦芳嘿嘿地笑,这不怀好意的笑声直待祈鸾和吹香的身影,狼狈地消失在门口,方才止住。 “姨娘好身手,不过三招二式就打退了二姐姐,今儿我算是长见识了!”祈男歪在床上拍手,乐不可支。 锦芳转头向她,虎着脸,保持严肃的神情:“我问你,”她一手叉腰,一手直指祈男:“好好的,你炫耀个什么东西?!这香球怎么叫她看见了?!” 祈男也依旧保持嘻皮笑脸:“我没叫她看见,她自己看见的。” 锦芳大喝一声:“好端端这球会自己滚出来叫她看见?你当你姨娘我是呆子是不是?这球长腿了?在哪儿在哪儿?”边说边拎起球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个够:“没有腿!倒是你,长了一张巧嘴,只可惜,关键时刻,没有用!” 祈男嘿嘿地笑:“有用有用!正要用,姨娘来了,我就省得用啦!” 锦芳收下手来,将香球递到桂儿手中:“哼,就会说这些好听无用的话!还不快收起来,那起人都是眼馋肚饱的,保不齐一会又来了一位,我就整天不用干别的,只在这里挡驾了!” 祈男依旧笑,却笑得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又用手拍拍床沿:“姨娘累了,快来这里坐坐!”一付小女儿娇态。 锦芳心软了,脸上装得强硬,人却依祈男所言,轻轻走到其身边坐下,口中转换了语调,低低地问道:“可觉得好些了?” 祈男抬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好得很!若不为了装装样子,早起来了!” 锦芳一根手指就戳上了祈男的额头:“你就是这样好强!起来做什么?有人禁了你半个月,你起来也只有在院里胡混!” 祈男才不会被她吓住:“我好强像谁?再说在院里总好过在床上,病猫似的难受!” 锦芳突然语塞,想起来自己也是一样病时也闲不住,好强?那更不必说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祈男的声音不大,却扣住了锦芳的心门,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刚才被祈鸾打疼的心。 “你还有力气没有?”突然锦芳站了起来,眼睛向窗外看去:“外头杏花败了不少,芍药也将下肥了,你有力气,就替我看着她们!一个个都是没有轻重的,毁了我的宝贝花可使不得!” 祈男差点就要抬手上额角,说句:yesmadam了。 祈男扶着金香,在院里看了会儿丫鬟们替杏树扯去败枝,小厨房里抬出一锅晾凉了的骨头汤来,是用早起送来的烂骨头烂肉熬的。 锦芳每年都要给臻妙院的芍药下几回肥,祈男美其名曰:催妆。所用皆是肉骨头汤。今日见那些菜不中用,锦芳便想起可以熬出来给花,倒也不至于浪费了。 因是小家出身,锦芳总对浪费一事深恶痛绝。 二个厨房里的婆子,抬了一只大铁锅出来,架在花圃前二块石头上,艳香挥舞一只大勺,一下一下地向里头招呼着。 “姐姐们好忙!”露儿笑嘻嘻从外头进来,口中笑道。 祈男见是她来,也笑了:“你去哪儿了?咱们现在可不受外头欢迎!” 露儿吐了下舌头:“我知道,不过品芬院的锁儿跟我是远房亲戚,算起来我还是她姨姐姐呢!她手巧爱剪纸,昨儿园子里碰见,说替我剪了一对新花样,叫我有空取去。” “所以你就去了?”祈男伸手要过那花样来看,口中喃喃道:“二小姐可才从我们这里去,想必不会有好脾气,你可撞见了?” 露儿吐出来的舌头简直就收不回去了:“好家伙!九小姐不说我还不敢提,二小姐回去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冲院里丫鬟们发了好一通大火,我吓得没敢久留,趁人眼不见就溜回来了。” 金香接过祈男手里花样来看,也道:“算你撞上大运了。是五姨娘给了二小姐气受,只是苦了锁儿了。” 艳香听说,放下花勺也凑上来看,又指那花样道:“锁儿当真巧手,看那上头几只蝴蝶剪得多细?上头胡须一丝儿不乱,根根分明的。” 几句话挑起祈男的兴致来了,既然半个月不能出门,剪纸取乐怎么样? 前世她也算是个巧手,跟着乡下的姥姥学过,也剪过些小东小西的,手并不笨,姥姥甚至说,若有心学,将来可与她匹敌。要知道,姥姥可是国内有名的剪纸大家,上过电视登过报纸的。 说干就干!当下祈男就命金香扶自己回到屋里,翻箱倒柜地寻出些彩纸来,有黑有褐,有黄有灰,古代要求不能过高,彩纸并不多见,因此收有不多,不过么,尚可够一用。 只是没有红纸很遗憾,不过也没关系,有胭脂纸呢! 剪刀是现成的,针线篮里现在有一金一银二把小剪子。祈男歪着身子,坐在外间桌边一张垫了绣花软垫的坐墩上,顺手操起小银剪子来。 “上纸!” 先用黑纸,剪些什么呢?祈男眼珠子转了转,黑色?剪把伞好了。简单容易,连样子也不必画了,也正好看看,自己前世的手艺还在不在。 操起剪子,几乎一眨眼工夫,一枘精巧可爱,细细长长,撑开的小伞出现在金香露儿面前。 第六十二章 重拾旧艺 “呀!”金香小心翼翼将纸伞接在手中:“小姐原来无师自通?从来没见过九小姐剪纸,不想剪出来就是这般惊人!” 祈男嘿嘿地笑,得意极了。 于是愈发高涨了信心,再接再厉,黄纸就是一人形剪影,灰色便是大朵的阴云,褐色则是一株干瘦的枯树,四样拼在一起,便是一付冬雨即景图了。 “真看不出来,”金香将四个纸样黏贴在一张白纸上,啧啧赞不绝口道:“小姐好大的本事!这人剪得跟真的似的,看这手臂肩膀!还有这树!虽是枯枝没有树叶,可因那颜色倒愈发对路!且放在一起,合衬得了不得!真真比画出来的还好看!” 露儿也赞:“就是,画出来哪有这样灵动?也更逼真了!” 祈男将一柄剪刀于手中上下摆动,笑得咯咯有声:“不是我吹,”其实她确实有些吹:“若论剪纸,那我可是。。。” “好好的你不在院子里替我看着花,跑这儿来搅这些丫鬟的事做什么?!”锦芳鬼影一般在祈男身后出现,声音冷冷的,阴森森。 祈男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剪刀随之落地,桄榔一声,金香和露儿也吓一大跳。 “没有,我只是,站久了有些累,回来坐坐吧,正好也没事,正好呢,桌上有纸有剪刀,所以吧,就。。。”祈男竭力想着借口。 锦芳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谎言:“剪刀算是现成,这些纸是哪里来的?我怎么看着,都是往日里赏的各色笺纸?你一向不肯练字,这些纸白收在箱子底的,怎么今儿有空翻出来了?” 祈男哑口无言,顿时觉得锦芳跟前世母上大人一个样,都不好糊弄。 “没叫你一定在外头看着,”见祈男服软垂首不语,锦芳便将声音放软下来:“不过得了闲养养神是好的。又弄这起玩意做什么?这不是小姐们玩的物事,你将来是要成大事的,就比不上你大姐姐,到底也跑不掉个诰命。舞剪子是你该干的事?不如多看几本名家画册子多了!” 就知道逼人学习!干的事也跟前世母上一样! 祈男在心里叹气。前世好容易熬到上班。以为可以轻松了吧?不想睡一觉就回到了解放前,自己又成了十二岁,还有个大爆竹做娘! “知道了,”祈男的声音小小的,“一会去看。” 锦芳哼了一声,甚觉满意,于是又捂着胸口,装模作样地回自己房里去了。 祈男这才长出一口气去,金香和露儿也相视一笑,将剪刀从地上拾起来。金香装作要将纸收起来,祈男慌了: “别动!我还没剪过瘾呢!” 露儿笑得浑身打抖:“就知道小姐会这样说!”她将剪刀递上,自己则蹑足走到门口:“我替小姐把着风,小姐只管动手!” 祈男咧开嘴笑了,一双秀目熠熠生辉:“好丫头!一会中午赏你一对鸡腿!” 话到这里才想起来。去外头买菜的润儿怎么还没回来? “金香你叫个人出去看看,润儿人呢?”祈男边摆弄纸和剪刀,边吩咐金香。 金香忙向外走去,口中亦喃喃自语道:“就是,就算她自个跑到后门外买,这会子也该来了!” 祈男手里一支稚菊还没成形,金香就急匆匆带着润儿进来。后者气呼呼的,手里还挽着一只破烂不堪的竹制菜篮子。 “九小姐!这帮人可真是反了!”润儿看见祈男就跟看见亲人似的,眼里的热泪一下涌了出来,手里的篮子也似乎挽不住了,说话就要掉在地上。 “你这丫头疯了不成?!”金香忙一把将篮子抢了过来:“这里可是小姐的屋子!才水洗的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你这腌臢东西怎么好就放上去!” 润儿红着眼睛。嘴翘得老高,不肯说话了。 祈男忙对金香道:“姐姐说得在理,就快将这菜拎去小厨房吧,叫她们看看,有什么能做的。中午好糊出来给姨娘送去!” 金香知道祈男一向最喜欢维护弱者,主子面前维护丫鬟,大丫鬟面前就维护小丫头子,于是笑对润儿道:“你时运到了,九小姐又疼你了!” 润儿本是一肚子难过不满,倒被金香这话惹得想笑,只是眼眶里泪还没干呢,又不好意思就笑,倒憋得脸上紫涨起来。 祈男将手里白纸小菊轻轻放在桌上,笑嘻嘻地道:“你们都有时运,不过今儿落在润儿头上,谁让她今儿跑腿了呢!” 金香笑着摇头去了,润儿慢慢平静下来,这才开得了口:“九小姐你不知道,门外那起人都是烂了心肠坏到没治的货!以前受了咱们好处不说,现在看姨娘小姐蒙难,别说帮,就连沾也不愿意沾一下了!” 祈男在心里叹息,露儿在门口望风的,听见这话并没有回头,却也难过不已。 “收了银子也不肯?”祈男有些不信,有钱还能叫鬼推磨呢,使唤几个小厮倒不中了?自己给的也不算少了,没道理使不动。 提到个钱字,润儿愈发生气:“那起人眼里出火,看见银子本来肯了,不想领头的那个却死活不放,说了多给他一份也不依。据我看来,倒像是收了别人的钱,有意要为难咱们似的。” 收了别人的钱?有意跟臻妙院做对? 谁有这样的闲钱?只这一项,众姨娘就不可能,以往除了锦芳,众姨娘可谓都活在太太的掌控之下,太太最是个银钱上精明的,不洒不泼,除了定例,姨娘们是一点好处也捞不着的。 太太本人就更不可能了,恨归恨,出钱消火也是太太平日为人。 可除了太太,姨娘,还有谁跟臻妙院有这么大仇? 祈男双手团成拳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润儿你快说,既然他们不出去,那篮子里的菜你怎么弄来的?”露儿急着要听下去,久听不到声音,忙回头追问。 提起这个润儿更气:“他们既不去,还笑我!说我深宅大院里呆久了,怕连外头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了,更别提买了!一个说一个应,就有本事就自己出去,后门就在夹墙绕出去,不过片刻也到了,后门处总有货郎兜转,说不定,说不定。。。” 话到这里,润儿脸红眼更红,泪珠儿成串,滚落下来。 露儿不吭声了,慢慢将头掉向门外。祈男知道必是小厮们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必是拿润 儿取乐了。 “这起没人伦的,你只别放在心里,若这样岂不更呈了他们的心?看明儿我收拾他们给你出气!”祈男瞪起眼睛来骂着小厮,安慰润儿,又有意岔开话题:“你真去了?买到些什么?” 润儿抽出汗巾儿拭泪,想了想道:“我不去怎么对得起小姐嘱托?早起送来那些也吃不得。那起混账东西又激我,不去不更落了他们笑眼?!我偏就去了,一个钱也不给他们!”说着一双小手也叉去了腰间,祈男在心里暗笑,看起来这群丫头怕是怕锦芳的,其实个个都学她的强悍模样: “说来也巧,到了后门果然也不少买菜的兜生意呢!有一个说是家里自种的,早市上卖了还剩下些,都在篮子里了。我看还挺新鲜,有小油菜有黄瓜,还有豆角和黄瓜,正好有个卖鱼的也上来凑趣,我看条鲫鱼不坏,做汤是好的,还有些虾,小是小了点,可数量不少,又极新鲜,剥出仁来炒一盘龙井虾仁岂不是好?姨娘正有好茶叶呢!” 祈男冲她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有鱼有虾,有蔬菜,夫复何求?润儿你极会当家,将来必受婆家宠爱!” 润儿本来心情大坏,倒被祈男这玩笑话弄得脸红心痒,偏过身子说了句:“九小姐又作弄人!”抽身就向外逃跑,跑到门口倒没忘丢给露儿个手帕包。 露儿拾起来一看,也笑了:“九小姐,里头还有不少碎银子呢!” 润儿人到了门外,倒还不忘记回上一句:“别看菜好,我也是跟人砍了价的!可不能说多少就给他多少!一共花了不到一钱银子,我捡最小的一块给的!随他们分去!” 祈男大笑:“这还用说?露儿你说我才的话可有理?这丫头会当家的很,谁也占不着她的便宜!” 润儿一听,比兔子窜得还快,露儿哈哈大笑,附和不已。 午饭时分,锦芳对着一桌子的菜有些狐疑:“早起我可没看见这些!哪来的这些东西?”说着眼神便瞟向艳香。 艳香摆手:“我不知道,一上午都在姨娘房里呢!” 锦芳冷嗖嗖目光随即转向祈男,后者正舒舒服服地靠在锦芳身后一张春凳上,一张梅花小几摆在身前,几样小菜安放其上,正笑眯眯地准备享用。 “是不是你?”锦芳逼问祈男:“你叫人出去买的是不是?” 祈男被锦芳问到眼前混不过去,只得嘻皮笑脸地回道:“看那起烂菜怎好叫姨娘下肚?我,我反正还有些碎银子,就想着,请姨娘吃一顿家常菜,也不是吃不起。。。” 第六十三章 身世家底 “你就会乱花钱!”锦芳怒而呵斥:“那些钱是给你留下做不时之需的!你就这样胡花!谁替你路的腿?叫她出来!” 祈男吐了吐舌头:“没有谁。”她企图蒙混过关:“不过叫个人外头传个话,自然有小厮。。。” 她的话还没说话,锦芳人已经到了跟前,一根长长尖尖的指头便戳上了祈男的额头:“你当我三岁小孩,傻子一样好骗是不是?外头还有谁肯替咱们跑腿?你当太太是尊纸佛是不是?” 祈男额头上不过痒了一下,知道锦芳是嘴硬心软,嘴角便愈发上扬得厉害了,清亮亮的眼珠,笑盈盈地盯在锦芳脸上:“好姨娘,不过这么回事罢了。早起那些菜姨娘也不是没见,姨娘这样的人物,怎好下咽?我也是心疼姨娘不是?” 锦芳怒气灭了一大半,只是女儿心疼她,她也心疼女儿:“若叫太太知道了,你又吃不了兜着走!” 祈男心想您别这么霉嘴好不好? 于是二人用饭,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祈男便趁机兜售自己的主意:“姨娘,你看啊,”她咽下口中饭粒,一本正经地道:“如今咱在家里,真正是没了地位,太太不用说了,大小奴才也敢在咱们面前大声大气了,姨娘你看。。。” 她不敢贸然就提出自己的主张,便有意将话头收住一半,看锦芳如何接话下去。 果然锦芳上当:“我看什么看?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祈男偷偷地笑,清了清嗓子眼,愈发正经起来:“唉,如今菜也吃不上了,若照这样下去,岂不每日都要花。。。” 锦芳嗖一声回头:“不要你的钱!姨娘我自有私房,别的不说,三五年吃饭还不成问题!”她说得胸有成竹。志得意满。 也难怪,几年下来,确实锦芳攒下不少。 “钱不是问题,”祈男抬出座大山来压人:“可太太那头不好办!”她愁眉苦脸。知道锦芳在看自己,双道秀眉简直要拱出个川字来:“姨娘也是知道的,太太羡慕姨娘的箱笼不是一天二天的,若知道姨娘私下里用钱,岂不送个把柄,叫太太好趁机收走姨娘的钱?” 一句话说中锦芳的心尖,顿时她便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祈男也不开口,一口饭就一口菜,不出声地吃着。不时瞥着锦芳,并不过份担心的模样。 果然,锦芳不过略思忖片刻就又抬起头来,眼中炯炯有神,胸脯也抬得老高:“我才不愁!箱笼有什么?正经大头我已经。。。” 祈男飞快拦截住她的话头:“我知道。姨娘说得是娘家,对不对?” 锦芳娘家的蒸食铺子是早已经不做下去了,数年前爹娘相继过世,只今家里只有个哥哥,人称牛伯,做主家事,二个妹妹是早嫁人的。婆家皆是田庄里的农户。 锦芳的银子悄悄送回娘家,陆陆续续也有近十几万两了。一半牛伯替她存进城里最大的钱庄,丰杰号,银票锦芳自己收着。 另一半则全由牛伯做主,买了城外郊区的田地。说起来牛伯真牛,能说会谈。善于经济世途,看中的皆是良田,买下来不过人家八成价钱,且一言一行,皆报给锦芳知道。因此锦芳信得过他。地契便都由他收着。 每年田地都赁给当地农户来种,锦芳两个妹妹婆家也因此不种地了,改做庄上的管事,也都算得溢。 牛伯更不必说,本是一穷二白,自得了锦芳这注好处,城里的一顶小破棚子租给别人,这是一项银子,又做了庄上的大管事,说是锦芳的庄子,其实全由他一人做主。 每年收了租子卖出银子来,锦芳按最大一分,一半都给了他,余下再分各一成,给两个妹妹。再剩下的,依旧存进丰杰号,银票每年年底,小年夜,准时送到锦芳手里。 所以说锦芳正正是园子里的小富婆,七八万两存银,几十亩田地,除了太太,别人谁比得上她? 自然有些闲话就此传出来,可是锦芳的钱全来得光明正大,娘娘的赏赐加上老爷也时有相赠,太太也没有话好说。 要说将苏家的钱改姓了别人,也没有道理。银票锦芳收着,地契虽是牛伯收着,却也端端写就锦芳的名字。 园子里好说,可娘家却又是另样。因钱一多,人心就乱,这话倒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锦芳娘家嫡嫡的亲眷没有了,可旁支却也不少,尤其听闻她有钱了,更是如此。以前八杆子打不着的,如今也都现身要钱了。 牛伯却是一文不拔。寻到门上来要钱?没有!不过要是田里地里庄子里寻个差事?这倒可以,按工接资,一视同仁。 因此落下不少恨来,也就有闲言碎语传到锦芳耳朵里来,借了各种机会自己或托人带话进园子里来。说什么牛伯暗中昧下她的钱啦,每年收的租子帐上只少不多,那帐也是假的,对着锦芳是一本,牛伯自己又是一本。 总之锦芳吃了亏,他们都看不下去,最好换了牛伯,让他们来做大管事。 可是怎么可能呢? 雁过拨毛,给谁不是这样?锦芳是园子里姨娘堆里成长起来的,这点子道理不懂? 再说哥嫂好比父母,锦芳再强悍,坳不过这个正理,就算牛伯揩油,好吧,就算他如众亲戚口中所说,揩得有些过了份,可到底肥水没流去外人田里,哥哥毕竟是自家人,给他些好处,让他更加经营得更加尽心,不也是好事一桩? 再说牛伯知道做假帐,说明他对锦芳还是有所顾忌的。 因此锦芳一边让亲戚们不断明里暗里说些牛伯的怪话,一边又在牛伯面前不提,让对方心里摸不着因果,因此愈发小心翼翼。 这也是做领导的艺术。说实话,当锦芳三个月前解释这些给祈男听时,祈男还真觉得她是个经商的天才呢! 不过如今形势大变,牛伯是否还跟以前一样保持对锦芳的忠心?这可有点难说。 因些祈男在听了平叔说牛伯要卖地之后,心里才有些忐忑。毕竟大难临头各自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事,倒反是世情常态。 “我自然说得是娘家,庄子上每年租子不少,我怕没有饭吃?”锦芳接过祈男刚才的话题,提到自己的田庄,脸上禁不住发出红光来:“有那些地在,我什么也不怕!” 地是不会骗人也不会死的,只要有地,总归有饭吃! 祈男见她如此有兴头,不敢贸然提起平叔的话,怕伤到锦芳,想了想,嘴里包着几粒虾仁,有些含混地道:“姨娘提起这个,我确是有日子没见牛伯上门来了。” 以往牛伯一月间总有四五次上门来,一来带帐本给锦芳过目,二来也送些庄上新鲜田产来。因其人物灵活又风趣,每回带的物产也都分些给丫鬟们,因此臻妙院上下都很喜欢他。 不过自出了宛妃的事到现在,牛伯不止是人,连个消息也不曾传进园子里来,这可不同寻常。 锦芳的声音突然消失在空气里,祈男不敢抬头,默默吃着,一直到将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净,依旧听不到锦芳开口。 终于抬头,祈男直直撞上锦芳失神的双目。 姨娘不是呆子,更不是傻瓜,只是有时候,不愿相信这个世界,会是这样冷酷,没有良心。 “姨娘,”祈男不忍心看锦芳眼中的失望绝望:“依我看,咱们去求了太太,到家里乡下庄子上种一段可好?既可避开太太,又可趁机打听着,牛伯。。。” 她又没将话说完,不过也完全不需要说完,锦芳骤然垂下眼皮,证明她听懂了这话。 “不行!”听懂归听懂,锦芳断然拒绝:“我又没做错事,平什么白白逃去乡下?若我走了,那起贱人不知背后又要嚼些什么舌头了!别说太太不肯,我,我自己心里也不肯!再者,”她喘着气道:“我的地离开苏家的地,几十里呢!” 当初为了忌讳,确实牛伯将地买得远了些,不想如今,倒成了便宜他的由头了。 “太太那头,”祈男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我想法子去求求,姨娘,如今咱们这状况,何必非留在园里跟人置气?乡下又不是不好,如今春暖花开的,乡下正是美妙景地,空气也好,离了太太眼前,又自由又便宜,想些什么吃,伸手就得。。。” 这回是锦芳打断了她的话:“我又不是害了馋痨!”她冲着祈男大喝下声:“一日不吃死不了!这话不许再提了!再提我就恼了!” 祈男悻悻然低下头去,望着眼前的空碗,轻轻叹了口气。 锦芳装作没听见,可那叹息不知怎么的,重重落在她心上,总也抹不去了。 饭后,锦芳说要歇午晌,祈男乖巧地向她道辞,扶着金香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里。 不想进门就看见个熟悉的背影,柳绿色杭绸小袄同,杏白色的褙子,湖色镶草绿色宽边裙子,清爽可人的模样,就是走路有些不稳,总要用手扶着墙。 第六十四章 一声叹息 “玉梭!”祈男失声叫道:“你怎么出来了?” 那人回头,冲着祈男一笑,露出一口小小白白的糯米牙来:“九小姐都能走动了,我一个奴才还能在屋里呆得住么?” 祈男板起脸来,沉着声音道:“这不是开玩笑的!金香,”她推了身边丫鬟一把:“快把这人给我押回去!” 金香抿着嘴冲玉梭笑了:“看你本事了,若能说得九小姐动了心,我便不动手。若不然,你可别怪我不讲平日姐妹情谊了!” 玉梭勉强转过身来,冲着祈男陪笑作揖:“好亲亲的九小姐!我在屋里也是闷得发霉,就让我出来,帮着姐姐们伺候小姐不行么?我也不做过份的事,递个东西,倒杯茶还是可以的,至不济,就坐着替九小姐研磨绣鞋面子,听九小姐说说话,总还是可以的吧?” 几句话说得祈男红了眼,她竭力忍住心酸,强命自己挤出个灿烂的笑来:“就知道你是闲不住的!自己屋里有贼轰你是不是?还是养了只老虎要吃人了?总想着跑我这里来,告诉你,今儿没有果子散!” 玉梭装出丧气的样子来:“当真没有?亏得我还赶在这个时候来呢!白兴了一场!” 屋里三人一齐笑了起来,本有些苦涩难当的意味,也全叫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笑话,搅散得烟消云散了。 祈男坐下后,金香出去打水,预备给她净面,玉梭笑眯眯地站在祈男面前,冲她伸出大拇指:“我可听说了,中午这一顿全是九小姐的本钱置出来的!才我也用过饭了,几个菜都很新鲜,胖师傅就不在,也没多大妨碍了!” 祈男冲她摇头:“你真会说话!”她倒反对玉梭伸出大拇指去:“本是伤心的事。从你口中一过,倒显成好事一桩了!菜是不坏,厨房的手艺也好说,只是日子长远。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玉梭一听这话,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心里思虑半日,方才小心开口:“太太的气不是一日攒下的,怕也不必一日就散。说句犯上不中听的话,如今小姐和姨娘成了太太手心里的软肉,还不是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小姐还该多劝劝姨娘,受得受不得,这气都得受呢!” 祈男蹙眉,眼睛里亮晶晶的。似有话要说,可望望玉梭,欲言又止。 玉梭对祈男极为了解,知道对方又动了下乡的心思,由不得心里一急。趔趄着上前拉住了祈男的手,恳切地求道:“九小姐不可,万万不可!有事咱们跟姨娘商量着行,出园子一一事,却是不能够的!若传了出去,九小姐的闺名要紧!人家那起嘴不顺的,说不定背后怎么编排小姐呢!到时候要说个好婆家。可就。。。” 一听这话祈男头皮就炸:“好了好了,不提不提!”她赶紧堵住玉梭的口:“我不提还不得吗?!” 这天下午,品太医上门来给九小姐和五姨娘请脉。因祈男用了几服他的药之后,身子好了许多,锦芳对品太医也就多了些信任,因此允许其入祈男房内。隔着拔步床重重帷幔,替她问诊了。 品太医是个什么样的人?祈男在人来之前,曾悄悄问过玉梭。因几回他来,祈男皆是躲在众人环绕之后,品太医自己也极知避讳。皆侧面不敢直视,因此并不曾看见。 “脸上有麻子没有?大眼小眼?”听声音,倒像个帅哥。最后一句自然祈男没有说出口去,不过在心里想想罢了。 玉梭一瘸一拐地在她床前忙活,口中应道:“长得挺好,白白净净的,尤其一双手,我看他开药箱子取药,几乎像个女人的手了,长直白细,四样俱全。” 这样的手,应主大富大贵才对吧?祈男侧卧在床上,无聊中瞎想。 正朦胧欲睡过去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慌乱地响起,玉梭赶紧走到床里的台阶上,一重重将帷幔放了下来,祈男撑开眼皮,心说古人看个病也这样麻烦?搞得我见不得人似的。 很快一把柔和的男子嗓音,在帷幔外响起来,隔着几重沙罗也听得出来,说话人似正带着微笑呢! “九小姐可觉得好些?伤口还疼么?” 祈男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人家是看不见动作的,于是口中笑应道:“好多了,只是还有些痒痛,走路时有些妨碍,别的都快好尽了。” 玉梭在一旁守着,听见这话眉头紧皱,痒痛这样的词是大家小姐能说出口的?更别提棒疮还是在那样一个尴尬的地方! 于是她有意咳嗽一声,意在提醒帐子里那个人,话要捡着说,要顾及身份! 品太医装作回头取方子,什么也不知道,嘴角却高高的扬起,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眯成了上弦残月。 玉梭不觉有些看住了。 说起来,品太医长得可不止挺好二字,白净只是基本,脸部轮廓分明,一见便觉其人有着十分的俊朗。大眼睛不必说了,鼻子长得也好,高而挺拔,却又如古画般流畅自然,并无雕琢之气。 身上则穿一件淡青暗蟒夹袍,浆洗得干净笔直,走起路来如一阵青风拂过,踏一双新兴薄鞋,腰间玄色丝条,足下松江署袜,再加上脸上常带有的三分似笑非笑的和气,整个人若说衫裳倜傥,风度翩迁,也不为过了。 长得这般好模样,竟还有诺大的本事,年纪轻轻就从太医院里散出来,想必家世也一定不俗吧?只不知,有家眷了没有? 玉梭的思路越跑越偏了。 “有劳这位姐姐,请赐在下笔墨可好?”取来方子,却久不见送上笔来,品太医有些纳闷,脸上依旧笑着,看向玉梭。 玉梭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对方一双若无其事的眼睛看在她身上却有如电光刮过,仿佛满腔的心事被看穿了一般,顿时就叫她乱了手脚。 “品太医,这边,”玉梭嘴里打着咯崩,不成句不成语,断断续续地向外间书案边引着路:“这里,笔墨,我这就研,现研出来好写,水,对了,还有水~” 已经走到案边玉梭却猛地发觉,案上装水的瓷瓶里空空如也,她愈发慌得了不得,要自己去取,又担心里间床上的祈男,若叫人来,又一时想不起谁有着空儿。 好在润儿进来,替品太医送茶,这才解了玉梭的围。 “快去,将这瓶里灌些水来!刚才我看过还有的,怎么这会子就空了?”玉梭脸红得不像样,既不敢抬头看润儿,更不敢回头看身后那个儒雅浅笑之人。 祈男躲在帐子里,直觉得好笑。看来帅哥的杀伤力,放哪个朝代都一样。 看起来,这位品太医确是帅哥一枚,祈男悠闲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反正这时没人看见,她索性扣了扣鼻孔,挖出一团黑矿来。嗯,久违的感觉,真不赖! 很快品太医送了方子进来,又嘱咐些日常饮食之类的话,玉梭低头顺目,一一替祈男应了,品太医便欲请辞,走时突然想起来,又多问了一句: “上回开给的药膏可都敷完了?若没有,在下倒还带了些在箱子里。” 祈男突然心头灵光一闪,也许鼻孔通了身体里的氧气量充足,脑子也变得比平时灵光了。一个绝妙好计在她眼前展开,要不是屁股还有些不适,帐子外又有人,她简直就要从床上一跃而起了。 “嗯,那个,”祈男转了转眼珠:“润儿在外头不在?” 玉梭有点奇怪,品太医更是摸不着头脑,自己刚才的问题小姐没听清?怎么不回答反问起自己的丫鬟来? 玉梭回头看了看,回道:“润儿刚才出去,小姐可是要寻她?” 祈男心下窃喜,悄悄将最里头一层的粉红色丽春双禽帷幔揭开条小缝,朦胧看去,似乎外头只有玉梭和一个男子的身影,想必也就是品太医了。 “玉梭,你去门口守着,若有人进来支会我一声,”既然没有别人,祈男说话也就大胆了许多:“我有话问品太医。” 为什么信得过这个太医?事后玉梭问着祈男。祈男也没有大道理好理由可说,唯一可说得出口得就是,上回姨娘装病,方子里要开紫芝,品太医并不明就里,却也有心地配合了一把,事后再来这里,也没有多此一举,要详细追问的意思。 就因为这个相信他?玉梭简直头上要出冷汗。可是祈男却耸耸肩膀。直觉,这二个字是没有道理的,她却一向十分信过得自己的直觉。前世是这样,现在?也依旧如此。 因此当玉梭狐疑着去门口,祈男便毫不犹豫地开了口:“品太医,敢问您的药箱子里,有没有能装病的药?” 外头先是没有声音,祈男的心便敲起了小鼓,难道自己真看走了眼不成?其实走眼也正常,因为自己真的没有正眼看过这个男人呀! 半晌,突然有轻微的笑声传进帷幔里来,先只是细小到几乎听不到,后来却越来越大声,简直控制不住似的。 第六十五章 心静自然凉 这笑声太过恣意,引得门口的玉梭也回过头来,半是规劝半困惑地道:“品太医,可不能这么大声,一会引得人来,问起来没得话回!” 透过帷幔间的细缝,祈男勉强看见,品太医的身影,笑得已经发起抖来了,脸是看不清的,不过从嘴唇裂开的弧度看来,怕是笑得不轻。 哼!有这么好笑?不就是装病么你笑成这样?亏你还是在宫里见过世面的,听见这二个字就笑得发了癫,怪不得太医院里呆不久! 前世宫斗宅斗的片子,祈男看过不少,装病在其中不过是小菜一碟,这太医看来是瞎混出来的头衔,一定不是正宗太医院出身,是个山寨版! 终于等到品太医笑够了,他也难得的清了清嗓子,慢慢开了口:“小姐要装病?装成什么样?外头病还是里头病?装发烧还是装打摆子?装头疼还是脚寒?脸色要灰一点还是红一点?要不要配合着手抖?身上要真没力气还是只要装着没有力气?” 本来已经不报任何希望,只待其笑完就预备赶人的祈男,听见品太医如此一番高论,本来阴沉的脸色瞬间由阴转睛,喜的满面笑容,一个骨碌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口中急问:“有这许多?原来很有门道嘛!哎哟!” 后面二个字,却跟主题无关了,原是祈男起得太猛,忘记自己身上还带着伤的缘故。 疼得头上出一层汗,祈男咬牙,极慢地又侧卧了下去,嘴里暗骂一声,正要再问,品太医带笑的声音已经抢在了她头里:“想是九小姐一时兴起,误碰了伤口?九小姐听在下劝说一句,此时有伤在身,万不可大动干戈才是!” 祈男嗯了一声。正要将刚才的问题再追问下去,陡然却反应过来,品太医这句话,似有所指。并不完全只为说自己的伤口。 “那么依你看,”祈男斟酌了字句,扒在帐子缝中向外张去:“本小姐该如何自处?” 品太医的脸依旧是山朦胧水朦胧地看不清楚,不过声音倒是十分清晰,一字一字,传进祈男耳中:“不到万不得已,不做伤根之举。能团圆处当团圆,可周全处为周全,小忍不住,大乱必生。不过这也是在下宫中几年所得的浅见罢了。小姐听不听,亦凭自己主张。” 祈男细细品味这话,竟半日没答上话来。 玉梭良久没听到声音,心里有些不安,想回头看。又怕撞见品太医的目光,心里小鹿乱撞似的,只得硬着头皮,并不掉转过脸,只小声问道:“小姐,问完了吗?” 品太医自顾自从药箱里取出药瓶来,放在里间桌上。站起身来,将两袖轻掸,垂首行礼道:“九小姐若没别的事,在下这就告辞了!身上的伤不过三五日,容易医治的很,倒是如今天渐渐热起来了。确与康复无益。不过古人有云:心静自然凉,在下也曾试验过,是真理无疑。” 祈男如梦初醒。这太医说得很有道理。有些事是急不得,若强行争取,不但不能成功。也许更要坏事。就算真出了园子,若还是每日忧虑焦慌不得排揎,只怕也不得快活。 先将自己和姨娘焦急的心态稳定下来,日后寻机会再看,方为良策。 “有劳太医,品太医真正是对病患劳心又劳力了,”祈男躺在帐子里微笑:“太医既然是宫中磨砺过的,见多识广,自然言之有理。恰我又是从善如流之人,好话不听,苦头将临,品太医放心,心静自然凉这个道理,我很懂得。” 说完便叫玉梭:“取诊金!” 品太医忙摆手:“还要给姨娘请脉,才进门时姨娘就说了,一应从姨娘那里支付,请九小姐不必操心。” 玉梭将人送了出去,一直不敢抬头,直到艳香接着,将品太医请进了锦芳的屋里,她还只管垂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好姐姐,赶是鞋上的花走了线?”露儿从她身边走过,好奇不已。 玉梭难得的板起脸来,横了她一眼,走开了。 露儿看着她的背影,吐了下舌头:“敢是伤口又发作了?”也就走开。 送走了品太医,玉梭命小丫头们备下热水,伺候祈男洗了个澡,再替祈男敷上新药,换上干净的家常银红绣花穿蝶夹袄,白挑线裙子,头发因才洗过,便只在脑后披下。 祈男舒舒服服地歪在春凳上,玉梭身后站着,替她整理着头发。 “小姐,”玉梭边替她篦着头发,边有意无意地道:“你才跟品太医说了半天的话,都说了些什么?我只朦胧听见什么病呀,心静则凉什么的。” “嗯,”祈男看着花几上,梅瓶里插的几支新鲜芍药,边用手抚弄那娇艳的花瓣,边回道:“没有什么,我不过随口一问,品太医也不过泛泛而论。” 不知何故,玉梭突然红了脸,好在她在祈男身后,也就没被看见,她咀嚅着又道:“小姐,你看品太医这个人,怎么样?” 祈男扑哧一声笑了,欲回头看她,只是身子不便:“什么叫怎么样?” 前世闺蜜带了新交的男朋友来,事后总要问这句话的。 “不是不是,”玉梭自觉说错了话,忙掩饰解释道:“我是说,小姐觉得这人能信得过么?看小姐跟他说了半天,若他去回了太太,可怎么好呢?” 祈男不在乎地看着梅瓶:“不会!” 玉梭心里窃喜,看来小姐也觉得这人不坏? “为什么不会?”她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 祈男奇怪了,这丫头今儿是怎么了?不会是看上那个太医了吧?嗯,说起来玉梭也有十四了,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呢! “嗯,”想到这里,祈男决定跟对方开开玩笑:“因为他帮过姨娘,这就不必说了。太太那里也有陈太医,他就想,也插不上口去。且我看人一向精准,这品太医不像是个奸猾之徒,很可以信得过,只是。。。” 她有意拖长了声音,又陡然而止。 果然玉梭上当,手里的篦子停了下来,急着就问:“只是什么?” 祈男心里大笑,面上少不得一本正经地道:“只是不知有没有家眷了,这一点倒看不出来。不过玉梭你也别急,下回他来,我一定替你问个明白!” 玉梭呆若木鸡,半晌才回过味来,自己以为心事藏得天衣无缝,其实全叫祈男看穿了去! “小姐就会戏弄人!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替我?我不管了,我,我还是出去!”丢下篦子,玉梭落荒而逃。 祈男放声大笑,在其身后叫着又道:“回房里叫桂儿她们也替你上些药膏!” 锦芳摇着扇子进来,看起来也是洗过澡了,浑身上下焕然一新,白绫对衿袄儿,妆花眉子绿遍地金掏袖,下着紫罗裙子,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纍丝钗,常爱带的珠坠儿一只不见,倒在鬓角插了一朵才开出来的瑞香花。 “姨娘好漂亮!”祈男笑嘻嘻地道,正欲起来,锦芳一把将她按了回去,口中嗔道:“就你嘴甜!今儿没有果子吃,再甜也是无用!” 祈男冲她一笑:“要不叫丫头们出去买些?” 锦芳扇子拍到了她头上:“你还嫌事少?一会太太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二人正说得高兴,不想:关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院子里只听见一阵衣裳綷粲声,接着便是金珠的声音响起:“太太小心,台阶上新长了不少青苔呢!” 大事不好,恶魔降临! 祈男立刻看向锦芳,见其面色红润,杏脸搓酥,柳眉耸翠,光彩奕奕,袅娜婷婷,哪有一点儿生病的模样?! 此时没有别的法子,三十六计走为上!哦不对,走是走不脱了,太太人都到了院子里,锦芳此时出门无疑是自找死路,可若在这里撞见,可想而知,亦是死路一条。 “姨娘快躲去我床上,快快!”祈男急中生智,忙拉住锦芳向里间推去,自己也就要起来。 不料锦芳更比她手快,再一次将祈男按回春凳上:“你只管躺下,太太来了我自有话回!怕她?老娘还不过这日子了呢!” 祈男自知此时不是赌狠耍硬的时候,锦芳再厉害,挣不开身份二字。若叫太太看出来她装病回避自己,再挨一通板子不是没有可能。 “姨娘快去!听我的没错!”这回祈男没凭着锦芳安置自己了,反倒用尽周身力气推锦芳,再好艳香也进来了,祈男便低低叫她:“快将姨娘领到我床上去,帷幔都放下来,不许露出脸儿来!” 金香一脸惊恐地进来,正要报说太太来了,祈男却抢在她前头开口了:“正好你来,去床前我拣妆里取冬日的暖手炉出来!可惜此刻没有银霜炭,这样,香炉里有些烧到一半的香片,连灰都装进去!” 锦芳正要说你疯了不成,祈男又来嘱咐她了:“姨娘一手捏一只,被子也要盖实了,务必要将身子捂热,不不,捂烫了才好!” 锦芳突然明白过来,嘴里没了声音,望向祈男的眼神里,百味陈杂。 第六十六章 装病 “闲话少说,”太太在这又热又闷又香得齁人的地方,多呆片刻也是煎熬,立刻就吩咐金香:“将那帷幔开了我看!” 郝妈妈瞬间也变的得意起来,眼里闪出寒光来:“这屋里四处不漏风,开了帷幔想必无妨吧?” 祈男轻轻点头:“应该是的。” 郝妈妈立时又不高兴了。谁问你来?本妈妈是在嘲笑你看不出来么? 祈男楚楚可怜地看向郝妈妈,还陪上个小心的笑脸,郝妈妈有气撒不出,自认失败。 艳香和金香手抖抖地将一重重帷幔揭开,挂上银钩,太太用手中闪色芝麻花销金帕子兵捂住口鼻,慢慢走上前来。 床前愈发比外头香得厉害,简直要熏死人了似的,太太气也透不出来,人还没看清便缩回身子,大声喝斥金香道:“你们姨娘敢是身上发了臭?要这样熏香?!” 锦芳气得恨不能坐起身来打上前去,你娘才臭得厉害呢!虽这样想,手里两只香炉依旧捏紧了不敢松。 金香吓得后倒一步,几乎踩上郝妈妈的脚:“回太太的话,香片,香片是,”她突然灵光一现:“是品太医吩咐熏的,说这里头,有醒脑清神的功效,姨娘才晕了过去,小姐急得不行,我们也担心的厉害,这才,熏得,多了一点点。。。” 这还叫一点点?!太太开始头疼,不相信这香片竟还能清脑?不伤脑就不错了! “香片敢是不要钱的?”郝妈妈不满地推开向前的金香,对太太抱怨道:“看熏得这样,姨娘月例才多少?四姨娘六姨娘可不敢这样大方!” 太太一听,正中下怀,顿时就冷笑回头道:“你可不知道,五姨娘是不指着月例银子过活的!每年从宫里赏出来的就够瞧了!说句妈妈你不爱听的,只五姨娘指缝里漏出来些,就够你一辈子使了!” 郝妈妈故意苦笑:“只怕一辈子还使不完呢!” 祈男心里开始突突地跳,怕的就是这个。还真来了! “姨娘,姨娘可好些?”她立刻走到太太身后,想过不敢过,紧张不已地握紧双手。从太太肩膀上,向床上看过去:“金香,姨娘醒了没有?” 金香立刻接话:“还没呢!九小姐!”眼里配合地蓄满了泪珠。 太太厌恶地站开身子:“你要看,自己去看,别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锦芳本来有些放松的拳头,瞬间又团了起来。这太太就不能说一句中听的话了是不是?人家是嘴,你也是嘴,怎么就吐不出好词来?! 祈男慢慢走上床前,一级一级走进木级,脸上又是担忧又是惊慌。待到床前,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锦芳偷抬左眼皮,悄悄撇向她去,脸上隐有坏笑。 祈男小吃一惊。生怕太太跟在自己身后也过来,若看见这一幕就完了,于是立刻整个人都趴到了锦芳身上,连哭带叫:“姨娘,姨娘你醒醒吧!” 锦芳被她摇得浑身难受,又被熏得鼻子作痒,头晕目眩。一时间差点真的昏了过去,紧咬牙关,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这丫头轻点行不行!?” “别说话关键时刻!”祈男同样小声咬牙:“瘟神就在身边!”高能预警呀! 锦芳立刻阖目装死,人事不省。 “太太您来看看,姨娘这样,要不要再请品太医来?”祈男拼命捏着自己的鼻头。又在锦芳身上将眼睛揉得红红的,然后方回头来,看了身后一眼。 还好还好!太太依旧躲得老远。 “姨娘怎么样?”太太心想我可什么也没看见,只闻见一鼻子香,就这样被糊弄。众下人面前有些说不过去,心下便转出个念头来。 “郝妈妈你上去看看,若姨娘有个好歹,我也不好见老爷,你看仔细了,真不好,请个太医来瞧瞧也使得!” 太太一声令下,郝妈妈不得不从,揣着小心走上前来,只担心锦芳的病,可别传染才好! 祈男缓缓从锦芳身上坐了起来,屁股又开始疼了,她真恨不能让这主仆二人赶紧出去才好。 “妈妈小心,这里烟大,别看不清跌了!”祈男的话让锦芳在肚子里冷笑了一声,跌死才好咧! 郝妈妈一步一挨地到了床前,只一眼就大吃一惊,锦芳脸色红如火炭,双眼紧闭,确实如死人一般,一动不动,仰面朝天,直挺挺躺在床上。 身上二床被子盖着,头上脸上竟一点儿汗没有。 其实全是刚才祈男趁乱,用自己的衣袖替锦芳拭了。 郝妈妈半信半疑,看这姨娘,难不成真病了? “姨娘敢是发烧了?怎么脸红成这样?”郝妈妈低头细瞧锦芳脸色,由不得口中喃喃自语。 “妈妈别只看样儿,用手试试额头!”太太在后,捂住口鼻,叫了一声,提醒对方,脸色可以做假,多搽些胭脂就行了。 郝妈妈心头嘀咕着,硬起头皮凑近身子,哗!靠近这姨娘,热气愈发浓厚,就连对方鼻息里,也都是热呼呼的。 一只青筋爆起的老手,慢慢伸向锦芳的额头,祈男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汗还没出吧?热度还够吧? 重要的是,姨娘您可坚持住喽!心里再厌恶,身子可千万别动呀! 郝妈妈的手一碰上锦芳的额头,脸色便大变,手也飞快缩了回来,真的很烫!她有些吃惊地向后看着太太:“回太太的话,姨娘的头,确是烧得厉害!” 锦芳还是死人一样躺着,纹丝不动,祈男悄悄从背后,冲她伸出大拇指来。 太太也同样有些惊讶:“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烧起来了?!” 祈男心里几乎欢脱,脸上愁眉苦脸,蛾眉半蹙,用十分低徊哀切的神情抬头看着太太:“回太太的话,才太医来时就有些低烧,想是后来到我这里受了风,愈发不好了!”说着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好演技!眼泪说下就下,还是在太太面前,这份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金香艳香皆在心里赞叹不已。 太太心里是百般不肯相信,一二滴眼泪罢了,她冷哼了一声,比这多得多的泪水也打懂不了她的心。 不过郝妈妈的话确实也让她无处下手。 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都在看着太太的脸色。而太太呢?心里犹豫,面上强作镇定严酷状,可身体却有些吃不消了。 “既然如此,郝妈妈你下来!”终于太太吃不消了,这香是要人命的,不想闻捂住鼻子还是向脑子里灌,明儿必要问问陈太医,这方子可对脑子有害?按说是该养神清脑的,可太太如今觉得自己忆丧失了大半的理智了。 郝妈妈如获大赦,一个抽身眼不见地,就从床内木级上窜了下来,口中犹道:“好厉害!看起来病得真不轻!” 太太本来还有小半的疑心,这会儿也全叫郝妈妈这句话轰了个烟消云散,接连后退两步,紧紧掩住口鼻,对金香艳香道:“你们几个小心伺候着,没有必要不要出这院门!万一这病会过人,园子里一百来号人不就遭殃了?” 二人皆低了头,只说知道。 太太急切向外走去,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床边上还有个人呢! “九丫头你本自就该禁足半个月,我也不必多说了,总之臻妙院大小主子奴才,从今儿开始不得出门,待我询过太医之后,再行定夺!” 锦芳差一点就要从鼻子里哼出声来,怕过了人不叫我出门?看我不出门这园子里是不是就没人生病了! 祈男眼明手快,迅速伸出一只手来盖住了锦芳的脸:“哎呀真得很烫!金香,快出去煎一服药来!” 金香哎了一声,又看太太,祈男便也哀求地看着太太:“太太吩咐,我们都听见了,并不敢违背,不过不出门,也没人给送新鲜的水来,煎药也不能了!” 太太此时一门心思就想离开这里。本来她这次上门,本欲对早起臻妙院竟有人私自买菜进来一事进行严苛的训斥,并顺便一探锦芳其病真假,以做其他打算的。 不想病是真的,且这么严重,连郝妈妈都怕了,叫太太如何不惊心呢? 自己可是堂堂诰命,大好的前程尚在前头呢!可不能被个姨娘弄坏了身子! “水我一会叫人送来,”太太急步向外走去,口中连道:“明儿菜也依例一并送来,你们只在院里给我老实呆着,再有迈出臻妙院者,一并家法处置!” 万一有人耐不住再偷跑出来,再将病带到园子里,这事可就闹大了! 因此太太才略高抬下贵手,放了锦芳和祈男一马。 很快,太太和她带来的众丫鬟婆子们,如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净,润儿垂眉顺目的将院门合上,回头就撞见一双双笑眼。 “九小姐!您这一招可真厉害!”桂儿跑进祈男屋里,连笑带叫。 “嘘!”艳香从里间出来,挤着眼睛冲桂儿竖了下食指:“小点声!太太还没走远呢!看一会再给咱们招出祸来!” 第六十七章 身上长毛 桂儿缩了缩脖子,陪笑说知道了,又问:“九小姐呢?姨娘呢?” 艳香向里间努了下嘴:“九小姐惊出一身冷汗,玉梭正替她更衣呢!姨娘更是热得快出痱子,衣服里外都湿透了!金香才出去,要再打水来替姨娘擦身!” 桂儿咯咯笑出声来,艳香瞪了她半天,突然也跟着一起笑了。 自此开始,祈男和锦芳有了半个月的假期。 品太医被太太召见过一回,说了些什么祈男并不细知,不过从太太的表现看来,品太医必是帮着臻妙院无疑了。 如果说,锦芳的表现还令太太不能完全相信,那么品太医的话就将事件坐实了,因此说是假期一点不为过,太太不来了,太太房里的人也不来了,都怕死得厉害,生怕臻妙院真有个什么不治之传染症结。 本来就跟祈男感情不深的诸位苏家姐妹们,那就更见不着影儿了。不过这样也好,祈男正求个清静。只因一向园子里浑水不少,清静却是难得的。 每日的菜蔬和泉水倒也正常送了,虽不比往日的好,也算可以入得口中,不大嫌弃的话,吃饱肚子总没有问题。 祈男每日在家里偷空便剪纸取乐,本来没想到的,一但勾起头来,还真有些煞不住手,直到将箱子底的纸也剪光了,还有不肯罢休之意。 因此便将主意打到了锦芳的头上。 这一日早起,用过饭之后,祈男便纠缠上了玉梭。 “好亲亲的玉姐姐,”祈男嘴里摸了蜜似的,满脸的谄媚,趁着玉梭收拾碗筷时,凑近她身边窃窃私语:“我的纸都用完了,玉姐姐,给我想个招呗!” 一听玉姐姐三个字。再加上好亲亲,玉梭就知道,祈男必没有好事相求,待其话一出口。玉梭顿觉果不其然。 “咱们院里,只有小姐屋里才有纸,小姐用完了,我们又出不去,哪里寻得纸来?”玉梭一口将话说死,捧起放满了碗筷的漆盘就逃。 玉梭自觉动作已经算快,不料祈男比她更快,一把拉住不说,愈发凑得近了:“好姐姐,”话也愈发说得甜了:“你是最知道我的。这几日实在无聊,好容易寻个事出来解闷,又没了纸。” 说着便悲不自胜,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双波溶溶。楚楚可怜地看着玉梭:“好玉姐姐,你就这样看着我愁死不成?” 玉梭心软了,确实小姐说得也是,这几日来拘得也够了,听说,别的小姐明儿就要跟着太太出去,到城西头。周守备家里做客,唯有九小姐,大门迈不得二门出不得,闷坐等放风。 好在有剪纸一项,不然真够熬的。 可是,确实这院里也再没纸了呀! “九小姐。”玉梭放下漆盘,脸露无奈:“我知道小姐的意思。可姨娘是不识字的,以前外头得了纸,都只交小姐收着,姨娘屋里真没有!” 祈男的嘴角垂了下来:“当真一张也没有?”漏网之鱼呢?她心里隐约还有一丝希望。 玉梭同情地摇摇头:“就有个一张半张的遗漏。也早不知被姨娘丢去哪个旮旯了。小姐别指望了,真寻不着。” 祈男清亮亮的眼神,一刹那灰了下来,本来拉住玉梭衣袖的双手,也无力地垂落了下来。失望的表情,充斥了她整张可爱娇艳的面孔。 “那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祈男重重坐回桌边,口中喃喃自语。 玉梭陪她想了一会儿,也实在没有好主意,厨房里来人催着要东西,于是也只得出去。 祈男一人默默坐在屋里,沉思良久。 “九小姐!”金香急匆匆进得屋来:“姨娘有话说,请九小姐过去!” 又有话说?祈男恨不能做个鸵鸟。 自打被太太关了禁闭,锦芳一日便有五百回寻了祈男说话,话里话外无非就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太太偏心,祈蕙出事也不知道打听详细情况,苏家到底还有个丫头在宫里,太太若真有心,去问了大太太,寻着祈翎,也就是翎婕妤,多少总能知道些情况。 可二太太偏就不问,一付死活由着宛贵人去的样子,怎不叫锦芳伤心难过? 这是其一。 还有就是,胖师傅走了,饭菜简直不可下咽,又是关在院里闷出蛆来了,也没个人上门来说说话,打发时间。 对这些问题,祈男除了点头附和,没别的话好回。 苏家大房二房并不特别亲近,老太太管事时还好些,老太太进了佛堂,就很少走动了。除了每年清明下乡祭祖,年关时家里祭祖,平时几乎没有往来。 二太太自宛贵人的事之后,已是自觉丢人,再叫她去求大太太?祈男知道,想也不用想。更别提祈翎自进宫就只留在婕妤的位置上,早已成了大太太心头的一根锐刺,家里平日无人敢提的。 胖师傅就更是搞笑了。没有菜时,锦芳只求有口新鲜饭菜就行。现在太太每日送了菜水过来,锦芳倒又想起胖师傅来了。 闷出蛆就更不用提了。外头人不进来倒好,反正进来也没有好话说,前几日被人衬得灰头土脸的事都忘了? 不过这些话自然祈男只能憋在心里,知道说出来没好处,不如不提。锦芳就是个兹毛的猫儿,顺着毛还好,若逆了心要跟其争持,大家耳根不得清静。 于是老生常谈地陪着锦芳坐了一会,祈男觉得自己身上开始长毛了。 不料正愁烦时,锦芳突然话题一转:“你可知道,明儿太太要出门的事?” 祈男本自睁着眼睛睡大觉,猛地被锦芳的话惊醒:“姨娘也知道了?” 锦芳略觉得意地扬了扬头:“你以为,我在外头就一个眼线没有?” 祈男咧开嘴笑了,怎么您也有这觉悟?真没看出来。 “是送水的陆伯。”不料锦芳一开口,祈男咧开的嘴便顿在了半空,陆伯?那是个半聋哑的傻子,说话没人听得懂,更听不懂别人的话。 “他?他跟姨娘说了,太太明儿要出门?”祈男不敢置信。 难道五姨娘竟有这个能耐?能让傻子变回正常人? “怎么可能?”锦芳跟看个傻子似的看着祈男:“你不知道陆伯又聋又哑脑子有问题?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些?” “那姨娘刚才。。。”祈男急了,这到底是您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说你傻你还真傻,”锦芳愈发得意,长久训不着别人,训着祈男倒也可聊以自慰:“陆伯今儿送水来便一直笑,口中一直说什么,明儿可少走许多路了,明儿可少走许多路了。我叫润儿去比划给他,明儿怎么少走?我这里还是要水的。陆伯也不知看懂了没有,只顾笑说,太太那里,小姐那里,都不用了都不用了!这不是说明儿那起人要出门么?!” 祈男听得睁大了眼睛。人才呀五姨娘!真没看出来,您还有这推理能力! “嗯,姨娘厉害!”祈男抓紧时机拍马屁:“确实听说太太和姐妹们明儿要出门,去周周备家中做客。” 锦芳顿时撇了嘴:“你只当是做客这么简单?实告诉你吧,咱们这位好太太,心思活洛着呢!” 祈男一听这话头不好,立刻又垂了头下去,不吭声了。 锦芳也不管她,自顾自说着:“周守备家里尚有一位公子未曾婚配,太太带了小姐去,必没打好主意!” 祈男愈发将头垂得低低地,恨不能此时有条地缝钻一钻才好。这种话题向来是太太和姨娘最为热衷,小姐们最为关心的。 可祈男不一样,她不要婚配之事别人来做主,太太那眼光能看中什么好人家?锦芳虽是亲娘,她也一样信不过。 不过这话是不能说的。在这个时代,子女婚姻,父母做主,无一例外。 好在自己还小,躲得一时是一时。 “其实周守备家有什么好?”锦芳斜着眼大放厥词:“周家不过城里有些名气,城外有些田地。京里又没有官做,撑死了吃喝不愁,没有过得硬的皇亲国戚,富贵得几时还是问题呢!” 祈男不响。 “其实要我说,城里提得上筷子的,除了咱们苏家,也就是田家,祁家,还有宋家了。”锦芳越说越来劲,也不管祈男听不听,口水多过河地继续了下去:“田家祁家不必说了,多少年的大族。宋家却是新贵,虽则城中根基尚浅,可人家京里有人呀!” 这个宋家祈男倒也听说过,本是寒门小户,上一辈却出了个探花,官一直做到二品,与二老爷齐辈的独子,如今也是四品大夫了,因此在杭州城里,倒也算得上有头有脸了。 “你不知道,除了宋家老爷本事不小外,宋太太也是个角色,她娘家本在山西,是当地出了名的银号,二人亲事还是前朝皇帝亲指的,风光大嫁进了杭州,风头一时无两呢!”锦芳说着,眼中放出光来: “若将来你也能。。。” “咳咳,姨娘,”祈男赶紧拦住对方的话,她怕的就是这个:“说了半天口也渴了,要不要用些茶点?” 艳香会意地笑:“奴婢这就取来!” 第六十八章 偷溜 “嗯,看有些什么点心?”提到这个锦芳又是生气:“算了,胖师傅不在什么也做不好!现成的有没有?柜子里上回买的酥皮果馅饼还剩几只?若有就都拿出来!” 艳香过去看了看,脸色有些紧张地回来:“只得一只了,紫藤花做馅的。” 锦芳最不喜欢就是这种,一盒六只,最后余下的总是这口味,一般就散给丫鬟。 祈男见锦芳脸色更是阴沉,渐有暴雨之势,忙笑对艳香道:“我,我倒觉得紫藤花的不坏,今儿不给你们吃,我自己尝尝!” 锦芳气呼呼地将手中团扇扔到桌上:“过得什么日子!有钱也吃不到好东西!偏叫人外头买去!” 祈男且不说话,只看着她。 半晌,锦芳自己软了下来:“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拿过来切一半,我与小姐分享!” 艳香松了口气,随即照办。 配着新沏上的碧螺春酽茶,祈男与锦芳慢慢享用,锦芳总算安静下来,祈男也好容易得片刻安宁。 “茶很不坏,”咽下最后一口茶水,锦芳又恢复了活力:“就是这点心不好!”她用银勺嫌弃地扒拉着斗彩芍药八宝纹小碟里的馅饼,看起来是真不喜欢,几乎一口未动。 祈男倒觉得还好,她吃了一大半,说起来这花的香气她有并不能完全接受,好在此时正值此花季,也算应时应景,尝个新鲜并不坏。 “空收着许多银子,竟连个喜欢的玫瑰果馅饼也吃不上!”当地一声,锦芳将勺子丢回盘中,连叹带气地道:“各房其实一向以来也算各显神通,有本事的,自己外头买些吃食,太太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如今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为什么不行?因为您装病,再有,您有钱人人皆知,太太自然也不例外。如今正找机会杀肥呢,您又何必自撞枪口上去? 祈男真得很想将这些道理说给锦芳听,可是她心里明白,道理对锦芳这样的个性,是说不通的。、 锦芳是一向只认人情,不认道理的。 突然祈男心生一计,既能满足锦芳,也能满足自己。 “姨娘,我有个计划,”祈男兴奋得不得自己。眼里闪出绿光来:“明儿太太不是不在么?姐妹们也要出门,我心里想着。。。” 她快速将话说完,不过短短几个字而已。 “不行!”锦芳眯起眼睛来听过,立刻断然拒绝:“你这丫头敢是疯了?别人出去且不可,你倒好。自己寻个套钻进去不成?” 原来,祈男的主意竟是:自己装成小厮,趁着太太们不在家,偷偷溜出门去! 艳香也觉得不好,不不,岂止是不好,简直是天方夜谭!她紧皱眉头地开了口:“小姐。这事不好!别说咱们院里并无小厮当差,就算小,也不可能偷偷溜得出去!里外几道门呢!太太虽不在门,管事妈妈们可不少!且知道太太不在,愈发都是提了小心的,小姐说得这样容易。哪里就能成了?!” 祈男不高兴了,你们怎么将我想得这样蠢?好像说得这些事本小姐没想到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祈男叹息着不被人理解的苦恼:“你们说得我都已经虑到!没有小厮当差?管家婆子的看守?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们明儿早起,不不,今儿下午就得去,请过品太医来!” 锦芳艳香先只是发愣。过后突然明白过来,一个哦一个啊,皆做如梦初醒状。 “原来小姐是要装扮成品太医的小厮?!”艳香捂着胸口笑了起来。 “你倒鬼机灵,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的?!”锦芳将桌上团扇拈于手中,也止不住地微笑了起来。 祈男见自己的主意说动了她们,更加高兴得了不得:“姨娘也觉得行了吧?艳香你也觉得不坏吧?我早说了,你们想的我都想过,若是轻易就露馅,我才不会说出来呢!” 锦芳边摇着团扇边在心里盘算,突然扇子一停:“不好!不好!” 祈男本来欢脱的情绪立刻受到打击:“怎么不好?姨娘细说我听!” 锦芳啪一声,复又将扇子压回了桌上:“品太医这个人,虽说也算信得过,”能得锦芳这三个评论,已实属不易:“可常跟他来的小厮是不进院门的。这是规矩,药箱总是品太医自己拎进来,你怎么办?” 出了院门就有太太眼线,要换人换装只能在臻妙院里,这个道理,不言自明。 祈男舒了口气,当是什么呢原来只为这个。 只见这丫头不慌不忙,伸手将桌上锦芳的扇子拾起,于自己手中扬了一扬:“品太医一向只带一只药箱,因此不用小厮。若明儿多带一只,自己拎不了,不就可以进来了?能带进二门的,都是未成长的小厮,还不曾束发呢,自然也就能进这院子了!” 锦芳顿时语塞,心里不得不承认,祈男打算得确实精细。 “所以才要今儿下午就请品太医先过来一趟,将事情说明的,明儿只请他照办就是。”祈男手里的扇子愈发扬得快了,一缕秀发从发髻中散落出来,于清风中微摆,再配上祈男长眉秀颊,皓齿明眸的娇憨容颜,一时间连锦芳都心软了。 “既然你这样说,”锦芳夺过祈男手中团扇:“就这样行吧!”说着她斜斜瞥着祈男:“下午人来之前,你可仔细打算好了!如何出门,出去后如何行事!” 自己一个人出去?想想都觉得兴奋,祈男一时心神激荡,双手托腮,靠在桌上陷入了沉思。 锦芳边摇着扇子,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自己的女儿。一个大家小姐,就这样独自一人出门?若换了太太是亲娘,与祈男有些如她一般深厚的感情,也一定不许,说破了天也必不许。 可锦芳不同。她是小家出身,心里没有那许多规矩礼节,最关键一点,品太医这人,说来奇怪,并不曾见过几面,可臻妙院上上下下,包括极难信任人的锦芳在内,都信得过他。 再有一点就是,锦芳相信,天下没有银子办不到的事。多给那太医些钱,自然会将祈男照料得极好。 最后便是,锦芳实在疼这个小女儿,有时嘴上对她厉害些,其实是疼到骨子里的。这近十天来,见祈男闷得实在难受,早有些于心不忍了。 对了,就给那太医五十两!不过不能一次给足,出门时先付一半,回来后再付一半!这样保险些!锦芳点了点头,心里为自己能想出这个主意,感到十分骄傲。 祈男见过了锦芳这一关,别提心里多高兴了,连苦艳艳的茶水喝进口中,也觉得甜如蜂蜜了。 “多谢姨娘成全!”一口将余下的茶前部呷干,站起来祈男就乐滋滋地向外走去,太美了,得好好想想,要去哪些地方?纸铺是少不了,买多少?哎话说,带多少钱出去合适? “站住!”锦芳从后叫住了她:“你少得瑟!出去多少得比家里小心点,我还没嘱咐你呢!” 祈男如斗败的公鸡,本来身上兴得直竖的羽毛瞬间垂落了下来。嘱咐?您老可别一说就一个时辰! 左一条,右一条,锦芳自己都说得口干舌燥了,方才肯放过祈男:“你都记住了没有?”最后还不放心,多叮嘱一句。 祈男心里早不耐烦了,虽则自己只是十二岁的模样,心智却早已是成人了,姨娘说了许多全是废话,什么别跟陌生人搭讪,眼睛别到处乱看,被人看出是小姐装的就完了,跟住品太医,要去哪儿事先跟他支会一声。 全是祈男心里有数的事儿,全不必她多此一举再说一遍。 “我记住了!”祈男抬起头来,用最响亮的声音,最纯真的眼神,回应了锦芳。 锦芳再没别的话好说了,搜肠刮肚,也再想不出什么来了。艳香见其神态有些呆滞,便对着祈男,向门外努了努嘴。 祈男心领神会,明白这便是自己开溜的好时机了。 “既然姨娘再没别的话了,那我这就,”说着祈男抬起身子,眼见锦芳没有反对,立刻向门外逃去。 “下午品太医到,叫他先到我房里来!” 祈男出门之后,锦芳终于又想起一件事来,冲着她的背影就吆喝了一句,祈男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姨娘请放心放心!” 回屋里之后,正好没人,祈男乐得全在屋里连蹦三下:“好哎!爽哎!” “小姐!”一把阴沉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祈男吓得缩回身子:“是谁?” 原来是玉梭! “小姐这主意不好,怎么好独自一个人跑出家去!万一被人发现,那可就不是被太太打一顿的事了!太太必要祭出家法,到时把小姐关进柴扉不许吃饭不许出来,直到老爷来信发落,那就大大不好了!” 玉梭比锦芳想得更远更悲观,也不怪她,她眼光远比锦芳犀利,园子里的人事关节,也远比锦芳看得清楚。 第六十九章 计划 没想到过了锦芳那一关,又卡在了玉梭这里。祈男挠挠头皮,眨巴几下眼睛,决定以情动人,硬的不行,咱来软的。 “玉姐姐你看啊,”祈男愁眉锁翠,红绡掩面,委婉可人,细声细语地开口了:“以往我是怎么样的,不用说玉姐姐也知道。闷在院里半天已属异常,如今怎样?今儿是第几天了?本来没病也要惹出病来了!” 玉梭不为所动:“病了也比被太太捏住错,关进柴扉的好!” 祈男多在一方红绡后头,气得咬牙,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个由头来:“病也罢了,我最近总觉得心口也难受得厉害,喘不上气。”说着当真弯下腰来,轻轻低喘,做出较弱不禁的模样来。 玉梭本来是很了解祈男的,知道这位苏家九小姐花招不少,且有韧性,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往往常有异招,出奇不异之下,拿下对手。 因此并不打算理会祈男,依玉梭的心性,是必要说服了祈男,不让她诡计得逞的。 可是眼见祈男在自己面前越喘越急,身子弓成个虾了,玉梭有些按捺不住了,且不管是真是假,看祈男这样子,倒真像很难受似的。 “小姐,”玉梭终于忍不住了,本来板着的脸变得急切关心,情不自禁走到祈男身前扶住她:“你没事吧?!” 祈男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呜咽道:“有事,很有事!” 玉梭愈发慌张:“真不好?要不我去请品太医来?” 祈男连连点头,低低急道:“好,快去!别忘了叫带只最大的药箱来!” 玉梭立刻变脸,缩回手来,冷冷地道:“我不会说,要说,小姐自己去说!” 祈男咯咯笑出声来,随即恢复正常神情。站直身体道:“我就知道,你不放心我!” 玉梭转身就走,嘴里犹道:“不放心又怎么样?小姐不听,我一个奴才也没有法子!” 祈男一把拉住她。本是一双大眼睛,这会儿倒有些像了五姨娘,弯曲成媚,又娇又嗔:“玉姐姐就会说这种会!谁拿你当奴才?我一向是当你姐姐一样看待,你倒说话来气我!” 玉梭心软了,轻轻拨开衣袖上那只小手,回头正色道:“小姐,我劝你是为正经。苏家没有这样的规矩,外头大家也没有。小姐就该有小姐的样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才是正经好人家模样。我们奴才跟着,脸上也有光彩。小姐若有个不好,我们不说,自是粉身碎骨。这倒罢了,只是小姐的名声怎么样?一辈子也就完了!” 她说得极为语重心长,一时间竟惹起祈男前世的回忆来,多像自己高中时,教导主任的话呀! “我知道你为我好,!”祈男撒娇地靠去了玉梭身上,眼里闪动着狡黠的光:“小姐该有小姐的样。没错。” 玉梭心中大喜,以为自己成功说动了祈男。不料对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样儿是对外叫人看的,如今我出去,本就是偷偷而行,别人不知道,哪里有什么问题?” 玉梭一下急了。怎么说了半天小姐还是不肯依从?这倔强的性子像谁?五姨娘是倔的,二老爷?那更是个倔的! “你放心,”祈男看出玉梭心思,忙又接道:“我都安排好了,太太绝计看不出来!”说着拉住玉梭。两人一并坐了下来,各自都有伤,不免皆皱了下眉头。 “玉姐姐你且听我说,”祈男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到了,只有你和金香艳香,并姨娘四人知道,院里余者并不闻知,哪会走漏消息?我也不过去个一时半刻的,并没有游山玩水,很快回来,太太更不可能知道了!” 玉梭心里是百般不情愿,这事太过冒险,不不,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不过祈男的计划,玉梭不得不在心里赞叹,确实是没什么漏洞的,至少玉梭心里过了七八遍之后,没想出什么纰漏来。 “就怕太太临时过来,不过太太明日要出门,哪会有什么临时?”祈男看出玉梭心思动了,赶紧乘胜追击:“小姐们也都不在,婆子们怕死得厉害,更不会进咱们院来,姐姐还担心什么?” 玉梭哑口无言。半晌,嘴里迸出一句话来:“不是我要说句冒犯的话,九小姐你哪儿想出这么个鬼机灵的主意来的?!” 祈男得意地笑了。哪想出来的?前世看古装电视宅斗小说,学出来的呗! “我也就随便那么一想,”祈男嘻着嘴对玉梭道:“这下姐姐放心了吧?” 玉梭沉默下来,前前后后又将事儿想了几遍,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只得微微点了下头:“出去可得小心!”她不忘再多嘱咐一句。 祈男本是樱桃小嘴,这会儿倒咧得大大的:“我知道,不去多的地方,买了纸和姨娘要的点心,即刻就回!” 玉梭再没别的话好说,只是想想又觉得好笑:“小姐你也是的,要买什么请那太医代劳不就行了?!巴巴想出这么个招来,要自己出去,偏生自己买的比别人好些么?!” 祈男冲她做了个鬼脸:“你哪里知道?”她的笑如花解语,皓齿流芳:“才不是说了?憋在院里快闷死了!出去逛逛,正好解闷!” 玉梭有些同情地看着祈男:“要不是出了这些事,明儿太太出门一定少不了九小姐和姨娘,解闷也就不在话下了!” 祈男愈发将鬼脸拉得老长,嘴上不说,心里却想,跟太太出去那叫解闷?那叫大家规矩展示会!坐半天动也不能动一下,手脚放得位置比用尺量还要标准,我才不去! 午饭后不待歇息,祈男便叫人去请品太医,说自己有些头晕,并不知为何原因。 很快品太医便到了,亦是一头雾水,本来祈男的伤处已经快好全了,怎么忽然又头晕起来了? 且是玉梭亲自出门带的话儿,说了各自膏药草药的名儿,几乎要令品太医将全部家当都带来,无法可想之下,品太医只得带了两个小厮,拎了三四只大药箱赶来。 进门之后,本是满心焦虑的品太医,抬头却撞见,正从里间出来,笑意盈盈的苏家九小姐,当下就愣住了。 祈男身穿一件白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水蓝底十锦月季花锦缎小袄,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眉如远黛,目会秋波,腮点桃花,腰同细柳,娉娉婷婷站在了他的眼前。 虽则十二岁的年纪,却也已经开始显山露水,渐有花浓雪艳之姿了。 只这一眼,品太医就低下了头去,口中轻轻道:“给九小姐请安!” 祈男微笑抬手:“品太医何必这样客气?咱们都已经成了老熟人了!” 玉梭不觉皱眉,这叫什么话?九小姐又开始玩笑起来了! 品太医反倒极为恭敬起来,先将药箱放下,正要命跟来的两个小厮出去,祈男又发话了:“不可!正有事要求这两位小哥呢!” 品太医愈发愣住,手里药箱放下来一半,悬在半空中,下也不是,上也不是。 玉梭扑哧一声笑了,忙上来要接,品太医连称不敢劳动,拉扯之中,二人目光相接,品太医倒没什么,玉梭腾下下烧红的脸,忙不迭就退到了祈男身边。 “没事没事,”祈男安抚着屋里,除她以外的所有人:“玉梭快上茶,太医请宽坐,二位小哥也请将箱子卸下来吧!” 安定下来之后,祈男见品太医呷下一口茶去,又慢慢用细布帕将头上汗珠儿拭了,这才媚妍婉妙,和顺如春地开了口:“今儿请品太医来,本有一事相求。。。” 于是将自己的计划说了。 本来祈男是有些吊着心的,凭这人再在宫里见过世面,这样的主意怕还是头一回听说吧?不会被吓着吧?不会不敢吧? 不料品太医这人果然不一般,直到祈男的话说尽了,他的眉头也不曾皱起来一下,只是嘴角不时上扬,眼里偶有闪光。 “原来九小姐头晕的症结在这里,”品太医放下茶碗,颇有深意地回道:“也怪不得传出话来,要带这许多药进门,原来如此。” 祈男嘿嘿地笑,玉梭忙从背后轻推她一把,示意其注意小姐仪态。 祈男敛起笑来,捏着团扇,躲在后头偷偷观察着品太医:“那么,太医的意思是?” 品太医一本正经:“医者,父母心也。既然九小姐症结如此,在下岂有不治的道理?且小姐早将一切安排妥帖,在下不过顺水推舟,那就更不妨事了。” 哎呀!这事成了! 祈男乐得差点没将手里团扇抛去半空!想不到,锦芳一关,玉梭一关,过得并不容易,且是费了许多口舌的,到了真正当事人,品太医这里,竟如此容易! 自己几句话一说出来,对方很快点头,搞定! 当下祈男与品太医将时间,地点,并余下的细节敲定,品太医又话里有话地问了祈男的衣着尺寸,预备明日带来合体的衣服。 第七十章 出行 “敢问品太医,刚才您带人进来,二门里外婆子可有人看见,问话?”祈男将装着最后两块桂花糖蒸栗粉糕的碟子,向品太医方向推了推,问道。 品太医扬首细想,半日方道:“看倒是有不少看住的,问话确是一人没有。不过我恍惚间听见,好像有人说,臻妙院的病想是愈发严重的,怎么一个太医不够,还带了人来?又背来这许多药?必是看不好了!” 祈男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玉梭轻轻咳嗽一声,祈男的笑声便慢慢隐了下去。 正了正脸色,祈男又道:“这样很好,十分符合本小姐的心意。” 玉梭十分满意地点了下头。这才是苏家小姐该有的谈吐呢! 品太医嘴角又有些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祈男看在眼里,愈发对他感到好奇。不过现在忙着出逃正事,无暇去细究。 “只是这事必要办得严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品太医又呷了口茶,突然冒出这句话来。 祈男一愣,不觉菀尔。这也是个明白人哪! “那是自然,我屋里便只有玉梭知道,姨娘那里,也只有两个丫鬟,若真有事,也好叫她们打点掩护着些。”祈男点头应合道。 品太医听说这话,微微颔首:“小姐虑得极细,在下十分佩服。”话说得如此,可不知怎么的,他的眼角眉梢,却陡然间升起些,极细微的悲戚之情来。 这情绪来得十分突然,又十分隐蔽,若不是祈男万分仔细,一丝儿不漏地观察着对方,决计看不出来。 奇怪!祈男心里一惊。这个看上去十分幽默豁达,万事不放在心上之人。为何骤然间冒出这样的愁思来?! 不容她多想,品太医已是恢复了惯有的微笑面容:“既然如此,九小姐还有别的吩咐没有?若没有,在下便回去准备了。” 祈男又是一愣:“准备?”她忙追问:“品太医还要准备些什么?”我不都已经算计好了么你还有什么好准备的? 品太医轻笑:“九小姐出门为买纸和点心。在下别的事帮不上忙,唯有这个,倒还在行。城里最好的纸莫过荣秉斋,他家一应各色纸张皆十分齐全,只是生意好,出货便快,有时不免缺货,在下这就看去,若今儿有缺,即刻命他们明儿补上。” 玉梭听得连连点头。这太医果然是十分心细的。 其实品太医心里亦有个想法,他现在去订,明儿祈男便可拿上就走,也就省了许多时间。 更有甚者,他几乎要提出意见。不如自己明儿替九小姐带来,也就省得小姐这一趟冒险了。 不过品太医心知肚明,祈男出门并不只为买东买西。看得出来,这小姐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对外间事物有着不同于寻常的好奇心。 且与他一般常见的大家闺秀十分不同,谈吐间往往有意外惊喜,是个兼有男子豪爽。又有女子心细之奇女子也。 因此替买东西来的事,他也就按下不提,知道提出来必会损害了对方的乐趣。 “还有点心也是,小姐要些什么,在下便去采芝斋订好,明儿一早做出来。小姐也好拿全了回来。” 祈男真想放下手里团扇,冲那太医竖个大拇指。人才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品太医心思缜密,令本小姐自愧不如!”想是那样想,祈男还是端坐如钟,小脸儿却躲在团扇后面。偷笑不止。 好在玉梭是在她身后的,前面的事,看不到,也就无从阻止。品太医垂下眼帘喝茶,亦微笑不止。 暮春午后,骄阳似火,照得外头里明晃晃的,玉香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几次欲到祈男屋里,都叫游廊上坐着的艳香赶了回去。 “九小姐正请脉看诊呢!妹妹没事的话,别进去叨扰!” 玉香悻悻然,虽则心里猫抓似的焦急,也只得回去。 艳香心里冷笑,也不看她,只管低头绣花。 ?“怎么品太医来了不先到我屋里!” 突如其来,平地起了焦雷,艳香几乎没将手里帕子扔到地上。这下院里人都知道了,五姨娘午觉醒了。 品太医也在祈男屋里听见,忙就领着两个小厮欲赶了过去,祈男冲其背影笑道:“太医且慢行,看走快了折了脚!姨娘只是嘴急,其实心并不坏。” 别跟姨娘争,听就是了!这才是祈男话里真实意思。 品太医并不回头,声音带着笑飘了回来:“舐犊之情,人皆有之,小姐放心,在下只管领会姨娘意思便是。” 好个聪明人!祈男放下团扇,不出声地,也笑了。 好在品太医脚步如飞地赶到锦芳屋里,这才熄灭了一场无名之火。 一通唠叨之后,锦芳使个眼色,金香会意,进了里间,捧出一封包好的银子来。 “我知道,这样的事,自然要有钱财过手。来来,品太医别嫌少,这里只是一半,五十两,”锦芳说着命金香将银子送上:“另有一半,待九小姐安全到家,再付。”她自为事情办得周全,看向品太医的目光中,便有些淡淡的不屑,仿佛知道,对方这样的人,总是贪财的。 并没有锦芳意料中的欢喜,品太医脸上反露出些鄙夷与厌恶之情来。好在他心里写有四个字,舐犊之情,因此才没有对锦芳口吐恶言。 “在下行此事并不为钱,只为解姨娘与九小姐之困。若以金钱衡量,在下便不愿相助了。” 不要钱? 这下锦芳有些慌张了。在她看来,不要钱只有一个原因:事儿办不成,太过凶险,因此对方不敢伸手。 锦芳犹豫起来,是不是自己给得太少?可按说一百两也不少了,难不成现在外头行情有变?自己才不过几日没出门,就成个井底之蛙了不成? 死丫头!出个门要费你老娘这许多现白大银子! 锦芳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可骂归骂,嘴却向里间又努了一下。 金香会意,忙慌张欲进去再取,品太医再看不下去,起身行礼,口中虽是极为有礼,却也冷若冰霜:“姨娘实不必如此。若为银子,在下断不行此事。在下乃宫中太医院出身,银子虽不算多,好歹也见过不少。若贪图此物,一不会自放到杭州来,二么,” 话到这里,品太医脸上再现悲戚之情,因其垂首,锦芳并不曾看见,可是,却实实在在,落进了正在窗外偷窥的祈男的眼中。 这男人有故事! 锦芳有些手足无措了。真不要银子?丫头真去不成? 品太医的第二个原因并没有说完,因锦芳打断了他的话头:“我说这位医家,既然您也是见过世面的,又肯相助,我才这样说话。九小姐是个小孩儿心性,被关了几日实在闷气,才想出去逛逛。太太又正好不在家,也算个上好的机会。看来,您觉得这事不妥?若是这样。。。” 这回换成品太医打断锦芳的话了,再抬起头来,脸上眼里,却因对方提到祈男,而隐隐都是笑意:“九小姐的事,姨娘不必过份操虑,在下别的不敢说,这点小事,倒还不怵。” 小事?!锦芳有些咂舌,这太医口气好大!骤然间她想起什么来,猛地向前拉住品太医:“你可见过我家大小姐?蕙妃?!” 这家伙什么时候放出太医院的?说不定还真碰上过祈蕙! 不料答案却令她十分失望:“回五姨娘的话,”品太医瞬间又低下了头去:“在下并不曾见过蕙妃,在下只替某一位宫子主子请脉看诊,别的娘娘贵人,并不知道。” 某一位?! 正扒在窗外看得起劲的祈男,觉得自己好像从对方的话里,听到了极细微,却又极沉重的,某一种情绪,在提到那位主子的时候。 锦芳悻悻然靠回椅背。 送出品太医之后,锦芳在廊下遇见祈男,后者装作才从自己屋里出来,迎面笑道:“姨娘好!” 锦芳瞥她一眼:“我好不好你还不知道?!刚才外头惹得猫跳狗叫的是谁?实告诉你,日头这么大,趴在窗上是有影子的!” 祈男嘻嘻地笑了:“知道姨娘疼我,必不跟我计较,我才钻个空子,若是别人那里,我怎么敢呢?!” 锦芳嘴上哼了一声,心里却如灌蜜糖,甜极了。 次日一大早,太太果然领了诸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先坐肩舆,出了垂花门,上了车,另有车道。 太太是独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小姐们两人一辆朱轮华盖车,皆是打扮得时鲜华丽,不同于家常模样。 绕过大堂后,跟去的家人方上马,随后八辆大鞍车,坐了群婢,带去的凡动用的什物并礼物,一色都是齐全的,皆是从蕙妃的生辰礼中挑出来的,雕轮绣□,流水一般的出门去了。 这里车马刚刚走远,那头二门外小厮们就迎来了品太医。 “我说这位医家,您这几天可来得有些勤了!” 一个正看着人来人往,坐在台阶上跟人打牙混笑的高个子小厮,看见品太医走得气喘,身前身后又各跟着一个小厮,不免开口调笑起来。 第七十一章 蓝颜知己 品太医先不说话,将身上硕大的医箱放下来后,长出一口气道:“这几日那院里病情有些起伏,在下不免多走几趟,倒劳动了小哥儿几位了!” 说着话儿,袖子里早藏好的几串小钱,就落到了高个那人手里。 本来在周围看着说话的余下几位小厮,看见这架势,不觉也笑咧了嘴地簇拥了上来。自然也一个个都分得了好处。 “这没说的,”高个那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太放咱们在这儿,不就为里外有个照应么?别说品太医您是里头提了名儿请来的,就便是门口一个送水的老汉,进来出去的,咱们敢得给他个方便不是?!” 品太医笑而不语,再次将药箱扛上了肩头。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掂了掂手里的钱串,一时好奇,多嘴问道:“我说太医,这回臻妙院到底得了什么病?怎么看您来时,带的箱子一回比一回累赘?” 高个子那个冷笑道:“治得好病,治不好命!这回五姨娘时运倒了,以前从来不见她老人家病倒过,如今怎样?倒下来就是大病!” 几个小厮便七嘴八舌起来:“还治得好么?” “治不好赶紧移出园子去,省得过了人!” “就是!平日里嚣张惯了,如今病下来也不肯放过人!” 品太医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什么也不肯说。 “你们几个!”正在不可开交时,门里走出来个婆子,大声喝骂道:“太太才出了门就造起反来了是不是?!” 小厮们忙收声敛色,一个个溜到墙角下站直了。 品太医虽不熟悉园内人物,可到底走动过几回,听声音便知,是园子里的管家婆子,名唤田妈妈的。 “妈妈好!”品太医面上陪笑,心里却在叹气。怎么才收了小鬼,又来尊凶神? 田妈妈皮笑肉不笑:“哟!这是品太医吧?听说臻妙院可累着您不少!看这一大早的,又来了?还搬来这许多东西?哟!还带了两个跟班哪!” 品太医依旧陪笑:“因病起得急,来势又凶猛。所以一时没寻着方子,免不了将必要的药材都带了来,一则当日即刻煎药看效果,二则,也少了里头许多麻烦。若叫小哥儿们,”说着手指向墙角,小厮们一个个不出声地挪开,不叫他指中。 “若叫这里小哥儿买去,又劳烦了不是?!” 品太医的话,叫田妈妈脸上神情略有缓和。也是看见对方另一只手里,隐约有白色的银光闪过。 “我不是图什么,”田妈妈叹了口气道:“如今家里出了大事,眼见二老爷京里吃力,太太这里忧心。我们做奴才的。自然巴望着能为主子分忧,不过也只能做好自己的本份,守着园子里次序别乱罢了。” 品太医手中的银子已经顺利到了田妈妈袖子里,后者说出话来,也就更加亲切了:“不过多问几句,品太医您可别见怪!其实要什么只管吩咐这起猴子去问,他们闲在这里也只会生事!” 品太医忙弯腰笑道:“不敢劳动。不敢劳动!” 田妈妈走后,小厮们瞬时炸开了锅:“好个嘴上抹蜜脚底抹油的妈妈!” “说得轻松,我们怎么生事了?再怎么也比不得里头呀!” “就是!谁不知道她是华管家媳妇的娘家人?若不是看华管家面子,谁当这妈妈是根葱呢!” 品太医不愿意再搅这混水,陪笑几声,拔脚就走。 到得臻妙院。祈男已经等得眼里冒火,一切都准备就序,只待品太医来到了。 品太医也利索得很,二话不说,开了箱子。取出尺寸合适的一套褐色衣裤,玉梭接过来就进了里间,伺候祈男换上,一头秀发也早挽起成髻,牢牢塞进了同色小帽里。 脸上脂粉全无,清清爽爽,愈发突出其大气倜傥的眼眉,浓眉秀目,其中写满了夙慧聪明。 品太医依旧只看了一眼便将头低下了:“这样很好,若不仔细看,再看不出来。” 因看不清其表情,声音又十分含混,祈男便有些听不出其意真假,不过因信得过这个人,便也信得过这句话了。 “二门处我都打点过了,到时小姐只管跟住良姜就是!”品太医转身向外对着门口,口中淡淡道。 祈男正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听见这话扑嗤一声笑了:“良姜?” 品太医一怔,过后便见肩膀也微微有些耸动:“是我的药童,一叫良姜,二唤官桂。” 祈男笑道:“名字很好,很合适。” 品太医闻言回过身来,祈男这才看清,对方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隐隐有笑意泛出。 “小姐觉得好?我亦觉得不俗呢!” 祈男与其相视而笑,这就叫默契?她想,哥们儿间是不是就这种感觉? 前世她没有过蓝颜知己,因此并不熟悉那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不过现在她却觉得,这个品太医,有成为自己知己的可能,且这可能性,还不小呢! 于是官桂留下,躲进了里间,玉梭不让他乱坐,官桂自己也机灵,滋溜一声钻进了桌子底下,冒出个头来,冲着玉梭一笑。 玉梭忍俊不住,扔给他一包蜜渍李子:“核吐到袖子里,不许乱喷!” 锦芳推门进来时,品太医已经准备走了,祈男跟在他和良姜身后,锦芳一时竟没认出来。 “怎么这就出去了?男儿呢?!”锦芳有些着急,以为计划失败。 “姨娘!”祈男低了头,伸出手去拉拉锦芳身上那件丹砂色底子金黄卷草花卉纹样绒面对襟褙子:“这件也太鲜亮了!你如今病中,不该穿成这样!” 锦芳大怒,伸手要打:“你这猴头哪里来的东西!竟敢管起我来!”手尚未落下,就看见褐色小帽底下露出张光彩奕奕的小脸,杏脸搓酥,柳眉耸翠,玉骨冰肌,澹秀天然。 锦芳又惊又喜:“哎呀!真是你这丫头!” 金香在后抿嘴,就连门口望风的艳香也忍不住回头,看着也笑了。 锦芳再没话说,能骗得过自己,二门外那起睁眼瞎就不是问题。不过管家婆子们倒要注意,那起小人,最会于暗处留心,万一叫她们看出来,那可就了不得了! “姨娘放心,品太医宫里混过的,没事!”祈男欲安慰对方,不想话一出口,立刻觉得不妥。 “男儿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混过?!”锦芳立刻发作:“还没出门你就开始乱嚼起来,但放你出去还了得?!” 祈男心中哀叫起来,怎么关键时刻,就管不住自己嘴呢?! 品太医马上帮祈男解围:“姨娘不必过虑,一切有我,我照应九小姐,必无失处!”说着,伸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把不知什么药粉:“九小姐,擦在脸上!” 祈男接了,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顿时,本来如玉似雪的一张粉脸,黯然灰淡了下去,愈发像个下人了。 品太医冲着祈男一笑:“这下就更好了!” 望着对方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祈男突然心里一动。来到这个时代,她没有体会过父兄之情,可今儿在这太医身上,她却觉出,被呵护的温暖。 走出院门时,祈男没有回头,一来门口有人她不敢,二来,她知锦芳忧心冲冲又万分紧张,她生怕自己一回头,锦芳便会后悔,将自己再叫了回去。 “小姐今日觉得大不好,品太医必寻一方稀有草药,因此才来了又去!”锦芳对院里众丫头婆子这样解释,众人虽不明就里,可看品太医来来回回的,又总一头大汗地运来不少东西,便也就信了。 唯有玉香,总在祈男房前转悠,贼眉鼠眼地,想向里钻。 “你有什么事?”玉梭守在门口,冷冷问她。 “小姐不是不好?我,我进去看看小姐,若有什么事,姐姐也好吩咐我!”玉香虽有心,可惜嘴上不给力。 玉梭站起来,直将玉香堵在了门口:“小姐是不好,所以姨娘才叫静养!你这样高声大气是什么意思?品太医也不是没办法治,才已开出方子来了,不过缺了一味药,所以才城里寻去!说话就回来,我也不过守着小姐,也没有别的事好吩咐你!” 玉香不觉冷笑:“太医从昨儿到刚才,大箱小包地带了不少东西进来,怎么还缺?就算缺了,带了两个小厮来,叫他们去买就是了,怎么偏生自己还要跟了去?!” 玉梭心头一惊,这丫头还真不好糊弄! “因是稀有,箱子里药材虽多,只少那一味!”玉梭强儿镇定,口中淡淡道:“小厮不也跟了去?那药极为少有,一家生药铺也不知有没有,所以都去,大家散开来找,也找得快些!倒是你,疑心这个,疑心那个的,信不过姨娘还是信不过太医?!” 玉香陡然语塞,口中咀嚅半日,终没有话可回了。 出了院门,祈男一路垂首,头也不抬,只看住良姜的脚后跟,一瞬也不敢错眼。 走上抄手游廊时,正从几位管家婆子身后穿过,祈男心都快跳出腔子去了. 第七十二章 初见 好在,这几位并没有留神这祈男一行人的意思,甚至正眼也没看她。 平日但凡从小姐身边过,婆子们都是要躬身退到一边,直到小姐过去方可再行的。如今儿她们大摇大摆地与自己擦身而过,祈男一时间还真有些不适应。 不过这倒是好事,说明自己伪造得极像,祈男心中窃喜。 眼看就到了二门,祈男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过了这一关,大门就没人管了,大门处看门的不过几个昏庸的老家人,进出只看个大概,并不细究的。 还是刚才那几个小厮,依旧闲坐打牙。高个那个名唤阳童的,眼明心利,远远就看见品太医过来,忙笑嘻嘻地站起来:“品太医出来了?!” 那几个也就跟着笑道:“今儿出来得倒快!” 只是人到眼前,小厮们才发觉,咦有些不对!怎么身上背的箱子都没带? 品太医攒眉苦脸:“少一味药,偏这个时节又难寻得很,真叫要命!这不,带了我的药童们出去满城里寻去!” 众小厮皆点头,阳童同情地看着品太医:“这年头,太医也不好做!看一大早来了,才坐了片刻又要出去,脚也走酸了吧?” 祈男落在最后,紧张地头上直出细汗,又不敢抬头去擦,生怕引得人注意的缘故。 好在小厮们也没再多话,品太医叹息几句,便预备出二门而去。 眼见自己的双脚就要迈出二门那道高高的门槛,祈男的心已经到了喉咙底下,出去便可落下,出不去?那心可就要跳出来了。 快了快了,再有几秒钟,祈男的心就可以保住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田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虽不洪亮高大。却也足够将祈男吓掉魂了。 “你们几个!” 祈男的心已经吊到了舌头下,她头上身上皆是汗珠,脸色发白,恶心反胃。觉得自己就快要吐出来了。 田妈妈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凶神恶煞地走到品太医一行人身后:“整日坐着不干事!看见品太医忙成这样,就不知帮把手么?!” 祈男的心慢慢退回到喉咙里。原来那凶神说得不是自己,而是二门外的小厮们。 阳童心里不太痛快,嘴上少不得陪笑敷衍:“妈妈今日倒清闲了?我们怎么不干事了?二门外守着,万一里头有事,也指望我们几个传话不是?” 田妈妈冷气逼人地走到阳童面前,招呼也不打一个,伸手就给他赏了一记爆栗,打得阳童向后直退。双手抱头不止。 “说你懒还抵赖!”田妈妈双眼怒瞪:“今儿园子里还有谁在?大太太那边又不从这里出入!臻妙院是不许人出来的,还能有什么事?!” 阳童不响了,几个小厮见他吃瘪,也不敢再吭声了。 田妈妈这才换了付脸色,笑成一朵花样。走到品太医面前,极之殷勤地开口了:“我全听见了,品太医辛苦了呢!” 品太医并官桂,和躲在最后的祈男,身上齐齐起出一片鸡皮疙瘩来。祈男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胃,本是紧张的要吐,现在则是被恶心地想吐。 田妈妈自己并不觉得。因品太医脸上总是带笑的,以为自己的话引得对方高兴了,于是说得更加劲了:“听说还要外头城里跑一趟?其实何必这样劳累?”她用眼光睃着品太医:“这里几个小猴子只是坐着无事,叫他们去买就罢了!” 一语既出,如头顶上闪过一道焦雷,瞬间就将品太医和祈男炸傻了! 本来自己给她五两银子。不过预备买个便利,不想这妈妈倒是愈发要讨好自己,将本不想干的差事也推给了阳童他们几个,这,这可怎么好?! 品太医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祈男更是急得发疯,再耗下去,引出别的妈妈来,人一多便更容易露馅了! 再者,阳童们去了,自己就要留下,这,这。。。 “这位妈妈好,”正当众人呆若木鸡时,处在品太医和祈男中间的官桂笑嘻嘻地开口了:“妈妈的话极为品太医考虑,本来不该推脱。不过这药不止稀少,且因了少而贵,便有那起不良商人,做出假的来吭人!若是不知道的去买,多半只能到手假货。别的假也就算了,若是药假,那是要出人命的。因此品太医才不敢假他人,说不得,也只有我们三个,自己累罢了!” 祈男身子冻住,回不得头,也抬不得,品太医却如梦初醒,笑着,却不看田妈妈,先赞了声官桂: “好孩子,不枉我平日精心栽培你!就比良姜会说话!我教的事,也只你记得紧!” 说着便轻轻踢了祈男一脚,示意她别跟个僵尸似的,双手滞在空中一动不动。 祈男醒悟过来,这手发觉自己手指僵硬,欲行九阳白骨掌一般。于是心里抱怨自己经不住事,然后慢慢将手放了下来。 田妈妈听得愣了神,品太医笑着对她拱了拱手:“妈妈一片好心,只是这回不便。在下谨记于心,往后必有回报。” 田妈妈这下也高兴了,这太医好会说话又通情理!自己不过动动嘴就落个人情,这是多好的事儿? 阳童们也高兴极了,本要跑腿的,现在也省了,多好! “既然如此,田妈妈,”阳童斜了田妈妈一眼:“咱也别碍着品太医办事,就此让他们快去快回吧!九小姐那里还等着下锅熬出汁子来呢!” 田妈妈忙媚笑对品太医道:“正是正是!品太医快请快请!” 这方顺利出了门去。 再过大门,坐上自己来时的车之后,品太医还是不敢多说多话,直到穿过两条街道,下车后站在荣秉斋门口,品太医方抬高左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上的汗珠。 祈男这时倒已全然恢复,看见头顶上古色古香地三个大字:荣秉斋,她的心便已经乐得飞到了半空。 官桂笑眯眯地站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 “哎呀这几位客官,”里头出来一位身着清爽的伙计,先笑看了品太医一眼,又瞄过其身后:“要些什么不?” 品太医笑着回道:“你们杨掌柜呢?我找他说话!” 伙计愈发笑开了:“原来是我们掌柜的熟人,那快请进来,掌柜的正跟里头预备东西呢,一会儿就出来!” 品太医便回头,笑对祈男道:“那咱们走吧!” 祈男此时嘴角都飞到了耳边,脚下没感觉似的,轻飘飘迈上台阶,别的先不说,先就看见了店里柜台后头,那成堆成山的各色纸张。 “羌朗,”正当她欢天喜地的时候,突然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悲泣:“你这一去,可千万保重身体,功名虽好,当不得奴家的相思!奴家如今一切都只指望在郎君身上,若你有个三长二断,奴家的日子,也没了盼头!” 声音娇滴滴的,又十分悲悲切切,令人不忍卒闻。 祈男好奇地回过头去,原来荣秉斋左边,是家不大不小的茶馆,门口站着个小娘子,正拉着个身着蓝绸直身长衫的年轻男子,深锁蛾眉,含情带恨,脉脉无言,眼眶中擎着两行珠泪,好似那风吹杨柳,雨打芙蓉,说到伤心处,止不住泪滚珍珠,鲛绡尽湿,呜呜咽咽的几乎要哭出来。 祈男心里怜惜那小娘子,又明明听见她话里的意思,十分替她可怜。 这必是送走夫君,出发赶考之类的,留下自己一人,从此独守闺房,相思难耐了! “别看哭得漂亮,一会儿新的恩客就到!” 正当祈男看那小娘子哭得入神时,耳边陡然又传来一声男子的低语,声音不大,可听到祈男耳里,却无疑于睛天霹雳。 “你怎么知道?人家好好的夫妻告别,偏就有你这号的来煞风景!”祈男口中同样低低地骂,因自己女身不便叫人看出,声音便压得极低。 同时又偏头去找,看是什么样的丑人,要在这个端儿说出这样不解风情的话来。 不料这一偏头,更比刚才所见,更叫祈男大吃一惊。 自己以为是个丑人,不料说话的却是个美少年,头戴紫貂冠,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目光眉彩,望去唯觉有凌云之气,举止大雅,气象不凡。 身着一件银白底子银灰暗纹缎面镶领水红花卉暗纹绸面窄袖圆领袍,露出里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交领中衣,青灰色宫绦松松从半腰间垂下,愈发显得气体高华,丰华闲雅。 人是站在自己身后的,看样子也预备要进荣秉斋,头是半垂下的,因身高的缘故,倒正正正对上了祈男的双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清亮亮的眼眸,如水晶一般泛出卓卓光华,虽隔开二人身形,祈男却清楚明白地从里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不知怎么的,祈男本对那人十分之不满,四目相对之后,她却突然软了下来,自行缩回目光后,半晌,口中嘀咕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人家明明是情真意切的!” 第七十三章 后会有期 身后那人轻笑,快步从她身边穿了过去,亦同样低低丢下一句:“一会儿出来再看!” 奇奇怪怪的人!祈男不敢再说话了,因那人靠自己极近,怕听出自己的女声来。可心里却还不放过的嘀咕,就你神奇?什么都知道似的! 品太医此时已进了大门,回头看处,却见祈男落下老完,倒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己背后一穿而入,很快就消失在黑黝黝的店铺深处。 他疑惑地皱起眉头,那人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实在想不出来具体地点,更想不出人名来。 “品太医到了?”正想得有些出神,杨掌柜的已从里间帘子里出来,笑呵呵地握住品太医的手:“依您昨儿吩咐,都已预备好了!” 品太医忙笑着回应:“有劳掌柜的!官桂,良姜!”重音落在最后二个字上。 祈男忙低头上前,跟住官桂。 “你二人将这堆包裹搬去车上,”品太医正起脸色来吩咐:“别走神,误了正事!” 祈男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忙点头不止,只是依旧不敢开口。 好大的两只包裹,因里头装满了各色精纸,祈男几乎搬不动。虽则心智成熟,到底身体只有十二岁,好在官桂看着单薄,力气却真不小,暗中将包裹全拉到自己那边,减轻了祈男不少负担。 终于将包裹都运上车去,品太医那里也已经寒暄完毕,付过帐了。 正要离开时,一只小手拉住了品太医的袖口:“那边一批蓝绢红绢笺真好看,我记昨儿没记下要买,包裹里应该没有,求品太医宽限片刻,买下那些可好?” 品太医暗中叹气,不用说。这必是祈男。 于是他扬首去看,果然如祈男所说,杨掌柜的见他驻足凝视,忙笑着上来兜售生意:“这些都是今儿早起新到的。怎么样?品太医要不要也收一些?” 于是买了六十张,这一发便不可收拾了,也不知怎么的,荣秉斋今日到了许多新货,都是以前没见过的,于是买了这个买那个,冷金捶金笺对纸六十张,大片洒金纸,小金片和金星纸各一百张,桃花笺纸。红签纸、松皮纸、芨皮纸各样四十张。 眼见车上就快塞不下了,官桂清了清嗓子,品太医笑着摇头:“行了行了,良姜,别指了。下回再买,我带的银子不够了。” 祈男还没收手的意思,心痒痒的,手指便预备滑向下一堆青白笺纸,杨掌柜的乐不可支,今儿可算做成了笔大生意,因此听说品太医不够银两。忙陪笑连声道:“不够可以赊账的,可以赊的,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 品太医哭笑不得,他哪里是没有银子,只是怕时间耽搁太久。车上又东西太多,回去时惹人注意罢了。 好在祈男并不过分贪心,又买下些金粟经笺,也就罢手了。 从荣秉斋出来,祈男正走到车旁。欲帮着官桂将包裹塞进带来的药箱时,突然想起什么来,目光便不自觉地向左边茶馆门口看去。 咦!刚才那哭哭啼啼的小娘子还在,不过她哭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想是出发了。小娘子独自一个站着,低下头去,一块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将脸盖了个严实,倒看不出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看也知道,心上人走了,一定是十分伤心的。祈男在心里怜惜地想,要不然,怎么人已经走了,她还在这里不肯离开呢? 多看一刻,多留恋一刻也是好的,这才是情人常有的心理吧?! 什么新的恩客,祈男在心里鄙夷刚才那个男子的话,人长得帅,可说出话来却这么不中听,这么阴暗! 看来老天真是公平的,给张俊脸,却不肯再给个同样明净美好的心灵。 祈男觉得自己又对了一回,不免满意极了,正好官桂一个人塞不进第二只包裹,祈男也就不再看下去,赶着帮忙去了。 不料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你怎么才来!倒叫奴家好等!”娇滴滴,调笑的声音,正出自刚才黛蹙娥眉柳带愁的同样一张嘴。 祈男大张了口,几乎扶不住手里的包裹。她没有偏头去看,可声音十分明显,她听得真真的,确实是那小娘子没错。 “我带了货来,刚刚才到城里就来寻你了,妈妈说你到这里送人来了,这不,我又急紧着赶过来,不嫌不快?你这小娘子心倒急得很!” 这回换了个男人,祈男的心突地向下一沉,不是刚才那个要出远门的声音了。 总算将包裹全收进了药箱,趁着上车之际,祈男终于抬眼向左边张去: 小娘子头上包巾已经被刚才说话的那个男子捏进了手里,两人正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小娘子脸上早已重整脂粉,干净清爽,跟刚才雨打梨花的状态相比,已是判若两人了。 新来的男子,穿一套荔枝色漏地皱纱直裰、玉色线罗银红京绢的衬衣,头上乌绡方帻,露出那赤金龙头簪儿,巾上斜嵌个琥珀汉□,薰的香风扑鼻,离开老远,祈男车上都闻得出来。 看起来十分的俗气,跟前头那个读书人不可同日而语。 可那小娘子看见此人后却十分欣喜,被那人捏住了玉腕,只是嗅个不住,引起她缩手格格地笑起来。当了街上许多人面,十分招摇。 祈男这才相信了刚才帅哥的话。恩客,妓女,一丝儿不错。、 不过知道也不算什么稀奇,祈男慢慢将身子靠回车内,心里不禁鄙夷:想必自己也曾去过,才知道的这样清楚! 这样想来,祈男的目光便漫无目的地向窗外看去,说来也巧,正好善预言的那位帅哥也于此刻从荣秉斋里出来,一阵春风卷过,不知何处洒来的桃花雨飘散在空中,帅哥似被花雨吸引了目光,半仰起头,停在了台阶上。 祈男呢?也在看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分,尽情挥霍在此刻。 透过粉色的花雨,祈男的目光似是出有奇不意,却又十分自然地跟对面那位相遇,交织在了一起。 并不突兀,也不觉膈应,就这样看着对方,好像就应该这样,若错过这一分注视相遇时分,便后悔终生了似的。 车轮缓缓向前推进,祈男的视线始终凝在一点,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不过私心深处,她觉得这样,也很不坏。 对面的男子也是一样,本来十分笃定,仿佛对世间一切事物都已尽了然的目光,撞上祈男之际,却渐渐融出了三分疑惑,三分不解,最终,却是三分的释然。 很快车就绕过街角,那人已经是看不到了,可祈男的目光,依旧凝视着那个角度。她说不出为什么,也不想细究,凭心而去,随意而为。 告别荣秉斋,一行人又开始驶向下一个目地的,采芝斋。这地方祈男听锦芳口中念叨过不止万遍,将其点心说得天上有,地上无似的,好像除了胖师傅,也只有他家的点心可供一尝了。 倒也不远,再穿过三四个路口,便到了地方,想是十分之有名,出入来往的人还真不少,从衣着看,皆是大家豪门的买办奴从,替主子来打点礼盒,并订制糕点的。 品太医微微皱起眉头,他忘了,早上这个时候,是采芝斋最忙的时候。心里念头一转,便吩咐车夫:“去后门!” 于是再绕过前面街口,很快车便驶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如织的行人不见了,只有几个伙计样的人,正在巷子中间的门户处出入,忙碌。 品太医心里有些急了,看日头时候已经不早,在外多一刻风险便大一些,因此便吩咐祈男:“九小姐且再忍耐些许,我下去取了订好的盒子便来!” 祈男没有意见,吃方面她信得过锦芳,那是一张经久被胖师傅惯刁了的嘴,好坏是分得出来的。 很快品太医便双手拎着大大小小的纸盒出来,诱人的香气老远就闻见了,祈男抽了抽鼻子:“真香啊!” 品太医先没有说话,示意官桂开了另一只药箱,咚一声将点心盒子全丢了进去,又飞快地合了个严实,顿时,一丝儿味道也闻不见了。 “哎品太医,”祈男笑嘻嘻地凑近了药箱看:“您这箱子怎么做的?还真好用!” 品太医低笑不语,官桂便咧着嘴替他回道:“这可是咱品太医的宝贝,香楠木造,内务府的手艺呢!” 祈男顿时咂舌:“哗厉害!内务府哎!”怪不得好用,御制就是不同于民用! 品太医一掌拍到了官桂头上:“就你这猴子话多!” 官桂挠挠头,吐了下舌头,依旧嘻着嘴,笑了。 回到园子里,依旧从东边角门而入,祈男偷偷从车帘缝处向外张望,只见人来人往的,倒也十分热闹,不觉就有些看愣了神。 原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苏园”四个大字,金碧辉煌地,倒也好看。祈男正看得带劲,突然背后衣服一紧,忙回头处,原来是品太医拉了她一把。 第七十四章 成功 “这里人多,九小姐不可造次!”想是急了,品太医失了一向常有的温和笑脸,板起脸来不说,语气也有些严厉。 祈男不觉就手松,丢了撒花靛蓝色车帘,知道自己错了,头就垂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道:“对不起,是我忘形了。” 品太医的眼神陡然便缓和了下来。 “也不怪小姐,也是在下没说清楚的缘故。门口来往杂人颇多,说不准哪一位就于内宅中见过小姐,因此在下才。。。”品太医顿了一顿:“话说得急了,忘了身份,请九小姐不要怪错。” 祈男本是垂首看着车板的,这会儿突然抬头,咧嘴冲品太医一笑:“没有怪错,嘿嘿!” 望着那张腮凝新荔,颊晕梨涡的小脸,品太医突然心中感慨万千。为掩饰心中所思,他随即将头偏向了窗外,虽则什么也看不到,可这样一来,祈男也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了。 进门下车,祈男忙背起药箱。品太医也不能帮忙了,因祈男身份便是药童。好在她只要扛起装有点心的那只,品太医和官桂则咬牙背起了装纸的两只箱子。 “对不起,我只顾买,竟忘了还要背进园子里去的。”走过二人身边,祈男有些不安地道歉。 官桂脸上都是汗,却冲祈男竭力一笑,品太医更是柔和地安慰她道:“没有什么,”他的语气里明显有些吃力了:“小事一桩!” 祈男感到很不好意思,纸张是最沉的了,前世搬家时,装书的箱子总是爸爸来扛,不知怎么的,正如这一世品太医给她的感觉,恰似此刻,如父似兄。 二门处,阳童等一见人到。便殷勤地上来嘘寒问暖,言长道短,就就是没人真正出手,帮他们一把。 品太医略寒暄几句。借口臻妙院要等急了,便抽身急步而去。 进了臻妙院,品太医长吁出一口气去,不过还不能放松,因院子里许多丫鬟,尤其叫玉香的那个,祈男曾于车上提到过,不知是哪一房姨娘的眼线,要特别当心。 “好在买到了,”品太医强作镇定。边向祈男屋里走去,边吩咐身后两人:“你们可要当心,别走快了将药洒出来!” 其实话里意思是,别走快了将点心和纸洒出来! 祈男心知肚明,因此明知胜利在前。依旧不敢放松,亦步亦趋地跟在官桂身后。 别看官桂年小,不过长祈男一岁,可真老成有序,品太医儒雅闲定的气质他亦有大半类似,身负虽重,步履如飞。且平稳镇定,颇有大将之风。 快了快了,已经沿甬道上了台阶,穿过游廊几步,自己屋前的门槛便就在眼前了! 祈男心中狂喜,已在设想如何对付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纸张了。 不料。天不遂人愿,半路杀出个搅屎棒,正如祈男所料,玉香来搅局了! “哎呀品太医,你们可总算回来了!九小姐到底什么病?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今儿就病得一气不出了?我在门口守了这半天,愣是没听见九小姐发出半丝儿声音来!” 玉香疑虑重重地盯住品太医,祈男半隐在官桂身后,不叫她看见自己全貌。 品太医被对方拦住了去路,却不慌不忙,略抬头瞄了玉香一眼,若无其事地道:“病者各有来处,医理更是千变万化,姑娘并不是学医之人,只怕在下说细了姑娘也不明白,不如将路让开,先尽在下进去,待看过小姐之后,再出来解释于姑娘知道,如何?” 玉香堆笑的脸有些僵住,知道对方在跟自己打马虎眼,可一时间也寻不出个漏风之处。 锦芳从屋里出来,气势如虹地怒喝一声:“有你什么事在这里胡混?!看耽搁了九小姐的病情,你当得起么?!” 玉香吓得连连退步,心想姨娘不是也病了么?怎么有时弱得说不出话似的,有时又跟现在一般,壮得如牛? 要不是自己出不得门,真想到华成院里,好好跟二姨娘,六小姐说道说道! 这时露儿见品太医身后那两个药童已经被药箱压得几乎腰也直不起来了,好心要上来替他们一替,扶他们一把,于是走到官桂身边伸手:“我来吧!”欲拉过药箱的带子来。 官桂本来一心只在品太医身上,只要品太医身子一动,便预备向前冲进祈男屋里的。不料斜刺里突然出来个露儿,又要拉自己肩膀上的带子,不由得心里一惊,身子一侧:“不必了,姐姐费心了,实在不必!” 他这一侧身子不要紧,祈男的脸便整个显现在了露儿眼前。祈男来不及回避,直直地撞上了露儿的视线。 露儿这一惊同非小可,“九”字已经到了她嘴边,祈男眼神里的凛冽之意,硬生生地叫她又咽了回去,只是到底漏出半个音来,玉香离得最近,听了个模糊大概,却也立刻就皱起眉头来。 “露儿,你怎么好端端咳嗽起来了?”玉梭不知何时出现在祈男门口,抢在露儿要说话之前开口道:“一会请品太医替你也看看才好!” 露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抽身躲开,嘴里含糊道:“想是昨儿夜里着了凉,不打紧,现成的琵琶膏,冲一碗喝下去管就好了!” 品太医绝不再耽搁,借众人说话之机,立刻带着身后两个快要累死的人,二话不说,冲进了游廊,玉梭马上侧身让开条路,三人便鱼贯而入。 顷刻之后,整个臻妙院都听见了祈男欣喜之极的声音:“品太医,您真乃华佗在世,一代神医啊!” 片刻之后,品太医煞有其事地去了锦芳屋里,金香艳香二个丫鬟笑嘻嘻跟着收拾了半天,方才与锦芳一起,将床前两只拣妆里,大大小小十几只抽屉都塞了个严实。 品太医开好的方子,玉梭也亲身守着,就在祈男屋里熬了出来,不过是寻常安神定气的汤水,祈男皱眉喝了,也算将此事圆满结束。 这天下午,祈男便躲在自己屋里,左右盘弄那些新搬来的纸。说起来,古代虽没有现代那样色泽缤纷的彩纸,可凭今儿祈男到手的来看,种类还真不少呢! 带有明显的横纹的,素白、浅黄二色罗纹纸,质地细薄柔软,韧性强,看上去与丝织的罗绸相似,用来制造人物造型一定不坏。 棉连纸,白润如玉,细腻、柔软、匀密,富有绵韧性,无明显纹路,尤其今儿买得的,是其中一种质地极薄,名叫“六吉棉连”,也称“汪六吉”,乃棉连中的精品,较为少见。听杨掌柜的说,要不是运气好,一般还买不到呢! 据称,此种精品棉连纸常用作补书、护叶、镶书和衬纸,尤宜作为金镶玉的材料纸。不过到了祈男手里,一见便觉得用来做美人薄如蝉羽的衣裳,是再合适不过了。 单宣,颜色洁白,质地均细,性质绵软,韧性较好,有纵横帘纹,听杨掌柜的说,还可以染成磁青或古铜色,作封皮,因此祈男也买下一批染成的,用来作背景。 仿制的薛涛纸也买下不少,粉红色的,浅紫色的,绍兴彩色粉笺,蜡笺,黄笺花笺,罗纹笺各也有不少。 总之,零零散散,共两大箱,玉梭与祈男午饭后一直在折腾,直到将床后本来不多的空间全塞满了,祈男方才满意地直起腰来。 “今儿我要让你们都开开眼!”祈男拍拍手上的灰,志得意满,豪情万丈地开口了。 玉梭望望她,却说到了另一件事上:“小姐,我看玉香最近总是鬼头鬼脑,尤其今儿小姐出去,她几回要进屋来看,差点我都没拦得住她。” 祈男此时一心要折腾新到手的玩意,哪里管得上这个?只是看玉梭眉头紧锁,少不得好言好语安慰她道:“过几日,玉姐姐你再等我几日。待我想出个万全之计来,赶她出这个院子就完了!” 玉梭再次哭笑不得。小姐怎么说话跟自己当了这个家似的?小小年纪,好大的口气! “真如小姐所说,能有个万全之计就好了!”玉梭笑着摇头,凡丫鬟各院安排,皆从太太房里,郝妈妈手底下过,人家可是听见臻妙院三个字便跟见了乌眼鸡似的,哪里就肯白白做这个人情了? “行了我说到办到!”祈男笑着拉过玉梭来:“玉姐姐替我看看,这里哪种纸最硬最厚?” 玉梭只得将玉香的事丢下,又来看纸,边看边蹙起眉头来:“今儿看得纸也够了,说起来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总多在我眼里,大概纸都是一样的。” 祈男听见,只得自己来挑,左右掂量之后,选定了高丽纸。 记得前世自己做过些新奇的剪纸玩意,祈男捏弄着手里的金剪,嘿嘿笑着,志得意满的样子。 玉梭坐在她身后,依旧只顾手中的绣品,时不时伸头向前看看祈男,见其先趴在桌上画着什么,不觉好奇地问:“九小姐,你这回又做什么?” 第七十五章 纸品成形 祈男先不理她,自顾自画完,方才松了口气,回头微笑应道:“姨娘不是说,剪纸是无用的东西么?我偏不信,就要做出个有用的来,给姨娘瞧瞧!” 一席话愈发勾起玉梭的好奇心来,除了往窗户上贴,小姐还能剪出可做他用的东西么? “你就等着瞧好吧!”祈男也不多解释,将自己画好的香炉图案小心翼翼地用银针固定在书案上。 “怎么是香炉?”玉梭咯咯笑了起来:“看大小,倒跟小姐屋里那只差不多大呢!” 祈男心里暗自点头,可不是该差不多大?正是为它量身定制的呢! 接着便将大概轮廓剪了出来,其中细小镂空的部分,则用了刻刀来雕,待搞定后取出半成品,玉梭不觉睁大了眼睛:“好个精细的玩意!” 原来祈男用了两张高丽纸衬着剪刻出来的,因此半成品倒是成双成对,双手各持一只,调皮地冲玉梭一笑:“这才到哪儿?待本小姐做出来再说!” 玉梭也笑了,摇摇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儿。 祈男又忙活了起来,将两片半成品进行组合,尤其注意令其首尾相接,她本自设计的也十分精巧,上下各有一对挂钩,因此便牢牢钩于一处。 最后,便要将成品画上些精细的图案,因高丽纸洁白无暇,上头半无半点花样。 祈男眼珠子在屋里乱转,最后定在了玉梭手里的绣活上。玉梭正绣的是一只香包,上头有兰花和蝴蝶花纹。 祈男偷笑着,将同样的兰花画到了纸品上,待完工直起身来,也不给玉梭看,直接就走到了香几旁。 玉梭倒被祈男的动作惊了一跳,再抬头看时,香炉上已被套上了纸套:栩栩如生的兰花。精细描绘出的大小飞蝶穿梭其中,最令她咋舌的是,这纸套制造的精巧而绝妙,镂空处隐见金光微闪。那是内里香炉本色发挥,却又因了外头护罩,不可一窥全貌。 精妙剪刻出的各色花样自下而上缠绕着香炉,金色白色交织辉映,直到顶端,直观而来的凸透感无处不在,既有纸品的娇弱美妙,竟也有着些许刺绣的韵味。 玉梭张大了口,不敢相信这是祈男半柱香时间所得,这手工。最关键这想法,简直令她有些惊为天人了。 见玉梭满脸震惊之情,祈男得意不已。 这有什么?她在心里暗笑。前世网上见过多了,不过放到现在来,也就算可稀可奇了呢! “小姐!”终于。玉梭能说得出话了:“小姐这想法从何而来?可了不得呢!从来没想到,纸也可以用作这般作用!一直只见以织品作套,从来没见过,用纸作套的!” 祈男装作若无其事,见怪不怪的样子,面上镇定自若地开了口:“这有什么?时间短任务急,我并没有花许多心思。手工也略显粗糙。敢明儿我细做一套出来你瞧,那才叫。。。” 不料老王卖瓜,口号还没吆喝完,祈男的话便被锦芳的声音打断了: “叫你屋里歇息,你倒好,给我弄些这个玩意儿来!” 祈男低了头。悄悄将身子向左挪了挪,将那香炉挡住了。 玉梭忙放下手中香包,陪笑上前来:“姨娘来了?可要用茶?” 锦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们才合在一处糊弄我!男儿你过来!” 祈男没奈何,一步走不到一寸,慢吞吞移到锦芳面前。锦芳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来:“我说男儿,九小姐!你好歹也替你姨娘争口气行不行?!” 又来了!祈男恨不得翻出一双卫生球来。 “你大姐姐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锦芳苦口婆心:“太太每每说到这个,我总被堵得没话可回。大小姐是她带在身边的,你是我带大的,我私心里想,总该你更比你大姐姐强才是,怎么弄到现在,反不如你大姐姐了?这不是白白送了笑柄给人?!” 祈男低了头,手被锦芳握住,无处可逃,无处可避。玉梭站在锦芳身后,想劝,也不敢开口。 “每每我叫你习字看书,鉴赏些书画,你就不放在心上。将来你若进了宫,就算不见宫,”锦芳自觉已是退了一万步:“将来做了一二品的诰命,出门见客,回来伺候老爷什么的,总要有些子见识吧?整日只知道剪纸?这是乡下老太太才做的事!” 祈男恨不能抬眼直接反驳对方,怎么叫做乡下老太太的事?这是什么道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何以见得,剪纸就上不得台面?! “姨娘,小姐才是看了会子画册的,不过看乏了,活动下手指解解乏罢了!姨娘别生气,看身子才好些,又气坏了。”玉梭见锦芳话头中断,自谓是个好时机,忙上来陪笑劝慰。 “知道你就会护会你们小姐,”锦芳好笑又好气:“我倒不知为她好歹了?每每说起这些你就护在头里,你可自己打算打算,将来小姐出了阁,是要带了你去的,你也不为自己将来考虑?” 玉梭刷地一下红了脸,再接不下去话。 “姨娘,”祈男最见不得玉梭吃憋,尤其是为了自己,忙上来撒娇,靠到了锦芳身上,大眼睛忽闪几下,长长的睫毛好似一把小扇子,将锦芳的心里扇软了:“我都知道了,一向也是这样做的。不过略歇了几下,姨娘就来催命!” 锦芳一根手指头已经伸到了祈男额角,祈男不躲反迎,笑嘻嘻地扬着一张珠光聚彩的小脸:“姨娘别气,要戳就戳好了,只求姨娘解气就好!” 锦芳到底下不去手,半路又收了回去,倒是狠狠瞪了祈男一眼:“你就会在我面前耍赖!看明儿伤好了太太跟前伺候去,你也这么着?!” 祈男立刻变了脸色,提起太太来,她就浑身不自在。 锦芳又何尝不是?顿时屋里安静下来,各人皆不出声,气氛凝重而滞怠。 “行了行了,不提这个!”锦芳到底是个带头的,经过的风浪多,知道此刻不便自己泄自己的气,又见祈男不住拿眼来睃自己,便强笑道:“今儿咱们也算有口福,你这一去,带来许多糕点!有你最喜欢的玉带酥!我叫厨房里熬了黍米薏苡枸杞粥,玉梭拿了你们小姐的扇子,到我房里来吃晚饭!” 祈男笑了,整个人都依偎到了锦芳怀里:“就知道姨娘最疼我的!” 锦芳终于绷不住,一直板得铁板一样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轻轻抬手抚摩祈男的头发,口中喃喃地道:“自然是我最疼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别人哪里及得上?你大姐姐当初也是不得已,若不然,我也不舍得放她到太太屋里。” 祈男不说话了。祈蕙的事,是锦芳心中永远拔不去的一根肉刺,园子里众人皆知。 晚饭果然十分可口,点心是新鲜的,因品太医昨儿吩咐,必得今日早起出炉方可装盒,因此吃在口中,松软细润,游丝酥脆。 糕点已是十分美味,再配上熬得胶质一样的细粥,再有胖师傅留下的泡菜,又因太太今日不在,李平悄悄送进来一尾鲥鱼,厨房里,拿刀儿劈开,打成窄窄的块儿,拿胖师傅留下的原旧红糟儿培着,再搅些香油,安放在一个磁罐内,这时也蒸了其中最肥的一段上来。 香喷喷红馥馥的糟鲥鱼,盛在个小巧精致的斗彩团花菊蝶纹碟子里,看起来就十分诱人,入口更是馨香美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 “你平叔算是有良心的,”锦芳吃到乐处,吩咐艳香拿个斗彩鸡缸杯来:“床后还有半坛子上回剩下的金华酒,你筛出来我喝。” 艳香不敢不应,却站在原地不动,拿眼去瞄祈男。 祈男会意,陪笑开口:“姨娘,酒就算了,一会上夜的若来,闻出味儿来没得话回。” 锦芳冷笑道:“你少唬我!自打太太发了话,我这里就比老太太佛堂还要冷清!都说我身上的病过人,哪一个敢进这个院门?!就下个请字,白花花银子放在当地,她们也不敢进来伸手!” 祈男看看锦芳,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便不再强拦,桌子底下跟艳香摆了摆手,艳香没奈何,只得取了酒来,小锡壶里倒了些许,倾进鸡缸杯里。 锦芳一饮而尽,一小壶顷刻便尽,锦芳犹不过瘾,又叫艳香:“你怎么不将壶装满?再倒一壶上来!” 艳香愈发犹豫,锦芳最是量浅,是个一喝就醉,醉了便要大武大动之人,太太小姐们眼见就要回来,若惊动了可就完了。 “姨娘,”祈男知道,这回不拦住不行了,于是坚决地伸手按在了锦芳捏住酒杯的手上:“酒这东西,是微勳最好。本自一人不饮酒,若再多了,愈发伤身。” 锦芳拔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拔开祈男的手,因祈男若认起真来,是谁也扳不回头的。 “太太又怎么样?”一壶酒下肚,锦芳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嗓音了。 第七十六章 心事 “要不是我养出个娘娘来,太太能有今日的风光?如今倒了,不说供着我,反将我拘在这小院里,凭满天下说去,哪有这个道理?”锦芳声音不小,火气更大。 满屋子没一个人吭声。宛妃已成了宛贵人,这话没人敢在此时说出口。 锦芳犹自唠叨:“自小大小姐就受了不少委屈,也是她福气大,太太那样的磨折,她到底还是争出一口气来,因此也才给我长了脸,扬眉吐气!说起来其实我算对她不起,当时一是自己没本事,二是娘家屁也不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她,倒还给她不少拖累。她进宫之后,百般给我赏赐,其实我心里明白,” 话到这里,锦芳眼里已有泪花,祈男由不得大吃一惊,因锦芳一向在人前刚强,是宁可吵到撞南墙,也绝不会掉一颗眼泪的。 蕙姐姐的事,自祈男穿到这世便听人说得不少,可从来没听过如锦芳此刻所说这样的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她一是给太太没脸,二来么,心里也是有意要让我难堪的。”锦芳终于潸然泪下。 这是什么意思?祈男不明白。五姨娘不是一向以宛妃娘娘独偏疼自己为傲的吗?每次凡到年节,宛妃可谓是得了机会便大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地赏赐给锦芳,每回锦芳也都是受之极骄,甘之如饴。 怎么又叫作,有意给五姨娘难堪了? “她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当年因此令她在太太面前受尽凌辱,若不是进宫后有了机会,蕙儿这丫头将来必要毁在太太手里的,”锦芳此时已是泣不成声,“当年也是我太过软弱,总想着太太是正房,我不过一个茶水铺里出来的穷娘们,怎好跟太太这样身份的去争?也就害苦了蕙儿!” 祈男的眉心。眉心一点一点越凝越紧,本是春水般的眼眸,也慢慢浮出寒霜来。 “因此她嘴上不说,行动只拿金银来压人。每回二老爷带信来。信上她总对我一字不提,只说赏钱,大把的赏钱。太太自然是难看了,我呢?我脸上就有光彩了?显得我养她出来,只为了钱!其实我并不要钱,若她能如你刚才似的,只要有一句话儿,一句亲对我说的话儿,哪怕只有几个字,我也满足了。”锦芳手里的鸡缸杯。被捏得直发抖,一如此刻锦芳的身体,哆嗦地,如秋风中的枯叶。 “所以我后来才如此要强,头回我亏了蕙儿。现在我有了本事,后头有了靠山,对你便再不能跟你大姐姐似的,我不要你将来回报我,”锦芳哭得满脸是泪痕,头也抬不起来:“只要将来,别恨我就是。。。” 祈男慢慢咬紧牙关。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寒芒,前路有多艰难,透过锦芳今儿这番真心话,她这才微窥其貌。 锦芳的现在,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将来。落进太太手里。以自己现在跟对方的关系,太太是绝不可能替自己寻门好亲的。 “不想这样,亦是害苦了你!”锦芳的声音已经呜咽得听不清了,却还在挣扎着继续:“如今宛贵人这样,太太正好将咱们捏在手心。要想你好,只有对她俯首称臣。可是有了前头那些事,太太又是睚眦必报的心性儿,哪里就是容易扳得回头的?!” 一字一字,全都重重打在祈男心上。刚才的美食,全化成了煤石,沉甸甸地填在祈男肚子里,顿时叫她没了胃口。 锦芳很快就没了声音,金香艳香两个将她扶进了净房,玉梭亦扶祈男回了自己屋里。 梳洗之后,祈男换上水绿纱衣,淡蓝小衣并一条白纱裙,沉默不言地倒在床上,看着头顶帷幔,一言不发。 玉梭进进出出几回,看了看祈男脸上神情,欲言又止。 最后一次进来铺设自己的铺盖,玉梭目光又一次从祈男脸上扫过,祈男淡淡地开口了:“有什么话只管说,还要我逼你不成?” 玉梭低下头去,左思右想,方道:“小姐,刚才姨娘的话,我自来了就没听姨娘提过,今儿是头一回。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据奴婢看来,确有几分是实的。” 祈男暗中叹气,这还用你说?看锦芳的神态就看出来了。 “九小姐别怪我多嘴,姨娘既这样说了,九小姐今后,”玉梭犹豫起来,祈男半撑起身子来,瞪住她,玉梭方又继续了下去: “九小姐今后就该多与太太亲近!”话到这一步,玉梭索性也就没了忌讳,直说了下去:“姨娘心里明镜似的,必不怪小姐。太太那头,虽一时半会回不转头,可长久下来,总归能捂热一些。二小姐就是个样儿,六小姐如今也正向这条道上挤着。小姐年纪又小,时间还多,退一万步说,总比现在这样静候等死的强!” 话说得猛了,祈男大眼睛愈发粘到了玉梭身上,后者为难地低下了头:“我知道小姐要怪我,可奴婢一心只为小姐好,就算要怪,奴婢也只有实话实说!” 祈男复又躺了下去,眯了眯眼睛,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一只手垫在自己脖子下,若有所思。 当真只有投靠太太这一条路?且不说这条路行不行得通,不给自己留后路就不是聪明人办的事!太太是怎么样的人物?对付她狡兔三窟是必须的! 当年锦芳就是吃了这个亏,只将祈蕙交给太太,一点别的心思没有,最后怎样?一条道走到黑! 祈男睁着眼睛,直想了半夜,听见外头敲了三更,方才微微闭眼,养了会子神。 次日早起,玉梭刚刚将铺盖收拾了出去,就再没见人影儿进来,倒是玉香伺候着祈男梳洗了,桂儿进来出去,几回祈男想问她玉梭去哪儿了,看看玉香,又将话头忍了回去。 “九小姐,穿哪一套好?”开了床后的衣箱子,玉香笑着来请祈男。 祈男凑近了大略一看,指着其中一件粉白偏襟对眉梅竹菊纹样印花缎面立领袄子道:“就这个吧,裙子我记得有件白底洋红刺绣裙脚细褶裙,就配上一齐吧!” 玉香犹豫地笑:“九小姐,裙子是旧年做的,穿过二三回了!” 祈男本来已经走到窗下,听见这话便回头看了她一眼,口中微嗔道:“穿过二三回就不能穿了?又不出去见客,家常穿穿罢了!” 玉香忙点头称是,赶着将衣服取出来放去床上,又陪笑解释:“不是,奴婢的意思是,小姐新做的春衫裙子还有二箱收着没动呢,何必又穿那旧的?” 祈男懒得再跟她说,先看了一眼窗下书案上的各色纸堆,心里略想了一下,方才走到床边来穿衣服。 玉香忙伺候着,却是手脚不太麻利,不是套袖子里挂了手,就是系裙子时掉了绦子,从箱子里取出一双鞋来,却是两只不一样的。祈男本欲训她二句来着,终于还是忍了下来。 总算穿戴整齐,玉香请着祈男妆台前坐着,便要给她梳头。祈男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才给你的衣箱子钥匙呢?” 玉香哦了一声,拍了下自己脑袋道:“看我这记性!”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串儿来,陪笑送到祈男手里。 祈男在心里冷笑,自己收进了床内拣妆里。 玉梭总算在这时进房里来,一见玉香站在祈男跟前,不觉就是一愣:“怎么还没弄好?行了,这里我来,你出去,让厨房里就送饭进来吧!” 玉香撇了撇嘴:“姐姐才去哪儿了?我这里就快完了,好容易轮着我给九小姐梳回头,让我伺候着吧!” 玉梭瞪她一眼:“这有什么轮不轮的?”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却是不好:“本来这就是我份内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了?外头许多事没做呢,你看着小丫头们去!” 玉香不吭声了,丢下手里的牙梳,重重走了出去。 玉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祈男在镜子里看了个明白,待玉香人出去,方问玉梭道:“一早上不见了影,想必是有事。正好现在没人,说吧,你去哪儿了?” 玉梭回头冲她一笑:“哪儿也没去!” 祈男看见玉梭的笑容,也就笑了:“知道你出不去,左不过院里这几处罢了。又有什么新鲜事?” 玉梭走上前来,凑近祈男耳朵,低低地道:“我是没出去,不过有人给九小姐送信来了!” 祈男惊得身子也来不及转,就着镜子里瞪出一双大眼睛来:“谁?给我送信?” 难道是玳瑁?吃了一二回好,吃上瘾来了?不会吧? 玉梭愈发压低了声音:“九小姐再猜不到,是锁儿!” 锁儿?三姨娘院里新来的那个小丫头?她来这里做什么?一向没听说玉梭跟她有特别的交情呀? “说起来没什么特别,锁儿是我一个远房姑娘的亲戚,本来并不知道,那日小姐去了三姨娘院里,我跟她聊几句闲话才知道,竟是一家亲眷呢!”玉梭笑眯眯地说道。 第七十七章 报信 祈男微笑着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就凭这些,锁儿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特意来咱们院里?太太可不是吃素的!” 玉梭顿时沉了脸:“哪里敢特意?不过三姨娘叫她送东西去太太房里,路过这边,正好无人,便凑到门口缝儿里,略说了几句。” 祈男好奇心大作:“说了什么?若不是重要的事,只怕她也不会找上门!” 玉梭又是点头,又是叹气:“事是重要的,不是不是好事!太太昨儿不是领了小姐们出门去?” 祈男想了想道:“说去周守备家?” 玉梭愈发叹气:“就是这个周守备,本来是看咱家脸色行事,周太太见着咱家太太比见着亲娘还亲,不想昨儿去了,太太竟从头冷坐到尾,多少人看着叫经!太太那叫一个没脸,连带着小姐们也都没趣!” 祈男心想这是自然,眼下苏家不知前程如何,势利眼的小人自然都要有所表示呗! “所以呢?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祈男不太明白。 玉梭轻轻推她一把:“九小姐,你养伤也有近半个月了,虽说昨儿报出来大病,可今儿到底也好多了,品太医也再没别的借口了,太太昨儿有气,今儿必要找人来撒,这不,三姨娘一大早就亲自炖了龙井鸡汤,要去给太太清气下肝气呢!锁儿好心,提醒咱们,今后可要多加小心!毕竟这些事皆因咱家大小姐而起!太太想不到,保不齐太太身边那些小人想不到咱们!更别说园子里,眼酸咱们的可更不少呢!” 祈男默然独坐,无一言以对。 梳好头后,祈男去看锦芳,见其还在床上高卧,以为不舒服,忙问金香:“姨娘怎么了?可是昨儿酒高了?” 金香为难地摇头:“早就醒了,就是不肯起身呢!”声音不大。明显是不敢叫锦芳听见的意思。 祈男不觉蹙眉:“又怎么了?” 金香连连叹气:“想是为了昨儿晚上酒后说得那些话。九小姐别怪奴婢多嘴,我算跟了姨娘时间不短,自打姨娘入门就伺候着,从没见姨娘跟人那样吐过心事。想是姨娘有些面上过不去,怕见了九小姐。。。”说着便抬眼,看在祈男脸上。 祈男低头沉默片刻,吩咐金香:“让姨娘多睡一会儿也好。” 一个人尴尬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打扰,让她自己想明白了,心里面上过得来了,自己再去略劝说两句,才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金香先是不解,她本欲让祈男去劝锦芳起身的。不想祈男竟如此冷漠。过后玉梭上来,推她出去,又道:“我看看姨娘去!” 走到门外,玉梭看看四周无人,按着金香坐上了游廊:“好姐姐。你如今怎么也傻了?姨娘为谁脸皮儿臊上了?这会子叫小姐去劝,姨娘那性子愈发要臊上了,到时候借机发起火来,大家又是一场不是。” 金香恍然大悟,忙拉了玉梭的手笑道:“小蹄子,倒是你提醒的好!”伸头向祈男屋里看了一眼:“九小姐这半个月可快结束了,怎么处?后头日子?” 玉梭立刻消沉下来:“早起还说这事呢!偏巧太太这几日又心气儿不顺!如今只望二老爷在京里做官不受咱家大小姐这事影响。愈发比从前顺风顺水,”说着,双手合十望天祷告:“菩萨保佑!太太在城里地位不变,心情好了,也少找咱们臻妙院的岔才好!” 金香点头附和,只是心事重重不说话。玉梭看见,双手垂了下来,担心地问:“怎么了姐姐?” 金香长叹一口气:“我可听说,太太娘家这几年没少打算,今年更有一女入宫。太太从前面上不提这事,一怕事儿不成扫了兴,二来么,咱家大小姐当前,那边入宫也是多个竞争。如今却不一样,说玳瑁说,入宫已是定势,咱家大小姐更不必说了,如今也不存在什么竞争了!” 玉梭大惊,心里细细掂量,猛地抬头道:“这么说。。。太太如今这是。。。” 金香点头,脸色愈发不好了:“可不是?以前咱家仰仗大小姐,五姨娘自然跟着享福,如今若太太娘家那头得势,五姨娘可要遭殃,咱们做下人的不必说,日子愈发没得过了!” 玉琐被说得,心里直突突地跳。她倒不为自己,只是祈男年纪尚幼,将来的大事还在太太手里握着呢,太太若真如金香所说,大权在握,宛贵人又真一蹶不振,那祈男可真就是:梧桐叶落──满身光棍,什么也没有了! “这事可真?”说实话,此时玉梭宁可太太那头不成事,大家一起死,也不能让祈男一人独受罪。 金香愁眉苦脸:“听说,太太已经打起本来送进宫里那批东西的主意了!要将其中好的分出一半来,送到钱塘作为小姐入宫贺礼了!” 玉梭愈发心惊肉跳:“咱家大小姐的东西?送去太太娘家?”其实周围本没有人,可她不自觉就压低了声音:“这可不是小事!二老爷可知道了?他也同意这样做?” 金香捏着手中罗帕,焦虑不已:“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东西都打下包了,预备明儿就送,华管家亲自押着去,这可不假!” 玉梭还是不敢相信:“姐姐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玳瑁来过了?” 金香有些心神不宁地回道:“她倒没有,前头的事还是早先我听她说的,送东西的事却是早起送菜进来的买办说的,花了我一对紫金通发簪才买到的消息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钱买不到的消息。园子里人多,更如烂铁走水槽,到处都透风。 玉梭重重坐了下来,紧挨着金香。二人皆沉默不语,各自捏紧了自己的帕子,满腹心事,说不出口。 屋里,祈男靠门框站着。门外的玉梭和金香的话,她一字不落全收进了耳内,面上纹丝不动,沉静如水,可一双清丽黛眸中却隐隐露出烦躁,与愤怒来。 两天之后,半个月囚禁时间已满。前一天夜里,桂儿的姑妈,金妈妈便趁上夜时悄悄透了风进来:“太太明日让小姐去上房,切记切记!要早要早!” 桂儿送了话进房,祈男正陪锦芳用晚饭,听见这话忙站起来应了。 锦芳斜眼看她:“坐着坐着!太太又不在这里,行这些大规矩给谁看?” 祈男只作没听见,坐下来呷了口粥,想了想,正色对着锦芳道:“姨娘,今儿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了。” 锦芳心里一抽,一向高高扬起的脑袋低沉了下去,不出声不出气,半晌方轻轻点了点。 “太太要找咱们的岔,这不必说了。如今更在外头使力,听说更要助自己娘家,入宫壮大自己的势力。”祈男声音不大,可锦芳却被这几句话压得愈发抬不起头来。 是啊,太太可以仰仗娘家,可自己能仰仗什么? 祈男?她还是个孩子,尚未成年,只所还要靠着自己呢!祈蕙?山高水远,此时更需要别人的帮助,已无助人之力。 自己的娘家更是一摊烂泥。大哥牛伯已经不知所踪,除了他,娘家其他亲眷早已如飘蓬断梗,全无交集了。 “我知道,”锦芳难得的小声小气:“你让我自此忍气吞声,让着太太是不是?” 一屋子下人皆看住了祈男。这话是她们想说不敢说,知道说出来锦芳必听不进的。 “小不忍则知大谋。当初太太对咱们,正是为了这一招。太太不傻也不笨,更是量窄,睚眦必报之人。可硬是忍下了姨娘,还忍得时间不短。太太能做得到,我相信,姨娘也一样能做得到!” 锦芳心底的硬气立刻被挑逗了出来。是啊,她最在意,也最在行的,就是跟太太争斗!如今不比面子不比嚣张,倒要比忍耐,比心计了?! 切!!又有何惧?! “不在话下!”锦芳的头复又高高扬了起来,本是一蹶不振的模样,这会子却如变了个人,身子坐正了脊梁挺直了,一双媚眼里更闪出不容人质疑的强硬之光来:“太太能做的,本姨娘自然也能一样不落!她不过就是出身比我强些,其他有什么?!我还真不信了!” 祈男舒心地靠后,软软的绣缎托住了她的细腰。对付锦芳这头母狮,软话是不中用的,唯有激将一法。 这头搞定了锦芳,祈男知道,自己可以一门心思,去对付太太了。 不过那可是不容易糊弄的主儿,尤其心里对自己有所结缔,身边又有许多小鬼环绕,自己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跌入万劫不复之地。 因为太太很想这样做,而她现在,也有这个能力。 鉴于目前这种状况,祈男决定,要给自己找个帮手。这个帮手还必须在小姐中找,因为苏家二房的小姐们,大多各怀鬼胎,且都是饿狼,在面对自己利益时。 有所欲的人,最好利用。只要自己能给得起,她们想要的,她们便会忠诚于自己,至少,在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之前,这忠诚度是可以相信的。 第七十八章 姐妹之间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自己要拉拢哪一位小姐,联手合作呢? 二小姐祈鸾?将出阁之人,在太太面前很有几分能说得上话,为人贪婪小气爱算计,不过也不能怪她,自小被太太苛刻养成的习惯,且放在这里后院里来说,这些也不算大缺点了。 三小姐祈琢?六姨娘罗衣所出,人倒是没有祈鸾那样的心计,最是个人云亦云之人,只知跟在人后,人笑她也笑,人骂她也骂,随大流之派。 因此在太太面前,她是没有多大影响力的。 且罗衣一向与锦芳交恶,明里暗里皆以取笑锦芳为乐,若自己与其联手,锦芳必要气炸。 五小姐祈凌?四姨娘石竹所出。更是个没有能量的人,至少,是不显山露水的。太太面前,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下人们私下里都取笑,几锥子也轧不出一个屁来的,木头呆子。 不过,暗中却总有传言,四小姐心硬手辣,真事到临头,是什么人也不讲情面的。 八小姐祈娟,七姨娘媚如所出。小姐倒没什么,只是有些懒有点馋。不过这姨娘,可也算是个人物了。 二老爷在上海长三堂子里领出来的人,听说为此很花了一笔赎身银子,进门第一天,为穿粉红裙子不能穿红大跟太太闹了一场,说老爷抬她进来时,允了她可以穿的。 太太只有一句话:“老爷没跟我说,这个家我来当,没听过从角门进来的姨娘还能穿红!” 媚如自此跟太太杠上,直到锦芳势起,她倒了风头,倾向太太,自此开始与锦芳做对,乐此不疲。 祈娟跟她娘可惟一个模子印出来,见风使舵。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尤其一招最拿手:落井下石。见人受难幸灾乐祸。简直是她最爱。 不过也有个弱点,爱钱如命。也是七姨娘教出来的,堂子里带出来的本性,没什么话好说。 人是极精明的,贪钱之人,大多如此。堂子里各种手段七姨娘暗里教会祈娟不少,若真用起来,也是极可造之材。 只要她手里的鞭子,别落在自己身上。 剩下的,就只有祈缨。苏家的六小姐了。 祈缨心里嘴上都来得,应该说,若自己与她联手,确可省力不少。因祈缨在太太面前,现在虽比不上祈鸾。却也是能说得上一句半句的。 不过祈缨有个致命的缺点,致命是致别人的命,缺点?也是对别人来说。 那就是自私。祈缨是二姨娘月容所出。月容本性温顺,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十分温顺。这也是二老爷肯要她,太太肯允许她入门的条件。 入门后不久就怀上了胎,且把脉的太医说。是个男胎。彼时太太也有身孕,怀着三少爷祈侯呢! 太太听说月容有孕,自是十分欢喜,又怕她不好受,整日命了太医来看,又怕身边没人伺候。特意拨了自己的陪房,吴妈妈去月容身边伺候。 可惜好景不长,三个月不到,月容落了胎,掉下来看。确定是个男胎。 太太也跟着伤心了很久,直到二老爷从京里回来,亲身安慰了方罢。 不过太太的孩子是平平安安降生了的,就在二老爷回家这段日子里。因此家里最受二老爷宠爱的就是三少爷了,因是他亲手从稳婆手里接过来,且又亲身坐了弥月主席的。 其实子女就没有这样的好命了,二老爷在京里做官,不能常回来的。 关于月容的头胎是怎么掉的,园子里有很多留言与传说。不过流言也好,传说也罢,都是上不得正经台面,更不能在太太面前提起的。 月容还是一样温顺,与前一样。她出身更不如别的姨娘,是家生奴才的女儿。父亲是苏家守门的,酗酒好赌,母亲又聋又哑,只替园子里人浆洗衣服,别事一概不知。 月容自生下来便是苏家的奴才,不过生得却好,因此才叫二老爷看中了。看中了也是无心之看,并无特别之处。 因此她才从太太处留心,终于让太太点了头让她抬作姨娘。 由此看出,月容也不只是会温顺之人,更别提她对自己头胎为什么所落,始终不发一言,就算为此之后很多时间怀不上胎,也始终将嘴巴闭得铁紧。 心里有,嘴上紧,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招太太喜爱呢? 且又是家生子,不怕贴了娘家的,只这一条,就强过园子里别的姨娘了。 所以月容得太太欢心,连带着祈缨也在太太面前有脸,不过太太的喜爱是当不得饭吃的,月例年年的赏赐也是一样不会多的。 最多人多时,多替她们说一二句好话罢了。 这也就是太太的为人,众姨娘心知肚明,只求无罪,若想从太太身上求福?下辈子托生到她肚子里吧! 点上一柱安神香,祈男一个人在屋里,闭目养神,细细盘算,掂量,比较了一个时辰。直到玉梭眼红红地进来,才惊觉香早是落成了灰的,只剩下些淡淡余香提醒着自己,时间早已飞逝。 “坏了坏了!现在什么时辰了?!”祈男慌得从桌边站了起来:“可是迟了?” 玉梭强作笑容:“小姐别慌,现在还早呢!小姐昨晚不是说,要提早些叫小姐起来?现在外头还没亮呢!” 祈男向窗外看去,果然只有淡淡一层鱼肚白而已。 “九小姐,今儿穿哪一套?”玉梭本来是不用问的,因祈男对穿很是随便。不过今日却不一样,去见太太,样样都要精心准备过才行。 不打无准备之战。这话从古到今,无人不知,无人不用。 祈男走到床后,只看了一眼,不觉笑了:“还是你知我心!” 玉梭也冲她一笑,原来她开的那只箱子,里头都是八九成新的衣裳。 “去见太太,不好穿全新的,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必嫌弃太过炫耀,更要打姨娘钱箱子的主意。不过穿些太旧的,太太又要说装穷了,园子里谁不知道,五姨娘趁办宫里生辰礼,很替九小姐做了些衣衫?” 玉梭的话,愈发令祈男笑挑眉一笑:“所以说,知我者,唯玉梭你也!” 说完伸头向衣箱里看了一番,最后和玉梭商量着,取出一件粉白偏襟对眉立领衫来,外头配一件花叶纹样镶边水绿对襟褙子,底下再系一条浅湖蓝底子靛青纹样细褶纱裙。 玉梭将箱子收好,伺候祈男套上衣裙,祈男赶紧坐到了妆台前,玉梭来不及合上衣箱子便来替她梳头,正好玉香进来整理床铺,便趁机走到后头张了一张。 “小姐这些衣服,不说穿过,真跟新的一样!”玉香口中啧啧有声,眼中露出羡慕的光来。 祈男心里一动,见玉梭要拿话堵对方,忙从镜子里冲她摆了摆手,自己笑起来,回应玉香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有几日没赏你们东西了,你看中哪一件?只管拿去!” 玉香一听,简直犹如喜从天降落,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小姐,别,别开玩笑了,此话,此,当真?” 玉梭冷笑:“开头说别开玩笑,后头又怕不当了真,你这蹄子真正是见钱眼开了的!” 祈男忙拦住玉梭,嘴里笑道:“敢是玉梭生气了?别怕,你也有一件的!“ 玉梭从镜子里看了祈男一眼,满脸疑惑,简直闹不清对方到底什么意思。明知玉香是他人的眼线,怎么白白赏给她东西? 祈男冲她做了个鬼脸,也不顾头上只梳了一半,飞快从绣墩上起身,走到玉香身边,脸上笑嘻嘻地道:“怎么不动手?不动也好,我来替你捡一件,看我眼光如何?!” 平白得了个好处,玉香满心欢喜不说,哪里管谁来捡?就算叫外头露儿桂儿来替自己捡,此时于她也是无所谓的。 “小姐来替我捡?那敢情好!只是我怪臊的,怎么配劳动小姐?若不收,”玉香说着,眼里的贪婪之色愈发明显了:“又白费了小姐一片心意。” 玉梭走到二人身边,只站在祈男身后,冷冷看着玉香,不发一言。 祈男却是满脸笑意,真个弯腰探头,伸向自己的衣箱里来,边细细翻检,边口中絮絮地道:“我记得你有一件琥珀色素面杭绸褙子,对衿处一双妆花楣子好看得紧,我就替你寻条裙子来配,玉香你看可好?” 许是叫眼前之利冲昏了头脑,许是因祈男若无其事的话语冲淡了心里的警意,玉香脱口而出:“那衣服我也觉得实在好看,二姨娘赏我的时候,我还通不敢收呢!” 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祈男慢慢从箱子里抬起头来,直直看在玉香脸上,秀美的眉峰慢慢锁紧,眉心里,拢起了几缕若有所思的皱痕,唇角微抿,春水般的眼眸中似有暗光闪烁。 玉香一语既出,心肝俱裂,再看祈男表情,愈发心里慌张,说不得,身子便情不自禁向后退去,只是才退了两步,便正正撞到了玉梭身上。 “好妹妹,去哪儿?”玉梭冷笑:“小姐说要赏你呢,你就这么走了?!” 第七十九章 奸细 玉香双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祈男缓缓走到她面前,直面玉香,眸中浮现森冷寒霜:“二姨娘也赏了你?我竟从来不知道,你跟二姨娘有这样好的交情呢!” 玉香答不上来,因是无心之过,她连个准备也没有,一时之间也实在编不出个谎话来搪塞祈男。 祈男低下头来,唇角微微勾起嘲讽弧度,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覆盖眼帘,掩去了眸中那抹不屑的笑:“且那件衣服是全新的,必是二姨娘新做的。她倒有心,你也是有福,就这样赏了你?” 玉香半靠在玉梭身上,身子已大半发软,突然扑通一声,跪去了祈男脚下:“求小姐,求求九小姐!千万别告诉姨娘!” 祈男一向宽厚,锦芳却是截然相反。 玉梭只看祈男,后者想也不想,直接从玉香身边绕了过来:“看住她,不许她今日出自己屋门一步!现在我赶着去太太屋里,一切待我回来再论!” 玉梭忙点头,外头叫来桂儿:“将这蹄子反锁到自己下处!” 桂儿一下变了脸色,不知玉香犯了什么事,看看祈男,再看看玉梭,被二人脸色震住,于是低头不敢问一个字,拖着玉香就走了出去。 玉梭跟到门口,又秘密吩咐了一句:“且别叫姨娘那边看见!” 桂儿唯唯诺诺,玉香更是脚下如抹油,嗖一下就走了出去。 直到身上头上收拾整齐,祈男再没多说一个字,玉梭知道,这时候少说话为好,看祈男脸色便知,心里正想着事儿呢,别去叨扰才是明智之举。 出门之前,玉梭拿上八角团扇并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罗帕,想想再无他物。便上来请示祈男:“九小姐,这就走么?” 祈男看了眼八宝格上的小金自鸣钟,点了点头:“咱们这回可算早了吧?”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清脆的少女笑声:“咯咯。九妹妹,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早起身的时候,我当你还好梦高卧呢!” 是祈缨! 好家伙,来得真快! “二姐姐早!”祈男笑出自己最灿烂的容颜来,盈盈宝靥,经酣春晓之花;浅浅蛾眉,黛画初三之月,印在初夏的阳光下,含笑斜睇对方:“我当我已经是早了,原来二姐姐竟赶在了我头里!” 祈缨微笑走上前来:“这半个月可好?我有心要来看你。只是碍于太太下了死命,不好违背得。不过听说,新近的这个太医,医术不凡,且又肯为妹妹奔波。想必,也无大碍吧?” 祈男装作没听见对方话里的揶揄,笑嘻嘻地回道:“姐姐说得可是品太医?医术我是不懂的,不过我确是好得挺快,就前日有些反复,托那太医的福,一剂汤药下去。也就好了。” 祈缨扶着祈男向外走去:“咱们边走边说,”说着微微抬起眼皮,窥探祈男神情:“说是一剂汤药,所费可不少吧?听人说,是那太医满城里找去,才寻到的药材呢!” 玉梭跟在二人身后。听见这话心里便是一顿,不觉就抬眼看着祈男背影。不想那小身板倒是挺得松一样笔直,一派镇定。 “姐姐想是听二门外小厮们说的?”祈男的嘴角始终扬得高高的,也不看祈缨,娇波流慧。只看前方:“不过我前头说了,医术方面,妹妹我是不懂的,要不然下回姐姐病了,也请品太医来看,再细问他,可好?” 玉梭差点没笑出声来,小姐这招金蝉脱壳使得好,倒将个祈缨说得个满脸通红,咀嚅着半天没答上话来。 祈男自顾自笑着向前,只当没看见祈缨的窘迫。 眼见快到正房,祈男眼尖,猛地就看见前头二人,主子一身桔色绣金牡丹纹亮缎滚边褙子,葱绿色西番花刻丝八幅罗裙,鲜鲜亮亮,妖妖娆娆地闪进了太太院里。 祈缨随后也看见,由不得小嘴一撇:“我当是谁,原来是二姐姐!敢是园子里人不知道她要出嫁了?穿成这样,是回门还是慰夫呢?!那不知道的,还当她不是去见太太,是去见季家公子呢!” 祈男听着这尖刻的醋话,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姐姐,你这张嘴,说出话来,真叫人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祈缨也跟着笑了:“你又不是二姐姐,更不是她的奸细,我怕什么?!”说着眼光便煞有其事从祈男身上一扫而过。 你真不是吧?!话里意思十分明显。 当日太太面前挨打,落井下石的是祈缨,相反救出自己来的,却是祈鸾。在自己院里安下眼线的,是祈缨,二姨娘心计之深,是太太也瞒过了几分的。 祈鸾却不然,悠茗是个老实的,所以才受尽园内欺负,且祈鸾将要嫁出去了,自己与她并无大利益冲突,只要钱财上自己略松松手,送她个高兴,可以说,盟友之位,还是可以坐得稳的。 只这电光火石一瞬间,祈男心里已拿定了主意。 “我是九妹妹,自然不是二姐姐,看六姐姐话说到哪里去了?且我这人还有个好处,”祈男还是满脸春花般灿烂的笑:“能听得进心里的,才听得入耳,听不进心里的话,是连耳廓边也进不去的呢!” 说完便咯咯地笑了,快步赶到了前头。 祈缨一头雾水留在抄手游廊里,这死丫头话里是几个意思?自己一大早不顾避讳来拉她同行,难不成她看不出来自己有结盟之意? 果然跟那个大爆竹一样,有口无心的呆子货! 面泛冷笑,祈缨跟在祈男后头,一步三摇,也进院里去了。 祈男一进去就先看见了玳瑁,后者正在院里花架子下掐花,预备插瓶的。太太与锦芳不同,不喜欢艳丽,只喜欢有香气的品种。 因此这里花架子上总是各种香气萦绕,上好的玫瑰宝相蔷薇,并些瑞香,茉莉,含笑,堆在窗下精致瓷盆里,院里还有两株丁香,此时一并开了出来,引得蜂蝶课绕,嘤嘤嗡嗡的,煞是热闹。 门前绿油油的游廊上,则全铺满了紫藤,丝丝缕缕垂落下来,大片紫云头顶上翻飞,但走上来,穿堂香风迎面袅袅而来,令人不觉胸襟一畅。 只可惜,小姐们每回到这里来,都是感觉不到这样的美好的,因要面见太太,谁心里不忐忑,谁心里不替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姨娘,捏了把子冷汗呢? 以前,祈男一向是免受这罪的,因有宛妃和锦芳罩着自己。如今形势翻转,倒反轮到,自己来想法罩着她们了。 “六小姐,九小姐!”玳瑁手握一大把长柄玫瑰,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才二小姐已经到了,太太正在梳头,二小姐进去伺候了呢!” 祈缨一听,微微冷笑着道:“二姐姐最是个有心的,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多耽搁了!”话还没说完,拔脚就向屋里走去,边走还边提醒着身后自己的丫鬟:“玉吉,昨儿太太叫穿的珠花呢!” 祈男有意落后,磨蹭着走到玳瑁身后,趁人不见,从袖子里递出去一只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儿:“太太今早心情如何?” 玳瑁笑眯眯地接了,看来是九惯老成的,手里拿着花儿,接东西竟一丝儿不错,祈男只觉得自己手里一松,再看对方,纹丝不动似的,就已经将那金梳背儿塞进了袖子里。 “今儿心情不好也不坏,”金子是收了,可玳瑁的话却没有多大价值。 祈男在心里摇头,看来不能只给好处,有时候,也得叫对方知道,谁才是付钱的人。 “嗯。”祈男只说这一个字,脸色微沉,眼睛也不看玳瑁,径直就向前走去。 玳瑁有些急了,忙跟在她身后,待身边金珠走过去之后,方压低了声音又道:“不是奴婢不说,实在看不出来。太太万事只放在心里,别说是我,有时候就连金珠也看不出来。不过只有一人对太太心思是捏得极准的。” 祈男头也不回,哼了一声方道:“是谁?” 玳瑁抽身从祈男左边穿过,丢下三个字:“郝妈妈。” 郝妈妈? 祈男立刻叫住玳瑁:“郝妈妈从来不在早饭前到太太房里来,叫我怎么看?” 玳瑁被她叫住无法,眼见院里丫鬟人来人往,不得已只得蹲下身来,装作替祈男掸裙子上的细灰,口中细细地道:“今儿也怪,郝妈妈一早就来了,赶在了二小姐前头,所以九小姐才没有看见。” 这里话才说完,玳瑁立刻抽身站了起来,叫住正去厨下的一个小丫头:“去哪儿?可是催茶?你新来的不知道,快接了这花,我去厨下看看!” 郝妈妈是管家娘子,太太向来早饭后理家时才叫她进来,这也是给她们几个管家娘子的好处之一,不必早起进园子里来伺候,也是一种荣耀。 不过既然今日破例,那么一定有事。、 祈男眸光一冷,回身与玉梭交换了个眼神,又定了定神,方继续向里走去。 第八十章 再见太太 翠玉正撑了玫瑰红绫撒花软帘出来,正撞见祈男进来,不觉就笑了出来:“九小姐身子养好了?看如今道走得挺直,想必棒疮好了吧?!” 院里人来人往,翠玉重提旧事,这便是有意要给祈男难堪的意思了。 不过祈男才不在乎,她本性就不是个深闺小姐,被人说打又怎么样?就算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一样要想的。 “多谢姐姐操心,我已经全好了。”祈男边说,有意拎起裙边来,轻轻绕了个圈,飘飞的裙裾、斜挽的发鬓,腰肢似柳,鬒发如云,虽是不谙人事的豆蔻少女,却也有着天真之外的娇媚,与妖娆。 一时间别说眼前的翠玉,就连院里几个小丫头,也都看住了神,定在了当地。 祈男咯咯地笑着,抬脚入门而去。 玉梭心里钦佩不已,斜眼瞟着翠玉:“姐姐这是出去,还是预备再进去?” 翠玉半张的嘴这才合上:“我,我出去。。。” 话没说完,玉梭人早跟着祈男也进房里去了,翠玉放了个空炮,自觉无趣。 外间鸦雀无声,人都拥在里间,看着太太梳头呢! 祈男走到里间门口,先就听见了祈缨带笑的声音:“郝妈妈您手可真巧,别的不说,今儿经您的手梳理过,太太愈发显得风华雅丽,雍容不可直视了呢!” 郝妈妈的笑声也接着出来:“不是我老婆子吹牛,当年太太尚未出阁时,一头青丝都是我老婆子梳理,如今我老了,眼也花了,手也不得劲了,这才让给银萧,不过她是我教出来的,想也差得不远吧?!” 然后便是太太的声音:“差得倒不远。只有七八成而已!” 众人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皆道:“太太又说笑话了,看笑倒了我们,谁来伺候太太呢!” 玉梭看着祈男。意思是进去凑趣?还是在外头听着? 前者冒险,却可能有所收获,跟众人一起拍拍马屁,有利于和缓关系。 后者安全,却没有好处可得。大家都在里头,只自己一人在外,明显是与众不和的孤独精了。 祈男微笑示意她:将帘子揭了,本小姐正要进去呢! 玉梭心里又是一动。今儿的九小姐,真叫人痛快! “没人伺候?我正好进来,就由我来伺候太太好了!各位姐姐妈妈们。也好歇息下呢!”祈男缓步走进里间,迎面就撞上了太太,一双从铜镜里直刺进来的杏眼,含威而带着冰霜,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不过祈男却是不怕的。这回不是上回,她是有备而来的。 “给太太请早安!”祈男身子弯了下去,行了个极为标准,简直能上闺范教科书的请安礼。 太太微笑了。 “我说是谁,一时竟没认出来,原来是男儿来了。”一声男儿叫得极亲热,就连环绕她身边的祈缨和祈鸾都有些愣住了。唯有郝妈妈,脸上慢慢浮出冷笑来,倒是意料之中似的。 祈男唯最在意的,就是郝妈妈。她虽正眼看在太太脸上,眼角余光却一丝儿也不肯放过郝妈妈。 这妈妈好比太太的影子,太太的脸。是面具,要面对大家的,而郝妈妈,以为此时大家都只看太太,心里放松。脸上少不得就流露出真性情来了。 “回太太的话,男儿来迟了,没赶上两位姐姐呢!”祈男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太,娇笑着道:“好是好多了,多亏了太太,请了品太医来看,也是托福,品太医医术高明得很,小女才能好得这样快呢!” 明明是有意刁难,可经了祈男这一说,反倒显得太太有意偏心于她似的。 祈鸾将脸隐在团扇后头,微微露出些笑来。这丫头确实不俗,有些祈蕙当年的影子。 太太明显怔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可祈男是留了心的,如何看不出来? “当了你的姐姐们,男儿你这是成心给我找难看呢!”太太说着笑了:“你们几个我一向是一样疼的,若照了你说的,你两位姐姐听见岂不要怨我?” 要在平日,祈男听了这话,嘴上不说,心里必要鄙夷,因此脸上多少便会有些流露出来。、 太太便趁机看定了她,脸上堆笑,心里却在冷笑,看你如何应对?想拍老娘的马屁?不是那么容易的! 祈男不慌不忙,憨笑着走上前来,半蹲半跪在地上,将太太身上那条胭脂色底子金色花卉纹样刺绣马面裙向下拉了拉,将几个本就不存在的褶皱拉平了,口中一派天真纯洁地开了口: “太太若只疼我,我不怕姐姐们抱怨,我心里才求之不得呢!” 祈缨的下巴掉了下来。 从来她没想过,祈男能这样腹黑,到厚颜无耻的地步!这样的话,心里想想就算了,怎么能当着自己和二小姐的话,直接面对太太就说出来? 太不要脸了! 祈男温顺地从下抬起头来,谁也不看,只看太太:“男儿虽前日受了些教训,这半个月也想明白了。若太太不为我好,放着我不理,将来才是了不得呢!若不是太太真心疼我,也不肯拿出规矩来教我了!园子里有人背地里说,太太教训我是为了叫五姨娘难看,我开始也信了,” 说到这里,祈男明显看出来,太太脸皮绷紧,眼皮在微微颤抖。 “不过后来往深了想,若太太不是真心对我,要我好,怎么肯白放着自己名声叫人家去毁誉,也一定要教我知道好坏呢?!太太这样对我,我若再不知感激,那就真比石头里蹦出来的还不如了!” 祈男的话,字字情真,句句意切,尤其是眼睛,眼里的神情是不会骗人的,黑曜石一样清澈的眼珠里,满满都是谢意。 多谢太太您让我成长,不再懵懂无知,成长必有代价,不过,代价之后,也必有收获。 太太脸上虽还是一张面具,可心里却有一丝松动了。郝妈妈更是有些动容,不过她想的不跟太太一路。 是谁?敢在背后嚼太太的是非舌头?下回必要揪出来才好! 祈缨更是惊恐地看着祈男。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了!这丫头从哪儿学会这一套玩意来的? 别是自己,就连祈鸾,恐怕都有些比不上了! 而祈鸾呢?依旧躲在团扇后头,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来。 太太心里如何不说,脸上尽是疼爱,本来放在妆台上的左手顺势便扶起祈男来:“看蹲久了起来头晕!毕竟身子才好了些。听说前儿病得又险了?现在看着脸色,倒不像她们说得那样严重?” 太太的话里,处处是凶机。玉梭情不自禁捏紧了双拳,更为祈男捏了把子冷汗。 “太太果然有心偏疼九妹妹,不然如何知道得那样清楚了?”不料这时,却是团扇后的 祈鸾开口了,一张俏脸笑眯眯地显露出来,话是对着太太说的,眼睛却看住祈男。 祈男也笑了,也垂了眼睫迎上对方的目光,她的睫羽纤长浓密,仿佛凤舞蝶的翅膀,扑闪间露出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 “哟,从来没见二小姐跟九小姐感情这样好了?怎么今儿一唱一和起来?”郝妈妈也笑,声音是玩笑似的,语气却有些不详。 太太更笑:“你哪里知道小姐们的事?别说你,就我也是雾里看花呢!” 祈鸾本来站在太太身后,一手团扇,一手小铜镜,替太太照着脑后头发的,这时将两样都放了下来,撒娇地靠去了太太背上,将脸埋进去道:“太太又打趣我们,我偏不理九妹妹,才说太太偏疼九妹,我心里嫉妒还来不及呢!太太今儿不多疼我,我不依呢!” 祈男守在太太身边,知道这时候是要领笑的,于是咯咯笑出声来,大家随之一笑,屋里气氛便显得特别和睦宏美。 祈琢,祈凌,祈娟三人前后脚进来,听见阵阵笑声便都愣在了外间。想不到,太太今儿心情这样好? 昨儿在周家,可是受了不少冷遇,这是她们都看在眼里,难堪在面上的。 “你们都来了?”太太从里间出来,看见三人微笑道:“都坐吧,我已经命人催饭去了,眼见就摆上了。” 祈缨因没捞着机会在太太面前显好,此时便趁机替太太打着帘子,待太太出来便紧随其后,放下帘子便跟在太太身后,嘴里也笑着接话道:“今儿我来伺候太太,叫几位姐姐们歇息也好。” 郝妈妈本来跟住太太出来的,因祈缨放手,软帘重重扇在一张老脸上,顿时就摆下脸子来,听见祈缨这没头没脑的马屁,不觉冷笑道:“六小姐敢情心思是好,只是苏家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叫小姐伺候?那我们这起人站哪儿去?” 祈缨瞬间红了脸,看了看太太,又看郝妈妈:“妈妈这话说得,我不过是想孝敬太太罢了!” 郝妈妈毫不理会她眼中的哀求,转到太太眼前,接过小丫头摆上来的一碟子莲子糕,口中只是笑道:“若说是媳妇儿,倒可以这样伺候。将来六小姐到了自己婆家,若也有今日这般殷勤,想必公婆姑嫂必会欢喜到心尖儿上呢!” 第八十一章 装聋作哑 祈缨的脸,瞬时由红转白,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可失血的双唇哆嗦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敢回上一个字。 太太笑着坐下,抬头见众人只管围住自己,便道:“叫你们都坐下,又站着做什么?咱们苏家还不至于到了要小姐们伺候的地步!来来,祈鸾你坐这边,”她指着息左边,略犹豫了一下,又指着祈男道:“男儿你也来,坐这里吧!”手指便滑向了自己右边。 祈男知道,祈缨眼里出火,心里滴血,若在以前,她也一样会有所犹豫。可现在?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娇憨一笑:“太太下首,自然我来,虽说不用伺候,女儿递个茶水传个汗巾儿什么的,也是顺手不是?” 太太愈发笑得灿烂:“看这张小嘴!我是从来不知道,男儿也这样会说话的!” 郝妈妈笑着哼了一声:“强将手下无弱兵!”意思十分明显,五姨娘调教出来的,狐媚子功夫必不得小! 声音不大,可屋里人人都听得十分清楚,除了祈鸾,个个趁机晒笑。 祈鸾也不说话,只笑看太太,太太呢?装作没听见郝妈妈的话,一双清冷冷的杏子眼,盯住了祈男。 祈男却只管安静坐着,嘴角的弧度并不因了这样,有一丝一毫下落。 太太眼里的冰霜愈结愈厚。这丫头今儿怎么变了个人? “行了,都坐吧!传菜!”太太一声吩咐,丫鬟们忙了起来,大碗小碟流水一样摆了上来,六瓯热炒,四碟案鲜,四小碟甜酱瓜茄,并两大银厢瓯儿白生生软香稻粳米粥,八样甜咸小点。齐刷刷就摆上填漆戗金的八仙桌上来。 太太先提起了牙箸,郝妈妈早殷勤替她盛上一碗粥,又细声细语地问着:“太太看,今儿哪一样点心合小意?” 太太并不抬头:“左不过是那些罢了。你将鲜虾蒸饺夹只过来吧!” 郝妈妈忙不迭取了一只,小心放进太太面前的醋碟子里,突然想起什么来,目光便从祈男身上扫过:“哟!今儿可没有玫瑰蒸饺,委屈了九小姐了!” 玫瑰蒸饺是胖师傅拿手的,凡她做出来,无人不爱,也因此,凡需她亲手做点心,必有此道。 可这玫瑰蒸饺。也正是五姨娘锦芳的最爱。今儿桌上特意没有这道点心,其用意不言而喻。 给我难堪?祈男在心里微微冷笑。 “早起吃些咸点心,再配上这软香稻细粥是最合适不过了,玉梭,也给我夹一只尝尝吧!” 祈男的话。令郝妈妈失望极了。怎么今儿打出去的拳头,皆不中目标?又或是说,虽打中了,却如打在棉花堆上似的,叫人毫无爽快之感。 太太趁郝妈妈上前夹菜时,对她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向外叫道:“前几日太太不是说了,要拿那套鎏金蔓草龙凤纹银碗来盛粥的?怎么你们通不放在心上?拿出来这是这瓷的行货子?” 金珠早等着这话呢!忙就上来恭敬回道:“太太忘了?那套银碗昨儿都打进包裹里,叫华管家送到钱塘去了呢!” 一语既出,举座皆于心中暗惊。 鎏金鸿雁纹四曲银碗。是当日老爷信里特意指明了,替祈蕙,也就是现在的宛贵人打造出来,做生辰礼的。 这事家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那银碗是城里最好的金楼。瑞星银楼,最好的工匠花了近半年时间打造所得。送上门时,太太亲自开了花厅的门,躬身接得的。 现在却叫金珠明着说出来,送到太太娘家去了? 华管家的事,大家隐约都有些知道,知道是大事,都不敢提。却不想,如今却叫金珠,这个太太面前最受宠的大丫鬟,捅了出来。 一定不是口误!祈男慢慢放下手中牙箸,用膝上玉色熟罗软帕拭了拭嘴,气定神闲地看向太太。 太太同样镇定自若,脸上纹丝不动地开了口:“咦?真打进那堆包裹里了?也好,那东西我们这样的人本不配用,自该送进宫里才好!如今虽咱家大小姐坏了事,可到底路还是通的,她不行,别人顶上,也是一样!” 小姐们鸦雀无声地坐着,五双眼睛,并郝妈妈,金珠,最后,太太的一双杏眼,似笑非笑,阴鸷沉沉地看住了祈男。 这是明着挑衅了。你们那头不中用了,眼见苏家要靠我钱家,再于宫中种出株大树,好乘凉了! 左一道,右一道,太太今儿做出这许多事来,不就是想我出个头,挑个火,于是又可以再发作一回么? 偏生本小姐,今儿还就不给你这个机会了! 祈男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于众人如目光炬炬下,款款站起身来,袅娜婷婷,浅笑盈盈地,冲着太太就弯腰,行了个大礼: “恭喜太太,贺喜太太!我在院子里关了半个月,竟不知太太有了这样的喜事?!大姐姐不好,我心里针扎似的,不知老爷在京里,将要有多艰难,多受阻碍了!如今喜从天降,原来舅舅家里,也有贵人将出,我心里真是,”祈男脸上笑意渐浓:“说不得,女儿给母亲道贺了!咱们苏家到底是有福的!” 小姐们今日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这还是苏家九小姐么?这还是那个大爆竹养出来的小女儿么?这还是那个半个月前,为一件小事咽不下气,被杖笞得起不来身的九小姐么? 那样一个耿直倔强又不服输的小人,怎么如今变得这般圆滑,通达,豁朗了?! 太太也明显眼神涣散了。没想到,是真没想到。 叮当一声,极细微,却因周围极安静,显得极为刺耳了。众人猛地惊过神来,向那响处看去,原来,是祈鸾身后丫鬟吹香,不知怎的,从手上滑了只紫金镶青金石戒指去地上。 祈鸾回头嗔道:“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吹香忙从地上拾了戒指起来,口中连称不该,再看众人,已经恍然如从梦中醒转,神情自若了。 “快扶了九小姐回座!”太太第一个开口,也嗔着郝妈妈道:“你当差当老了的,怎么眼见小姐在前不知扶一把?!” 郝妈妈忙道老奴该打,赶着上前来,玉梭哪里敢劳动这尊大佛?早就抢在头里,搀起祈男,回座上去了。 “这是太太教导的好了!”祈鸾摇着手里团扇,叹道:“九丫头别怪我多说一句。早前见你,哪有这样会说话,长出息?到底跟在太太身前,规矩礼仪,学得多多了!” 祈男勾唇一笑,声音清越如宝珠掉落玉盘,清脆悦耳:“二姐姐过赞了!我只后悔,来得太迟。若跟众位姐妹似的,也不至于有半月前之辱了。” 太太心里抽了一下,猛地抬头,可祈男已经很快将这话头绕开了:“不过迟了也比不来好,如今我也学了个乖,只跟着太太,太太若不嫌弃,也疼我如几位姐姐们一样,我再受些教训,也是甘心情愿的!” 这话面上听着,好像是对太太表忠心的,亦十分叫人舒服入耳。可看着祈男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眉宇间布满了英气,眼神似乎带些恭敬,细看之下,却是凌厉霸气。 太太的心,陡然间漏跳了一拍,突然她觉得,祈男并不是在对自己献媚,反倒是,甚有威胁之意。 可惜的是,这种感觉,唯太太一人所有。别人都只觉得,祈男终于长进了,也知道要拍太太的马屁了。 于是她再度,回头向郝妈妈使了个眼色。后者闻风而动,很快趁人眼不错时,溜出了房间。 祈男低了头只管喝粥,有招只管放,本小姐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妖娥子好出?! “呀,太太,才华管家媳妇来了!” 果然,郝妈妈才出去片刻,神情慌张地又窜了回来。 华管家媳妇不在园子里当差,因苏家二房揽着内务府织造的活计,她绣活出众,便替老爷太太看着织造进上,算是监工之一。 明里如此,实情却是,二太太在外开了绣庄,自己也趁机做些私房生意,华管家媳妇,便是她的派下去的大管事。 “伦华媳妇来了?”太太微微蹙眉:“这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叫她进来!” 众人屏气定神,大气儿不敢出。 这媳妇可管着太太的私房钱袋,若她来报绣庄有事,太太心情一坏,大家没有好日子过。 顷刻人到,进门就冲到太太面前,跪了下去:“恭喜太太,贺喜太太!” 众小姐心里松了口气,看来没事。 太太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含笑道:“伦华媳妇,起来说话!” 郝妈妈忙拉起那媳妇来,又暗中捅她一把,后者会意,依旧跪在地上,垂首不起:“太太!” 众人的心又揪了起来,看来还是有事。 太太复又蹙眉:“什么事?有事只管直说!” 伦华媳妇嘴里咀嚅起来,待说不说的。 太太不耐烦了,抬手轻压在桌上:“你也是老人了,还不知道我?有话快说,没见小姐们这里等着吃饭呢!” 第八十二章 强抢 那媳妇这才回道:“回太太的话,昨儿我当家的下午已到了钱家,五太太亲自出来接着的,说多谢太太记挂着,三小姐倒没出来,五太太替着说了声谢。” 太太点头,没有说话。 媳妇又接着说了下去:“只是,当家的说,五太太看也没看那几只箱笼,倒当他面开了不知哪家送来的包裹,上好的珠串儿,只只都有莲眼大,整齐洁白,大约有一百只上下。还有成套的金翠首饰,时新贵重,皆比咱家的。。。” 她不敢再说下去,却抬头,看着太太。 太太脸上顿时生出怒气来:“屁话!咱家送去的,本是进上做娘娘生辰贺礼的!皆精心从各处搜寻来,怎么会比不上她那里?” 伦华媳妇低了头,不再说话。小姐们一个个如坐针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将嘴抿得铁紧,知道此时开口,如同自寻死路。 郝妈妈弯腰对地上媳妇儿道:“想是你当家的不知事,这样的话如何能对太太说得?别说不真,就算是真的,也不该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对着太太直说出来!” 媳妇儿委屈地声音,低低地传了出来:“好妈妈,你不知道,就这话儿,也是省略了说的。还有些别的,实在不敢在太太面前提起!” 太太勃然大怒:“哪有这样不知礼的道理!我好心送东西上门,她们反倒嫌弃!不就是选进宫里,也一样跟咱家大小姐似的,不过才是个贵人,就狂地跟捉了反贼似的!当真以为自己能青云直上了?宫里位置是那样好爬的?” 没有一个人回答她的话。 自打这场戏开始,祈男就一直边看边想。明显这是唱给自己看的,从郝妈妈一大早出现在太太房里,祈男就知道,今天太太一定给自己预备下了大礼。 戏唱到现在,祈男已经将太太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里鄙夷。可脸上,祈男装作跟别人一样,也就是一个字:呆。 郝妈妈忙上前来,又替太太抚胸口。又替她捶背:“别气坏了身子!太太别放在心上!她们哪里知事?如今才得手,自然有些猖狂!俗话说得好,小人得志!”说着又瞥了祈男一眼,祈男理都懒得理,只装没看见。 “不理?”太太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你当我想理?不理怎么好?咱家现在这样,老爷京里不知怎么难呢?!咱们别的忙帮不上,这点子小事若还办不好,老爷嘴上不说,心里还不抱怨?”话到这里,太太眼眶微红:“说不得。只有我搁下这张老脸,求人家去罢了!” 说着,手里帕子便捂上脸来。 祈缨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极乖巧地开了口:“太太别伤心,物事都是人造的。咱家如今虽不比从前。可到底也不比别人家亏多少。既然五舅太太觉得不好,咱们再送些不就。。。” 她自以为这话说得打中太太心门,让太太有个台阶好下,不想太太的脸从帕子里一露出来,便是怒气满盈: “你倒说得轻巧!再送些!已是挑上好的送去了,剩下的,能退换回去的。早已变了现银子,贴补在家用里了!”太太说着,手指沿着桌子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祈男身上: “不当家花花的!你们只知坐在井里享福,可知这个家每月要花多少家用?如今出了宛贵人的事。老爷在京里又少不得各处打点,哪里不要花银子?” 来了,终于来了!祈男虽没有直面太太此刻的目光,却感觉到有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心倏地扩散开来。 “当初替宛贵人监造这批生辰礼。说好了内务府也要补贴一半的,不然谁家开销得起?这也是宫里老例了!谁知东西造出来,人却夫了势!这一半钱如今却到哪里去收?”太太的话,如连珠炮,颗颗直打在祈男身上,叫她避无可避。 这下别说祈鸾祈缨两个,就连祈琢,祈凌,祈娟三个略迟钝些的,也都听出苗头来了。 太太的算盘,终于打到五姨娘头上了。 这也难怪。人怕出名猪怕壮,锦芳自祈蕙进宫后,吃独食也已吃了很久。如今猪总算养肥了,不趁现在宰,还待何时? 更别说,现在有个极为正当的理由:家里缺钱呢! 为什么会缺呢?就因为你的金主倒了,所以呢,这笔债,就要你来还!怎么吃下去的,怎么吐出来! 总结起来,这就太太的全部打算了。 “太太快别难过了,”郝妈妈见太太这般动容,少不得上来劝说:“家里如今这样,太太更该保重!一个用的上的也没有,太太您再倒了,可怎么好呢!” 嘴里说着,眼睛便气势汹汹地向祈男这里,看了过来。 玉梭吓得脸色都变了,眼见着这一个个的,都只盯在九小姐身上,恨不能将九小姐身子绞出银水来才好,这可怎么办?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眼不错间,祈男已经从自己凳子上站了起来,正好她就在太太身边,因此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扑通一声,祈男已经直挺挺地,跪到了太太脚下。 “太太,”祈男的眼泪说来就来:“大姐姐一人有难,连累得太太如此忧心,虽说不是女儿我的责任,却是姐妹一心,大姐姐不好,也就等同我不好,如今大姐姐在宫里,不得到太太眼前祈过,我替大姐姐跟太太陪个不是,谁让我们姐妹,都是太太的女儿呢!” 这话一出口,别的小姐也都坐不住了,转眼间,地上就乌压压跪出一片来。都是太太的女儿,只这一句话,祈男将所以在座的各位,一起拉下水来。 可太太是不好糊弄的,跪了一地,她也只看祈男:“男儿果然知礼,”她眼眶边的红色,此刻早已褪了个干净,是兵戎相见的时候了:“不过都是我的女儿,却只有你能帮得上为娘。” 祈琢,祈凌,祈娟三个,立刻就松了口气,祈鸾头依旧垂得低低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祈缨却扬起脸来,冲祈男狠狠地露出大牙来。 “太太明察,”祈缨随之开口:“咱家里谁不知道臻妙院有钱?不过嘴上不说罢了!如今家里遭了这样的事,怎么着五姨娘也得帮把手,助把子力才行!” 祈男毫不示弱,迎上祈缨的目光,如点漆般的双眸中浮现森冷寒霜,不待祈缨有所反应,随即眼光便漂到了太太身上:“太太,若说受了宫里赏赐,那咱家谁也是不曾落空的,不过多些少些罢了。如今家中有难,不该一人独罪,大姐姐的事,是咱们整个苏家的事,要助力,更应举全家之力。” 祈缨立刻不肯,祈琢,祈凌,祈娟也都皱起眉头来,臻妙院有钱,她们可没有! “九妹妹这话不通,既然有多有少,那就该得多者多拿,得少者少拿,不然不公,也没有道理!”祈娟反皴起眼皮,模样十分难看。她的姨娘是出了名的贪钱,堂子出身,无怪乎如此。要想从她二人头上拔毛,无疑于虎谋皮。 祈缨更是暗中咬牙,月容本就没有背景更没有本钱,每回所得更要被太太剥削三分,倒好,叫她出钱?有这样的规矩?! “太太,”祈缨跪行到太太面前,一把抱住了太太的腿:“九妹妹还小,说些话不太中听,太太别依了她,若真如她所说,倒叫外人笑话咱家苏家,别的本事没有,尽搜刮到没钱的身上了!” 这话一半合了心意,一半叫太太生气。什么叫搜刮没钱的? “六丫头看你急的,”太太说话语气温柔了些许,可手却十分不耐烦地将祈缨从自己腿上扒拉开来:“九丫头这样说了,我未必就依了她这样去行!外头人怎么说,我心里明镜似的!不过眼前先过了这道难关再说!” 说着直指祈男:“我也不要你姨娘出银子,你倒替她说上许多废话!唉,你偏心自己姨娘,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没有话好说,若说平日白疼了你,又怕寒了你的心。”说着话儿,太太偏过头去,真作出一付伤心的样儿来。 郝妈妈忙又安慰:“太太快别说了,没寒了别人,倒将自己的心,都伤透了!”说着恶狠狠地看着祈男:“如今五舅太太这样看不起咱们,九小姐也不知替太太争一口气,反先就为钱急了眼,莫说太太看了心寒,就连我这个做奴才的,也实在看不下去!” 谁为钱急了眼?我么?祈男在心里冷笑不止。 是谁精心演出这一场戏来?华管家昨儿才出发去了钱塘,今儿媳妇儿就来这里抱怨?速度够快的!就来回报信,只怕也赶不及吧? 也是,锦芳的钱袋子太肥,实在让太太眼热得太久,如今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要将手伸进来了! “妈妈所说,无非是指我这个做女儿的,不救母亲!”祈男谁也不看,犹如钉子般直立于太太漆下,,身姿纤弱却稳如磐石:“其实女儿心里才是真为太太!” 第八十三章 周全 郝妈妈呵呵笑了:“嘴上空说,谁不会?九小姐就表真心,也该拿些实在的出来!” “敢问妈妈,”祈男终于将脸偏向了郝妈妈,对方直接而来的挑衅令她忍无可忍:“是不是这就让姨娘拿出宫里赏赐来,送去钱家,就算帮了太太,救了太太的颜面呢?!” 郝妈妈被她激的失了头脑,想也不想,脱口便应:“正是!” 骤然间,祈男密密长睫猛然掀起,目中霎时有冷意弥漫,声音寒冽刺骨,直指郝妈妈面门:“宫里赏出来的,再跟了钱家三小姐进宫里去?敢情郝妈妈都当内务府和宫里的公公们,是瞎子呢?!” 郝妈妈立刻语塞,不止是她,就连太太也被祈男这话堵了个目瞪口呆,无话可回。 半晌,又是祈缨这个不怕死的开了口:“谁说要这样直接拿到钱家了?换成银子不行么?” 祈男笑着摇头,蠢货偏爱炫耀,这叫自己有什么办法? “拿内务府出来的东西去变现?”祈男将声音压低,目光里寒意直逼祈缨:“且不说外头有谁敢收,换多少?怎么换?印有官印的东西,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淘换成银?” 满屋寂静,虽是无风,众人都皆觉得衣袖生寒。 郝妈妈张了张嘴,她又想出个主意来,可太太更比她速度要快,一把攥紧了对方袖口,不欲令其开口。 祈男哪里肯就这样放过?目光如一道寒冰般凛冽的刀锋,径直射向了郝妈妈面门:“妈妈莫非想将那些头面融了?自为融出来便不会有人知道,是不是?再打造一批首饰出来?妈妈也不想想,宫里能送也能要,若明儿公公上门清点,妈妈拿什么给人家过目呢?” 且不说郝妈妈,太太就被清点二个字激迫得通体打起寒站来。是啊,现在苏家可谓风雨飘摇中争上游,一个不留神便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不得不承认。至少在大道理上,祈男这个小丫头,想得比她周全! 至于是不是为了维护自己和锦芳那个贱人的钱袋子,这个还得另说。 “郝妈妈你带了伦华媳妇且先退下。将门合了!”太太终于开口了,长久的思忖之后,她决定,现在,只是现在,附和下祈男。 郝妈妈怔住了,看看太太脸色,知道是认真的,不敢回嘴,即刻就将带了人出去。亲手将门闭合了,却将外头人都遣散了,自己则牢牢守住门口一条细缝。 太太的手落在祈男头上,轻轻抚摸,状似温柔。可祈男心里清楚地很,那是一双鬼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要了自己的小命。 “咱家现在的情况,你们都是知道的,”话里意思是对着所有小姐,可太太的眼睛。只看祈男:“刚才我的话是急了些,也是无法可想,被逼得厉害了,不得不出此下策。你才说得也是,宫里的东西动不得,不出事还好。一出便是大事。” 玉梭悄悄松了口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祈男却依旧绷紧着心弦,她知道,苏家二太太,钱眉娘。不是这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因此不动那些是对的。不过,”太太叹了口气,面上愁容大作,可祈男却觉得,她似乎在偷笑:“不过我也早就听闻,你姨娘手里很有些银两和田地,那些东西,是内务府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对不对?” 玉梭额角的冷汗,顿时就滑落了下来。 祈男的心慢慢向下沉去,她怕的就是这个,太太果然精明。 唯今之计,唯有推搪而已。 “母亲若问这个,女儿就并不知道了。不管姨娘有或没有,姨娘总没有在女儿面前提及。”祈男低眉垂首,恭敬回道。 祈缨冷笑,她总算等到这一刻了。 “六妹如何说不知?五姨娘总拿体已为妹妹添置物事,妹妹只看自己屋里便知,咱家姐妹,哪一个房里有妹妹奢豪?” 祈男依旧低头,咬紧了牙回道:“这种事,六姐姐别怪妹妹我说句放肆的话,妹妹我从不多留心。就去了姐姐们屋里,也没将心思放在那些东西上!” 祈缨气得脸都紫涨起来,这小丫头片子,不是明说自己眼皮子浅么! “谁说我只看见妹妹屋里那些个铜器金玩了?!”祈缨哪里忍得住气,张口就骂问了出来。 祈男保持谦逊的姿态,半低了头苍白着脸荏弱地看向对方:“谁说铜器金玩了?妹妹我并不知道自己屋里有什么铜器金玩。” 祈缨呆住,这才想起,是自己一时情急失言,倒中了祈男的计。若不着重铜器金玩,谁会一开口就将其吊出嘴来? “你!”祈缨忘了自己还跪在太太面前呢,纤纤玉指就伸了出来,欲直戳上祈男的脑门。 玉梭急了,欲伸手来挡,想起当日自己和祈男受罚之事,硬生生又将这口气,憋了回去。 “都给我住口!”太太勃然大怒,直身而起:“一个个不知大礼,说得都是些什么话?眼下外人都盼着看咱们苏家的玩笑,你们倒好,愈发自己乱了起来!” 本就跪了一地,这下更是垂首一片,无人敢应。 祈男已是满脸沁汗,身上小衣也尽湿了。 可她知道,自己不可示弱,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现在张口,后果不可收拾。 太太怒而环视众小姐们,最后还是看定了祈男:“你姨娘院里藏了地契,银票,敢是当我不知道?从前我不过放着不理罢了!如今也不是我用,老爷写了信来,指定要恭贺五舅太太家三小姐入宫,你说,”她将身子凑近了祈男:“难不成,为你几句不咸不淡的谎话,就违背了老爷的话不成?!” 太太身上所发出的戾气,整个就将祈男笼在了其中,反倒将她身上的汗逼干了。 “老爷太太的话,我并不敢违背。说起地契,我倒确听姨娘提及。那日平叔来送菜,报于姨娘知道,姨娘那些田地,都叫牛伯卖了,牛伯人也不见了踪影,说起来,姨娘的病,也正因此而起。” 急中生智,没有办法下的办法。祈男知道,今儿是硬站一场,只看谁能拼到最后了。 太太微微一愣,想起几日前收到园外风声,确说寻不到牛伯的人。难不成,真如这丫头所说,眼见大势不好,变卖了地,溜之大吉? 哼,那样的人家,生出这样的子女,做出这种没有恩义的事,倒也算稀松平常! 想到这里,太太略向后退回身子,目光微微变幻,嘴角轻向上扬:“此话当真?你才不是说,没有听过姨娘提到田地银两之事么?!” 祈男胸有成竹,若无其事,回得飞快:“确实女儿并不曾将这些事放在心上,若不是太太刚才提到,我也想不起有这样的事。田地便罢了,银两是真没有听见过。” 太太冷笑起来,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将祈男打量了一番:“既然如此,那我只有到丰杰号,一查五姨娘的底细了!” 丰杰号?提到这个,祈男倒更加安心了。 这是城里有名老字号,分号遍布全国各地,从来都有个规矩,只认票不认人。客人上门存钱,并不问身份地位,您有钱,我有票,您收好,下回来领,见票不认人。 也就是前世所谓,银行现金本票。 太太您这是纯使诈了!当我三岁小孩呢?! “母亲要查,女儿不敢说个不字,只是母亲若查出什么来,到底也给女儿一个交待,也明示了众人,免去许多闲话。” 太太终于知道,自己遇上了个什么样的对手。她慢慢又坐回了椅子上,一时间陷入了沉思之中。 众小姐依旧跪着,屋外春光明媚,可这屋里,却如深秋,西方肃杀,带着摧折一切的力量。 直跪到双腿麻木,膝盖酸痛,太太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都起来吧!” 玉梭忙扶起祈男来,后者已站不住了,可还竭力保持着笔直的身姿。再看别的小姐们,早已是七倒八歪。 太太再不看她们,双手撑头,露出厌恶之色来:“都下去!一个个都是无用的东西!” 回到院里,玉梭本欲打水让祈男先净面净身,换身衣服。可祈男拎着裙边,直接先去了锦芳房里。 进去后,闲话不说,祈男直接就将太太的意思,转达给了锦芳。 不出所料,锦芳只是冷笑摆手:“好事轮不到我,这会子倒搜刮到我头上来了,想我的银子?门儿也没有!” 见祈男不说话,玉梭替她将今日之事尽数披露,细节之处,无一疏漏。 听见祈男如此为自己在太太面前奋争,锦芳心软了。 “既然如此,随她去折腾!反正男儿你也说了,丰杰号那里查不出我什么来!” 祈男却重重叹了口气:“查不出什么是一回事,姨娘自此开始,行事愈发要小心,伦管家也再靠不上了,牛伯更不必说,咱们院里,也再不能如前那般,松如漏沙了才好!” 锦芳一惊,抬头细究祈男:“男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八十四章 有钱不能使 祈男蹙紧黛眉,眼神骤然变得锋锐冷冽:“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不管姨娘有没有银子,有多少银子,咱们都得如我在太太面前所说的那样,一丝儿多余的钱不能使,一丝儿比别人奢华的装设不可摆,一丝儿也不可再比他人显眼,一丝儿余财不可露!” 锦芳连连心退,重重跌坐在身后的绣墩上。 钱若不能使,又有什么用?无异于废纸一堆! 明明手里存着金山银座,却只能于暗夜中欣赏不可拿出来享受,这种日子,简直比没钱还要让人难受,煎熬。 可是锦芳不是傻瓜,更不是蠢笨之人,略思片刻,便明白了祈男的用意,于是默然,半晌方意兴索然的长叹一声,声音越拖越长,却越来越低,最后,渐渐消失在冷清清的房间里。 几天时间过去了,太太那里倒没什么动静,锦芳更是藏起尾巴来做人,几回上夜的婆子来院里挑衅,她都做了鸵鸟,避过去了。 这天早起,祈男刚刚换好衣服预备出门,就听见郝妈妈气焰嚣张地带了人闯进院子里来。 “九小姐早啊!”站在院子中间,郝妈妈皮笑肉不笑地给祈男请安。 祈男微笑着点头,指着她身后七八个小厮问道:“妈妈也早!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郝妈妈羯羯地笑了起来,声音比数九寒冬里的老鸦还要难听:“太太说了,要将九小姐屋里那张八步床搬出来,九小姐请让让,我这就叫他们进屋里抬去!” 本来躲在窗下听信儿的锦芳,一听这话再坐不住了,也不顾金香死活地身后拉着,自己动手,捞起帘子便冲出门来: “你是什么东西,敢搬小姐的床?!” 憋不住火。锦芳看不见祈男焦急的眼神,听不见艳香身边低低阻拦,冲口便道。 郝妈妈眯起眼睛来,望向锦芳的眼神中甚有玩味之意:“老奴不是什么东西。不过也跟姨娘似的,只上头的指令。太太说要搬,姨娘莫非不肯么?” 祈男几步冲下了台阶:“要搬快搬,我正也嫌那劳什子睡得闷气呢!” 郝妈妈大笑起来:“九小姐可真不会享福!八十两银子的床,还睡着闷气?看来也只能跟咱家大小姐似的,去睡龙床才舒服了!” 众小厮们捂着嘴笑,嚣张而猖狂。 祈男瞬间变了脸色,斗嘴是一回事,被人当脸羞辱又是另一回事,她在家里再不入太太法眼。到底也是个小姐。 啪地一声,郝妈妈脸上着了一掌,力道不小,顿时就紫涨起一座五指山来。 “妈妈好没有道理!”打了不过瘾,祈男且要再训上几句:“我耳朵里。听不得这样的腌臜言语!” 郝妈妈气得跳脚,从来没人敢打她,自打跟了太太之后,再没人敢有这个胆量。今日这小丫头好大的胆子! “妈妈不服?”祈男却是毫不退让的,高傲地抬起了头,目光睥睨到对方脸上,眼中陡然迸射出凛冽煞气:“要不要就请太太来这里。院里众人都听见了妈妈刚才的话,正好趁着大家都在,于太太面前辨个清白!” 郝妈妈突然没了声。若按正理,刚才是自己失口乱言,太太若来了,当了众人的面。也不得不承认祈男在理。 何必自找没趣?反正将来报复的机会,还有得是! 于是郝妈妈低了头,恶狠狠冲那般小厮们道:“一个个吃饱了只是不干事!还不快搬了床去二门外!” 小厮们不敢多话,一拥而上,顷刻就将那只精雕细刻。螺甸有栏杆的八步床搬了出来,丫鬟们来不及撤下铺盖,上头犹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两边还各有一嘟噜茉莉香球吊挂着。 郝妈妈厌恶地看了一眼,道:“蠢东西!这些要来做什么?都给我拽到地上去!” 锦芳倒抽一口凉气,那上头织品皆是杭州织造精心选得,也值一二十两银子呢! 可祈男此刻却走到她身后,将她的手牢牢攥进自己手中,不让她开口。 一时间人去了,臻妙院地上却散漫了一地绫罗绸缎,七零八落,洒得到处都是。 锦芳浑身打着哆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慢慢走下台阶,随手捞起一片垂落在芍药花丛上的薄纱。 “这是紫罗色实地纱绣五彩海屋添筹图,还是你去年大姐姐中元节办礼时,杭州织造府为讨好,特意多做送进来的。”锦芳口中喃喃自语,双手轻轻从那纱缎子上抚过,语气中痛惜不已。 祈男沉默片刻,轻轻叹息:“算了,姨娘,由它去吧!” 相比起这些,刚才郝妈妈出门时,嘴角噙着的一抹得意的冷笑,才更令她心寒意冷。 太太是真预备要对自己动手了,自己呢?自己有什么可以拿来抵抗的么? 这里事完了,太太房里,依旧还得去打个照面。 半路上遇见祈缨,后者冷眼瞥她,一个字也懒得多说,径直就走了过去。祈男手里本自摇着的竹柄双面纳纱茶花彩蝶图团扇,顿也不曾顿上一下,冷眼看她过去,心里哼了一声。 正要跟上去,不想肩后被人拍了一下:“九妹妹!”、 祈男回头看去,哦,原来是祈鸾。 “九妹妹看什么呢?看你站了一会,倒不曾向前去!”祈鸾扶着吹香,笑嘻嘻地站在她身后。 “没什么,那边一双燕子衔泥做窝,我看见了,倒觉得有趣,便住了会神。”祈男同样笑意盈盈地回道。 祈鸾笑着点头,待走到祈男身后,突然放低了声音:“才过来时,我看见郝妈妈了。” 祈男蹙眉垂首:“原来二姐姐都知道了?”脸色不太好看,倒也显得诚实。 祈鸾同情地拍拍她的手道:“你可知道那床去了哪里?” 祈男摇头叹气:“我没那个本事,求姐姐指点一二吧。” 祈鸾眼底倏地闪过精光湛湛,习惯性地将脸隐到了团扇后头:“听说今儿是赵知府纳妾,太太说备下的贺礼薄了,想起上回赵夫人上门,曾对妹妹的八步床艳羡不已,便叫郝妈妈领了人,到妹妹院里搬床来了。” 祈男的心揪成了一团,果然太太是个阴狠之人。上回当面要没成功,这回倒好,直接动手来抢了。 不过就算如此,她一介庶女,依旧没有办法与之抗衡。 “算了,”许是看出祈男有些怅然,祈鸾安慰她道:“不过是张床罢了,将来妹妹得势,自然还有好的上门,尽着妹妹来挑呢!” 祈男的脸一下就红了。她听得出来,祈鸾话里意思。什么叫将来得势?无非是指自己能攀上门好亲而已。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祈男偏开头去,装作赏着游廊外正盛放的牡丹,“我听不懂。” 祈鸾咯咯地笑了,用手里团扇拍了她一把:“你这丫头,倒傻得可爱。”说着凑近她耳边,细细地道:“赵知府有个远亲,不知什么来头,听说本家也是世家,又是巨富,如今正寄居赵府,听说是为明年秋闱预备,正用功读书呢!” 一听这话,祈男愈发不耐烦了,脚步加快,嘴里便道:“二姐姐果然消息灵通。只是别再说了,才我都看见,六姐姐赶咱们前头去了,若再不加把劲,到了太太房里,又叫六姐姐拔了头筹了!” 祈鸾笑着摇头:“我可是为你打算,”她还是不肯放过祈男:“虽你还年幼,可到底还有两年就要及笄,两年说短不短,可说长,也到底不算长久。若现在不为自己打算,将来可怎么样呢?女儿家二次投胎,可比头回还要重要。尤其头回不能自己做主,这二回么。。。” 祈男打短对方话头:“二回,咱们也一样做不得主。太太在呢,哪里轮到咱们说这些话?” 祈鸾抿嘴一笑,用手里团扇重重拍了祈男一把:“我可是为了你好,你倒用大道理压人!我不知道该太太做主么?可太太如何做主?如何求得太太做主?这里头学问可大了!” 祈男一时语塞,不得不承认,祈鸾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要不然祈缨她们,能巴结太太得那么厉害?”祈鸾随之又轻轻点了一句:“姨娘们心里都恨着太太,可小姐们?却都亲热得不行。” 要巴结着太太才能替自己寻门好亲事,这个道理,苏家所有的小姐都如刻在心上一般,无论睡着醒着,笑着泪着,没齿不能相忘。 祈男却不屑于此。 什么叫好亲?太太小姐们眼里的好亲,无非是家里有钱有势,最好再是个嫡子,自己嫁过去就能享福享受了。 可是怎么可能?! 看看太太就知道了。苏钱二家联姻,对二者皆可算好亲。可太太如今过得又怎么样?别的不说,就这几个姨娘就够她心烦了,更别提自己相公整日不在身边,举案齐眉?只在梦里罢了。 我才不要过这种日子! 咱苏祈男可是有着现代女权思想的新世纪女性,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杀得了木马,翻得了围墙,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 第八十五章 盟友 只不过姨娘们算不算小三?得了,这问题想想也叫祈男头疼,尤其是,自己还穿成个姨娘生姨娘养的庶女。 “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今后必会以姐姐为榜样,只望太太也能替我。。。”祈男话到这里,装作娇羞地偏过头去。 心里想是一回事,面子上的工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祈鸾抿着嘴躲在团扇后头一笑,二人便疾步向前而去。刚刚走到太太院门口,吹香突然来了一句:“二小姐,你前儿不是说,想要一条白底蔚蓝刺绣裙脚细褶裙?我看九小姐身上这条倒好看!” 祈鸾听说,弯下腰来凑搂祈男身边,果然一本正经地细看了半天,然后叹道:“那上头针脚一看便知是城里最好的绣庄,补天楼所出,我哪里有那个闲钱?” 玉梭眼神不禁扫过祈男,祈男心里只觉得好笑,早知必会如此,有何惊讶? “姐姐原来喜欢这个?正好,我穿着嫌大,若不嫌弃,一会儿回去褪下来给姐姐可好?”祈男同样回得一本正经,长长的睫毛忽闪着,隐住了清亮双眼里满溢地粼粼笑意。 吹香忙道:“九小姐也太见外!我不过说一句罢了,哪里就当了真?”声音略放重了些:“再说,我家小姐再怎么寒酸,也不至于要穿别人的旧衣吧?” 玉梭真想上去撕了这丫头的嘴,心里明明想要别人的,倒还要挑三拣四?! 祈男倒没什么表露,她早知祈鸾为人,没有好处,白白帮别人的事,是不可能发生在这位二姐姐身上的。 “是我疏忽了,”祈男装出后悔难堪的样子来,小脸儿都涨红了:“二姐姐这样的人物,我的旧衣哪里配得上?自然要新的才好!就请二姐姐一会去我院里。补天楼的新衣正好还有一箱,我还放着没动,是时新式样的夏衣,就请二姐姐自去挑选。捡二条心爱的可好?” 一瞬间,祈鸾眼中闪过贪婪得手后的狂喜,不过很快就被硬压了下去,脸上依旧风轻云淡,口中自是推脱道:“这怎么好意思?” 祈男笑了,似温婉实鄙夷:“姐姐这话怎么说的?你我还分彼此?!” 祈鸾满意之极,顺手就亲热地挽上了祈男:“姐姐我早看出,你最是个极可疼极可爱的,果然我的眼光没错!” 二人说说笑笑,进了太太房里。 “四姐姐你快来看。”祈凌躲在花阴里,招手叫过祈琢来:“什么时候,二姐姐跟九妹妹好成这样了?” 祈琢正用花针穿一对茉莉花球,听见声音便向前张了一眼:“什么时候?钱罐子招手的时候!”她冷笑低下头去。 正在二人身前身后打转的祈娟,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四姐姐。你说话也太直了!!” 祈琢从鼻子里喷出一口冷气:“怕什么?左右只有你我,若有人知道,我也明白,是谁当了耳报神!” 祈凌祈娟心中皆倒抽一口冷气,四小姐一向心硬手辣,果然传言不虚。 “快走吧,四姐姐。”祈凌竭力将话题岔开:“她们都去了,只怕咱们要迟了!” 祈琢没听见似的,只顾低头穿花。 祈凌祈娟无奈,却也不便直接离她而去,只有心急如焚地在旁等着。 果然三人进去时,太太外间已经摆下饭菜了。祈鸾祈缨一左一右围在太太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太太笑着拍了她们一把。 祈男却闪进祈鸾的阴影里,若有似无地也笑。 祈琢谁也不看,径直走到太太面前。低颦浅笑,顾盼生怜地低头下去,双手颤巍巍托起一双玉球,口中娇憨地道:“太太不是说,李家席间那只茉莉香球穿得漂亮?今日女儿来时路上,见园子里茉莉开得扑鼻地香,正好也带了花针,便穿来请太太鉴赏!” 她这一句话不要紧,将本来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皆压了下去,太太看住她手里的茉莉花球,别的小姐,则都看在了她祈琢身上。 “是你孝心虔了,”太太微笑示意金珠:“拿上来我细看看!” 金珠依言上来,祈琢笑看她一眼,金珠会意回视,二人自为无人看见彼此默契,不想祈男眼光如炬,自金珠下去便牢牢盯住,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原来木呆子四小姐,在太太房里也有自己人。 “太太您看,”金珠笑眯眯地将花球托上:“四小姐也算有心了,谁家成日将花针带在身边?想必是看太太喜欢,四小姐就憋了心思,定要讨太太这个喜头呢!” 太太先凑近闻了香气,然后就金珠手上看了一眼,笑着点头:“清剪冰华,香团雪彩,果然精细可爱。又只见花而不见线,确是用了心思的!去,挂在我床头吧!” 祈琢闻言一喜,抬头迎上太太眼神:“多谢太太!”脸上肉都挤了出来,笑了。 “且慢!”突然间有人冷冷吐出二个字来,瞬间就灭了祈琢的兴头,众人寻声去看,不料说话的人,却是祈男。 “九妹妹有话要说?”祈琢冷了脸。 祈缨心里冷笑,祈鸾默不作声,太太呢?阴测测的眼神落在祈男身上,口中颇有玩味地道:“今儿还是头一回听见九丫头说话,怎么?莫非你四姐姐穿这花球不好?” 祈娟祈凌抢着开口:“九妹妹,你自己没有这个孝心就别怪四姐姐,这花球是我二人看着四姐姐亲手才穿出来的,上头还带着露呢,怎么不好?” 祈缨趁机落井下石:“就是,我隔在这里,也闻见香气了,又白又圆的,这花球只怕是人见人爱,我反正没看出什么不好来!” “香是够香了,”祈男不理会这帮七嘴八舌的,娉婷然缓行独行,穿过祈鸾直到太太眼前,纤纤玉手,玉质翩翩轻拂过香球,转瞬之间,手指尖多了一物。 众人愕然,什么东西?黑色小点,由祈男雪肤皓腕上一晃而过。 “此物极香,又开在丁香树下,必招惹得小虫栖息其间,”祈男接过玉梭送上的月色罗帕,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早起虫儿未起,人眼必看不出来,这屋里人多气盛,刚才已经钻爬出来,若这样挂去太太床头,那屋里香,虫儿必顺着柱子爬去床铺上。这虫子看着微小,叫它夹一口却是又疼又痒得很呢!太太午休时,也就不能好好养神歇息了!到时,四姐姐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祈鸾微笑起来,轻轻拍了两下手:“九妹妹好细的心思!这样一说,倒是正理,太太一向肤娇怕痒,凡被蚊虫叮咬必得三五天才消肿,若真叫刚才那玩意夹着就坏了!” 太太刚才看到祈男手上那小小的黑色玩意时,已是浑身做痒,这时便赶紧叫金珠:“快将那东西丢出去,不不,别放咱们院里,免得将虫引进来,丢到外头,快丢到外头去!” 因太太喜香花,却怕虫扰,因此她院里的花草皆是下过药水的,无虫无患。 金珠早恨不能将那一双圆球扔到祈琢身上,没有女人是喜欢虫子的,她更没有祈男那样的胆量,竟还将虫儿捉于手中? 走过祈琢身后,金珠装作没看见对方哀求的眼神,脸上冷若冰霜,心里只恨对方连累了自己。 太太左思右想,还是起身去了净房,直将手脸又净了一遍方才出来,免不了又再理妆,丫鬟们跟着忙活一场,愈发恨起祈琢来。 祈琢复又摆出死气沉沉的脸来,什么也看不进眼里,什么也刺不进心里似的。祈娟祈凌远远离开她,犹犹豫豫地眼神,却总在她身上游离。 祈娟殷勤地跟在丫鬟们后头,忙着给太太递这递那,祈鸾略比她矜持些,地站在太太身后,时不时提点翠玉几句:“那簪子歪了,姐姐该向右边摆摆!这绦条系得不好,还是刚才同心结合得上!” 祈男依旧不言不语,不主动说话也没动手帮着做什么,不过盈盈欲笑,款款随风,倒更比其他人有着端庄大家模样。 太太装作没看见,心里却装进了祈男的影子。她比大丫头还有气派,尤其那谈吐间不卑不亢,甚是难得。虽则现在年幼,还有些沉不住气,却也比家里那几个强得多了。 只是,锦芳始终是自己心尖上的一根刺。 好容易自己扳倒了这姨娘,若再上这丫头上位,那自己岂不是又没有好日子过了? 被人骑在头上的日子,钱眉娘是过够了,别人也罢了,一个小小茶水铺子里出来的姨娘,倒比自己正经大家小姐还要嚣张,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不过话要两头说。大丫头是自己刻薄了些,也是没想到,她能进宫,坐上皇妃的位置。 自己头回看走了眼,这一回,可得愈发谨慎才好。 苏家现在前景不明,老爷在京里日子想必不太好过,上回来信,语气多有疲惫,甚至到了意兴阑珊的地步。大房那边明面上不说,心里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 第八十六章 腹黑成长 苏祈翎是大太太嫡出,因进宫后总不得意,大太太也有几分抱怨二房。仿佛是苏祈蕙太得意,压制了祈翎,又有亲戚间不知道提携的意思。 不过宫里的女人么,总是这般,你不压我,我便要压你,没有别的道理,没有别的活路的。 因此祈蕙出了事,大房是一半心惊,一半欣喜的。若大太太得势,二房一样要仰其鼻息。 娘家?钱眉娘想起娘家来,依旧只有一声叹息而已。 华管家回来后自己便推心置腹地与其谈过,五太太还是那样趾高气昂,自己刻意讨好,没想到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自己一片诚心欲与之修好,原来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反落了人家的笑眼。 想到这里,太太心里一股热气涌了上来,无名火来势涌涌,她本是极能忍耐克制的,可这会儿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都乱些什么?”太太不耐烦地拨开翠玉的手:“怎么半天还弄不好?外头还有多少事等我料理呢!倒好,日上三杆,头还没梳好,白白叫人笑话我这个当家婆,不知道的,还当我怎么懒呢!” 语气硬绷绷的,翠玉顿时悬了手,呆呆高举于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小姐们也都屏气凝神,都知道太太生气了。虽不知气从何来,可都知道,别去招惹才好。 祈男开始也只沉默不语,可对着镜中太太诡异难测的眼神,她隐约好像明白了什么,突然接过翠玉手中凤钗,稳稳地穿过太太头上抿得紧紧的发髻。 “好了!”祈男含笑贴近太太身后:“要说这钗,还是太太戴得稳!想起来还是我小时候,太太就戴起这钗了,如今也有年岁了,拿出来还是一样耀人眼目!” 太太心里微微一动。这股凤钗还是娘给的陪嫁,当初欲打之时,家里多有闲话,意思无非是她怎么配? 太太缓缓抬起手来。重重按了下凤钗:“可不是?一般时新头面初看很好,可琐屑毕竟还是琐屑,不过是坊间的短长而已,若问大气候,还是凤钗衬托得起!” 小姐们都听出来,这话是另有他意的。可他意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这就要看各人悟性了。 “太太这话在理,”果然是祈鸾接上了头茬:“头面也跟人一样,有灵性,有脾气。若是不相衬的人,再华丽高贵也托不起那场面来!” 祈缨紧随而上:“要说凤钗。咱们这边除了太太还有谁配?” 话一出口,立刻想起,还有宛贵人呢!顿时就大张了口,傻在当地。 祈男两只秋波水汪汪的,正如秋月无尘。春星照彩,仿佛心无旁骛地向她射了过来:“如今看来,确实只有太太当得起了。” 太太满意之极。 祈鸾亦满意到了十分。自己比太太强些,她在心里笑想,从不来会看走眼的。 祈男坦然地笑,眉翠含颦,靥红展笑。一张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实,纯真没有心计,正是她现在展现出来的状态。 可心里,她却只感到十分的遗憾。 刚才的话,是明着对不起锦芳。对不起祈蕙的。可是没办法,目前的情势下,为保护自己,保护她们,她唯有硬着头皮。选择这条路,且要坚持走到头的。 是腹黑,也是成长。 外间三个呆子总算也于这时崩出几句话来:“就是就是,太太的气度风范,那是。。。” “行了,”太太微笑起身,就在刚才,她也做出了一个决定,“出去吃饭吧!” 里间屋里也有三位小姐,可她这话,只对祈男一人所说。 人生就是这样,由大大小小许多的选择串起来的,太太希望,自己这一回所选的,是匹良驹。 这一顿早餐倒是吃得安静,饭后,太太叫住了祈男:“九丫头留下,我有话说,你们都散了吧!” 祈缨气得脸都歪了,磨磨蹭蹭挨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寻到能留下来的由头。 祈琢祈凌祈娟三个更不必说,心里虽盼,没有办法。 祈鸾笑嘻嘻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太太,上回去李府,我见李太太挂于花厅里的缂丝加绣观音像轴十分精致,便也学着样儿,绣了一幅观音小像,如今只得了一半,请太太替我看看如何?” 那幅缂丝加绣观音像轴,明明是太太的心头爱物,因见了眼前一亮,便忍不住流连其前,多看了两眼,不想祈鸾有心,竟看在眼里。 因此太太十分欣喜:“难为你手巧心也巧,既如此,你取来我看!” 于是,祈鸾也顺理成章地留下了,只叫吹香回去,将绣绷子上的绣品取来即可。 “姐姐好手段!”趁着太太喝茶,祈男走到祈鸾身边,装作看外头的丁香,低低细语。 祈鸾回眸一笑:“彼此彼此!” 祈男相视亦笑,眼波盈盈,言笑晏晏,好,好盟友。 待人走尽,太太招手将祈男叫到身边:“九丫头坐吧,”犹豫一下,也叫过祈鸾来:“正好你在,二丫头你最是心明眼利的,你也听听。” 于是二人落座,心里各自敲开了小鼓, “老爷昨儿又来了信,苏家的近况,你们也是知道的,”太太开口就是叹息:“老爷身心俱疲,叹世事难为。” 祈鸾连声附和,祈男亦做出同情之色。她现在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说小不小,说大可也不大,有些事,正适合装糊涂。 “宫里偶有风声传出,这回你们大姐姐是惹得皇上动了真气,所以才在她生辰前夕,连跟二位老爷气也没通,就将人打进了冷宫。如今愈发不好,听见个宛字便要发火,连带着老爷们也。。。”太太眉头紧锁,垂首凝神。 祈鸾也不说话了,她听得出来,这是太太在引出今日正事呢! “所以说,咱们在家里,愈发要谨慎小心才好。”太太凝神半日,终于开口:“上回九丫头所说的事,如今想来,极有道理。” 上回?我说了什么事?祈男脑筋立刻开始转动。 “你们大姐姐如今风光不比从前,不能给咱家添彩也罢了,只求别惹祸才好。”太太忧心重重地道:“因此九丫头那日的话,倒给我提了个醒儿。内务府赏赐出来的东西,咱家还该小心保存才好!” 祈男眯了眯眼睛,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脸上纹丝未动。 祈鸾瞥她一眼,忙就开口附和太太:“可不是?这几日我也替太太虑到这里,要说宫中,风云变幻,波诡云谲难以预料,谁知将来会怎么样?自己不做打算小心,一不留神就要吃苦头!只是见太太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不敢说出来叨扰了太太罢了!” 好一番漂亮的说辞!祈男也不得不佩服祈鸾,显见得太太想到的,她也想得到,只是也为了太太的缘故,不说出来而已。 太太果然极欣慰地拍了下祈鸾:“还是二丫头知道我的心,只是咱们若虑不到也罢了,虑到却不行,只怕将来对不住老爷。” 祈男知道,自己该开口了。人家一唱一和地说了半天,只为看自己一句回应,自己不配合一下,怎么好意思呢? “太太和二姐姐的话,我只是一知半解,不过听起来确实有理,总之太太要怎样办,我们照着行就是了。” 这话太过懦弱随和,不像祈男一向风格,简直有些四呆子祈琢的风范了。可此时此刻听到太太耳中,却是十分舒服入耳的。 她要得就是这个随和,随便的随,附和的和。 “九丫头你看,”太太右手落在了祈男手上,推心置腹地开了口:“你五姨娘是那样一个人,有些话,若我亲自去说,只怕她听不进,还当我要害她。” 手上重量增加了,祈男的心也开始向下沉去。 “就连上回我对男儿你这丫头略提些,你听着且是不自在,更何况你姨娘了!” 太太的心始终不死,硬的不行,来软的。玉梭更是身上连起冷汗和鸡皮疙瘩,小姐自小到大她都跟在身边,从没听太太叫过一声男儿。 “因此我心里想着,不如男儿你”一声不过瘾,太太又连着叫了一声:“你去跟你姨娘说,叫她将宫里的赏赐都打成包裹,我呢,也并不要她的,说实话,也不敢要。” 不敢要?这三个字祈男可不敢苟同。 “到我这里清点成册之后,都放去后楼上。万一将来有事,或是宫里来人追要,或是老爷要用,按册取来,又或是咱家大小姐又好了,那自然大家平安无事,包裹里的东西,自然再原样返还给你姨娘。” 太太说得字字在理,句句是情,神情自若,略带焦急。若不知道的看见,保管以为太太说得都是实情,全是真话。 屁!信你才怪! 可是,不信又能怎么办? 祈男不得不承认,太太是已做了三分让步,至少,那些东西没有在明面上落入太太的魔爪里。 可存在后楼上,钥匙又在谁的手里? 没有人说话,屋里的沉默开始发酵,凝重而粘滞,糊住了人心,令人呼吸生滞,直到窒息。 第八十七章 领悟成精 不敢要?这三个字祈男可不敢苟同。 “到我这里清点成册之后,都放去后楼上。万一将来有事,或是宫里来人追要,或是老爷要用,按册取来,又或是咱家大小姐又好了,那自然大家平安无事,包裹里的东西,自然再原样返还给你姨娘。” 太太说得字字在理,句句是情,神情自若,略带焦急。若不知道的看见,保管以为太太说得都是实情,全是真话。 屁!信你才怪! 可是,不信又能怎么办? 祈男不得不承认,太太是已做了三分让步,至少,那些东西没有在明面上落入太太的魔爪里。 可存在后楼上,钥匙又在谁的手里? 没有人说话,屋里的沉默开始发酵,凝重而粘滞,糊住了人心,令人呼吸生滞,直到窒息。 “九妹妹,”见祈男久不开口应允,祈鸾察觉出太太脸色愈发阴鸷,不得已只有自己来解围:“太太这主意其实很不坏!姨娘若是知礼得情,就该依样去行。妹妹不过替太太传个话而已,姨娘若还要怪,那实在不应当了。” 太太冷笑了:“可不是?主意是我出的,九丫头你不过替我跑个腿,省得我劳动一场,这样你也不敢?” 祈男冷静得像是绝壁上的染雪青松,刚才的沉默没给她压力,反是清醒地意识到,问题躲是躲不开的,总要面对才行。 “太太,”祈男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珠掉落金盘,清冽悦耳:“太太的话,男儿哪敢不从?刚才的犹豫不过是在想,若能太太将那手册分作两份,与五姨娘一人一份的话。。。” 太太立刻抽身而起,,挑高了一侧黛眉。语言凌厉地冷道:“为何我要与一个姨娘平起平坐?简直笑话!” 祈男忙也起身,弯腰做出恭敬模样:“不是要太太与五姨娘平起平坐。不过五姨娘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平白去说,即便是我。也不定就依。若吵嚷出来,必搅得园子里上下不安。咱们这边也就算了,大太太那边,”话到这里,祈男瞟了太太一眼,果见对方顿生犹豫之色。 “大太太一向与太太心有不睦,若叫她看了咱们这边为钱财之事闹得鸡飞狗跳,嘴上不说,心里少不得要笑话几句。”祈男垂首敛袖,神态淡定自若。可却是字字珠玑,重重敲打在太太心上。 大太太想看自己出丑,确实已有多日之待! “可若依你,”太太的气势已比刚才弱了三分,斜眼看着祈男问道:“真给了五姨娘一份名册。她就能不吵不嚷的,将宫里这几年赏赐,全数交出来?” 贪婪的目光落在祈男花浓雪艳的粉脸上,灼疼了她的香雕粉捏般的双颊,可她却安安静静地抬起头来,眼神明澈,眉目嫣然回视对方。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 “我可以保证。”祈男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有着诡异的魔力,立刻就叫太太怒放了心花。 “若真如此,”祈鸾趁机两头讨好:“太太就如此去办。只不过叫人照抄一份罢了,也不费大事。” 太太犹自有些犹豫。若真如此,自己岂不是又退一步?这小丫头片子明里说得好听。暗里其实全是偏心那姨娘,当自己看不出来?又凭什么要给她这个面子?! 祈鸾见自己的话没有效果,悻悻然住了口。 祈男却冲她嫣然一笑,随即更将笑意盈满眼眶,口中娇柔地细语道:“若是老爷知道此事。也必赞太太办得漂亮呢!既压住了外头人的口舌,也顺顺利利,体体面面地将事办成了!” 太太顿悟。 “行了,”心里虽已愿意,太太嘴上却还得做做样子:“为免叫九丫头你为难,少不得就照此法去行。不过我是丑话说在前头的,若将来叫我翻出来少了一件半件的,那我可是不依的!” 祈男顺从地弯下腰下:“谨遵太太训诲。” 玉梭松了口气,才发觉,自己背上已叫汗濡得尽湿了。 与祈鸾携手出来,祈男一路笑嘻嘻,指着园内各景,有说有笑的,祈鸾偏头细看她半日,突然停了下来。 “二姐姐怎么了?”祈男奇怪地问道。 祈鸾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方叹道:“若丫头你早些领悟,哪有我和六丫头在太太面前的风光好日子?!” 祈男咯咯笑起来:“二姐姐这话说得偏到哪里去了?妹妹我不明白。” 祈鸾点了点头:“明白也罢,糊涂也罢,如今我只庆幸,没跟祈缨她们几个似的,只跟你做对。” 祈男微笑不语。 这园子里没人不是相互做对的,除了亲生母子女之外。 “姐姐别说这些了,还是趁着日头还早,跟我回院里捡几条裙子是正经!”祈男婷婷袅袅地拉起对方的手来。 祈鸾却摇头了,眼中颇有深意:“你还有正经事要办呢!裙子可以等,太太的话却等不得!” 祈男与其相视而笑:“果然姐姐是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既然如此,我也不虚留姐姐了,裙子一会叫人给姐姐送去便是!” 这一瞬间,祈鸾眼中神情还真有些跟太太类似。 “那就有劳妹妹了!”说着,人已经到了一丈之外:“我平日喜好妹妹尽知的,妹妹替我捡就是!” 你的喜好?祈男咬牙冷笑,不就是贵而再贵的么? 回到院里,锦芳早已守在门口望了多时了。 “怎么今日去了这样久?”一见祈男平平安安地回来,锦芳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堆出笑来,嘴上却反抱怨起来:“我叫桂儿她们几个去打听了,除了你和二小姐,别的都回来了,”说着一把从玉梭手里拉过祈男来: “是不是二小姐伙着太太,为难你了?” 祈男微笑摇头:“不是,没有。” 锦芳斜眼看她,明显信不过:“没有你回来这么迟?!” 心里叹了口气,祈男亲热挽起锦芳的手臂道:“姨娘,我走了半日,口也渴了,记得你房里还余有半瓶子薄荷露橘蜜呢?赏我一碗可好?” 锦芳信以为真,忙叫小丫头去汲水取瓶子,又拉祈男到自己房里。祈男温顺地跟着她去了,并不叫他人跟着,只说自己要跟姨娘说几句体已的话。 玉梭看着那瘦削纤弱的背影,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不出所料,二人进房里还不到半柱香时间,锦芳勃然大怒地声音便从内冲腾了出来: “什么?扯她娘的臊呢!要我的东西,门儿也没有!她想要?叫她来拿,叫她上门来拿,从我尸首上踩过去,才到得手里!” 接着便是祈男低低的声音,玉梭金香二个耳朵就快挤进门缝里,才听得只字片语:“。。。。也是为了姨娘。。。行一时之缓,得。。。喘息。若不然。。。太太。。。。姨娘何必争一时之气?” 只是不待她将话说完,哗啦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倒了一地,接着就是锦芳暴冽的声音:“放屁!一时之气?这是一时之气!这是掘了我几年的老窝!” 话到后来,寒柝凄怆之声渐起。 玉梭金香不禁心酸起来,忍不住对视一眼,皆于心中黯然。 祈男平缓的声音再起,依旧温婉和煦:“姨娘何必赌这种无用之气?”声音依旧不大,可不知怎么的,这回却传到了玉梭和金香的耳中,一字一定,清晰无比。 “太太的用意是人便看得出来,可姨娘您想想,若不交出去,不知后头还有多少风波等着。至少现在,东西虽去了后楼,可太太是不敢轻易对其下手的。” 半晌没听见回答,玉梭金香又将头向内挤了挤。 “话是这样说,”锦芳再开口时,气势已减弱了不少:“可是不在自己手里,毕竟失了许多。。。” 她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可祈男却很明白。 安全感。荷包充盈,心里不慌。 一个做姨娘的,除了钱,还有什么能让自己依靠? “所以我才叫太太也列出一份名册留给姨娘,”心里明白,嘴上还得继续,祈男的声音里已带上七分恳求:“东西虽不在身边,至少心里有数。若将管后楼那几个婆子哄得高兴了,趁着开楼门取物件时,姨娘还可时不时上去清点,到底强过全收进太太房里,是不是?” 锦芳突然语塞,亦可说是顿悟。时不时上去清点?这七个字很有力量,瞬间就打动了她的心。 是啊,上去清点。万一有个漏缺,岂不正好也捏住太太的把柄?! 见锦芳低头陷入沉思,祈男心里吁出一口气来,知道自己再多依些方向多说几句,这事也就差不多成了。 玉梭金香缩回身子来,面对面,轻呼出气,眼中一片轻松。 桂儿正捧了细瓷粉彩茶钟上来,看见二人如此,不觉好笑:“姐姐们做什么呢?倒跟唱着猫儿戏似的!” 玉梭顺手接过茶盘来,笑瞪了她一眼:“多事!” 金香捞起门帘子来,声音嘎崩脆,清亮亮地报道:“九小姐,姨娘,果子露来啦!” 第八十八章 母亲的心 祈男终说得锦芳同意,虽十分勉强,可到底还是点头了。 当下便叫人去回了太太,果然太太那头也十分高兴,立刻便叫齐妈妈领了金珠玳瑁,并三五个小厮上门来。 锦芳咬紧牙关,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从自己房里床后,直搬了几个来回,才将十几只沉甸甸的箱笼搬了个精空。 接着锦芳便跟去了太太房里,这对她来说是难得的事,自祈蕙出事后,她一直没去过,可今儿说不得了,为清点箱笼里的宝贝,她必须跟过去,亲眼亲身看着,守着。 祈男本也想去,可到底身子才好,忙了一上午,身心俱疲,锦芳看出她脸色不好,强令其留下。 齐妈妈几个也道:“九小姐何必如此操心?太太一向静穆醇良,做事公平,难不成怕亏了五姨娘不成?” 锦芳正欲开口,却被祈男的目光逼得憋了回去。 不比面子不比嚣张,倒要比忍耐,比心计。祈男的话陡然在锦芳脑海中浮现,她直了直腰,挺胸迎上齐妈妈几个讥笑的目光,却一言不发。 实在也撑不下去,祈男只得细细吩咐了金香艳香两个,又趁出门时人多杂乱,塞给玳瑁一小锭细银,后者会意冲她一笑,心照不宣地表示,会多多照看五姨娘的。 将人送走,锦芳回房歪到了春凳上,这才觉出些腰酸背疼来。 玉梭忙去自己屋里取药,说上回品太医留下一瓶药膏专治劳损,给九小姐抹些只怕对症。 祈男眼见跟前无人,趁机四仰八叉地摊了开来。 “九小姐,”玉霖却不知趣,偏于这时走进屋里:“里间床铺已经设好,九小姐要不要上去歇息片刻?” 祈男心中哀叹一声,只得收敛起身子来,这才想起。原来自己那张高贵奢华的八步床,已叫太太抬出门去了。 “哪里来的床?”祈男有些好奇,有些担心。 不会弄张什么乱七八糟不明来历的床给自己吧?不会是死过什么人的不洁之物吧? 因为对太太的不信任,导致祈男脑子里一时间涌出许多不详的猜测来。 玉霖有些为难地看着祈男。口中咀嚅起来,待说不说的。 祈男的心凉了,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太太哪有好货给自己? “行了,别说了,我自己看去吧!”祈男不想为难下人,勉强从春凳上撑起身来。 玉梭正捧着只手指高的莹白瓷瓶进来,看见了忙道:“小姐忙什么?!待将这药擦了再去不迟。” 玉霖上来碰碰她,低低地:“床!” 玉梭倒抽了一口凉气,她一回来就听金香说了。亦是唏嘘不已。 “小姐算了,又不宽衣,院里也没外人,就在这春凳上歪一歪罢了!”玉梭上来,细语劝说。 祈男叹了口气。秀丽明亮的双眸轻轻落在玉梭脸上:“玉姐姐,你还不了解我的心性?又何必这样有意相瞒?” 玉梭不说话了,对面那一双玉碗里养出来似的,剔透而清亮的双眼,带过来的清凌凌的眼神,叫她再也开不了口。 慢慢踱到里间,祈男张眼便看见了熟悉的帷幔。依旧是紫罗帐幔,里头夹着一层月白细纱内帐,床上也是跟从前一样的绣花被褥垫枕,与从前相比,一样不少,一样不缺。 床却不一样了。自然比不上以前那一张。却也是让祈男眼熟,并一眼就认出来的。 “这,这不是姨娘的床么?!”祈男失声叫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锦芳这张床,虽不值八十两。却也是二老爷花了三十两,精工打造出来的,同样是螺甸带栏杆的,楼台殿阁,花草翎毛一样不少,只是里面三块梳背,祈男那张是松竹梅岁寒三友,锦芳这一张,却是光溜溜的,并无一物雕刻其上。 床前的拣妆也没有祈男的那张大而多,只得一半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祈男骤然转身,目光如炬,逼问身后两个丫鬟。 玉霖从没见小姐这样动气过,顿时吓得脸也白了,眼也直了,哪里还说得出话? 玉梭倒还有几分镇定,放下药瓶,慢慢走到祈男身前,口中连哄带劝,缓缓地道:“小姐别问了,总是姨娘的一片心罢了!” 祈男突然气短,不知怎么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玉霖识趣退出房去,只留玉梭陪着祈男。 半晌,祈男终于说得出话来:“太太给了张什么样的床?”她的声音沉稳淡定,似不动声色。 玉梭摇头:“九小姐何必要问?”言外之意,不明自喻。 祈男二话不说,拔脚向外走去。不说给我知道,我就不能自己去看么?! 玉梭慌得上来拦住,口中求道:“九小姐!” 祈男难得地瞪大了眼睛。十二岁的小丫头,身形纤秀,面容沉静,可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却满盛着怒火,幽黑瞳仁的双瞳里,燃出两捧熊熊烈焰来。 玉梭情不自禁噤声不言,更是身不由已,让开一条路来,她本来想好,决不能让小姐去姨娘房里,看见那张旧床。 可是刚才祈男的眼神,是她以前从没见过,更是连想也没有想过,会在如此年幼的九小姐身上出现的。 玉梭的坚定的决心,在对面祈男凌厉逼人的纯黑目光中尽然动摇破碎。 跨入锦芳里间的那一霎,祈男呆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 “九小姐,算了!”玉梭除了这话,再没有别的好说,虽明知言语的无力,可不说些什么,她只是于心不安。 祈男眼前赫然出现着一只旧床,又笨又大,虽上头裹满了锦芳心爱的各种纱幔,可也掩盖不住床本身的暗陋。 若只是东西不中看,倒也罢了,祈男却一眼就认出,这是后楼上那张不吉利的床,上头死过人,苏家祖上有位姨娘,正是在其上吞金而亡。 “这是谁拿来的?”祈男的声音已有些控制不住,带着赫然的怨气和怒火,这一刻,她真想杀人。 玉梭沉默。这还用问?除了太太,还能有谁? “老爷明说过,这床不得起出后楼,更不得给苏家任何一个人睡!”祈男侧头看向玉梭,冰冷双眸中骤然迸出绝对的杀气,“就算是太太,也不敢违背老爷的话吧?!” 玉梭迟疑着开了口:“自咱家大小姐出事之后,老爷已将家事全然托付太太,京里官场多有坎坷落拓,老爷如今,哪还有心思来管这种小事?” 祈男垂首默然,半晌昂起小巧的下巴来,清冽眼神中透出凛然之色来:“这床原是送来给我的,是不是?” 知道瞒不住,玉梭微微点了下头,却又忙道:“姨娘本不想叫小姐知道,因此刚才一字未提,小姐别糟蹋了姨娘一片心意!” 祈男垂下羽睫,半明半晦的日光下,那一袭剪影清冷如月。 不让自己知道,也就是怕自己一时忍不住气闹出来,再受皮肉之苦的缘故。谁能想到,大爆竹五姨娘,竟也会如此心细如发? 既然知道,为什么自己面对太太时还时有莽撞?祈男在心里连连叹息。 “我知道了,”祈男慢慢退出里间,内心里的感动侵染了她的身体,她觉得心深处某一个角落的柔软更加弥足珍贵,而余者,却在一分一分地坚硬冷酷起来。 太太好手段!头回伸手,当着众人自己给她个不从,回头便叫人将自己的一张好床抬走。今日去见,太太竟一字不曾提起,反又使起攻心计,软话好说,强使自己配合她,到底还是将锦芳的体已收了个干净。 玉梭见其背影微微颤抖,便知祈男心里必不好过,想伸出手去,终于还是没有动弹。苍白的言语安慰,终究只能是无用的。 “这事就算过去了,”片刻,祈男自己开口了:“姨娘不提,本是好心,我也就不便再说。” 玉梭黯然点头,无可奈何之极。 “不过,”祈男陡然转身,直视玉梭:“这笔帐我记在心里了,太太可别真以为,就这样完了!量宏意美,原宥海涵。居稠处众,静穆醇良。这十六个字是太太一向挂在嘴边,自诩不已的。我倒要看看,太太如何身体力行,堪服大众!” 这一刹之间,祈男眼神之变幻跌宕令玉梭不由心惊,那里头有着不以属于十二岁小女孩的凌厉霸道,更有着一般人少见的傲骨森寒。 小姐真是一日快过一日地成长起来了。这是好事,现在的形势下,不成长只有等死。 不知怎么的,玉梭心里却有些难过,以前那个与自己吃喝玩笑,总亲亲热热叫自己玉姐姐的九小姐,已在太太不断骚扰刁难之下,渐行渐远了。 小姐变了,变得跟园子里其他小姐们一样了。这是以前玉梭总盼着见到的,可真正事到临头,玉梭的心里,却隐隐生出几分遗憾来。 锦芳忍气吞声地从太太院里回来,进屋就躺下了,吩咐出来,午饭也不必摆上来,不想吃。 金香只得来问祈男:“九小姐,过去劝劝?” 第八十九章 后楼管事 祈男正摆弄着手里的金剪,听见金香的话,并不抬头,直到将一双蝴蝶细如蝉翼的翅膀和羽须剪出来,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道:“让姨娘静一静,也好。” 金香玉梭皆默然而立。 半晌,祈男放下剪刀,黑如玉的眸子一沉,双唇紧紧的抿着,正色问着金香道:“册子带回来没有?” 金香点了点头,祈男袖中不由自主攥起双手,这才放松开来,心里也松了口气,又问:“太太怎么说的?” 金香哭丧着脸回道:“倒也没说什么,不过几句薄凉话罢了。姨娘今日倒也忍下了,不过心里一定气得够呛,这才说不吃午饭了。” 祈男娇艳欲滴,本似含樱的唇瓣退了两分血色。猜也猜得出来,太太说了些什么,本以为锦芳会憋不住火,想不到竟也隐忍了下来。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今日小心伺候着姨娘,有别的事,再来回我。”祈男面上淡淡地道。 金香有些纳闷,小姐怎么这么风清云淡似的?不过她也不便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玉梭接过祈男手中剪好的花样,原来是双蝶穿花,蝴蝶是大红点金笺的,花倒是一株细长的白玉兰,高丽笺的,又白又滑,纤弱可人。 “好漂亮!小姐如何想来?这颜色配得也好,红得似火,点上金愈发鲜明,花儿倒是淡雅,却也衬托得双蝶驰骤争先,活灵生动!” 玉梭的话,让祈男不觉抿嘴一笑,本来沉到谷底的心情又有些荡漾起来的意思:“小丫头,马屁拍得不错,几日不见,功力大涨嘛!” 玉梭立刻红脸,嘟起嘴来丢下花样:“小姐又来!奴婢虽年小。到底比小姐大些,怎么总叫小丫头?马屁奴婢也是不会的,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祈男嘿嘿地笑了起来,但凡马屁。总说是实话,不然哪有人信呢? 不过千穿万穿,马屁总是不穿,即便被拍的人知道是虚假奉承,却也总会甘之若怡的接受下来。 “好吧好吧,好玉姐姐,”祈男笑嘻嘻地问:“玉姐姐想些什么了?看我这里有没有?若有,也赏玉姐姐个开心!” 玉梭嗔她一眼:“小姐倒还有心思玩笑!我是什么也不要的,只求小姐天天过得顺心,别总跟这些日子似的。就哦米拖佛了!” 话一出口,玉梭立刻后悔。可惜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只得提起小心来瞥了祈男一眼,不想对方脸上,依旧笑意盈盈。 “人生总有起落。高潮之后必有低谷,这算什么?这点子小事还难不倒我,若不然,也不是我苏九小姐了!”祈男搬出前世老板不发奖金时的名言来,不过将最后的头衔改成了自己而已。 玉梭听得似懂非懂,什么叫高潮低谷?不太明白。不过信得过九小姐就行了。经过这几日暗中观察,玉梭还真有些相信。苏家的这位九小姐,是有些过人之资的。 “你这就去园子里逛一圈,”玩笑开守了,祈男黑曜石般的眸子定了一定,正色吩咐玉梭道:“随便送些什么东西去二小姐院里,路过后楼时看看。谁在那里。” 玉梭心领神会,却也微微有些吃惊。她知道祈男的厉害,却没想到,九小姐的动作如此之快。 “记得还有两瓶橘蜜渍的桃脯,是旧年胖师傅领着做出来的。奴婢这就取去!”玉梭抽身向外,走到一半,突然回头。 祈男不解地看着她:“嗯?” “九小姐,从前都是我护着领着九小姐,可现在却总觉得,是九小姐做了咱们院里的主心骨了。”玉梭轻轻吐出这句话来,脸上似有宽慰,又似有隐忧。 祈男一怔,眉心先只倏地凝住,过后却突然展颜一笑:“从前我不过不愿伸手罢了,现在么,就叫你们看看我的本事!” 玉梭也笑了,心里松快许多,抬脚迈过了眼前高高的门槛,衣袂带风,脚步不自觉的轻快起来。 祈男却正相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抱臂斜靠在雕花窗前,眼底闪过一道幽冷锐光,视线落在那一双鲜红如血的彩蝶上。 午饭前,玉梭回来了,气息不稳,喘息连连,脸儿也奔出耀眼的靥红来。 “回来了?”祈男正在里间窗前画着什么,听见外头声音便知是她,头也不抬,问了一句。 玉梭直跑到祈男身后,气也出不匀地就开了口:“九小姐,真正是巧了,古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 祈男放下剪刀,转身过来,直直伸出一根手指来,慢慢竖到了玉梭脸前。玉梭噎住了,一口气正升到一半,上不得下不去,差点噎出白眼来。 “说,重,点。”三个字,祈男极缓慢地吐将出来。 玉梭愣住,不自觉间,呼吸吐呐已然正常起来,重重吸了口气之后,再次开口:“我去了后楼,不想竟看见个熟悉的面孔。” 祈男心急了:“是谁?” 玉梭微笑起来:“小姐还记得桂儿的姑妈金妈妈么?” 祈男连连点头:“她如今去了后楼?” “倒不是去了后楼,原来金妈妈有位好姐妹在后楼守门,兼管打扫楼下,金妈妈本趁空去寻她说几句闲话,不想就叫我撞见了。”玉梭笑得春花一样灿烂,一张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实,细糯小牙,白润可人。 “好姐姐,”祈男亦大喜过望:“今儿可叫咱们撞上大运了,古话说得好,“她全然忘记了刚才自己的话,瞬间也啰嗦起来:”天无绝人之路,山不转水转,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做,今日到你家明日到我家。。。” 见祈男渐有胡言乱语的趋势,玉梭只得打断她的话:“九小姐!” 祈男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犯了前世的老毛病,一兴奋就成话痨。 “对了,那什么,真可惜没让你带些银子在身上,不然可就。。。”祈男回过神来,这才想到正题上。 玉梭鬼祟一笑,抿住了嘴不说话。 祈男一下也笑了出来,再度伸手点住玉梭:“鬼丫头!” 二人一起大笑出声,笑了个前倒后仰,不得自己,似乎要将这段时间所受郁气借这机会一泄如注,如叫今后再不受其侵害。 “对了,你哪儿来的银子?”笑累了倒在床上,祈男突然间想起一事来。 玉梭也坐到了桌边,听见这话不禁摇头:“怎见得我就没有银子?月例我也用不着,左右小姐每月赏的也就够使了,几年也积出不少来,小姐不信我的话?打开了我屋里柜门去看,零碎的还有不少呢!今儿也不过费了十分之一罢了!” 她的话还没说到一半,祈男早开了自己身边拣妆的门,从中摸出一锭细银来,径直扔到了玉梭怀里。 玉梭接住了,心里只是奇怪,怎么小姐回回扔东西都这样精准?从来没见她落空过?! 祈男心里得意不已,三分,耶!前世篮球高手,现在也一样不怂! 笑够了,说回正事。祈男问着玉梭:“那姐妹叫什么名字?金妈妈替你说好话了没有?” 玉梭点头道,又笑:“金妈妈的姐妹,自然叫个尹妈妈了!不过人也是一样的好,又细心又温厚,估计也看重这一点,太太才叫了她来守管后楼。银子我带了一两八钱,金妈妈死活不肯多要,只收了二钱意思意思,余下的我都给我尹妈妈。先她也不收,说哪有无功就受禄的道理?” 祈男也笑着点头:“这话在理,也合了这妈妈的心性。” 玉梭又道:“自然如此。不过后来我说了,这是九小姐给妈妈的辛苦钱,妈妈跟着太太姨娘清点半日,这天气又热,收下买些凉汤喝也不过逾,尹妈妈这才收了,还是左一声谢又不声不过意的,要不是金妈妈在旁敲了几声边鼓,还真说不准收不收呢!” 听见这话,祈男本是笑脸相迎的,却又有些收敛起来,忧心烦意泛上面来。、 玉梭是极了解祈男心意的,一见其面色有变,立刻知趣收声,反关切地问:“小姐,怎么了?尹妈妈这样忠厚不好么?” 祈男慢慢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细想之后,缓缓开了口:“忠厚之人,难行鬼祟之事。咱们今后要求这尹妈妈不少,皆是背着太太不能显于明处的,只怕一两多银子,难以撼动其忠心。说到底,尹妈妈是太太的奴才,咱们不过是花边而已。锦上添花可以,若求其雪中送炭?难哪!” 玉梭的心越听越凉,到最后,简直有些哭丧起来。难不成九小姐的意思,是自己这事没办成?白花了银子是小事,辜负了小姐的信托可是对玉梭极大的打击。 祈男也在心里挠头。若真是个油滑贪婪之人,这事倒还容易得多,可惜偏遇见个。。。 等等!灵光一现,祈男突然心生一计! 祈男突然从床沿一跃而起,嘴角笑去了耳边:“玉梭你去问问桂儿,看知不知道这尹妈妈?既然是她姑妈姐妹,她一定对其有所了解!” 第九十章 帮把手 玉梭一头雾水:“就算知道,小姐到底要问什么?总要有个具体事情由头吧?” 祈男冲她挤了挤眼睛:“到了金妈妈尹妈妈这年纪,还有什么比家里的事更大?有否子女,可有孙辈?一家子多少口人,总有个困难关节,咱们只要也雪中送炭一回,不愁她将来不同样回报!” 玉梭击掌大笑:“小姐好计!从何想来?依尹妈妈的心性,小姐若真于急处相助,将来回报必不推诿!” 祈男嘿嘿然眯起眼睛来:“说起来还是玉香身上得出的灵感!” 原来,玉香经金香玉梭一审,几顿不给吃就全招了出来。月容与祈缨给了她二百银子,保住了家里的房子,这才令她死心塌地相对。 不过玉香是个没什么忠心更不会对任何人虔诚到底之的人,既然房子的问题解决了,那么就是现在没有饭吃问题最大了,所以才背叛了月容和祈缨。 也怪她们,看人不准,看中小人,自然难成大事。 尹妈妈却不一样了。 “你先去打听着,晚上金妈妈来,咱们再想法子留下她,细问尹妈妈为人,若真是忠厚之人,不妨一用!”祈男心里得意,嘴上便说得有些轻飘飘起来。 玉梭笑着起身向外,情不自禁揶揄祈男:“小姐可少笑得那样开,鼻子上都出皱纹了!” 嗯有吗?祈男冲她做了个真正皱鼻挤眼的鬼脸:“你说这样?!” 玉梭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简直不敢相信玉媚珠温,清丽动人的九小姐成了现在自己看到的这付鬼样。 事实证明,美人做起鬼脸来也是可以吓死人的。 很快从桂儿处得到确切的消息,原来这尹妈妈是金妈妈自小一起长大的门口邻居,因感情很好,便于二人嫁人前结拜金兰,旨在今后也不相忘的意思。 后来一同进了苏家园子,愈发好上加好。只是尹妈妈不如金妈妈圆滑通达会说话精做人,因此并不得重用。 自宛妃得势后,苏家风声水起,二房这才有了无处堆积的财富。因此要起一座楼来安放。金妈妈得此机会,多在齐妈妈面前说了些好话,齐妈妈领了人到太太面前,太太见着问过几句,果然也觉得很好,便叫管了后楼。 人是极忠厚老实的,桂儿原话在此,忠厚到简直有些木讷的地步,这段时间家里连出了几件事,本来依了老脸。求了太太许可以办得成,却因脸皮太薄不肯张口,白白失了许多机会。 这正合了玉梭刚才的话。 “九小姐,”回来报告时,玉梭回想适才亦道:“要不是金妈妈强着她收下。这尹妈妈简直跟银子有仇似的,只嫌烫手向外推。园子里哪有这号人?个个都是见了银子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抢的!” 祈男摆手止住她,反问:“家里出了几件事?什么事?” 她只希望,能有自己帮得上的。 玉梭细想回道:“一是女儿出嫁,不知怎么的花轿碰上个不知什么地方来的贵公子,公子倒没什么说,下人闹得不行。陪了不少钱不说,还强着叫新娘子下轿来行礼道不是。自然这是不行了,于是又叫尹家带礼上门陪罪,却还是不中用,非叫尹家女儿上门,说是新娘子冲撞了。自然也得新娘子上门!” 祈男对这种说辞简直嗤之以鼻:“这叫什么话?若是个老爷的官轿撞了,也让老爷头顶乌纱官帽给他请罪么?!” “可不是?”玉梭也摇头道:“若真如小姐所说,只怕就是他们磕头陪礼了!可恨的是,他看准了尹家无权无势又老实好说话,这才恣意刁难罢了!” 祈男气归气。细想之下,却也看出来,自己对这样的事是无计可施的。一个深闺小姐,哪有本事插手外头男人的事? “别的还有什么?”祈男有些泄气,心里略觉出些人小力微的颓然来。 玉梭看在眼里,掂量一番开了口:“别的也罢了,唯最近尹刚,也就是尹妈妈当家的,跟着成管事押送礼品去钱家,回来就得了热病,请了外头郎中来看,总也不好。这事原本不难,求了太太,让随便哪个太医去瞧一眼也就罢了。不过尹妈妈总不好意思开口,这种事,金妈妈也不便替她去求,因此拖到现在,人渐渐不好了,尹妈妈这才急起来,只是到底人笨口拙,想求,也求不出口。” 祈男不听则已,一听便心眼俱开,这不是老天诚心送个机会到自己面前么?! “太容易了!”祈男笑眯了眼睛:“明儿叫了品太医进来,跟他说一声,什么了不得的事?!” 听到品太医三个字,玉梭的心便突突地跳个不停,不知怎么的,陡然间她情不自禁转过身去背对祈男,不好意思直面对方似的。 祈男此时顾不上细究她的心理,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兴奋和紧张之中。自己终于在宅斗这场戏里迈出了主动的第一步。 以前总是太太打一巴掌,自己再做反应。如今自己主动出击了,身心整个与前不同地起了变化,肾上腺素在身内狂奔直留,让她颇有些血脉偾张,愉悦,而刺激。 “小姐说得,好像品太医成了咱们自己人似的,随便就使唤起人家来了!”不知何时,玉梭无由来的口中喃喃自语起来。 祈男犹自兴奋,看不出对方真实心理:“他本来就是自已人,若不然,也不肯帮咱们这许多了!别人说不准,除了姨娘和玉梭你,唯有品太医是最信得过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与品太医连接在一起,背对着祈男的那张脸更加红了,也唯有煮熟的虾子,可以一比。 锦芳果然没起来吃午饭,祈男也没让人去打扰她。现实如此残酷,不直面不行。不过那本册子,祈男让金香放到了锦芳枕下,多少,也是一种安慰。 饭后,桂儿出去传话,说姨娘不好过,要传品太医。太太听人进来回说,心里笑得不行。看来早上自己给的打击打到了正处,五姨娘被打疼了呢! 因此也就没起疑心,挥手着人去传就是。 顷刻间品太医就被传进了臻妙院里。玉梭红着脸将人接了进来,更比平日话少,简直就惜字如金。 “品太医您来了?”只这五个字,且说话时眼睛只看着地下,又离着对方几丈完,仿佛品太医身上有毒。 品太医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有其主必有其仆,苏家九小姐不按常理出牌,那么她的仆人有些怪异,也不在话下了。 “可是姨娘不好?”品太医见是玉梭来迎,心知必又是九小姐捣鬼,可是面上少不得问此一句,脸上含着笑,心里倒十分愿意配合。 玉梭但见他过来心里便如小鹿乱撞,偏生今日品太医来得急,没换官袍,只得一身天青贡缎长袍,腰间一条白玉螭虎钩丝带,衬得整个人身姿纤瘦长削,足下松江署袜干干净净,一双时新薄鞋清清爽爽,总含三分浅笑的俊颜,愈发显得白皙如玉。 玉梭总是低头不敢直视对方,只管向前领着路,直到将品太医领进了祈男屋里方罢。 “露儿你留下伺候着,我,我,我看茶去!”丢下句话,玉梭便不见了人影儿。 祈男因心里有事,倒也来不及去理会,见品太医进门,先上前来谢过那日助自己出门之事,品太医躬身笑领了。 过后说起正事来,祈男便求品太医去尹家看看。 品太医开始有些不太明白,九小姐何以这样看重一个下人?且又不在自己院里? “求品太医别细问,总之再帮我一回,我自有用意!”清丽黛眸微微带着笑意,祈男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哀求。 品太医怔住了。 直面自己的双眸中,汪着笑意荡漾着期盼,似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又如清晨喷薄欲出的华阳,那里头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记忆底处不想被搅动,不愿被触碰的往事,蠢蠢欲动的开始向外探头,自己下定了决心再不去撕扯的伤口,竟在那双秀丽双眸的注视下,开始有些隐隐作痛。 等了半天没听见回音,祈男心里有些着急起来,看这太医一向是挺好说话的,有什么求他,总是一口应承,今儿却是怎么了?怎么只管呆呆看着自己,不说话? 脸上没脏吧?刚才忙着剪纸也没细照镱子,午饭时喝了不少青笋排骨汤,嘴边没留下骨头渣吧? 祈男疑疑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纳闷地看着品太医,不知自己是哪儿出了问题,竟惹得对方这样伫足凝视不已? 陡然间回过神来,品太医觉出了自己的异样,更关键的是,觉出了因自己一时走神而带给祈男的困扰,十分难得的,这位一向镇定自若,颇有城府的品太医,也瞬间红透了脸。 “小姐既然吩咐,在下自当领命!”品太医偏开头去,躬身应了,却不肯直面祈男秀目,更直接向后退去:“九小姐还有何吩咐?若没有在下就此告退!” 第九十一章 三回帮忙 祈男心想怕是今日要求的急了,怎么品太医看见自己跟看见大灰狼似的? “嗯没别的事了,不过诊金银子。。。。”祈男话音未落,品太医人已经出了房门。 祈男悻悻然呆立在屋里,露儿在她身边同样呆呆站着,偷瞄她几回,不敢开口。 “哎露儿你说,”祈男若有所思地问她:“是不是我要求的过份了?” 露儿似懂非懂地点头,见祈男眼光一冽,忙又摇头:“没有,谁说小姐过份了?没有这样的事!” 祈男耸耸肩膀,心里略有些不安,不过她决定,不去细究。 次日早起,祈男还在梳洗呢,就有喜报上门来了。 金妈妈悄悄叩开臻妙院门,玉梭领着进祈男屋里来,进门就说尹刚好得多了,品太医一服药下去,本已昏迷不醒的人,渐渐回转过来,也认得出身边人了,也能开口吐出二三个字了。 “那太医又开出长久的方子来,只要照上头抓药,按吩咐煎出来便罢。药材也留下不少,说只怕外头买不到好的,留下的真材实料,于病症有益!”金妈妈呵呵笑着说道,连带祈男玉梭,并桂儿听着也欣喜不已。 “这不好了?”祈男微笑,并不刻意,可令人一见便觉雅致温婉。 金妈妈连连点头:“尹家的说了,一会得空还要亲自上门来谢小姐呢!” 祈男一听便忙摆手:“万万不可!”她可不想被人看出来,自己牵上了尹妈妈这条线,“我做这些不图她谢,哦对了,”她又想起一事来:“尹妈妈够抓药的钱么?病人才好些,也该买些好的补补身子。” 金妈妈笑回道:“本来她一家子人多事杂,月月都没有余钱,不过昨儿小姐不是才给了些银子?算算也差不多就够了。” 祈男心里略做盘算,也不开口了。金妈妈见无他话。便笑着要走,祈男便叫露儿抓一把散钱,硬叫金妈妈收下了。 “打些荷花酒喝是好的!”祈男亲自将金妈妈送到房门口,笑得嘴角弯弯。 金妈妈有些不好意思:“每回都收小姐赏钱。老奴哪里配得?!” 祈男黑亮的眸子清亮亮的,含笑轻道:“是我总有事叨烦妈妈,妈妈倒将话反说了!” 金妈妈说句不敢,笑嘻嘻走了。 关上院门,祈男立刻吩咐玉梭:“我记得床后箱子里还收着些人参豆蔻白术什么的,你各样取一包出来!” 玉梭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去了,桂儿有意献勤,上来笑道:“小姐可是要给尹妈妈送去?这趟差赏了我吧!” 祈男笑着在小丫头额头上点了一指头:“献勤是好的,不过这次本小姐用不上。” 桂儿张大了嘴。一脸不解:“难不成小姐的药不是给尹妈妈预备的?” 祈男勾唇一笑,不答不理,径自向里间妆台前走去。 整妆完毕,祈男与玉梭便向院外走去,锦芳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来。 祈男并不回头,她知道锦芳担心自己,可也知道,对方头也没梳脸也没洗,亵衣还未换下。她不愿意看见自己的亲娘这付颓丧模样。 “姨娘不必过虑,”走到院门口时,祈男终于还是心软了:“还是先将自己料理好吧!” 锦芳咬了咬牙,没有答话,目送祈男清新典雅的身影慢慢走远。 绕过游廊,这一路祈男倒没遇见别人。她担心自己是不是迟了,不想进得太太院里,玳瑁冲她一笑:“九小姐今儿倒早!” 原来我是头一名?!祈男悬了一路的心放松下来,也就淡淡一笑,回道:“姐姐也早?太太起身了没有?” 玳瑁回头张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小心走到祈男身边,低低地道:“太太早起了,正跟人里头说话呢!” 祈男一惊:“这么早?是谁?” 玳瑁正要再说,金珠打帘子从屋里出来,看见祈男站在院里,眉头不禁一蹙:“玳瑁!叫你看着廊下鹦鹉你就是不听!一会儿太太送客出来,那东西疯得再扇翅子扑得人一头灰,看你怎么回太太!” 玳瑁忙陪笑回道:“知道了!”说话就赶着上来,将两只檀木雕花鸟笼拎了下去。 金珠慢慢踱到祈男面前,眼中直露不屑之光:“九小姐来了?今儿倒早。怎么?不用看着姨娘了?听说姨娘昨儿病了呢!” 祈男雅致温婉地微笑起来,看似亲切可人,可双眸中却透出几分淡淡的漠然:“已经好了,品太医说是热病,一剂药下去便好了大半。早起我出来时,姨娘还跟从屋里出来,叫我多多上覆太太,好叫太太放心呢!” 金珠忍住笑:“是啊,太太是极不放心的,听见九小姐这话,想必心里也好过得多了!” 玉梭明知金珠在揶揄祈男,不觉撇了撇嘴,祈男却若无其事,浅浅一笑,梨涡一双若隐若现地在脸颊上闪动:“姐姐还有话说?若没有我就进去给太太请安了。” 金珠这才发觉,哦,原来自己是挡了祈男上台阶的去路了。本能地就想让开,只是心里又有些不甘,在她心里,祈男不是什么正经排得上号的主子,叫自己给她让位?哼! “哦我说怎么半天九小姐不动窝呢,原来叫我挡了路!”金珠脸上似笑非笑,眼里闪过阴狠的寒光:“不过九小姐别怪我多嘴说句闲话,既然路被挡了就该想办法去绕,若只管这样杵着呆等,我也罢了,自然要让了,若是碰见个不肯让的,九小姐可怎么样呢?” 怎么样?我就打她到知道让为止! 祈男扫了金珠一眼,本来是略偏着头的,似乎并不放其在自己眼内,这下却正正地看住了对方,唇角大大方方就勾起嘲讽弧度来,本是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扬起,张扬着送出眸中那抹冷笑:“我可怎么样呢?没有那样活动的脑筋,少不得就在太太面前迟了。若太太问起来,也少不得照直说出来。太太那里若有客人,也只好叫人家笑话咱家,小姐没有小姐的样儿,”话到这里,直面对方的眼神冷酷如冰锥:“奴才也没个奴才的样儿!” 金珠突然打了个寒战,不为别的,只为眼前那寒柝到噬心彻骨的目光,似乎将自己的心底也冻住了。 没由来的,金珠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地让开了路。 祈男温柔地笑:“多谢姐姐成全!”头也不回,裙袂翻扬,祈男款款莲步,悠然拾级而入。 到了门口,玉梭正要伸手打起湘竹细帘,祈男却冲她摆了摆手,凝神伫足在门口听了片刻,方才轻向屋里唤了一声:“太太,是我!” 里头本自熙熙索索密语着的声音,骤然停顿了下来,半晌才听见太太的声音传出来:“哦,是九丫头来了?进来吧!” 声音里带了些勉强,不太情愿的样子。 早起的鸟儿有食吃。不知怎么的,一边抬脚进门,祈男心里一边冒出这句话来。 太太果然陪一人坐在正榻上,祈男进去后只张了一眼,但见满头珠翠印入眼帘,因此便不肯细瞧,眼观鼻鼻观心地一路垂首,走到太太面前。 “给太太请安!”祈男恭恭敬敬弯下身子去,眼里印出一双精致的绣花鞋来,紫罗色毡质高底鞋,上头用油黄锁出云头来,又嵌了八宝缎子。 看起来是位贵妇。 “你倒来得早!”这是进得太太院来,祈男第三回听见这话了。 “回太太的话,”祈男才刚刚直起腰来,听见太太开口,忙又躬了下去,“每日只是我迟了,怪不好意思的,因此今儿起得早了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太太微笑点头:“可见你勤俭了,其实每日也不是最迟,今儿倒赶了个最早!来,”太太招手叫她:“这是你表舅太太,赵夫人。” 表舅太太?赵夫人?什么来路? 祈男脑子转得飞快,是钱家的人?上回听玉梭提起,钱家是望族,旁枝不少,想必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表舅太太好!”祈男腰肢似柳,幽妍清倩地冲那人行了个礼,并不抬头,低低浅笑。 妇人忙笑着欲下来搀扶,太太笑着止道:“自家娘们,没有那许多规矩,”话是这样说,可祈男行礼时,她却没叫停下。 祈男微笑候着,手里捏弄着一柄团扇,老老实实的样子。 “你表舅太太昨儿晚间到的,夜里就在我院里歇下了,今儿早起正说话呢,你就到了,”太太接过金珠递上来的茶钟,呷了一口方冲玉梭笑道:“说了半天话,还不快扶你们小姐坐下?” 说话间,祈缨已经到了,进门来先看见祈男,不觉一愣,过会听见太太的话,忙才向前来请安,又问表舅太太好。 “好,好,”表舅太太看见祈缨倒是话比刚才多了些:“上回来时,看你不过才这么高”用手比划着身边花几:“现在倒出落成大姑娘了!” 祈缨脸上微微泛红,娇羞不已地靠向太太身下:“表舅太太又说起前事来!” 第九十二章 表舅太太 太太微笑拍拍她的肩膀,趁势拔开祈缨欲靠近过来的身体:“去坐在你九妹妹下首,她今儿头一个来呢!” 祈缨有些尴尬地走近祈男身后,二人对视一眼,祈男看出其眼里有火,微微一笑,掉转开头去。 才懒得理你! 接着便是祈鸾,祈凌祈娟祈琢也陆续都来了,皆见过表舅太太,各自坐下。 祈鸾坐在祈男正对面,太太右手边,抬头冲祈男微笑道:“九妹妹好早!” 第四遍!祈男心上冒出黑线来。不过抢一回头遭,用得着这样左一遍右一遍地说个不停吗?! 太太见人差不多齐了,便问金珠:“七少爷人呢?昨儿说了叫他也过来的,亲戚上门,他虽年幼,到底也该来见见!” 金珠便看祈凌,原来七少爷祈波跟祈凌同是一母,四姨娘石竹所出,不过七少爷尚在襁褓之中,日常请安,太太便不叫他出来。 祈凌忙起身回道:“回太太的话,昨儿晚上七弟漾了几回奶,又不肯睡,直闹到天亮时才刚刚合眼。四姨娘心里想着。。。” 太太立刻面露不快,脸色微沉。祈缨眼明心厉,顿时替她开口,对着祈凌道:“四姨娘不懂事也罢了,你是小姐,又常在太太跟前,总该知些大礼吧?就睡下了,合着软被裹上抱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太既吩咐了,怎好落空?” 赵夫人倒没什么说的,笑盈盈地只说既然如此,不见也罢。 太太眉头紧锁,不看祈凌,只骂她身后的丫鬟,玉真:“平日里纵坏了你们,一个个地都不知道提点小姐些规矩!一日好生好气,越发养活出这起没有伦理的东西来!平白不知行事,张致起来。叫表舅太太见了笑话!” 说着便叫门外:“拿户律本子来!”这就是要打的节奏了。 满屋子主子下人,没一个敢开口劝和,赵夫人只管低头喝茶,脸上若有似无地带笑。看不见听不着似的。 小姐们更不必说,自顾不暇呢,还管得着他人?祈凌眼里包了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又看看太太,再看看自己,始终嘴里发不出一个字。 唯有祈男,实在看不下去又有人在自己面前挨打,再说玉真有什么错?太太明着看四姨娘不满却在个丫鬟身上撒气。这成个什么道理?! 眼见玉真哭喊着要被拖下去,祈男坐不住了,玉梭挨打的模样出现在她眼前,祈男咬了咬牙,从椅子上抬起身来。 玉梭早在担心。就怕祈男忍不住要出手,如今见祈男裙边一动心中便暗叫不好,只是太太和金珠目光钉子似的盯住各人,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怕愈发带累了祈男,情急之下,只得口中压低了声音。忙忙道:“九小姐不可,万万不可!” 祈男身上沁出汗来,身后是玉梭哀求的声音,面前却是祈凌的急切的盼望,太太目光如炬,眼前就要向自己这里看来。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翠玉从外头打起帘子来,打破了屋里沉闷到凝滞的空气:“太太,四姨娘带着七少爷来了!” 一屋子人都舒了口气,玉梭趁机将祈男接回椅子上。祈男狂跳的心脏片刻后才慢慢恢复过来。 妈蛋的,心理素质略差些就不用在这大家后院里混了! “回太太的话,”石竹面带微笑,疾步走进屋里:“适才五小姐走得急了,七哥儿要喂奶,就没赶上一块过来,因此我抱了他来,给表舅舅太太瞧瞧!” 太太先并不理会,低了头向茶碗里吹了吹气,又呷一口茶水,然后捏起银杏叶茶匙,将碗里橄榄捡出来含在口中,沉吟不语。 四姨娘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抱着大红绣花软被的手微微颤抖,众人这才看出来,原来她头上钗环歪插,身上一件水红色路绸对衿袄儿更是皱巴巴不甚整洁,一望便知是急匆匆跑出来的。 祈凌紧咬下嘴唇,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她心里清楚地很,四姨娘此举,明显是为了救自己。 原来出门时祈凌看姨娘正陪着七哥儿睡得香甜,便心存了侥幸,想在太太面前卖个乖,将这事遮掩过去,好叫姨娘睡个囫囵觉。 不想太太是半分也不肯宽恕,若不是四姨娘醒了赶来,自己今日这一场苦就要受下了。 只是自己没事了,姨娘却当着众人尽受了凌辱。这也难怪,若在平里也就罢了,今儿是太太娘家人上门,太太一向对娘家心有芥蒂,每回有人上门都要当面摆足了谱儿,今儿竟有人敢抹她的面子,她怎会不发作? 太太终于吃喝够了,这才放下茶碗,接过金珠递上来的青金色熟罗帕子,拭了拭嘴,然后眼也不抬地对四姨娘道:“将七哥儿抱上来吧!” 四姨娘如闻佛纶圣音,赶紧陪笑走上前来,金珠冷笑挡在她面前:“我来吧!”不待其有任何反应,伸手就将七少爷抱到了自己手里。 儿子被一把夺走,四姨娘却连大气也不敢多出,随即就避开了,可到底心里放不下,趁人不见,慢慢又挪到了太太身边。 太太笑着接过哥儿,轻轻扒拉开其身上软被,指着向赵夫人道:“你看看,可像二老爷?” 赵夫人凑近细瞧,不觉失笑道:“真真是一个模子转刻出来,照着做也没有这样像呢!” 太太脸上僵住了。她本是一句虚词客套,哪知道赵夫人竟会回自己这样一句。 “嗯,”太太转手就将被包还给了金珠:“所以老爷喜欢得很,说经放在我房里养,我只愁得不行,我都已经有了老大和老三了,怎么管得住那许多?老爷只是不依,所以烦到如今呢!” 四姨娘几次伸手,金珠只是不将哥儿还给她,再听见太太这话,顿时眼眶就红了。 赵夫人笑回:“也是太太您会调教人,不然老爷也不放心让您来看着小辈们了!别的不说,”她手指轻轻一划:“只看屋里这几位小姐,一个个仪容明艳,举止端庄,确实可称大家蝉娟呢!” 太太连称不敢,却笑得咯咯花枝乱颤,连翠玉也上来凑趣:“可不是?若不然,赵夫人也不敢叫赵家公子爷到太太这里来落脚了!” 小姐们都被这骤然而至少的消息惊住,祈男立刻向太太脸上看去,见其微笑颔首,便知这事是真的了。 “连老爷都说,太太幽閒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恥,动静有法,可配妇德!”马屁神祈缨比众人都快,抢着就开口了。 赵夫人笑对太太道:“果然你家的女儿是偏着你的,我看着都眼热!” 太太摇头谦道:“这是赵夫人过誉了,夫人一门六子,个个人材出众,要说羡慕眼热,实乃我苏门之为也!” 赵夫人含笑拉起太太的手来:“苏二夫人何必自谦?我早说了,昆儿到这里来,一应仰仗太太,太太看在娘家与我面上,严苛些对他,务使他不荒废了时光才好!” 听这意思,也是为了来年秋闱,要寄居在苏府?杭州名师颇多,全国学子得机会者,大多会于考前一年左右,移居杭州,求人指点。 原来是这事!祈男在心里点了点头,眼光不经意间偏向祈鸾,见对方将一张俏脸躲在团扇后头,却微微冲自己挤了挤眼睛。 切!祈男马上收回目光来。不就来个公子哥儿吗?还不知长得是正是斜,个子是高是矮呢冲本小姐就挤什么眼睛?这种破事一定本小姐就稀罕?本小姐又不是没见过男人! 想到男人,突然间祈男脑子里冒出一人来。此人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其身影却总时不时在在她心头萦绕。 便是那日荣秉斋门口,会掐指神算的那位公子,别的都罢了,唯其一双清亮亮的双眼,真跟水晶球似的,将别人的心事全照了出来,却唯独看不出他自己的心思。 是个怪人,不过长得还挺帅。这便是祈男对他的全部印象。因了个怪字,便总也忘不干净。 太太吩咐摆饭,众小姐便起身,直到桌上阵列完毕,太太与赵夫人落座之后,方依序入座。 四姨娘抱着哥儿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要坐没处坐,站了半日,身子便有些吃不消,哥儿不知怎么的也醒了,开始哭闹起来。 太太回头,不耐烦地冲四姨娘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呆头傻脑地也不知长个机变!这里不用你伺候,快带了哥儿下去!昨儿才说不好过,今儿又站在这门前叫他吹风!一时不好了,又要兴出多少事来!” 四姨娘忙应了一声,赶紧出来,迈出门口那一瞬间,祈男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串儿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她脸颊滚落到衣襟上。 “叫赵夫人笑话了,我们家姨娘就是这样不知规矩的!”太太回身向赵夫人敬菜,口中笑道。 赵夫人含笑不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明儿就请了周守备夫人来,还有祁老太太和家里的夫人们也不知得不得空,也都发个拜帖去请,”太太笑着对赵夫人道: 第九十三章 莫名公子 “田家自然也少不得请一请,不过听闻田老夫人最近有些不好,也许并不一定能到。不过赵夫人总是稀客,也许田老夫人要赏个面儿,也未可知。”太太观察着赵夫人表情,流利地一气说道。 中伤过田家之后,接着太太又絮叨地说了些别人的家,总之就是将杭州城里相熟的贵妇都报了个名儿,一来意思自己人脉宽泛,二来也是对赵夫人一种恭维。 祈男心想赵家不是什么来头?可惜自己穿来得太迟,还没机会见过此位夫人,回头问问玉梭看。 赵夫人忙笑着端起酒杯来,口中谦道:“我哪儿有这么大的面子,各位夫人即便上门,也不过是看苏二太太的面上,我作个陪客掏杯赏酒,倒是不在话下。” 众人皆笑了,祈鸾抿着嘴道:“表舅妈好会说话一张钢口,说出来就是好笑话!” 赵夫人偏开头正正地看她,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季家的好媳妇儿在这里!上个月我还碰见你婆婆呢!她说等过了这段忙时,就要迎你上门呢!” 这自然是笑话了,迎亲的日子是早已定好了的。 祈鸾顿时就红了脸,躲到团扇后头,还嫌不够,又将整个人都藏到了祈男背后,手却反向拉着太太的袖子,口中细声细语地道:“才说爱玩笑,表舅妈又来!太太不帮着我我必不依!” 太太也笑了,吩咐金珠给赵夫人添酒:“还没喝几杯呢,你倒先说起醉话来了!” 赵夫人也呵呵地笑了,因此混过不提。 饭后,因太太要见管家婆子理事,赵夫人便趁机辞出:“我也园子里逛逛去,昨儿到时天已经黑了,好景致也没得着见上一眼!” 话是这样说,其实是要去外院看看自己儿子。因赵家昨晚到得急。也没来得及预备,太太便吩咐从大少爷外书房腾出一间来,让赵昆住了。 太太明知对方是这个意思,也就不虚留。吩咐翠玉给表舅太太带路,亲自送到院门口方回。 小姐们也就跟着辞出,祈缨谁也不理,一个人扬起头走到最前面,很快就不见了影儿。祈凌包着一汪眼泪跟着祈琢祈娟,三人不知说些什么,绕过不池碧水,躲进太湖石洞里说话去了。 唯有祈鸾,笑嘻嘻与祈男并肩,二人慢悠悠地向回走着。祈男因心里有事。口中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并不十分在意祈鸾的话。 祈鸾看在眼里,正走上游廊时,突然大叫一声:“哎呀!” 祈男吃了一惊,忙回头看她:“二姐姐怎么了?” 祈鸾先只板着脸。一本正经地道:“大事不好!”过后即刻咯咯笑了出来:“有人丢了魂呢!” 祈男吊到一半的心放了下来,拍了祈鸾一把嗔道:“二姐姐才是!本来好好的,活生生将人魂吓掉了!” 祈鸾低头凑到祈男脸下,笑着问她:“你没走了魂,为什么我跟你说话你只不理?” 祈男刚才正想着后楼上的事,确实也就没听见祈鸾的话,猛地被她指着鼻子问出来。不觉有些心虚,不敢直视对方,笑着将头向后仰去:“姐姐说什么了我没理?” 似乎是反问,其实是疑问。说什么了?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祈鸾就此上当,立刻便道:“我说妹妹你是个傻子!没见祈缨那样讨好太太和表舅妈?你到底也学学才好,怎么一席饭只顾低头吃喝。话也不多说一句?” 讨好她们?祈男从心里哼了一声,我讨好她们干什么? “赵家是钱塘有名的望族,赵家大老爷正是前朝的太子太保,如今做了门下省尚书,专管各级上书的折子。赵家因此大富大贵,”祈鸾边说边拿眼睃着祈男:“这些事,妹妹你不会不知道吧?” 还真不知道!祈男心中窃喜,多谢二姐姐赐教,这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吧?! “这些不必说了,”祈男显出早已听过的样子,反问祈鸾:“只是二姐姐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祈鸾一根指头点上了祈男的额头:“好妹妹,你是真傻还是假装糊涂?咱们表舅太太是赵大老爷的媳妇,昆表哥就是赵家长子嫡孙,这可是门好亲!也怨不得六妹妹那么积极了!” 祈男一下红了脸,心里恨得直咬牙。怎么说说又绕到这上头去了?难不成这个年代的女人,没事都爱讨论这个?不是说闺阁女子不得擅议男子亲事的么?难不成全是骗人的谎话?! 祈鸾哪里知道祈男心事?见她红脸,只当害羞,忙笑着哄道:“我也知道,妹妹如今还好,自然一时还虑不到这里。不过你也想想,昆表哥明年秋闱,若是中了,三年时间要待在京里,再回乡时妹妹也差不多是时候出嫁了,现在若不定下,岂不叫人白白抢走个机会?再者昆表哥若是中了,京里少不得多少人巴结,上门提媒的就更不会少了,凡事总要先下手为强,妹妹自己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祈男一句话也回答不上,嘟着嘴,长睫毛将眼睛藏得实实的,外人再看不出来,实则清丽黛眸中全是烦躁与不耐。 久久等不到回音,祈鸾不觉有些奇怪,这丫头看来不笨,怎么自己将话说得这样白了,她还是一声不吭? 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赵夫人是有心在苏家择媳的,面上说是送儿子来寄居赶考,其实不用自己亲自送来,这样颠簸上门,没有用意是假的。 不过也不是只有苏家一门做选,不过赵夫人总是喜欢亲上加亲,自己与苏二太太是亲戚,表侄女里挑个媳妇,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九妹妹敢是没吃饱饭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祈鸾按下性子,笑着又问了一句。她是深恨祈缨的,心里最不愿意的就是祈缨结成一门比自己还好的亲事,因此才这样帮衬着祈男。 祈男不想提这个,她才不要跟什么自己连面也没见过的人结亲,却也不愿就此灭了祈鸾兴头,毕竟自己才与之结盟,不便就此败了下去。 “二姐姐的话,总是有理的,”祈男装出娇俏模样来,两颊绯红,羞态可掬地偏开头去:“不过这种事妹妹我怎么好挂在嘴边说?就算心里想,”心里骂了声娘:“也不好说什么的。” 祈鸾一愣,过后四下里张望一番,见只有玉梭和吹香两个远远落在身后,别的并无他人,方才哈哈大笑了起来:“傻妹妹,这里没有别人,你跟姐姐我还装什么?前些年你自己说过的话倒忘了?” 前些年?对不住,本小姐还真不是前些年那个人了! “前些年我说什么了?!”祈男装得愈发不好意思,将整个身子都侧了过去,有意套话。 祈鸾边笑边摇扇子:“你不是说羡慕你大姐姐,自己也要。。。”骤然间她停住了话头,空气里有些什么味道,又好像是有什么事将发生,令她不得不让路,不得不退避。 祈男也感觉到了,丝丝缕缕,萦绕鼻息,若不刻意,便在身边轻舞,若刻意去寻,那味道便悠然飘远了似的,叫人无处寻觅。 “丰骨清清叶叶真,迎风向背笑惊人。自家笔墨自家写,即此前身是后身。”随着香味而来的,却是几句轻吟,声音不大,恍如一缕春风拂过闻者,乍听并不觉什么,因风是没有内核的,摸不到也触不着,可逐渐之后,身心开始妥帖到极为舒畅,甚至心摇目眩,便会不自觉的张耳欲索,只是还没享受够呢,那声音便已径自殆尽了。 “什么人?!”祈男极为机警,立即大声喝问。因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却不是家里人,不过也并不陌生,好像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 不过这里是苏家的内宅,不是自家人怎能随意进入? 一裘玉色身影,缓缓悠悠地从游廊碧玉柱后,一株百年琼花树下,踱了出来。 初夏纯真热烈的光芒从其背后探射出来,于是便将他整个人拢了进去,面目便看不清了,身形却愈发显得高大迫人,甚至有了些霸气凌厉的味道,可因其脚步极为悠闲,便将那莫名戾气抹去一二。 再待到人走近,祈男愈发看清,一张俊朗的脸上原来还带了些清淡如水的笑,于是便将其身影的骄矜犀利,瞬间化作如玉温润了。 “这位公子好!”玉梭和吹香早就迎上前来,将各自的小姐掩到身后,玉梭先问了声好,又行了个礼,可看过去的眼神却带了十分的警惕。 “我本自寻香而来,不想误入内宅,实在失礼,有愧难当!”男子轻轻扬手,免了丫鬟们的礼节,语气如脸上笑容,风轻云淡一般。 吹香不比玉梭,她更加直接:“敢问这位公子,是我们家的客人么?” 若不是客,可就要叫护院的来! 男子轻笑摇头,清风带起他玉色的衣袂,那是种近乎透明的丝绢,如烟似雾,整个人便如飘起来一般,翩然若仙。 第九十四章 无意之喜 “客人?自然是客人,本人一不会打洞,更不屑翻墙,若不是客人,即便乱闯,也到不得这里。”男子微笑抄手,回答吹香。他略垂下头去,眼皮也一并垂下,谁也不看,避免尴尬,也显示出君子风度。 吹香顿时红起脸来,看衣着这位爷仿佛是贵客,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自从男子出来,祈鸾便将脸躲到了扇子后面,这是她的老习惯,扇子便如同她的保护伞,也好给她冷静思考的时间。 “请问这位爷,”这时祈鸾开口了,脸却依旧半掩在扇子后头,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既然是客,怎么一不见随从,而不见我苏家人陪同?” 男子躬身低眉,答道:“在下本是来打扰大少爷的,不想大少爷昨晚醉酒,刚才尚高卧未起,因此我才随意走了几步。只是不知是不是许久没来的缘故,一时失足,竟走到这里来了。又见那琼花开得好,便驻足看了片刻,不想小姐们就来了。” 祈鸾勉强笑道:“原来是大哥哥的客人,倒吓了我们一跳。”说着当真以手拂胸,作出弱不禁风的模样来。 吹香配合地回身去扶,玉梭也就趁机回头,看看祈男。 因久不见祈男开口,玉梭以为她被吓住了,心里有些着急,不想回头却发觉,祈男满面疑惑神情,正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男子。 “九小姐,”玉梭暗中拉拉祈男:“注意仪态!别这样盯着别人!”尤其对方还是一位公子爷! 祈男对她的话闻所未闻。 是他!怪不得声音那样熟悉!怪不得一走出来,自己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原来是他! 他,就是那日祈男扮装出门,在荣秉斋门口所见,会预言能谶语的那位怪人! 男子依旧十分恭谦地低着头,丝毫没有显露出自己见过祈男,一双水晶黑眸隐在暗处,脸上却带着春色澄烟的微笑。口中清朗地道:“今日实在是在下唐突了,不敢再饶,这就告辞!” “公子且慢!”祈男终于出声了,“才有一事不解。还请公子赐教!” 想逃?没那么容易! 男子本已转身,听见祈男的话,有些迟疑地滞在当地,仿佛不敢相信祈男会这样当面叫住自己,片刻方回身,低低回道:“小姐请说。” 祈男沉稳淡定,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公子说是看琼花看住了,可适才听公子所吟之诗,却明明是颂扬墨兰的。” 想骗本小姐可没那么容易!快老实交待,大清早哪儿不好去。偏守在这游廊后头听小姐们私语,你这个登徒子到底有什么目的?! 祈男目光如炬,逼视着男子,祈鸾本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可也隐约听得出来。是说那人撒了谎吧? 男子慢慢抬起头来,这才看出来,他确实高大,站在祈男身前,竟高出她一头,面庞堪称俊美,浓眉长眸。高鼻薄唇,可这些都不能吸引祈男的目光,因其一双幽然黑眸,目色如胶似有引力,恍若千年沉寂的静渊,又似经年枯竭的古井。水波不兴,不见生气。 看着那样一双眼睛,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浸入其中,被主人完全洞悉各样玄机,却并不放在心上。更有嫌弃人世之意,似乎若不是要省些麻烦,根本是连人也省得做的。 祈男定定地看向对方,眼神完全被吸引了过去,那双眸子是有魔力的,能吸进一切,连她的心思在内。 “小姐!”玉梭捅了祈男一把,因她看出来,祈鸾脸上渐有笑意浮现。 “在下是因琼花而伫,却得无意之喜。”男子的话替祈男化解了尴尬,他看向琼花树下,并出一手相指,目光流转之后,祈男方得回得神来。 众人顺着男子手势方向看去,果然,琼花树下屈戍横波的树根处,不知何时长出一小株墨兰来,于厚瓣大叶光莹柔泽的琼花枝下,羸弱迎风,暗露幽香。 一时间无人说话,都被那株墨兰吸引住了目光,细长的叶片微微的有些摇动,轻罗薄觳似的柔嫩不堪,上头共开出两朵花儿来,却不同于枝叶,于轻风中纹丝不动,颇有几分磐石之态。 原来刚才自己闻见的就是这花的香味!祈男微笑颔首,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突然发觉,那男子不见了! 这是什么人哪走得这么快!一没有脚步声二没叫人看见!来无影去无踪的!祈男原地绕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人,心里不觉悻悻然。 正当祈男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之时,祈鸾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九妹妹出什么神?人已经走了!” 祈男一把抓住她:“你看见了?!” 祈鸾奇怪地看着她:“我与妹妹一同看花,怎么会看见那人离开?不过既然已经不在,那就是走了嘛!”说着脸上突显鬼祟之意:“怎么?九妹妹这样着急问着人家,难不成另有用意?” 祈男松开对方的手,强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我才没有用意!不过觉得这人怪异得紧!来也听不见声,去也听不出动静!难不成是个鬼?!” 一语既出,吹香被吓得立刻后退三步,又赶紧四下里环视一圈,然后方撅着嘴抱怨道:“九小姐!人吓人吓死人呢!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玉梭打她一把:“既知青天白日,你怕什么?!” 祈鸾笑道:“别理那小蹄子,她整日只是失张失怪的!倒是九妹妹,怎么一见那人就丢了魂似的?!” 吹香哈哈笑了起来,胳膊肘推了玉梭一把:“你们小姐也大起来了呢!” 玉梭来不及回骂,祈男板起脸来,咳嗽一声道:“我的魂好好的在身上,哪儿也不去!二姐姐想是急着要出阁了,怎么三句话不离这种事?!” 于是祈鸾受了一将,粉面生霞,率先抬脚向前走去。 二人走到岔路口,祈鸾便说要回去,又笑对祈男道:“下回见着大哥哥,我替你问问那人是谁可好?” 祈男终于憋不住了,瞪了祈鸾一眼:“二姐姐,下回见了太太,我也替你问问,季家的事怎么总也不了?” 祈鸾拿手里扇子拍了祈男一下:“没大没小!姐姐我是替你着想,你倒害我!” 祈男嬉皮笑脸起来:“怎么是害你?我是免了你的相思病才对!” 祈鸾咬牙笑了起来,脸是红的,心也在狂跳,手里少不得又打了祈男一把:“烂了嘴的小丫头片子,看我不教训了你!” 祈男一闪身让开了,向着臻妙院方向走去,口中犹笑道:“下午姐姐过来坐坐,我有好东西给姐姐看!” 祈鸾眼睛一亮,口中嗔道:“有什么好东西?我才不稀罕!”话是这样说,其实嘴早咧到了耳边。 不稀罕?不稀罕才怪! 祈男并不回头,笑着去了。 回去后,锦芳早等在祈男房里,见她平平安安回来,心里舒了口气,脸上笑出来,忙叫金香兑果子露来:“是上好的木樨玫瑰卤子,上年外头送来的,我收着没动。” 祈男忙道不必:“才吃得饱饱的,又喝了一碗茶才回来。” 锦芳拉住她的手:“怎么今儿去了这么久?” “嗯,表舅太太来了,太太留下说了会子话。”祈男有意将路上见着那男子的事隐去不提。 不料她话音未落,便觉得自己手上一紧:“哎哟!”祈男忍不住叫出声来:“好姨娘,你指甲掐着我了!” 锦芳这时已听不进别的话了:“赵太太来了?有什么事?哦我明白了,是为了赵大公子明年秋闱的事?!可是要住在咱家?赵大公子人呢?住外院了?跟大少爷一起还是三少爷?!” 祈男不禁对锦芳生出由衷的钦佩之情来。怎么就能想得这么快,这么准?简直是天才! “嗯,表舅妈送了昆表哥来,如今人在外头大哥哥院里。”祈男略提了二句,便要开溜:“哎,外头热起来了,玉梭,陪我到净房洗把脸!” 不想人还没动,便被锦芳一把拉住:“你去哪儿?!还不赶紧坐下来听我跟你说正经的!” 又来了! 不用锦芳开口,祈男便知她要说什么。不就是祈鸾刚才在路上那一套? “哎呀不好,”祈男突然以手挠头:“怎么这么痒?不会有虱子了吧?!” 锦芳呆住,伸出去的手本能地要缩回来,可是又不甘心,于是小指钩住祈男的袖口,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假的?!你少唬人!见天的洗头,屋里院里又干净的很,哪来的虱子?” 祈男拼命挠头:“真的真的!才在回来路上,走到一半,被游廊边那棵琼花树下怪风扇着了,也许是那风里带来的脏东西也未可知!” 玉梭一听祈男的话便扑嗤一声笑了出来,锦芳却信以为真了:“春天易生这样的东西,”她立刻由拉就推:“快去快去!洗了脸再洗头,再叫丫鬟替你用篦子好好篦一篦!洗头的药粉有没有?” 祈男忙向净房走去,边走边回:“有有,还有许多!” 第九十五章 最后一餐? 到了净房里,玉梭替祈男将头上钗环褪了,口中不免抱怨:“九小姐,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昨儿晚上才洗的头,这可好,又要再捣腾一回。” 祈男笑嘻嘻地道:“洗头有什么?好过被姨娘唠叨!” 玉梭也笑了:“姨娘是好心,”她从地上矮柜里取出些鸡卵,香皂来:“二小姐才也不是那样说?只是说到一半,那人来了。” 祈男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烦的就是这个,你还说!她们这样想也罢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心?” 玉梭不作声了,默默替祈男打好热水,用手试了试,正好,便叫她过来:“。。。小姐别嫌我们唠叨,都是为了小姐好。六小姐都开始动作了,四五八小姐想必也都打起小九九来,九小姐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祈男从盆里低头阂目,冲她咧嘴一笑:“四五八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出了位四五八小姐了?” 玉梭知其有心逃避,自己太上赶着倒不好了,一时也就笑着不提了。 快近午饭时,锦芳无精打采的出了门。现在家里的规矩是,姨娘们要伺候太太午饭,锦芳以前可以不去,如今只有顺从。 “姨娘万事小心!”祈男披散着头发,一身家常雨过天青素面长衫,有些担心地看着锦芳。 “没事,”锦芳勉强一笑:“老娘如今也学乖了,不去惹事,别人也就惹不着我了。” 祈男点头微笑:“姨娘最是明理的,只要将心里的火收一收,那就万事如意了。” 锦芳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少不得笑回:“万事如意也不难,你看着就是。” 祈男将她送到院门口处,又密密多吩咐了金香几句,看她们走得没了影儿方回。 回到屋里。祈男又开始捣鼓金剪和纸,上回她突发奇想,欲剪出一付春雨即景图来,背景的山峦和河流都已剪好。正埋首画出一艘乌蓬,预备剪出来安放在幽青的小溪之上。 “小姐又忙什么?饭得了。”玉梭端着盘子里来:“今儿有小姐喜欢的菜,厨下也尽了心做的,小姐快来趁热吃了吧!” 坐在书案前,祈男头也不抬:“就快了,只再三五笔就好了!” 玉梭放下菜碗,叹了口气:“九小姐,今儿是最后一顿吃小厨房的饭了,过了今儿,明儿就该吃太太送来的了。” 握笔的手立刻冻住。半晌,祈男丢下笔站起身来:“我也想到了,只是没料到,会这样快。” 坐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果然祈男看见有一碗干煸笋尖,热腾腾油汪汪的,上头还撒了火腿细绒,飞红染绿,玉脂初齑,令人一见便忍不住食指大动。 若在以往,不待玉梭送上牙箸。一见这菜,祈男便要出手,拈起一块扔进口中的。 可今儿祈男却没了兴致。院里的小厨房开出来有不少年了,如今胖师傅走了,别的师傅也保不住了。 “姨娘怎么说的?”沉默片刻,祈男轻轻问着玉梭。 玉梭替她盛好饭。叹息道:“主意是姨娘提出来的,能怎么说?只说了二个字,散伙。” 祈男垂下羽睫,心里不是滋味。确定,若按锦芳的月例。是不可能供得起小厨房开消的,而私房钱倒也不是没有,只是,动不得。 默默将饭吃了,那碗笋尖祈男却动也没动一块。玉梭更不敢劝,心里只是十分惋惜,替祈男,也替锦芳。 饭后才收拾好,桂儿便小心翼翼跑进屋来,回说外头尹妈妈来了。 祈男本已十分萎靡不振,听见这话倒是精神大作:“快请她进来!哦对了,别叫玉香看见!” 玉梭忙道:“小姐放心,玉香叫我调出去茶房里要茶叶去了,不在。” 祈男点头,话音未落,尹妈妈已陪笑摸了进来。 “多谢九小姐救命大恩!”人还没站稳,尹妈妈便已经跪了下去,冲着祈男便是三个响头:“九小姐好生之德,对奴才有再生之恩,当家的来不得园子里,特意让我老婆子来道谢!” 祈男忙叫玉梭将人扶起来,只是迟了,早已经磕完了。 “妈妈你也太过客气!”祈男吩咐端个凳子让尹妈妈坐,“这种事不知道也罢了,若是听说,到底是一条人命,岂能见死不救!也害不着我什么,不过是向那太医传个话罢了!” 尹妈妈愈发恭敬,哪里肯坐,躬身垂首,语气里全是感激之情:“九小姐说得轻了!一来是托了小姐的福,二来九小姐请的太医也好,从没见过这样客气的一位医家,说话彬彬有礼不说,看了病还留下些上好的药材,银子也不肯收,说是九小姐托付的,要谢只谢九小姐,这还只是传个话么?!” 话着尹妈妈激动起来,又要再次下跪,好在玉梭眼明手快,这回到底拉住没肯放手。 “妈妈快坐,”见对方不敢坐,祈男只好自己先去了春凳上半歪着,“说起来也是妈妈的福气,这太医我也才瞧了不久,人是极好的,我确实只托付他一句,他倒做足了十分功夫。” 尹妈妈这才半个身子歪在凳子上,陪笑又道:“若这样说,那可真真是九小姐福运时至,哪里寻来这样一位好人?一般医家能替我们把把脉就算不错了,哪里还跟他似的这样细致?又是嘱咐饮食忌讳,又是亲自看药生怕错了分量,要我说,不像一般太医,倒像个。。。”说到这里,尹妈妈一时语塞。 祈男好奇心大作,追着问道:“像什么?” 尹妈妈咧开嘴嘿嘿不好意思地笑:“像尊佛爷,只是长得太好了些。” 祈男闻之哈哈大笑,差点仰翻到春凳后面。 好,下回品太医来我一定替妈妈你将这话传到!祈男在心里默默承诺。 又问候尹刚几句,祈男便开始将话题绕到太太身上:“妈妈最近忙得很吧?才收了一指箱笼。不过现在好了,清点后封存上去,也可以略为休息了。” 尹妈妈叹了口气:“老婆子我也是这样想头,谁知道竟不能闲下来一刻。“ 祈男立刻直起身子来,眼底倏地闪过精光湛湛:“妈妈这话怎么说?” “若真如九小姐所说,”尹妈妈接过玉梭递上来的茶:“倒也是老奴的福气,可惜竟不能够。收了那批箱笼之后,先是金珠过来,开了其中一箱,过后又来翠玉,也挑了一件褙子。” 什么?!这还了得?! 玉梭立刻看向祈男。 祈男却只管静静坐着,轮廓分明的唇角微微勾起嘲讽弧度,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覆盖眼帘,掩去了眸中那抹冷笑。 果然是一刻也忍不得的! “那太太呢?”祈男知道,只丫鬟们怕还不止,丫鬟们的品性便好比主人一样,也就是常人所说,有其主必有其仆了。 尹妈妈为难起来,眼光瞟过祈男身上,口中待说不说。 玉梭着急起来,正要开口催促,祈男眼波流转处,闪过一道寒芒,她立刻收声不提。 “是我为难了妈妈,太太的事,哪能这样随便叫人打听?若惹出事来,岂不是给妈妈徒添麻烦?!”祈男再对玉梭使了个眼色:“怎么不端果子上来?清茶一杯如今入口?” 玉梭忙乖巧地应声而去,出去后便将门阖紧,自己守坐在门前,不许一个人经过。 尹妈妈这才开口:“不是老奴不帮九小姐,只是。。。” 祈男亲切地对她微笑:“是我要求得过份了,为难起妈妈来。妈妈说与不说,只在自己,我并不敢强求。” 尹妈妈本是担心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如今见玉梭外头守着,也就松了口:“太太本人没来,不过翠玉姑娘上来时,从头面匣子里挑了一对一件金九凤垫根儿钗子,每个凤嘴啣一挂珠儿,那珠子都有莲眼大,我看她拿出来时,大气也不敢喘呢!” “她说是给太太的么?!”祈男心里冷笑,太太也太沉不住气了,才收进手里,就这样迫不急待? 尹妈妈低着头道:“这东西哪是一般人消受得起的?翠玉她们胆子再大,也不敢贪这样的东西,别说金子重三四两,就连上头珠串儿,也值不少银子呢!” 说着话儿,尹妈妈眼神便向外看去,内有焦急,也有不安,她人虽老实,却不傻,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也知道有恩必报的道理。 只是不得不担心,因园子里处处都有太太的眼线耳报,她本不欲趟混水入内斗,可更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因此才挺尔走险。 祈男明白对方心理,即刻叫进玉梭来:“快送了尹妈妈出去,门口张张,没人再走!” 玉梭点头,尹妈妈再谢一回,便匆匆离开了。 玉梭送了人回来,心里有些不安:“小姐,”她走到祈男身边,忐忑不已地问:“尹妈妈说这事若是真的,小姐预备要怎么办?” 祈男只管低了头剪弄自己手里的高丽纸,一声不吭,脸上唯带着浅浅的笑,笑容平静而神秘。 第九十六章 去见太太 玉梭在她身边站了良久,终于也坐了下来,拿过桌上针线篮,默默陪着祈男,做起绣活来。 半晌,祈男猛地抬起头来,笑着冲玉梭道:“看这个!” 玉梭吃了一惊,这才看见,祈男面前书案上,摆着一屏纸品,前后二进,前面工笔风格,小小一搜乌蓬,船舷处坐了个小女子,虽是剪影,却也十分细致精巧,女子头上钗环齐备,身上衣服是一件月白印靛青小团花图案长衫,图案自然是画出来的,却是十分逼真,连布料的纹理也一并勾出,女子面向前方,眼里的神情略有些茫然,不过嘴角是刚毅地向上扬起的,因此便了些执着而不放弃的意思。 后头一进,却是山水画了,真正有山有水,不过皆只有朦胧一瞥,只得大概意思,并无实样,一轮朝阳远远透出些红光,渲染了半幅纸面。 整座纸品极为自然地彰显出夕春初上,日耀与山色争妍,霞影与湖光并媚,如此好景,再加上前头细腻描出的船上女子,令人一见咂舌,再见不信,由不得上前来细细摸索,当真这是纸剪出来的?! 玉梭便是如此,大张了嘴巴,丢下荷包便上前来看,左瞧瞧,右摸摸,惊艳不已:“这是怎么想出来的?如今小姐有这样的想头?这后头是怎么弄出来的?只是画?”说着上手来摸,然后大叫一声:“天神爷爷!原来是画出来再贴上去?还是。。。”不敢相信地又摸一下: “怎么回事?不是全贴上去的?原来贴一半,又用笔晕了一半?!” 原来背影处理,祈男是很用了些功夫心思的。开始只是画,可画得太过偏平不逼真,于是剪出来一定厚度的纸品来再贴上去,却还是失于笨拙,间隔处太过明显而不灵巧,于是祈男想出个招来,纸品边缘慢慢剪薄。再用笔蘸了同色水粉,一点一点晕出来,整体再看,便天衣无缝。逼真而天然了。 “天机不可泄露,”祈男见自己的心血得到赞赏,心花怒放,乐不可支,得意洋洋地笑道:“这可是本小姐我的独门秘籍,不可外传,就算是玉姐姐你,也不能说!” 玉梭闻所未闻,她的心思又漂到了前面:“啧啧!好精致画笔手工!我记得九小姐泼墨还可以,工笔就略输一些。怎么今儿看起来,工笔功力如此之强了?!看这钗子画的,”说着忍不住用手捏弄:“怎么跟真的似的?颜色也好,金灿灿的,咦这是什么?呀!” 玉梭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手指从女子耳廓上划过:“还有一对红宝丁香?这么小的物事小姐怎么剪出来的?” 祈男不觉好笑:“玉姐姐,敢是昏了头?丁香是合在人身上一并剪出来的!又不是单剪出来贴上去的,又有何难?!” 玉梭不好意思地笑了,嘴里却有话反驳:“还不是因为小姐手工太好?我只觉得,小姐做出来的一定是巧活细活别人干不得的活,因此才走了眼而已!” 祈男简直控制不住嘴角的抖动:“好丫头!会说话!来来,”说着从自己耳上褪下一对赤金镶珐琅的丁香。笑眯眯地替玉梭戴上了。 玉梭先只偏头:“小姐不行!”过后强不过祈男,只得勉强受了,只是口中依旧还是不让肯:“九小姐!如今再不是以前了,怎好随手就赏了别人东西?留下一样是一样,精打细算过日子才好!” 祈男是从不将这些东西放在眼里的,听了玉梭的话只是冲她挤了挤眼睛:“现在就会精打细算过日子了?将来你婆家可有福了!” 玉梭立刻放下手里纸品。上来赶着要捏祈男的粉腮,祈男脚下一滑没来得及溜走,被她抓住,本来绷紧了脸预备其利爪挠过来,不想对方的手半路突然转了个弯。直奔其肋下而走。 “哎呀好姐姐,”祈男平生最怕被人挠痒,向来触痒不禁,又数肋下最为敏感,因此玉梭手刚刚碰过来她就笑得气也喘不出来了:“好姐姐饶命,哎呀救命!哎呀出大事了,哎呀不得了啦!” 一番笑闹之后,祈男浑身没了力气,直接躺到了地上,口中犹自不住抱怨:“没劲没劲没劲了!要死要死要死了!” 玉梭半蹲着,用力拽她起来:“玩是玩,笑是玩,这青砖地凉得很,看一会拔出来带到身上就该骨头疼了!” 祈男闭着眼睛装死不动,玉梭竟拉不动她,只得也陪她坐着,想想不觉感叹:“九小姐也这么大了!那时候我扶九小姐不过只要五分力气,现在就使出十分,也搬不动小姐了!” 祈男心里一动,一双俊眼就如一泓秋水的般,秋剪双瞳,横波欲活,这就睁开向着玉梭看过来:“玉姐姐,我小时候是什么样?” 玉梭脸上情不自禁浮出微笑来:“小姐自小就长得可爱,粉雕玉琢似的,一颦一笑,顾盼生姿,姨娘总说,大小姐没有九小姐长得好,只是规矩懂得多些,恐怕因此才得已选入宫中的吧。” 祈男撑起半个身子来,侧向玉梭,愈发好奇地问:“大姐姐又是什么样?时间久了,我竟有些记不得了。” 不是时间久,而是根本没见过! 提到大小姐,玉梭的心情慢慢的低落下来:“大小姐是极懂事的一个人,九小姐别怪我说,自小到大,大小姐没叫姨娘操过一点心,太太那里受了委屈,回来也不吭声的,只怕多生了事带累大家,只是心里也苦得很,性子未免就有些压抑。” 祈男不说话了,翻身就睡了回去,沉默,倏然如她纸品上的浓墨,化开在屋里,慢慢凝结成块,叫人呼不出也吸不进,顿时心胸开始窒息。 “九小姐,”玉梭左思右想,还是得重提刚才的话题:“尹妈妈话是带到了,可九小姐要怎么办?当真要与太太对质?姨娘的东西是不能叫人白白摸了去,可九小姐若真说出来,太太也许一时还回去,日后九小姐可怎么在园子里过下去呢?” 玉梭的话,也正是祈男令烦忧不已的纠结所在。要保住姨娘的私房,却又不能得罪太太,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要躺一下!”突然之间,祈男将自己移到了床上:“将外头帷幔放了,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玉梭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好!”她急匆匆从地上起来,依言将帷幔放下,心里只是惊叹,九小姐身手好快!怎么都没看见她人就到了床上? 直到锦芳回来,祈男还躲在自己床里,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丫头怎么了?”锦芳进屋来没见动静,向里间张了一眼,问着守在外间的玉梭。 玉梭哪里敢说实话,只是含混地道:“午后就睡下了,许是早上累了也未可知。” 锦芳连连点头:“是累是累!别说是男丫头,就连我在太太屋里都觉得憋屈难受的不行!几个婆子围着,东一句西一句,还有那些个丫鬟,也不知太太喂她们吃了什么,说出话来都带火星!这天干物燥的,太太也不怕屋里走了水!还有那些姨娘,一个个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只知道一味顺从太太。。。” 祈男听着锦芳的抱怨声越来越远,渐至不清,渐至不闻。 再度阖上眼睛,这一回是真睡着了,一觉就到天黑。 还没睁开眼睛,祈男先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嗯,舒服,太舒服了! 放下手臂,祈男被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张脸吓了个半死,眯起眼睛来细看半天,才发觉原来是玉梭。 “别吓我行不行?”祈男打了个呵欠,重新放松下来:“看你一脸晦气样,是不是又挨姨娘训了?” 玉梭哭笑不得:“我的好小姐,我听见帐子里有动静,赶紧过来看你醒了没有,这也不对?” 祈男擦了擦眼角,嗯,眼屎不多,很好。 “拿衣服来我换!”身上的已经皱成草纸了。 玉梭将早预备好的绛紫粉白二色滚边粉色绸面对襟纱衣拿将过来:“天热起来了,小姐换这个吧!” 祈男看也不看就往身上套,才套上一个袖子,突然想起什么来,赶紧又要褪出来:“不行不行,这件太素了,我要去见太太,这件是新的,也不中用!” 不听则已,一听玉梭简直失了魂掉了魄,眼珠瞪出眼眶,手里的纱衣也拿不住了,直滑到了地上: “小姐敢是疯了?!躲还来不及呢!倒好,直拿草棒去捅老虎鼻子了!” 祈男不以为然地摸出钥匙,递给玉梭:“去,开了最里头第二只箱子,我记得那是去年做的夏衣,我并没穿过,不过放了一年也应该有些旧了,随便拿一套出来我穿。” 玉梭简直要崩出眼泪来求她:“小姐别去了,”半天接不上话来,只好再说一遍:“小姐别去了!” 祈男安慰地拍拍玉梭肩膀:“没事,你知道我的,没算计好的事,不会去办,你真当我睡了一下午?我想主意呢!”眼神是坚定的,抿紧的嘴唇是坚毅的。 第九十七章 去见太太(二) 祈男当然确实是睡了一小会,不过也真只有一小会儿而已。 玉梭还是不能相信,小姐只是小姐,太太毕竟是太太。 “算了小姐,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得现在去说?明儿早起就要去见太太了,到时再说不行么?”玉梭始终觉得,能少见太太一回,就能多涨一回福运。 祈男摇头:“明儿早起人多,晚间太太那里只有赵夫人,兴许赵夫人出去了,太太一人用饭那就更好了,大太太是一向少过来的。” 大太太?按理应是二太太去大房那里才是,以前也确实如此,不过自从宛妃上位,二太太便常托懒,大太太有时便来看她,一来二去,也成了惯例。 现在呢?自然大太太就更少来了,或者可以说,几乎不来。 自打宛妃成了宛贵人,大太太连个面也没露过,安慰是没有的,不过好在,幸灾乐祸,也就一同没有。 “小姐想独见太太?”玉梭心里愈发不安:“不好不好,万一有事,连个救援也没有!” 祈男冷笑:“太太那里,真出了事谁也不会救我。不如人少,受辱也没人知道。” 玉梭一听受辱二个字,腿都软了:“不要不要,别去别去!” 祈男瞥她一眼:“你怕?那我一个人去好了!” 这话简直不通,玉梭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小姐怎么说这样的话?我担心的是小姐,奴才怎么样都没关系,小姐却是千金之躯,将来还有大好前程呢,万一现在吃了亏,将来可怎么好?!” 祈男本是一句玩笑,不想引得玉梭哭起来,顿时心生愧疚,轻轻拉过对方来。祈男柔声哄道:“是我失言了,玉姐姐别生气,我嘴里没个把门,让玉姐姐受委屈了!玉姐姐不放心我。我知道的,咱俩一块去,一块去好了!” 玉梭收了眼泪,却还是低了头不肯看祈男:“说了半天,小姐还是要去!” 祈男镇定自若地开了口:“好姐姐,我不去,谁救姨娘的私房?太太的手可不只会伸一回!” 她的话婉而有致,且说话时眼神明澈,眉目嫣然,玉梭一见便不由自主地信了。 说实话。现在的祈男与从前相比,实在变化太多太大,经过许多事下来,玉梭对她不止是关心保护,反而渐生依靠之心。从前是她为小姐的挡风墙,现在呢?祈男是她的主心骨了。 “小姐真想好了?”玉梭从祈男所说的箱子里拿出一件浅蓝刺绣镶领藕荷色底子缠枝花卉刺绣对襟绸面纱衫,并一条白底配淡青绣片凤尾裙,并伺候她换上。 祈男对镜理妆:“想好了,一切有我,放心。” 玉梭张了张口,真的能放心?五个字已到了她嘴边。不过对祈男的信任终于还是占了上风,她默默替祈男挽起长发,又插上一支镶水琉石镂空云烟银钗。 她的用意是好的,太太面前,不可太过张扬,银钗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向祈男也都同意她的作法。不过今天,她却不肯了。 “换了那只银的,”祈男自己在头面匣子里挑挑拣拣,半天捡出一只掐银丝缀珠金凤钗,微笑点头:“这个好。我喜欢。” 玉梭只是觉得,这半个时辰里信息量太大,她有点消化不了,干脆懵懂到底,不问不说,只做就完了。 装扮已毕,祈男带了玉梭去锦芳屋里。 果然不出所料,听说祈男要去太太屋里用晚饭,锦芳是一百个不许,一万个不愿。 祈男不能说出实情,只得硬起头皮来哄她,好在玉梭在外是极顺从祈男的,也帮她说了许多好话,什么:“多跟太太亲近也是为了姨娘,”什么“不过在太太面前打个照面罢了,说话就回来,不过为了讨好,多走几步路也不是坏事。” 锦芳一张人难敌两张嘴,再加上祈男决心已定,只得依她,只是出门时千叮万嘱,又说自己等她回来再吃晚饭,一定让祈男早点回来。 祈男一一应了,方得脱身。 待到太太院里,果然刚刚掌灯,院里只有丫鬟们在忙,管家婆子们都各自忙去了,太太正在屋里换衣服,预备用晚饭呢。 “九小姐怎么来了?”玳瑁一眼看见祈男,急忙冲到她面前:“太太今儿心情不坏!”低低地报了一句。 “知道了,明儿得空到我院里来!”祈男亦同样低低回了一句,装作若无其事,走了过去。 玳瑁笑了,这才高声大气地向太太正屋里报了一句,然后悄悄走开。 太太今儿心情不坏?!祈男心里冷笑不已。自然不坏,连同金珠翠玉也不坏吧?! 玉梭打起帘子来,太太正从里间出来,亦是满脸惊异之色:“九丫头来了?”语气里隐隐还有些不自然。 才跟金珠翠玉二个在屋里看那宫里出来的九凤垫呢,这会子见祈男就到,太太有些心虚也是情有可原的。 “太太可用过晚饭了?”祈男恭恭敬敬上前来行礼:“女儿心里记挂母亲,特意过来伺候着。” 太太清了清嗓子,便叫她坐下:“一向家里规矩,过了五月就不用小姐们到我屋里来用晚饭了。日头虽下去,地上到底还有些热气,受了暑可怎么好?你身子又是才略好些,愈发不应该在这时过来。” 玳瑁从外头捧了冰进来,揭开冰桶盖子放了些进去,口中笑道:“想是九小姐孝心虔了,虽说天气热了,到底担心太太,这才放心不下跑了来,看看,额角上还挂了汗呢!” 翠玉冷笑道:“从来不见你这样嘴甜,怎么今儿见了九小姐这么会说话了?明儿去你屋里瞧瞧,看箱子里可多了些东西没有?” 玳瑁立刻红了脸,口中咀嚅起来,玉梭的心也随即缩紧,心想这翠玉倒真是个眼尖舌利的。 祈男摇着扇子轻笑,温文俊雅,雍容镇定:“翠玉姐姐这样说,倒提醒了我。怎么觉得姐姐身上这件褙子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玉梭你也看看,是不是跟姨娘有一件挺像的?” 自己做了贼,倒还好意思说别人鬼鬼祟祟! 玉梭果然心领神会,凑近了捏起翠玉的衣袖来看,口中啧啧有声:“花样是熟悉的,不过料子看不出来。” 其实翠玉从后楼上偷拿的并不是这件,不过做贼的到底心虚,被祈男主仆二人这样一戏弄,顿时站不住脚,说声我外头取火去,脚底抹油溜了。 金珠却是个脸皮厚的,听见这话眼皮也不曾动一下,只管扶太太坐在正榻上,冷冰冰地看着祈男:“九小姐可是院里没了吃食,”她转过头来对太太笑道:“才到太太这里来蹭饭了?”说着便咯咯笑起来。 话是作为玩笑来说的的,可讥讽之意,却是不言而喻的。 太太也就跟着笑了:“我也听说了,”她极为亲切地对祈男开口道:“你们院里小厨房要撤了?其实小厨房不在也不必多跑路到我这里,跟你二姨娘四姨娘似的,虽没有厨房,也总有人送饭去的。” 金珠愈发大笑起来:“九小姐从没经过这些事,想是不知道呢!” 太太也笑:“这不就教给她了!” 看她俩一说一和的戏弄小姐,玉梭的脸都气红了,只是不敢作声,这才体会出忍字头上一把刀来。 祈男却毫不在乎,甚至还跟着她们笑了几声,然后突然扶头:“玉梭快替我看看,我的凤钗是不是歪了?!” 听见凤钗二字,太太的心漏跳了一拍,明知不是说自己里间妆台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九凤垫,却也还是有些心惊肉跳。 祈男捕捉到太太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心里满意极了。 “太太,今儿女儿上门来,并不为别的,”说着,祈男眼光向周围溜了一圈。 太太心里疑惑,思忖之后,吩咐金珠:“带了玉梭下去,门口游廊上鸟食喂了没有?看看再进来!” 金珠心领神会,玉梭更不必说,二人出去将门带了,各自守在门的一侧,谁也不看谁。 “这里无人了,男丫头有话不妨直说。”太太看出来,祈男今日上门是有事而来的,不过她算来算去算不出来,毕竟这丫头有什么事找到自己头上。 难不成这么快就知道自己伸手到五姨娘的箱笼里了?太太想到这里,不觉高傲地抬起了头,目光睥睨着身前的祈男。 小毛丫头若真知道也不怕!要找本夫人的岔,本夫人自有说辞对付! 若这丫头真这么没眼色不知趣,本夫人就有本事叫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将来还要慢慢磨折她! 不料祈男对那事只字不指,反而却从自己袖子里小心翼翼摸出样东西来,站起身来直送到太太面前:“太太请瞧!”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太太在心里嘀咕,就着塌前一盏八头落地绛纱宫灯,凑向前张眼一望,由不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东西?” 像画又不是画,比画更加立体逼真,山水人物皆栩栩如生,太太伸手上前细摸,乌蓬女子,精洁细腻,表情如实,犹如缩小了的真人,排列在自己面前。 第九十八章 成交 “这是什么?!”太太情不自禁从榻上站了起来,从祈男掌上托过纸品,送到灯下细瞧:光影之下,背影山水愈发了不得的显目,朦胧萧疏之中,透出诗意,人物小船也更精致,甚至看得出来,那女子眉眼间,竟有几分与锦芳类似。 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轻轻将纸品交还给祈男:“哪来得的玩意?我可告诉你,上头有你姨娘的影子,不会是外人做了送进来的吧?!” 祈男心想您这是什么眼光?这玩间叫3d剪纸,几千年后的新鲜玩意!本朝本年除了本小姐还有谁会?还外人做了送进来?您倒是找个这样的外人本小姐瞧瞧呢?! “太太误会了,”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嘴上少不得还得有几份恭敬,祈男陪笑将纸品放到桌上,然后方淡淡谦虚地道:“这是女儿我做了玩的。” 太太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不可能三个字写满了她全脸:“这是你做的?别的不说,只看这画功就不像?从没听说你学过画,什么时候画得这么好了?” 前世美术班出身,后因父母反对才高考入了别的专业的苏祈男小姐,一本正经,温婉有致地回道:“太太过誉了,女儿不过胡乱几笔,完全没想到能入太太的法眼。” 太太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刚才的话,无意间竟是对祈男的赞许!这是怎么回事?口误口误! “咳咳,”太太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又坐了回去:“并不是说你画得很好,不过一般罢了。只是依我对你的了解,这一般的程度,你也是难以企及的。”说着眼皮轻抬,扫了祈男一眼。 祈男保持微笑不变:“母亲教导的是,以前是女儿太懒了,画得少呈上来得更少。以至于母亲从来不知道,女儿还能画成这样呢!” 太太不耐烦起来,斜眼看她:“这纸品很是不坏,”她勉强道:“我知道你孝心虔了。特意送来给我摆设。这样很好,一会儿就让金珠摆进八宝格里,新奇够新奇,显眼也够显眼了。” 依太太本意是不稀罕祈男的孝心的,不过这纸品实在漂亮又出奇,太太也算见过不少好东西,却不知道原来剪纸也能这样出其不意,夺人眼球。 留下也不坏! 不过祈男的目的可不只是哄太太欢心,见太太喜欢,她立刻再向前进了一步:“太太。”却突然转了话题:“最近太太绣庄里生意可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太太心顶上的火一下窜了出来。要不她总惦记着五姨娘的箱笼呢! 苏家女眷每月官中收入也是有定例的,大太太二百两,二太太也是二百两,老爷半年一次从京里存入银票,太太们只在杭州这里分号收取既可。 本来每年二太太的月例都用不完。二老爷又时常多给,这才投入绣庄,也算投资。 开始绣庄生意兴旺,背靠宛妃这棵大树,二太太做什么生意不成?银子花花如水似的淌了进来,二太太的胆子越来越大,生意也越铺越大。风险随之而来。 大管家伦华的媳妇替她管着绣庄,每每看着帐本都忧心不已,尤其旧年年关之后,太太进了不少苏杭新货,几乎将帐面上的现银用了个尽空,伦华媳妇提醒过她。可太太不听。 “明年蚕茧小年,丝绸必将大涨,你听我的没错,我比你知道!”太太下了狠话,那媳妇也只得不言不语。顺而从之。 不想蚕茧不是小年,丝绸过了年便开始一路见跌,本来太太也不担心,仗着宫里有人,外头卖不掉也可以强卖给内务府不是? 再说每个月都有上门求事的人,卖给他们,不也是钱?! 不想大树倒地,宛妃失势,太太的绣庄便如雪上加霜,每月烧钱,却再没了进帐,太太又不能向老爷伸手,娘家更是没有指望。 自己的陪嫁也都搭进了这绣庄里,太太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因此,太太才左思右想地,非要将五姨娘的私房弄到自己手里。 听见祈男提到绣庄二字,太太脸色顿时结霜,语气也就不太中听了:“有你什么事?一个没出门的小姐,这不是你操心的事!闺阁女子该如何自律?莫非上回捧出户律时,你还没学个乖么?!” 祈男丝毫没被对方喷火的双眼唬住,她早料到太太会是这种反应,要不说自己是个人才呢?! “太太息怒,”祈男貌似恭敬地垂首敛袖,“女儿倒有个主意,也许能帮上太太的忙,太太若不嫌弃,不妨一听,如何?” 什么?你一个小毛丫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能有什么主意帮上我的生意? 这句话是太太瞬间就从心底蹦出来的,也是祈男精准预料到的,因此她紧接着又说了下去:“不管主意好不好,太太听听总没有坏处。” 这回太太鼻子里的冷气简直可以媲美冰桶,死缠烂打不知趣的小丫头片子!叫她彻底死了心倒省事! “好,你说!” 祈男笑眯眯地伸出纤纤玉手,于空中优美地划出一条曲线,慢慢落在那座美轮美奂的纸品上:“太太请看,这物件如何?” 太太突然失言。她是个极精明的人,自小便从大家后院的算计心眼里长大,因此她对有价值的东西,分外敏感。 这纸品不坏,不不,岂止不坏,可称很好。 “你是说。。。”犹豫半晌,太太缓缓开口:“要在绣庄里,寄卖这个?”话说得平淡镇定,身体语言却暴露出其真实想法,太太再度从正榻上站了起来,慢慢踱到香檀木桌前,手指轻轻拢住了那座纸品。 太太的反应,早在祈男预料之中,自打看见太太看见自己作品时的反应,她就知道,这回,自己终于要赢一次了。 “不是寄买,”祈男抛出最后的诱惑:“是送给太太,随便太太怎么卖。” 太太心花怒放。她看得出来,这座小小的纸品,城中全无他例,只得自有,若自己夸大其词,赞誉齐上,制造舆论,各种后院里太太们之间八卦配合,不愁这纸品不成奇货可居。 剪纸不是奇事,画得好的大家城中也不是没有,只是如这般画纸结合,造型精美,立体真实的纸品,还真难寻出第二件来。 艺术旨在情怀,匠气难以匹敌,就是这个道理。 再说送给自己?本来太太想好了,无论如何自己要得大头,因祈男是女儿,一星儿银子不给也说不过去,自己得九成九,给她零头就得了。 没想到,祈男自己提出来,一星不要! “为什么?”太太喜到极处,突然脸色一沉,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瞬间闪过一道寒芒。 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白吃的午餐,这是太太自小到大,学会的另一条真理。 “女儿知道,母亲因宛妃之事日夜悬心,本就希望能为母亲分忧,只是京里山高水远,就有心,女儿也做不了什么。那日听玳瑁姐姐说,”祈男有意埋个宝藏留给玳瑁:“太太不止为了大姐姐,绣庄也令太太烦神,女儿就想,大事自然帮不上,不过这点子小事,女儿还是可以为母亲效力的。” 太太盯住祈男,上上下下,直看到灯花爆了出来,却先没开口,冷冷地笑了出来:“你孝顺是好的,不过你我心知肚明,对我,你可没有对姨娘那样的虔诚。姨娘现在更要你帮,你不去顾她,倒反来帮我?” 好个聪明人!祈男也笑了,聪明人跟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省力。 “母亲既然开了天窗,女儿也就有话直说了,”祈男离太太只有一步之遥,于是她便前跨了一步,这就跟太太脸贴脸,眼逼眼了: “母亲难道不知,女儿帮了母亲,也就是帮了姨娘么?”清冽眼神中透出凛然傲气,祈男只是冲太太淡淡笑了一笑,小巧的下巴不自觉就昂了起来,仿佛胜券在握。 太太有些看呆住了。小丫头长大了,身高已经不输给自己,再加上眉目间华彩夺目,仿佛天际流光一般令人不可直视,太太心里的直觉再度敏感起来。 这丫头将来能成大事!说不定,不在其姐姐之下! 四目澄澄之下,太太终于没能撑得下去,率先垂下眼眸,怀揣二分警惕,八分欣喜地,点了点头。 太太因那二分警惕,依旧不能对祈男放心,毕竟箱拢是现成在眼前的,也许要费些周折才能到手,可若到手,就不是小数。 祈男做的纸品虽好,可独件小物,能抵得过五姨娘多年宫里赏赐的积攒? “话是这样说没错,”太太悠悠地开了口,突然间又好像没将祈男的东西放在心上了:“只是你这些许小物的,能有多大汤水劲头?我的绣庄可不是一般小店,每月进出上百两银子呢,你这当得什么?” 意思是当怕不够,太太我还是要拿你姨娘的箱笼填数的! 祈男摇头笑了,怎么回事?今儿太太的反应怎么回回都在自己预料之中? 第九十九章 交易 于是祈男眯了眯眼睛,懒懒勾唇笑,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双幽深的阴影:“太太说得意思,我很明白。因此才想给太太提个醒儿,东西要卖,却不能就这样空秃秃的拿出去就卖!” 太太大惑不解:“这话何解?”陡然间灵光一现:“难不成是要装进个匣子里么?” 祈男依旧勾唇轻笑:“正是!不过匣子只能是琉璃外罩,檀木作底。” 太太大惊之下,不觉挑眉冷笑:“可真是不当家花花的,九丫头你可知道你才说的那种匣子要花多少银子才得一个?整整五十两!若那底座的檀木再要好些,上百两也不在话下。你这东西虽好,竟能值上百两银子?不过是纸做出来糊弄人的东西罢了!” 看您看您!挑眉冷笑的祈男直在心里咋舌不已。没学过营销学不是?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了不是? “太太别急也别笑,我知道那匣子值多少,也因此才叫太太用这种匣子来装。一来琉璃里头透亮,纸品装进去正好四面透光,正端显出其精致细腻。二来么,”祈男慢慢踱步,走到太太身边,轻轻在对方耳边细语: “此物只此一件,外人尚不知其真实价值。再者,这是艺术品,本不应以原料的价格来衡量,若不然,名师大家的字画,也不会令人趋之若鹜,炙手可热了。外人乍见,唯其外部匣子都如此值钱,那里的东西呢?难不成会有那样的傻子,弄个一百两的银子,去装几钱的烂货么?” 太太茅塞顿开,一时间十分的欣喜充斥了心田,也顾不得祈男话里所说的傻子是谁,满心满身都沉浸在了祈男所描绘出的,大放光明的钱景之中了。 祈男近处看着太太,对方虽竭力掩饰。可嘴角微微颤抖,几乎要笑将出来的表情,还是没能逃过她的双眼。 再说,自己的计划滴水不漏。太太正该窃喜,这也是,预料中的反应呢! 不过这还没结束呢! “太太,还有一事,我不得不禀。”祈男极恭敬地低了头道。 太太此时已当祈男的话圣音一般,忙笑着催促:“你说,你说!” “女儿手工并不只此一件,将来还必源源不断,”祈男抬起头来,直视对方:“不过太太。此物于市面上不可泛滥,凡卖出一件,方可再呈上一件,此乃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也。太太是极聪明的,我不过提醒太太罢了。” 最后一句。祈男因太太神色有些不好了,方才略拍其马屁。 太太此时的心情,可谓十分复杂。眼前的九小姐,再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混混沌沌,整日只知躲在五姨娘身后懒散的小丫头了。 什么时候开始,这丫头变得这样精明通达,善于世途经济了?刚才她话里的道理。是几乎可与伦华媳妇,甚至自己相提并论的。 不过才十二岁的丫头片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难不成是锦芳?不,太太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那人是个大爆竹。脾气是出名的大,心计也是出名的,小。 那还有谁?不是五姨娘,那么。。 太太眯起眼睛来,心里晃过一个念头来:“九丫头。”她故作亲切,拉起祈男的手来放进自己的臂弯里:“你从来不理家里这些琐事的,怎么今儿一开口就这样知心贴意了?是不是,”她呵呵笑道:“是不是,有人教给你这些话,故意让你来说给我听?” 太太只担心,有别的姨娘暗中指使祈男,这家里的姨娘没一个是省事的,都想看自己笑话。若真是别的姨娘,太太是断乎不能接受祈男的主意的。 谁知这会不会是个绊儿,有意要让自己出丑呢?这些姨娘们的鬼心思,一般人可看穿不透! 自己一世英名,可不能因区区些许银子就毁了去! 祈男不卑不亢,冷静得像是绝壁上的染雪青松,声音清越自然,毫无造作之感:“太太过虑了。这些小主张全是女儿自己想来的,别的人?说句逾越的话太太别怪罪我,最近臻妙院这样,别人避还来不及呢,哪儿还会上门给我出主意?” 太太不出声了,默默想着什么,祈男也不催她,微笑陪在一侧。 终于,太太想好了,开口了:“既然如此,咱们就试一回也不是坏事。纸品你留下,我正有个装绸缎的檀香匣子,大小高度也差不多,正合适装。明儿就让伦华媳妇来领了去放在绣庄里,看看如何。” 祈男忙躬身行礼,口中称谢不已。 太太谦虚摇头,此情此景,倒像是祈男反求了太太,太太应了,方显宽容大度。 既然事情结了,祈男也再无留下之心,她可不想陪着太太一起用晚饭,就那些规矩也叫她够受了,不如回自己院里,喝碗白粥也胜过这里的金齑玉鲙。 太太自然也不想留她,满园子女她只在乎外院那两位亲生公子,别的女儿她才懒得理会。 于是祈男告辞,太太允许,自然再多几句虚词寒暄,不过全是屁话不提也罢。 临出门时,太太突然又不放心起来:“当真你不要一星儿好处?” 犹犹豫豫间,太太叫住了正背对自己的祈男。 祈男在心里好笑,自己才看不上这点小银子! “自然不要,请太太放心!”祈男回头冲太太嫣然一笑:“我只求能解太太忧烦,并使姨娘安心,别者,皆不放在心上。” 太太笑了,点了点头:“好女儿,你只管去,多多再做些精致漂亮的纸品出来,将来,我总不负你就是了!” 祈男忙应声点头,称是不已。 才怪!一个月一件到顶了!做多了就是匠品俗物,才说物已稀为贵,怎么这么快太太就忘记了? 是被脑子里的钱冲昏了头,迷乱了心吧?! 祈男刚刚迈出门口,就被玉梭和金珠的眼神吓了一跳。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崇拜,敬仰,各种佩服的情绪滔滔不绝,从门口直绵延到屋内,高高的门槛也抵挡不住的汹涌之情。 祈男板正了脸,对此视而不见,走过二人身边,见玉梭犹自不动,暗中拉了她衣袖一把,示意其跟上自己。 玉梭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来扶住祈男,咱们的苏九小姐,就此仪态婉娴,衣裙翩然,扬长而去了。 太太的声音却从屋里传了出来:“此时天黑了,金珠你多寻几个婆子,再点几只灯笼,送九小姐回去!” 金珠忙笑着应了,立刻张罗,最后整叫了五六个婆子,前后共点了四只灯笼,照得一片光闪闪地,替祈男开道送行。 丫鬟们见此,皆窃窃私语不已,想必不到明儿早上,这消息便要传遍整个苏家大宅了。 半路玉梭实在忍不住,前后张了张正要开口,祈男狠狠拽了她一把,玉梭便不吭声了,虽则心里翻江倒海,到底还是将嘴抿紧了。 一行人还没走到臻妙院门口,刚刚走下游廊,远远祈男就看见小桂儿的脑袋在门口晃了一下,很快就不见了,她在心里笑了一下,没做声。 果然不过片刻,锦芳就出现在院门口,因祈男此行灯笼颇多,将院门口照得雪亮,因此大家都看出来,锦芳脸上明显带着紧张,与不解之情。 “怎么回事?”没待人到跟前,锦芳扯开大嗓门就道:“怎么这么多人?” 祈男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打头的婆子退了下去,祈男冲玉梭使了个眼色,玉梭忙一人散了几十个小钱,婆子们千恩万谢地去了。 “你这丫头搞得什么鬼?”锦芳再也耐不下性子,人还没走出听力范围就开始嚷嚷:“你为什么给她们钱?太太怎么叫这许多人送你回来?还有这些灯笼?除了大少爷三少爷我没见过谁有这么大的阵仗!” 祈男依旧笑嘻嘻地,却不说话,直到拉着锦芳回到院里,进了对方屋子,方才开口,将自己和太太的交易,略向锦芳说了个大概。 不过自然,太太已经拿了锦芳头面的事,是不能提及了。不然锦芳这只大爆竹必要生出火星点燃整个苏家,到时候反坏事。 锦芳不敢相信地看着祈男:“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怎么可能?再说那纸品是什么样的我怎么没见过就好到那种地步太太见了也。。。。” 于是整个晚饭期间,祈男都在费尽心舌地,向锦芳解释,自己的纸品,是真正绝世精纶的。 最后总算说得锦芳相信,脸上却还有些不太高兴:“既然这么好,你怎么没先拿来我看?” 祈男嘴里塞满了酱兔肉,嘟嘟哝哝,含混不清地道:“来不及了,我心里想着。。。”话一出口,立刻反应过来,后头的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锦芳警觉抬头:“什么叫来不及?发生什么事了就来不及?” 祈男哪敢说再等下去太太就要将姨娘您箱笼掏空了?大爆竹听见这话不得炸了? 祈男只好装作嘴里肉塞得太多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也不是什么来不及,反正做出来就去卖,早一天卖出去,咱们早一天。。。” 第百章 行销手段 锦芳的思路又岔去了他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要太太的分红?就算她得大头,你得小头也是好的!咱院里现在这样,小厨房都要连锅被人端了,你倒好,送上门的银子还不要?!” 这话也正打中玉梭心门,她半路上就想问这个,这会赶紧凑过上来,要听祈男如何回答。 祈男不慌不忙,又夹一块兔肉,锦芳性子上来,伸手打落了肉块:“快说!” 祈男叹了口气:“银子总归会有,只有卖出好来!现在太太就算给,能给多少?一百两里能分给咱们一两就不错了!这点小钱何必放在眼里?如今正是需要太太大力推广纸品的时候,不如全让给她。太太为自己,自然要罄尽全力去做。待到名声打响出来,东西总是经我手做出来的,不愁太太不求着送银子给我。” 玉梭顿时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锦芳也是一样,不过嘴更比她张得还要大些。 这小丫头不得了呀!怎么想出这些来的?退步原来是向前,这话一般人可想不出来! 突然锦芳扑到祈男身上:“你张开嘴我看看,到底你最近吃了什么神仙药?怎么尽是一套一套的说出来行出来,叫我看不明白?是不是半夜叫狐仙上了身了?你还知道自己是谁不?” 祈男顺手便从对方绦带上系着的缂丝扇络里抽出枘檀香折扇来,轻轻在她头上敲了一下:“醒醒吧姨娘!我是祈男,男儿!” 锦芳再度张大了口,却回身看向玉梭:“你是跟她的你该知道,这丫头吃错什么药了吧?怎么跟以前不是一个人了什么时候学会剪那仙品了什么时候学会做生意了还跟太太谈判最后连太太也诳了进去这是怎么回事?!” 连珠炮似的语言令玉梭招架不住,更别说她也不知道祈男是怎么回事。 自然了,穿越这事小事,还是别惊动身边人为好。 “看你们看你们,”祈男叹息着自怜自艾:“我不过略做些正事罢了。你们就这样失张失致的,若将来成了大事,你们还不得。。。” 锦芳突然一击掌,打断了祈男的玩笑。脸上也骤然间失了了血色:“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呀,我的小姐!” 陡然转换的话题,让玉梭有些摸不着头脑,可祈男却心知肚明,锦芳一向是以贵妃,不不,至少是一二品诰命夫人来要求自己的,手工艺人?就算一件纸品卖到上万银子,在锦芳心里,也绝然抵不上一顶凤冠霞帔。 “你这样可怎么好?将来有哪个大户人家肯要一个。”锦芳气急败坏,有些说不出话来,“要一个,要一个。。。”她开始口吃。 “所以我不跟太太讲明,太太也不会告诉外头。这东西是我做的。”祈男趁机再夹起一小撮青椒炒牛肉丝丢进口中,嗯,味道太好了! 锦芳立刻没了声音,她这才想起来,苏家小姐做手工支持家业,要传出去,苏家的名声。老爷的名声,太太的名声。。。 精明,太精明!玉梭情不自禁地连连点头,实在太精明! “再者,”青椒炒牛肉丝太过美味,青椒脆而不生。牛肉鲜嫩肥硕,祈男忘了食不言的规矩,再丢一撮进口中,边嚼边开了口:“若说是不知名的,什么乡野隐士。世外高人之类的做出来的,不是更加好卖?” 锦芳简直说不出话来,艾玛信息量太大!小女儿长大了,说的话自己都有些应答不上了! 玉梭有些迟疑地开口:“太太能想到这里么?”她现在已经觉得,祈男的本事太高,高过太太了! 太太能不能跟上九小姐的思路?玉梭担心不已。 祈男笑了:“这点小事太太还是能办得成的,”她眯起眼睛来,故作正经地向着锦芳和玉梭道:“太太大小也做过几年生意,再说还有伦华媳妇呢!你们且不必担心,没事,没事。” 锦芳玉梭安心许多,只是觉得有些怪怪的,祈男的话明明很对很有道理,可听进耳里,怎么就有种自己被她玩笑了的感觉? 祈男定定心心地开始吃饭,知道那二人被自己搞定了,太太那头也不用烦了,顿时心情大好,再说,今儿晚上的菜也很好,不不,很好还不足以表示,简直可说是精品。 “今儿这菜是谁炒的?跟平日不一样,火候到位,又不过份,难不成咱们小厨房里最后一餐,来了位高人?” 锦芳哼了一声,毫无兴致地从汤里捞出块生姜来:“什么高人?就是从前只管择菜洗盘子的章婆子。厨子午后就走了,晚上凑合叫她炒几个菜,汤倒是早起就炖好的。” 祈男嘴里的肉丝差点没掉出来:“什么?这样的手艺只在小厨房里打下手做粗活?简直暴殄天物。” 猛地她想起一事来:“小厨房里还有几人?” 锦芳提到这事就无精打采起来:“只她一个了,别人都散出去了,这婆子住得近,因此明儿早起出去。” 祈男一拍手一跺脚:“别放她出去!” 锦芳手一抖,牙箸掉到了地上:“为什么?她偷了你东西不成?” 祈男吞一大口饭下去:“这人是个小厨子呀姨娘就看不出来?火候菜炒得极好,只这四只小菜就够我下饭了!” 锦芳还是没什么兴致:“厨下只一个人怎么够?她又没长八只手,择菜洗盘子,还要烧灶炒菜炖茶?以前四个人且忙不过来,如今只她一个?做梦呢!” 祈男摇头又摇头:“姨娘你想,”她亲自夹了些烧鸭丝炒海蜇皮到对方碗里:“以前四个人也不过只一个上灶,别人都只做些粗活罢了。如今章妈妈管着灶上,再拨个小丫头去帮着打个下手就完了。今后茶水咱们各人房里煮一煮也就得了,反正丫鬟们都会,也比厨下炖得要好。” 锦芳想了想,倒也合理,想着能保住小厨房,顿时心情又复好转起来,只是章妈妈的月例怎么办?一向上灶的一月有一两月例的,这钱从哪里出? 身为姨娘,一个月只有二两,以前的锦芳是不放这小钱在眼内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私房不能用,箱笼被收走,处处要用钱,都指着这二两银子呢! 不过看祈男吃得高兴,锦芳也不忍心不答应她,咬咬牙,心想自己别处省一省,也许能省出这一两来。 不想祈男埋首碗中,嘴里竟还有空吩咐玉梭:“开了我床头箱子,取十两一封细银子来。” 玉梭略迟疑一下,祈男抬头,瞥了她一眼,她便去了。 锦芳立刻拦住玉梭,她是祈男亲生母亲,母女连心,祈男要做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这钱我来,有你什么事?给我只管坐了吃饭!” 祈男这才从碗里抬起脸来,并不强与锦芳争持,反咦了一声:“这粥里怎么有鱼刺?哎哟,我好像,好像有点,哎哟,是不是卡住了?” 锦芳一个箭步冲到祈男面前:“张嘴,移灯!” 祈男顺从的张大了嘴,冲玉梭挤了挤眼睛,后者笑着摇头,蹑足溜出门去。 锦芳等了半天:“玉梭,叫你移灯!”回头一看,早没了人影,转身瞪住祈男,小丫头眼睛笑成了二弯细月:“姨娘息怒,苦瓜炒鸡蛋,降火的,来来,再来一勺!” 锦芳手里的爆栗已经高悬到了祈男头顶,可看着女儿脸上梨涡嫣然,终于还是没能落下去。 “你就只会欺负我!”锦芳悻悻然坐回自己座位,“你出钱?你一个月也只得二两,处处要用处处要花,太太那里要打点,二小姐更是个填不满的咕隆,现在兴许有些老本,日子久了怎么好?我看你将来怎么圆帐!” 祈男嘻皮笑脸地凑到她身前:“怎么圆?用手圆呗!我的本事太太都信得过,姨娘还怕什么?” 锦芳嗤了一声,看似鄙夷,实则眼中满溢出自豪,却又隐隐有些心疼。 “实指望你能躲在大小姐和姨娘我的庇护下,一路平安直到长大人,大小姐指你一桩好亲,自此便直上青云,富贵平生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竟落得要靠你动手度日的地步。”锦芳言致意兴阑珊,最后竟沉默黯然下来。 祈男却不以为然。她并不喜欢大姐姐失势,不过从目前来看,甚至从长远来看,这并不是件坏事。真要如锦芳所说,被指了婚嫁给个自己不熟不识,不知是正是歪的男人共度一生,她不如靠自己双手,重塑自己的人生,来得适心合意地多了。 饭后锦芳叫来章婆子,说了祈男的主意,留下她侍弄小厨房,更拨露儿替她做打下手,本来每月五百钱,现在升做了上灶的,每月一两银子,并立即支付十两。 章妈妈喜得眉眼满脸乱飞,口中称谢不已:“多谢姨娘!这真是天下掉下来的福气!本来我说出去,家里平白添了人口又失一项进益,不知日子有多艰难了!不想天神庇佑,到底时来运转了!” 第百一章 换人 祈男笑眯眯地坐在锦芳身后的桌旁,听见这话便插嘴道:“也不全是妈妈的福气,倒是妈妈的手艺,平日全不见妈妈动作,不想一出手就如此不凡!今晚几个爆炒热菜简直让人惊艳,留下妈妈,也实属正常。” 章妈妈愈发听得喜不自禁,又有些羞涩,搓手咧嘴地道:“平日哪里轮得上我?也就是今儿她们走了。。。” 锦芳打断她的话,有些不耐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就去吧,收了银子洗盘子去!” 章妈妈乐得嘴也合不拢,千恩万谢地袖了银子,又快手快脚收拾了碗筷,乐不可支地出去了。 祈男点头正色道:“没看错人,姨娘看她手脚!真够麻利的!近十只碟子一只手就托下了,好功夫,了不得!” 锦芳回身白了祈男一眼:“说到吃你就来劲!看你额角都出汗了,还不快洗洗去!” 祈男冲她做了个鬼脸,扶着玉梭欲行,不想才走到门口,却又被叫住:“明儿太太花厅里宴客,你这丫头可打点些精神起来!” 管我什么事?!五个字已到了祈男唇边,回头却撞上锦芳一脸的严肃,祈男咽了下口水: “知道了。” 锦芳满意地点了点头,祈男松了口气,再要转身,锦芳却又加了一句:“穿红的,知道不?我记得才做了一件金黄卷草花卉纹样,大红缂丝的,你穿那件!哎你这丫头你听见没有我跟你说话呢!” 眼见人影已经飘到了门外,锦芳这才收口不提,半晌嘴里嘀咕:“平日里走路也不见这么快!难不成我屋里有鬼不成!” 玉梭正走到窗下,明明听见这话,由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祈男忙捂她的嘴不迭:“好玉姐姐,你饶了我吧!一会叫姨娘听见。又得叫进去训上半天!” 玉梭将祈男的手轻轻让开,低低细语道:“小姐既然怕训,就依了姨娘穿那件不就完了!” 祈男简直接不上话:“我的好姐姐!”她暗中直跺脚:“那件缂丝的这个天穿?!也太热闹了些吧?!人家到时见了一准要说,外头堂会还没唱上呢。咱们苏九小姐身上就唱开了!” 玉梭本来就一肚子好笑,听见这话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看九小姐一向一哼不哈的,说起笑话来还真不输姨娘!” 锦芳的声音冷冷从窗户里传将出来:“谁在外头嚼我的不是?” 玉梭吓得本能一缩头,祈男拉起她就跑,直跑到自己屋里,一个倒在绣墩上,一个倒在春凳上,二人彻底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夜,祈男睡得极香。极沉,直到将醒也没有做梦,黑甜一觉,直到天明。 早起梳洗之后,照惯例玉梭进来。祈男给她钥匙开衣箱调捡衣服,不想这日,趁了玉梭出去倒水之际,玉香竟冲了进来,抱住祈男的大腿就跪下了。 “九小姐,九小姐开恩吧!”玉香边哭边磕头,如捣蒜般。 祈男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是有几日没见着这丫鬟了。上次查出来她是二姨娘的奸细,祈男便不叫她前头来使唤,一般只在院里散着做杂活,闲时也叫金香几个看住她,不许她出门乱走动。 “你怎么了?”祈男不太情愿地道:“先进来说话!” 玉梭捧着插好枝的花瓶进来。一见玉香在里间,脸色都变了,放下花瓶就上来拉:“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说着便叫桂儿:“脂油蒙了心的,怎么看不住个人就叫她进小姐屋里来了?!” 桂儿被提着声唤进来,一见玉香也傻了眼:“我只当她病倒了在床上。这才偷空出去吃个早饭,谁想她竟溜出屋子来了!” 玉梭拉住玉香就向外拽去,桂儿也忙上来帮忙,玉香杀猪一样大声嚎叫:“放开我放开我!小姐救我!” 祈男听不下去了,摆手叫玉梭和桂儿先松开玉香:“你有什么委屈?你还委屈了?”她冷笑向玉香道:“我没寻个由头打发你出去,已是开了天恩。你娘老子只是跟了哥哥过活,上回你要的二百两也是为了哥哥,是不是?” 玉香眼泪鼻涕一大把,点头不已:“奴婢一时糊涂,受了二姨娘二百两银子,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小姐这样晾着我,左也不叫我右也不叫我,臻妙院又大不如从前,”说到这里,她有些胆怯地看了祈男一眼,不想对方一点也不生气,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听你这意思,”祈男淡淡一笑,眸光蓦地一深:“是不是想去别的院里?” 玉香不敢说是,不过本来低低的头却满是希望地抬了起来,眼神中也充满了期待。 玉梭忍耐不住,顿时就骂了出来:“你这不成器的烂蹄子!做奴才做要紧就是忠心,你倒好,先是收人银子出卖自己的主子,眼见主子蒙难了,竟还有心思另择高枝,还要不要脸哪你!” 玉香被骂得不敢回嘴,却坚持昂着头不垂下,不看旁人只看祈男:“反正小姐也不使我,留下只是无用,不如换个可用的来,小姐也省心,也放过奴婢一条生路,九小姐您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又何必损人不益已呢?” 玉梭听她这番歪理,已是气得话也说不出来,祈男倒冷静得很,嗓音冷冽如天山雪峰,双眸则是颇有深意地刺向了玉香:“想不到你还有这番大道理,看来留在臻妙院真是委屈了人才!也罢,”祈男陡然间眉头一肃,眼中陡然迸射出凛冽之气来: “就依了你吧!” 玉梭大吃一惊:“小姐不可!”她随即走到祈男眼前,凑近她耳朵低低地道:“这丫头放出去就是祸害,有些事说不准她知不知道,万一。。。” 祈男心里明白,这必是指上回自己装病又偷扮成药童出门的事,除此之外,自己也没什么把柄好叫人捏的。 “放心好了,那事她不知道,”祈男同样低低地回了玉梭:“那事周全得很,除了姨娘金香,只有你我知晓,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说到这里,祈男直面玉香:“闻香院的锁儿很好,我很喜欢她,你就跟她换了来!” 玉香一听,眼角先起了警意,过后却立刻磕头下去:“多谢九小姐成全!” 听是锁儿,玉梭也不吭声了。那丫头本份勤快,是新买进来的,跟园子里谁也不过分熟悉,尚没成帮入派,换进她来倒是不坏。 只是,锁儿是三姨娘的人,悠茗肯么? 祈男却半点担心之情也无,转身就对着镜子理起头发来,口中若无其事地道:“这就行了,桂儿先领玉香下去,待我今日见着三姨娘和二小姐,回明了就换!” 玉香照例,磕了三个头,便要出去,临走时却又被祈男叫住:“你既然心已不在我这里,我留你也是虚留,”祈男从镜子里看着玉香,眼神明澈,微含厉色: “不过到底也是主仆一场,是个缘分,我倒有个道理要教给你。将来无论你到了哪里,记住玉梭刚才的话,做奴才最要紧就是忠心!你怎么去的闻香院,我会替你保密,你自己嘴上也要把牢。不然一个奸细,到哪里也是不会受重用,更不可能有青云向上的机会的!” 玉香被祈男的话语,更被她凛冽的神情吓住,身上情不自禁就打了个寒战,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又跪了下去:“奴婢知道,”又羞又窘,玉香臊得恨不能有个洞好让自己钻下去:“奴婢决不敢多嘴多舌,乱嚼一个字的!” 祈男微微颔首,看也不看玉香一眼,只对桂儿道:“领她下去!” 打发了玉香,祈男这才得空拣自己的衣裙,玉梭开了衣箱,却还是有些担心玉香的事:“九小姐,三姨娘会肯么?” 祈男伸手向箱子里探去,口中淡淡地道:“玉香是大丫鬟,锁儿是小丫头,以大换小,要我,我也肯的!” 玉梭摇头:“三姨娘罢了,二小姐那样精明一个人,怕会看出什么苗头来!” 祈男费劲从下头拽出一件淡青纹样镶领水红底子彩绣花卉纹样对襟长衫来,眯起眼睛看了看,口中依旧淡淡地道:“二小姐么,我自有办法!” 说着偏头向玉梭问道:“这件怎么样?” 玉梭只得将心思放回到衣服上,细细打量过后,摇头撇嘴道:“不好不好!太素净了些,小姐这花样的年纪,我看还是这件好些!” 说罢拿起最上头一件海棠红底子花叶刺绣镶领缘袖口粉红底子小簇花卉刺绣缎面方口领对襟纱衫:“颜色好,花样子也好,小姐穿上,一定美极了!” 嗯,真的穿这个就会美到极处了?祈男满面质疑之色,斜眼看着玉梭,后者则眼神真诚地猛点头不已。 小姐,会的会的,真的真的! 最后配上一条湖蓝饰璎珞垂珠绦带,大功告成。 玉梭后退几步打量祈男,一身难得的华服愈发衬得其桃腮杏脸,腰细身长,脸上不过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却是神清骨秀,风雅宜人,最难得,神清骨秀,祈男眉眼间已失稚气,取而待之的是,英气渐生,聪慧之色充斥其一双秀目,皎皎然使其整个人便有出群之致。 第百二章 花厅 “小姐,”玉梭口中喃喃地道:“什么时候起。。。” 祈男眯起眼睛来笑:“知道知道了,不就是说我人美条顺么,行了行了知道知道!”说完就拔脚向外走去。 玉梭张大了嘴巴,声音落在了祈男身后:“其实我是想说,什么时候起小姐长大了。。。” 祈男兴致勃勃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来,转身回到桌边,将她宝贝的金剪顺手塞进袖中,然后对着尚在里间的玉梭道:“好玉姐姐,有劳替我带几张高丽纸出来!” 玉梭依言带了出来,口中少不了嘲笑几句:“小姐真够勤快,去见太太也带这个,小心太太看见了,又有话说!” 祈男轻笑拈过纸来:“太太看见了,只会夸我,哪里还会训我?如今太太可指着我折腾这些纸呢!” 玉梭叹气摇头,替祈男将头上一双云凤纹金簪扶正:“话是这样没错,”她显得有些难过:“可什么时候轮到小姐来替太太赚私房了?想想就觉得心里不服。” 祈男全不在乎:“谁说我是替太太赚银子?”她将自己衣领提高,做出高人一等鼻孔朝下的嚣张模样:“将来此物种出了大名,卖出高价,太太可要就要仰我鼻息了!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银,玉姐姐,这你就不懂了!” 玉梭糊涂起来,这句好像听过,不过应该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才对吧? 走出屋门,远远祈男就看见锦芳,正蓬着头一身小衣,背对自己站在院里芍药丛前,似在看花,不过祈男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在等自己出来呢! “姨娘早!”祈男笑意盈盈走到锦芳面前:“怎么这么好兴致,早上起来面也不净衣服也不换,就站在这里吹风?” 锦芳板着脸转过身来:“谁说我在这里吹风?才听金香说这里崩出两只花苞来。倒是难得,这才跑出来一看。”说着上下将祈男打量了一番,见其虽依旧是淡妆,却是艳服。且又珠翠盈头,尤其横插一枝碧玉簪子,单凤斜挑几个大胡珠,粗见素淡,配合一双金簪,却更觉典雅。 “嗯,不错,今儿打扮得还过得去。”锦芳略舒了口气,“不过我还是觉得昨儿我说的那件。。。” 祈男已经向外走去了,装作没听见这话。 锦芳追在她身后:“哎不过也不必太过打扮。也不知今儿来得都是些什么人,要说这杭州城里也没什么好人物,靠得住还是京里大户,也不知老爷有没有替你张罗,其实按长相人品。你是这家里最拔尖的,老爷嘴上不说,每次回家都要多问你几句,想必心里也是有数的。” 祈男更是听不见这种话,她的耳朵可以自动屏蔽这种语言。 玉梭有些难堪地看了锦芳一眼:“姨娘,小姐明白的,小姐才。点了下头呢!” 锦芳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点头?什么时候点了?梦游时点的吧? 她知道自己的话对祈男起不了多大作用,这个小丫头,人小鬼大,心里自有主张。别说是她,就连太太的话也一般激不起什么涟漪。 “不过人家虽不太中用,你到底也卖些力气,”心里明白,嘴上少不得还是要说。这就做母亲的心。锦芳见祈男要溜,紧跟在她身后到了院门:“在太太面前卖个好什么的,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太太好处大了,才不在乎今儿席卖不卖乖!她还指着我给她挣钱呢! 祈男迈出门槛,转身拦住了随之而来的锦芳:“姨娘,你还没换衣服呢!”她提醒锦芳:“看外头人见了笑话!” 锦芳这才悻悻退了回去,祈男冲她嫣然一笑:“放心,姨娘的话都在这里,”神气静息地,她指了指胸口:“一字不漏!” 锦芳愣住,突然之间,毫无预兆的,眼眶红了。 祈男早已经向外走去,因此锦芳的窘态没人看见,她先垂首,片刻之后方才高高扬起头来:“换衣服,一会儿本姨娘还得去花厅伺候太太呢!”声音洪亮,自信昂扬。 祈男远远听见,偏头看了玉梭一眼,二人相视而笑。 走上游廊,玉梭看见玳瑁匆匆赶来,忙笑着迎上前问道:“姐姐去哪儿?” 玳瑁一见是她,也笑了,停下来向祈男行礼道:“还没多谢九小姐昨儿叫人送来的裙子呢!” 祈男笑说不值什么,又问可有人看见?露儿是个机灵的,叫她避开人些,想必她办得到。 玳瑁笑嘻嘻地回:“从现在开始,也不必避人了。太太喜欢九小姐到了心尖上,园子里现在谁人不知?从来没有小姐回院里要动用五个婆子四个灯笼的,昨儿晚上九小姐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呢!” 祈男摇头称不敢,嘴角却微微有些上扬。 玳瑁笑道:“太太才吩咐了,今儿小姐们都去北院,内花厅靠那边近,用过早饭好过去照看。” 玉梭点头:“原来今儿摆在内花厅了?我只当在南院的外花厅呢!” 原来苏家园子分作东西两边,大房东二房西,内院又各有南北两翼,二太太一般起居都在南院,外花厅也设在那里,北院很少起用,内花厅便靠在那头。 不过外院就近北院,少爷们起居在那里,看起来今儿不止有内院设宴,想必外院也有酒席。 “外头有人来?”祈男心里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 玳瑁笑着点头:“大少爷请了几位公子爷,说给赵家少爷洗尘接风。” 祈男脑子里立刻晃出一裘清冷身影来,白色长衣,风中飘逸。她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都有些什么人?” 玳瑁奇怪地看着她,凑近了才听清她的话:“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太太也没说。” 玉梭拉了下祈男,笑对玳瑁道:“姐姐还要去后头吧!就不耽搁姐姐了!” 祈男猛地醒悟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呀!太尴尬了,祈男即刻板起严肃的脸上,虽然双腮上还残留着羞红的粉霞。 玳瑁去了,祈男跟着玉梭,走下游廊,绕上一条自己没走过的小道,沿湖边太湖石下左手转弯,高高低低,曲曲折折,走上青石羊肠小径,有些古藤碍首,香草钩衣。 走完了山径,祈男和玉梭便顺着围墙而走,池水涟漪,依红泛绿,从这里远远看去,又是另一种风情。 堤上一带短短红阑,修竹垂杨,祈男倒看了个全貌,还有些杂花满树,流莺乱飞,已令人尘襟尽浣。 只是走不到半里,又是一堆危石,叠成高山,有十丈多高,如罗浮一峰,俯瞰海曲,挡住去路。 祈男不敢说自己是头一回到这里,不过确实自她穿到苏家,还从没去过北院呢。 “怪不得太太很少去,确实远了点。”祈男随口找理由,欲听玉梭如何接话,人也趁机慢下脚步,让玉梭超到前头。 玉梭毫不疑心,率先进了石洞,原来这石山下有个洞,隐在丛丛茂盛,丝丝垂缕的藤萝香草之中,若不经指点,外人再看不出来。 一声不吭,装作熟门熟路,祈男紧紧跟在玉梭身后,绕出洞口后终于长舒出一口气出去,心想自己竟不知道,原来前世的幽闭恐惧症,也被一同带到了这里。 好在很快绕过假山,游廊再走片刻就到了北院,进了月亮门,守门的小丫头以从来没有的恭敬态度对祈男陪笑弯腰:“九小姐到了?二小姐和六小姐已经在里头了。” 祈男笑着穿了过去,悄悄对玉梭道:“看来真是整个园子都知道了!” 玉梭抿嘴不已。 见屋便见,原来这里虽太太少来,却也陈设得非常地讲究。酸枝木八宝柜上陈列着古玩书籍,夏鼎商彝,斑烂绝俗,架上放着的,都是些金签玉管,名贵非常,放眼看去,琳琅满目,又清幽又华贵。 正面一张卧榻,也铺着绣毯锦褥,地下一只铜熏炉,熏得屋里芬芳触鼻,不过全无热气,因外间四个角落皆站了冰桶,正盈盈冉冉间,冒出凉气来。 看见祈男进来,正坐着陪太太说话的祈缨,祈鸾皆偏过脸来,二人皆面上有笑,不过各有深意,一个是来不及收,又有些讨好的意思,另一个,却是有意加深了笑意。 “九妹妹来了,”祈鸾抢先站了起来:“太太才还说到你呢!” 祈缨也待起不起地,口中酸溜溜地道:“九妹妹来得有些迟了,以往可是要早些的。也不知,是不是昨晚睡得不好,太过兴奋了呢?” 看起来,确实大家都知道了。祈男不觉惊叹消息传播的速度,看起来这大家后院真如锈穿的铜管,无人无处,不透不漏。 只是原因应该没人知道,除了太太自己。 祈男樱唇半启,笑靥微开,含笑上前给太太行礼:“见过太太!” 太太喜孜孜的伸手:“起来起来!快起来说话!”又叫祈缨:“六丫头你让男儿坐,我跟她有话说!” 第百三章 故作亲密 祈缨本来与祈鸾一左一右,坐在最靠近太太的椅子上,听见这话眼里几乎要出火,可是太太看在她身上,她不得不挪动自己。 祈鸾笑眯眯地看着,口中叹道:“所以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九妹妹就是来巧了,太太才正说到你呢!” 祈男直接穿过祈缨,坐了下去:“太太说我什么了?姐姐说给我听!”只当祈缨不存在似的。 祈缨气得脸都红了,一个字不敢说,紫涨了脸坐去祈男身后,口中没好气地道:“太太才说,怎么九丫头还没来?我就说,只怕起迟了,又贪玩,北院一路过来风光极好,看住了也不一定!” 太太蹙眉,瞟了祈缨一眼:“北院风光是好的,不过臻妙院位置极妙,九丫头不是好见过好景的人,想必不会如六丫头说的那样!” 祈男撒娇笑着,对太太道:“还是太太知道我,其实昨晚睡得极好,起得也早,不过才来时裙子走了线,换了一件所以才来得迟了!” 也不知为什么,在太太面前撒起慌来,祈男觉得就跟吃胖师傅做的小菜一样容易。 太太微笑点头,上下再打量祈男一眼:“嗯,男儿今儿打扮得极鲜亮,我的小男儿,乍见之下,也已成人了呢!” 祈鸾微笑躲在团扇后头,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不看别人,却看祈缨,口中若有似无地道:“可不是?再过几年,也就到及笄的年纪了。” 祈缨的心猛抽了一下,本来凝在太太脸上的双目,即刻挪去了祈男身上,一看之下,心里的嫉妒简直翻江倒海,控制不住地要冒出头来: 祈男身上的纱衫子是时新的,花样也是新的,必是前些日子大姐姐还得势时五姨娘替她做的。自己没有;裙子也是新的,细褶一条条整整齐齐,熨出来一样扎眼,自己也没有;头上那只翠玉簪子。就别提上头的珠子,那玉色在初升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一汪寒冰,自己就更没有! 气死人了! “九妹妹箱子比咱们都厚,”气急败坏之下,祈缨顾不上自己的脸面了:“前些日子太太不是说绣庄帐面上有些紧?不如找九妹妹借一些周转倒是适当!” 这话一出口,太太脸色大变。祈缨自己不要脸,还将太太的脸面也绕了进去。太太没钱,自己可以说,身边的婆子可以私下背了人说。祈男昨晚出主意时也可以说,因为目的是好的缘故。 可被祈缨当了人这样高声大气地说出来,竟然还提议自己去向祈男伸手?!身为一家后院之主,自己的颜面还往哪里放?! 太太此刻的心情可用四个字来形容:恼羞成怒! “谁说我绣庄帐面紧张?祈缨你看见了?”听这样称呼,大家便知。太太恼了,更别提那一双倒立的柳眉,那一对怒瞪的星目了。 祈鸾打头,三位小姐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过只有其中一位,心里忐忑,于是有些语不成句了:“太太息怒。我也不过是,是听说罢了。。。” 太太怒喝:“从来这世上只有二字最坏!听说?听谁说?谁在背后嚼我的舌头?!诙谐嬉谑,道短说长,皆是户律中紧令禁止的,祈缨,”太太冷若冰霜地又叫了一声。祈缨的心立刻吊去了半空。 “你告诉我是谁传这样的闲话,说出来,你罪可免一半!” 祈缨立刻扑通一声跪到了太太脚下:“太太息怒,我不过随处听人这么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谁。也不知哪里,总是路上无意间听同见,太太饶过我这一回,下次再也不敢了!” 太太眼中顿时有森冷寒光闪过:“饶过你?这里许多人看着,若今儿白饶了你,今后我还怎么跟人说理?”说着就放下脸来:“来人!取户律师本子来!” 一听户律本子,祈缨的身子就软了,整个人软成一滩泥赖到了地上,祈鸾冷笑从扇子后头看她,鄙夷又嫌弃。 不会说话偏要说!太太的私房是一般人能当面乱议论的吗?还说太太要找祈男要钱,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出来吧?找死呢! 祈琢祈凌祈娟三人进来时,正看见金珠冷脸从里间捧出那本吓人的户律来,吓得三人缩成一团挤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没人会替自己求情了,祈缨泪流成河,此时才明白,平日里到处树敌不给自己寻个盟友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小厮们也都已经进来了,板着脸沿墙角站住,祈缨哭得气也上不来,没想到厄运有一天也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祈男突然站起来,婉约温致,定声静气地向太太道:“太太,今儿外头有不少人呢!外院靠得近,大少爷也定了名单要宴客,此时要打,叫人听了未免对苏家名誉不利,请太太三思!” 说完,祈男唇角微抿,春水般的眼眸中似有暗光闪烁,微扬起头来,向太太看去。 太太果然犹豫了。是啊,叫外人听见怎么说?说因为女儿说了自己没钱所以挨打么?自己的面子依旧保不住。 想到这里,太太愈发心里恨着祈缨,却不得不勉强点头:“男儿你说得在理,且先收了下去,记下这笔,明儿再议!” 祈缨死路上回转,心情一时难以形容,眼泪糊了一脸,看看太太,又看看祈男,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难堪,因竟是祈男救了自己。 祈男慢慢坐回椅子上,不看祈缨,反看了丫鬟玉吉一眼,玉吉会意,忙上前来将祈缨扶了:“六小姐!” 祈缨抽泣着半个身子挨在椅子上,被许多人看着受窘,她觉得面子全失,恨不能寻个地洞钻进去。早起特意打扮出来,欲在今日席间争巧夺目的心,瞬间就都灰了下去。 太太板直脸来,正色直视屋里众人:“正好,”她眼只寒光凌厉:“你们都在,我这就明白告诉你们。绣庄上的事不用你们理,你们都是示出阁的小姐,一个个只该学好琴棋书画,并谨记闺训。” 话到这里,太太脸不改色地看了祈男一眼,双方心照不宣。 “绣庄上并不缺钱,”太太说得义正言辞,由不人不信:“我更不要他人资助,苏家再破落,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祈男心里好笑,太太的绣庄跟苏家有什么关系?人是苏家的,可钱却是太太自己的,不信让老爷伸手向太太试试,看太太会不会贡献出自己的私房来? 屋里鸦雀无声,众人皆被太太的声音震住,只有祈缨时不时抽出些许鼻音,也都是极压抑了,躲在帕子后头的。 良久,祈鸾站起来,恭敬面对太太道:“时候不早了,太太消消气,不如先用了早饭,再议他事。” 太太叹息着点头,边叹边道:“其实我做绣庄有什么意思?外头多少闲话,我一般只作听不见。若不为你们几个,”手指一划,将小姐们通划进圈内:“将来出阁时风光些,我才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边说太太还边摇头,做出极痛心疾首的表情来:“谁知道不被人体量,倒反伤了自家名誉!若叫老爷知道,必又以为我自为私房,失了大体。所以说,当家是难为的!” 说着潸然泪下,断然一付受尽了委屈,不被人理解的贤妻良母模样。 金珠翠玉少不得赶紧上来劝说,祈鸾也送上拭泪的帕子,祈男更在话里话外安慰对方,女儿会尽力的,银子也会滚滚而来的,太太又何必操虑?将来自有光明钱景。 唯有祈男的话是最贴了太太的心,因此很快太太就收了泪,从正榻上起来说进里间理妆,招手又将祈男叫了进来。 “你可想好了?”太太一边从金珠手里水盆中净面,一面问着祈男:“下一幅要做些什么?” 祈男本来没想到,不过抬头见窗纸上投进几杆凤尾竹疏影,槎桠舒长,幽静清寂,倒好看得紧,随口便道:“园子里竹子多,女儿觉得弄幅竹前疏影倒是不坏。” 太太的手空中顿了一顿,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嗯,”半晌开了金口:“这个主意不坏,一向附庸风雅之人最喜竹子,真弄出来,想必有不少人喜欢。” 其实太太对艺术这方面可谓是一窍不通,因此刚才口中附庸风雅四个字,送给她自己倒最合适,不过也因此她才最明白市场需要,因为往往能出到最高价者,一般也就是人云亦云,半懂不懂的人。 祈男将太太糊弄过去,便趁机在里间走来走去,看看摆设,见香几上:左边摆了一枝碎磁古瓶,海梅管子,黑漆方几,瓶内插了十多支五色虞美人;右边摆的是大理石插牌;中间摆了一架大洋自鸣钟,一对钩金玉带围,琉璃罩住。 祈男看那琉璃罩十分漂亮,便伸头过去细看,不想背后被人偷拉了一把,回头去看,原来是玉梭。 “小姐,快看翠玉身上那件芙蓉色鸡心领直身褙子!”玉梭将声音压得小小的。 第百四章 花厅 祈男不必看,只听她这样说便心里有数了:“是五姨娘的么?” 玉梭微微点头:“那花样子外头哪有?都是贡品!” 祈男冷笑:“且留着她,你替我记下这笔!” 正说到这里,太太叫了:“男儿你看什么呢?过来,我跟你说话!” 祈男只得慢吞吞走到太太面前,太太整妆已毕,从镜前回过身来:“今儿可来了不少人,凡城里有头有面的贵妇几乎我都请来了,你一会自己留神,虽说还有几年,可若按订来说,也算合适了!” 祈男是听见这话就烦,口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太太自为是给了一个甜头,满意地从凳子上起来,撇开金珠,直接扶住了祈男的手: “你好生弄那些东西,”太太凑到她耳边,低低地道:“将来亏不了你,你只看二丫头,就是现成的样儿!” 不知是太太身上浓厚的玫瑰香气,熏得祈男中人欲呕,还是太太的话太叫人肉麻,祈男一阵恶心,忙让开些应道:“太太放心,我知道。” 太太笑眯眯地挽起祈男的手,二人并肩来到外间。 小姐们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太太出来,并简直不敢相信太太会与祈男如此亲热,就连祈鸾都有些疑惑,眉心慢慢凝紧,拢起了几缕若有所思的皱痕。 祈男自然看得出来,心下有些不安,她就怕太太这样,如此一来,自己又如前一样,因过得太好,便成了家里众人的靶子了。 也正因此,祈男才于刚才开口救了祈缨,树敌不如交友,这是长久不变的道理。 匆匆咽下早饭后,太太吩咐:“咱们去花厅看看。走走消食,也好提早打点!” 小姐们都说好,太太便问祈凌:“你姨娘今儿可过来伺候?今儿人多,少她可不中用!虽说七少爷还有些不太好过。可有养娘在呢!” 祈凌陪笑道:“正是呢!姨娘也这样说,也许这会子已经到了花厅也未可知!” 祈男看她一眼,觉得这话无可质疑的是谎言,不过替四姨娘掩饰罢了。 太太却十分满意:“那咱们就看看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花厅走去。 这里离开外花厅不远,走了数十步,上了好几层参差石蹬,接着一座石板平桥。过了桥,是个亭子,穿过这个小亭。就看见了一所花厅。 远远就看见,绿树浓阴,鸟声噪聒,庭前开满了牡丹、虞美等花,映衬着一棵老柏树上垂下来的藤花。又有些海棠、紫荆等类。 “这里真漂亮!”祈男一眼就看中了那如云似雾的紫藤花:“这花儿怎么开得这样好?若掐下来做成紫藤饼一定不坏!” 众人绝倒。一般以为她必要说出什么赞叹其景的话来,不想开口就是吃。 众姨娘果然已经在厅里忙开了,听见外头声音整齐走了出来,一个个打扮得玉裹金妆,丰姿袅娜,打头的就是五姨娘,锦芳。 只见她身穿一件桃红色蝴蝶穿花妆花褙子。鹅黄色扣立领中衣,白底绡花纱衫子,柳绿盘金彩绣长裙,妖艳夺目,娟媚韶秀,一双汪着碧水的狐狸眼。弯出笑来,看着太太,和她身后的祈男。 “我说呢,听见紫藤饼我就知道,一定是九小姐来了!这丫头是必要从花开吃到花败的。只是可惜,我们院前游廊上那一堂比不上这里,开得这样旺盛鲜艳。” 太太皮笑肉不笑地冲着锦芳道:“五姨娘病了许久,我只当今日是来不了了呢!想不到开口中气还是十足。” 锦芳笑着走到太太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有日子没给太太请安了,太太万福金安!” 太太偏开头不去看对方,她最恨就是锦芳的眼睛,那种媚态,她看了就讨厌。 锦芳呢?知道太太最恨,她就最喜欢弯起眼睛来看太太,我斗不过你,你活活气死你! 要按从前,太太就要发火了,随便寻个由头捏死锦芳,现在对她来说太过容易。不过宛妃倒了,祈男却起势了,太太不得不给后者三分面子。 想起这事来,太太可真不服气,怎么人家生两个女儿就这样本事?自己虽是两个儿子,却一点儿大出息也没见,既不会给自己挣钱也不能给自己挣光。 看太太脸色渐阴,三姨娘悠茗走上前来打圆场:“太太辛苦!厅里都摆设下了,请太太这就进来过目可好?若有不中用,也好及时改过。” 太太静静从锦芳身边绕过,众人仿佛都觉得,空气中电光闪过,腾起了一阵火花。 来到花厅,前面是一带雕阑,两边五色琉璃云母窗,中间挂一个绛色夹纱盘银线的帘子。早有丫鬟把纱帘吊起在一个点翠银蝴蝶须子上,太太领着众人鱼贯而入。 进得厅来,地下铺着鸭绿绒毯,窗户则是用香楠木板雕出花样来,刻满了细巧花草,摆出来的所有桌凳杌椅尽是紫檀雕花,五彩花锦铺垫。 窗下红漆嵌珐琅面梅花式花几上,摆着青花添彩梅瓶,里头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 太太进来先将人打量了一番,突然皱起眉头来:“怎么不见四姨娘?不是说已经到了么?” 祈凌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月容忙捧了肚子挪到前面来,陪笑回道:“才过来时我看见老四就出来了,想是在路上耽搁了?” 太太对此话嗤之以鼻,祈凌浑身发起抖来,因见太太的目光就要落到自己身上。 “咦,太太请看,”祈男突然出声:“那瓶里一支牡丹怎么才插进去就败了?” 太太被祈男的话引开了视线,张眼去看,果然一朵牡丹缺了几瓣,蔫头搭脑地,不成个样儿。 “翠玉你快将这花换了,一会客人就来了,看见了成个什么样儿?!” 翠玉只得上来,祈凌趁机溜出花厅外。 锦芳眼尖,看见翠玉身上衣服眼熟,脑子里一转,嘴便要开声,祈男见势不好,马上将手里刚才揪下来的牡丹花瓣丢给玉梭:“替我收拾了!” 自己则一个箭步冲到锦芳身后:“姨娘这衣服是不是走线了?厅里光暗,我带姨娘出去看看!” 锦芳大惊失色:“真的假的?这衣服我才上身还没穿过呢就走了线看来夏裁缝手艺愈发不中用我依我说还是得换了他才行。。。” 一串连珠炮之后,锦芳被祈男拽出了花厅,阳光下这才看出来,哪里走线了?新崭崭,光滑滑的,连个线头也没有。 “你这丫头搞得哪门子鬼?!”锦芳恼怒起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是不是你也看出来了?翠玉身上那件。。。” 祈男忙拉了锦芳的手走到花架子下头,因翠玉正在对面弄花,因此冲锦芳使了个眼色,待其去了后方道:“我没看出什么来,姨娘也最好看不出什么来。今儿太太面前别说错了话,不然大家没有好日子。” 极为难得的,锦芳竟然听进了祈男的话。也许是因祈男最近的变化,也许是看见了刚才祈凌的可怜模样,锦芳将嘴抿紧了,眼神深邃地看着祈男,意思十分明显:忍! 祈男安慰地拍拍锦芳的手,是啊,先忍着,总有出头的一天。 回到厅里,婆子们正在上菜,太太这桌踱到那桌,指指点点,言语间多有不耐:“怎么这件摆在这里来了?田老夫人不喜香菜,她面前别放这凉菜!” “这肉怎么切成这样?胖师傅是越不越不上心了!” 祈男扫视众人,正撞见祈鸾的眼神,她略思忖片刻,便慢慢走到对方身边。 “二姐姐,”祈男笑道:“今儿也没寻着机会跟你说几句话,这会子看什么呢?” 祈鸾笑着回道:“我才看外头有些乌鸦,自为借上东风可以直上青云了,不想风向一变,到底还是跌落下来,差点折了翅子,丢了性命!” 祈男心里一动,笑容渐渐收了,眼神便如深山中潭水一般清冽幽深,直向祈鸾脸上射去。 太太回头看着祈鸾,心里想起一事来:“今儿季家也来了人,你坐那边倒不方便,”略踌躇片刻之后道:“罢了,跟你姨娘坐一处吧!” 这样说着,太太转头又吩咐金珠:“后楼上搬架屏风下来,中间隔一隔吧!” 祈鸾早红了脸,偏开头去,默默走到了悠茗身边,锦芳斜眼看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才六小姐说什么来着?什么乌鸦,青云什么的?敢情这风向变得还真快,怪不得要折了翅子呢!” 祈鸾的脸瞬间灰了下来,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正常脸色,低头浅笑,温顺娇柔地道:“正好坐在姨娘们中间,也好多亲近诸位些,反正到哪里都是伺候太太们,没什么所谓。” 锦芳脸上的笑瞬间冻结,嘴里哼了一声,偏头走了开去。 太太便也笑了:“好丫头,不怪我偏疼了你。” 祈鸾回视一笑,口中自自然然地道:“太太说拿一架好?依我看,十二扇的太多,为我一人,隔得大家不亲香了也不好,不如只拿那架四扇泥金的?” 第百五章 屏风之争 太太正要点头,不想祈男突然斜刺里穿了出来,手里拈了朵不知哪里飘来的紫藤花,口中若有所思地道:“泥金的那架不好吧?上回宴客时就摆过了,现在又拿出来,显得咱家没有别的似的,再者,上头缂丝样子也过时了,太太本自开着绣庄,若拿个不时新的出来,叫人笑话不说,绣庄的名声也不好听。” 太太心里一顿,不由得抬头看了祈男一眼,缓缓点头:“九丫头说得有理,若不提醒我都忘了,原来田老太太来家里那回,泥金的已经拿出来过了。罢了,还有些什么?” 说着抬头看向郝妈妈,眼角余光却看在祈男身上:“不如你提我听。” 郝妈妈最了解太太心意,明知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便显出犹豫的神情:“嗯。。。” 祈男将花凑到鼻下,轻轻一笑:“我恍惚记得檀木镶象牙雕三羊开泰图的,意头也好,不过只有两扇,要委屈六姐姐坐到角落里,似乎有点不妥。“ 祈鸾躲去团扇后头,眼里闪出森森寒气,口中却温柔地笑道:“九丫头什么时候将太太的东西打探得这样清楚了?我怎么觉得,九丫头一向是不理会这些的。” 太太笑眯眯地看着祈男:“那架是旧年我生辰收下的,老爷特意叫人从京里送来,走了大半个月,好容易到家。只正日子放在厅里显过一次,男儿记性倒好,怎么就记住了?” 玉梭躲在祈男身后直笑,其实刚才的话全是她教的,祈男跟她,不过唱个双簧罢了。 祈男恭谦地笑回:“也不是我记性好,不过那屏风太漂亮,可见老爷对太太的心意,令见者难忘。这才记住了。” 当了众人,太太心里如喝了蜜一般,嘴角含春,轻笑点头:“既然如此。”她看了郝妈妈一眼:“就取那个来吧,只是委屈了六丫头。” 祈鸾保持笑容,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脸也从扇子后面整个地露了出来:“太太言重了,并没有委屈。正好早上起来我有些头重鼻酸,坐角落里避风也好。” 祈男一听忙走上前来,极关心地问着对方:“六姐姐原来伤风了?我屋里正有腌好的金桔姜茶,一会回去给姐姐送一罐去。” 祈鸾颔首笑道:“九妹妹有心了,多谢,多谢。” 二人目光交接。各自含笑不语。 就算是盟友,也可能因为嫉妒生出嫌隙,这一点祈男早已心知肚明,因此才要证明给对方看,自己并不是全无回手之力。依现在的形势来说,势均力敌也算是对祈鸾的赞誉,事实是,祈男已经凌驾于各位小姐之上了。 不过强者也需联盟之力。 祈男相信,最终对方还是会以大局为重,何为大局?那就是自己的利益。 每回祈鸾到臻妙院走时手里都不落空,尤其祈男话里话外暗许了她。出阁那日还要送她一套重礼,祈鸾想起这个来,不觉就先垂下目光:“那边绣墩是不是少几个?我瞧瞧去。” 这时花厅里也摆设得差不多了,凡要用精细之物皆搬弄出来,才祈男所说的象牙屏风也小心翼翼地从后楼上搬下来,金妈妈亲自领了人送来。人群中看见祈男,冲她有些羞涩地一笑。 祈男微微点头,回视一笑,很快就又将身子闪回了人群中去。 从花厅外院一直到台阶上,皆铺上了红毡。很快二门外有人来报:“田老太太已经到了!” 太太正看着丫鬟们摆放最前头几张花几,听见这话立刻掉了头回来:“老太太自己来的?还是带了别人?” 回话人道:“田老太太领头来的,还有田家大太太和三太太。” 太太听后冷笑:“这样说来,还是赵夫人面子大,我前头请过几回,老太太只说身子不好,如今姓赵的的到,她倒也上赶得快!” 厅里无一人敢接她这话,皆是大气不出。 半晌太太方自己顺过气来,冷冷地道:“既然她来了,就请进来,难不成还叫她二门外门房里等着不成?!” 回话那人如获大赦,一溜烟跑了。 太太谁也不看,只问金珠:“赵夫人呢?为她设下这宴,她倒不见人!” 金珠陪笑回道:“才已叫人去请了,回来说已经在路上了。” 太太顺手就给了身边小丫头一巴掌:“谁叫你放贴黄三足炉在这里?!不知事只会胡混的小蹄子!一日好酒好肉,越发养活的你这忘八圣灵儿出来了,只会寻果子不会做事!” 小丫头被打得莫名其妙,眼泪瞬时就流了出来,太太看见愈发生气,正要再打,金珠一把将小丫头推了出去:“还不快换了香炉来!看这没脑子的东西还只管杵着!” 没人吭声,都心里明白,太太这火是冲赵太太发的,只因对方面子比自己大。 很快外头就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并极细小的衣裳綷粲声,太太立刻收起愠色,换上笑脸,从小姐姨娘们也开始整装,待发。 太太瞥一眼众人,是检查也是警告,然后方扶住金珠的手:“走吧!” 祈男走在小姐队伍最后面,低低对身后的玉梭问道:“田老太太是个什么样人?听着是个挺凶的老婆子?” 玉梭想笑又不敢,绷紧了脸压低了声音道:“人是极和善的,反正面上不坏。不过太太不喜欢才说得老太太凶神似的,其实比太太好些。” 祈男嘿嘿地咧开嘴:“你这蹄子胳膊肘向外,小心我二报了去,没你好果子吃!” 玉梭憋不住,扑嗤一声到底还是笑了出来,郝妈妈犀利的眼神立刻刺了过来,玉梭吓得脸色都变了,好在祈男适时地打了个喷嚏,玉梭赶紧给她递上罗帕,方才将这事掩了过去。 前头太太已经走下台阶,笑意盈盈地看向来者,原来还不是田家,竟是赵夫人。 “大家亲戚,怎好这样劳动?”赵夫人有些意外,看见这样的大场面。 太太似笑非笑:“倒也不全是为夫人,眼见后头客人都要倒了,我就托个懒来,一并迎了。” 赵夫人微怔一下,不知对方何故突然冷淡下来,忙陪笑上来拉住太太的手道:“因我的缘故,带累了妹妹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有愧,担当不起!” 太太还是梗着头,保持刚才的笑容:“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儿?昨儿去见昆儿可好?我也忙了一日,竟不曾去见他。” 赵夫人愈发笑得和气:“自然是好的,到了妹妹这里,我还不放心么?只是还有一事相求,好容易到杭州这地界来一回,走时到底还要带些时新绸缎,这事妹妹是拿手的,就劳烦妹妹指点了,或者就绣庄里现成的取些,倒也方便适宜。” 太太心里一动,脸上顿时缓和下来,将脸偏了赵夫人,笑容比刚才真心了许多:“姐姐这说哪里的话儿?凡妹妹我有的,还不是应该的么?说什么劳烦?现在的东西,姐姐喜欢,只管多拿!” 赵夫人趁机拉起太太的手:“妹妹这样说,就定下吧!明儿我就叫人取去,晚上送。。。” 太太打断她的话,眼睛弯成两条细线:“跟我还要计较!几年不见,姐姐竟如此见外了?!” 二人相视呵呵一笑,携手并立。 田家人顷刻就到,果然领头的是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一身玄色镶领茜素红底子玄色玫瑰印花对襟长衫,绛紫马面裙,满脸笑容,神清气爽地笑着过来了。 “田老太太!”太太早笑迎上来,彼此见礼过后,太太上下将田老太太打量一番,口中叹道:“前几日听闻老太太身子不太好过,也不敢叨扰,本心想今日不能到的,不想这时见了,老太太神清骨秀,风雅宜人,风彩更胜从前了!” 田老太太爽朗地大笑,回头对自家女眷大声道:“你们看这苏二太太可会说话?我一向在家里说,你们一个个只是上不得大台面,你们只是不信,说我贬低了你们。今儿就带了你们几个来见识见识,看看温柔典雅,心怀浑厚八个字是怎么写的!” 太太连称不敢过誉,心里直恨这老太太牙尖嘴利。 于是大家见过面,外头开始陆续人到,太太开始忙碌起来,姨娘们也各自领了活,不得歇息,小姐们少不得也要与各家小姐们相互寒暄起来。 祈男在人群中绕几个圈子,躲到了角落里,此时她倒觉得,自己不如跟祈鸾换个位置倒好。 这种场合她最不喜欢,人和人之间说些谁也不放在心上的废话,转头就忘,一点意思没有。要不就是打听别人家的八卦,或者钻研别人的头面首饰衣着,总之一个字:闷! 祈男眼珠在人群中转了一转,最后落到了田老太太身上。这老太太哪有一点年大体虚之态?看她满厅里走动,这个笑谈几句,那个携手低言一会,也不特别亲近这个,也不尤其冷落了那个,八面张罗,满场飞舞。 第百六章 席间 “九小姐,只管看那田家老太太做什么?小心落进老太太眼里,必要笑话小姐!”玉梭顺着祈男视线看去,心里一沉,忙提醒她道。 不料这话还是说得太迟了,田老太太不知何故,竟直朝祈男这里走了过来,口中呵呵直笑:“哟,苏家最小的小姐也有这么大了?!” 祈男心里一跳,忙迎上前来,顺手从花几上端起一只才泡上热水的粉彩茶钟:“田老太太好!见您说了半天的话儿,不如润一口可好?” 田老太太愣了一下,过后哈哈大笑起来,回头叫过自己儿媳,田家三太太:“你看这丫头可讨人喜欢?我才说要茶呢,她倒亲手给老婆子送上来了!” 三太太抿了嘴笑:“您老人家喜欢,就讨了她去如何?” 田老太太若有所事地将祈男上下打量,正色点头道:“你这主意不坏,一会儿我就跟苏二太太说去,她一定也喜欢得紧!” 祈男慌张起来,脸上失了血色。 本小姐这是走了桃花运还是怎的?不过一盏茶罢了,难不成就要赔上本小姐的一辈子幸福?! 心里虽纠结,可祈男到底是经过风浪见过大世面的,前世也参加过几回公司年会,人又聪明,对方这点小伎俩还是唬她不倒的。 祈男转手就将茶又送回了几上,掉头就走,口中连连对玉梭道:“罢了罢了,想不到奉茶也能奉出事来,咱们还是回去吧!” 田老太太一怔,哈哈大笑起来:“三太太你看,到底这小丫头还是赢了我老婆子!我不过来玩笑罢了,她看出来也罢了,还故意给我个冷脸,没说的,我给九小姐陪个不是。九小姐饶过老婆子皮厚脸糙吧!” 祈男忙上前扶住田老太太:“老太太折杀我了!”语带娇羞,垂首细语:“说笑话没人是老太太对手,老太太饶过我吧!” 田老太太这才拍拍她的手,微笑道:“看你刚才一直看着老婆子。老婆子这才跟你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其实是我失礼,这种玩笑不该当了小姐的面提。不过我家是松散惯了的,比不得你们苏家。” 说着招手叫过位浓妆艳服、珠翠盈头的小姐来,三太太笑着拉起小姐的手,对祈男道:“这是我大小姐,也是个不会说话的,九小姐看我面上,陪她聊几句吧!” 祈男忙说不敢,再抬头时。便只有田家大小姐守在身边了。细看这大小姐,眉翠含颦,靥红展笑,见祈男看着自己,由不得就笑了。一张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实,确实是个玉媚珠温的人物,可算美人。 “姐姐有礼了!”祈男因对方大过自己,便先弯下腰去,那边也同样回礼,大家略攀谈几句。便知彼此大概情形了。 原来这位大小姐乃田家三房太太嫡出,名叫子恬,人极老实温顺,眼里也并无嫡庶之分,一来田家没有这么大的规矩,如老太太前说。一向松散,二来也因人品,三太太温顺宽厚,自然教养出的子女也豁达通透。 因厅里人多,祈男便请子恬出来外头。于紫藤花下,游廊台矶上坐了,说些闲话。 祈男边说边看对方头上,心里有些奇怪,子恬这样老实又貌似不讲究的人,怎么打扮得这样俗艳?见左一只右一只的金簪子插着,感觉富贵是够了,却没什么美感。 见对方只看在自己头上,子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是不是不好看?这是早起丫鬟们帮我弄的,说苏家是极重视来往家世的,若太寒素了,怕惹人笑话。其实在家里,我从来不戴这些,妹妹见笑了!” 子恬身后的丫鬟听得身上直冒冷汗:“大小姐,您讲话也太直了!” 玉梭咯咯笑道:“这才显得大小姐心实呢!”说着捅那丫鬟一把:“是不是你给小姐梳头的?所以不许小姐这样说出来?” 四人一齐笑了。祈男觉得子恬这位大小姐倒一点大家小姐的架子也没有,跟自家几个不可同日而语,是个可以相交的朋友。 “其实我们太太说我不会说话,本不想带我出来,不过实在今日有事,非我不可。”停了片刻,子恬突然叹道。 丫鬟听得愈发冷汗直飙:“大小姐,您也太。。。” 祈男先只不解,过后突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果然姐姐是个心直口快的,是不是因为赵夫人在此,所以才叫你来?实话告诉你,我本来也不想来,也是因了这个原因,其实姐姐不需烦恼,说起来,今儿在座的各位小姐,哪一个不是因了这个缘故才来?!” 子恬张大了口愣住了。她是一向有口无心的,没想到,今儿更碰上个比她还要厉害的,有口也有心,说出话来,如暑天吃辣泡菜,酸爽痛快! 玉梭和子恬的丫鬟,听到面面相觑,本来欲阻拦不让开口的,现在也没了必要,因这二人是半斤对八两,看起来谁也不必笑话谁。 一时间四人呆立在当地,谁也不说话。半晌,祈男先嘻嘻笑起来:“大家不必惊慌,话说到这里,后面就容易多了!反正都是回不得太太的,谁也不怕去打小报告!” 四人再次一起笑了起来,玉梭又对那丫鬟道:“倒真巧了,怎么跟你家小姐凑到一齐的?” 那丫鬟也笑道:“想是上天的缘分!” “说起来倒巧,你家住进个赵家公子,我家也住进个宋家公子,对了,你见过那位赵公子了么?”熟悉祈男之后,子恬心里放松下来,话也比前多了。 祈男摇头:“是我表哥,不过我没见过,小时候的事也想不起来的。赵家倒是知道的,”她有意凑到子恬脸上:“姐姐要不要听?” 子恬红了脸,却大大方方地道:“说出来也好,反正打发时间!” 祈男便将大概说了,子恬红着脸听,到最后不觉再度叹道:“我就知道,要不然母亲哪要催着我出来?又特意打扮得鹦鹉似的,唉!” 祈男便安慰她:“才不是说了,鹦鹉大家都是,也不只你一只。且不去理会,随意而为就是了。” 子恬听听她的话要笑,想想忍了下来:“投桃报李,我也将我家那位宋公子的事说给妹妹听可好?” 祈男心想我才不要,不料她话还没出口,子恬话已脱口而出:“宋家于京中势力颇大,现在朝中共有近十位宋家族人,其实最得势的要数宋家四老爷,如今的中书令,并领着宰相之位。如今寄居我家中这位宋公子,便是四老爷的嫡子,宋玦。” 祈男若有似无地听着,眼珠子只在头顶上的紫藤花处打转,心里盘算着,怎么弄下一串儿来就好了,只可惜够不到,又不能爬上去。 玳瑁从厅里急匆匆出来,看见祈男和子恬坐在廊下便叫:“小姐们,请厅里坐吧,太太吩咐了,就要开席了!” 今日苏二太太共宴开十桌,除了前头所说几家城中大族,又有本城的三司大吏,如布政司、巡粮道、佥事、参议、提刑按察使、都转运使、同知、知府等,跻跻跄跄地将整个花厅塞了个满满实实。 花厅外早已搭好的锦棚里,十个女乐,浓妆艳服,各执箫管箜篌,戏班子也都预备下了,班主便陪笑上来,捧了曲册花名上来,请苏二太太先点。 太太自然礼让,这里唯田老太太年纪最大,因此便请她先点。田老太太先问外头:“可都设好唱开了?若外头还没动作,咱们里间先闹出来,岂不惹得人笑?” 太太捂嘴笑道:“田老太太专会说笑话!外头隔着几道门呢!理他们做什么?少爷有少爷们的道理,咱们娘们只管自己高乐罢了!” 话是这样说,到底郝妈妈还是凑到太太耳边,细细低语了几句,太太微微颔首,田老太太见了,这才接过花名册来。 田老太太眯起眼睛来,大略看过名册,指着一出《汾阳庆寿》道:“就这个吧!也热闹,也喜庆!” 二太太便笑着对赵夫人低语道:“到底是老人家,我就不喜欢这些,听完就觉得头晕脑涨的!” 赵夫人笑而不语,田家三太太倒有些尴尬,田老太太也不知听见没有,依旧笑眯眯地将名册递了过来:“来来,主人家也点一出!” 因小姐们的席面紧挨在太太们旁边,小姐们明明都听见了这话,一个个只装作没听见,祈男悄悄偏头问着玉梭:“老太太怎么跟太太坐一处?不合规矩吧?” 玉梭亦小声回她:“老人家只有一位,太太原说让放下里间帘子来,请田家老太太独坐里间花几,老人家硬是不同意,说到底在外头方便些,且她在家里也是自由惯了的,并不碍事。” 祈男心想这也有道理,自己在这儿太太且如此,若不在,还不知太太要说些什么好话来呢! 正想着,就见姨娘们那边嘻笑起来,锦芳端着杯从席面上下来,一张嘴说得莺声呖呖,满屋子只听得她的说笑声音。 第百七章 大吵一架 回到院里,果然见两个婆子正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见祈男和玉梭急匆匆地赶来,其中一个便捅捅另一个:“快看,九小姐来了!” 另一个却不当回事地笑:“理她呢!太太吩咐了叫我们看守,九小姐来了也只好在门口白看看罢了!” 那一个却摇头:“你傻了!”她瞪出眼珠子来看在对方脸上:“昨儿晚上的事忘了?你亲家娘提着灯笼送九小姐回这里来的,太太还亲自送到外头,哪位小姐有这样的待遇?九小姐不知做了什么讨得太太欢心,这不,才唱戏呢这就下席面来了,若不是太太有意,九小姐能出得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二人遂陪笑起身,直到祈男赶到面前。 “姨娘呢?”祈男来不及多话,开口就问。 其中一个陪笑弯腰答道:“回小姐的话,五姨娘在里头呢!” “快开了门让我进去瞧瞧!”祈男顾不得擦去额角细汗,娇喘连连地道。 一个便有些犹豫,另一个婆子却是极机灵的,先看下周围情况,见四下里无人,左手便伸出来空拈,口中尤道:“太太可是吩咐了的,不许放人进去,虽是九小姐,可我们也。。。” 玉梭不待祈男开口,顺手从袖子里掏出几钱碎银子来,直抛到了开口那妈妈的怀里:“妈妈快开门,今后好多着呢!” 那人便眉开眼笑地转身将院门推开,又殷勤上来欲与玉梭一起,搀扶祈男进去。 “行了不必!”玉梭毫不客气地推开她的手:“我来就行了,倒是请妈妈们看着外头,若有人来,传个声音进来便是!” 祈男拎起裙边,也不用别人,自己一人就冲了进去,倒叫玉梭后头好一通追。 进去就听见锦芳在闹。果然不出祈男所料。 “下回见着那涎脸涎皮的烂蹄子,我非撕着嘴问她,哪只眼看见老娘不干不净了?老娘缠脚布也比她洗面巾干净不知多少倍!倒好意思说人是再醮货儿!” 锦芳信口开河地乱骂一气,也不管祈男在旁。几个丫鬟红了脸上来劝,可怎么也劝不动她。 没奈何,只得祈男出场。她只作听不出锦芳话里意思,大小道理轮番轰炸,又说:“姨娘不是当了我的面许下诺言的?忍字头上一把刀,若不然,也不叫个忍字了。” 好说歹说,祈男和玉梭一唱一和地,总算劝得锦芳停了嘴,可心里的火。却没那么容易熄灭。 见锦芳闷头坐在绣墩上,玉梭便催祈男快回去:“太太那边还得见人交差呢!一厅的人,迟了只怕又有闲话!” 祈男只看锦芳:“姨娘怎么说?若不再闹了我就走!” 锦芳先不吭声,片刻之后涨红了脸道:“你走你的,我有什么事好闹?反正太太也饶不过我!豁出去跟她们闹一场罢了!” 祈男竖起食指摇了摇。笑得十分温柔:“不必姨娘操心,这事我来搞定!” 锦芳张大了口:“你搞定,你怎么搞?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 祈男已经提脚向外走去:“只要姨娘乖乖在院里坐着,我保姨娘万事无忧!” 锦芳简直要笑:“你保我,你怎么保。。。哎我还说着话呢你跑什么?!” 祈男走到外头,密密嘱咐了金香艳香几句,然后想了想。又吩咐了玉梭一句,然后自己先出来了,后者却转身去了她屋里。 “姨娘就有劳妈妈们看顾了,别叫人进去是对的,”祈男笑嘻嘻地对那两人道:“姨娘正在气头上,叫她一人静养会子就好了。” 玉梭这时已经跟着出来了。手里拿着两只不轻不重的金镶宝石戒指。 祈男接过手来,分给两位婆子:“有劳妈妈们,”她再次强调这话:“凭姨娘在里头罢了,妈妈们也别理她,也别叫外人进去叨扰了!” 意思是锦芳就在里头吵出天来。你二人也只当听不进,也别叫他人听见了,不然传到太太耳中,架不住再有人挑拨生事,那就小事化大,大事变巨了。 妈妈们嘴角翘到了耳边,欢天喜地接了,口中自然应允不已。 此事已毕,祈男来不及喘息,快步就再向花厅赶去,可北院到底她去得少,不不,实话实说,今儿是头一回去,玉梭在后头来不及叫住,岔路处祈男拐错个弯,抹过木香棚,两边松墙林立,祈男来不及细看,径直冲进松墙里面,竟看见三间小卷棚。 原来这里已经到了外院,所在名唤传清轩,乃苏家二房三少爷苏祈侯,夏日纳凉休憩下处。 祈男愣住了。这是什么地方? 前后帘栊掩映,四面花竹阴森,周围摆设珍禽异兽,瑶草琪花,各极其盛,两只仙鹤慢慢从祈男身边踱过,看也不看她一下,躲去了花影下,收起一只脚来,各自睡了。 祈男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周围极静,她不知是不是有人在里头,又不敢大声叫玉梭,怕反吵起里头的人来,到时出来,必惹得自己尴尬。 蹑足走到前头探了探头,祈男这才发觉,里面原是一明两暗书房。 祈男心里舒了口气,看起来不是大哥就是三哥的书房,这就没事了,都是一家人,吵出来。。 不对!祈男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在现代,古代就算是兄弟姐妹之间也有着许多禁忌顾虑,若真是兄弟的书房,自己是不是已经跑出内宅到了外院? 她又想起,今儿外院也设了宴席,应该锣鼓喧天才对,怎么这里这么安静? 还是说,到底不是咱家地界?不会到了大太太那边了吧? 祈男陷入胡思乱想之中。 头顶绿荫如盖,身边松竹摇曳,几盆不知什么香花隐在松墙后头,疏影横斜,暗香骀荡,祈男鼻息间冷香萦绕,她不禁想到,管它这里是哪里?反正看起来没人,不如留下好好赏玩,也可独享这世难得的,孤独时光。 这样幽静清寂的好去处,祈男从袖子里掏出金剪,又摸出高丽纸,真可以说是红尘不到静中飞,树碧花香是隐居了。 既然如此,何不呈于纸上? 祈男剪得出了神,半晌方松手抬头,这才觉出脖子酸痛来,好在看看手里纸品,松竹成形,叠翠潋滟,香花氤氲,隐隐灼灼似有所闻却无所见,小屋一所,清幽秀丽,好一付绿树阴浓夏日长之景。 祈男满意之极,将纸品小心翼翼收进袖中,忍不住想太太真是偏心,这样好的东西,只留给三哥,小姐们就算是自己盛时,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绿阴深处一声蝉,忽然好风送花香。” 正当祈男转身要离开时,书房里突然传出声音,声音是极动听的,仿佛知道人心所想,便造出想象中最美好的频率,这声音是极妥帖人心的,带着抚平焦躁安慰伤痛的力量,慢慢从人心上走过,确如好风掠走恶处,赋予新鲜力量。 祈男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又松开。她听出来的,这么美妙动人,让人浑身每个毛孔都由不住张开的声音,却是属于那个,鬼的。 完蛋了!会不会是这地方阴气太重,阳光照不进来,便成了这鬼藏身所在? 正想着,一裘清冷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的台阶上,玉色的衣襟当风,翻飞出如玉似烟的气势,高挑瘦削,临风而立,一双乌亮沁人的双眸,似乎含笑,定定地看向祈男: “九小姐,真巧!” 巧你个大头鬼! 祈男强作镇定,微笑弯腰:“见过公子!” 来人啊,有鬼呀! “公子是我家的客人?既然是客,怎么不在厅里喝酒上席,反到了我三哥这里?”祈男心里有些慌慌的,这地方偏僻,又不见人声,这鬼不会是将这里做了下处,自己不小心闯进来打扰了吧?于是先下手为强,问他个究竟。 男子微微一笑:“席间又是戏又是唱,实在吵得很,我就下来了。九小姐呢?怎么不在内宅看戏,也到这里来了?”声音略比刚才吟诗时低沉了些,却更有一种悠扬绵邈的韵味。 祈男见对方,面上虽带着笑意,目光却愈发通透,如数九寒冰,与之相撞,令人暑日生凉。 “我也是,”祈男情不自禁垂了头:“觉得吵得很,就下来了。”本是托词,可说出口来祈男就后悔了,显得自己跟对方有了默契,又有些不自觉的讨巧似的。 男子也就垂了目光,仿佛知道自己的眼神惹得祈男如此,便也就半日无语。此时恰来一阵清风,将不知何处的紫藤带了许多入院,一时间紫云翻腾,烟罗迭起,疏疏朗朗间,在二人头上下了一场花雨。 祈男闭上眼睛,扬起头来,尽情呼吸自由的空气,和动人的香气,直到花瓣散尽,久久也不愿睁开眼睛。 过一会再睁开,也许那鬼就走了呢?每每总是如此,来得出乎意料,走得不知不觉。祈男突然心里有些遗憾,只因想到那样英俊清朗的一个男子,竟然会是个鬼。 第百八章 花下再见 玉梭不待祈男开口,顺手从袖子里掏出几钱碎银子来,直抛到了开口那妈妈的怀里:“妈妈快开门,今后好多着呢!” 那人便眉开眼笑地转身将院门推开,又殷勤上来欲与玉梭一起,搀扶祈男进去。 “行了不必!”玉梭毫不客气地推开她的手:“我来就行了,倒是请妈妈们看着外头,若有人来,传个声音进来便是!” 祈男拎起裙边,也不用别人,自己一人就冲了进去,倒叫玉梭后头好一通追。 进去就听见锦芳在闹,果然不出祈男所料。 “下回见着那涎脸涎皮的烂蹄子,我非撕着嘴问她,哪只眼看见老娘不干不净了?老娘缠脚布也比她洗面巾干净不知多少倍!倒好意思说人是再醮货儿!” 锦芳信口开河地乱骂一气,也不管祈男在旁,几个丫鬟红了脸上来劝,可怎么也劝不动她。 没奈何,只得祈男出场。她只作听不出锦芳话里意思,大小道理轮番轰炸,又说:“姨娘不是当了我的面许下诺言的?忍字头上一把刀,若不然,也不叫个忍字了。” 好说歹说,祈男和玉梭一唱一和地,总算劝得锦芳停了嘴,可心里的火,却没那么容易熄灭。 见锦芳闷头坐在绣墩上,玉梭便催祈男快回去:“太太那边还得见人交差呢!一厅的人,迟了只怕又有闲话!” 祈男只看锦芳:“姨娘怎么说?若不再闹了我就走!” 锦芳先不吭声,片刻之后涨红了脸道:“你走你的,我有什么事好闹?反正太太也饶不过我!豁出去跟她们闹一场罢了!” 祈男竖起食指摇了摇,笑得十分温柔:“不必姨娘操心,这事我来搞定!” 锦芳张大了口:“你搞定,你怎么搞?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 祈男已经提脚向外走去:“只要姨娘乖乖在院里坐着,我保姨娘万事无忧!” 锦芳简直要笑:“你保我,你怎么保。。。哎我还说着话呢你跑什么?!” 祈男走到外头,密密嘱咐了金香艳香几句。然后想了想,又吩咐了玉梭一句,然后自己先出来了,后者却转身去了她屋里。 “姨娘就有劳妈妈们看顾了。别叫人进去是对的,”祈男笑嘻嘻地对那两人道:“姨娘正在气头上,叫她一人静养会子就好了。” 玉梭这时已经跟着出来了,手里拿着两只不轻不重的金镶宝石戒指。 祈男接过手来,分给两位婆子:“有劳妈妈们,”她再次强调这话:“凭姨娘在里头罢了,妈妈们也别理她,也别叫外人进去叨扰了!” 意思是锦芳就在里头吵出天来,你二人也只当听不进,也别叫他人听见了。不然传到太太耳中,架不住再有人挑拨生事,那就小事化大,大事变巨了。 妈妈们嘴角翘到了耳边,欢天喜地接了。口中自然应允不已。 此事已毕,祈男来不及喘息,快步就再向花厅赶去,可北院到底她去得少,不不,实话实说,今儿是头一回去。玉梭在后头来不及叫住,岔路处祈男拐错个弯,抹过木香棚,两边松墙林立,祈男来不及细看,径直冲进松墙里面。竟看见三间小卷棚。 原来这里已经到了外院,所在名唤传清轩,乃苏家二房三少爷苏祈侯,夏日纳凉休憩下处。 祈男愣住了。这是什么地方? 前后帘栊掩映,四面花竹阴森。周围摆设珍禽异兽,瑶草琪花,各极其盛,两只仙鹤慢慢从祈男身边踱过,看也不看她一下,躲去了花影下,收起一只脚来,各自睡了。 祈男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周围极静,她不知是不是有人在里头,又不敢大声叫玉梭,怕反吵起里头的人来,到时出来,必惹得自己尴尬。 蹑足走到前头探了探头,祈男这才发觉,里面原是一明两暗书房。 祈男心里舒了口气,看起来不是大哥就是三哥的书房,这就没事了,都是一家人,吵出来。。 不对!祈男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在现代,古代就算是兄弟姐妹之间也有着许多禁忌顾虑,若真是兄弟的书房,自己是不是已经跑出内宅到了外院? 她又想起,今儿外院也设了宴席,应该锣鼓喧天才对,怎么这里这么安静? 还是说,到底不是咱家地界?不会到了大太太那边了吧? 祈男陷入胡思乱想之中。 头顶绿荫如盖,身边松竹摇曳,几盆不知什么香花隐在松墙后头,疏影横斜,暗香骀荡,祈男鼻息间冷香萦绕,她不禁想到,管它这里是哪里?反正看起来没人,不如留下好好赏玩,也可独享这世难得的,孤独时光。 这样幽静清寂的好去处,祈男从袖子里掏出金剪,又摸出高丽纸,真可以说是红尘不到静中飞,树碧花香是隐居了。 既然如此,何不呈于纸上? 祈男剪得出了神,半晌方松手抬头,这才觉出脖子酸痛来,好在看看手里纸品,松竹成形,叠翠潋滟,香花氤氲,隐隐灼灼似有所闻却无所见,小屋一所,清幽秀丽,好一付绿树阴浓夏日长之景。 祈男满意之极,将纸品小心翼翼收进袖中,忍不住想太太真是偏心,这样好的东西,只留给三哥,小姐们就算是自己盛时,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绿阴深处一声蝉,忽然好风送花香。” 正当祈男转身要离开时,书房里突然传出声音,声音是极动听的,仿佛知道人心所想,便造出想象中最美好的频率,这声音是极妥帖人心的,带着抚平焦躁安慰伤痛的力量,慢慢从人心上走过,确如好风掠走恶处,赋予新鲜力量。 祈男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又松开。她听出来的,这么美妙动人,让人浑身每个毛孔都由不住张开的声音,却是属于那个,鬼的。 完蛋了!会不会是这地方阴气太重,阳光照不进来,便成了这鬼藏身所在? 正想着,一裘清冷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的台阶上,玉色的衣襟当风,翻飞出如玉似烟的气势,高挑瘦削,临风而立,一双乌亮沁人的双眸,似乎含笑,定定地看向祈男: “九小姐,真巧!” 巧你个大头鬼! 祈男强作镇定,微笑弯腰:“见过公子!” 来人啊,有鬼呀! “公子是我家的客人?既然是客,怎么不在厅里喝酒上席,反到了我三哥这里?”祈男心里有些慌慌的,这地方偏僻,又不见人声,这鬼不会是将这里做了下处,自己不小心闯进来打扰了吧?于是先下手为强,问他个究竟。 男子微微一笑:“席间又是戏又是唱,实在吵得很,我就下来了。九小姐呢?怎么不在内宅看戏,也到这里来了?”声音略比刚才吟诗时低沉了些,却更有一种悠扬绵邈的韵味。 祈男见对方,面上虽带着笑意,目光却愈发通透,如数九寒冰,与之相撞,令人暑日生凉。 “我也是,”祈男情不自禁垂了头:“觉得吵得很,就下来了。”本是托词,可说出口来祈男就后悔了,显得自己跟对方有了默契,又有些不自觉的讨巧似的。 男子也就垂了目光,仿佛知道自己的眼神惹得祈男如此,便也就半日无语。此时恰来一阵清风,将不知何处的紫藤带了许多入院,一时间紫云翻腾,烟罗迭起,疏疏朗朗间,在二人头上下了一场花雨。 祈男闭上眼睛,扬起头来,尽情呼吸自由的空气,和动人的香气,直到花瓣散尽,久久也不愿睁开眼睛。 过一会再睁开,也许那鬼就走了呢?每每总是如此,来得出乎意料,走得不知不觉。祈男突然心里有些遗憾,只因想到那样英俊清朗的一个男子,竟然会是个鬼。 不是鬼,不会是仙吧? 祈男眼前一亮,突然拉住了男子的衣服:“你会不会飞?” 她不明白自己这句话从何而来,似乎幼稚得不像话,但就是脱口而出了,且伸手也是有意义的,她到底还是发觉,手里的衣料是实的。 男子先是一怔,不明白祈男这话何解,过后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香花在松墙后灼灼生姿,笑得竹影如碧波荡漾般皎皎生辉,随着笑声而起的,是他骤然绷紧笔挺的身姿,高高跃起的,转瞬就立在了书房的碧瓦翠沿上。 “这算不算飞?”男子容颜精致,衣襟当风,宛如神祗般挺立于高处,口中轻笑,问着祈男。 祈男终于明白,这世间,总算有比自己还不靠谱的一个人了! “这明明是轻功!”祈男嘴里不服气地道:“骗骗小丫头,算什么英雄好汉?” 男子几乎眼不错间,又跃回到祈男面前:“我也没说会飞,算什么骗?不过白问你一句罢了。” 因了祈男,他冰凉如霜的眸子里总洋溢着笑,也减轻了他身上的隐隐深藏的煞气,不然人初见他,总觉得不好亲近,也难怪祈男会当他是鬼了。 祈男此时明白过来,这人不是鬼更不是仙,心下安宁许多,嘴便开始有些放肆:“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三番四次赖在我家里不走?” 第百九章 原来不是鬼? 说来也怪,祈男一向对人有礼有节,可看见此人,说出话来就如熟悉已久的朋友一般,自由不拘束。 男子也不生气,反而愈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怎么就赖着不走?几回都是你哥哥们请我来的,可不能赖我。” 见对方随和,祈男愈发口中不羁起来:“请你你还到处乱跑,有这样在人家做客的吗?” 男子眼中笑意愈发浓厚,可话语间依旧彬彬有礼:“九小姐教训得是,是在下冒失了。” 祈男满意了,这还差不多,跟本小姐斗嘴那可不是。。。 “只是不知,”男子却于陡然间开口,打断了祈男的沾沾自喜:“九小姐怎么也到得这里来?我记得这里是外院,不是内宅吧?” 祈男顿时阵脚大乱:“我,我不过是,顺着路,走到这里,”她的小脸涨得通红,也是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袭击:“反正这是我家,走错了又有什么关系?” 大道理讲不过就耍耍赖好了! 男子棱角分明的双唇微微勾起了温柔的弧度:“九小姐说得对,九小姐何必动气?在下跟九小姐陪个不是吧?” 三个连着而来的九小姐,语气温顺,再合着如玉温润的容颜,祈男心软了。 男子见她不再绷着脸,便也就松了口气:“在下几回见过九小姐都未曾自报家门,实在有愧,其实在下乃是。。。” 与刚才不同的是,男子语气间多有不耐,仿佛自己的家世令自己很不满意,甚至提到便有些厌恶似的。 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祈男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田大小姐所说,寄居在她家的那位宋公子,宋玦,就是眼前此人。 当朝一品宰相的儿子哎!这还不满意?那只有直接当太子了! “原来是宋公子!”祈男正起脸色来,端正向着对方行了个礼:“失礼失礼!” 男子略有些失落。不知道是看见祈男如此有礼失了刚才风趣,还是因听见个宋字? “九小姐不必多礼,”宋玦脸上失了笑意,眉目冷凝。煞气乍现。 祈男才不放在心上。原来是人不是鬼,弄清楚这个,她再无遗憾了。 “宋公子且慢赏玩,小女子还要去太太面前交人,这就告辞了!”祈男丢下句话,神情淡雅,举止温婉地预备向外走去。 宋玦眼中流露出明显的遗憾,和不舍,可他到底也没多说一个字,如玉指尖轻掸。微微将身体偏开,让祈男过去了。 待倩影娉婷,莲步凌波地去了,宋玦方慢慢走到刚才祈男所立位置,弯腰从地上捡起件东西来。细看之下,不觉叹息,不禁微笑。 祈男再次绕回花厅时,戏班子已经唱到尾声了,玉梭急得直在外头游廊里打转,眼泪蓄在眼角,就要落下来了。 “我的好小姐。”远远看见祈男过来,玉梭一下就扑上前来,口中念佛不止:“再不来就要出人命了!” 祈男安慰地拍拍她:“我来了,你的小命可以保住了!” 玉梭本来眼泪已经落到双腮,听见这话忍俊不住又笑了起来:“小姐还说这种话!”凑近祈男耳边道:“还不快想个由头混过太太去!” 祈男拍拍自己的袖子:“没事,”胸有成竹地道:“放心!” 入了花厅。太太一眼看见祈男,眉头轻蹙:“男儿来了?” 祈男忙陪笑上前:“太太,”说着便颇有深意地冲她一笑:“都好了。” 只三个字,太太便心满意足了。 “行了,想你也散得够了。正好外头戏也差不多完了,坐下吃点吧!”太太只说了这一句,便叫玳瑁:“领了九小姐下去,看看席间还有什么热菜?若没有,叫厨房里送些新鲜的上来。” 玳瑁笑着应了,又冲祈男挤了挤眼睛,祈男装作不见,也笑眯眯地回到了桌边。 “哟,”见她回来,祈缨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半天没见九妹妹,原来是应承太太的热菜去了?” 祈男不理她,只管自己吃喝。玳瑁果然传了话下去,顷刻间厨房里便有人送了一盒子热菜上来:东坡蹄囤乌骨鸡,腊鹅腿子蒸干笋,烤鸭炖鸽子炒时蔬,蒸饺百果糕酥馅饼。 田老太太看着那边人来人往,笑对苏二太太道:“太太对儿女果然是极细心的,见九小姐去了半日回来,还特意叫人留了热菜鲜汤,”说着指向三太太:“我这媳妇也是管家的,就不如苏二夫人多了!” 赵夫人也笑道:“我这位表妹,为人是极好的,若论温柔典雅,四德三从,家里几个姐妹都比不上她。偏生她又知书识字,能算会写,这偌大一座苏家后府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我这表妹看管照料。合家近百个丫鬟小厮,外至门公奴仆,不敢扯一句诳,漏一点水儿,这是何等的才干!也难怪苏二老爷偏宠爱她了!” 这马屁拍得旁边桌几位小姐简直都听不下去,却彼此皆点头附和,这边主桌更不必说了,所有的夫人太太奶奶们,无不赞同称是。 太大笑得眼眉齐飞,从来田家老太太没当了众人面这样夸过自己:“田老夫人过誉了,赵夫人也是,”说着嗔向对方:“哪有这样偏帮家里人的?叫她们听见笑话!” 赵夫人笑着直摇扇子,她不过是为了儿子,嘴皮子多动两下罢了,当不得真呢! 这时外头锣鼓点子又响,看起来是最后一出了,方才打断了众人说笑。 祈缨命玉吉拨了只鸽子腿,又夹了不少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到一只青花月影梅花纹盘子里,然后命其送到祈鸾那边,口中冲那头笑道:“二姐姐,怎么发呆不吃点东西?” 祈鸾正不知想些什么,被祈缨提着名儿叫出来,由不得吃了一惊,再见玉吉送上盘子来,便笑道:“六妹妹有心了,怎么好劳动妹妹,我这里也有的。。。” 话音未落,目光扫过桌上,哪有糟鲥鱼的影儿?姨娘这里是没有这道菜的。 祈鸾不动声色,立刻住了话头,命吹香接了盘子,笑着谢过,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 季太太看在眼里,虽不见人,可声音是听得见的,于是便笑对身边田三太太道:“苏家小姐们个个都是好样的,早听闻书画琴棋,各臻微妙,这也罢了,只这大方有礼的教养姿态,也就够叫人喜欢了!” 田三太太也笑了:“你就好了,讨一个到手里,将来做了媳妇替你管家,你就轻松了!” 季太太微微一怔,忙笑道:“可不是?我也正该有个人来帮帮手,劳碌一辈子,好容易熬成婆婆了,还不退下去让给年轻人?” 苏二太太明显觉得季太太话中有话,心里便嫌弃田三太太不会说话,忙岔开话题道:“都看戏吧,正唱得热闹呢!这人扮武松是好的,快看他功夫!” 听见苏二太太的话,众人便将眼神投到外头戏棚子里,果见那武生脱靠的一场解数,筋斗跌扑,十分伶俐。 众夫人太太小姐们看得都入了神,唯有祈男,全然不理会,埋头苦吃。刚才跑了半天的路,又费了许多脑筋,现在她真觉得有点饿了。胖师傅的手艺不是盖的,她狼吞虎咽,几乎将送来的菜点全数扫空。 正当吃得起劲时,突然祈男耳边传来太太细语的声音:“。。。最近得了件好宝贝。。。你可别告诉别人。。。我也只得了一件。。。现在看不得。。。放在绣庄里呢。。。” 祈男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好太太,真会抓紧时间搞营销!且深谙其中奥秘,女人间说别告诉别人,意思就如同快快传播,嘿嘿,太太有一手! 饭后太太们都说乏了,戏也闹得人头疼,便都要回去,刚才受了太太鼓动的祁家和季家两位夫人,便要去太太的绣庄上,二人皆说要看缎子,祈男却在心里直笑,想是要看自己的纸品吧? 太太先送走了其他女眷,尤其是田家,拉住老太太的手说长道短的讲了不少,老太太比从前倒更和蔼,也肯多听太太几句了,因此落到最后才走。 田家三太太在小姐堆里转了个圈,最后还是笑眯眯地站在了祈男跟前:“才不见了你,我当你身子不舒服呢,问了你们太太才知道,原来是嫌戏吵,出去散散了。我就惋惜得很,若是叫上我就好了,我也不喜欢那些个戏文,只是做客人家,不好意思提出来。” 祈男忙笑着回道:“既然如此,下回三太太来我就记下了。若还请了戏班子来,我就直接陪三太太园子里逛去,可好?” 田家大小姐,子恬站在三太太身后,听见这话便笑出声来:“母亲最会玩笑,热闹戏本就是母亲的最爱,怎么倒成了吵得头晕?” 田三太太回头嗔道:“我不过想跟九小姐亲近亲近,偏生你这不会说话的丫头在这里捣乱,看我回去跟你四弟弟说,叫他罚你!” “又关四弟什么事?”子恬不解地问:“怎么叫他罚我?” 第百十章 牡丹花圃 三太太早已回过头去,拉住祈男的手,趁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先从手上看起,见柔荑一握,春笋纤纤,玉臂皓腕,纤腰约素,不觉就笑了:“好个九小姐!几年不见,也成人了!比你大姐姐还长得好些,你母亲有你们几个,只怕日日都要从梦里笑醒呢!” 祈男心想您不知道我大姐姐出事了?今儿整个厅里没人提这岔,您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田老太太隔得不远,虽正与苏二太太寒暄,口中还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三太太忙换了个话题:“看你脸上腻颊凝花,玉容细腻的,用得什么胭脂水粉?可能说出来我听听?” 祈男费力去想,什么胭脂?记得有个小盒子的,只是从没留意上头写着什么字。 一直在她身边打转的祈缨,这时总算找到机会开口了:“回田三太太的话,”她做出乖巧模样来,笑得可人极了:“是京中名号采薇庄,听说掌柜的极善调脂弄粉,做出的胭脂宫里的娘娘们也喜欢得很,年年都是贡品,我们托了老爷的福,也就每年都从京里得些。 田三太太只看了祈缨一眼,不失礼数地笑着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回到祈男身上:“怪不得呢,我说怎么这般润泽细腻,原来竟是贡品,也是九小姐颜色长得好,若是一般女子,只怕也不配!” 祈男有些摸不着头脑,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忙道:“没有的话,田三太太过誉了!”其实人家才没抹那胭脂呢,天生的好不好! 祈缨说了半天,自讨没趣,脸上讪讪的,退回到祈凌身后,后者陡然笑了一声。愈发让祈缨脸红不已。 祈鸾这时也在小姐堆里,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身上。腰间那条落叶黄底子花叶刺绣垂珠珞绦带提醒了她,这是祈男前几日才送给她的,因此也就闭上了嘴巴。 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忐忑的。季家算是不坏了,可若与田家相比,那就有些提不上筷子了。 田老夫人明显是有目的而来的,田三太太特意让家里大小姐与祈男亲近,又趁临走拉住祈男这样打量,问东问西,傻子也看出端倪来了,更何况是祈鸾这样一个眼明心厉的人? 可是当了众人的面。心里再有不服,祈鸾也不得不忍耐下来。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厉害之处。 田三太太又问了祈男些话,最后田老太太发话说要走了,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又细细嘱咐,说得空来家里玩,又叫子恬下了个请字请着子恬,祈男许了,方才移步出门。 太太们都走了,连自家二太太也陪客人去了绣庄,小姐们便散了出来。各自回去。 祈鸾依旧在花厅门口等着祈男,直到见她出来,方才笑着说道:“妹妹身娇体弱起来了?别人都走出来了,只不见妹妹的影儿!” 祈缨从两人身边过去,嘴里哼了一声,不屑之极。 祈男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便听祈鸾笑道:“刚才还有人说太太绣庄帐面紧呢,我劝这人哪,多顾自己的嘴巴和脸面,这回太太还不知要怎么发落呢,倒还有意思招惹别人!”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祈缨顿时灰了脸,红了眼,将银牙咬得格登直响,飞一样就跑开了。 祈男心里好笑,慢慢走到祈鸾身边:“六姐姐好钢口!若不是亲耳听见,绝不能相信这话出自一向风轻云淡的六姐姐之口!” 祈鸾摇摇手里的团扇,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般谁也不得罪,别人也最好别来招惹我,若真惹急了,兔子还咬人呢!九妹妹你说是不是?” 祈男还没接话,吹香冷冷地应和道:“再说六小姐今儿坐在角落里有些闷热,心情自然也就不会太好了!” 祈男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我得罪了六姐姐?我提那屏风原来引太太高兴,没想到倒委屈了六姐姐,是我不当,妹妹我给六姐姐陪个不是吧?” 话这样说,祈男可一点儿陪礼的意思也没有,腰挺得直直的,眼睛微笑冲着祈鸾看去:谁让你先骂我是乌鸦的?让你坐个角落又怎么了? 祈鸾不接她的目光,只嗔着吹香:“就你这丫头多事,角落怎么了?我正嫌外头风大不好呢,九小姐这样也是为了我好,难不成就季家人看了我去么?当了我的面,太太们说话忌讳吃喝不便,岂不伤了大局?九小姐是顾全大家体面,你这丫头知道什么轻重?” 吹香红了脸,不出声了。 玉梭上来拉起她:“走,咱们前头带路去!”,又指对方鞋面上的花样,说些闲话,又递给她自己新打好的一只扇络,方才将尴尬混了过去。 祈鸾便与祈男后头跟着,边走边说话,绕出北院来,又穿过两边夹道,很快进了熟悉的南院。 “好一段路,”祈男顺口说道:“刚才差点就走出去了!” 祈鸾眼中精光一闪,嘴里故意若无其事地道:“妹妹绕到哪里去了?” 玉梭有些犹豫地回过头来,祈男猛地回过神来,忙笑道:“没有绕出去,差一点而已!” 祈鸾也笑了,就此不提。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家里牡丹花圃处,因锦芳一向最喜欢牡丹,几年前二老爷回家时,便特意叫人修了这个园圃,又远至洛阳搜寻出不少名贵品种,千辛万苦地运到杭州,再独独请了二名花匠,别处不理,只看管这一地。 园圃里,四围短短花墙,围了有两三亩大的一块地,内中花石亭台,位置无一不佳,倒像独成一个园林景象,中间小径用细碎白石砌成,曲曲折折有数十条,护以汉白玉石的短栏。满园圃是尽是各色各种的牡丹花,有在石台上的,有在平地上的,高高下下,足有千万朵,开得正盛,五色缤纷,令人目眩意乱。石径花台,小亭曲槛,处处是景,色色迷人。 “倒忘了这里,”祈鸾停下来向园圃里张了一张,口中略带惋惜地道:“每年都要过来赏花的,今年却白辜负了!” 原来苏家这牡丹园,别说家里,就连城中也可算一景了,因此每年花期盛时,二太太总要于府中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并设宴三日,第一天是城中三司命妇们,第二日城外亲眷好友们,第三日方家里,并大太太那边一起过来,赏花饮酒,做乐三天。 可今年,却没有这样的幸事了。太太话里话外,连提都没提到牡丹园,出门在家凡所见之客,也没一个敢在太太面前提到这事的。 不用说,全因宛妃倒台的缘故。 “可惜了这花,”祈鸾走近花台,左手托起一朵正开到盛时的洛阳红,口中甚是惋惜地道:“白开得这样艳丽,空待了花期。” 祈男随她走上前来,不看一朵之姿,只看满园春色:“谁说花儿开出来一定就要被人赏玩?开与不开,只在花儿自己。姐姐不闻当年武后欲赏此花之事?天下百官齐聚玉阶丹陛上,黄瓦朱檐下,不可谓不热闹了吧?可此花偏就傲骨铮铮,不是花时,就是不开!” 祈鸾不觉冷笑:“不开又怎样?武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最后还是自己倒霉!这也是不识时务者的下场!” 祈男不气不恼,偏头冲她娇媚地一笑,盈盈宝靥,如经酣春晓之花般灿烂:“怎么就烧了个干净?不但没有干净,反而还催出新贵品种来,姐姐手里的焦骨牡丹洛阳红不正是由此而来?且后来武后敬此花傲骨,大力于皇家园圃中栽种,百花反倒落了后呢!” 祈鸾没有话好回,只得将脸隐到团扇后头,讪笑了几声,将手里的花朵也松了开去。 此时日光浓烈,熏风拂面,园圃里一片宁静,虽无花香,隔湖却吹来清风袅袅,令人胸襟为畅。祈男默默看着眼前那一片国色天香,若有所思。 突然,祈鸾放下竖起的团扇,轻轻推了祈男一把,口中喃喃地道:“九妹妹,你可听见有什么声音不曾?” 祈男也有所察觉,似乎牡丹园圃后头,那一大片桂树林里,有人影一闪而过,耳边亦隐约听到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姐姐也听见了?只是隔得远,听不出是什么人来。”祈男慢慢地,边想边回道:“想来不是丫鬟小厮,就是婆子管家吧?” 祈鸾却摇头:“不会是丫鬟,才桂林里我看见了,女的身上穿着如意云头立领彩绣云肩呢!” 祈男勉强笑起来:“姐姐眼睛这样尖?连衣服上的云头也看清了?” 其实她也早就看见,不过不肯说出来罢了。只因在苏家,云肩是小姐才穿的,大太太和二太太都不喜欢,一向不穿。 祈鸾重重点头:“我看得真真的!林子里只有绿色,云肩是橘红的,颜色太闪眼,想不见也难!男子倒看不清,只知道是青色长衫。” 第百十一章 私会? 祈男不说话了,心里突突地跳。 难道真是有人在这里私会? “就算是小姐,也没什么吧?这里靠近外院,许是大哥和三哥,和哪位姐姐说话呢吧?”祈男久不见祈鸾开口,便欲打个圆场,大家在这后院生存都不容易,何必无事生非?就真有事,也不必棒打鸳鸯。 人艰不折呀! 祈鸾十分犹豫地点了点头,也就没再说什么,回头叫过吹香来,低低吩咐了她几句,吹香便应声向回折返而去。 祈鸾便笑对祈男道:“才出来时,将我的花帕子丢在花厅了,叫这丫鬟取去!” 祈男也就不再说什么,便与祈鸾,携手回到了自己院里。 走到门口,祈鸾便要告辞:“今儿就不进去了,我知道五姨娘必正心情不好,妹妹替我安慰五姨娘几句,改日再来看她吧!” 祈男巴不得对方快走,也忙笑道:“姐姐太客气了,不敢劳动姐姐,我替五姨娘谢谢姐姐!”话到这里才想起玉香的事来,于是求了祈鸾:“好姐姐,我因喜好剪纸,那日见你院里锁儿也喜欢这活计,我想讨了她过来,用玉香跟你换如何?” 祈鸾先是一愣,过后想明白了,玉香是大丫鬟,锁儿却是才进来的小丫头,这样换来,自己得益,想必这也是祈男讨好自己的一种招数吧?自己不如应了,既自己得利,又当是给对方一个人情。 因此立刻含笑点头:“既然妹妹喜欢,叫她过去就是,整日在院里没事也是淘气,又何必再领进玉香来?” 祈男知道对方不过是虚词客气,于是笑着叫桂儿领出玉香来,当面嘱咐她几句,玉香少不得低头应了,多一个字也不敢说。吹香上来携了玉香的手,退到了祈鸾身后。 “那就这样了,一会儿我打发了锁儿过来伺候妹妹!”祈鸾笑着冲祈男点了点头。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祈鸾再向园子深处走去。祈男则箭步冲进了自己院里。 门口婆子见是她来,笑嘻嘻地起身行了礼,殷勤推门,请祈男进去,口中又道:“姨娘倒安静了半日,想是好了。” 祈男笑称有劳,又问太太可有打发人来说话? 一个婆子躬身回道:“也没别的,只有齐妈妈来问了几句,也没别的说,不过叫小的看住姨娘别再生事。也就完了。” 祈男微笑着点头,进门去了。 到得锦芳屋里,祈男吃了一惊,原来锦芳已经换上青灰纹样镶领粉红对襟寝衣,里头衬着桃红抹胸。并粉白裤子,正坐在床上吃果子呢! “姨娘好兴致!”祈男做出不可思议的模样来,大张了嘴巴走到锦芳床前:“什么果子?哦,新鲜的莲蓬,姨娘也赏我一个吃吧!” 锦芳没好气地丢给她一只:“别自己剥!小心指甲!好容易留到这样长了!” 玉梭赶紧接过果子来,又叫水洗了手,小心翼翼地替祈男剥出仁来。 祈男丢一粒进口中。半晌又吐出芯来:“这涩喇喇的东西,姨娘倒爱吃?” 锦芳瞪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这东西下火!” 祈男嘿嘿地笑了:“要这样说,也有道理。姨娘正需下火呢!” 嗖地一声,祈男身上就被丢上了一堆莲蓬皮,随之而来的,还有锦芳的怒喝:“我下的什么火?是人家挑得我生火才是!” 祈男将那堆果皮扒拉到地上。拉过锦芳的手来:“哎呀我的姨娘,”她有意不劝,反以他言岔开:“不叫我动手,怎么自己反弄得手指这样乌糟了?” 说着便叫金香:“快打了热水来,里头再多放些茉莉花蕊儿并白檀香末。姨娘要洗手呢!对了香胰子要甘菊的那种,亦可美白润泽肌肤的!” 金香笑着要走,被锦芳一声喝住:“听那丫头鬼话!我才不洗!什么花蕊儿香末儿的,老娘就洗得再白,有谁来看?不洗不洗!” 金香踌躇间看向祈男,后者叹了口气:“姨娘说这话可别后悔,三个月后就是老太太八十大寿,到时候大老爷二老爷自然要回家奉亲,现在不理会,赶事到临头再打点,可就来不及了!” 锦芳立刻陷入沉思。确实,怎么就没想到这事?家里还有个老太太呢!虽不管事到底也是老封君! “你这丫头,怎么现在才说?”锦芳瞬间换了口风:“金香你怎么还杵在这里?快去快去!对了,才九小姐说的那些东西,多多益善,都给我倒进盆里!” 金香强忍笑意去了,艳香抿着嘴上来,将床上堆放果皮果壳的小桌清理了出去。 锦芳随即从床上起身下来,在屋里踱开了步子:“老太太八十了?这可是件大事!可得好好想想,给老人家送个什么才好?” 祈男看着她如热锅上蚂蚁似的乱转,不觉又好笑又可怜:“姨娘稍安勿躁!还有几个月呢,慢慢再想不迟!” 锦芳不理她,继续踱步:“你知道什么?老太太才是名义上的一家之主!老人家不爱管事罢了,真说起话来,一句抵得上太太们十句!皆因当今皇帝以孝行天下,自己侍母至孝,亦以孝为德行之首!” 祈男看她说得文邹邹跟背书似的,不由得笑出声来:“这话是谁教给姨娘的?看说得那个费劲!” 锦芳再瞪她一眼:“你竟听不出你爹的口气来?!该打该打!” 祈男哈哈大笑起来,心想我能说我早就听出来了么?逗你玩呢! 锦芳也就跟着笑了,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傻笑。 “所以呢,”笑够了后,锦芳板起脸来:“咱们一定要在老太太的寿礼下大下功夫,若能于众人中拔个头筹,讨得老太太欢喜,老爷心里一定也喜欢,那咱要翻身,可就容易得多了!” 祈男觉得翻身是一定要的,但会不会这么容易只凭一件寿礼?她有些不敢妄信。 锦芳不理会祈男脸上的表情,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嗯,老太太是喜欢这个的,我就费些心思,左右还有三个月呢,银子紧些,唉,说不得只好当铺里走走,好在老爷若是喜欢,也就。。。” 祈男慢慢抽身出来,正碰见金香端水进来,便低低吩咐道:“由姨娘去想去说,别坏了她的兴致就是!” 金香会意点头,只说知道了。 回到自己屋里,净面通发之后,祈男也换上玉色暗花绸面中衣,白绸鱼鳞细褶裙,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床上。 刚才说给锦芳的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老太太的寿礼,这只怕将是日后三个月,苏家园子里各人心头上,最大的忧虑,也是最大的赌注,同样也是最大的秘密了吧?! 到底送什么好呢?祈男闭目沉思,一言不发。 玉梭收拾干净后,也静悄悄地坐在了祈男床前,她依旧桌边做着绣活,豆蔻荷包绣完了,又做起箸套来。 宁久,玉梭听不到床上有声音,只当祈男睡着了,悄悄放下手里绣活,走到床前,正预备要将帷幔放下,不想却听得床上传来一声低哼:“本小姐醒着呢!” 玉梭吃一大惊,捂着胸口嗔道:“小姐没睡着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倒吓了奴婢一大跳!” 祈男依旧双目紧闭:“我休息呢!对了,锁儿到了没有?” 玉梭笑着向窗外叫了一声:“锁儿!” 片刻之后,小丫头伶伶俐俐地跑了进来,双角垂髻,活泼可爱地叫了一声:“九小姐!” 祈男立刻从床上翻身坐起,脸上笑眯眯地回道:“锁儿,你来啦!” 玉梭拉过锁儿来,半是抱怨半含酸地道:“才我跟小姐说了半天话,小姐只不理我,你一来就好了,小姐是坐也坐起来了,也肯拿眼细看人了!” 祈男笑着拈起枕边一只缋绣荷包,丢到了玉梭身上:“玉姐姐就会说话挤兑人!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说半天的话?明明你只跟我说了二句!我可一句没漏都回了话的!” 玉梭摇头笑道:“说不过九小姐,奴婢退下了,锁儿你陪小姐吧,我外头倒钟热茶来!” 祈男却不叫她走:“哪里去?我正要跟你二人说话呢!” 玉梭看看锁儿,锁儿看看玉梭,二人大惑不解。 “老太太的寿礼我已经想出来的,”祈男双目炯炯有神,倏地闪过精光湛湛:“老太太一向喜吃斋念佛,咱就来个投其所好,献其所爱!” 桂儿奉了锦芳之命,正要去祈男屋里送些煮好的冰糖燕窝莲芯汤,不想走到门口,却见房门紧闭,不觉生疑,难不成九小姐睡下了? “玉梭姐姐!”桂儿不敢造次,托着漆盘,小心翼翼地先在门口喊了声。 良久,玉梭满脸喜气地出来,将门大开,嘴里高乐道:“怎么叫你来了?有劳有劳!”说着将托盘接了,桂儿正要离开,却不想叫玉梭一把拉了进来。 “大热的天,你也辛苦,”玉梭顺手就从外间柜架上摸出一把铜线,塞到了桂儿怀里:“拿去打盏梅汤喝!” 第百十二章 一级机密 桂儿乐得嘴咧到了耳边,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姐姐今儿有什么喜事?怎么乐得这样?”收了钱,又取了托盘,桂儿好奇地问着玉梭。 玉梭眯了眼睛,凑到她耳边道:“老太太的寿礼,九小姐已经想出来啦!” “真的?”桂儿声音拔高了八度,这可是如今园子里各人的一级机密:“是什么?” 玉梭嘿嘿笑了几声:“不能说!” 既然是一级机密,自然不可外泄! “我只告诉你,”玉梭将嘴凑到桂儿耳边:“绝对是惊天地,动人心,”为忌讳玉梭将鬼神二字绕开了:“园子里他人是拍了马也死活赶不上的!” 从来大家都知道,玉梭是极稳重沉着又不爱说大话的一个人,今儿听见上述夸张的语言竟是从她口中吐露出来,桂儿不觉就掉了下巴。 “去吧,总之信我的没错!”玉梭喜孜孜地推了桂儿出门,临走又秘密嘱咐她:“对外一个字也没漏!” 桂儿连连点头,唯唯诺诺地抱着托盘出了门,迈出门槛才想起来,对外别漏?我漏什么呀,您是光说好了,正经话一字也没对我说呢! 午后太太发下话来,让各位小姐姨娘晚间一齐去她屋里,有话商量。 面对来传话的齐妈妈,锦芳撇了嘴:“中午就忙得人腰酸背疼,晚上也不叫人歇息?” 齐妈妈冷眼看她:“太太且没叫累呢,姨娘就先抱怨上了?这道理我还是头回听见。” 锦芳下意识地张了口,却没发出声音来,齐妈妈有些意外,难不成大爆竹转性了? 祈男适时地出来,见此情形,黑如玉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于是站在台阶上冲齐妈妈笑道:“有劳妈妈过来一趟,太太确实今日辛苦了。不知这会子可从绣庄上回来了?” 果然提到这个,齐妈妈便是心里一顿,因太太是她陪着去陪着回来的,去时太太不免心里有些忐忑。回来却是兴高采烈,连带着她也受了些莫名的赏赐。 “太太已经回来了,这会子正陪了赵太太说话呢!”齐妈妈面上做若无其事状,心里却打开了小九九,九小姐怎么偏偏提到这事?难不成她知道太太会因此而心情大好? 祈男含笑走下来,与锦芳并肩直面齐妈妈:“想是无事。请妈妈回去上覆,就说我与姨娘,晚上必定早到。” 齐妈妈心里愈发奇怪了。太太来时吩咐她,务必要请九小姐先到,只是她话还没出口呢。九小姐怎么就知道了? 齐妈妈望望祈男,可对方一双黝黑沉静的眸子,叫她什么名目也看不出来。 于是丢下句话:“既然如此,老奴不再打扰。”便领着众人回去了。 待到人出了门,锦芳一把拉住祈男:“你这丫头捣得什么鬼?为什么太太偏要让你先去她屋里?你是不是又惹事了?太太又要借口治你?我可告诉你。棒疮一回容易,二回就没那么快好了你自己再不长点心眼我看你就要。。。” 祈男回头冲她一笑,两只可爱的梨涡欲闪欲现,长长的羽睫扇子一样扑展在眼眉中间:“姨娘别多虑!何以见得太太寻我就一定是坏事?说不定是我做得好,要奖我呢?!” 说完便丢下锦芳,缟袂临风飘飘欲仙地,回去了。 锦芳目瞪口呆。杵在了原地。 歇过午晌之后,祈男便打扮齐整,因外头天热起来,玉梭便挑出一件银红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对襟纱衫,里面配一件浅粉撒花对襟对眉立领袄子,又是一条姜黄暗纹纱裙。端庄大方,清秀可人的装束。 扶了玉梭的手,祈男慢慢走出门来,金香正在锦芳门口游廊上做活计,看见她出来。急忙冲她摆了摆手。 祈男知道,锦芳一定还在睡着,便蹑足走下台阶,出门去了。 园子里此时还十分安静,各院的主子们多半还没有起身,偶尔有几个婆子丫鬟们闪过,也都脚步匆匆,并不发出什么声音。 祈男走到一半,想起早上看过的牡丹花圃,心里有些替那些国色天香的花儿可惜,白开得那样美丽,竟空无一人鉴赏。 “玉梭,反正现在还早,咱们从外头绕一圈,去那边的花圃看看吧?”祈男抬头看看太阳,口中喃喃地道。 玉梭想想也好,若去得太早,太太还没起身,白等在院里也是无聊,于是点了点头,主仆二人遂拐上岔道,向北边行去。 又走了一会,远远祈男就看见一带玲珑巧山,牡丹园就在那后头,于是她心头一喜,脚下便走得急起来。 这一急便坏了事,只听得细微的嘶啦一声,祈男突然觉得行动受限,回头看时,完蛋了,裙子被勾进了假山石缝里。 玉梭也急起来,忙弯腰蹲下来看,口中不觉抱怨道:“哎呀这可怎么好?!可惜这纱质太幼,勾出一条丝儿来就能化出一片,若叫太太看见了,又有话说!” 祈男细细看那被勾进去的地方,似乎并没有破,只是夹进去一条,于是她试着向外轻轻拉了拉,没想到勾得挺牢,拉了一回,竟纹丝不动。 玉梭愈发担心起来:“小姐别拉!”她忙去捂住祈男的手:“才说了这纱嫩得很,万一真破了就糟了!这会子回去换只怕也迟了,再说若被姨娘看见,小姐又要抱怨耳根不得清静了!” 祈男看看裙子,又看看玉梭,不觉泄了气:“那可怎么好?这缝儿这么细小,手指都伸不进去,头上的簪子又不中用,怕坏了丝,咱们难不成就在这耗下去?太太那里也一样要误事的!” 玉梭不免心急如焚起来,若她回去再取一条裙子来换,又怕祈男这里等着叫人看见,若不取了新的来换,这条被勾住的只怕又不能见人,尤其是太太,并诸位小姐们。 晚间姨娘小姐们都要去太太屋里!一想到这句话,玉梭和祈男不觉对视一眼,心里皆灰了大半。 正在左右为难之时,忽然祈男听得头顶上传来一声笑语:“妹妹这是怎么了?” 祈男大惊,因她明明听出来,说话人是个男子,可莫名其妙地,怎么叫自己作妹妹? 难不成是大哥或三哥? 祈男心里着慌,抬头忙张望,对方只露出一张脸,笑得好像四万一样,冲着自己微微点头。 咦?这脸好像跟自己不一样?跟太太也长得不太像,祈男慌张之下,忙低头又去看玉梭,后者早已经躬身行礼,口中却是道:“公子好!” 不是自家人!祈男立刻变了脸色,不再看头上那人,偏来头去,只可惜身子挺不直,只得半弯着腰,以免将裙子扯坏了。 祈男心里不觉想道,这苏家门户也把得太不牢靠了,怎么总有外人闯进来? 按说古代内宅不是除了奴才外,不许外姓男子进入的吗?可祈男算算,这一天下来都见俩了! 再说谁是你妹?上来就攀亲戚,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玉梭心里愈发着急,小姐的裙子问题还没解决呢,倒又出一了事!这位公子看着有些眼熟,只是再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慢慢地,那人从假山上踱了下来,一身花哨的水蓝底子鸭卵青蟹壳青二色刺绣镶领桃红底子暗八仙纹样彩绣交领直身,腰间系着大红的宫绦,上头还摇晃着一只浅青绿穗子玉佩。 祈男只是低着头,不看对方的脸,不想倒被那只玉佩晃花了眼。 您这是要去唱戏?打扮得跟潘安似的。 “怎么妹妹不认识我了?”那人声音也跟身上衣衫一样,轻浮流荡,说出口的话便如风中轻烟,还没传进耳朵里就散了身骨,轻飘飘的。 祈男依旧不答,心想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套什么近乎你! 玉梭倒是将这人细细打量了好一番,突然心头一亮,猛地从背后拉了拉祈男,口中极细极小声地道:“这是小姐的表哥呀!赵家的大公子!小姐怎么忘了?!” 哦?是我表哥? 祈男自然不会知道,她穿到这里来才不过半年,见也没见过这位表哥,能认出来才怪! “原来是表哥,”受了玉梭的提醒,祈男勉强脸上浮出一笑,只是依旧不肯抬头,低低地道:“表哥也在这里?” 园子里这么大你别处不去,偏偏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此人正是赵昆,赵夫人嫡嫡亲的长子,也就是大家口中的,昆少爷。 “因念苏家牡丹园景甚是有名,趁着日头正好,我便有意过来赏玩,不想没看到娇花,倒先看见妹妹了!”昆少爷嘻嘻笑着答道,一双眼睛只盯在祈男身上,骨溜溜地转个不定。 祈男十分讨厌这样的目光,让她想起前世加班,晚间路过夜店,门口聚集的人群里,便常有这样的眼神,不怀好意,上下刮索着面前女人的身形样貌。 昆少爷只当祈男是害羞而已,依旧笑嘻嘻地看着祈男,并不理会她不想搭理自己,反又貌似关切地开口道:“看妹妹总是这样半蹲着,莫不裙子被勾住了?” 要死要死!这人眼睛里是长钩子的?怎么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窘态来? 第百十三章 昆表哥 “咳,咳!”祈男强作镇定地微微挺直起身子来,可耳边随即传来不详的嘶啦声,让她瞬间又弯下了腰去,只是口上强作镇定地道:“没有没有,不是不是!” 赵昆愈发笑得脸上开了花,也不理会玉梭焦急欲拦的目光,顺手从腰上的扇套里抽出柄象牙骨撒金山水画纸扇来,眼也不眨一下的,呼啦一声展开来,又是一声清脆的吧啦过后,象牙骨便断了一根。 祈男被对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个呀字,赵昆已经将那断了的象牙骨从扇轴里抽了出来,又伸进了石缝里,祈男玉梭完全还没反应过来,被夹住的裙边,已经被赵昆小心翼翼地挑了出来。 “哦,应该没坏,也没跳丝,”赵昆嘴角咧得老大,挑着裙边递到玉梭手里:“叫你的丫鬟看看,以妨万一。” 玉梭的嘴都合不上了。这是从天而降的好运啊!菩萨保佑,给送了这么尊喜佛来! “多谢昆少爷!要不是昆少爷,今儿这事可真就。。。”玉梭将祈男的裙边接到手里,边道谢边细细查看,果然一丝不损,当下就乐了个开怀。 祈男自然也称谢不止,可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是对这位新来的昆表哥喜欢不起来。按说人家帮了自己,就算人长得油头粉面些,打扮得花里呼哨些,话说得轻浮纨绔些,自己也该多少对人家改观些吧? 可她就是觉得这昆少爷不像个好人,就算他帮了自己,也不像好人。 “昆少爷这是要去赏花?”玉梭却跟祈男相反,谁帮她一回,她就热心相对,因此见祈男的裙子安全无恙,顿时就笑意盈盈地问起赵昆来。 赵昆一双如钩似刀的眼睛只看在祈男身上:“正是。看这情形,九妹妹可也是要去?我正愁没个人带路,生怕走错了道。九妹妹这一来可好,就烦妹妹领了我去,可好?”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叫祈男起一身鸡皮疙瘩。听见他求自己带路,祈男简直熬不住地要反起胃来:“哎呀玉梭,你看看天色是不是不早了?太太屋里可迟不得,你说是不是?昆表哥对不起,我还得去太太屋里,要赏花的话,请昆表哥再找别人带路,左右这园子里白天黑夜都不断人,寻个带路的不在话下。妹妹我,这就告辞了!” 祈男丢下这话便转身欲逃。玉梭看看奇怪,九小姐今儿这是怎么了?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看见昆少爷跟见了鬼似的? 赵昆的想法正与玉梭一样。向来他自诩长得好,又会打扮善风月,一般女子看见他没有不爱的。就连这里的姐妹也都爱与他说笑,虽说如今不在家里,可他相信,苏家的姐妹也该一样,见他如蜂见蜜糖蝶见艳花,趋之若鹜才对。 可眼前这位九妹妹是怎么回事?自己白送个机会给她多与自己亲近亲近,她倒反溜得跟兔子似的?身后那个丫鬟拉也拉不住。 眼见祈男已经快走到拐弯处。赵昆决定再试一回,他发出自己嗓音所能做出的,最轻柔温和,婉约细腻的声音来,轻轻唤着:“九妹妹,此时烈日微斜。阳光稍敛,正是赏花最佳时分,风光旖旎,最是怡魂养性,妹妹就舍得。这样丢下我去了?!” 祈男中人欲呕,连连深吸几口气下去方才压住一阵恶心,又忙扶住身边游廊柱子,方才说得出话来:“表哥请先行鉴赏,我,我过几日再来,也不知怎么的,今儿这胃有些不太舒服,哎呀,想吐,真的想吐!” 赵昆一听,他这样的人物岂有不怜香惜玉之举,忙就疾步上前来,口中关切不止道:“妹妹哪里不好?我也略学过些医术,不如让那丫鬟去请太医,我先替妹妹把把脉可好?” 他这一来不要紧,祈男简直恨不能飞起来了,她拿出前世公司运动会百米冲刺14秒的成绩来,箭一样就直向前方奔去,口中更一字不吐,生怕破了真气,减慢了速度。 玉梭摸不着头脑,不过她一向忠心不二,见祈男如此飞奔,自然也拼了命的追赶上前,只是苦了赵昆,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 好容易跑到吟秋水榭处,祈男停下脚步来,向后张了张,只见玉梭不见赵昆,心里安定下来,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晦气!”祈男跺脚冲玉梭道:“好好的去看花,撞见瘟神了是怎的?先是裙子被夹,过后又碰见那人,真真是倒霉!喝凉水也塞牙!” 玉梭大惑不解,人家昆少爷长得从帅呀!髻挽乌丝,发披粉颈。半姿潇洒,风度翩迁的。打扮得也时鲜亮丽,身上衣服连个褶子也不见,又爱助人,看见小姐的裙子被夹了,二话不说就折断了自己的象牙扇子。 这样的人物,怎么小姐还说是瘟神? 祈男瞟了玉梭一眼,心想你这丫头哪里知道?这样的男子平身最喜欢的就是让女人对自己钟情,且是多多益善,恨不能全天下的女人都爱慕自己,这才显得自己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天下第一呢! 呸!偏生我祈男就最看不上这样的男人! 也不多解释,祈男挽起玉梭就下了水榭竹桥,看不见花花公子的身影,祈男的心情复又大好起来:“玉姐姐你看,咱家这园子也不知谁造的,这水榭怎么就造得这么好呢!” 原来苏家这处吟秋水榭,正处在南北中轴处,且端端建于水中,四面周围有池水围住,只留一座竹桥连接岸边。 此水榭不同于一般亭榭,共分四间,作个六面样式,面面开窗,纯用香楠木镶嵌的雕窗,隔作六处。一处之中又分阴阳明暗,大小方圆扁侧,又不一样,各成形势。内中的摆设,是说不尽的古拙雅静。 又空出一转回廓,有阑干回护,也有雕窗隔作八处,古玩器皿一样的精雅,绕进去直走到头昏,只怕也看不完其中精妙。 祈男只站在竹桥上远远张了一眼,便赞不绝口起来:“好地方,看着就凉快!” 玉梭也点头道:“这还是上回,听说咱家大小姐要跟皇上一起私服下江南时,家里扩修园子里造的。听说是特意请了有名的风水先生看过地方,又请了宫里监造司上门指点,方才修得如此出色呢!” 是吧?!祈男在心里附和,果然是宫里有人好办事呀!说起来苏家园子可真不小,好多地方自己都没看过玩过,若是因皇帝娘娘要来,为接驾所修,倒也说得过去了。 只可惜私游江南不过是皇帝一句玩笑话,说过就丢到了脑后,到底也没成行。 匆匆看过几眼后,祈男便与玉梭绕回了旧路,沿游廊走不多时,便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太太院里。 月亮门处的小丫头见是祈男过来,脸上顿时堆出笑来:“九小姐来了!快请进里头,太太才已念叨多时,正盼着呢!” 受了太太的喜爱,得了太太的宠那可就是不一样了,待遇顿时高起来了,以往对自己闻所未闻,见所见的小丫头子,看见自己脸上也带了笑了! 祈男在心里一声叹息,也回了个笑脸,匆匆而入。 太太听见外头响动,早命金珠门口候下。一向金珠仗着自己是华管家亲戚,又在太太房里受重用,一般人通不放在眼里,就连小姐们,也是看人下菜碟子,爱理不理的。 因此太太院里各小厮丫鬟们,背地里都叫她个:二主子。意思除了太太,就是她大了。 可今儿见了祈男上门,二主子同样跟门口的小丫头一样,脸上放下笑来,难得恭敬地弯了腰:“九小姐来了?快请快请!” 右手一伸,二主子竟也替祈男打起帘子来了! 祈男忙走上前来,口中连称不敢劳动,却是眯眯笑着,从金珠身边擦过,玉梭却是头也不敢抬的,挨过了金珠,心里倒为祈男高兴,知道这是长脸之举。 太太果然正端坐于正榻上,看见祈男进来,手里的茶碗顺手就递给了翠玉,眼睛笑成两弯残月:“男儿来了?快进来,坐到我身边!” 祈男忙称不敢,依旧只坐于下首两排椅子上,不料太太执意招手:“这日头还没下去呢,你就过来,显见得你孝心虔了!只是地上热气未散,尚未着了些暑气,我这里靠着冰桶,你正好过来,又何必客气?女儿本就该挨着为娘的坐嘛!不过以往人多,我总也分配不过来。如今只有你一个,自然坐过来为是。” 祈男只得上榻,只是到底有些拘谨,半个身子在内,半个身子在外,侧身坐了。 太太又叫玳瑁:“看见九小姐来了,还不向冰桶里再进些冰!才我叫你们井水里汲的果子露呢?快端上来!还有西瓜!赵夫人才送了些西瓜来,取了内瓤端上来!” 将几个丫鬟支使得团团转,太太又笑盈盈地转过头来看着祈男:“男儿今儿这件衣服真好看,越发衬托得小脸儿黛色浮香,珠光聚彩,不是我这个当娘的有意偏心,你几个姐姐通通算上,只怕连大太太那边,也比不过你呢!” 第百十四章 犒劳 祈男心想今儿我可真是享受到了vip待遇,想必那件纸品已经卖出去了?价格还一定不低。 于是她也笑着对太太道:“太太今儿心情大好,想必绣庄里生意不坏?” 太太摆了摆手里的檀木贡扇,一阵香风便迎面向祈男扑来:“绣庄也罢了,只是你的那件东西,”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因两位夫人要去看,我特意于席间便叫伦华媳妇到房里取了,先摆到了庄里,谁想带了夫人们去看时,竟然已经卖出去了!” 话到这里,一向端庄不失大礼的太太,竟也掩面大笑起来,声音清脆如银铃,滴零零撒得满屋满地。 祈男心头之喜更比太太更胜!想不到自己旗开得胜,本以为还要仰仗太太巧舌如簧,舆论上造势,再施以饥饿营销手段,方可使自己的纸品于市面上热卖。 不想宣传也不做的,就这样将第一件成品卖出去的?! “母亲,有句话,”祈男做出娇羞的模样来:“不知女儿当问不当问?” 太太此时的心情,可用好到无以复加来形容,别说问一句不当问的,就说一句造反忤逆的话,只怕她听见了也是不在乎的。 “你跟为娘的还有什么不能说?”太太眼睛里闪着亲切的光,手便拉住了祈男的手:“有什么只管问!” “女儿手艺鄙陋,又是件纸品,想必卖不出多高的价格吧?”祈男试探地问,先抑后扬。 听见是这话,太太简直笑得合不拢嘴:“男儿你一定想不到,那件东西卖了,”她伸出五个手指,从祈男面前一晃而过:“这个数儿!” 祈男嘴角微微有些上扬。嗯,五十两。怎么说呢,不好也不坏。五十两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了。粗算起来,也够一家七八口人,一年的嚼裹了。 太太有些不太明白,怎么这丫头这么冷淡?她细看祈男脸色。突然明白过来,陡然哈哈大笑起来:“男儿你是误会了!只当是五十两么?实说给你,整整五百两雪花银呢!” 什么?!祈男顿时眼睛瞪得比昨晚太太送她回去的灯笼还要大! 五百两?就那件纸品?! 说起来太太和祈男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家里出过皇妃,老爷做着大官,银子是不少的,更是见过摸过享受过。 五百两对她二人来说,原不值得如此兴奋。 不过别人挣的钱,和自己亲手挣到了,毕竟不一样。 再说越是有钱人。越知道钱的价值。这成本也太小了,区区几片纸而已,就换回了五百两? 当然这话是太太心里所想,祈男自然认为,自己的艺术可值千金! 不过有价有市。到底还是最令艺术家高兴的事不是么?! “恭喜太太,贺喜太太!”祈男高兴归高兴,心念一转,便即刻起身向太太行礼,她是在明示给太太,自己并不贪图利益,真正是一片孝心为太太的。 虽然卖了五百两。可都是太太您的,我一点也不想要呢! 太太自然愈发笑得心眼俱开,她本意说出五百两,也有试探祈男的意思,看看这丫头会不会见财起意?毕竟剪刀戳几下就挣到这许多银子,是个人都该心动吧? 可祈男就是不动心。不是说她不是人,相反,她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呢! 因此反对着太太行礼,一来灭了太太疑心,要合作下去就要大家默契信任。二来么,也趁机掩饰下内心的激动之情,说实话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自己还是第一次挣到这么多小钱钱呢! 祈男正在心里换算五百两该值多少rmb时,外头金珠进来的,手里满满捧着果子露,冰酸梅汁,一大冰盘西瓜,玳瑁紧随其后,手里托盘上全是各色细点,十五色的莲花馅饼,单笼金乳酥,水晶龙凤枣米糕,落后便是胖师傅最有名气的,玫瑰含浆带汁,热气腾腾的蒸饺。 “来来,才走了半天路也累了也渴了吧?”太太殷勤向着祈男道:“都是你喜欢吃的,我一回来就吩咐厨下做出来,果子露是进上的,酸梅汤是现熬出来的,对了西瓜也好,赵夫人从家里带来的,说是出了名的又沙又甜,我特意叫她们现在才开出来,只怕早了,汁水就淌完了!” 从来没见太太这样对自己过,祈男一时有些不太适应,别说是她,就连玉梭也有些傻了。锦芳还不至于这样呢,更别说是太太了! 这家里除了大少爷三少爷,哪位小姐有过这种待遇?还特意等了九小姐来才开西瓜,这情谊满天下哪儿找去? 除了父母对儿女,也就只有对债主子是如此了。 说实话此时祈男还真有些饿了,中午席间忙着要回院里去劝锦芳,也没好生吃得,正好趁此时机,享受下a! 祈男各样点心都领略了些,尤其玫瑰蒸饺,一笼小小四个,她一口气全吃了,太太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心想这饿死鬼吃这么多怎么倒也不胖?! 果子露就算皇帝喜欢祈男也不喝,她一向不喜此物,酸梅汁也只得两口罢了,倒是西瓜,她一鼓作气,吃了大半,果然沙甜如蜜,爽脆甘香,要不是看太太眼光有些异样,她恨不能一盘子都吃下去。 最后饱得动弹不得,祈男只得捧着肚皮坐在榻上,边看太太使眼色叫丫鬟们收拾下去,边故意对丫鬟们惊恐不已的眼神视而不见。 不就是畅开来吃了一顿么,有什么好奇怪的! 玉梭倒有些替祈男解释:“其实九小姐是中午没吃饭,所以才。。。”她帮着金珠玳瑁们收拾,口中悄悄地道。 玳瑁笑而不语,金珠却回她:“九小姐现在别说吃一盘子,就吃一桌子也是无事,玉妹妹也太小心了,从今儿开始,太太这里妹妹该请九小姐多来几回,”意思是多送些纸品过来:“太太心里喜欢小姐,巴不得小姐多吃些呢!” 点心才值几个?一个纸品就五百两呀! 这帐谁都算得过来不是? 玉梭难得见金珠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一时竟大不适应,尤其那声玉妹妹,简直叫她浑身上下寒毛乍起。 她不知所措地呆住了。 金珠从玉梭手里收走碗碟,也不说怪话也不嘲笑她,竟拉了她的手同样悄悄回道:“玉妹妹也没吃点心吧?太太吩咐多做了些,现在正好是我们吃喝的时候了,这里叫她们伺候去,”说着便指玳瑁翠玉:“妹妹跟我屋里来!” 玉梭的寒毛自此便在身上直站了一个时辰,到祈男叫她走时,方才落下。 玳瑁翠玉微笑收拾完毕,带上门出去,祈男这才得空,又问出一个问题: “太太,不知太太知不知道,是谁卖下那件纸品呢?” 哪个土豪一出手就是五百两?祈男忍不住好奇。 太太听了祈男的话,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可惜我到得略迟了些,那里的伙计又不认得人,虽心里也打算了,也问了,可奇怪的是,买家就是不肯留名,倒惹得人心里痒痒的。” 祈男亦听着十分好奇,这是什么人?这么喜欢自己的纸品,愿意出大价钱买,却不愿意留名? 太太正说到兴头上,不想外头一阵吵闹,接着金珠就进来了,迈进屋来就先冲太太使了个眼色。太太会意,立刻收敛喜色,端正坐好,然后方道:“什么人来了?” 金珠这才走到她身边,因祈男也在,便不好多说什么,只淡淡回道:“大太太那边叫了个妈妈过来传话,说请太太过去一趟,有话跟太太商量。” 倒是难得。祈男心想,还是头回听见大太太的消息呢!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听说总是病病歪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太太这里便蹙起眉头来:“眼见就到黄昏了,管家婆子们就要过来回话,接着就是姨娘小姐们,这会子过去多有不便。你替我打发了那妈妈,就是明儿早起,我给大太太请早安去!” 金珠退了出去,祈男因心里好奇,加上太太这会子心情又好,便趁机开口道:“太太,明儿早起我陪了太太过去,给大伯母请安,可好?” 太太有些意外,偏了脸,似笑非笑地看向祈男:“一向不见你与大太太那边特别亲近的,怎么今儿倒怪了?” 祈男陪笑解释:“因总听说大伯母身子不太好,又长久未见,女儿心里不免有些挂念,又正有此机会,女儿也想着,多个人陪太太去,路上也方便,要有什么事,也好替太太拿个帕子擦个汗什么的。” 太太不觉微笑起来,伸手捏了把祈男粉嘟嘟的脸颊:“看这丫头会说话的!倒是我男儿心里还向着我!比她们几个强!知道要去大太太那里,一个个躲还不及,哪里还有上赶着的?” 祈男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到大房去有这么不好?那些姐姐们个个都是人精,既然连她们都不愿意去,那就一定有绝对不能去的理由。 第百十五章 谈判 如今祈男怪只怪自己以往到太太这里来得太少,许多世面,尚未见过。这不,眼见就吃了消息闭塞的亏了。 可事到如今,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此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祈男硬着头皮,强颜欢笑地道:“这才看出我的孝心是真呢!太太将来有了好东西只管赏我,别理她们才好!” 其实她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脱口而出的,只为自己此时的尴尬解围而已。 不料太太听见,却有意无意地笑了,定睛细看她,嘴角高高扬起讥讽的笑来。还以为这丫头是真不在乎钱物呢,没想到到底还是露出了真心。 “说起这个来,”太太将身后杨花玫瑰绣垫拍拍松,人便倚靠了上去,口中若有似无地道:“我还真有东西赏你。无论那日你怎么说,到底卖出去是你亲手制得的,就算给你,也属应当。说吧,你想要什么?” 祈男先是垂了头,不过瞬间又抬了起来,微笑迎向太太的注视,她的睫羽纤长浓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扑闪间露出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 “母亲果然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女儿的心思。说实话,我还真有事想求太太,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太太体贴人心,自己提出来,我再拒绝,就有矫揉造作之嫌了。” 太太在心里冷笑,早知道是这样了,还说什么矫揉造作? “嗯,说吧!”太太面上安宁平静,雍容婉约,纹丝不动。 祈男手里绞着一方刚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柳青色罗帕,做出极为难的样子,眼睛不看太太只看地上,脸色微红。细声细气地道:“说起来,太太别怪罪。还是为了五姨娘。” 太太不知怎的,心里长出一口气来。她本就没拿祈男当亲生女儿,若不是对方的手艺能带来些小钱钱。她还真不愿拿正眼看这个小庶女。 说实话,太太也不太愿意,祈男真当自己做了母亲。她不想要这个女儿,更不想当她的母亲,这道理很容易懂。 太太就是嫌弃姨娘,连她们的女儿一并也都嫌弃。 幸好这丫头提出来这事,证明她心里还有姨娘,正好,太太心想,还当她要钱要东西呢!要求自己放过姨娘?这事容易。 “你不用再说了。”太太竖起左手,打断了祈男的话:“你求我从轻发落你姨娘,饶过她今日席间忿怒激扬之过,是不是?” 太太眼里瞬间闪过松了口气的神情,祈男全收进心底。却装作视而不见,只管陪笑红脸:“太太眼光犀利,什么也逃不过太太的眼睛。女儿不敢再说什么,只求太太开恩。” 太太哼出一声,她不再掩饰,这声音直接传到了祈男的耳朵里:“你既然说了,我少不得赏你个面儿!不过姨娘今日于众人面前。特别是城中众贵妇面前喧哗吵闹,令我难堪,更令苏家脸面蒙羞,说一句轻轻发落,只怕无以压众。再说,还有七姨娘呢?若发落了她。没有白白放过五姨娘的道理!” 祈男不说话了,手里愈发绞着那方罗帕,简直要绞出汁子来,手中乱动,袖口不觉就移出一物来。太太斜眼看过去,原来竟是一方白滑细腻的,高丽细纸。 太太心中抽动一下,五百两银子复又堆现在眼前。 屋里陷入凝重的沉默中,太太身边小桌上放着的铜香炉里,丝丝篆篆绕出逼人的香气来,香料该是名贵品种,也该令闻者心旷神怡,可此时祈男只觉得呼吸生滞,心跳渐缓,最后简直就要静顿不动了。 终于,太太一直在小桌上轻点的食指,静止不动了,随即祈男便听见她貌似温柔,实则冷酷的声音:“罚五姨娘屋里抄五十遍心经,这事就算完了。” 祈男心里松了口气,立刻毫不犹豫,起身向太太跪了下去:“多谢太太宽厚量宏,我替五姨娘多谢太太海涵不究,今后我必提点着姨娘,再不犯同样的过失了!” 太太微笑颔首:“这样就好,罚她也不过是让她别再犯错,既然你说不会,我便信你。” 祈男将纸向袖子里塞了塞,心想还好自己机灵,知道出门要带这个护身符,也对着太太笑了。 太太便伸手拉她起来:“快坐回来,才吃了那许多,看跪着该堵着不好消食了!” 不想祈男竟如泥胎冰雕,纹丝不动:“太太别怪我,我还有一事。。。” 太太的手缩了回去,面拢冰霜:“说!” 小丫头片子不知死活,求了一件竟还贪心地要求第二件!难不成还是为钱?!还是自己刚才答应得太快了,让她有得寸进尺之机? 太太心里翻江倒海,悔不能言,怪自己刚才轻易就许诺了五姨娘的事。 祈男垂下羽睫,渐向西行的斜阳下,那一袭剪影清冷如初上的悬月:“太太最是个心明眼厉之人,当着太太的面,我也不敢有所欺瞒。今儿席间,我见金珠身上那件褙子,眼熟不已,该是五姨娘送去后楼上的箱笼里,宫中的贡品绸缎做得的。论理这话不该我说,毕竟金珠是太太房里的丫鬟。可我看见了若不说,又唯恐知情不报,有心替太太做祸了。这事想必太太并不知道,金珠竟也赶私底下揩油,且又当了众位城里贵妇的面穿出来,叫人知道了,必要让太太落下个治家不严,御奴使婢,争奁竞产,罔顾羞惶的罪名。” 此话一出,太太心里原来的波澜是止住了,更大的台风却在心尖上形成了,还没听完祈男的话她便黑了脸,话到最后,尤其那十六个户律上的训责从祈男口中吐出,简直就让太太五脏六腑都烧灼起来,那燃出的火泛到脸上,却是一片死灰惨白。 “你,你,”待到终于能说出主知来,太太却有些语不成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祈男保持跪倒的姿势不变,头垂得低低的,姿态是极恭敬的,说出的话来,却如针锥,直刺太太心底:“自然此事太太是不知道的,不过丫鬟们的事,无论如何总都要算在太太身上。” 太太震怒,一掌便将身边香炉搧去了地上,香灰滚得到处都是,惊动了外头守门的丫鬟们,纷纷进来看,却皆被太太阴森的眼神,逼了出去。 太太从榻上站了起来,弯腰替祈男将身上的浮灰掸了,十分轻柔的动作,却带着凛冽煞气,她逼近祈男的耳边,低低地道:“你这是在威胁本夫人吗?” 祈男毫无怯意,镇定自若,以同样低低地声音回道:“小女不敢。我不过是求太太,遵守原先的约定。我替太太的挣下银子,太太放过姨娘的箱笼。”说完她抬头,直视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太太阴鹭的双眼: “我当太太是一言九鼎之人,纸品既然已经卖出,价钱也不低,就请太太遵守约定。这样我也才安心继续,太太您说呢?” 太太慢慢直起腰来,手中于祈男身上沾染上的香灰,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滑腻腻,糙兮兮的,正如祈男的话给她的感觉,让她厌恶,却又摆脱不开。 不得不承认,祈男说得有理,而且,自己不得不遵从。为什么?就因为对方有一手好手艺,或者说,有一个会做会数的好脑筋! 这样一个丫头,怎么没托生在自己肚里?太太心中,又气又恨,却又有些羡慕起五姨娘来了。 思忖良久,太太终于还是静静地坐回了榻上,看着眼前膝下审慎俯首的那个小女儿,她甚觉无可奈何。 貌似自己坐得比对方高,架势比对方足,可太太心里明白,在这屋里此刻占了上风的,反而是跪下的那个人。 “你起来吧!”太太偏头不去看祈男:“我丫鬟惹出来的事,我会料理。衣服会洗净熨好退回箱子里,你回去告诉五姨娘,叫她放心!” 最后四个字重重落下,是要示威的意思。可祈男知道,这威也不过是纸老虎的威罢了。 可是面子还是要给的。 “多谢太太!”祈男立刻跪下磕头,口中高呼谢恩不止:“太太居稠处众,静穆醇良,果然不愧量宏意美之名。虽则家中巨族勋戚,姬妾多繁,然太太原宥海涵,当察事务,应变随机,别说我们,只怕今日所到外头诸位夫人,也都有所不及呢!” 马屁高帽子一通乱扣,太太的脸色略好看一些,到底有五百两垫底,心里也觉得实在了些,于是又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姐姐们就快到了,你叫丫鬟们进来收拾,我里间净手去!” 祈男乖巧地应了一声,顺势就从地上起来,向外轻唤,翠玉玳瑁果然进来,将桌上地上打扫过一遍,金珠也就进来,陪太太整妆梳理去了。 祈男便走出屋来,走到院里花架下看花,傍晚时分,有几朵夕颜开了出来,支支棱棱的,于众香花丛中穿腾而出,颇为碍眼。 第百十六章 中了邪 玉梭走到祈男身后,有些担心地问:“小姐才跟太太说了些什么?开始听着还好,怎么后来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祈男回头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就将刚才的事说了。 玉梭先只点头,后来听见提起金珠衣服一事,由不得倒抽一口凉气,眼都吓直了:“小姐你胆子真大!金珠拿了衣服事小,太太可拿走一付九凤垫儿!小姐这样明说金珠,太太岂有不疑心说她的道理?!” 祈男冷笑起来,貌似清瘦至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却于晚风中挺得笔直:“我自然是含沙射影,本就是意指太太,太太这样精明的人,又怎会不知?” 玉梭吐出去的舌头便收不回来:“小姐你吃了豹子胆了?太太生气可怎么好?” 祈男愈发冷笑连连:“一付九凤垫多少钱?” 玉梭在心里算了算:“怎么也得二三百两银子吧?那是赤金打造的,还有珠子在上头呢!” 祈男便将自己纸品卖了五百两的事说了。 玉梭一时间简直没法消化这么大的信息量,头也晕了眼也花了,话也说不出口了。 祈男嘿嘿地笑了,挽起玉梭的手来:“姐姐可是见钱眼花了?没事,明儿叫品太医来开一付药就好了!” 玉梭红了脸,转身向院外走去,口中说着去看小姐们来了没有,实则是听见品太医三个字心跳得实在无法控制,怕祈男看出来而已。 祈娟此时已经走到门口,正与玉梭撞了个满怀,二人皆哎哟一声,玉梭顾不得自己,忙先问道:“八小姐怎么样?可撞到哪里没有?” 祈娟没好气地抱怨道:“你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走道也不看人!撞了我也罢了,若撞到太太,你也这样白说一句就罢了?” 玉梭不敢还嘴,只帮着对方的丫鬟香秀。轻轻替祈娟拍打着身上。 祈娟斜眼看着玉梭,突然翘起一只脚来:“我这是才上脚的新鞋,叫你刚才踩脏了,你替我用手掸了!鞋底也别放过!” 玉梭依旧不敢出声。伸手便要去掸,不料空中突然降下一只手挡住了她,随即便是一声轻笑:“八姐姐这是新鞋?我怎么看上头连线头都扎出来了?” 不用说,这必是祈男的声音了。 原来祈男在身后看得真真的,刚才明明是祈娟进来的太过匆忙,一头撞上了玉梭,她反猪八戒倒打一扒,抱怨起别人来,还让玉梭替她掸鞋底? 虽说玉梭是个丫鬟,可丫鬟也是人。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白白就叫人欺负了不是? 祈男的话愈发叫祈娟生气。本来她来时就一肚子恼火,早起她的姨娘与五姨娘吵了一架,闹了一场,二人都被罚回院里闭门思过。 祈娟便觉得是锦芳先挑事。尤其媚如还被对方泼了一身酒水,毁了件新崭崭的妃色缎面偏襟对眉竖领纱,这笔帐自然要算到锦芳头上。 祈男这丫头是锦芳生的,那么自然也要算到她头上了。 现在倒好,不说给自己道歉,这丫头倒反在自己面前逞上强了,还有脸说话?! 当下祈娟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心头怒起,口放狂言:“九妹妹你搅和什么事儿?你的丫头撞了我不说个不是,倒反抱怨起我来了?难不成见是你的人过来,我就该侧身让道么?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什么时候主子要给奴才让道了?” 祈男懒得理她。这可是太太院里,与人争执无异于拿头撞墙,祈娟想自寻死路,她祈男不愿奉陪! 当下祈男拉了玉梭到自己身边,挽起对方的手来。只当祈娟的话是个屁,转身便莲步凌波,娉娉婷婷地向院内走去。 祈娟愈发大怒,当自己不存在是不是?她比祈男不过大上几个月,可心性却差多了,远不如祈男沉静灵秀,怒极之下,竟昏了头,伸手去抓祈男,十指尖尖,眼见就要挠上祈男香雕粉捏,玉容细腻的小脸。 玉梭一声惊呼,来不及去挡,心里叫苦不迭,只当祈男将要颜面受累,不料祈男早于眼角余光察觉到祈娟心怀不轨,情急之下,祈男一个后仰下腰,纤细腰肢如柔韧柳枝般压下,让开了祈娟的鬼爪。 好险!幸好前世的瑜伽功力尚存! 祈娟见一击不中,怒气上涌,越发控制不住心头怨气,手也不缩回去了,就势抓住了祈男的衣领,口中叫骂道:“你看,献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又怎的?已到了太太院里来,你还慌怎的?抢命哩!黑影子拌倒了,磕了牙也是钱。到时算到别人头上,又好卖乖又好祸害别人!” 一声小妇奴才,彻底的激怒了祈男。她知道,对方明骂自己,暗骂锦芳,骂自己的亲娘,这叫人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你说什么话?”祈男脸上失了血色,一把挣开自己胸前的手,眸中浮现森冷寒霜,直向祈娟看去。 祈娟冷笑回嘴:“说你,听不出来么?早早到太太这里来,不就为替自己姨娘求情么?当别人都是傻子?你想踩一个捧一个?门儿没有!” 祈男听她这样说,反倒冷静下来了,只是眉心倏地一凝,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时有戾气迸出:“我不明白什么叫踩一个捧一个,不过若提中午席间那事,倒确实是七姨娘先挑的头,没事找事!” 祈娟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说谁没事找事?”说罢又冷笑起来:“自己没事乱献勤,别人都好好坐着,唯五姨娘要去夫人们桌上现眼,怎么怪得人说?嘴长在人身上,你管得住么?” “我是管不住,”祈男昂首,斜眼睇着祈娟:“家里事都是太太管着,莫不太太也管不着么?要不怎么叫姨娘们回去闭门思过了?还是八姐姐觉得,太太也不该管么?!” 祈娟顿时语塞。可心里的火却不是那么容易压下去的,尤其对方口舌上胜过自己,祈娟心里更是气上加气,于是不该说的话,也就脱口而出了: “太太该管,就是只该管你们,不该管七姨娘!七姨娘有什么错?不就说了句实话么?!” 此言一出,院里丫鬟们皆惊得动不得。这可是太太院里,八小姐怎么敢在这里说起太太的不是来? 香秀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再去拉祈娟,已经来不及了。话已经出口,更重要的是,太太一身红衣的身影,也已经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了。 “都吵什么?!”太太声音不大,可也足够叫祈娟吓掉魂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她涨头涨脑地,竟想不起来。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太太扫视院内,最后视线落在祈娟身上:“你说我管的不对?” 祈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中连称不敢:“女儿一时昏了头,竟想不起刚才说了什么。不知是不是中了邪,刚才的话并不是女儿真心!求母亲明鉴,开恩饶过女儿一回!” 太太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听听,她倒会找借口,说中了邪呢!” 院里人没一个敢跟着太太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太太自管自笑了个够,然后放下脸来:“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由着你顺嘴胡浸?!”语气变得阴气飕飕:“我的院内你就说中邪?莫不是嫌我这里不干净么?” 祈娟在地上发抖:“母亲误会,女儿不敢!女儿只是,”说着抬头,恨恨地看向祈男:“因见有人调唆生事,一时中了圈套,这才气极了说出那样无知的话来!其实并不是有意,全因有人架桥拨火的关系!” 祈男一听好嘛,这倒又将黑锅扣到自己头上来了?! “回太太的话,”祈男也就跪下,垂眉顺目,薄唇紧紧的抿着,唇瓣退了两分血色:“此事由头乃是八姐姐入门时,玉梭不小心撞上的,其实本是八姐姐在先,不过玉梭到底是奴婢,我也不敢包庇。不过八姐姐仗势不饶人,替她掸了身上的灰,竟还要玉梭掸她的鞋底,试问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太太摆手止住二人话头,只向祈男招手:“你过来,我问你!” 祈男忙扶了玉梭从地上起来,恭敬走到太太跟前,故意放低声气,微作惊惶:“太太,小女刚才所说一切皆属实不假,请太太明鉴!” 太太眯起眼来,从祈男身上一扫而过:“你姨娘还不曾知道呢!你就跑一趟传话,说我的话,叫她一会过来吧!” 祈娟一听心便凉了半截,锦芳能出来了?凭什么?那七姨娘呢? “太太!”她也是太过小孩子心性,听说便叫出声来:“五姨娘放了,七姨娘又如何?” 太太听见这不知死活的声音瞬间便是一阵恶寒,也不理会,只摆手命祈男快去。祈男不敢违背,趁机脚下抹油,溜了。 出了门口,刚走上游廊,玉梭突然停下脚步,暗中拉了祈男一把:“听,九小姐,八小姐在哭呢!” 第百十七章 放过 祈男脚下顿了一顿,凝神细听,果然空中传来祈娟凄厉的哀嚎,声音之惨之烈,几令她动容。 “不知太太怎样罚她了?”祈男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心软起来。 玉梭叹气摇头:“依咱们上回来看,几十板子怕是少不了,若这样还好,只怕将要带累七姨娘!” 祈男默然。暮色悄悄焯上游廊四周,只在转瞬之间,天地间便混沌成一片,远处隐隐有轮红日,但已不复光辉,只显颓势了。 “咱有一天能离了这里就好了!”祈男握紧衣袖下的拳头,小脸绷得铁紧,这受人摆布的日子可不好过。 虽说她现在得了太太欢心,可那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再说,她祈男可不想一直替太太卖命,最终目的,当然还是为了自己。 玉梭却不理解祈男,反而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祈男好奇地看她,昏暗的暮色下,对方的眼眉有些看不清楚:“你笑什么玉姐姐?你不想离了太太?” 玉梭边弯腰笑着,边低低地答道:“小姐,这也不难,不过再熬几年罢了。依太太对小姐的喜爱,将来必要替小姐找个好婆家,说不准比二小姐还强呢!到时候还怕离不了?太太再中意九小姐,也不可能留下九小姐做老姑婆吧?!” 祈男张大了嘴。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出,瞬间红了脸,好在此时天昏地暗,无人可见。 “你这小蹄子只是胡说!我才懒得理你这样的话!”祈男边说边匆匆向前走去:“天已经黑了大半,再不回去看走道上真叫黑影子拌倒了,那才现在我眼里!” 主仆二人嘻笑着去了,竟没发觉,身边游廊柱子后来,还藏着两人呢! 吹香先从后头出来,嘴里不屑地鄙夷道:“二小姐听听,这货说得佬玩意!也不嫌臊得慌!我都替她牙疼!这才多大。就盘算起要出阁了?上头还有几位小姐呢,哪里就轮到她了?!也不怕人听见脸红!啧啧!” 祈鸾紧随其后,慢慢也踱了出来。刚才玉梭的话,她一字不落全收进了心里。别的也罢了。只有那句,说不准比二小姐还要强呢!直戳进她心窝里,疼得她几将出泪。 这门亲事是她苏祈鸾一辈子的骄傲,是她并不灿烂辉煌的人生中,最令人侧目,最令自己扬眉吐气的支点,她只有依靠这个,才觉得自己过得不冤屈,不萎顿,才能在众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不想祈男这个死丫头,上来就人拿自己最心疼最骄傲的事开刀!她想要于此事上超过自己?! 祈鸾暗中咬牙,脸上失了血色,只因内心裂痕与创伤,正滴滴渗出血来。叫她疼痛,令她爆怒。 “这话你不许对一个人提起!”沉默良久,祈鸾的声音冷彻骨髓,她吩咐吹香道:“只你我二人知道而已!” 吹香愣住,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按理这不正是攻击九小姐的好机会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有些小姐的身份没有? 祈鸾看透她的心思,不耐烦地抬起了眼眸。因靠得极近,霎时间,吹香便觉像是有一道寒冰般凛冽的刀锋向自己射来。 “刚才的话是玉梭说得,九小姐可一字没吐!太太即便知道,也不过说她们主仆间开开玩笑罢了!到时候说不定反赖咱们多事,闹得家里不清净!现在太太对九丫头的宠爱是个人长了眼睛就看得出来!平白无故的。咱们去碰什么钉子?!” 吹香沉默了。果然二小姐心计之深一般人无从体会。 “走吧!”祈鸾稳了稳情绪,慢慢向太太院子方向走去,口中喃喃地道:“她现在得意成这样,总有疏漏大意之时,到那个时候。你且看我。。。” 声音渐渐隐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悄悄消融,不见了踪迹。 祈男回到院里时,已是掌灯时分,锦芳已经洗过澡了,正命金香搬了凉床出来,欲在院里纳凉呢! 艳香也已从小厨房里传了菜出来,锦芳吩咐她就在院里花架前的石桌上摆下,预备过会子凉快下来再用。 不想正忙着,祈男却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身边。 “姨娘好兴致!”一句声音不大的问候,却吓了锦芳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小女儿。 “你怎么回来了?才出去也不支会我一声,现在又怎么样?叫太太赶回来了?”锦芳话里诸多不满,实则全是心疼关切。 祈男嘻皮笑脸地道:“是叫赶回来了!” 锦芳心里一紧,扇子也拿不住了,掉去了地上:“你又惹出什么事了?”声音紧张地都变了调,直高了八度。 “不过赶回来是请姨娘过去的!”祈男随后的话,却叫锦芳心头一喜。 知道自己被禁足不得出门,锦芳一早便预备下了,好在上回买得果馅饼不少,她下午已清点过了,熬个几天不成问题。 出不去对锦芳来说,唯一的损失就是面子,里子并无所谓,在这个家里,她一向不屑于出门与人社交周旋的。 不料祈男这丫头,却不言不语地,悄悄替她将这个面子要了回来,还是太太太跟前。 “你怎么说服太太的?”趁更衣梳妆时,锦芳问着身边祈男,她又惊又喜,没想到小女儿竟有了如此长足的长进,和如此厉害的本事。 祈男笑眯眯地不答,只看她头上首饰道:“这支不好,太耀眼了,太太面前怎好这般争风夺目?金香,去换了那对青宝石银簪子吧!听话乖!那对更合适些!” 最后两句是哄锦芳的,因其嫌后来的簪子太素净了。 “我不喜欢这种,”锦芳到底还是依了祈男,却不住抱怨:“白惨惨的有什么好看?不如金的多了!” 祈男好声好气,继续哄她:“上头有宝石呢!也不算素了!再说那支凤簪上头又是珠子又是翠,翠还不小,珠子更大,太太见着眼热怎么办?问姨娘要,姨娘又不好说不给。” 提到这个,锦芳倒想起一事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早起金珠那丫头穿的是不是我的衣裳?我怎么觉得,跟包在箱笼里送到太太那边去了的一件,那么像的?她好长的手,敢偷拿后楼上的东西不成?!” 祈男于灯下微笑:“没有这样的事,定是姨娘眼花了!金珠子她再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偷拿姨娘的衣服,姨娘只管放心吧!” 金香有些不信,她也明明看见了那件褙子,确实是姨娘的没错,还是她替姨娘收进箱拢里的呢,不会看走眼。 “可我也看见了,那件衣服确实是。。。”金香突然收口不言,因玉梭暗中从背后捅了她一把。 锦芳此时已经起身,便没听见金香说了一半的话,只顾在三四只小箱子里挑鞋子,翻来覆去只是没有令她满意的。 最后还是祈男帮她,挑了双八成新的紫丁香色羊皮金滚边玉色线锁边云头高底鞋儿,艳香伺候锦芳穿上了,又替她拿了团扇罗帕,金香方才扶住她,慢慢向外走去。 及到太太屋里,众姨娘小姐们都到了,锦芳和祈男落后进去,满屋子眼睛都落到了她二人身上。 太太倒也没怎么说,只叫大家坐下用饭:“都凉了。好在暑天,也不妨事。” 说是大家,其实只有小姐们有份,姨娘则皆于太太座位后站着,预备伺候。 祈鸾若有似无地瞟了祈男一眼:“一向九妹妹都十分勤俭,怎么今儿迟了?” 祈男便看着太太,太太哦了一声,先吩咐金珠将一碗银丝牛肉放到祈男面前,然后方淡淡地道:“九丫头早到了,我叫她传个话去,因此迟了。” 众人皆明眼看到,锦芳一身鲜亮衣服站在太太靠左手边,却不见媚如,再看座位上,也没有祈娟的身影,于是心中有数,不敢多问,默然而立。 祈鸾因到得早,看见祈娟被人架出去的,又因听了祈男的话,便知这事定与对方有关,本欲开口嘲讽其几句,可看看太太脸色,终于还是没说话。 月容见太太看了桌上西湖醋鱼一眼,便快手弯腰,欲将那青花寿字仙鹤盘端了过来,不想看着不大八寸的盘儿,端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且又滑手,月容当了众人面,丢也不是,端也不是,最后涨红了脸,硬咬了牙憋足了气,方才单手托过盘子来,轻轻放在了太太面前: “太太请尝尝吧!”月容开口时,已显中气不足。其实也不能怪她,已是七个月身子的人了,却还要逞强。 太太却丢下这道,也不正眼看月容,转头就对四姨娘石竹道:“我看那边的云腿红烧羊肚菌倒好,还冒热气呢!有日子没吃过云南菜了,你夹一点子我尝。” 石竹忙哎了一声,拈起牙箸,果然依言取了些放在太太面前小碟子里,见太太吃了,又殷勤问道:“太太觉得怎么样?” 月容又羞又恼,白献了勤没落下好,当了众人的面,便有些下不了台. 第百十八章 险情 月容因此便有些羞恼,再加上刚才有些岔了气,二下里一夹击,肚子便觉得有些不好,心里越发起慌,胃又开始泛酸,一来二去的,脸色便灰了大半。 祈缨早在观察月容脸色,这时便暗叫不好,也顾不得许多,忙起身陪笑对太太道:“太太,我看二姨娘好像有些不太舒服,太太别怪我鲁莽,到底月份大了,请太太赐二姨娘个座儿吧!” 太太嘴里嚼着羊肚菌,半天没说话,良久从口中吐出一团渣子来,脸上满是厌恶之情地道:“这菌子没洗干净,里头都是沙!翠玉!” 丫鬟应声上前来,太太竖起眉头来:“去查查今儿厨下谁洗的这菜?罚她一个月俸例!” 翠玉不敢耽搁,当下就去了。太太这才转眼看向祈缨,口中不咸不淡地道:“月份大了?六丫头你是个没出阁的小姐呢!口中尽说这样的话,成什么体统?!” 祈缨顿时涨红了脸,她知道这是太太给自己的警告,若再造次,必没好果子吃。 可看看对面的月容,双手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满脸痛苦之情,再想起月容头胎之事,祈缨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咬紧牙关,眼眸深处掠过一道血色寒芒:“是女儿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可二姨娘身子不好,年纪也大了,这一胎又总不安份,老爷也曾于信上提过,让太太多多看顾。太太一向宽厚有德,赐座原也不是大事,姨娘许是歇息会子就好了呢?又何苦小事化大?” 太太闻言笑了,笑得十分温柔,然而如水双眸里像是含了清幽冷月,冰冷无丝毫温度,只见她竖起食指,面向祈缨摇了摇:“你说什么?你们听听,”太太笑对祈男并其他小姐们:“这丫头说得什么话?小事化大?” 祈男知道这是祈缨自己作死。可她能理解对方。为了自己的亲娘,就算知道是死也得硬作下去。 于是她开口帮忙了:“太太,”祈男面容沉静,婉约柔致地道:“六姐姐说错了话。太太只管罚她!不过二姨娘身子不好确实有些看得出来,不如太太就让二姨娘坐了,再罚六姐姐替二姨娘斟碗热茶,可好?” 太太眯起眼睛,细细将祈男上下看过,然后回头笑对锦芳道:“五娘,什么时候九丫头变得这样知人心会体贴了?是你教的?” 锦芳不知祈男为何要帮二姨娘那边,可有一点她心知肚明,那就是自己无论何时,总要与自己小女儿站在一条战线上。于是堆出笑来应对太太:“哪是我教的?是太太这几日调教得好罢了!太太是个善人,九丫头才这般为人。不如从了这丫头的话,大家安生些吃饭,岂不是好?” 太太笑笑,又看了月容一眼。果见其额角上满挤出细小的汗珠来,脸色如铅块一般难看,于是便哼了一声,招手叫过金珠来:“去抬了那张嵌螺钿梳背藤春凳来,请你二姨娘坐坐!” 落后一句话说得极重,金珠点头应声,却自己不动。转身外头叫了两个婆子进来,将那春凳抬了,满脸嫌弃地看着月容:“二姨娘,请吧!” 月容此时难受到了极点,也不顾其他,立刻就坐了下来。口中正要称谢,金珠翻了个白眼,早回到了太太身边。 “垫子可够软?”太太只管吃喝,半晌方问着月容。 月容忙欲起身来答,太太摆手叫她坐下。月容这才陪笑着道:“很好,多谢太太赐座。” 祈缨感激地看着祈男,她没想到祈男会帮自己,祈男回她一笑,又指碗碟,示意她给二姨娘送茶。 祈缨忙斟满一杯热呼呼的橘子蜜茶,正欲起身送去春凳,不想金珠转手就接了过去:“这种事不用小姐,我来就行了。” 祈缨眼睁睁看金珠转身就将那茶泼到了门外,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月容到底还是坐下来了,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太太这时又开口了:“你们也知道,”她放下牙箸,从各人脸上扫视一眼:“三个月后就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了,老爷也要回来的。你们各人,可都预备下寿礼了?” 小姐们皆无声点头,姨娘也各自口中诺诺。 “这回咱们要与大太太那边一起替老太太做寿,”太太端起茶钟来,吹去上头浮沫,慢慢呷了一口:“你们也是知道的,大太太面上不声不响,不语不言,可为人要强得很,” 众小姐垂首不语,各人想着心事。 祈男倒有些好笑,她到这里不过半年,真正加入宅斗不过经月时间,可就这短短几十天也叫她看清了,这大宅后院,上到主子下到丫鬟婆子,就没一个不要强的。 不要强趁早别进这院里来!不然就等着被人踩死吧! 太太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眼儿,板正起脸来:“所以我趁早告诉你们,到那日给老太太献礼上寿,当了所有亲友族人的面,你们可都给我长些心眼,若是些许小物上不得台面的,趁早别拿出来现眼!” 小姐们愈发将头垂得低低的,除了祈男,几乎所有人都面露恐慌。一般来说,要上得台面就得有银子,可小姐们最缺的,就是银子。向太太伸手?那是想也不要想的。 祈男也缺,不过她早有准备,因此倒不慌不忙的。 太太嘴角带着一抹冷笑,转头又看向身后的姨娘们:“你们也是一样,娘们虽说意思意思便罢了,可到底该比对着大太太那边,她那里也有几位姨娘,平日你们若有走动的,趁早打听出来,不说你们强过她们,到底不该灭过她们去才好!” 姨娘们也都低了头,绞起手中罗帕来,锦芳尤其烦躁,心想要不是好太太您收了我的箱笼,我何至于如此烦恼?! 太太话说完了,端起粥碗来,众人寂然饭毕,再无一人出声。 饭后,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祈男接过茶钟抿了一口,突然眼角余光发觉,不知从何而来一道凶狠的目光,阴毒地盯住了自己,只是看不清,这目光到底来自哪一位姐妹。 祈男装作不见,身后有人又捧过漱盂来,于是漱了口,又接过再次送上来的茶,呷了一口,突然转头看向目光所在,众小姐中,唯有祈鸾慌张低头,祈男心中有数,不觉微笑起来。 “二姐姐,”祈男眼波盈盈,言笑晏晏地问着祈鸾:“二姐姐可想好了?要送老太太什么礼物?” 祈鸾低头喝茶,不肯就接祈男的眼神,口中却极镇定地答道:“倒不曾想出个好主意来。不过明儿我预备过大太太那边,看看芙妹妹和蓉妹妹,问她们有什么想头没有。” 苏祈芙,苏祈蓉是大太太的一对双胞女儿,乃大房二姨娘所出,年方十五。 太太闻言笑了:“这才是有本事的人呢!”她半是玩笑半认真地问道:“平日没听说你跟她们来往,怎么提起来倒亲热得很?” 祈鸾忙起身笑着回道:“回太太的话,也不算亲热,不过偶有走动。” 太太笑着点头:“你最是个鬼机灵!办过老太太这事就轮到你的喜事了,多些姐妹送你,也热闹些!” 祈鸾脸红坐下,眼里却闪过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盼。 气氛便有些缓和下来,太太笑着跟姨娘们说话,小姐们则各自与丫鬟们商量,灯花爆了几下,愈发显得难得的和睦和喜庆。 正当此时,骤然间却从屋角传出两声闷哼:“嗯,嗯!”声音里满是痛苦和凄怆,声音不大,却令人动容。 太太皱起眉头来,向声音所在看去,原来是月容。只见她比刚才脸色还在难看,满头的汗珠已顺着额角滚落下来,脸色黄如金纸,双手捧着肚子,似乎疼得噬心彻骨,已不能言。 祈缨一下站了起来,用力过猛,将身下的椅子也带翻了,人便冲到了月容面前,蹲下来看她,口中急切地问道:“姨娘觉得怎么样?” 太太稳稳坐着,冷眼看这二人。 众小姐则各有其态,祈男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不过玉梭拖住她,不叫她过去,祈鸾只看太太,便也坐着不动,余者只看祈男祈鸾二人,见一站一坐,倒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还是在各人姨娘目光示意下,坐回了原位。 祈缨正伸手过去欲扶月容,不想目光所及之处,惊见其月白色裙袂下处,竟有丝丝红线染过。 “姨娘!”祈缨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就要哭出来了,她回身就扑到了太太面前:“太太不好了!姨娘,姨娘她。。。” 太太也早看见,却不动声色,这时见祈缨求向自己,方才轻开口,慢嘱咐:“翠玉!翠玉呢!” 那丫鬟慢吞吞地,半天才从里间出来,又半天才挨到太太面前:“太太有事吩咐?” 太太不慢不忙,先端起茶钟呷了一口,然后品了品,最后方才缓缓道:“去二门外,请个太医来瞧瞧,就说二姨娘,又不好了!” 第百十九章 险情(二) 一个又字,将月容本已绷到极处的心弦上又重重压上块大石,是啊,人家怀胎自己也怀胎,怎么这一胎就这么不顺利? 不过要真是个哥儿,就不顺也甘心了! 只要能,平平安安地生他下来。。。 月容想到这里,不知怎么的,肚子疼得愈发厉害起来,一向镇定有序如她,也慌了手脚,尤其从身下流出来的那道血线,令她简直僵木无措,一时想要起身,一时又觉得应该坐下不动,思来想去,身子不曾动一下,眼泪却淌了出来。 祈缨听说请太医,心里到底安定了些,也知道自己再做不了什么,只得重回月容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替她将满头满脸的汗和泪拭了,又轻轻安慰她:“姨娘安些心,已请了太医,姨娘放心,一定无事!” 太太冷冷一笑,丢下众人,径直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来,转头对祈缨道:“既然请了太医,怎么还不回自己院里去?一会太医来了,又寻不到人,怎么诊脉呢?!” 祈缨大惊:“太太,怎么太医不是到这里来么?姨娘这样,一步路也走不得,如何能回得去?” 太太怒极:“这是什么道理!”她直直走到祈缨跟前,居高临下看着母女二人:“你二人疯了不成!” 祈缨且没明白过来,金珠早陪太太走上前来,口中鄙夷又冷漠地道:“姨娘若是有个不好,这便是一劫!血光之祸,岂可惹在太太屋里!你们敢也是昏了头,这点子道理不懂?姨娘罢了,六小姐你是读过列女传,闺律的,难不成还要太太明说出来?!” 祈缨立刻瘫倒在地,哭求太太不止,可太太竟不理会。转头就向里间走去,边走边道:“金珠,你叫几个人,抬二娘回去就是了!” 金珠脆生生地应了。狞笑地看向月容:“二姨娘,请吧!” 祈男有些看不下去了,天生爱打抱不平的脾气上来了,正要开口,玉梭又从她背后紧拉一把:“小姐,别惹事,太太都走了,咱们也走吧!” 祈男不肯,这事弄不好就是一条,不。两条人命哪! 她不理会玉梭,将后背衣服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正欲追着太太里间,再好好求求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似的杵到了她面前: “你少管!” 原来是锦芳。 “姨娘你别挡着我。没见二娘那样?还能走动得了?这不是逼着人出事么?”祈男压低了声音,依旧不肯就范。 “你管得了么你?”锦芳亦将声音压得低低地:“太太下定了决心的事,别说是你,就老爷只怕也难!才你不是也见了,谁说得有用?还不趁早离了这里!” 锦芳和玉梭二人连拉带拽,总算将祈男拖出了太太院里。小姐姨娘们也都纷纷出来,只留下哭声震天的祈缨。和暗自垂泪的月容。 站上游廊,祈男尤其气呼呼地,祈鸾从她身边走过,口中轻笑道:“九妹妹一向心善,这回可是又要出手相助了?我劝妹妹一句,没有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平白无故地。再惹得太太越发动了气,二姨娘可就更没好日子过了!” 众姨娘小姐一片嘻嘻笑声,从祈男锦芳身边,抽身而过。 祈男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过后玉梭好说歹说,总算才将她说得回过魂来。 “我就是不懂了,大家一条船上的人,何苦整天斗得你死我活?”祈男一边慢吞吞地向回走,一边只是不服:“今儿二姨娘如此,明儿就有可能落到其他姨娘身上,”她瞥了锦芳一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不趁此积德?” 锦芳红了脸,嘴里强辨道:“你做好人,可也得有那个本事不是?说了太太就一定听么?到时候没救下人家,倒将自己绕进去了,那才是何苦呢!” 祈男不说话了,心里始终觉得很不舒服。 走到岔路口,锦芳已领着玉梭向臻妙院行去,祈男却突然立下脚步,停在了原地。 “你这丫头又抽什么疯?”锦芳不耐地道:“黑天白夜你只是不肯回去是不是?” 祈男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其住口,然后一个人默默听了半天,突然向前一步,送她们回来打着灯笼的婆子唬了一大跳,细看之下才发觉,原来祈男手里抓住个半大的小厮。 “怎么鬼鬼祟祟的!什么人?!”婆子喝住小厮,祈男丢了手,冷眼看去。 “我认得你,”祈男一眼认出这是自己上回出门时,在二门外见过的一人,“是不是替二姨娘请太医来了?” 那小厮垂了头回道:“正是。小的远远见小姐们过来,就避去一旁,没想到九小姐眼力这样好,竟看到小的了。” 祈男哼了一声,追问道:“太医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小厮回道:“陈太医不在馆里,说是到周守备家里去了,得到天亮才回得来,小的正要回了太太,明儿再请吧!” 祈男一听大怒:“这是什么话!”她一把将那小厮推了开去:“二姨娘如今是火烧到鼻子下了,明儿再请哪里来得及!明明是你懒得跑,还说这种托词!看我不回了太太,叫大板子打你!” 小厮吓得即刻就跪下了:“九小姐明鉴!确实是陈太医不在,馆里虽有别人,又不是咱家相熟的,一向太太都说,二姨娘这胎只交给陈太医,他是信得过的。如今人不在,叫小的怎么处呢?少不得等到天亮,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并不是有意托懒!” 祈男听得银牙紧咬,正心慌意乱之时,突然心中想起一人来,忙将那小厮又一把拽了回来:“品太医在不在馆里?” 玉梭一听便叫不好:“九小姐不可!一向二姨娘的胎是陈太医看顾,这也是太太的意思。如今换人,也得太太点头才行,九小姐万不可擅自做主!” 万一出事,小姐您可兜不起呀! 祈男怎么会不知道?可人命关天,就算祈缨一向与她不睦,就算也许会打乱了太太的如意算盘,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就此逝去。 没有人,能任意涂炭别人的生命,就算是一家之长,也不行! “你只管去叫,”祈男身子挺立如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虽清瘦却强硬:“太太那里有我!品太医若在便叫他来,直接去华成院就是!” 那小厮被祈男如虹的气势震住,竟二话不说地去了。 掌灯笼的婆子便叹道:“到底九小姐心善,不过逆了太太心意,这鱼头不是好拆的。” 祈男不说话了,将一双娇艳的红唇咬的煞白:“走,玉梭,跟我去华成院!” 事已至此,玉梭知道,再劝无用,便跟上了祈男,打灯的婆子暗暗点头,转头便向华成院去。 不想祈男才迈出步子去,就被锦芳拉住了:“你别去!小丫头家家的,什么也没经过,你去有什么用?让我去!” 祈男万没想到,锦芳有此一举,当下心喜,看着锦芳正要说话,对方却直推她到了玉梭身边:“你们都回去,太太万一问起来,我老脸皮厚的,我来挡就是!” 祈男忙摆手:“不行!姨娘才。。。”太太才放过你!祈男将这几个字吞回肚里,清了清喉咙又道:“我们一起去,有不是一起领便罢了!” 锦芳心头一暖,拉过祈男的手,三人再不说话,跟着婆子一路便到了华成院。 这里已是乱成了团,才祈缨扶了竹辇,领了丫鬟婆子们抄近路,已将月容送了回来。 门口小丫头正盼着人来呢,不想灯笼引来的,不是太医,却是九小姐和五姨娘。 “可是太医到了?”祈缨在屋里听见声音,一支箭地冲了出来,身上衣服被揉得不像样了,脸上脂粉半褪,头上鬓乱钗垂,也难怪她如此,月容已是疼得失了人色,正在床上打滚呢! 祈男顾不得见礼,忙开口回道:“才在来时撞见小厮了,说陈太医不在!” 祈缨闻言如轰雷掣电,身子顿时软下来,亏得后头玉吉撑住,不然就要后仰到地上了。 “陈太医不在总该再请位太医来吧?!”玉吉声音都抖起来了,“难不成就这么看着姨娘。。。” 后头的话她不敢说下去,不过落胎二个字,此时却如利剑,高悬于华成院众人头顶了。 “我让那人去请品太医了,虽说太太只叫陈太医看顾二姨娘的胎,可如今也顾不得了!”锦芳抢在祈男前头将这话说了出来,是有心替她揽过的意思了。 祈缨此时已失了大半神智,只听见太医二字,方才将她的魂魄叫回一半来,口中咀嚅着想说什么,可眼泪先流了出来,流到嘴边,就将要说的话堵了。 “我进去看看二姨娘!”锦芳嘴是刀子嘴,可心却是豆腐心,虽说一向与华成院没什么交情,可到底看见眼泪心还是软了,拔脚就上了台阶,临走不忘丢下一句:“男丫头你看着六小姐!” 第百二十章 救命 祈男说句知道,便与玉吉一起将祈缨从地上扶了起来。 “二姨娘且没怎么样,姐姐你倒这样哭起来,那我,是该安慰姐姐呢,还是安慰姨娘?”祈男紧紧攥着祈缨的手,强作镇定地劝道。 平时是看见她就烦的,可今儿,祈缨见着祈男更比见着亲娘还亲,心里的怨气委屈被对方这句话全勾了出来,一时间控制不住,将头靠在祈男肩膀上就嘤嘤哭了出来: “我为姨娘这身子不知操了多少心,又要讨好太太,又要小心不让太太看出心思来,内外又没别人可以依靠,园子里人个个都是全挂子的功夫,若有一点错落在她们眼里,笑话打趣是小,报给太太受罚,那可了不得!姨娘总说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可都憋在心里,到了夜里,清冷冷的月光照进来,那心里的酸苦。。。” 祈缨泣不成声,呜呜咽咽地,将苦水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若不是头胎落了,姨娘这身子也不至于如此。太太总说爱惜爱惜,可妹妹你也看见了,真正有事,撒后不管倒还是小事,只怕从中做梗!往常太太夜里有个不好,提了名叫陈太医进来,有个不来的?从没听见陈太医还要去应承别家的!到了姨娘这里,偏生就寻不着人!” 祈男无可奈何,只觉得肩膀上瞬间湿了一大片,又不好推得,只得由着祈缨发泄。 “姨娘总背地里对我说,别在人面前护着我,小心将来坏了你的事!可到底是她生出来的,太太又不理会,这世上只她最疼我一个,我怎么丢得下她?”祈缨这番话,竟也勾出祈男的心底真情来,说到底,她跟祈缨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护卫自己的亲娘,不叫人欺负。 “九妹妹你还不知道吧,”祈缨哭得昏头黑地,嘴上也失了把门:“姨娘头胎是怎么落的?要不是太太叫人送来那碗养生的红枣汤。怎么会好好的就。。。” “缨丫头!” 祈缨的话还没说话,屋里就传来一声寒柝凄怆的叫喊,那声音绝望而凌厉,仿佛是从九重地狱里挣扎着杀将出来的,带着冲天的血气和赫然的怨气,刺得祈男情不自禁捂住了耳朵。 是月容的声音。 锦芳满头大汗的从屋里冲出来,焦急地向院门口张望:“人还能来不?眼见着血块都下来了,再不来个懂行的就要出大事了!” 祈男祈缨二人,此时对锦芳的话闻所未闻,却只悚然看着她的双手。那上头沾满了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轻轻点在月光下光洁如玉的青砖地面上。几乎发不出响动,可听在那二人耳中,却不啻于石锤敲鼓,沉闷的声响震得两人心旌摇动。 一轮残月冷辉千里,暗夜里弥漫开血腥的气味,屋里的月容已经叫不出声来,唯有门口那一丝血线。蜿蜒勾出纵横的沟渠来,提醒着院里众人,生命的消融,只在这片刻之间了。 “我再看看去!”仿佛是不忍心看见这一幕,玉梭掉头就向院外奔去,身边院子里。半明半暗掩在阴影里的花木,此刻看来颇为阴森诡秘,遥遥还有更鼓的声音传来,一声声沉闷而凝重,宛如擂在人的心上。 玉梭的心跳快得就要扑出腔子去了。这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呼吸的韵律,直到看见那张熟悉,而俊朗的脸。 “品太医!”玉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叫出这三个字来,她觉得一切恍如梦中,这院里所有人都被魇住了,直到那个人的出现,便如同是恶梦将醒的征兆了。 品太医跟了那小厮,一路急赶了过来,他先没听明白那小厮的话,以为是祈男出事了,因苏家只有臻妙院有病人才会叫他过来。 入园后,一路只是跟着灯笼,更是看不清要去哪里,品太医心急如焚,因从那小厮脸上看得出来,事情来得紧急,而严重。 再看见玉梭,似乎更坐实了他的感觉,品太医一向沉稳的俊颜,一时间也失去了常有的镇定和平静,眼中乍然闪过紧张和些许惊慌:“九小姐在哪里?” 一开口,他的声音便比平日高了八度。 “我在这里!” 像是三伏暑天突然降下清雨,又如数九寒冬骤起春风,好比拂面而过滑软的绸缎,品太医身上每个毛孔都因此舒畅地张开了。 他听出来,这是祈男的声音,且声音如上好的贡缎般细腻轻柔,带着镇定人心的安祥,又冷静聪慧,如栀子花般的洁净。 她没事?! 太好了! 祈男早看见品太医跟着小厮进来,只是不太明白玉梭怎么傻住了不动?快将人带进来呀! 没办法,祈男勉强拔开哭得身软体虚的祈缨,径直冲下台阶来,迎着品太医焦急地道:“太医快这边屋里请,二姨娘不好了!” 品太医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病人不是九小姐五姨娘,这里也不是臻妙院。 于是他便有些犹豫了:“九小姐,”品太医忍不住黑眸微敛,抬首望向祈男:“苏家别的院里,只怕不该我插手。” “胡说!荒谬!”祈男生气了,瞪起眼睛来,纤长浓密的睫羽霎时如蝴蝶展翅,眼中陡然迸射出凛冽煞气:“医者父母心,哪有做了医家见死不救的道理?如今人命关天,陈太医不在,唯有指望品太医你了!难不成因个狗屁不通的理由,就由着病家去死么?!” 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祈男的嗓音冷冽如天山雪峰,品太医受她几句,忍不住身上便是一阵寒意,再看其一双秀目,眸光清冷,却通透大雅。 此女子不可小觑! “二姨娘在哪里?”品太医清俊眉目,直视祈男:“请九小姐前面带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面色如常,再无丝毫惊乱之色了。 这才是以往所见的品太医呢! 祈男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此人果然信得过! 事不宜迟,当下祈男与锦芳便领了品太医到了月容屋里,品太医问过情况,又左右手诊过脉象,脸色虽十分严峻,口中却不过淡淡地道:“不过胎象有些不稳,又受了些刺激,再者病家心情总十分紧张郁结,又使岔了劲,因此才有所象。不要紧,先吃一服药下去!” 说罢开出方子来,菟丝子,熟地,党参,怀山药,白术,续断,桑寄生,甘草做引,又因有些出血,再加入阿胶、仙鹤草、地榆炭三味。 当下丫鬟们就忙碌起来,品太医就着药箱里有的,再加上月容一向屋里存着的药材,合起来先配出一服来。 玉吉取出戥子来,祈缨亲自对准了份量,按方将各样药材称准了,立即就在屋里熬了起来。 品太医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黄纸包好的香丸,神情凝重地看了半天,然后轻轻打开,取出一丸来,吩咐丫鬟取来香炉,燃起后丢了进去。 “这是安胎养神的,”品太医看着香烟腾起,口中喃喃地道:“一向宫里也用这个,效果是极好的。” 品太医的声音有些与平日不同,尤其提到宫里时,偶有一顿,似乎语言成了浓重的淤泥,在嘴里拖也拖不动。 祈男心里抽了一下,抬眼看着这个男人。是什么样的经历和伤痛,要让他一定放弃了皇家玉食,回到杭州来? 品太医收拾了药箱,正欲抬头向外走去,不想却撞上了一双幽黑瞳仁,里头映出他微微惶乱,因无意中暴露心事,被抓住后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的神情。 祈男微笑着低了头,原来这个一向镇定自如的品太医,也有些如斯慌乱的时候? 罢了,以她前世加今生的经历看来,每个人背后都有些不欲为人知的秘密,又何必捅人伤处,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恣意妄为? “今日有劳品太医,这里是诊金二两,”祈男故意让开身子,将脸也偏开了:“晚了路不好走,这就多叫几个人替品太医点起灯笼来。” 品太医不知怎的,一向端扬的姿态竟丢到了脑后,先是与祈男一样让开身子,后来才想起,哦,对方是让自己过去呢,于是又赶紧急向前行,不想药箱沉而累赘,惯性撞上他的身体,一时间竟至他趔趄一步。 这可算是他一生中,难得的难堪了。 祈男明明看见,却微笑愈发偏开了脸去,索性转过身体向后叫着玉梭:“看看外头有几个人?多叫些送品太医出去!” 玉梭是看见这个人便失了魂的,这时被祈男叫回神来,依旧是红透了脸,口中不知嘟囔些什么,踩着小碎步出去了。 品太医此时也已恢复常态,刚才不过是心底尘封的往事,无意间被搅起,腾起了些许烟灰,弥漫出细微雾障,一时迷惑了他的心智罢了。 重新调整了呼吸,迈过身边这个个头几乎已到自己眼下的小女子,他这才发觉,祈男早已不梳又双髻,如丝似缎的秀发拢于头顶,秀鬟腻绿,高髻盘云。 第百二十一章 心照不宣 这位苏九小姐,早已脱离了稚气,蜕变成神彩惊鸿,蕙心纨质的大家闺秀了。 品太医定了定心情,正色行过,不过秀色他可装作不见,气味却无从避让,他鼻息下隐隐萦绕的芬芳的气息,从耳侧轻轻拂过,紫藤般清丽的香气里,微微略有些莲子荷叶的沁凉和青涩。 奇怪的是,这香气与他心底那股久藏的气息,如此相似,令他一时间几乎心醉神迷,魂摇目眩。 不过品太医还是如常地,与祈男擦肩而过。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只因那个人是死了的,再不能回来的,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当年他亲手替她阖上眼眸,送她入殓,看她成灰,没人比他更细致更亲密地接触过她的丧事,她死了,这位苏九小姐,不过身上有些特质,如她而已。 品太医就是在这种刻意强调的提醒和警惕之下,貌似如常,镇定自若地从月容屋里出来了。 “太医,我姨娘怎么样了?”祈缨不敢进去,只守在门口,见有人出来,忙上来,竟一时也忘了身份地位,拉住品太医的衣袖就问。 品太医忙躬身让开对方双手,避免双方难堪,口中谨慎应道:“二姨娘暂且无妨,服下药后,待在下明日再来请脉。不过若晚间血止住了,也就无甚大碍了。” 祈缨哭丧着脸点头,心里却是松快许多了。 “都怪我不好,没看顾好姨娘。偏生她又要在太太面前讨好,一时使岔了气,险生大祸。” 祈缨抽抽达达地呜咽着,品太医本已走下台阶了,听见这话,却是一愣。 “怎么姨娘不是误用了香囊或香片么?” 祈男正从屋里出来,听见品太医的话,不觉与祈缨双双瞪大了眼睛。 “太医这话何解?”祈缨口比心快。立刻追问道:“我姨娘一向小心,自知道有了身子之后,从不乱用香料香丸,太医没见。屋里所有香炉熏炉都收了起来?” 祈男却不说话了,细细将刚才太太屋里所见所闻从心头如放电影般,过了一遍。月容如何岔气肚痛,如何站立不住,最后如何落座,尤其是太太那句:“垫子够不够软。。。” 突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仰首,纤细如春笋般的手指,情不自禁摸上了双唇:“难不是?” 品太医疑惑地目光落到祈男身上:“二姨娘不是误用了麝香么?” 就是这句话,正正打中祈男心尖。她的想象被证实。 祈缨再傻,这时也看出苗头来了,哭得红肿的双眼从品太医身上转向祈男:“九妹妹,你知道些什么?” 锦芳喘着气从月容屋里出来,脸上带着冷笑:“这还用人明说么?还不就是太太捣的鬼么?!” 一语既出。震惊满院。 祈男立刻上来捂嘴,却也迟了,锦芳大爆竹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人到话到,哪里还能拦得住? 祈缨呆住,如雷震耳,如石惊天。神惊色骇。 多年前滴血的裂痕与创伤,在这一刻复又被重重撕开。年幼时常见月容背人偷啼不止的情形,再次出现在祈缨眼前,她通身冰冷,满身汗下,张大了口。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祈男拉不住锦芳,只有劝她:“六姐姐快别如此!”暗中压低了声音:“院里许多人呢,谁知道人心是怎么样的?” 接着祈男又急问品太医:“其实姨娘不过岔了气,扭着了,香气不过只助其一二罢了。太医你说是不是?” 品太医于心中叹息。他避出宫所为何求?不想总也逃脱不开。 “九小姐所言极是,六小姐也不必过于执着了。”品太医控制住自己,凝神敛气,淡淡地答道,并与祈男对视一眼,神交心契,心照不宣。 “先送品太医回去,”祈男叫上玉梭:“你领了婆子们去,夜深了,一切小心!” 玉梭垂首应道:“小姐放心,我都知道!” 祈男少不得多嘱咐一句:“见了二门处上夜的,言辞间多费心些,少些口舌是非,也就少些麻烦。” 玉梭说句知道,便红着脸请品太医:“请太医这边走吧!” 祈男重重按了下锦芳的手,然后拉过祈缨来:“我跟你看看姨娘去!” 回到屋里,祈男先站在里间门口,向内看了月容一眼,只见一个大丫鬟守在床边,月容面色安然,双手抄于被面,阖目而眠,似乎睡得极为安详。 祈男示意玉吉放下门帘来,将祈缨拉到了桌边。 “姐姐,刚才五姨娘的话,只可放在心上,若想二姨娘安然生下哥儿,切不可再提!” 祈男脸色凝重,语气更是严肃到悚然的地步。 祈缨几乎上不来气,又气又怨,哭得久了,更是力气全无,可心里却是十分清醒了,祈男的话很有道理,大宅后院里求生存,不得已也只得如此。 “可我如何禁得住众人?”祈缨勉强挣出一句来:“就算我不说,如此叫别人也不说?” 祈男不觉冷笑:“姐姐这点本事没有?外头人且叫姐姐指使得团团转,自己院里倒禁管不住了?” 祈缨想起玉香的事来,不禁红了脸,低下头去,口中喃喃地道:“妹妹别嫉恨,我也是不得已。。。” 祈男此时又累又乏,不愿再听这些,于是打断道:“前事不论,总之要保姨娘,只有忍气吞声,姐姐精明多年,更该比我清楚这个道理。” 锦芳缩在门边,早将屋里对话听了个明白,心中百转千回,女儿的成长让她欣喜,亦令她揪心。 “这里没事了,九丫头,咱们也该回去了!” 锦芳的声音,提醒了祈男,听听更声,已是二更了。 “太医的话六姐姐也听见了,姨娘不过将息几日就好了,再艰难也不过二个月罢了,若真是个哥儿,姐姐和姨娘日后就好了!” 祈男说完话,拎起裙边便欲向外,不想祈缨突然反手,拉住了她的臂弯。 “妹妹,”祈缨泣不成声:“我从不知道,妹妹是这样真心实意的人。今晚见出事,满园皆避之不及,别说是帮,就连看也没人愿多看这里一眼。若不是妹妹,姨娘今晚还不知怎样。我心前总对妹妹。。。”她说不下去,眼泪堵住了嗓音。 半晌,方听见祈缨低头挤出一句话来:“将来我总要回报妹妹的,妹妹放心!” 祈男不过耸耸肩膀,说句实在的,她救月容不过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才不为了什么回报。就算今晚出事的是太太,她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人心总是肉长的,就算身边人个个藐视生命,可恣意对他人生死冷漠,视而不见,也不代表,她苏祈男就要近墨者黑,与她们同流合污。 祈缨特意叫了院里仅剩的几个丫鬟,灯笼也挑大的,并直将锦芳祈男二人送到院门口,见她们去了方回。 半路上,祈男锦芳正撞见玉梭,于是三人留下一盏灯,叫那些跟着的华成院众人回去了。 因忙到半夜,次日祈男便起得迟了些,想起要陪太太过去东院那边,不免就有些慌张起来。 “坏了坏了!”祈男睁眼见窗外天光大亮,急忙从床上下来,口中不住抱怨:“怎么也不叫我?完了完了,迟了迟了!” 玉梭早捧过衣服来,笑眯眯地道:“如今是夏天,天亮得早,其实还不太晚,一会我替小姐梳头快些,也就差不多了。” 祈男慌慌张张地套上袖子,一个不小心,一只手套进了袖口,另一只却从胸口穿了出来,左看右看不对劲,最后才看出来,哦,手走错了地方。 玉梭正帮祈男系裙子呢,突然觉得对方身上一阵发抖,吓了一跳,再抬头看时,自己也禁不住笑了,摇头道:“小姐看急成这样!不过去见大太太罢了,也不吃人。” 祈男冲她做了个鬼脸:“你倒会说!头回去见太太,你不也一定慌得手抖脚乱的!” 二人笑成一团,最后总算将衣服整理完毕。 净面理妆之后,祈男准备出门,玉梭叫住她:“小姐,”弯下腰来,替她将崭新的白绸底子绣靛青凤凰祥云纹样细褶裙上一点胭脂粉掸了,然后方满意地道:“这就行了!” 到了太太院里,果然太太还在理妆,听见她来,便从里间叫道:“进来说话!” 金香正站在太太身后,替太太梳着一头青丝,见祈男进来,笑着回身问了个好,祈男心想这倒是难得,哪一回这丫鬟能看得上自己?看来风水轮流转,今儿真到自己家了。 “金珠姐姐好!”祈男也回了一句,又想,那褙子的事没给自己招下恨来? 太太含笑从镜子里看她一眼,颇有深意地道:“昨儿我说,要不是男儿你提醒,我竟忘了,老太太过生日,少不得大家同喜,丫鬟也该沾沾喜气,就叫取出二匹纱来,替她们几个,”手指着金珠和正在床前收拾被褥的翠玉和玳瑁:“裁出几件新褙子来。” 原来如此!祈男也笑了。 第百二十二章 七级浮屠 “那是太太善心,倒与我无干。”祈男微笑走上前来,从金珠手里接过一只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替太太插进发间。 她没提过,不过只是出了钱而已。 金珠以此心知肚明,因日后利益重大,愈发脸上对祈男笑出花来:“九小姐倒谦虚得很!太太是好太太不假,小姐也是好小姐呢!” 翠玉也走上前来,却颇有深意地看祈男:“就是,听说昨儿晚上九小姐还造了七级浮屠一座,怎么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玉梭不觉在背后就替祈男捏了把冷汗。 祈男却婉转自如地笑了起来:“这也不过是替太太操了回心罢了。家里大事小事都经太太过手,有些疏忽自是在所难免。咱们做小辈的,看不见也就算了,若明知还不替太太料理,太太名声受辱,也就如咱们闺誉遭毁一般。因此不得不尽些心力而已。” 太太从镜子里观察着祈男,神色半阴半睛,半晌方点头道:“还是九丫头细心,说得在理。” 祈男确实是非常细心的,她明明听出来,自己在太太口中换了称呼,从男儿,变成九丫头了。 不过她不在乎,管她叫什么呢?现在她与太太已有了牢固的利益关系,一时半会,对方是不会跟自己翻脸的。 “九丫头,”太太最后在唇上点过玫瑰香气的大红胭脂,从妆凳上站了起来:“那些不过是小事,”人命关天只是小事?“昨晚我提到的,老太太的寿礼,方是正经。你可想好了没有?有些眉目了吗?” 祈男扶起太太来,向外走去:“嗯,倒是有些想头,只不知做出来如何。” 太太眼角精光闪过,因对这丫头手艺有些了解。便不免好奇:“是不是也是纸品?” 祈男嘿嘿地笑了:“太太别问,是个秘密。” 太太心里一半生气一半嫉妒,还有一小半,却是被逗乐了:“在我面前还说秘密?小丫头片子。如今成人了是不是?” 祈男做出一本正经地模样来:“倒不是忌讳太太,太太自然口紧的。不过我心里想着,老太太常年念佛,因此做出礼来,也得少沾染世间凡尘俗物,方才显得诚心。因此我口中一向不提,若来日做得了,只怕也是整日供在佛像香炉前,轻易不敢触碰的。这是我小见识的话,也不知对不对。太太别放在心上。” 被祈男这一番大道理套小迷糊,杂七杂八地瞎混了一通,太太倒还真有些被绕了进去,歪头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也就笑着点头道:“算你想得准,又孝心虔,不过老太太一向只用素香的,你别用混了,菩萨反而怪罪。” 祈男唯唯应了。 出房到内花厅,太太携了祈男的手,两人同坐肩舆。再出了垂花门,便有一辆朱轮华盖车静静候在当地。 太太依旧只拉着祈男的手,金珠玉梭扶住二人上了车另有车道,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沿粉墙绕过大堂直到出了角门,往东不过正门,只从边门通入,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二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跟着的丫鬟们方打起车帘,太太搀着祈男的手,进入垂花门中。 早有大房的几个管家婆子们守在门口,见二太太过来,又领了位小姐,便笑脸相迎地簇拥上来:“二太太好!给二太太请安!” 七嘴八舌地,十分热闹。 二太太亦笑着回道:“你们太太呢!几日不见愈发客气上了!怎么叫你们来请?我知道你们一个个平日管事忙碌,比不得我,倒是闲人一个!” 说话间,金珠便上来放了赏钱。那几个是惯常手里宽松的,其实并不放这点小钱在眼里,不过也做欢喜状接了,一个领头的便上来道:“二太太唯实客气!一向过年过节也散了不少,每回来只是如此,叫我们怎么好意思呢?若说不来,少不得又亏了二太太,不谦恭了!” 二太太微笑摆手,身后自有婆子上来寒暄,替她打发了事。 祈男因是头回到东院来,因此格外留心,跟着太太,沿两边抄手游廊走不多时,便进入三层仪门,再几步就到了便到了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倭金彩画的大插屏,上头画着榴开百子,福庆如意等图样,边饰则为瓜与蝴蝶组合,亦成“瓜瓞绵绵”,寓“多子”之意,十分喜庆吉祥。 祈男特别留意上头的图样,想从中寻些灵感,以应付老太太寿礼。 一行人再转过插屏,大房的管家婆子恭敬于前头领路,原来后头是小小的三间厅,满目尽是碧杜、红兰、翠苔、绿藓,甚为幽雅,远处亦可见不少竹影,看起来,大太太又与二太太不同,是个喜雅趣盛过艳色之人。 过了小厅,就是大太太的正房大院了。 细看之下,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一洗西边二房惯有的繁华之气,院中随处可见清槐瘦松,亦有不少凌轹怪石,顿时令人生出些尘襟尽浣的感觉。 二太太停下脚步来,四处打量了一番,嘴角轻挑,口中若有似无地道:“大太太还是这样不改,若再如此下去,只怕离老太太心性儿也不远了!” 祈男不觉怔住,正向二太太看去,却见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了出来。 “还好有你们在,不然我只当大太太日日陪老太太家里念佛呢!”二太太笑了起来,眯起眼睛来细看,向前一步,拉过正中一位,身着玄色镶边墨色底子二色织金纹样对襟褙子,石榴红暗花缎面竖领长袄,胭脂色底子金色花卉纹样刺绣马面裙,面如满月,骨肉停匀,粉面凝脂,丰神妍丽。 “听见声音就知道是你来了,”大太太声音比二太太至少低了八度,又细又柔:“这大嗓门拉的,十里八里都听见了呢!” 二太太哈哈大笑起来:“我比不得你,”她亲热地挽起对方来:“家里全是厉害角色,我不厉害些,只怕压不伏她们!你是享惯了福的,家事也有姨娘替你料理,看养得这样,”拍拍对方的手:“香团雪彩,愈发丰姿卓越了呢!” 人群中便走出一位妇人来,带着笑站在大太太身边,向对着二太太行了个礼,然后方笑道:“二太太真会说笑话,大太太整日闷在这屋里,也没见个笑的,今儿二太太一来,倒有说有笑了,二太太还该多来几回才是呢!” 二太太也就笑着转面此人:“二姨娘!”她依旧只拉住大太太的手:“几日不见你,你愈发会说话了!一张小嘴哄得人心里出蜜似的甜,也难怪你家太太只偏疼你!你说记挂我来,是不是又记挂我的东西了?” 说完向后使了个眼色,金珠早笑着上前来,领了小厮送上些礼来,不过是绫罗绸缎,吃喝玩用之物。 说起来是一家两妯娌,祈男心想,可见面却如此生份?看上去是很亲热的,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觉得平日只怕是极少来往的。 大太太和二太太手挽着手,貌似亲热地进了正房,房内摆设也十分古朴雅致,与西边二太太正房的华丽正好相反。 下首放着六把云南玛瑙漆减金钉藤丝甸矮矮东坡椅儿,两边挂四轴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名人的山水,祈男特意留神看了看,见各是吴道子南岳图,并辋川雪溪图三轴。 正面放着一张山字屏风并梳背小凉床,上摆小几一座,又立着着小小的琉璃八仙捧寿屏风一座,梅瓶里插着两支素兰,于是走近,便隐隐有香气萦人鼻息。 大太太这时笑着请二太太正榻上坐了,回身看见祈男,忙招手叫过来:“这是九小姐?越发长大了!上回见还是去年老太太生辰时,只当你还小呢,不想就成个大姑娘了!” 说话就有丫鬟上来,自然是些见面礼,也是绸缎四匹,金玉戒指各五个,金摺丝珠串灯笼耳环二双。 祈男心想这真是客气,难怪走动得少。 玉梭忙捧了下去,祈男垂首谢过。 大太太拉过她来,细细上下打量后,笑对二太太道:“长得好个模样,倒比如今的宛贵人还出色些!要我说,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呢!” 二太太蹙眉苦笑:“你又来弄人!还提什么宛贵人呢!为了她一个,娘老子都没有好日子过,到现在也不知道,毕竟是犯了什么过失?本来还好好的,只当过几日就要送生辰礼去了,不想横出一祸,险得吓掉我性命!” 大太太见她如此说来,也就叹息放开了祈男的手,祈男趁机让开走到椅子旁。 “你这样说,倒提醒了我,”大太太说着将榻边一架银厢珠宝小柜子开了,从中间一个抽屉里抽出一封信来:“我家淳婕妤托人送了这信回来,隐约也提到宛贵人的事呢!” 淳婕妤,也就是大太太的嫡出大女儿,苏祈翎。 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向往家里带信的。 第百二十三章 真相? 一语震惊四座,二太太当下就伸手要信,口中尤其半是玩笑半抱怨地道:“大嫂子也是糊涂了,什么来的信?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许是大太太脾气太好,也不将二太太这话放在心上,依旧微笑,将手里信纸抽出一张来,递了上去:“也不过略提了几句,并没有说什么。我心里想着,只怕你那边事多,过日再送去,谁想搁下就忘了。” 二太太忙着看信,祈男恨不能凑到她身边去,可惜碍于小姐身份,竟只得呆在原地。 好容易二太太看完信,刚才紧皱的眉头一点儿没放松,再抬起眼来,祈男发觉,眼里神情也愈发严峻了。 “我就说这丫头太小家子气,上不得大台面,当日老爷竟不听我言,若送了其他几个,”二太太手一指,将祈男也绕进划出的圈子里:“只怕也不得于此!” 祈男此时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玉梭在身边直飞眼风,脸上堆出最可人最令人怜爱的笑容,慢慢蹭到二太太身边,嘴里可怜兮兮地道:“求太太明说,毕竟大姐姐怎么了?” 二太太怒气上涌,顺手就将信丢到了祈男身上:“你自己看!” 祈男赶紧抓起信来,展开就看,先还有些顾忌,脸上保持可人的微笑,可看到后来,忍不住也皱起眉头来。 原来信上说,宛贵人之所以没成宛贵妃,全只因一句话说得不好。因她生辰那日,本来皇帝欲于宫中大行赐宴,以贺其寿,又请了久居后宫不理事的太后,一同共喜。 太后一向也挺喜欢宛妃,也就点头恩准。 谁想皇后请礼监司查了黄历,说那日大凶,黄道曰:宜:诸事不宜;忌:诸事不宜。因此劝到太后那里。别人也罢了,皇帝和太后皆要出席的活动,怎好马虎? 再者,册封贵妃须皇帝亲赴太庙致祭列祖列宗后。方可行准宣旨,这更是马虎不得的事。 因此太后下了懿旨,宛妃生辰改吉日再办。 据说宛妃因此大发脾气,撒娇撒到了皇帝面前,皇上一时心软,竟于床头私下应承,不改正日。 太后知道后,勃然大怒,亲叫了皇帝去宫里,直呵斥一顿饭时方止。 后来的事。便顺礼成章了。宛妃只为自己一私之利,罔顾社稷皇帝,最后太后还搬出前朝太宗文德顺圣皇后长孙氏的话来,有道是:“牝鸡司晨,家之穷也。” 皇帝不得不听。不得不从。 因此宛妃生辰礼非但不能办成,反而迎来一道谕旨,贬为贵人,打入冷宫。 祈男看在这里,只觉得不可思议。这大姐姐是个呆子不成?还是当真持宠行凶,昏了头了! 太后的话也敢不依?不是好日子换个日子不也一样过生日?何必非要以卵击石,白白送给别人一个打击自己的机会? 一向后宫不是最忌讳得罪太后的么? 谁都知道。此朝天子最以孝道为先,伺母至孝。得罪太后无疑自寻死路。大姐姐若真如信上所说,可谓自寻死路,也怪不得二太太刚才说她上不得台面了! 祈男有些尴尬地将信交回到大太太手里,后者倒没有取笑的意思,反而安慰她道:“也不过一时小女儿心性。许是娇纵惯了。冷宫里受些教训,过些日子皇帝想起来再放出来,也就没事了。” 二太太冷哼一声:“皇帝还能想得起来?眼见今年新秀女又要入宫了,谁还能想得起一个冷宫里的贵人?只怕要熬到死了!” 祈男听到个死字,心里就咯噔一声。大太太不说话了,默默将信叠起来收好,二太太想是自知刚才的话也有些过份,咳嗽一声,用手里罗帕在脸上轻点几下,大太太就叫着丫鬟:“还不快些上茶来!” 正说着话儿,外头进来一行人,二个妈妈并三四个丫鬟,簇拥着二个姊妹来了,大太太忙起身笑道:“这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来了,快来见过你二婶婶,还有你祈男表妹!” 原来来者便是苏家大房两位双胞姐妹,二姨娘所出,苏祈芙,苏祈蓉是也! 见二人果然长得如一个模子刻出,皆是肌肤微丰,合中身材,长得是桃靥流丹,柳眉横翠,宝靥微红,梨涡欲笑,许是大太太亲自调教出来的,行为举止皆与之相近,温柔婉约,风雅宜人。 祈男忙从椅子上起身见礼,大家互相厮认过,归了坐。大太太便对二太太叹道:“都说你家小姐们个个出落得花容月貌,如今与我的一比,倒也确实,讲得不差。” 二太太抿了口茶,又扫一眼祈男,不语而笑,过后放下茶碗却也叹道:“长得好也有长得好的差处。就说蕙丫头,就是长得太好了,所以容易受宠,谁知连个心计也没有,到底还是掉下来,那就是拔毛的凤凰反倒不如鸡了!” 玉梭也轻轻叹了口气,自以为没人听见,却被祈男收进耳朵里,于是侧身装作拿茶,悄悄问她:“玉姐姐,你怎么了?” 玉梭被逼问到眼前,只得同样压低了声音答道:“大小姐可不是那样的心性儿!” 祈男慢慢坐正了身子,心中若有所思。 苏祈芙转个身过来,笑对祈男道:“男妹妹,老太太寿辰,妹妹可想好了要送什么?” 祈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二太太便接过了话去:“正是呢,大嫂子,想必你今日邀我过来,也为这事吧?” 大太太笑得温柔可人极了:“伶俐人到底是伶俐,”她指着二太太,对座位上三位小姐道:“你们看看,我话还没说呢,她就先急了!” 二太太也就笑了起来:“我不急?老太太面前也罢了,二位老爷是不好打发的,皇帝也许了一个月假,使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闱之乐,你我若不打点起精神来应付,老爷面前也过不去不是?” 大太太抿着嘴:“你看看你,一张嘴就跟倒豆子似的,还有什么不是?” 二太太便指着那对双胞问道:“你们先说,送什么给老太太?” 双胞忙起身笑回:“不瞒二婶婶,老太太生辰乃是大事,又乃八十大寿,自然要精心预备,因此并尚未想好呢!” 大太太又问祈男:“男丫头怎么样?” 祈男也起身笑回:“跟姐姐们一样,还没想好呢!” 谁也别想从对方嘴里套出话来。 大太太也就罢了,正好丫鬟们传话说早饭得了,因此就命摆饭。大家起身,双胞姐妹去了院里看花,祈男则走到墙角,细看墙上裱画。 大太太趁机走到二太太身边,口中低低地道:“大老爷前日从礼部驿站来信,说今年万可不铺张了,皇上新近极宠信一位大理寺右寺丞,更钦点其就任应天巡抚。据说此人为人极耿介不通人情,甚而至于乖僻。家中替母亲做大寿,只买两斤猪头肉!” 二太太吃惊不小:“这样的人物皇上倒也信得过?不是一向说,如今皇上以孝心至纯为上的么?前年金殿上点状元,不也因其孝行名震四方么?难不成皇上他。。。,还是太后。。。” 后头的话,祈男便没怎么听清,可大太太紧接就摇头,却是印入她眼帘的。 “谁能想得到?不过此位新任的巡抚大人,不日就将到任,驻扎苏州。因此,苏松一带大家皆颇为不安。几日之内,不知由谁起头,纷纷将朱门漆黑,笙歌夜宴全偃息了。你说,这种时候,咱们这样的人家,若还大张旗鼓地闹起来,岂不自惹其祸上身?” 二太太神惊色骇,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咱们这样的人家,大太太明显是话中有所指,而她指的,不正是宛贵人一事么? 死丫头!二太太心里禁不住就骂了一声。 二老爷也有经月没有信到,这一点也叫二太太寒心,焦虑。别再带个回来,到时候愈发成了笑话。 大太太见状,将头凑近二太太耳边,不知又说了些什么,二太太脸色越发凝重,二人窃窃私语起来。 祈男见这里听不到什么,便转身出了门口,见双胞姐妹一人采下一朵兰花别在发髻,倒是情韵盎然,有趣得很。 “两位姐姐好兴致,”祈男走下台阶来,笑着也走到种下不少兰花的一小块园圃来。 祈芙看了她一眼,目光咨询了祈蓉一眼,似得到对方允许,便也伸手,从一枝开出一半的花穗上揪下一朵玉色小花,递给了祈男:“妹妹,我替你带!” 娇嫩的花儿别进了祈男如丝的青发间,愈发衬得她红腻桃腮,波凝杏眼,顾盼间,清新美丽,典雅至极。 双胞姐妹嘻嘻笑了起来,一个便道:“妹妹长得真好看!” 另一个也道:“这花给我们倒是糟蹋了,还是妹妹衬得起呢!” 祈男红了脸,她还没试过被人如此夸赞,一时候有些不太适应。玉梭忙替她谢了,又推她示意回应。 “姐姐们是谦虚了,看我瘦得衣服也撑不起来了,哪里比得上两位姐姐玉媚珠温?”祈男勉强开口。 第百二十四章 做媒? 话才说到这里,祈男眼珠子一转,又回一句:“昨儿我还听鸾姐姐提起二位姐姐呢,说为了老太太寿礼的事,要跟二位姐姐商量?” 双胞姐妹怔住了,祈男注意观察其脸色,很快就发现祈鸾说了慌。看起来,这二人跟祈鸾根本不熟。 想诈唬?祈男在心里冷哼,可惜偏碰上本小姐! 很快太太们在屋里叫了:“饭摆下了,请小姐们进来吧!” 走进屋去,大太太看三人头上各有兰花一朵,不觉愣了:“那花儿是你们爹爹吩咐了种的,好容易才抽出穗儿来,你们倒好,就捡好的掐了去,看爹爹回来不骂你们!” 二太太不经眼抬眼,顿时也放下脸子来:“九丫头你也跟着凑什么热闹?这可不是咱们家里!” 东边,西边,这时候划分得十分清晰。刚才头碰头说话的,现在却判若两人一般的生分起来了。 祈男顿时紧张起来,原来这花是掐不得的?慌张之下,她向双胞姐妹看了过去。 祈芙祈蓉却若无其事,还是笑嘻嘻的,本来在房里忙前忙出的一位妇人,这时笑着走到太太面前,口中莺声呖呖地道:“大太太切莫动气,花儿开出来若不及时掐了,败在枝头上反倒难看,老爷还有几日才回呢,并不打事,并不打事的!” 祈男细看说话这人,面庞儿俊俏,眉眼美秀,声音也讨喜得很,令人但听之下,便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二姨娘,”大太太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话是这样说,不过还是看紧些好。她们也罢了,只怕下人们照做,老爷最爱就是此物,回来看不见花儿。岂不大失所望?” 原来这就是帮着大太太协理家务的大房二姨娘? 大太太不追究,二太太也就乐得做好人了,上前来推了祈男一把:“还不快谢谢你大婶婶!” 祈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大太太也就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没个自家人宽了,还要治别人的道理!只管带着吧,倒比你两位姐姐好看!” 众人落座用饭,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二姨娘笑眯眯地立于案旁布让。 二太太抬眼看了看,问大太太道:“怎么只见二娘?别人呢?” 大太太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随她们去吧,反正我这里够人使唤。她们来了也只是添乱淘气,不如现在清静些好。” 二太太笑了起来。将自已碟子里金珠布下的芝麻鸡夹起来吃了一口,赞不绝口道:“肉嫩而滑,甘肥细润!我就说你这里厨子厉害,几回来吃,随便哪道菜只是叫人念念不忘!哪里请来的?杭州城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 大太太呵呵笑道:“你又来唬我!谁不知道你家里那位胖师傅才是首席易牙?我可听说了。现在她在你大厨房里效力,改日我要亲自上门,试试她的手艺,是不是还依旧如前?” 二太太得意起来:“原来你坐在这井里,倒还是手眼通天的?你只管上试,我保你心满意足!” 祈男低下头去,装作没听见二人对话。 祈芙看着她。突然问着祈蓉:“今儿厨房里怎么在粥里放了这许多辣姜?” 祈蓉不解,二姨娘走上前来,关切地问:“怎么?粥不好么?没看见辣姜呀?” 祈芙嘻嘻笑着指向祈男:“没吃辣姜,怎么男妹妹脸上红成这样?不是辣的,敢是臊的?” 祈男心头火起,这两丫头自己是头回打交道。看起来也不是善类! “没有的事,”祈男镇定自若地抬头,笑对众人:“芙姐姐开玩笑吧?我天生地不怕辣,别说辣姜,尖椒也不在话下。妹妹看错了。其实是热的!” 祈芙见其眼波中冷光一闪,便将头转了过去,也不再笑了,二姨娘便上来热情地替祈男布菜:“这道莲蓉玉米烙好,三小姐四小姐都很喜欢的,九小姐也尝尝!” 祈男微笑任其夹到自己面前,然后抬起脸来,似天真可人地道:“对不住了二姨娘,凡吃辣的人必不嗜甜,这东西不合适我,我看见甜的就腻,做得再好看也无用!” 二姨娘愣住了,没想到小丫头片子嘴头倒不饶人。 “是我不对,”二姨娘忙将那糕丢给身后丫鬟:“这道不好,就换一道好了!” 玉梭在祈男背后偷偷地笑。九小姐没吃辣姜,自己倒变成块辣姜了! 饭后,漱了口,大家捧茶闲话。 二太太指着姐妹花对大太太道:“这二人也是时候了,大太太有信儿了没有?” 大太太微笑不语,祈芙祈蓉立刻起身,避了出去。祈男有些尴尬,自己是留是走? 好在二太太叫住了她:“你留下来,大太太有话问你!” 祈男的心漏跳了一拍,玉梭也立刻紧张起来。 好在大太太也就微笑开了口:“你的生辰八字,写下来我看!” 祈男愈发不解,玉梭却提着心,她看出来,大太太是有意要做媒! 二太太自管自喝茶,似乎并不将大太太的话放在心上。 祈男走进里间,早有丫鬟将纸笔摆下,祈男提起紫毫来,推说自己忘了,让玉梭提醒着在一张冷金筏上写好了,正要送出去,玉梭一把拉住了她: “一会大太太说什么,你只不抬头,也别随口就应了,只说要等老爷回来,问过老爷才算!” 祈男奇怪起来:“不就写个八字么,玉姐姐你紧张什么?我有什么好让大太太求的。。。” 话到这里,她突然明白过来。好歹她前世了也看过些三言二拍,穿越小说之类,要人家八字不就为了替人做媒么? 大事不好! 祈男慌了手脚,不会这就要将自己人生大事交待了吧?不要啊! 她正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在里间乱窜,外头大太太催了:“男丫头,你写好了没有?” 完了完了! 想不到我苏祈男大志未酬,就此要遗憾终生了! 祈男拖拖拉拉,一步挪不了三寸地移出里间来,大太太的丫鬟正等着呢,见她出来就手就将那纸接了过去,呈到了大太太面前。 大太太也不过就手看了一眼,就小心翼翼在叠起来,收进了榻边的小柜里。二太太放下茶碗,挥手打发祈男:“你出去跟你姐姐们转转,我跟大太太有话说。” 祈男只得垂头丧气地出来,玉梭跟在她身后,亦是提着心的。她倒不比祈男,只求大太太给提门好亲,也就满意了。 只是就算好亲,最后还得二太太点头。玉梭虑到这里,就凑近了祈男,低低地道:“九小姐可长些心眼,若我打听着是个好人家,九小姐可将咱们太太哄高兴了,盼她允了才好!” 不想祈男回头竟瞪了她一眼,口中咀嚅半天,又气呼呼地转过头去,走了开去。 祈芙祈蓉二人正在院里甬道中,摆设的一口青缸里,看那一双玉身红眼的小龟,波唼藻。 祈蓉眼尖,见祈男过来,便用手肘推了祈芙一下,祈芙冷眼看着祈男,刚才饭间的对话她尤记于心,只是忘了是自己先耻笑人家。 “怎么男妹妹也出来了?”祈芙嘲讽地开口:“可别跟我们这样喜甜腻的人在一起,免得污了男妹妹的。。。” 不想她话还没说话,祈男已经从她身旁擦肩而过,对她的话竟似闻所未闻,更当她整个人透明的一般。 “难得到这里来,”祈男喃喃自语:“外头空气好,玉梭,跟我外头逛逛去!” 玉梭跟在祈男身后,二人溜出大太太院去。上了游廊,祈男心事重重,也不向前去了,竟坐在了廊下。 “好小姐,这里石头凉,”玉梭忙拉她起来:“我去要个垫子来,好歹挡一挡!” 祈男忙叫不必,口中只是叹息:“我怎么这么命苦哟!” 玉梭只当她是为了刚才饭间的事,于是安慰她道:“表小姐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九小姐何必当真?若真计较起来,家里闲话只怕还比这里难听呢!也不见小姐难过。” 祈男没好气地扭转了身体:“你知道什么!”她口中嗔道:“我才不会为这个气到现在!你不明白,若一个女子跟陌生的。。。”突然祈男想起来,现在是古代,女子但凡结婚,都是与陌生男子,除非是家里表亲什么的,要不然婚前是连面也见不着的。 这如何是好?祈男一想到此事,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屁股上好像有刺,再也坐不住了,顿时又站了起来。 玉梭不明所以,只是见祈男坐立不安,头上沁出细汗来,只得再次上来,柔声柔气地劝:“九小姐,到底怎么了?自小到大,小姐有心事都与奴婢分担着的,如今也说出来,看奴婢可能承忧?” 祈男心想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说出去只怕玉梭也不能理解。 没奈何!看来穿到这里,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祈男垂头丧气,玉梭看在眼里,只是无法可想。正当二人闷闷之时,远处突然传来笑声,并有些水声混在其中。 第百二十五章 河中嬉戏 祈男抬起头来听了听,问着玉梭道:“大太太这边也有个池子?” 玉梭笑了起来:“我的傻小姐!这边与咱们那边池水是相通的,哪有一个园子挖两个池子的?不过东边荷花开得极好,跟咱们的牡丹园圃一样,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可算城中一景呢!” 祈男听说,便扬首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不是船娘下河嬉戏去了?”突然,她转身拉住玉梭的手腕:“咱们也看看去!” 既然摆脱不了命运的安排,倒不如及时行乐! 玉梭不知祈男的力气原来这样大,一时没提防竟被拉了个趔趄,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依旧不点地似的被拖着直向前去。 “小姐慢点!”玉梭气喘嘘嘘:“就算去,好歹也叫个人,跟太太的人说一声吧!不然一时找起来,怎么回话呢?” 祈男此时只感觉风在耳边呼啸,原来再次奔跑起来的感觉如此美妙!她不愿停下来,破坏此刻的欢腾的情绪,因此只当没听见玉梭的话,一鼓作气,沿游廊跑到了假山石前。 照惯例来看,过了假山石就该是池塘了,再者,祈男站在这里,鼻息间就已经闻到了荷花荷叶的清涩香气了。 “玉梭快来,咱们穿过这里去!”祈男兴奋起来,宛如前世幼年,与父母外出游玩时的心情,放松舒畅,自由自在。 玉梭此时被她拖得话也说不出口,心想慢点慢点,身子却不由已的向前冲进了假山。 “咦!到底哪条路才对?”进了假山不久,三条岔路出现在祈男面前,黑洞洞的,曲折蜿蜒。 原来大房园里这座假山,更比二房那座大上许多,通是玲珑怪石攒凑迭成,石缝里有兰花芝草。山上有古柏长松,宛然是山林丘壑的景象。因此其中石洞暗道不少,若没个熟悉的引路,常会迷失其中。 “小姐。”玉梭一见岔道便有些着慌:“咱们还是回去,叫个认识路的人来吧!趁现在回头还走得出去,若进了小道绕不出去,那可真有饥荒要打了!” 祈男闭上眼睛,凝神屏息。视觉关闭,如今只凭自己的嗅觉做主,萦萦绕绕间,先有兰花的清香,然后就是这季节常有的瑞香玉簪,最后。方才是荷花的清苦香气。 “跟我来!”祈男一把拉起玉梭,后者叫苦不迭,又怕祈男强行走下去迷路,又怕走快了裙子被石头刮破。 却不料这回倒快,才从最右边那个洞里进去。不过一眨眼工夫,眼前天光大亮,明晃晃地照花了人眼。 祈男大喜,鼓足劲,拖着玉梭冲出石洞来,眼前先是一带梧桐树,遮列如屏。远处则是重楼叠阁,二人穿花拂柳,从梧桐林间径直穿行过去,出了林子,迎面就看见了无数荷花,白白红红。翠帏羽葆,微风略吹,即香满庭院。 “哇!好一片锦秀天地!”祈男被美景惊住,刹住脚步,口中喃喃自语。 玉梭先是弯下腰来。喘个不停,过后稳住气息,也抬起头来,这才觉得,果然与祈男到了个色天香界。 见前眼前一望尽是荷花,红香芬馥,翠盖缤纷,还有四五个小舟,荡入池心,坐着扎扮得长裙短袖,称着莲脸桃腮的人儿,也不知是戏子还是名旦,穿入花中,一个个娇面花容,模糊难辨。 那头靠岸,又泊着一舟锦帆丝缆,中间一班人在内打起丝竹十番,于是那些小舟上的丽人,便都应和着唱起《采莲歌》来,娇声婉转,听之如子夜清歌,望之如湘君游戏。 先时看花,玉梭还不觉得什么,过后看见唱起曲来,突然心里反应过来,忙拉了祈男:“小姐咱们回去吧!只怕繁少爷在这里宴客呢!” 苏祈繁,苏家大房长子,也是二姨娘所出,不过虽是庶子,却一向得大太太欢心。因大房只有这一子,因此娇惯得厉害。 祈男也曾于众人口中听说过这位繁表哥,一向最喜欢热闹,恨不能日日于家中开宴酬宾,又养了许多散人门客,不愿意读书,只喜欢玩乐。 “他宴他的客,还不许咱们看花么?”祈男不愿意回去,悄悄蹑足走到池边,此时正值柳荫密布,一阵阵凉风吹来,沁入心脾,祈男捡块干净的石头坐了,长吁出一口闷气来。 “回去做什么?坐这里不好过看二位表姐脸色?”祈男笑着将玉梭也拉下来坐了,口中嘻笑求道:“玉姐姐可带了蜜渍薄荷杏干儿?赏我一口吧?!” 玉梭哭笑不得,只得拉过腰间一只平金纂绣的荷包来,打开了请祈男自用:“平日只想不起这个来,九小姐这会倒拿它当宝了!” 祈男拈起一整只丢入口中,笑道:“我自造的,当然得试试好不好!” 原来,臻妙院的蜜饯果子多半是祈男与玉梭亲手制,胖师傅给她们方子,她们便依样画葫芦。 坐在柳荫下,幽静清寂,祈男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一股幽香清味,甚是醒脾,贯穿自己的身体,不觉嘴里含了杏干便笑道:“好个所在,玉梭咱们在这里躲上半天可好?” 玉梭也觉得十分舒服,只苦于杏干太酸了,嘴里全是酸水,开不得口,半天方皱眉道:“这梅子不好,还该多放些蜜!” 祈男背靠一颗硕大的柳树,大不以为然道:“我倒觉得正好!正好解解刚才的荤腥!甜过了就腻了,你难道不知道?” 玉梭想起祈男嘲笑双胞姐妹的话,忍俊不住地道:“九小姐如今也变得牙尖嘴利起来了,看把表小姐气的!” 祈男脖子一梗:“谁让她先说我的?” 玉梭扑哧一声笑了,祈男瞪她一眼,半晌也憋不住自己笑了。 正得趣时,突然身边水面上不知掉下个什么东西来,通地一声,溅起许多水花,祈男正笑着呢,被这声音吓一大跳,身子向后一仰,这才将非来的水祸躲了过去,玉梭却没这么机灵了,裙边俱被溅湿,人也吓得呆住了。 “什么东西?”祈男只当是水里的鱼,或是鸳鸯水鸭之类,站起来,弯腰低下身去水面上细看,嘴里还不住嘟囔:“看我不抓了你,架起来活烤!” 哇!烤鸭哎!祈男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主意惊到,瞬间口水就弥漫了口腔,比杏干的作用还强上许多。 玉梭紧紧拉住她腰间的绦带,口中求道:“好小姐,算了吧!反正你身上也没湿,不如放过它吧!” 祈男不理,只管将头凑近水面:“那可不行,”她摇头发狠:“送上门来的美食,怎么能让它就此溜走?太有辱我。。。” 前世大胃王五个字,到底还是及时地吞下了肚去。 奇怪地说,凭她鼻子贴到水面上看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没发现,水鸭是没有的,鱼就更别提了。 正当此时,远处水面上传来笑语:“那边的姐姐们,”声音婉转娇柔,如花解语:“可能帮把手?” 祈男这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不要紧,这才看见,眼前竟不知何时漂来一只七彩缤纷的布球,表面是孔雀泥金散珍珠散银的,又丁零当啷地坠满了璎珞八宝,看起来就是惹祸的原凶,并不是什么水鸭大鱼。 祈男十分不满,这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烤,自己还被其吓了一跳,实在有煞风景! 不过人家已经求到面前,不理又说不过去,祈男只得伸手将那布球捞了起来,扑面而来的浓香芬馥,让她险些别过气去。 “多谢姐姐,”本来池中央的一艘小舟,说话间已经划到了祈男跟前,上头原坐着两位女子,这时便有一位伸出手来,笑盈盈地道:“有劳姐姐了!” 祈男打眼细看,先就迎上了一对桃花两颊,两弯秋水双波,只见说话那女子冲自己闪了个笑颜,越显得红馥馥朱唇、白腻腻粉脸,娇媚妖娆。 身上则穿着杨妃色水纬罗对襟衫儿,五色绉纱眉子,下着白碾光绢挑线裙儿,因伸手抬着半截身子,裙边因此就露出些许大红色,原来是红段子白绫高低鞋儿,头上戴着金镶分心翠梅钿儿,云鬓又簪着许多花翠,打扮得玉裹金妆,丰姿婀娜。 玉梭悄悄从背后拉了祈男一把,口中道:“这想是外头请来的戏子小优,小姐别跟她多话,将求还给她就完了!” 祈男忙将球抛到那女子手中,将身子缩了回来。 女子顾盼生娇,媚态百出地再道了声谢,将球交还到另一女子手中,又不知跟她说了句什么,二人一齐笑了起来,再将祈男上下打量一眼,便将船荡开了。 祈男被她们看得莫名其妙,问玉梭道:“她们笑什么?敢是我脸上有花?” 玉梭鄙夷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小舟,向祈男拉回原处坐着,道:“这起人嘴里有什么干净的?小姐不必问,也不必知道就是了!” 祈男不吭声了,人情事故方面她得听玉梭的。 谁知坐回原处没多久,水面又起波澜,玉梭本就提着小心,如今更是站起来将祈男挡在了身边。 第百二十六章 怎么又是你?! 原来又有小舟向她们这里荡来,还不止一艘,玉梭眯起眼睛仔细张望,竟一来就是三艘。 “小姐,这里不好,”玉梭没由来的担心起来:“咱们还是走吧!” 祈男从她身后伸头,因她身量细长高挑,虽比玉梭小却已经高过对方半头,也就将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心里好笑起来:“这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过来几个人么?咱们又没去了别处,不过是在大婶婶这里,怕什么?” 说不定为谢自己捞球之恩,送些水里的鱼果,给自己品尝呢?祈男想得美孜孜的。 很快小舟划到面前,果然打头还是刚才那两位女子,这回越发笑得满面春光,手里捧了几支荷花几支嫩莲蓬,蛾眉挹翠,檀口含朱,媚态横妍地伸将过来: “刚才多谢姐姐,这些给姐姐们耍玩,都是湖里新鲜的,嫩得来!”女子声音更比人娇媚,祈男心想自己若是个男人,只怕就要酥掉半边身子了吧? 只可惜她,面对的是玉梭。 “不必了,”玉梭义正言辞,让祈男恍然觉得自己身前是前世中学时的教导主任:“这湖原是我家中的,东西更不在话下!花儿果子什么的,每日横竖小姐房里也送,又何需劳动诸位?” 那女子没想到自己硬生生碰了个钉子,不觉笑就凝固在了脸上,另一位便拉她,口中娇滴滴地道:“宋公子只说不必,看你,自讨没趣了不是?” 宋公子?什么宋公子?祈男猛地抬起眼来,她的睫羽纤长浓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扑闪间露出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透净。 满手捧着花果的女子只当祈男肯要了,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活了过来,手便愈发伸得长了:“怪我刚才说错了话。原来是苏家的小姐?不知身份,不敢称呼。不过这花儿是极好的,果子也新鲜,小姐留下玩吧!” 玉梭心里是极看不起这班风月女子的。见她竟要将自己捏弄过的花儿送给小姐,简直就气不打一处来,心说太过玷污,手便向前一挡:“不要不要!” 那女子不妨半路中杀出个程咬金来,本来就在小舟上左摇右晃,横截里又受此一挡,当下一声娇呼,人就软绵绵地扑进了水里。 祈男玉梭这下更比刚才球入水,还要吃惊吃慌,船上另一女子则大呼大叫起来。却还是稳坐着不动的。 “糟糕糟糕!”玉梭吓得语不成句,她没想到,自己不过轻轻一挡,怎么那女子就掉进水里去了,自己没这么大劲吧? “小姐这可怎么处?要不要叫人来?可别惹出人命官司来!”玉梭吓得脸都白了。半天没见水里有人冒出头上,顿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祈男倒是不惊不慌,更比刚才女子入水时更加沉着冷静,将玉梭推到身边,自己走到岸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船上余下的那女子,勾唇浅笑。眼波中精光一闪:“你怎么不下去救她?” 那女子本自尖叫不已,这时见祈男问到面前,不觉收起怯色,转而换了脸色,突然就咯咯笑了起来:“红菱,你也别装了。快出来吧?” 随着她说话的声音,突然从离船一丈远处,哗啦啦地冒出个头来,再接着,就是同样清脆的笑声:“看来还是我道行不够。怎么就没唬过去?” 玉梭大张了口缩不回去,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船上那人先不理会水里,只笑眯眯地问祈男:“小姐眼光犀利,怎么看出来的?” 祈男也早笑了起来,盈盈巧笑,嫣然开口:“这还用说?繁表哥请人来是为热闹,若不会水还叫你们上船,出事就没乐子了。再者,见同伴落水你不动不拉,只叫嚷又有何用?就算怕水,那头听见了,又为何不荡舟过来相助?定是知道你二人水性极佳,方才放心不理。” 水里那叫红菱的女子本已扒在船边,听见祈男的话情不自禁击掌大笑:“小姐好伶俐的口角!条理清晰,道理分明,难怪我二人合起来也骗你不过,不是我们浅了道行,倒是小姐本事深了呢!” 船上那人也附和着笑了,远处荷花荷叶堆里,传来人声:“你们玩够了没有?苏公子请过去说话呢!” 玉梭总是一听见公子两字就开始犯怵,这时忙拉祈男:“咱们还是走吧!出来半天了,太太要寻,没得话回!” 祈男也有此意,便从地上拾起一朵开得正好的红莲,冲那两名女子宛尔一笑,盈盈冉冉转身,轻盈洒落地走了。 她正转身时,不想池中又荡来一艘小艇,清风袅袅,花气氤氲之中,一名高大清瘦的男子,直立船首,一身青衫,素面无纹,英朗面庞上,朗目修眉,悬鼻薄唇,一双幽眸似寒星深邃莫测,此刻却略弯出弧度来,轩轩然,看住了祈男。 此种风度翩迁,秀气成采的身姿,祈男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宋玦! 这人可真是属水银的,怎么到哪儿都有他? 祈男心里有些忿忿的,却又不自觉地有些安心。看起来他不是鬼,如今正值天光大作,日头高照,水面上无一遮拦,此人既敢乘船出行,想必不怕阳光,自然也就不是鬼了。 不是鬼就好! 祈男将玉梭拉住自己的手,轻轻推开,昂首直腰,斜眼睇那将来的男子,清丽黛眸中露出玩笑的意味来。 “九小姐!”船未到眼前,宋玦已略躬身,向着祈男行了个礼,近身再看他,长眉凤目。白面丰颐,英爽之气,奕奕逼人而来。 原本停在一旁的另一搜小舟,并上头两名女子,此时皆收声静言,连水花也不再溅起,仿佛宋玦一到,世间一切都该屏神凝息地,给他让道。 玉梭本来欲拉祈男快走,此时竟也似中了魔咒,不止凭祈男将自己的手推开,且还将身子后退几步,仿佛要避开迎面而来的灼人气息,如惊雷将到,不得不让。 却唯有祈男,不偏不倚,小腰板挺得笔直,宛如那悬崖上傲雪寒竹,虽闭口不言,脸色却深沉自敛,风雷不惊的,如水双眸更是不动声色,正正对对面而来那男子,昂然对视。 见船将到,祈男凝足目力,眼神里精光一闪,一双俊眼水汪汪的就活了过来,巧笑流波,瞳神欲活,左顾右盼,宛转关情,随即更开口轻呼:“你不是会飞?又何需篙杆累赘?” 原来小舟上后方另有一人,正奋力撑划,欲使船靠岸。 宋玦闻言大笑,本自仙骨珊珊,清华贵重的一个人,恣意大笑起来却又同换了个人似的,男子气概十足,又狂傲不羁,仿佛不将本在面前沉睡的万物惊醒,誓不罢休一般。 随着笑声而起的,是他翩然如飞的身姿,果然如祈男所言,傲然从舟首拔起,一袭长衣风中飘逸,如青云腾空,似春烟凛起,好似蜻蜓点水,荷叶随风,转瞬之间,便身姿端挺,笔直如剑地矗立在了祈男眼前。 水面波澜不惊,只略泛起几丝涟漪,柳树从其上拂过,漫不经心的样子。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因此人容颜精致,衣襟当风,又宛如神祗般从天而降,没人敢呼吸出声,唯恐亵渎其身。 众人,却不包括祈男。 叫你飞你还真飞呀!当着许多人不是卖弄又是什么?!虽然本小姐可以承认你长得英俊飞得漂亮,可是!你休想从本小姐口中听到一个赞字! 心里只是这样想,可祈男的脸上,却情不自禁,微微露出些笑意来。本是纤腰约素,款款随风立在柳荫里的一个清丽天然妙人,不笑也叫人见之倾心的,如今轻启朱唇,低开檀口,便愈发显得丰神绝世,妩媚可人。 六月的天气,日头大作,绿沉沉的扬柳,衬着池中波光一碧,微微的有些摇动,好似那轻罗薄觳一般,池水十分澄澈,水底的行藻纵横,便看得甚是清楚,就连岸上的人影倒入水中,都可须眉毕见,好象是面铜镜,将人心也照得透明。 水中自有楼台隐约,烟水迷离,嶂影涵青,波光漾碧,可除此之外,还照出了一双男女。 男的丰裁朗朗,仪表亭亭,身姿挺拔,俊颜如玉,不过一裘简单的青衣,却自衬得仪表天然,大雅不凡。 女的则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蛾眉淡扫,星眼流波,亦是青碧底子彩绣花样镶领象牙白对襟长衫,不过略施薄粉,却更显得清丽都华。 “不知在下此举,可令九小姐满意?” 宋玦微微含笑,垂首细看祈男,低低问道。 祈男直面着他,挑眉勾唇一笑,声音清越如宝珠掉落玉盘,清脆悦耳:“雕虫小技,何必再提?上回已经昭示过了,人总说,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腻,宋公子博学多才,想必不会不知道这么浅显的道理吧?” 宋玦忍俊不住。他见过的女子不算多,可究竟也不是少数了,一般在他面前,总是殷勤献媚的多,间有害羞退避的。也有故做姿态,以求他青眼的,或是欲擒故纵,不过这二种到最后,总是自讨没趣。 第百二十七章 宋家公子 不是他宋玦不动凡心,也不是他另有异癖,不过世间之事,连同男女之情在内,一般总不能令他动心。 可惜难得的,却唯有她了。 她是不怕自己的,这一点上次西院外书房里见时,宋玦就已经看出来了。苏家九小姐,深藏闺阁,虽则他也曾听闻过些艳色,到底不曾见过真面。 因苏家出了位贵妃,城中登徒子们少不了对其姐妹有些想象和议论。五姨娘未嫁进苏府时,也是算是城中小有名气的美人。 因此对九小姐的想象,便愈发百奇众生,以至于到了后来,竟有这样的传说,只说祈男生得华容绝代,每于花下闲行,便有百蝶随舞。因此到了春天,杭城便少彩蝶,便是都去了苏府的缘故了。 这样的话自然宋玦也听过不少,他总是一笑了之。有什么了不得的美貌?他只是好笑,红颜总敌不过时光,到后来还不是枯木骷髅? 前头说了,世间俗务,他总是能免则免。 能再活一世,老天对他的眷顾,绝不只是让他再轻染红尘,堕入纨绔轮回的。 可他活了两世,竟还是忘记了一个极为浅显,却总是公论的道理。传说起于口舌纷乱,真相,却总叫人措手不及。 祈男长得极美,这自不在话下,也不是他宋玦关心的重点。只是她的态度,她对他,总是不卑不亢。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要做到,尤其是在他宋玦面前,却是绝不容易的。 这并不是他有意浮夸自赞,而是多年经历得出的结论。生世身家且不论,他宋玦亦是花丛中走过的人,难得的是,衣袂间,总不沾红粉。 贵族名门的小姐。他也见过不在少数了。面上比外头女子自是矜持许多,规矩礼数更是齐全不少,可她们的眼神出卖了自己,说到底。她们对他,一样只是渴求,渴求,还是渴求。 祈男心想这人是不是刚才落地时摔傻了?看着动作轻盈地很,应该不至于吧?可怎么半天不回应自己的话? 直直看着自己又是几个意思?长得帅不代表就可以随意觊觎本小姐! “宋公子?”祈男春柳腰身,莲步轻挪,将自己身子略让开一侧:“这里莫不有好风景么?” 这已经是婉约派的说辞了,其实意思就是,你怎么傻愣愣看个没完? 宋玦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神来,他最近总是想得太多。也太容易走神了。 “在下失礼,”宋玦立刻垂眸轻语:“不过小姐刚才的话令在下心有不甘。在下不过顺从小姐的意思,以免船家疲顿,怎么就成了显摆卖弄了呢?” 祈男略吃一小惊。敢跟本小姐斗嘴!不过随便一句话,怎么人家不飞偏你要飞? 突然她眼角余光瞥见。另一搜小艇上,那两名小优戏子艳羡自己,敬仰对方的目光,顿时心里就明白过来。 这不是孔雀展屏是什么?! “原来如此,”祈男说话的声音越发冷冽,嘴角看似温婉无所谓的笑容里,隐约有一丝讥讽。和鄙视的神情:“竟是我错怪了公子。原来公子不是显摆给我看的,谁想我意随意评论点评起来。也难怪公子不忿,原是我谬会公子的意思了!” 真是看走了眼!原以为这人是个。。。 是个什么?祈男想到一半突然脑子短路。 眼里只有自己?!她被自己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为什么要他眼里只有自己?他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自己在,吃。。。 不不! 宋玦饶有兴趣地看着祈男,阳光此时大盛,近午的日光正正自他头顶上方洒落,点点金光浮动在他面上。长长密密的睫毛半垂着,似拢入了金粉之中,睫毛投下的阴影中,本来深邃如海神秘难定的双眸中,突然升腾出些许玩味之意来。 “红菱,粉桃,”出乎祈男的意料之外,宋玦突然出声,不过头没偏转过去,依旧只看着祈男:“刚才是谁让你们送花果来于小姐的?” 这问题来得突然而奇怪,红菱愣了一下,是没想到宋玦会跟自己说话,粉桃从旁推她一把,她方反应过来,急急回道:“是苏大公子,说有礼有还,方是大家规矩。原是玩笑,不过苏大公子硬逼着,我们也就紧着过来了。” 祈男这才看出来,原来这是宋公子有意撇清自己呢! 谁在乎!! 想是这样想,可嘴角还是情不自禁微微上扬了。 祈男又将身子让开,这回让得更大,近有一人之隙,也不看宋玦,只看红菱道:“姑娘身上尽湿了,怎么还不赶紧去换?此时虽有阳光,到底水面风大,看受了寒就不好了!” 红菱吃吃地笑了起来,粉桃更笑:“若受了寒才好,你这小蹄子就有借口住在这里了!苏大公子最近可优待你得紧,若知道你为他一句话病下,必要愈发疼你了!” 红菱拍打了粉桃一把,二人嘻嘻笑着,慢慢将船摇开了,人虽走近,可时不时的,目光还是瞟落在宋玦身上。 只是目光中的意思十分明显,得不到,看看也好。 祈男看得清不清楚楚。这一世也许她是个小孩子,可前世是有些恋爱经历的,因此心知肚明。 看起来,这位宋公子是颇受女人青睐,却不是个处处留情之人。 不过也难说,祈男提醒自己,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在眼前,才会如此吧? 可若真是这样,那对他自己又有着什么企图? 不自觉间,祈男的脸红了。 宋玦不出声,他宁可就这样静静看着祈男,看她粉雕玉琢的小脸,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透出红来,直到最后,成了个粉嫩娇艳的,大苹果。 这一世里,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前生经历过的,除了他为自己的目的,主动做出的改变。 却唯有她。苏家九小姐,是这一切肯定中的一个不确定,是世间所有到目前为止的明白透彻中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一个,看不穿,想不透。 他本无意于此,却几次不小心,撞进了命运的漩涡。 玉梭虽在祈男身边,可她不比祈男,当事者迷,旁观者却是清的。她虽不明白祈男与对方话里意思,因二人上回见面时她并不在场,不过宋玦的眼神是骗不过她的。 那本是一双黑若千年沉寂的静渊,水波不兴的眸子,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从中掀起波澜,因心是死了的,所有的一切便都只是过眼云烟,再燃不起一丝温热。 玉梭也曾见过这样的目光,却是在陪太太们出城进香,于得道讲经的高僧眼前。 难不成宋公子是位修行之人? 可看其衣着打扮,又不像。 这目光一直到看见自己的小姐,方开始有了变化。沉静慢慢变成活泼,死成灰的,渐渐竟有所复苏。 玉梭全看在眼里,她开始忧心起来,以她小小的见识来看,凡不成定规的,都有着叫她担心的理由。 “小姐咱们走吧!”玉梭拉了祈男一把,还嫌不够,直接站到了祈男向前,垂首敛袖,貌似有礼地对宋袂道: “公子有礼!只怕太太那头要寻,小姐这就告辞了!” 祈男如梦初醒,抬起头来,却正碰见宋玦一双诚恳的眼睛。这是难得的表示,因那眸子一向只有神秘。 我明白你,因面对你时,我也总会陷入自己的心事里。 “是该回去了,”宋玦微笑转向玉梭:“既然是跟着太太出来的,寻不着倒是生事,快去吧!别从假山,从梧桐林里向南边走,绕过水榭,再过抱厦,便是大太太正房。” “宋兄!”玉梭尚未应声音,水面又传来笑声,这回玉梭听出来了,是苏祈繁的声音。 “小姐快走!”玉梭连推带拉,她对这位大房公子的品性有所耳闻,若叫他看见,必要留下同乐,此人一向不讲规矩道理,只知玩乐嬉戏,除了老爷在家还能管束着些,别人的话是概不放在心里的。 大太太也禁他不住,只除了玩是大事,别的,都可以不论。 宋玦微笑起来,如玉温润的俊颜仿佛被一缕春风拂化,他看穿了玉梭心思,决定助其一臂之力。 “这就来了!岸边湿滑,路不好走,少不得多费些工夫!”宋玦回头笑语一句,又冲船上留守那人挤了挤眼睛。 头一回见一向冷若冰霜的宋公子如此,那人呆了。 祈男则被玉梭急推着离开,因此倒没看见那鬼脸,不过紧接着宋玦回头,却是真真对着她的背影低语了一句:“我送小姐一句谏言,听不听在小姐自己。随波逐流便是上乘,拼力争斗反不遂心。” 声音不大,祈男与玉梭也已经走开几步之遥,可这话还是如针似刺,径直扎进了二人心头。 祈男瞬间就回头,不料只看见宋玦再度翩然而起的身姿,但见其轻挥衣袖,面目恢复常有的冷凝,衣襟当风,临空飘摇,优雅之态,无人可及。 第百二十八章 飞来祸事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依宋玦所说路线,果然比来时节约了一半时间,很快祈男回到了太太正房,祈芙祈蓉双胞姐妹依旧花下窃窃私语,太太们也仍然于房中并无动静。 见是祈男进来,双胞姐妹斜眼看了看她,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姐姐,”祈蓉故意对着祈芙道:“你可听说了?昨儿罗太守夫人到咱家来了,说是提亲呢!” 玉梭心里一紧,祈男则理也不理,径自走上台阶,游廊下坐了。 玉梭竖起耳朵来,慢慢走近台阶,却不上去,只在周边,摸摸这个,捏捏那个。 祈蓉冷笑着回道:“可不是?也不知求了谁,我只盼着,这时运别落到我头上才好!” 玉梭愈发紧张,说是时运,却怎么不叫落在自己头上? 罗太守,又是城里哪一家? “可不是?也别指给我才好!”祈芙配合着笑,目光只在祈男身上打转:“她家如今只有一子适龄,可惜,生下来又聋又哑,偏生还是个傻子!” 话到这里,双胞姐妹齐声大笑起来,目光并不掩饰,竟直接看向了祈男。 祈男自然早已听见,联系到刚才大太太的举动,不得不说,她心头还有有些惊惧的。 不过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定亲定亲,定下来才能成亲。大太太毕竟是大房的,她的话不能做数,要二太太点头,这事才能算数。 而对二太太,祈男自诩目前自己还有些用处,说话也就有些分量,也许还不至于,就此被打发了出去。 不过因此,也少不了要于太太面前下些工夫了。 突然祈男想起刚才宋玦的话。随波逐流便是上乘,拼力争斗反不遂心?依他所说,难道自己就要对此事听之任之了么?! 这怎么可以?! 此人不是会个江湖骗子吧? 看模样气质,又太不像了。 祈男边在心中盘算。边注意观察双胞姐妹,看她们还有些什么厥词要放。 果然那二人见一着未中,便又阴毒地笑,继续说了下去:“咱们这头没人,你我大太太怎么舍得?唯有二婶婶那头,小姐们多,那才可随意一挑呢!” 正说得吱吱喳喳地高兴,二姨娘从房里端了果盘出来,看见双胞姐妹不觉嗔道:“就你们姐妹话多!没见表小姐这里坐着?也不知道上来陪着说说话?” 祈芙撒娇地道:“人家不理我们,我们白贴人家冷脸。有什么意思?” 二姨娘又嗔道:“胡说!”顺手将盘子送到丫鬟手中,自己则一转身坐到祈男身旁:“九小姐,你别理她们,只是家里娇纵惯了,太不成个规矩!” 祈男忙起身问好。又道没有的事,大家姐妹,全不必那样小心。 双胞姐妹看着她冷笑,一个对另一个悄悄地道:“这是个傻子,只当二姨娘是软柿子?看着吧,有她哭的日子在后头!” 玉梭是只在这二人身边打转的,便将这话听了个真真切切。心下不由得大为祈男担心,急欲走上台阶来,又怕差过这里双胞姐妹的私房话,一时不知进退。 二姨娘亲热地拉过祈男的手来,细细将她打量一番,然后赞道:“好个小模样!怪道人说小的比大的长得还好!” 祈男偏过脸去谢了。总觉得这姨娘热心得可疑。 “刚才小姐的八字我也看了,这些事我也大略懂些,看着表小姐八字甚硬,只怕要个更硬的,才压得伏呢!”二姨娘从袖子里抽出一枘团扇。貌似诚恳地道。 祈男眨了眨眼睛,同样貌似纯真地道:“姨娘这话当真?我却只听人说,我八字过弱,又该有桃花劫,若真有个命硬的,只怕我就该被克了!” 二姨娘不以为然地扑扑扇子:“哪有这话?许是你看的那相士看走了眼!你听我的没错,若是一般人跟你配了,八字不合。万一今后对方有个三长二短的,岂不反说是你克的?于小姐名声上不好听呢!” 祈男简直好笑又鄙夷,正要开口再辨,突然看见二姨娘躲躲闪闪的眼神,心中骤然想起宋玦的话来,不觉就收口闭嘴,也同样抽出扇子来摇,并不吭声了。 二姨娘见祈男陡然不言不语,心里倒有些不安。刚才大太太的话她是听得真真的,双胞姐妹也是要有样学样,跟大小姐一样,预备明年宫中选秀的。 罗夫人上门,也确有其事,因此才请了二太太,明面上为老太太,实则也为这事。 罗家也是城中富户,家里开着不少药铺,各地也都有分号。不过仕途上弱些,各房皆没有官运,最得意也不过大房,也只是做个太守罢了。 那傻儿子也确是个傻儿子。据说是罗夫人屡次求子不得,最后不知从哪里求了药来服下去,好容易才得这一个儿子。 却生下来就又聋又哑,还是个呆子。 二姨娘偷眼去看祈男,慢慢地又开了口:“表小姐,算起来,宛贵人进冷宫日子也不算短了,二老爷可有信儿从京里过来?我听人说,凡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三个月算一个槛儿。若三个月后能放出来,前事不究,从今往后好好的,依旧风光。若三个月还不得出来,只怕将来可就。。。” 祈男眯了眯眼睛,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手里的扇子摇得很有规律,不凌不乱:“多谢二姨娘关心!只是这事轮不到我操心。二姨娘刚才怎么不问二太太?只怕她老人家还略清楚一二。” 二姨娘白吃个瘪,讪讪笑了,心里明白,九小姐才不是软柿子,自己闲言闲语听来那些话儿,到底当不得真。 很快二太太从屋里出来了,大太太亲自送出来的,走到门口还特意盯在耳边说了几句,二太太蹙眉听了,并没开口。 “男儿你在这里?”二太太迈出门槛儿来,招手叫过祈男:“跟你姐姐们玩得怎么样?”说着笑看双胞姐妹。 那二人异口同声:“好得很呢!” 才怪!祈男在心里做了个鬼脸。 “你们一处,也好解些烦闷,”大太太温柔地笑,眼光落在那一对姐妹花身上:“虽她们不才,亦算拙了些,好歹有个伴儿。我们这里比不得你们那边,人少,也不够热闹。” 二太太捏起罗帕后捂住嘴:“你又来弄人,”她脸上在笑,眼睛里却全是森森寒气:“这不是笑话我是什么?你不过二三个姨娘,我那里却有十个八个,不出声还好,若到饭时,只是吱吱呱呱,不得清静!” 大太太将头偏向祈男:“听你母亲这样说,我倒有心要揽下个麻烦了!男丫头,你留下来,陪你表姐姐们玩几天,可好?” 祈男心里咯噔一声,忙看着二太太,后者笑盈盈地回视她,却道:“这丫头最是麻烦,大嫂子别看她这会儿老实,厮混也够顽劣的!” 祈男松了口气,脸上做出羞涩的表情来,扭过头去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实我哪儿有顽劣?有工夫都替二太太您挣钱了! 大太太遗憾地笑了。 于是两边告辞,大太太苦留吃过午饭去,二太太笑道:“我比不得你,那边哪里少得了我?还一堆人等我回话呢!” 大太太点头道:“能者多劳,我不如你。” 于是一行人送至仪门前,大太太临走又嘱咐了二太太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坐上车去,二太太半天没有声音,突然,嘴里笑了一下。 祈男不敢妄自猜测,只得陪着也笑,又问:“太太今儿心情好?” 二太太先不理她,稳如泰山地坐着,半晌方口中重重吐出几个字来:“算盘倒是打得挺精,看着又弱不禁风的,其实骗得了谁?!” 祈男这才听出来,这话里意思,必是说大太太无疑了。 “太太,”祈男趁机尝试着开了口:“才大太太那边要我的八字,做什么?” 二太太冷笑:“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不就是替你做媒么?” 祈男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太太,”她急中生智,撒娇地靠去了二太太身上:“我还想多陪太太几年呢,太太别就这么打发了我!” 二太太笑而不语,半日方道:“我的儿,我也舍不得你!你不知道,你大太太心思精明,算到极处!只说她那边两位小姐八字与人不合,留下做好亲,倒要我的人过去!到时候她做了保媒,里外光鲜!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祈男听这话颇有转机,随即心里便松了口气,语气依旧娇憨地又道:“那太太就别依了大太太,才那边二姨娘还跟女儿说呢,说我八字硬!其实哪有这事?” 二太太亦点头叹道:“这姨娘倒是把子好手,又跟你大太太齐心。若说起来,我这边姨娘虽多,到底没一个跟她似的贴心。” 祈男感觉得出来,太太拍在自已手臂上的手,微微松了些去,必是由此想到锦芳的缘故。 “太太也别这样想,”祈男立刻转开话题:“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二姨娘背地里怎么样呢?” 第百二十九章 绝对不行 二太太复又沉默下来,祈男心里捏了把冷汗,也不知自己的话,得不得体。 片刻之后,车到门前,早有婆子上来将门帘揭了,二太太便携手祈男,小心下得车来。 进了仪门,婆子丫鬟们簇拥着,二太太突然想起一事来,猛地回头环顾一眼,众人会意,皆垂手退下。 二太太这才转身,正色对祈男道:“车上的话,不过咱娘俩私下闲言几句,不可外传,以免口舌是非!” 祈男忙躬身说知道了。 二太太又义正言辞地道:“凡苏家闺阁女儿,必言辞庄重,举止消停。今儿你在那边听见看见的,也不必到姐妹中间传去,卤莽浮躁,非人所宜,你需知此理!” 祈男又连连点头,只说知道。 二太太这才满意,抬脚向前走去,到岔路时,吩咐祈男:“你且回去,记着我刚才的话,晚间不必来了,今儿闹了半天,闹得我头疼!” 又叫几个婆子上前来:“各处传话去,晚间各人自用,不必到我那里伺候!”婆子们点头退下。 祈男也诺诺应了,目送太太一行人远去,方向臻妙院快步溜去。 回到院里,锦芳正在小厨房里看着章婆子择菜,又说些闲话。只听露儿在门口笑迎小姐回来,忙不迭就冲了出来。 “回来了?”锦芳一把将祈男拉到自己身边:“怎么去了这半日?” 祈男笑道:“留下我吃好的了。” 锦芳摇头挤眉:“鬼才信!大太太一向清心寡欲的,人都说就快进佛龛跟老太太一块住了,还能有好吃的招待你?!对了,听说那边的二姨娘是个厉害角色,我总也没见过,你今儿可见着了?” 祈男装作累得站不住:“好姨娘,让我屋里歇息会子可好?可怜我走得脚都酸了!” 锦芳这才反应过来,忙哎哟道:“看我这脑子!露儿润儿,快扶小姐进去!我屋里寻果子去。记得上回果馅饼还有不少,金香你泡茶去,小姐爱用清茶,你炖得浓些也好醒神!” 祈男这才有了回家的感觉。家对她来说,就是锦芳嘈杂,而琐碎的声音。那里头满满全是关爱,半点没有掺假,比起太太小姐们之间的虚情假意,她只觉得臻妙院实在是太让人感觉温暖了。 “你也别进屋里就坐,记得换衣服净手,还有,那簪子带久了头疼,将头面下了通通头发!”吩咐完别人。锦芳又来唠叨祈男。 祈男边走边笑:“不净手也不换衣服,簪子带到明儿早起!姨娘当我还是三岁小孩儿呢!” 锦芳听着前半截,几没瞪出眼珠子来,听到后来,方舒心地笑了。 玉梭替祈男将外头衣服褪下。拍拍上头的灰,拿了出去,锁儿将家常白底阑干镶边银白底子淡粉花纹纱衫子取来,祈男换了,长长吁出一口气来:“好舒服!” 原来,衣服没放在熏笼上,倒是挂起来。里头悬了不少薄荷竹叶香袋,穿时再将香带取出,衣服便有股悠然而至的味芬气馥。 “这是你想出来的?”祈男看着锁儿将香袋收进床前,,五彩销金嵌宝的的柜架里,笑着问道。 锁儿点头:“我见小姐不喜浓香。暑天若用熏笼,又热而不实,因此就想出这个法子来,香味是问了姐姐们,按小姐的喜好调出来的。也不知使不使得。”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祈男微笑走到她跟前,顺手从桌上拿起果盆里的一只新鲜的莲蓬,抛到了锁儿怀里:“想不到你初来乍到,倒对我脾气!这气息很好,很合我心意!赏你莲蓬一只,自己剥去吧!” 锁儿笑嘻嘻地接进手里,又道:“莲子剥出来下火,莲房也不必浪费,内中填以新鲜的鱼块,并些酒、酱、香料腌于其中,甑内蒸熟取出来,着着实实是一道美味呢!” 祈男听得大笑:“我当你只会剪纸,原来也是会吃之人!怎么不早说?这几日天天有新鲜莲房送来,白浪费了许多!” 锁儿瞬间换上苦脸:“莲房不稀奇,咱家湖里就有,只是新鲜的鱼可得碰巧,今儿也不知有没有,只怕不定能吃上呢!” 祈男心想这等好事岂可只耳闻而不亲尝?当下就冲窗外叫了一声:“桂儿,小厨房今儿可有鲜鱼?” 桂儿回说没有,官中分来的菜肴中,荤腥只有一小块猪肉,并一小只整鸡。 因二太太看中祈男的手艺,也就不在小处苛刻臻妙院了,菜倒都是新鲜的,也算上乘。 只是没有鱼,太不幸福了! 祈男看看天,这会子都快正午了,要买只怕也来不及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对锁儿道:“将那莲子吃了,莲房丢进湖里,喂鱼!” 原来苏家湖中亦养鱼不少,不过都是锦鲤,中看,不中吃的。 偏生听着个好方子,偏生又吃不到嘴,天下还有比这更苦逼的事么?尤其对祈男这样一个吃货来说? 看小姐闷声不响地坐回桌边,玉梭有些不忍,正要上去劝几句,转念一想,拉着桂儿出了房门,低低吩咐了几句。 桂儿咧开嘴笑了,拔脚飞出院去。 午后,祈男和玉梭,并锁儿三人,闭门不出,大气不闻,憋在屋里,直到锦芳歇晌后起身,好奇过来打门,方才听见人声。 “是谁?”先是玉梭的声音。 锦芳半是好奇半不耐烦:“是我,还不开门么?” 里头没了声音,然后就听见一阵熙熙唆唆的声音,又等了半晌,方见两扇细雕百梅花样的木门开了。 “你们只管躲在屋里捣得什么鬼?”锦芳一个箭步冲了进去,险将站在门后的桂儿撞了个趔趄。 祈男自打珠帘出来,脸上笑眯眯地:“没有什么,”她轻轻走到锦芳身边,挽起对方手来:“预备老太太的寿礼呢!” 锦芳立刻顿住,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女儿:“你想出法儿来了?是什么?”说着便要向里间冲去:“让我看看!” 祈男立刻拦住,与玉梭一左一右,架住了锦芳的胳膊:“姨娘何必心急?”她柔声劝道:“我们不过才刚刚想出个主张来,还不成形呢!现在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待到好了,自然要请姨娘品鉴!” 锦芳不依:“才不信你鬼话!你三人躲起来已有半日,上回就是如此,论理该做出什么来了!我知道,你怕我走漏了风声是不是?老太太的寿礼是大事,这园子如今人人都恨不能藏着掖着的。可是我谁?我会卖了你?” 祈男笑着继续哄:“看姨娘这话说的!信谁还能信不过您么?不过是真没做出来,您就不信,看也就看了,”话虽如此,拉住锦芳的手是丝毫不松的:“不过真没个正形,现在看了,心里落下个不好的影儿,到时候成品出来,也必不见好,岂不枉费我一番苦心了?” 锦芳半信半疑,不过见祈男说得诚恳,自己又一向对这个小女儿心软,因此脚下也就停住了,玉梭趁机开口:“小姐也累了半日,姨娘正刚刚起身,我去切些西瓜来,再配几样茶果,可好?” 祈男眼睛一亮:“正口渴呢!玉梭你快去!”说着就推其快走。 锦芳不依也得依了,锁儿进了里间收拾,祈男便陪锦芳外间椅子上坐了。 祈男慢慢将早上,从大太太那里听来的,关于宛贵人的话说了。 锦芳不听则已,一听即刻又翻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放屁放屁!全是放屁!”她气到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额角上青筋俱爆了出来:“我养出来的女儿我会不清楚?蕙丫头哪是这种不知大礼,死活挣强的人?!若是,也挨不到进宫,早叫二太太收伏了!” 祈男心里本自有些疑虑,听锦芳这么一说,愈发疑心重重:“我也想着,大姐姐该不是那样没头脑只知争宠的人。当今圣上有句话世人皆知,世上至大莫如孝字,大姐姐侍奉皇上许久,难不成这点也不知道?若如此,也必不得皇上太后欢心了!” 锦芳爆怒,紫着双腮道:“这必是那边不知什么原因理由,编出来弄人,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丢块砖瓦儿也要个下落!如此这般的没空生有,得不个风儿就雨儿!万物也要个实,赖人也得寻个好由头叫人信得过才行!” 祈男不说话了,细细琢磨锦芳的意思,话是糙了点,可话糙理不糙。不得不说,锦芳才是最了解祈蕙的人,大太太此举,确实令人不得不生出疑虑。 “可就算大太太从中弄鬼,或是大太太联合了那边的大小姐,对她们又有何好处?”祈男拈起一片玉梭才送来的西瓜瓤,语气里全是不解。 锦芳冷哼一声:“你这丫头还太嫩!大太太送了一个进宫却搅出什么风浪来,心里早就不忿得很,蕙丫头早就是她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偏生时运不济,落进她笑眼里。大太太是巴不得蕙丫头自此爬不起来,一辈子住在冷宫里才好!” 第百三十章 姨娘的心思 说到这里,锦芳的眼眶红了,祈男手里的西瓜也慢慢地被放回了原处。 半晌,锦芳从袖子里抽出方桃红色熟罗帕子,拭了拭鼻下,然后方又开口:“别看宫里宫外隔着几道红墙,可里头人是一点也少不得外头的力量,外头呢?也仰仗着里头的支持。这道理是大家谁也不说,可都认准了的。大太太想将蕙丫头踩进泥里,还趿上几脚,哄得这边太太觉出,蕙丫头是没了指望的,苏家要想东山再起,唯有指望她那边才行!” 祈男脱口而出:“大太太是想让二太太放弃了大姐姐,一心一意,助翎姐姐入椒房成大礼?” 锦芳愈发冷笑:“可不就是如此!”说着拍了拍祈男的手臂:“男丫头,我也不瞒了你。”才平静下去的语气,复又有些哽咽,气息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焦急和激动:“这家里如今看去,也只有指望你一个了!” 祈男大惊,心跳频率瞬间飙到一百五。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才躲过了罗家的傻子,又要被送去宫去与三千佳丽争夫不成? 锦芳明显觉得,祈男的手臂向后缩了缩,她急了,手里加劲,攥紧了那只皓腕玉臂:“你这丫头怎么这样不晓事!”她是真有些急了,泪光化成了火焰:“当真看着你姐姐见死不救不成?” 祈男被她逼得哭笑不得:“好姨娘,要救自然要救,可我坐在家里,姐姐远在玉阶丹陛内,黄瓦朱檐下,怎么救啊!” 锦芳将她的手拉进自己臂下,眼里变幻着闪出热烈的光来:“二老爷眼见就要回来,如上回我送你姐姐进宫一样,你且少问,到时只管依我所言行事。我必保你。。。” 祈男再也听不下去,抽身而立,小脸儿板成了一块铁板:“姨娘!听来听去,姨娘无非是说。要救姐姐只有一条路,就是我也进宫,随姐姐而去!” 锦芳急了,跟着祈男也站了起来:“不然还能怎样?凭你我,不不,别说你我,就连太太老爷,只怕也有心无力!” 祈男愈发气急:“那就要赌我一辈子进去么?” 她有这想法也实属自然,因她身体里住着个现代灵魂,女权主义早早萌芽。早过周围众人近千年时间。 也因此不被理解。 锦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丫头怎么这样自私? “若如你所说,你姐姐进宫又算怎么回事?是赌进了她一辈子么?”锦芳已近气急败坏:“才说你是个傻子是一点儿没错!多少人盼着进宫尚不能够!你今儿过去,没见大太太和她那一双庶出的丫头?简直可说无所不用其极!她们为了什么?只为赌自己一辈子进去?” 祈男语塞。她不得不承认,于此时的正道理上。她说不过锦芳。 见祈男垂了头,锦芳只当她知错了,这才换上一付好脸色,语调也降了八度,恢复正常:“你也想想,”她慢慢走近祈男身边,细声细语:“皇上还不好么?女儿家将来总要出嫁。风风光光进宫做个妃子,不好么?你别以为,我只为苏家,就从你自家来说,做什么能比得上做皇妃?” 祈男低头不语,婚姻这种事。在她看来,唯有一个主题一个中心,那就是要有爱。她爱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爱她,至于那人是皇帝还是乞丐。她还真没那么上心。 不过锦芳的话细想之下,也很有些道理。 自己活在这个女性过得可算憋屈的年代,婚姻之事自己一点儿做不得主,别说做主,就连良人劣人,自己也一个遇不上。 整日里呆在深闺后院,她见过谁?认识过谁?了解过谁? 婚姻?无异于闷头撞大运。赌一辈子?嫁给谁不是赌一辈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用这小小庶女不知前路如何的一辈子,为家族谋些现成的利益呢? 祈男再度抬起头来时,撞上了锦芳满心期待的眼神,她的心突然如撕裂般的疼痛起来。 不知何故,她眼里陡然升起一片水雾,在这一世,此事还是头回发生。穿成庶女,她明白日子将会难过,人生或将艰辛,可她没想到,或是没那么快地想到,自己这一辈子,原来竟是与爱情无缘的。 锦芳的面孔,在泪影中渐渐变得扭曲虚幻而模糊,其玉色的小衣竖领逐渐化开,变成了祈男心底的一片纯白。 记忆里,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纯白,是素净到几乎透明的颜色,因此而虚幻,难以辨认。 祈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于此时想起那个人,那样的一双眸瞳,总是若无其事全无所求,看见自己时,却又显得那样有口难言,映着身后的日头的金色,闪烁粼粼清光,清光里漾着难言的心绪。 “男儿?”见祈男久不开口,锦芳提着心唤了一声。 祈男眼里模糊的身影突然清晰,翩迁的白色不见了,细看之下,依旧只是粉缎长衫中的一小截配色。 她反应过来,眼前并不是宋玦,却是锦芳。 “我明白了,”祈男不肯再说,更不肯再接锦芳带些哀求的目光:“姨娘不必再说,总之,”她咬紧牙关道:“此事我心里有数,”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必不让姨娘难为便是了!” 这话一出,锦芳心里大松了口气。自大女儿出事,小女儿的迅速成长她是看在眼里的,既然她能说出这话,必不至自己失望。 祈男默默回到里间,望着桌上刚刚画出来的观音画像,突然全没了兴致。 送走锦芳,玉梭不出声地配着祈男,沉默弥漫在二人身边,谁也不开口,就连玉梭手里的活计,针线穿锦而过也几乎是无声无息的,空气也似乎因为这凝重的沉默而浓重如池底淤泥,粘稠得令人呼吸生滞,心跳也不复平常的活跃自如,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敷衍。 直到桂儿进来,这屋里才又有了些人气。 “姐姐你猜怎么着?”桂儿兴冲冲地进来,没顾得上细看祈男玉梭脸色,张口就笑道:“竟叫我得手了!” 说话间左手高高举起,一尾硕大的鲜鲤鱼,正银光闪闪,活蹦乱跳地悬在根稻草上。 玉梭先被吓了一跳,过后看见甩尾乱动的鱼儿,不觉就笑了:“我说你是个鬼机灵的,果然不错!当真是你姑妈出去买来的?” 桂儿嘻着嘴道:“我托人出去一说,姑妈就拍着大腿说这事好办!原来姑妈家门口不远就是鱼市,托个相熟的贩子捡新鲜大的拎过来,付钱收货,再着那人原路送进来就是了!” 玉梭一听,忙开了荷包取碎银子:“费金妈妈许多工夫,这点子意思,你替她收下,打些荷花酒喝吧!” 桂儿笑嘻嘻地收了,手里掂掂份量还不少,那嘴就合不拢了。 玉梭吩咐桂儿将鱼拎去厨下料理,回头笑问祈男:“这么大一尾,莲房十个只怕也做不完,小姐你看。。。” 不料回头再看,祈男竟依旧还是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谁也不看,只盯着白墙发呆。 玉梭立刻收声,复又默默坐回了祈男身旁。 可是再拿起活计来,那针就不知该戳到哪里去,玉梭抬眼看了看祈男,口中待说不说。 “有话你直说好了,”祈男依旧研究着白墙,嘴里却突如其来的吐出七个字来。 玉梭吓了一跳,小姐难不成脑袋侧面也长了眼睛? 祈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玉姐姐,说吧!” 玉梭这才将绣了一半的扇套放下,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九小姐,”玉梭的话才开了个头,祈男举起一只手来: “行了,不必说了。你的话我全明白,不过跟姨娘是一路的。且放下这事,你替我看看,这观音像究竟如何?刻画得精致些,咱们也好下手。” 成败只在细节,祈男明白,这一点自是古今皆疑。 玉梭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于祈男的转变。她以为小姐还在为姨娘的话难过呢,怎么这么快就说起老太太的寿礼来了? 祈男再度转头,面对白墙。 玉姐姐,你自然不明白的。我要证明给你们看,就算是在这一世,我也一样能靠自己,活出个锦绣天地来。 不靠男人,就算是皇帝,我也不稀罕! 将自己的心定下来之后,祈男再次拿起画笔。观音像交给玉梭检查细看,而她祈男,正忙活着自己的第二付纸品。 紫藤少女。 长廊缭曲,屈戍横波,上有香花,云护烟笼,下有佳人,独自玩赏,妆梳古雅,浓淡合度,纤手轻拈,新玉茏葱。 这便是上回祈男从外书房得到的灵感。本来紫藤花已于当时剪出一双来,可惜不知怎么的,回来后袖中只余一只。 好在样子还在,祈男便沉心静息,扒在窗下一张铁梨缠枝牡丹纹卷书案前,于此时一气将心头所想,以紫管的彩毫细笔、螺纹的□鹆端砚、松烟金漆的龙香墨精,小心翼翼,一笔一笔,慢慢描画于几张粘在一起的,平整的高丽纸上。 第百三十一章 莲房鱼包 有了样子就好办!金剪在手,沿图样边缘,同样小心翼翼,略大一圈地将图样剪出来。 说起来简单,不过两句话,可工夫做起来,直费了祈男近二个时辰才完工成形。 玉梭此时也将手里仅有的画簿子翻烂了,直找出许多样子来祈男斟酌,又将现有的像上不足之处,尤其佛像双目,应慈悲大善,又隐含神光,极需用心。 两人正忙得手脑不停,里间珠帘处赫然出现一人,不是别人,正是章婆子。 原来已到了晚饭时分,因太太发话不必去伺候,大家便留守各自院中。 锦芳因觉午后逼得紧了,有些讪然不敢见祈男似的,见饭好了,便吩咐章婆子到这边来催。 “小姐,今儿这饭,是摆这边,还是姨娘那边?”章婆子双手紧张地搓着身前围裙,陪笑低声问道。 祈男这才抬起头来,惊见天已近黄昏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祈男取过案上一张宣纸,将所有半成纸品盖于其下,然后回头问着玉梭:“玉姐姐,你怎么样?” 玉梭早已起身,将画像捧到祈男面前,祈男低头细看,口中淡淡对章婆子道:“自然要摆去姨娘屋里,你去传吧!” 章婆子松了口气,依言退下。玉梭心里也松了口气,眼望祈男,情不自禁微笑起来。 祈男将玉梭剔选出来的画像与自己所绘相比,头也不抬,口中却道:“你们一个个小心眼儿的,只当我气了姨娘?” 玉梭会意地笑:“奴婢们不敢,知道九小姐也没那么量窄。” 祈男将自己的画像,并几张中意的样子一并收进案侧书箧里,然后方转身,嫣然一笑:“本小姐自不是那样小气之人!姨娘的话自有姨娘的道理,” 玉梭舒心地笑了。可不是?姨娘话里的道理,才是正经道理。不料祈男紧接出口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可本小姐,也自有本小姐的处世方法。和做人道理!” 玉梭神惊色骇,不知所措。 怎么姨娘说了半天,小姐还是不动心么? 做皇妃,就这么不好?那为什么小姐们都挤破了头地要进宫里去? “饭菜都摆下了,”露儿进来回话:“姨娘说请小姐过去呢!” 祈男不理会玉梭吃惊的神情,笑盈盈地起身:“姨娘真下了请字?”她玩笑道。 露儿笑得眼睛弯成一双钩月:“可不是下了请字?姨娘还说,鱼不该叫小姐出钱,今儿算她设席,请小姐散心呢!” 祈男边笑边向外走去:“知道我已经出了银子,姨娘又来做这现成的好人!” 锦芳抱怨的声音从她房门口传出来:“这鬼丫头!我不过客气。她倒当真了呢!” 当下众人哈哈一笑,锦芳听见祈男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心头的大石方才落地。 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紧了?丫头毕竟年纪还小,现在就让她肩负重任,是不是太残酷了? 锦芳扪心自问。 可随即她又反驳自己。蕙儿知道自己将进宫时,不也只是同男儿一样的年纪? 只是男儿当时的脸色,悒郁不忿之意写满了那张粉脸,一向雅态妍姿,神气活现的那个九小姐突然不见了,转而变得意兴索然,仿佛一瞬间失去了生趣。 好在现在又笑了。 锦芳松了口气。接踵而来的,却又是一声叹息。 祈男进房后,先就冲着桌上一只梅子青莲花纹盘,抚胸由衷地赞了一句:“好美!” 莲房鱼包,果然名不虚传。 荷叶的清郁,连莲子的清苦气。混杂在鱼肉的鲜香之中,盛出来放于碟中,配以渔夫三鲜,也就是莲、菊、菱三样汤汁,蘸食。 珍馐美味当前。祈男也顾不上仪态了,伸出手来拈了一块又大又嫩的鱼肉丢进口中,瞬间被烫得龇牙咧嘴,可那肉实在又滑又鲜又香,她舍不得吐出来,只得张大了口哈气:“好烫!” 锦芳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你们看看,”她指着祈男对众丫鬟道:“这才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呢!看着忒大个头,做起事来还跟个孩儿似的!” 祈男勉强将鱼肉咽下肚去,只觉得鲜嫩肥硕,满口余香,正好忙活一下午此时又有些饿了,遂毫不理会锦芳的话,舔舔嘴唇,又向另一块鱼肉,伸出手去。 这回可没得逞,锦芳早有所料,眼明手快地一把将祈男的爪子拍了回去:“水盆里打好水了,还不快净手去!一点没有小姐的样儿,看丫鬟们笑话你!” 语气里全是怜爱,和些许歉意。 祈男恋恋不舍地丢下菜去,悻悻然跟着金香来到一张花梨藤心扶手椅坐了,几个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香胰子等物来,玉梭忙替祈男挽袖卸镯,又从艳香手里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祈男面前衣襟掩了。 祈男来不及就将手探进面盆里盥沐起来,浸过手后,小丫鬟送上茉莉香胰子,祈男粗擦过一遍,抬眼却见锦芳的眼睛正盯住自己,叹了口气,复又拈起来再擦一回,然后方将手放入盆里冲洗干净。 锦芳摇头道:“都说你如今长成大人样了,我这里看着,确也跟几年前似的,差别不大。怎么吃起爱物来还是这个毛病不改?忙得手也顾不洗似的!” 这点小规矩且守不住,将来入宫可怎么好?锦芳的潜台词如是说。 祈男装作不明白锦芳的话,笑着将手拭干了站起身来:“姨娘这话什么意思?是嫌我没规矩么?我好容易跟着太太憋了一天,也叫我放松放松不是?” 跟着太太尚无大错,姨娘您也太过操心!祈男的潜台词如是说。 锦芳没话好回,这个小女儿总能误打误撞似的堵住她的嘴,天生的克星。 “行了,你坐下吃吧,”锦芳将祈男按到椅子上,自己则站在她身边,看着丫鬟们上菜,并亲身忙着替祈男布菜。 如同脂初齑般的鱼肉,锦芳细心地将内中一根小刺剔了,亲手蘸些鲜汁,放进祈男的碟子里。 祈男有些奇怪,一向在这院里,关起门来锦芳跟自己是没那么大,饭是坐并排着吃,没有个谁伺候谁的。 “姨娘这是做什么?”祈男忙站了起来,牙箸叮地一声被碰落在地,引得众丫鬟皆是一惊。 “快坐下来咱们好一处吃饭!这事叫玉梭做行了!”祈男拉锦芳坐下,锦芳却挣了开来。 “你别管我,”锦芳依旧手里不停,因今儿鸡肉甚是新鲜,章婆子便做了道芙蓉鸡片,锦芳知道祈男喜欢清淡之物,便又以银勺挖出一块来,放到祈男面前。 “从今儿开始,咱们这里也该整治整治,离老爷回来还有几天,咱们好歹将这一关糊弄过去,别叫太太暗中挑唆了,惹出祸事来!”锦芳放下银勺,便口出严词。 众丫鬟正忙着传菜掌灯,还有几个小丫鬟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有何吩咐,不想锦芳突来此言,一时间大家都愣住了。 锦芳长身直立,平日里嬉笑豪纵的模样不同,此刻于灯下,柳眉倒竖,星眼圆瞪,粗粗看去,竟有几分太太理事时的姿态。 “咱们这几年是懒散惯了,院里大小事务总事无专执,好在大家齐心,倒无临期推委之过。总是有事得空就办,没空搪塞过去也就算了。”锦芳摆下脸来,对屋里众丫鬟道:“好在仗着宛妃的面,也没人跟咱们计较。” 祈男的下巴掉了下来。她从没想过,这样的话,自己竟能从锦芳口中听说。 “如今可不一样了,你们几个老人,”锦芳指着金香艳香,并玉梭道:“宛妃未进宫里,这院里怎么样的该心如明镜。从今儿开始,就如同那时一样,各人自有定规。该伺候的时候此后,该提点的时候提点,若是小姐有个恍惚不明,你,” 锦芳一根涂着丹蔻血红地手指,直指向玉梭面门:“若不从旁提点,偏私徇情,叫我知道了,必回了太太,该打该罚,自领!” 玉梭顿时腿软站不住,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祈男看不下去了。她明白锦芳这是用心良苦,要精心栽培自己以备入宫。可这也太过激烈了吧? 平日散漫惯了,说话间就要换做严谨?这可不是打游戏,从训练模式直接换到专业模式,好歹给几天过渡吧? 不过这也正符合锦芳的脾气性格,大爆竹么,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的。 “姨娘,”祈男拉住锦芳的手劝道:“何必如此严苛?道理我又不是不懂。有些不明白的,不再自专,问过玉梭,问过姨娘后再行也就是了,何必闹得这样人仰马翻?” 锦芳不理她,转身又对别的丫鬟发话了:“你们也是一样,若有个不按行理章的行事的,别说太太,我看见了也不依的!” 大爆竹又来了!才说要大家齐守规矩,自己现在就开始逾越起来!姨娘院里的丫鬟该由小姐来管,至不济也该管家婆子来约束,什么时候能轮得到姨娘插手? 第百三十二章 绯闻 不过锦芳是不管的,她自为是精心打算下了的雄性壮志,就一定要大张旗鼓地干起来! 好容易将锦芳劝回桌旁,不过死活也不肯坐下,祈男只得由得她,又使个眼力给玉梭,示意其放心,自己罩得住。 好在这一餐饭是真正不俗,章婆子拿出了看家的本领,除了前头两道菜,因鱼大肉多,竟还做出一道名为玲珑牡丹鮓的菜来。 名字好听,菜品也十分精美,原是将鱼肉切成牡丹花状,用盐和红曲腌制一个时辰,最后上饭锅同蒸,拿出来呈盘,明透鲜美,香气馝馞。 祈男吃些下去,简直赞不绝口,又说依此花样若入锅油炸,再加些现调的茄汁,必味美不可多言。 章婆子本在屋外窗下独立,听见茄汁二字不觉怔住。怎么茄子,也能做汁的么?心下存疑,由不得便向前探了下头,只听通地一声,头便撞上了窗棂。 祈男闻声回过神来,此时尚无番茄,哪来的茄汁? “不是,刚才口误了,”祈男忙替自己解围:“该是酸甜之汁,以杏酱做底,和以蜜汁微渍细盐,想必调出汁来必不很坏。” 章婆子暗中点头,将这方子牢记于心。 次日,锦芳果然大操大办地行动起来,先将丫鬟们早起便叫进房里训话,好在玉梭要陪祈男觐见太太,不必受累。 “小姐,”玉梭扶祈男走上游廊,有些不安地道:“姨娘这回愈发闹得厉害了,又不能劝,只怕太太那里听见了,又生是非!” 祈男摘下一朵早开的玉簪,别在玉梭发间:“不要紧,咱们院里都是一气的,无非被姨娘提着脖子紧几日罢了。还不至于告到太太那里。不过姨娘紧了,咱们就松。你无事时多安慰金香她们几个些,小丫头就交给锁儿。” 玉梭听着宽心不已:“小姐果然想得周到,姨娘有了小姐。实在是福气呢!” 祈男吐了下舌头:“只怕姨娘不这样想!她非要逼我入宫,说实在的,这事我可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玉梭一听,心又提了起来,姨娘乱闹是一回事,可祈男入宫又是另一回事。过程有些差池,不代表目的就是坏的。锦芳是有些心急乱来,可她的目的,毕竟还是正确的。 不过祈男说完就快步向前,不给玉梭插嘴的机会。 走近太太院里。小丫头正月亮门前守着,见是祈男过来,先就笑着行了个礼:“九小姐!” 祈男微微点头,正要从其身边迈过,小丫头忙又低低地道:“九小姐且慢。大少爷在里头呢!” 苏祈阳?家中长子?太太的心头肉? “这一大早的,大哥怎么来了?”祈男立刻追问:“有事?” 小丫头遗憾地摇头:“想必有事,大少爷一向少于此时来请安。不过我并不曾听见什么。” 祈男点头,遂将脚步放轻,小心走进院内,玳瑁正在竹篱花障下探头探脑,见她过来。忙就走上前来:“九小姐来了?” 祈男左右看看,待几个小丫头行礼后过去,方低语道:“大哥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玳瑁走到她身边,佯装替祈男理正腰间绦带,口中便道:“来求太太呢!在屋里说了半天,太太先只不依。这会子怕磨得差不多了。” 祈男一向对这位大哥久闻其名,却不见其人,因此也并不了解对方多少,听说有事来求太太,由不得好奇心就涌了上来:“大哥哥还有不足的?为求什么事?” 玳瑁的声音愈发低不可闻:“这不是老爷就要回来了么?大爷要求太太。在老爷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再捐个。。。” 话还没说话,太太门前湘竹细帘响过,一位身着淡青暗蟒纱袍,白面长身的男子,沉着脸,重着步,从里头出来了。 “大爷!”玳瑁立刻撇下祈男,折回去,笑盈盈地行了个礼。 这就是苏家嫡长子,苏祈阳? 祈男忙也向前几步,垂手敛袖地道:“大哥哥!” 祁阳谁也不看,径直走过众人身边,对祈男也只略哼了一声,只是走得急了,免不了有闪失,只听得叮当一声,地上掉落件物事。 这东西正滚到玉梭脚下,她少不得赶紧捡起来,竟是块玉佩,上好的碧青色,雕成匹高高跃起,拔蹄欲行的骏马。 “大爷!”玉梭忙用自己的一方鹅黄汗巾将那玉佩掸了个干净,然后恭敬递送给祈阳:“好在没有摔坏!” 祈阳先是怔了一怔,过后见玉梭上前来,且不接地玉佩,倒是留神拿眼把玉梭上下遍体一溜,见是: 细挑身材,鹅蛋俏脸,穿着银红袄儿,软黄背心,白绫细折裙,伸出来十指尖尖,又细又滑,白腻馨香。 祈阳微微笑了。 玉梭不敢抬头,东西没被接走,又不敢收手,心里只是纳闷。 祈男眉心倏地一凝,当下无声无息地走到玉梭跟前,站在她和祈阳中间,然后不动声色地笑道:“大哥哥一大早敢是丢了魂?先只看不见丢了东西,如今更连忒大个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祈阳从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九妹妹!”祈阳且不接那玉佩,笑道:“也怨不得妹妹抱怨。我本自才从太太屋里领了不是出来,满心满眼愁苦,哪里还见着别物?好在,”说着又拿眼溜过玉梭:“好在这丫鬟伶俐,不然我今儿可亏大发了!” 祈男从玉梭手里接过玉佩,再次送到祈阳面前:“大哥哥,这是块好玉,下回别再丢了!” 一泓碧水,于祈男玉掌中闪烁,祈阳笑着接了过来,手里掂了两下,竟没带回腰间 “常听人说,玉有灵性,遇祸自知,亦可替主挡灾。若按此说,那遇福也该自知了?岂不也将跳出来,提点其主?”祈阳的话,让祈男心里不详之感蔓延,可她心里明白,自己不能跟对方硬来,这是太太的地盘,祈阳的身份地位大过自己太多,她还没这个资格。 祈阳只是微笑,又自管自地说了下去:“今儿玉见有缘之人,想必才是自己跳将出来,九妹妹你说呢?” 说着竟当祈男不存在似的,径直将玉佩,穿过祈男身体,直接递回了玉梭面前。 玉梭大惊失色,连退二步,口中直说不敢不敢,脸也红了。 玳瑁冷眼旁看,心里翻江倒海,百般滋味。 祈阳哪里管那许多?见玉梭不接便抛出一条曲线,丢到她手中,玉梭接也不是,不接更是不敢,只得忙用双手捧了,可到底不敢称谢。 祈阳已经笑着向院外去了,路过众人身边,一阵香风扑鼻。 祈男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早知这时代男子亦喜熏香,可跟大哥这样熏得人头昏脑涨的,还真是少见! 玳瑁这时方冷笑着走上前来,一把将玉梭手里玉佩夺了,口中啧啧有声地道:“玉梭,今儿可是你时运来了,眼见得你就要攀上高枝儿去了!别的不说,通房怕是错不了!到时候多抬举妹妹我些,也不枉你我相知一场!” 玉梭脸都红了,又气又羞,回不得嘴,憋得眼泪也浮了出来。 祈男立刻回身,斜眼睇着玳瑁,清丽黛眸中露出烦躁与愤怒来:“姐姐可别这样说!玉梭是跟我,将来也少不得跟了我去,我倒没听说什么,怎么玉梭就成了通房?” 玳瑁语塞,挣扎着想说什么,寻不出由头来。 祈鸾躲在棵西府海棠后头,她其实早来了,不过有意隐身不出,此时见是个机会,便笑盈盈地从丝垂翠缕下绕了出来。 “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我只当是自己有了好运,原来应在玉梭这丫鬟身上了!”祈鸾风摆杨柳地走到祈男身旁,亲热地拉起她的手道:“其实也不怪玳瑁,这好事哪个丫鬟不想?放着主子不做,要做奴才?” 边说,边取过玉佩来看,边看边赞:“是块好玉,且有年头了。我记得还是大哥弱冠时,老太太有年,年关下给的压岁喜物。” 说着又将玉马重重压回玉梭手里:“玉梭,你可得收好了,这不是轻易能得手的东西呢!错过这一村,又不知将来哪一年才能到另一店呢!” 玉梭此时恨不能长出八张嘴来说我不愿意。她本是一心跟着祈男的,自然祈男去哪她便去哪儿,若跟了大爷少不得要跟小姐分开,更别提大爷是那样一个人,颇有乃父之风,至今房里已收了不少丫鬟,外头更有甚多,处处留情,却不用心。 再有一个,品太医。 自见了这人,玉梭便叫他收了心去,她虽知道自己不应该也不可能有这个想头,可到底是怀春少女,理说得明白,情却难禁。 因此于此三者之下,玉梭是无论如何,不想,也不肯去做祈阳的通房丫头的。 祈男对她的心思一向知之甚深,除了品太医之外,另二样几乎如在祈男自己心中,望之透彻。 因此才帮着玉梭,竭力抵挡。 “二姐姐早!”先礼后兵,这是惯例。祈男向祈鸾行了个礼,脸上挂着微笑,可嘴里的话,却冷若冰霜。 第百三十三章 崩裂 祈男冷冷道:“二姐姐这话什么意思?何以见得我的丫鬟就要去做大哥的通房?大哥就不能高兴起来赏人了?往常我们也都打赏下人,都这样想去,大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是难得对祈鸾说这样的重话的,本来还欲与之交好,做个盟友,却不料,此时因玉梭而崩裂。 祈鸾本就因那日花厅之事对祈男大不高兴,自诩虽则说了些不友好的话,可祈男应该忍让,不该还击。 今儿更是如此。开几句玩笑罢了,小丫头片子生个什么气?有什么资本生气?再说,玉梭不就是个丫鬟?丫鬟做通房难道不是喜事?! “九妹妹,”祈鸾心里生气,面上却愈发和缓,这也是她一向为人心性,只见她皓齿轻启,笑着柔声道:“又何必说气话?爷们赏人,到底与咱们不同。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大哥明明是看中玉梭了。其实有什么不好?若舍不得,好好发送她便罢了。其实都在一处,玉梭想你,也不过走几步就回去了。” 这叫什么话?祈男简直气炸了肺!如此说来,玉梭必须要做通房,竟无拒绝的道理了? “我偏就舍不得她,”祈男沉下脸来,看来不明说不行了:“姐姐若觉得做通房是福气,”说着将玉马从玉梭手中一把夺过,塞进了吹香手里:“叫吹香去好了!” 祈鸾大怒,吹香却情不自禁,握紧了那只宝贝。 说句实话,这院里除了玉梭,想做大爷通房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祈鸾为人喜怒不定,心计极深,又吝啬小气,吹香是宁可去大爷房里。也不愿意跟也的。 猛地被祈男说中心事,吹香面上虽窘,手却不松。 祈鸾见她如此,又怒又气。有些失了往日镇定的风度,欲抢回玉马,却没成功,一气之下,大力推了吹香一把,后者吃劲不住,扑通一声,向后跌坐在地上。 这时祈琢祈凌祈娟几位都到了,祈缨因月容的事有些迟了,却也于此时急匆匆地赶到。 众人见此情形。不觉大吃一惊,祈琢祈凌祈娟三个便头凑头窃窃私语起来,祈缨便问玳瑁,是怎么回事。 问明之后,祈缨便几步走到祈男身后。与她站在了一起。 因祈男前日竭力相助,可说是于绝望中救了月容一命,且冒着被太太知道的大不韪,如今祈缨对她,只有感激,再无恶意。 “你这丫头要不要脸?还不将那玉佩还给玉梭?!”祈鸾自觉失了脸面,呵斥着吹香。却全然忘记了,自己上个月还死乞白赖地要过祈男的银香球呢! 吹香于众目睽睽下爬起身来,简直恨不能有个地洞让自己钻进去,却还得忍气吞声地,将那一早就惹出大串祸事的玉马,送到玉梭面前。 “哪!”吹香在心里将玉梭骂了个淋漓。伸手还回东西去,口中喃喃地道:“好像谁稀罕似的!” 玉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涨红了脸说不出一个字来。此事全因她而起,她无所适从。 好在祈男接了过来。又淡淡地道:“一会我还给大哥哥去。” 祈鸾眼波中冷光一闪:“只怕这可依不了妹妹!或者一会还给太太去?” 祈男才不上她的当,只当没听见,正好翠玉出来,看见一院子人,愣住了。 “小姐们都到了?怎么不进去?”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翠玉撑着帘子,只觉得身边郁气重重,阵阵而过。 二太太正手抚发鬓,缓步从里间出来,眼皮也不抬地就坐上了正榻,手扶在小桌上,默然不语。 一时奉上茶来,太太依旧不理,金珠小心翼翼上前来,问道:“可就传饭么?太太?” 二太太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突然发作出来:“院里那株海棠怎么一夜落了那许多花儿?半边都枯了!” 金珠不敢出声,默默退到了一旁。 小姐们一齐站了起来,垂首不敢多言。 太太这才端起茶碗来呷了一口,却又厌恶地放下:“放得什么茶叶?一点儿喝不出香来!也不够热!金珠你下去,查出来今儿是谁炖的茶,革去她一个月份例!” 金珠二话不说,转身去了。 太太骂也骂了,罚也罚了,这时方觉得好些了似的,漫不经心地站了起来:“传饭!” 祈男坐在太太右首,祈鸾左首,谁也看不见谁,心里却明明感觉得出来,对方对自己深深的怨气。 太太倒是若无其事,不过也看得出来,她心事重重,饭菜不过填进口中,什么滋味是尝不出来的。 想必为了祈阳,因这家里,除了老爷,没人能让她如此心神不宁。 祈男因此也就没能好好享用这顿早饭,说起来,胖师傅是真用了心的,香翠鹑羮,天真羊脍,杨花泛汤糁饼,龙须炙,千金碎香饼子这些原本只在古文典中听见名字的美食,此时却香气烂漫地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若不是为了玉梭,祈男必将大快朵颐。 憋了半晌,眼见太太粥碗将空,祈男终于忍不住了,她殷勤地替太太将粥碗送到身后玉梭手里:“太太碗空了,你去再盛一碗来!” 翠玉哟了一声,装得着急道:“这事哪用得着妹妹,我来吧!” 祈男忙回头笑道:“姐姐替太太布菜,叫玉梭去吧!” 玉梭早已麻利地走出门口,寻到厨下去了。 原来太太喝粥喜欢热的,最好烫不可入口,慢慢吹着吃最为享受。因此凡有粥时,太太的必从厨下灶头上保温的锅里现盛出来方可用。 小姐们只从桌上大海碗里现装即可。 玉梭等婆子将碗捧出来,小心翼翼放进个红漆雕花的食盘,再轻手轻脚地捧进屋里,待到太太面前,温度就正合适,略吹几口,也就可用了。 太太满意之极,本来心情不好不想再用,这时反又来了兴致,命翠玉夹些蒸糟鲥鱼来过口,又喝下半碗去。 “可是尽够了,”太太终于放下银箸,接过罗帕来拭了拭口:“再吃下去,不成大家夫人,倒成个挑脚汉了!” 祈鸾随即也放下碗来,如花解语,含笑柔道:“哪有这个不通理的人呢?太太日夜为家事操心,只怕胃纳虚弱,若能多用一口,也是我们大家的福气呢!” 祈男偏过头去,只装作听不见这马屁。 太太微笑点头,拍拍祈鸾的手,众小姐此时也都饭毕,漱过口后,各有身边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众人接了,太太复又坐回正榻,待外间桌子收拾完后,太太方正色对众小姐道: “你们也是知道的,老爷们将要回来了。一向咱家老爷最重闺阁声誉,女儿家若毁了清誉,将来如此。。。” 巴拉巴拉,好一通教训。众人皆放下茶碗,直身长立听着。 祈男听是听着,却如睁眼睡觉,左耳进右耳出。她还为老太太寿礼悬心,紫藤少女倒是快了,昨晚她熬了二个时辰,总算赶了出来。 观音像画是差不多了,不过金身此项还缺些用料,若叫小厮去买,只怕不中意,费了银子还是小事,呈给老太太的东西,得经地许多双挑剔的眼睛,不用最好的是不行的。 这么想来的话。。。 祈男正想到这里,突然眼角余光见左右各位慢慢落座,赶紧就摆出雍容合体的态度来,也随之坐了下去。 “除了老太太的事,”太太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老爷回来还为一事。你们大哥的亲事就快到日子了,照家里老例,房里还该多几个伺候的。” 此语一出,祈男差点没摔了手里茶碗,玉梭更情不自禁,向后略退了一步。 祈鸾在旁冷笑,将祈男和玉梭二人举动看在眼里,口中半是撒娇半装憨地道:“太太所言所为,既然这是老例,便不可违背了。大嫂子进门,总不能房里少人伺候,叫祁家见了也不好看。只不知,太太可有合适人选了?” 太太轻轻摇头:“家里这许多人,此事又关乎咱家脸面,少不得细细斟酌。一会儿我叫郝婆子来问她。不过既然你们都在这里,”目光从众人身后环顾而过:“你们各人院里是知好坏的,可有些好人儿推荐我知道?” 祈男心里咯噔一声。也不知道刚才院里的话,太太听见了几分?毕竟无意提起这事,还是有意而为? 小姐丫鬟们都是亲眼目睹刚才的事的,因此瞬间十几双眼睛,便齐刷刷地盯住了祈男,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她身后的玉梭。 玉梭此时已僵木无语,神惊色骇,张口不能言,额角瑟瑟有冷汗滴下,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定于惨灰。 太太却只看祈鸾,对玉梭视而不见地开了口:“你的事也快了,上回也说陪四个过去,若真是如此,你院里倒有些空处。你先回去自择,明儿将带走的四个呈上来名来我瞧,余者再行斟酌。” 众小姐丫鬟皆面面相觑。如此看起来,太太是没听见刚才院里的那一场风波? 第百三十四章 敲山震虎 玉梭略有人色,只是依旧心跳不止。 祈鸾心里凉了半截,寻思片刻,方起身笑着:“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从。不过我院里人手一向有限,如今去了四个,姨娘也要人伺候。。。” 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那都是小事,除你带走的四个,余者俱呈上来!” 祈鸾涨红了脸,生生将后半截话咽回肚里。 金珠不知何处从外头进来,太太看见她,本来有些和缓的脸色,复又阴沉了下来:“你去传了话没有?” 金珠陪笑上前回道:“回太太的话,已经说过了,原是新来的一个婆子,没看住火头,我告诉郝妈妈了,依太太的话,革她月例,以示惩戒。” 太太脸上依旧阴得出水:“一个新来怎么就派了她炖茶?厨房里现如今是谁管事?我们自己娘们也就罢了,若今儿来了客,也炖这样的茶上来?” 金珠一个字不敢吐。 太太大厨房里的管事正是她亲娘,罗婆子。 人人都知道,金珠是园子里二房大管家,伦华的娘家亲戚,她娘便趁了这裙带关系,管下了大厨房。 太太一向对金珠青眼有加油的,今儿却不知怎么的,明知如此,还当了众人的面,有意让她难堪。 “母亲,”祈鸾见金珠尴尬,忙笑着道:“这事也难怪管事的,新来的总要派个事儿,上不得灶只有看火,并不知道是给太太的茶,一时走了眼也是有的。太太一向宽厚仁德,何必跟一个新来的婆子生这么大气?陈太医前儿才说,要母亲定心养气,以妨郁劳内伤。母亲如今革去那人一个月份例,再罚她扫园子去,再不得入大厨房一步,可好?” 意思罗婆子的罪。就免了吧。 二太太冷笑一声,本来面对金珠的脸,这时便转向祈鸾:“我竟不知,”说出话来。阴气嗖嗖的:“原来你跟我大厨房里人这样熟悉要好。你怎么知道,那人上不得灶只有看火?陈太医来只在我房里,他的话,你又是从何而知?” 一见太太又发火了,祈鸾忙站起身来,垂首不语了,手里一直摇个不住的团扇也再支持不住,一并垂了下去。 看起来,太太今儿心情极为不佳,祈男心想。大哥哥一定不止求了通房丫鬟一件事。 再想起玳瑁所说,可能还为捐官一事,祈男的心便开始慢慢向下沉去。 捐官要花钱,这是常识。 如今苏家近况不佳,宫里没有支持。必至苏家实力锐减,老爷于京中打点,处处要钱,内务府的织造生意不好做,那些个太监内官们,开口就是银子,没有钱可谓寸步难行。 且祈男一向听闻。老爷一向对自己这个长子,颇为看不上眼。嫌其不上进,科举中出不得头,仕途上只有靠祖荫。若在以前也罢了,实指望宛贵妃于皇帝面前提携,三五品小官自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可惜宛妃说倒就倒,树荫没了,只好光头顶晒。 要再出钱给这个不太成器的儿子捐官,恐怕二老爷不会同意。 太太极疼这个长子,若在从前。老爷不肯在儿子身上花钱,她自己私房里出,也一样能办。 可现在绣庄生意一塌糊涂,太太的私房钱全套进去了,哪来的现银子给儿子捐官? 虽守着诺大家业,可桩桩件件都是登记在簿子上的,上有老太太,虽不管事,到底是尊正佛,旁有大太太,虽貌似不理这边,可也是心计深厚,不可测探之人。祈男知道,太太更知道,这些东西,自己是动不得的。 再说了,苏家若到了进当铺换银子的地步,正在这风头浪尖上,传出去,老爷听见了,怕不愈要动气? 太太心里明镜似的一本账,因此才会这般烦恼吧? 众小姐们又一起陪着祈鸾站了起来,并不敢还太太一言。 太太冷眼看着四座,突的意兴阑珊起来:“人都说家大业大的,守着忒大园子,不知如何高乐呢!其实大有何优?儿女众多更无一用!” 小姐们愈发将头低了,聪明些如祈男的,知道这气从大哥那里来,愚钝如祈琢祈波的,只当太太真为罗婆子生气,心里就将那不知死活的婆子骂了千遍。 静候片刻,屋里虽小姐丫鬟们近十几人,可到底无一人敢开口,太太愈发心灰意冷,眼角瞥见金珠,忍不住怒喝道:“你还在这里?还不出去叫了罗婆子进来!” 金珠面如死灰,知道亲娘今儿这顿板子必是灭不得了。 其实不怪别人,只怪她金珠自己。 她一向心高气傲,一心只想向上爬,才大爷来说要人,她早就在大爷身上留心,听见这话岂有个不乐的? 当下就趁着大爷出来喝茶,自己替太太理妆时,撒娇装憨地将意思表示了出来,也是金珠太过自信,平日里太太宠她,便自以为是起来。 因太太常说丫鬟到了十六七岁便要预备配人,若不然,就要放出去,以免有违天和。金珠算算自己也近十七了,此时赏给大爷,正是当时。太太又信得过自己,就给了大爷,也放心伺候不是? 岂料她千算万算,算错一着。太太既是管家人,也是个母亲,尤其对苏祈阳这块心头肉来说。 放在大爷身边的,必得是性情纯良,脾气和顺举止沉重知大礼的才好。虽说贤妻美妾,可太太知道自己儿子心性,哪肯让美色淘空他的身子? 金珠不是不好,错只错在,她太上赶着了。 若不是她太过心急自己提出来,忍些日子,从旁侧击,又有许多人帮着说些提点的话,这事也许就真能成。 可她一听大爷要人,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自己跳了出来,且不说让与她主仆多年的太太心寒,只这急性,就叫太太看不过眼。 小娼妇!若叫你去了阳儿房里,还不知闹出什么祸来! 太太狠狠在心里恶骂多句。今儿罗婆子的罪,便全由她这个好女儿,金珠而起了。 金珠十分明白,刚才太太断然拒绝自己时,那叫她冷彻骨髓的目光,已十分明显地告之,自己今后,再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金珠包着一汪泪水,正要迈门出去,不料太太又从后头叫住她:“翠玉你去叫!金珠你留下!不许跟那婆子多嘴多舌的,叫她即刻就来!” 罗婆子不知何事,正领着众人洗碗收碟子呢,被叫后忙不迭就进来了,手上水还没擦干,向下直滴着水,罗婆子忙在腰间围裙上蹭,可到底还是有几滴落在了太太华丽奢靡的大红绣毯上。 太太厌恶之极地看着罗婆子,伸手指于众人道:“你们看她,还一付漫不经心的架势呢!这也是个管事的?难不得下头人能炖出那样的茶来!” 说着便叫玳瑁:“取户律簿子来!” 一听这话,罗婆子的心凉了个透底,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挨板子,眼光便哀求地看向自己女儿:“珠儿,替我太太面前说几句好话呀!” 金珠此刻身上早是叫冷汗濡湿了,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可脖子后头,却只是阵阵寒意。 不出所料,罗婆子被太太随便捏了个罪名,重重打了五十下,且抬出去,永不许再回苏家园子。 听着至亲的皮肉从木板下撕裂,滴血的声音,望着娘亲被人架起昏沉沉驱赶的模样,煎熬绵长的痛苦,让金珠终于熬不下去,扑通一声,她软摊在地上,昏了过去。 太太看也不看她一眼:“来人!一并抬出去!” 没说留下还是赶出去,可话里意思,是傻子也听得出来的。 小姐们出来后,皆是一头的冷汗,想不到,真想不到。 “小姐你说,”玉梭悄悄跟在祈男身后:“这是怎么回事?” 金珠毛遂自荐的事儿,除了太太和玳瑁正在房里收拾床铺之外,没人知道。 祈男看了身后一眼,突然脚下一软:“哎呀!!” 玉梭吓一大跳,忙上去扶住了她:“小姐怎么了?” 此时人都还在太太院里,都还没出院门呢! 祈男口中呼痛不已:“才不知叫什么崴了脚,哎哟,好疼!” 玉梭魂都飞了,忙蹲下身来让祈男靠在自己身上,又向四周哀求看去。祈琢祈波祈娟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带着各自丫鬟从容而过,只当没这回事似的。 祈鸾一脸不屑,冷眼睨过,倒是祈缨,犹豫一下,停下脚步来。 “妹妹觉得怎么样?”祈缨关切地走到跟前,问道。 祈男似乎很疼,口中直吸气:“真是时运不济,走路上好好的也能崴脚!不过想无大妨,姐姐不必过虑!对了,姨娘还好吧?姐姐还是快回去,照看着二姨娘吧!” 提起月容来,祈缨脸上愈发对祈男柔和起来:“若不是妹妹,姨娘还不知怎么样呢!现在好多了,昨儿那太医还来看过,又开了方子又留下药膏的,这会子已能坐起来喝粥了!” 祈男点头:“这就好,这就好!哎呀真疼!”挤眉弄眼的,除了她自己,还真没人看得出来,她是装的。 第百三十五章 交易 听见祈男呼痛,祈缨也有些着急起来:“妹妹怎么样?要不让玉吉二门外请太医来?” 祈男忙摆手不要:“不必不必!其实不重,只要,”她瞥向太太屋里:“起来坐坐,揉些现成的药酒上去就完了!” 祈缨心里一动,黑黑的瞳仁里闪出些许笑意来。看起来这古灵精怪的九妹妹,又有事要求太太了? “既然如此,玉梭还不快扶了你们小姐起来?”祈缨回头,看见玳瑁正疑惑地从屋里出来,看向这里,忙向她招手:“有劳姐姐!” 于是将祈男重新扶回了太太屋里。 祈缨微笑着与玉吉走出院门,玉吉有些不解地问她:“九小姐真崴了脚,还该请太医来才好!太太哪里有什么用?就搽些药酒,也要受太太几句话的!” 祈缨笑而不答,半晌方用扇子在玉吉头上扑了一下:“你知道什么?管你自己走道吧!” 太太正坐在正榻上看着帐本,见祈男被人扶进来,心里正没好气,便睥她一眼:“你怎么了?” 祈男回头先将臂弯里玉梭的手重重捏了一把,然后目光扫向玳瑁,玉梭不由得呆住,再看玳瑁,口中便道:“姐姐,这房里可有药酒,求姐姐带我去寻了来!” 玳瑁便看太太,太太听出些苗头来,将手里帐本一丢,坐正了身子道:“我倒记得,里间架子上,那只描金桃鹤纹菊瓣式盒里有些跌伤药酒,玳瑁你就跟这丫头去取了来!” 二人依言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下太太,和祈男两人。 “说吧!”太太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你的脚应该此时也不疼了吧?” 祈男调皮地略使劲抻了抻腿:“没事,好了!”她笑得一脸天真娇憨,仿佛不谙世事。 太太哼了一声,丢下茶碗去:“知道你跟我耍心眼儿呢!”语气里听不出生气还是欢喜:“有什么话,不能当了姐姐们的面说?” 要钱要物?依太太现在的心境,那是自找钉子碰。 祈男岂能不知?她也不为这些。 “因刚才进来,女儿便见母亲心境不佳,”祈男拿捏着小心,慢慢开口:“女儿自知无能,不能替母亲排揎些烦忧,不过唯有做好自己的事罢了。” 太太想起来,早起听上夜的来回话,说见臻妙院九小姐屋里的灯直亮了半夜,再加上此刻祈男的话,心里便有数了。 “我知你心细,又勤俭,”太太换上一付好脸色,和颜悦色地道:“因此知道我心的,几个姐妹里也唯有你体量三分罢了。想是你快完成纸品了?其实倒也不必那样着急。。。” 说是不急,太太心里却已经在计算如何去卖,能得多少,这笔银子怎么花了。 算起来自己也正好是要用钱的时候,若再这丫头手脚麻利些,老爷回来还有些时日,若到时银子够了,劝说老爷再给阳儿捐官也许就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了。 “你的身子要紧,”太太心里百个念头绕过,嘴上依旧不紧不慢,因情绪回转,语气里更带上对对祈男放纵的亲昵:“若你熬出些不好来,我怎么见老爷呢?” 祈男心里好笑,脸上也一样带着笑意,不过是俏皮可爱的:“太太放心,我身子骨强硬得很,熬个几天断然病不了!今儿下午就叫玉梭送了纸品过来,请太太过目!” 太太眼眉间全是欣慰:“好丫头,不怪我只偏疼了你!你几个姐姐算起来,通不如你!” 祈男忙笑称不敢,这是太太过誉了。 玉梭和玳瑁躲在里间帘子后头,不出声地对视一眼,心里皆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一是因为小姐在太太面前得了尊严有了欢心,另一个却因太太心情好转,自己这一天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祈男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恭敬地躬身,面对太太。 太太有些诧异:“男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祈男依旧保持恭敬小心的姿态:“太太若不怪我,我就说了。” 太太心中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你说。” “昨儿去大太太那边,大太太要了我的八字,”祈男放低声气,略作惊惶,控制好作为一个庶女在太太面前祈求时,应有的作态和分寸:“后来二姨娘又从房里出来,问了我好些话,又提到,罗太守夫人上门的事。。。” 话到这里,她抬起眼皮,目光不惊不惶,从太太脸上掠过。 太太不动色声,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半晌方口中淡淡吐出一句:“回来车上我不是告诉了你?这事不许再提!” 祈男低下头去:“因此女儿才避开了众姐姐们,只在太太面前求一求。” 太太冷笑起来,黛眉一紧,冰冷双眸中骤然迸出绝对的冽气:“你以为替我做些生意,我就要在大事上对你另眼相看么?” 平生她最恨人勒索自己,幼年时她受人勒索得太多,因此长大后略闻些类气息便觉反胃。 祈男并不为太太的态度而特别惶恐,相反,她愈发冷静起来:“太太言重,若说不为自己,太太必不信我。不过我心里,也实在是替太太打算。太太您想,”她神态淡定自若,语气温婉坚定:“我是最小的,上头还有几个姐姐们没定下来,若说定下我,断然没有不替姐姐们打算的道理。因此太太要办的事便不必,且不说哪里去寻许多良人,只说为这些事要花去的银两。。。” 说到这里,祈男有意停下口来,目光若有似无地,向太太脸上瞟去。 太太果然犹豫起来。不得不承认,这丫头的话很有道理。倒不是说,她已经预备将祈男许给罗家,这其实是没影的事,她还没做下决定呢! 不过确实现实摆在眼前,没个先定下小妹妹,放着姐姐们不理的。外头的闲话且不说,只老爷那里,就过不去。 显得自己偏一个,踩一个似的。 若说要全定了,家里尚有六位小姐呢,再想起祈阳的事来,太太的头便开始隐隐地疼了。 “也不是说即刻就要定了,你毕竟还没有及笄,不过两家先相好了,也不是不可以。”太太斟酌半日,到底当家人的面子占了上分,嘴上少不得强词分辨:“待你姐姐们的事都定了,再将你的事依礼办了,又有何不可?只要八字合了,就老爷那里也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祈男不知何时,已将半躬的身子挺得笔直了,只见她眉宇间布满了英气,眼神亦是凌厉傲然,再开起口来,她的语气也渐渐变了,变得冷厉如霜,冷静得像是绝壁上的染雪青松: “太太是当家的,若非执意如此,女儿自然只有顺从,别无他法。不过既然如此,女儿从明儿开始,必将全付精神用于打点嫁妆,毕竟许多物件要预备,虽说只是相下,可到底我是苏家的女儿,不能在这些东西上失礼于人。罗家又是富户,若失于简陋,必叫人笑话。” 这真是赤裸裸的威胁了。祈男面似坚强镇定,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忐忑的。 太太毕竟是太太,她不过是一介小小庶女,日子都看太太脸色过去的,若太太当真动起怒来,真将她指于罗家,大家一拍两散,也不无可能。 不过,此太太不是彼太太,钱眉娘不是那样的笨蛋,损人不利已的事,她一辈子也干不出来。 当勒索变成威胁,太太反而退缩了。长年后院争斗,太太一向很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实在斗不过时,略避风头也不失为一个自保尊严的好办法。 当年对五姨娘是这样,现在对祈男,亦是如此。 若祈男歇手,她的生意将大受影响,已将到手边的大注银子将烟消云散,她投进绣庄的的私房钱不能回转,祁阳的捐官一事也将同样陷入困境。 前面几件也就罢了,唯有祈阳一事,太太是绝不会放手退缩的。 自然太太也可使出当家的威严来,逼着祈男去做,可做纸品不是力气活,祈男的手艺和想象力是逼不来的。 尤为重要的是,祈男的作品里有独有的文艺情怀,淡淡的怅然和悠然的自得,才是那东西能卖得高价的原因。 这话本不是太太所能想得出来的,全因买下头件纸品那人,口中喃喃自语,伙计们逐字记下报于她所知的。 匠气随处可取,艺术品的独到之处在于,能打动人心,有着感染他人的力量。 所谓共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逼她做可以,可若祈男有心敷衍,做出些烂货来,太太明知自己是看不出来的,卖不出去,可就是现实的饥荒了。 再想到祈阳,太太的心突然疼了起来。 太太放在正榻小桌上的手,从无到有,明显开始有些瑟瑟发抖,祈男一丝不错地收进眼里,于是垂首,微微笑了。 她知道,太太心里已有了决断,只是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所以她决定,由她来说,也好给对方个台阶下。 于是本来挺直的身子,复又恭敬地弯了下去。rs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百三十六章 算计 “不过女儿知道,”祈男脸目虽垂,却不令人察觉地露出胜利的微笑:“母亲决不会如此罔顾大礼,再者,大太太的主意毕竟不是太太的主意,若大太太说一句太太便要依言去行,不必我说,太太心里想必明镱似的,今后大太太愈发要拿捏咱们这边了。” 落后一句话,重重打在太太心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她钱眉娘可不是大房的傀儡! “你的话我都很明白,”太太默然良久,终于开腔:“心里有数便了。不过我也有句话,你只丢在心里。” 太太将身子倾向前方,狠狠地盯住祈男:“今儿算我应了你,你该如何回报,不必我说,你心中自明。从现在开始,一个月两件纸品,量高质也需精,若有一丝半点差池,”太太猛然掀起眼皮来,目中霎时有冷意弥漫,声音寒冽刺骨:“罗家的事虽已了了,我也自有办法治你!” 祈男同样迎着太太抬起眼眸,霎时间,太太只觉像是有一道寒冰般凛冽的刀锋射来,迫人的气势竟是令她心头一震,心尖上像是被什么揪了一把,本来舌尖上欲吐的后话,也骤然间哽在了喉间。 “太太放心,女儿我不是傲慢矜张之人,既然应了太太,又做出如今的小小成绩来,绝不会抗违训诲,乱行对太太和我都不利的事来。” 祈男话说得好听,可语气却不是同一回事,威胁,勒索,总之,都不是好意。 好在话里意思是令太太满意的,语气的事,于此时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玉梭和玳瑁在帘后听外头唇枪舌战,简直目瞪口张。 “原来九小姐这样厉害?连太太也被逼得不得不让上几步,”玳瑁半是敬佩半嫉妒,冲着玉梭竖起大拇指来:“怪道你只忠心她一人!” 玉梭又是自豪又是忧心,太太不是个软柿子,她只担心,小姐逼得太过,反将太太逼出仇心来,将来可怎么好? 不过至少现在,罗家的事算是了解了,小姐不必嫁给那个傻子,这可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外头叫人了:“玳瑁!” 两个丫鬟身上皆打了个激灵,听出是太太的声音。玳瑁忙应了一声,拉着玉梭就出来了。 “取个药酒也这么长时间,”太太若无其事的嗔了一句:“好在九小姐的脚也好了,玉梭,你就扶了你家小姐回去吧!” 玉梭忙上来扶住祈男,正要向外走去,不料祈男竟还有一句话:“回太太,刚才的事,若要按太太的要求,玉梭必不可少。我的心思也就她知一二,递个东西描个花样什么的,缺她不可。” 太太正诧异这话从何而来,突然看见玳瑁闪躲却竭力掩饰的渴望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三分。 祁阳想要什么人要不到?偏生就要你身边这个不起眼没长进,跟你一样没规矩的小丫头?! 太太微笑点头:“我知道了,你二人只管放心去吧!” 快做活计替老娘挣银子是正经! 祈男盈盈冉冉,面向太太大大行了个礼:“多谢太太恩典!” 周扒皮你好,周扒皮再见! 待出了太太院门,玉梭的心情可谓好到飞起,小姐威武!不仅解决了罗家的事,临出门前轻描淡写一句话,竟还顺带将自己也从火炕也救了出来。 说实话,太太点头点得太容易,玉梭竟还有些适应不来。 “小姐,这事怕还没完,”玉梭想着想着,复又忧心冲冲起来:“太太不过面上说得好听,只怕过几日又要反悔!” 祈男才不怕太太反悔,眼下对太太来说,祁阳捐官的事才是大头重戏,通房算什么事儿? “真不真的,这几日看太太来要丫鬟们的花名册就知道了。若叫记上你,你再愁不迟!”祈男信心满满。 玉梭被她的态度感染,脸上复又渐渐浮出笑来。 “真没想到,大小姐失了势,九小姐又飞上枝头,”玉梭想想又笑:“咱们姨娘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福,敢是救了一国的人?不然哪有这样的好运?” 救了一国的人?祈男被对方这话逗笑了,说不定还真是救了一国的人呢! 这日午后,祈男果然遵守诺言,将少女赏花纸品做了出来。 窈窕佳人,翠羽明珰,烟鬟雾鬓,刀工细致,连少女鬓角垂下的发丝都丝丝缕缕的剪了出来,山花宝髻,石竹罗衣,身上紫罗色纱衣薄如蝉翼,隐约间可见玉骨冰肌,华光丽质尽显其中。 身后是一架紫藤,花儿从上垂下,高高低低,层层叠叠,足有百朵,开得正盛,紫云青雾,好似那轻罗薄觳,令人目眩意乱。 少女半侧着身子,一手抚着头顶垂下的花枝,一边摇扇,团扇是撒金筏做柄,宣纸做面,两面还细心地描画出莲花金鱼图样,莲花只得手指尖大,金鱼更只有半个指甲盖儿,却是纹理清晰,连眼珠儿也黑白分明,毫无疏漏。 景色也罢了,不过显示手工精湛,唯有少女脸上表情,看花爱花惜花,这些都是常见的图样上所有,祈男却给少女另添上一样心思,*光明媚,春花灿烂,少女却只能从花中得知世界,见花如同见春,花开便是春盛,可花期终究不能长久,若明日花败,又将如何? 少女半蹙眉头,神情便是因此三分释然,因花终于盛放,三分欣喜,因花儿开得极美,却还有三分怅然若失,因开到极盛,便预示着将败。 祈男将纸品安放于书案上,默默注视,若有所思。 玉梭将金剪收回针线篮内,又将书案上剩下的碎纸片收拾干净,然后也看着那纸品。 “小姐的纸品,”玉梭看了半日,喃喃自语道:“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好处。逼真自不必说了,看着好像也跟那女子一起去了花架下,粗时见着花开只是高兴,落后却有些说不上来的。。。”玉梭一时词穷。 “怅然若失。”祈男替她将话说出口来,然后回头,冲她微微一笑。 身为女子,纵有千样本事,万般好,亦不过只能囚于后院中,于各类闲事闲话中虚度光阴罢了。 “一会你替我收进匣子里,送给太太去。”祈男最后再看一眼,便转身起来。 自打开头卖出好价,太太特意叫人打造了五只香楠木匣子,送到祈男手里,为日后纸品所用。 因起得猛了中午赶工又尚未用饭,祈男只觉得眼前一黑,忙用手扶住了桌角。 “小姐!”玉梭慌了神,忙上来扶住她:“可觉得怎么样?” 祈男勉强笑道:“没事,不过是饿了。” 玉梭忙扶她坐回桌边,又掉头向外大声唤道:“桂儿!” 桂儿应声进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玉梭让她先送些热汤水进来,然后摆饭。 小厨房里总有预备的高汤,桂儿忙就舀出一碗来送来,然后与露儿锁儿二个,将一直灶头上热着的饭菜摆去了外间桌上。 “你怎么忙到现在才吃?”锦芳摇着扇子进来,她早想问,可见祈男闭在里间大气不出,以为用什么功呢,便不敢来打扰。 祈男亦不说明,只笑着将热汤喝了,然后坐到桌前:“今儿吃什么好的?”她瞪大眼睛在桌上找寻。 原来桌上有一样奇怪的东西,黑釉罐嵌绿松石,螺丝口的盖儿,加上白而幼滑的甜白釉瓷托盘,素净大雅,令人一见好奇。 “这是什么来头?”祈男没见过上样上菜的,一向只是盘子,了不得是海碗,今儿出怪了,怎么搞出这黑釉罐子来? 桂儿咧开嘴笑:“这是章婆子那日回家新学的一道菜,叫蒜头罐儿焖鸡。头回实验,据姨娘说,还真不坏!” 锦芳也笑眯眯地:“嗯,我原先是不吃蒜头的,嫌那东西又辣又臭。可章婆子伺弄出的这道菜,还真。。。” 她话还没说完,祈男早忍不住自己动手将盖子揭了,筷子说时迟那时快,瞬间就插进罐子里去了。 祈男先就捞出来一块雏鸡肉,来不及看清是什么部位是丢进口中,锦芳瞪住她,又是好笑又是气:“这丫头敢是饿惨了?看不烫掉你舌头上一层皮才怪!” 烫是极烫的,因是在灶头上一直晤到现在,可鲜也是极鲜的,雏鸡去骨味醇质烂,蒜味也并不如祈男所想那般太冲,鸡肉又嫩又滑,甘肥细润,祈男烫得直叫,却就是不肯张口吐出那块肉来。 “还不快兑杯凉果子露来?”锦芳一头吩咐丫鬟,一头埋怨祈男:“不过是块鸡肉罢了,吐出来也不丢人,你就这么滚烫地咽了,看不将你嗓子眼烫破了!” 祈男将肉在口中滚了几个来回,张大口哈着气直到能开动牙齿,然后痛快地在嘴里裹了几下,愉快地咽了下去。 “好吃!”祈男一只手竖起大拇指来,另一只手则不闲着,继续向罐子纵深处探去。 锦芳笑了:“人说铁齿钢牙我总不明白,今儿算开眼界了,”她指着祈男向丫鬟们道:“原来长在你们小姐身上呢!倒也不怕烫!” 丫鬟们一齐笑了。rs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百三十七章 偏方 很快兑好的橘蜜薄荷露送了上来,祈男却说不必,免得将肉味压下去,嘴里没了鲜气。 只这道菜,再加上现炒的几样时蔬,祈男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饭,本想再填些,可锦芳坚决不让,说再吃下去哪有小姐的样儿?明儿衣衫的腰身又要改了。 祈男没奈何,只得将碗放下,恋恋不舍地将最后一块鸡肉丢进嘴里,美其名曰:有始有终! “章妈妈愈发进益了,”祈男笑对收拾碗碟的桂儿道:“这道菜别说家常,就拿出去待客也毫不逊色,大蒜固然是酥融欲化,雏鸡则汁浓味正,腴不腻人,火候可以说是恰到好处。”说到这里她突然灵机一动:“老爷回来若能用上这道菜,一定喜欢!” 锦芳冷哼一声:“我院里东西哪登得上大台面,”她说着用手指指太太正院方向:“那个人巴不得撵得我的离门离户呢!” 祈男知道这是自己一句无心的话惹出祸来了,忙安抚锦芳:“哪有这种事?太太罢了,只是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撵了姨娘,别的不说,我就不许!” 锦芳好笑起来,手里扇子摇得愈发如风:“你不许,你算老几你就不许?若叫有心听了去报,又说我挑唆着小姐离了太太的心,导致家宅不睦了!” 祈男扑哧地笑了:“姨娘难得说得这么文绉绉的,我竟听不惯了!” 锦芳红了脸,丢下扇子要上来捏祈男的粉颊:“扯你母亲的臊!怎见就得老娘平日里不文?敢情我是个野人?” 祈男躲去了玉梭后头:“姨娘急了,可千万别!”她脑筋转得极快,“看急出肝火来,脸上生斑!” 锦芳硬生生地将手收了回来,略有些惊慌地抚上自己脸颊:“前几日也不知是不是日头照多了,这上头痒痒的,只怕真要生斑了!” 她紧张地问着祈男:“上回你说给我的,敷脸的方子,经月不用我竟忘了,快再写一付出来,我照着抓去!从现在开始,每日早晚都得敷上,不然老爷回来。。。” 锦芳突然红了脸,想起自己还在女儿面前站着呢! 祈男微笑走进里间:“其实也不用写,”她从自己床头摸出只娇黄暗纹绿地小罐子来,笑盈盈地走了出来:“不过是冬瓜子仁、桃仁晒干后磨成细粉,再调以上好的蜂蜜便得了!” 说着将罐子送到锦芳面前,又道:“我心里算着,上回帮姨娘晒的那些双仁粉只怕用完了,因此前些日子又让玉梭帮着挑了好些晒得了,都在这里头。姨娘拿过去,只用上回老爷着人带回的御用上好百花蜜,调得稠稠的,每晚睡觉前涂在斑点上,第二天早晨洗净。也不过二三个星期后,斑点就会逐渐变淡。” 锦芳心里感动,嘴上强道:“这丫头倒会行鬼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让丫鬟晒了这些?”说着接过罐子来,边向外走去边道:“我恍惚记得,屋里头还有本食谱,老爷上回来时丢下给胖师傅的,我找找去,若有,你念给章婆子知道,做出来咱也好沾沾光!” 祈男嘿嘿地笑了。知女莫如母,还是姨娘了解自己啊! 突然她想起来事来,忙冲锦芳背影叫了一句:“此方敷脸时不可见阳光,姨娘若要出门,记得只从游廊下走,实在不中用,记得带伞!” 锦芳忙说知道,祈男这才笑眯眯地看她去了。 一时果然让金香送来本书,祈男见之大乐,细看之下,果然上来记有不少御厨方子,看起来,这位苏家二老爷也是会吃爱吃之人,回趟家也不忘自备食谱让厨子好做。 外头游廊下走了一圈消食后,祈男慢慢踱回屋里,玉梭早将舂好滤过渣子的蔬菜汁端到她面前:“小姐,还是照旧。” 原来这是祈男依前世所用的美容方子,青椒、大黄瓜、四分之一苦瓜、青苹果同样份量,原本还该有西洋芹,如今条件限制只好作罢,用干净石钵舂出汁子来,纱布滤去淘澄净了渣滓,兑出这青碧碧,色艳艳的汁水来。 祈男眯起眼来,仰脖儿一口气将一满青花缠枝番莲茶钟的青汁喝了个干净,然后放下杯来,就看见玉梭不敢置信的眼睛。 头一回她喝,玉梭看见就快吐了,现在几个月看下来,玉梭还是接受不能,每每恨不能避去千里之外。 “这是好东西,”祈男亦每每不忘对玉梭进行洗脑改造:“本叫五青汁,不过现在算了,有一样是弄不到的,四青也就罢了,最是清肠洗胃,又可美白润泽肌肤。玉梭你不是说三伏暑期将近,日头渐烈只怕晒黑,我说给你,你只要每日一杯,必保你,哎你跑什么,哎我说得是真的!” 玉梭听见让自己每日一杯,瞬时跑得连影都不见,祈男喊也喊不住,只好在后头摇头叹息:“孺子不可教,”连连跺脚:“不可教!” 好容易祈男再叫了玉梭回来,玉梭只是躲在门外,生怕真让自己喝那怪味道的玩意,祈男给她下了保证,以后绝不再提这话,玉梭才慢慢摸进门来。 “怕什么,快过来!”祈男将装好纸品的琉璃香楠木匣子递到玉梭手里:“亲手交给太太,可不能疏忽了!” 玉梭忙小心翼翼地接了,口中说声知道,便向外走去,祈男又叫住她,用一方丹砂色底子金黄卷草花卉纹样绒面帕子将琉璃面罩了个严实:“这会子外头热,只怕不会有什么人,都在歇晌呢!不过到底还是小心些好!”然后方让她去了。 祈男直看她出了院门,方才放心地回里间去了。老太太的寿礼她还有些细节没想好,观音大士的像也要再改一改,她慢慢坐到书案前,埋首工作起来。 玉梭一路果然人兽不见,正是烈日当头,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来,几个看园子的婆子正靠墙闭目张口打盹,玉梭从旁而过,她们连声儿也不闻,依旧微鼾四起。 走进太太院前的月亮门时,小丫头也正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几乎没听见玉梭过来。后来还是玉梭自己轻轻叫了一声,小丫头方才惊醒过来。 “姐姐怎么来了?”小丫头揉着眼睛,因被吵醒不太高兴,不过玉梭一手托着匣子,一手暗中塞给她一只装满蜜熏槟榔的绣花荷包,小丫头顿时就清醒大半,脸上也有了笑意:“太太正跟郝妈妈说话呢!” 玉梭道句劳烦,蹑足进了院子。院里花草无声的,丫鬟们也都躲在自己屋里趁凉,太太门前安安静静,并不闻有人声。 玉梭不知里头是不是真只有郝妈妈在,还是小丫头睡着了不知道,其实郝妈妈已经走了,太太正歇着呢? 因此她便先走上石阶,走到窗下,小心地听了听里头动静。 先只半晌没有声音,过后方闻太太的声音响起:“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九丫头且放着她。毕竟她长得好大家都看得出来,要不然大太太那边也不至于行如此上不得道,见不得人的路数了!” 听见自己小姐被提及,玉梭的心顿时紧揪了起来,不自觉地又将耳朵向窗下凑了凑。 “太太的话我不敢驳回,”这回是郝妈妈在说话:“只是那丫头跟五姨娘是一条心扳不回头的,太太只当她是块灵石,其实倒是块顽石,只怕太太揣在怀里也捂她不热!” 太太冷笑起来:“我要捂她做甚?” 玉梭只听这冷若冰霜的声音,陡然就觉得自己背后阴气嗖嗖的。 “她不过是我养得一只棋子罢了。”太太的声音中流露出露出愤怒和不屑:“要用她时,自然要哄着她。大太太想要灭了咱们这边再次入宫的机会,好让她那头风光尽显?呸!” 郝妈妈不无担忧地又道:“可若真让九小姐进了宫,再跟大小姐似的怎么好?五姨娘那个脾气。。。” 太太重重打断她的话头:“绝不可能!吃一堑长一智,我钱眉娘是那种庸痴愚钝之人么?!” “话是这样说,太太心里可真有打算?”郝妈妈亦有些着急起来:“毕竟九小姐我看着,是比大小姐还要机灵些的!” 太太的声音,让窗外的玉梭遍体冷彻,直冷到骨髓里:“把柄我早已想好,只要她敢跟祈蕙似的,我就有本事叫她入得了宫,出不得朱墙!” 玉梭瑟瑟发抖,手里的东西都捧不住,若不是紧接着郝妈妈的话让她镇定下来,她简直控制不住,就要摔了匣子了。 “太太果然英明,九小姐不过略帮了太太些小忙,如今就跟擒了贼王似的,太太不过给她个好脸儿,她就狂的要上天了!” 玉梭的怕化成了恨。这妈妈子嘴头好毒!小姐不过为已争取些正常的利益,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家里逆贼似的? 因此也就镇定下来,玉梭知道,此时正是难得的好机会,院里没人,屋里主仆二人正说得兴起,自己若吵出声音来惊扰,反对小姐不利。rs 第百三十八章 不谋而和 于是玉梭遂将手里匣子抱得紧紧的,脚步也立得极稳,耳朵却依旧凑向窗内。 太太的声音骤然压低了:“你这话如今在我面前说说罢了,外头可别乱传!如今园里都知道我偏疼九丫头,若传出去,都知道你是我的人,只当我口是心非呢!” 郝妈妈忙说了几个知道,然后又小心地问:“这么说来,太太是预备回了罗家?” 太太嘿嘿地笑了,声音如三九寒冬枯枝上的老鸦,令人不寒而嚟:“谁说我要回了罗家?大太太替我寻来门好亲,你大少爷又正急等着用钱,送到嘴里的肥肉,为什么不叼?” 玉梭的心越缩越紧,太太到底是什么意思? “九丫头且放着她别动,咱家还有几个小姐呢!且看她们怎样!” 太太的话让玉梭略感放心,可话里的阴毒却让心生恐惧。不知哪一位小姐要被指于那傻子? “太太看上哪一位了?”郝妈妈声音甜如蜜糖:“我知太太必有个主张,一向太太对家里的事都是当察事务,百祥皆知的。” 这婆子果然拍得一手好马屁,太太的声音也软和起来,玉梭在外头虽看不见她的脸,到底还是能听得出来,此时太太的脸上必定含笑:“哪一个有什么要紧?横竖不过是些姨娘养的罢了!” 郝妈妈马屁紧随而上,又重重拍了几句,哄得太太仿佛眉开眼笑,于是又道:“太太,只是大少爷那边,通房丫头的事。。。” 太太的笑声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半晌方听见她冷冷地答道:“你就开了丫鬟的花名册来我看。” 只听到这里,玉梭骤然耳后竖起寒毛,她惊觉身边似乎有响动,忙先将身子向后退去,直退到台阶中间一级,然后方抬头向声音传来处,微笑看去: “翠玉姐姐!” 翠玉有些疑惑地看着玉梭,边揉着眼睛,边打哈欠:“怎么这个时候你来了?手里捧着什么玩意儿?” 玳瑁应声也从屋里出来,听见是玉梭便抢在翠玉前面迎了上来。自金珠去了便只有她知道太太和祈男的交易。 “翠玉姐姐你的裙子还没系好呢!看一会太太见了挨训。还不快去屋里整理整理!这里我来伺候就完了。” 玳瑁的话让翠玉一惊,她忙向自己腰间看去,果然见系着的银红腰带有些松了,来不及多说,转身就跑回了自己屋里。 “太太已经都说给我了,”玳瑁忙上前来,欲接过玉梭手里的东西:“你给我吧,我带进太太屋里去。” 玉梭忙收回手来,脸上带些不好意思地笑:“多谢姐姐,不过小姐吩咐了,还是由我亲手交给太太来得保险。” 玳瑁脸上表情变了,有些鄙夷又有些生气:“你信不过我?我帮你们院里多少回了?” 玉梭忙陪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妹妹我不敢这样想。不过小姐说,要听太太见此物有何意见,我若不亲手交给太太,不好给小姐回话不是?” 玳瑁脸色这才有些缓解,看了玉梭一眼,也不说话,径直走到门帘处,高高撑起,口中煞有其事地道:“回太太的话,玉梭来了!” 不过片刻,玉梭便又从太太屋里出来了。 郝妈妈和太太见了她,没有一句他话。太太命郝妈妈避去里间,玳瑁终究还是接了那匣子,呈到太太面前。 太太只说一个字:“好!”便叫留下东西,赶她出来了。 其实玉梭也看得出来,太太是看不出小姐的纸品好在何处的。不过不要紧,这并不妨碍太太用此来赚钱。 此时玉梭也无心再多留,她一路飞奔回了臻妙院,第一件事就是将祈男从书案前叫了起来,将太太和郝妈妈刚才的话,一股脑倒了个干净。 祈男不动声色地听,垂下羽睫,透过雕花窗棂射进的阳光,被削减了大半威力,便衬得她一袭剪影清冷如月。 她脸上毫不表情,就连一向对她知心知意的玉梭也竟看不出来,此时的祈男,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终于说完了,玉梭焦急地看着祈男,欲听她有何见解反应。 太太话里的意思十分明显了,罗家之事祈男虽已避过,却还是逃脱不掉被送进宫的命运。 在这一点上,太太倒跟锦芳不谋而和了,也是双方难得的形成一致。 玉梭其实也是希望祈男进宫的,她希望祈男跟祈蕙一样,能给姨娘争口气,风光于人前。 因此玉梭的担心只在于,太太手里有了祈男什么把柄,以至于入宫后还可要挟? 没人考虑过她祈男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怎么想,也并不重要。 女子这一世,除了为夫君便是为家族,自己?自己算什么东西?有几分几两? 祈男望着玉梭,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一个现代女子在古代生活,实在是从内到外,都有诸多不便不利啊! “小姐你怎么傻了?”玉梭久等不到祈男开口,只当她吓住了,“其实也不必惊慌,如今唯有细想,小姐做了什么事被太太捏做把柄?将来若进宫,也好。。。” 祈男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道:“谁说我一定就要进宫了?” 玉梭张大了口,半天没答上话来。 能进宫还不好?多少人想也想不来的福气!若不是小姐实在长得好,太太才不会那样好心,放着家里许多小姐,只要送锦芳这个眼中钉的女儿入宫。 “小姐你敢是傻了?”玉梭大惊失色,“就算太太有把柄也不怕的,”她突然想起来,也许小姐是被太太的话吓得退了心:“只要咱们想出来是什么事,入宫后山高皇帝远的,咱们不怕太太她。。。” 祈男再次打断玉梭的话:“我说了,我不会进宫的。” 只这淡淡一句话,说完祈男便又坐回了书案前,细细描绘起观音像来。 玉梭如泥胎冰雕般,呆愣愣地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然后不出声地,默默向后退去。 祈男如同背后长了眼睛,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别去告诉姨娘,不然连带你也耳根不得清静!” 玉梭再次呆住。 晚饭时,锦芳去了太太屋里伺候,回来时带回个消息:“太太点了二姨娘的丫鬟银香,并六姨娘的青香去大少爷房里。” 祈男对这二人不熟,因此也就听听过去。 太太的话完了,老太太的话不能再拖,因此祈男拖着锁儿玉梭,又忙到近半夜,方才就寝。 睡在外头地上的玉梭,心里总有个疑团不解,因此虽已夜深,只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片刻之后,祈男平静的声音从床上帷幔里传来:“行了玉姐姐,进宫的事我自有主张,你就别愁了。好生安歇是正经。” 玉梭不动了,想再追问,知道祈男必不会答,要说早就说了,不能说的,依祈男的心性是怎么也不会说的。 这样想去,倒也死心,不过半柱香时间,玉梭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祈男平躺于绣被下,听着外头动静渐息,自己心头反慢慢沉重起来。 太太有何把柄?祈男不愿去想,更不愿知道。她不想进宫,就是不想。 唯今之计,唯有想出个法子来,在老爷回家这段时间里,灭了太太和锦芳的这个念头,可又不能做得过份,让太太对自己心生忌恨,亦对自己将来不利。 思来想去,祈男全无主张,怆然而至意兴阑珊时,她突然想起那时所遇池边所遇的宋公子来。 “我送小姐一句谏言,听不听在小姐自己。随波逐流便是上乘,拼力争斗反不遂心。”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波逐流? 祈男不出声地叹了口气。眼下已是火烧到眉头,随波逐流?真若如宋玦所说,只怕自己几个月后就要随老爷进京,预备选秀女了。 不过略想一想,祈男身上便止不住冒出冷汗来。 明明这话如同放屁,简直于理不通!在这个家里,随波逐流只有等死。 可也不知是宋玦当日的语气,还是头回见他时预事如神的事实,又或是他整个人给自己的感觉,祈男心里隐隐竟觉得,对方的话很有道理,甚至于,不听不行。 简直是中了邪!祈男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骂归骂,平静下来之后,她有些惊恐地发觉,自己还是宁可相信那个人的。 看来确实是中了邪。 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祈男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完了完了!”祈男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鞋也来不及穿就冲下床来:“玉梭,玉梭!” 果然今儿是迟了。因连熬了几个晚上,玉梭也累得不行,祈男叫她才醒,醒来便大惊失色。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玉梭从床上爬起来便如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我也睡迷糊的,可了不得了!” 好在锦芳竟是醒得极早,亦让丫鬟们预备下了洗漱用物,不想叫醒这边也是为了让祈男好好睡一觉的缘故。 这时听见动静,锦芳便叫金香艳香两个将水盆端了进来,玉梭连地下铺盖也赶不及收,只顾替祈男将晚上预备好的衣服套上。rs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百三十九章 警告 梳洗过后,锦芳亲自替祈男戴上头面,再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一番:浅蓝底子花卉刺绣镶边橙黄底子银红撒花纱衫,酡红底子前胸绣金竖领偏襟中衣,米黄鱼鳞细褶裙,眉目清澄,肌肤白腻,华彩飞扬,丰神流丽。 “不坏,很好!”锦芳满心的欢喜,眼见小女儿一日比一日出落地光鲜照人,心里得意不已。 她的字典里是永远没有藏着掖着一说的,好东西就要显于世人知道,有一分要显三分,若有九分,那就恨不能满得溢出似的到处现了。 祈男将一对点翠花枝凤尾簪褪了,自己换上一双赤金镶月白石玉兰花簪,然后冲锦芳一笑:“姨娘我走啦!” 锦芳被她刚才举动弄得满心不乐:“那簪子最衬你这样的年纪,花枝儿一样的后生,偏生弄得清清冷冷的!” 祈男对这样的话只是听不见,笑着扶着玉梭向外疾步而去:“来不及啦,姨娘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锦芳冲她背影斥了一句:“总不叫我省心!” 回头便让金香艳香:“还不快替小姐将屋子收拾了!” 走到太太院里时,守门的小丫头远远见是她来,忙上前来,低低地道:“九小姐,今儿可迟了,别的小姐都到了,太太眼见也要出来了!” 一向太太的规矩是,在她梳洗好从里间出来之前,众小姐便要整齐到达她屋里外间。 祈男话不多说,拎起裙边就向台阶上冲去,惹得院里大大小小几个丫鬟婆子一阵乱叫:“九小姐小心!” “看早起露水湿滑,九小姐再要崴了脚!” “哎呀哪里就赶成这样,九小姐别慌!” 听起来是为了祈男好,其实全在看她笑话。 祈男此时也顾不得了,箭步冲到门口,好在前世瑜伽功力不减,几回滑了脚竟也没让她摔倒于地。 玳瑁适时从房里出来。替她将门帘打了,祈男不及说个谢字,喘着气就迈进屋去。果然祈琢祈凌祈娟三人如连体似的坐于右边一排椅子上,有说有笑。气氛和睦得很。 只是看见祈男进来,一个个都收口不言,反用嘲讽地目光看向祈男。 等不上开口,里间虾须竹帘一响,太太左手挽着祈缨,右手扶住祈鸾,笑眯眯出来了。 坐着的三位一起站了起来,祈男弯腰行了个礼,口中齐道:“母亲好!” “嗯,都坐吧!”太太笑着摆手。径直走向正榻:“你们几个该听听这二个姐姐怎么说的,只是在家里闲得厉害,更闷出病了,缠着我只要请客听堂会呢!” 那三个便眼前一亮:“太太所言当真?那敢情好!” 唯有祈男,微笑直立不语。 罗家要上门看人。不找个由头请客怎么行? “想想也是,”太太扶着翠玉的手,缓缓坐到了正榻上,叹了口气道:“往年这时候,请人赏花,请人池上荡舟品莲,堂会想也唱过十回八回了。今年是清静了些。也是为你们大姐姐的事。”眼光落在祈男身上:“不过如今也罢了,也过去几个月了,就热闹一回想也无碍。” 祈鸾将自己的脸隐在扇子后头,笑得没声无息:“太太有心体恤我们,女儿们只有领情。” 太太微笑不语,祈男低头避开她的眼神。沉默不语。 太太心里冷笑,于是复将其他小姐一一打量,最后落在祈缨身上:“听说二姨娘好多了?” 祈缨微怔,没想到太太会突然转换了话题:“嗯,托。”她本想说托九小姐的福,骤然想起什么来,忙笑而掩饰:“托太太的福,已经好多了。早起还在院里走了二圈,说今儿晚上若动得,就来给太太请安。” 太太微笑点头:“我也不用她来请安,只要她好好的,便是我的福气。眼见老爷就要回来,若真赶得及,跟大少爷似的,老爷能头一个抱上小少爷,那才是咱们苏家的福气呢!” 祈缨脸上肌肉抽动两下,强笑着低下头去。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锦芳有句话令她刻骨铭心,害得二姨娘几至流产的麝香是从何而来? 可即使恨到噬心彻骨,面对太太一双寒似林中深渊的眼眸,祈缨依旧只有选择避让。 “太太果然居稠处众,静穆醇良,我替姨娘多谢太太,若能如太太所说,平平安安诞下个孩儿来,也就是二姨娘上辈子积德了。” 太太哼了一声,吩咐传饭。 席间,祈娟忍不住多问一句:“太太,才说到请客,到底哪一天请?我总听人说,城里有帮清吟小班很是不坏,很唱得几首小曲儿,母亲莫不请了她们来?” 太太闻言,立刻摆下脸来:“你一个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听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叫清吟小班?这四个字从你口中说出来,也不嫌丢人!” 祈娟唬得脸色都变了:“我不过那日去三哥哥外书房寻本书看,听见三哥哥提到一句,其实并不知道好坏,太太教训,我下回不敢了!” 太太愈发震怒,一掌拍去桌上,牙箸应声落地:“你只该在后院里坐着,什么时候许你去外院游荡?好的不学,也不见你绣工精进,也不听说你字画出色,只知道在这些闲务上乱动脑筋?!还不快实说于我,你去你三哥屋里做什么?” 祈娟吓得顿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哭丧着脸道:“太太别生气,实是那日无聊,想起三哥哥屋里书多,便欲寻几本来看,往常也这样过,三哥哥只说喜欢便可去取,因此女儿才。。。” 太太不等她话说完,转头对着才刚进来的吴妈妈道:“你听她的嘴,倒还有理了!你过去,替我掌她的嘴!” 吴妈妈低头弯腰应了,说话就走到祈娟面前,不待她再多说一个字,伸出又粗又糙的手掌,重重就搧了下去。 不过片刻就打了五六下,众小姐们皆惊得从座位上站起来,祈娟更是被打得葳葳蕤蕤,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直打了近十几下,眼见祈娟粉腮肿起,嘴角更有血丝渗出,祈男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开口,太太凶狠地眼神直射过来:“九丫头,你有话说?” 祈男温柔舒缓的笑道:“太太生气是对的,不过既然说家里不久要宴客,打坏了八姐姐的脸,到时毕竟不太好看。姐姐想必也学到教训了,太太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吴妈妈听见祈男的话,不免就停了手,只看太太。祈娟捂了脸,哽咽地头也抬不起来。 太太见也差不多了,遂冲吴妈妈道:“你先下去。”转头又对小姐们道:“不让你们去外院,原是老爷定下的规矩。外院常有爷们,你们若贸然闯进去,诸多不便。” 小姐们齐齐应了,祈男想起上回在大太太那边的奇遇,后背上便生出些凉意来。 其实今天她开口救祈娟,一半也是因为自己也曾行过此事的缘故。 太太再吩咐众人坐下,祈娟依旧不敢坐,抽抽答答地哭个没完。 太太厌恶地看她一眼:“你且回去!看见你就没了胃口!不知廉耻的东西!好的不学,只跟你姨娘那起不长进的学!自己长三堂子里出来,还要带坏我苏家的门楣!” 祈娟捂着脸,羞愧不已地退了下去,且不敢走,只守在门口,唯恐太太还有话说。 果然太太又开了口:“吴妈妈!” 吴妈妈上前来,站在祈娟身边,向门内恭敬地道:“在!” 太太厌恶地看着门外:“去告诉伦成,这个月七姨娘月例银子停发,八小姐的也一并革去!” 吴妈妈忙应知道,回头便嫌弃地看着祈娟:“又得老娘多跑一回路,真是闲得没事找屁吃!” 祈娟里外被骂,心里堵得一团思欲愁闷,只是一个字也不敢回,挂了一脸的泪珠儿,默然扶着自己的丫鬟,回去了。 太太这才正眼看向众人,她此举无疑是告诉给席间各位:你们不过是些姨娘养的庶女,趁早离我嫡出的宝贝儿子们远些!名义上是兄弟姐妹,其实,你们不配! 祈男垂首看向桌面,心头愈发黯然不已。 寂然饭毕,小姐们直到太太起身,方才起身慢慢走出席间,可直到太太端正坐回正榻,还是无一人敢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太太谁也不看,端起茶碗来吹了口气。 祈男本自一人独站着,慢慢地祈缨向她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只默默在她身边站了下来。 祈鸾冷笑起来,小脸儿又隐去了扇子后头,本就特意与祈男站得开,如今愈发向远处退了几步,因此便无意中,与祈琢祈祈凌二人站在了一起。 “老太太的寿礼,”太太慢条斯理放下茶碗来,用手里一方月色罗帕拭了拭嘴:“你们几个预备得怎么样了?” 祈鸾放下扇子来,自己倒没开口,反暗中捅了祈凌一把:“还不快献个勤儿?!” 祈凌本来稀里糊涂,被她这一弄,由不得开了口:“哦,女儿早已预备下了,”话虽如此,到底有些勉强:“只是,只是尚未完全妥帖。” 第百四十章 太太的怒气 太太嗯了一声,微微颔首,问道:“我凌儿倒是勤快又麻利,只不知,你预备下什么给老太太了?” 祈凌愈发说得勉强:“女儿,女儿心里想着,老太太是喜佛之人,我便,选了上好的紫管彩毫细笔,磨了松烟金漆的龙香墨精,捶金笺对纸,抄了佛经出来,不过尚未抄完,目前只抄到第三卷。。。” 因见太太神色中颇有鄙夷,祈凌的话便有些说不下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至听不见了。 “鸾儿,你呢!”太太见祈琢人已经躲到祈凌身后,便也懒得问她,遂将目光投射到祈鸾身上。 祈鸾放下扇子,弯腰下去,口中极为恭敬地道:“知道老太太念佛,我已于那日描出观音大士像,用了五十两银子,请瑞星银楼的师傅,抽出金丝,正与丫鬟们日晚赶工,预备绣一付缂金观音像轴,呈给老太太,挂在佛龛里,每日供奉。” 太太这回头点得温和些了,话也说得中听许多:“还只你用了心,”祈凌祈琢愈发脸色发灰:“还知道拿出去请人抽金丝,倒是有个想头。只是还该谨慎些,怎么也不问我一声儿?瑞星银楼都是猴儿,五十两进去,到底没下个三五两的,你没得吃了亏。” 祈鸾忙笑道:“还是太太精明,我哪里知道?整日只听说瑞星银楼好,就呆呼呼地拿出银子去了。只这五十两,还是我攒了旧年一年的例钱,早知他们这样,我必报了太太,叫他们兜底儿倒出我的钱来!” 正好外头进来两个婆子,余妈妈和齐妈妈,都是太太娘家带来的陪房。 余妈妈便对太太道:“听听二小姐这张嘴,直说个太太通达世途就完了,她倒好。绕一大圈子,其实倒全是一个意思,也不嫌舌头麻烦!” 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便叫翠玉搬来张锦杌。请两位妈妈们坐了。 “正好你们都在,我有事跟大家商量。”太太又呷一口热茶,这才让小姐们坐了,然后道:“老太太的事是大事,才你们二姐姐的主意,我听了欢喜,这才是正经替老太太办事的样子。” 祈凌祈琢挨在一处,瑟瑟发抖。说到底她们实在没钱,又没个心计,不知道存些以备不时之需。平日都散漫花了。如今哪里寻去? 祈鸾笑眯眯地隐于扇子后头,她让祈凌先说的用意正在于此,知道这人是个不会出头讨好太太的,偏叫她打头阵,这才显出自己的好呢! 余妈妈笑道:“太太会调教人。就不好些,到底经太太手调教了,看看二小姐,当初也顽皮的厉害,如今不是好了?眼见就要出阁,太太定会好好发送,倒是先终了个好局!” 祈男听这妈妈的话。几回都偏帮着祈鸾,便深深看了她一眼。 祈鸾正在兴头上,竟没看见。 太太点头:“自然是要好好发送,说起来也快到日子了。” 齐妈妈也凑趣道:“咱家今年真是喜事一桩接着一桩,眼前老太太的事是头一桩,过后便是。”她本来欲说二姨娘的,看见太太眼风不对,立刻改了词:“过后便是二小姐,后面还有两桩喜事,当真是喜事连连!” 祈琢不知死活。偏好打听,本来被老太太寿礼一事打击得头也抬不起来,她是跟祈凌一样,抄佛经应付的。 只是听见齐妈妈的话,祈琢便又忍不住又开口发问起来:“齐妈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两桩喜事?是什么喜事?” 祈男心头一紧,明显觉得太太的目光如光似电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她便情不自禁低了头下去。 “偏你个爱八哥儿多嘴好问!”太太笑着嗔道,眼睛只看祈男这边:“才提到老太太寿礼也不见你这样上赶着!” 挨了两句玩笑话,祈琢身上皮又松了,只当太太不计较刚才的事了,心里只是痒痒的,遂又追问:“喜事谁不愿意?太太到底赏我知道,也好叫我乐乐!” 太太眼珠子,只滴溜溜地在祈男,与祈缨身上打转:“你要知道什么?”话是对祈琢说的,可脸只朝着这头:“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齐妈妈余妈妈哈哈大笑起来:“莫不看你二姐姐出阁,你心里也急了么?” 太太也跟着笑了,祈琢红了脸,向地下啐了一口,小声地道:“两位妈妈今儿真倚老卖老起来了!” 祈鸾却看出苗头不对来,手里扇子不自觉地落在膝上,眼里若有所思。 祈男心里百转千回,齐妈妈口中两件喜事,无非是指罗家和选秀女,无论哪件,对家里的小姐来说,都算不上喜事。 “太太,”祈鸾突然开口:“今年宫里又将选秀女,不知道,妈妈们刚才所说的喜事里,是不是有这一桩呢?” 她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方转过头来直视她道:“果然鸾丫头记性好,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选秀这种事,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也就老爷在京里,能听些风声打些盘算,因此细算起来,倒也不算什么喜事。才妈妈们不过跟你们开开玩笑罢了,究竟当不得真。” 话是这样说,可小姐们都不是傻瓜,一个个心里明镜似的。除了祈男,立刻心头的小九九开始运作起来,就连祈鸾这个没份的人,亦开动脑筋,盘算个不停。 如何能对自己最有利?这是每个人心头所想。 祈缨犹豫地眼神,从祈男身上,移到太太身上,又从太太身上,移到祈男身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太话里暗指苏家今年的秀女,就是祈男了。除了祈凌祈琢还于心头存些痴心妄想,祈鸾祈缨都很明白,祈男这事差不多是定了。 祈鸾心头大怒。祈男若能进宫,以她的才貌,若再有些运气,不日将可青云直上。到时候,她祈鸾在苏家又能算得什么?! 祈缨却心头百感交集。祈男帮过自己,她很感激,可并不代表,自己就能放弃出人头地的机会和际遇。 姨娘,庶女,这种日子她祈缨过够了!尤其这回月容差点死在太太手里,自那夜后,祈缨就对自己立下誓言:自己绝不能再如姨娘似的,“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生活,她再也不要过下去了! 祈男感到自己身上凝聚着几股目光,她遂抬起头来,不看太太不看祈鸾,却只冲祈缨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六姐姐,我愿意帮你。 祈缨怔住,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祈男的眼神中传递过来的信息。 太太清了清嗓子眼,明示暗示她给了不少,可没得到祈男的回应,她很不满意。 罗家的事,玉梭的事,太太自觉已很给祈男面子了,进宫还不好?当初你大姐可是跪下来,直跪了三天水米不进,险得丢了性命才随老爷入京的。 可惜祈蕙命不好,也是她没能遵守当初对自己的诺言,才落得如此下场。太太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狞笑起来。 祈男这个小丫头,自己可再不能上回似的,白叫猪油蒙了心,白信了苦肉计,白送个机会,让五姨娘那个贱人得逞! 太太复又咳嗽一声,这回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她这里来了,知道太太有话要发。 不料正在此时,外头进来个人,原来是吴妈妈,脸色大为不好,进屋后冲着太太就跪下了。 太太亦吃了一惊,忙道:“你这是怎么了?有话起来说!” 余妈妈和齐妈妈也忙从锦杌上起来,一人一边去扶吴妈妈:“这是怎么话说的?” 吴妈妈只是垂着头,语气沮丧地道:“大少爷那边将人退回来了,说是,说是。。。”她抬头睃了太太一眼,即刻又低了下去:“说是,不中意。” 最后三个字声音极小极低,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就连小姐们身后的丫鬟都听得真真的。 大少爷嫌弃太太拨过去伺候的人,不中意。 太太重重一掌劈在小桌上,顿时茶倾碗翻,泼泼拉拉,撒得到处都是,连带太太身上,也都湿了一片。 “吴妈妈你办事办老了,”翠玉忙上来替太太拭去身上水渍,口中轻轻呵斥道:“没见太太才用了饭得片刻闲?睁着眼看见,妈妈不先过来伺候着,倒正经回上事了?” 吴妈妈见了太太如此反应,满面通红,忙将头伏去地上,大气不敢出。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不该当了众人的面说这样不给太太面子的事? 她也是没办法。大少爷才将太太亲笔写下人名的洒金笺丢到自己脸上,立逼着自己赶过来回了太太,吴妈妈才没有这个胆子,行如此莽撞之事。 太太不耐烦地将翠玉的手拨开,手指着地上吴妈妈道:“大少爷怎么说?一字一字回出来,不许有点滴疏漏!” 吴妈妈哪敢直说?只好低了头趴在地上,慢慢回道:“大少爷只说不喜欢这两丫头,不过请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个请字:“请太太再换别人来。” 第百四十一章 心事 太太的手捏住了桌角,屋里人都明明看见,上头青筋爆出。 没人敢开口,祈男更觉得心里火烧火燎,玉梭身体微微发抖,她知道不该,可是控制不住。 不过太太毕竟是太太,不过片刻便又平静了下来。 “知道了,”太太淡淡开口,吩咐吴妈妈:“不过丫头们的事罢了。既然嫌那两个不好,园子里空放着许多人,再挑两个也就是了。你先下去。” 吴妈妈应声退了出来。 门外许多等着回事的妈妈婆子,俱用同情的眼色看她。 太太清了清嗓子,厌恶地看了屋里人一眼,都是没用的东西,除了送出去给人家做填房姨娘,没一个上得正经台面。 也许除了一个。太太的目光从祈男身上扫过,突然定在了玉梭身上。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瑟瑟发抖的玉梭,突然恍然大悟。 “你们先回去歇息吧,既然说了想热闹热闹,明儿我就请些贵客来家里赏荷,正好赵夫人也在,大家一起热闹一天。”太太垂下眼皮谁也不看。 小姐们各自怀着心事,从屋里走了出来。 祈男预备回去,不想祈缨从旁撞了她一下:“妹妹,去我屋里坐坐?” 祈男吃惊回头,正正撞上祈缨颇有深情的眼神,心头一动,不由得点了点头。 祈鸾站在二人身边,见一双背影慢慢远去,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四妹妹,五妹妹,”祈鸾叫住了正要离开的祈琢祈凌,笑眯眯地道:“咱们一起看看八妹妹去,可好?” 祈琢祈凌茫然看着她:“去看八妹妹?”二人同时出声:“才不要去!” 祈娟刚才是被太太打着赶回去了,这会子去看,会不会惹恼了太太?再说那个七姨娘,堂子出身的媚如,为人吝啬奸猾,跟谁关系也不好,祈凌祈琢为了各自的姨娘,也不愿意去媚如的院里。 祈鸾心里骂了句蠢蛋,拉着二人走出太太院来,刚上游廊,便将祈男和祈缨的背影指于她们看:“你们不想想,人家都打算上了,你们还没事人似的?” 祈琢愈发大惑不解:“打算什么?”、 祈凌自诩聪明:“是不是为了明儿太太宴客的事?若说预备明儿的穿戴,我倒有个主意,姐姐。。。” 祈鸾再也没了耐心:“事是那事没错,不过穿戴之物且放一放,你们也不想想,平白无故的,太太为何又要于家中宴客?赵夫人来时才摆过酒,如今才隔了几天?” 那一对呆住,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妹妹,”祈鸾将脸隐在扇子后,悄悄地道:“话不能在这里说,听我的没错,咱们先去八妹妹院里,慢慢再商量。” 祈琢祈凌如被勾走魂魄,不自觉就跟着祈鸾走了。 祈缨急急忙忙先冲进了华成院:“姨娘?姨娘?!” 月容消瘦苍白的脸从屋里闪了出来,却是含着笑的:“回来了?”话一出口,不觉愣了,原来祈男也跟着一并来了。 “给姨娘请安,姨娘可大好了?”祈男微笑上前行了礼,又忙拉住月容的手不让她回礼,并上下仔细打量对方脸色。 “托九小姐的事,实是好多了。”月容感激不尽地道:“我都听六小姐说了,那日若不是九小姐,我肚里这块肉早就保不住了,“话到这里,语含哽咽:”自己的身子,也只怕是。。。” 祈男忙打断她的话:“姨娘这话见外!咱们不是自己?能救自然要救,再说我不过动动嘴罢了,倒是五姨娘跟着忙了一场,还有品太医,也是他医术高明,姨娘要谢,还该多谢他二人才是。” 祈男有意替锦芳拉拉关系。 月容点头不止,反握住祈男的手,亲热无比地道:“这是自然!五姨娘以前那样,”声音顿了一下,看看祈男脸色,并无不悦,方才陪笑又说了下去:“我们想亲近也不敢,只当是个厉害人物,不想也是面硬心软的。那晚多亏了有她,九小姐如此热心肠肯助人,想必也是从了五姨娘心性儿。品太医自不必说了,没他就没我今儿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 祈缨笑推二人:“有话咱们屋里说去,这里日头大,又没放个卷棚,姨娘身子才好些,别晒坏了倒白费了九小姐的苦心了!” 众人遂拾级而上,月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祈男:“原该请了九小姐去我屋里,只是这几日又是病又是养,药炉子也生了几只,只怕九小姐嫌了腌臜,还请九小姐移步六小姐屋里吧。” 原来华成院不比臻妙院,中间正室是祈缨的,月容只在左边耳房。 祈缨笑道:“这是自然。”随即扶着月容,又请祈男:“妹妹,这边坐坐!” 进去后,祈缨先扶月容坐了一张青花龙戏珠纹坐墩,上头重重叠叠放了几张绣团,方安心让月容坐了。 “姨娘别坐那石头的,看凉了胎就坏了!”祈男忙拦住不让,不料回头看去,屋里几处座位都是瓷墩,唯一木头的却是张马扎,又低又小,自然也是坐不得的。 祈男闭上嘴,默默捡一只最远处,窗下的瓷墩坐了,上去就觉出身下一片冰凉,可她恍如无状,还是端正坐了下去。 “委屈了九小姐,”月容红着脸道:“这院里就是这样,叫九小姐见笑了。” 祈男忙说哪有,玉梭也道:“大家后宅,管事总有顾不到的地方,姨娘别放在心上。” 祈缨先吩咐了丫鬟下去奉茶,见屋里人空了,方才忿忿地道:“九妹妹别怪我说,咱家除了七姨娘和九妹妹院里,别人只怕大多如此。早几年二姐姐院里还不如这里,如今倒好了许多。” 月容叹道:“你又多嘴了!” 祈缨忙笑对祈男道:“并没有指责妹妹和姨娘的意思,好不好的,”她低了头:“都是命罢了。” 祈男是全没想到,姨娘们的院里会是如此凄凉,她穿越过来也不过只有半年,又一向只在臻妙院,家里除了太太屋里,便只去过祈鸾那里一回,已经让她觉得十分简陋,没想到华成院愈发不堪。 “只怕太太也不清楚,”玉梭见祈男脸有不平之色,生怕她说出什么惹是非生口舌的话来,少不得笑着遮掩:“底下的妈妈们看人下菜碟子也是有的,六小姐明儿趁太太高兴,寻个机时回了太太,想必太太会遣人送些精致家具来。” 这不过是场面上的话罢了。玉梭比祈男更加清楚,臻妙院好在是自己有钱,太太是绝不会理会底下姨娘的生存环境的。 “老爷在京里,哪一样不要用钱?虽说领了内务府织造的差事,可内外打点就要花去大头,老爷是不理会的,手又松散,少不得我在这里节俭些,方是长远之计。” 除了祈阳和祁侯,凡家里人要用钱时,太太总有这番现成的说辞,时间一久,也就没人敢用钱的事去烦太太了。 银香捧了茶盘进来,青花粉彩的一套细瓷茶具,祈缨看见略皱了下眉头,月容却热情地请了祈男:“九小姐请试试!” 祈男看这茶具精致得与屋里不配,便知是有来头的,少不得小心翼翼握于手中,轻轻吹去上头浮沫,呷了一口。 说实话,茶叶是陈的,又苦又涩,且无清香,实在说不上好,不过烹茶的水却是难得,又轻又甜,含于口中,若有似无,清溢心扉的感觉几令祈男心旷神恰。 “姨娘和六姐姐这里,原来有此等妙物!”祈男放下茶碗,笑道。、 祈缨不觉笑了出来,松了口气,对月容道:“我就知道,九小姐是识货的。”然后方对祈男道:“我也不瞒着妹妹,茶叶不过是市卖的二等货罢了,水却是极好的,正经是城外衡山上虎跑寺里的泉水呢!” 祈男听见倒罢了,唯玉梭大吃一惊:“六小姐此言当真?太太当年想这泉水,恨不能每日让人挑了进城送来。只可惜路途遥远,一路颠簸,水就送来也用不得了。” 祈男这才明白,也就由不得惊异起来:“若真如此,姨娘和六姐姐的水又是从何而来?” 月容抿了嘴笑,祈缨略有得色回道:“咱们也算是都托了姨娘的福气。” 月容摆手笑道:“这也没什么,说穿了不值得一提。不过是我娘家有个亲戚,是个小油坊主,每日往虎跑寺里送油,回来时空桶,少不得带些水回来。因再要挑了油进城来卖,也就带进来,算是孝敬我,每日一罐,风雨无阻。” 祈男抚掌激赞,过后却有一事不解:“油桶如何能装清泉?” 丫鬟们一起笑了起来,月容也笑,祈缨嗔道:“你们笑什么?当九小姐跟你们似的,知道外头行市么?” 原来油都是装在罐子里,桶不过是个运具罢了。油罐外头还包着细麻白布,自然一丝儿油星也沾不到桶里。 运回来后,水再装进干净罐里,送到月容这里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那人又是走惯了路的,担油的人,走路又轻又高,路上震荡得少,水自然就清亮甜鲜,四样俱美了。rs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百四十二章 心事 二 “这也就是老话说的,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了。太太虽好,到底不是样样趁心,我这样的人虽样样不好,到底还有点子小小便利。”月容先解释给祈男听,过后自已笑道。 祈男点头,玉梭愈发献好凑趣,接过银香手里热水罐:“我替小姐再添些,这水一向喝不着,可得多喝些才好!” 众人一起笑了,玉梭便向那粉彩茶钟里注水,却不留神将罐子抬得高了,滚烫的热水溅出杯面,溅到祈男手上,祈男受疼不住,手指猛抬,碰到茶钟,差点就打翻了一钟热茶。 祈男倒罢了,祈缨和月容却是大惊失色,银香更是慌得失了人色,左右手齐上,将那茶钟揽进了自己手里。 祈男和玉梭呆住了。一个捏着自己手中被烫之处,一个手握热水罐,皆如木鸡状。 银香将茶钟安放回原处,顾不得看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手心,先打量了茶钟一眼,然后方对祈缨道:“没事,没裂没坏,小姐放心。” 祈缨红了脸,又心疼这丫头,又觉得不好意思:“行了,你快寻了烫伤药膏出来,先给九小姐敷一敷,然后治治你自己掌心!” 银香忙就去了,月容赶着起身要来看祈男,被祈男劝了回去:“不过溅出来一点二点,不妨事。” 玉梭有些尴尬地握着水罐子,进退不得的样子。 丽香笑着上来接过她手里水罐,玉梭这才回过神来,忙向祈缨和月容陪了个不是:“是奴才鲁莽了。” 月容便道:“也不怪你,原是那茶具太过贵重,银香见点动静就唬得那样起来,倒是吓着你了吧?” 玉梭讪讪地说没有,乖乖退回到祈男身后。 “这茶具有什么来头?”祈男此时恨不能双手捧了那茶钟还给月容,哪里还敢再去碰?口中少不得问道。 月容凄然摇头,半晌没有答话。祈男便与玉梭刚才似的,脸上讪讪的,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见对方尴尬,祈缨只好勉强笑着回道:“其实姨娘有什么不好意思?这是上回老爷从京里回来。歇在这院里,临走赏给姨娘的。太太并不知道,因此也没叫人收了去。” 见祈缨说了,月容也就开了。:“叫九小姐见笑了,只有这一套好东西。平日我都是收着不许拿来用的,今儿是九小姐来,九小姐也算我救命恩人,我这里没有好东西,唯有这茶具和水还可以见人,少不得尽力招待。” 祈男这才明白。怪不得银香刚才吓成那样,怪不得见是用这套茶具待客,祈缨会微蹙眉头。 “姨娘太见外了,既然是老爷给姨娘的,就好好收起来也是应该的。”祈男忙叫丽香:“快换了茶钟来!” 月容忙拦住:“这又是何必?摆就摆了,九小姐若真不用,倒是嫌我刚才的话不是待客之道了!” 祈缨也道:“妹妹不必,倒怪姨娘多嘴的不是了!” 祈男听到这里,只得罢了。 玉梭见银香内外忙个不停,想起吴妈妈的话来,心里由不得突突地跳。便悄悄问着祈男道:“九小姐,银香已经退回来了?” 月容耳尖听见,以为玉梭不过打听些八卦罢了,遂笑道:“原来你们也知道了?原是太太昨儿晚上来人领了银香去了,今儿早上却又让她回来了,我心里也正不解。” 祈缨便将太太刚才大动肝火的事说了。又叹道:“若是咱们,又不怎么样了。大哥哥说个不字,顶得我们几个上百万句。” 月容点头:“也怪不得。大少爷是苏家长子,又是大太太头胎嫡子,少不得偏疼他些。你这话咱们说说罢了。九小姐也不是外人,若放在外头,叫有心人听了去,又惹是非。” 祈男明白玉梭心里,也有些担心:“大哥哥想要什么人?就银香这样的还不好?”她试探着开口。 祈缨冷笑:“有什么好不好的?凡他看中的就是好,看不中的,天仙儿也是不好!太太只是纵着大哥哥,依我看,若老爷知道了,那才是饥荒呢!” 月容见她越说越不像了,忙上来要捂她的嘴:“看你这丫头!这话是你说的?大少爷不好,老爷说几句也是应当,你就不该多这个嘴!他是兄长,将来更是要继承这个家业的,你现在就说他,将来有你苦头吃!” 不想月容越劝倒越勾出祈缨的火来:“他是兄长不假,可若当年不是太太弄鬼,白白落了姨娘的头胎,将来继承家业的还不知是谁呢!” 月容吓得脸色都变了,本就站得不稳,如今愈发得摇摇欲坠,抽着冷气道:“六丫头你愈发造次了!” 祈男看看不好,上来将月容扶回座位,然后款款劝着祈缨:“过去的事不必提了,有些事还是放在心里,不说出来为妙。我知道你为姨娘不服,不过姨娘吉人自有天相,看这回,不是这然渡过一劫么?” 祈缨气呼呼地坐着,半晌憋出句话来:“就算大哥哥将来做了主,我也不必靠他!我出阁自有人家,何必还要看他脸色!且不知道,将来谁要靠谁呢!” 祈男听了心里一动,由不得抬头,看了祈缨一眼。 难道她也听说了什么?关于罗家?关于选秀女? 月容满心满意只有祈缨这个女儿,见她因恼生忿,知道自己一时劝不住了,只有掉转过头来,求着祈男:“九小姐,你看你这六姐姐,嘴里说得都是什么话?你看在我的面上,别认真计较,她虽比你大些,也不过小女儿似的,有些气话说不得,只是说了,咱们就都装听不见吧!” 祈男忙拉着月容的手:“姨娘放心,我本不是那起寻不是逞口舌的人,这屋里说的话,只叫它留在这屋里便罢。” 月容放了一半的心,也不知能不能信得过祈男。不过对方是救过自己一回的人,她知道祈男是没有坏心的。 外头有丫鬟的声音响起:“二姨娘,药煎好了,请姨娘趁热现在喝了吧!” 月容有些抱歉地看着祈男:“九小姐,恕我不能相陪了!也不便拿进来喝,免得弄的这里也一股子药味,那太医又特意吩咐了,说晾凉了药性大减,少不得现在去捏了鼻子喝干了完事。” 祈缨忙起来,亲自扶了月容回房,又吩咐了丫鬟们几句,方才回来。 祈男正自于屋中转悠,见屋里陈设确实十分陋鄙,桌子又黑又旧,并有不少留痕,颜色也褪得差不多,只看得出来,原本是一张红漆填绘字纹云蝠纹的八仙桌。 不过旧归旧,破归破,却是用碱水洗刷得干干净净,上头摆着只黑漆嵌螺钿hua蝶纹圆盒,也跟桌子一样,旧得很了,几只螺钿都脱了空,留下洞眼儿秃秃的,甚是不雅。 再走到后窗处,祈男推开隔棂向外张了一张,只见外头两溜青篱,上头hua草不过只得一半,另一半也是光秃秃的。 才看到这里,玉梭提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六小姐回来了?” 祈男忙回到桌边,眼见祈缨闷闷不乐地进来,先就问了一句:“姨娘没事吧?” 祈缨勉强挣出笑来:“没事,喝了药,睡下了。” 祈男点头:“姨娘是个有福气的,眼见过了这一关,再有个把月,老爷回来就好了。” 话里意思,大家心照不宣。 祈缨叹着气坐回桌边:“妹妹是个明白人,我也就不瞒着妹妹了。”说到这里,脸开始慢慢红了起来:“以前我多有得罪妹妹的地方,妹妹不与我计较,出了那样大的事,不避不让,反而帮我,我实在心里有愧的很。” 祈男默默陪她坐着,只轻轻点了下头,示意知道。 祈缨已经不止是红了脸,现在连眼眶也红了:“我这里”她用手随意一指:“妹妹也看到了,不成个人样。我不敢比妹妹,自知是命运不济,受了十几年的罪,也算应当。如今眼见有翻身之际,若说心里不想,就是骗人了。” 祈男的手,慢慢揪紧了绦带:“姐姐这话,莫不指定亲的事么?” 祈缨重重点了点头:“咱们女儿家,出生的事由不得自己,长大时也许多事由不得自己,可若说到亲事”她陡然咬紧了牙关,眼眸深处掠过一道血色寒芒:“这是女子成人后头等大事,关系日后一辈子幸福,就由不得自己,也得拼了性命,伸长了手,理上一理!” 祈男细细琢磨她的话,冷不丁开口道:“听姐姐的意思,是预备等老爷回来,寻个机会,进京一试么?” 祈缨抬起眼皮,突然笑了起来:“妹妹是真没心眼,还是假作不知道?进京的事且得几个月后,明儿太太宴客,却是近在眼前的!” 祈男大吃一惊,莫非祈缨也知道罗家的事了?看来华成院跟大房有些枝枝节节的关系! “姐姐”祈男垂下了眼睑,似乎被对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姐姐这话何解?太太宴客,跟姐姐刚才的话有何关系?还是说,明儿的事,太太其实是另有打算?”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百四十三章 说实话 祈缨呆了一下,过后边笑边摇头:“九妹妹,”她脸上半是好笑半认真:“咱们就不必打这哑谜了!据我近日看来,九妹妹你最是个灵透的心的人,如何会看不出太太的意思?眼见大哥哥要捐官没有门路又缺钱,太太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们寻热闹?” 祈男知道,话不敞开来说必是混不过去了,祈缨是个聪明人,只是,她到底知道多少? “姐姐笑话我,”祈男回视对方,笑得有些恭谦客气:“我不敢驳。不过太太宴客的事,先我心里也有个想头,只是觉得不妥,不便就说出来。如今姐姐提及,少不得打开窗户说亮话。太太想必是有姐姐说得那个心思,只不知,明儿请了哪些人家?” 据祈男来看,这才是关键。就算如祈缨似的,着急出阁离开家里,也需得看看,眼前走得是阳前道,还是独木桥是不是? 不能才出火坑,又进深渊吧? 罗家的事,祈缨到底知道多少?自己要不要违背了太太的意思,将知道的话,全倒给对方? 祈男心里犹豫,面上却只是镇定自若。 祈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薄唇紧紧的抿着:“实不瞒妹妹,我平里也曾给太太院里打扫做粗活的小丫头些好处,听她们说来,似乎城里有头有面的都要请来,比上回给赵夫人接风还要热闹!且不止城里,就连近郊的富户,甚至有些不常来往的,新贵,”祈缨的声音微微颤抖:“都请了来。大厨房里人也说,为了明儿,实从昨晚就开始忙着做准备了。所以太太其实是早做好打算的,只不明说罢了。” 祈男回头看了玉梭一眼,二人皆有口难言。 为了图谋罗家的银子,太太也算是煞费苦心了。罗家身份不高,若按苏家一向来往的标准来看,明儿的宴席只怕还够不上。为了不显突兀,少不得将城里城外,边边角角,跟罗家身份差不多的人家都请到了,方才不惹人注意。 新贵?祈男在心里冷笑。这话怕是太太用来对外粉饰之词,小丫头们听了,有样学样,又传到了祈缨耳里。 “姐姐,”祈男同情祈缨,可实话却是说不得的,只有迂回,曲线规劝:“姐姐既然存了这个心,我知道明儿必想大出风头,只是姐姐别怪我多一句嘴,还不知太太看中了哪一家呢!要好便罢了,要不好,姐姐这样出挑,只怕前途莫测呀!” 不想却令祈缨误会了。 “我知道,”祈缨陡然站了起来,走到祈男向前,突然蹲了下来,身子压得低低的,紧紧拉住祈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语带哀求地道:“我知道,妹妹其实也与我想法一样,太太虽如今眼见得看重妹妹,其实因了五姨娘在中间,妹妹的日子只怕也并不好过。不过我到底比妹妹年长几岁,臻妙院,又比华成院好上多倍不止,”祈缨眼里浮出泪花来,是真情,不过到底还是带了些自私的意味:“妹妹后头还有的是机会,求妹妹,明儿且收着些,让我一让,若他日我真如愿,必在菩萨面前烧柱高香,替妹妹求桩好姻缘!” 祈男心里连连叹息,在这家里,太太手下讨生活确实太不容易,祈缨也是吃足了苦头,不得已才如此。 她能理解。可惜的是,祈缨寻错了方向,罗家不是良缘,这桩婚事除了替大房铺路,替太太收进银子好处外,对她祈缨来说,是一点益处也没有的。 若祈男从了祈缨的意思,那就无疑于推对方入火坑了! 祈男沉默片刻,祈缨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的泪层层叠叠,几乎就要跌落出眼眶来。 玉梭见祈男犹豫不决,生怕她一个心软,真的违背太太的意思,将罗家的事合盘脱出,万一走漏了风声以至这事黄了,太太问责下来,九小姐可就要吃了大亏了! “六小姐,快起来说话,六小姐何必如此?!”玉梭忙要搀起祈缨来,又不住地向祈男眼色,示意其万不可开口。上回救月容可算是一时心软,又因上天有好生之德,到底不能见死不救。可今儿这事就不一样了,罗家的事太太是下定决心的,更有大少爷的事夹杂其中,真要不成,太太动起真怒来,祈男可就完了! 祈男明白玉梭的意思,可她实在按捺不住,救一回也是救,二回也是救,祈男也恨自己心软,可她实在不能,就这样心知肚明地看着祈缨上了太太的当。若真如此,她苏祈男跟太太钱眉娘,还有什么区别呢?! “六姐姐,这丫头说得对,你先起来,有话咱们慢慢说,有主意也尚可慢谋,”说着祈男亲自动手,将祈缨从地上扶了起来,待其坐了回去,便又吩咐玉梭:“你出去门口守着,别叫人乱闯进来!” 玉梭急了,小姐这是要自讨苦的节奏啊!她满心满脸的不愿意,杵在原地。 祈男板起脸来,换了口气:“玉梭!叫你怎么不听?” 祈男很少在玉梭面前摆出主子的身份来,若是摆了,那就表示其意不可违了。 玉梭无可奈何,一步拖不了二寸,半天才挨出门去,临走还站在竹帘下回头向祈男张望一眼,祈男微微瞪起眼睛来,玉梭嘟起嘴来,迈出门槛去。 “妹妹怎样?”祈缨心里急得不行:“妹妹可应了我么?!” 祈男这才转过身来,正色对祈缨道:“姐姐本意是好的,不过姐姐怎么就知道,太太寻来的人家,一定是姐姐中意的?如今家里的近况,我不说姐姐也该知道。太太手里正缺银子呢,大哥哥又急着捐官。这时候替咱们寻亲,急病乱投医,怕是大不如意呀!” 祈缨摇头:“不会!”她也是倔性子,又因长年生活不过意而有些乖张,见祈男几回不肯松口,不免心头便有些怨气:“咱们太太一般结交都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若说要用钱,那就更该找富贵望族才是!这样的人家,嫁过去还有什么亏吃?就算有些不得意,却也比如今在这里熬得好多了!” 说到这里,祈缨又气又羞,又怨又恼:“说起来咱们是大家闺秀,其实你看看,我这屋里,比一般人家还不如些!只因咱们是姨娘养的,就要遭这些罪么?!太太凡事便拿户律出来压人,说什么;温柔典雅,四德三从,孝顺父母,唯令是行。大哥哥面前,怎不见她这样说?我是已经想透了,好容易得一机会,妹妹别怪我直说,就妹妹不让,我明儿也必想法出头!” 祈男心里五味俱全,不得不说祈缨刚才的话,说出了这个家里所有女儿的心声。 祈男知道再劝也是劝不回头了,无奈只好说出实情:“太太哪有那样的好心肠!我的六姐姐,其实明儿是个火坑,实要将咱们,向里堆呀!” 祈男大吃一惊,由不得整个人就从绣墩上站了起来:“九妹妹这话怎么说!怎么就是个火坑?” 她其实是半信半疑,一方面因祈男救过自己姨娘,对其感激,知道她无害人之心,因此才对其说出心声,另一方面却也怕自己说得太过透彻,对方也想要效仿自己,定下亲事,好离开这个无底深渊。 祈男看出对方眼神中,隐隐约约,闪躲中全然不信自己,只得将去大太太那边,听说来的罗家的事,真如玉梭所料,来了个和盘托出。 祈缨神惊色骇,听到傻子二字,整个人连退几步,重重跌坐到了地上。祈男忙上来扶她,却觉得对方身子软软的,一点劲道也没了。 “姐姐,姐姐觉得怎么样?!”祈男忙从桌上斟了杯热茶,祈缨连喝几口,方才镇定下来。 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祈男眼见祈缨头上慢慢沁出汗珠儿来,知道她是信了。 “太太只说,让我别走漏风声,想必太太也知道,这事太不光彩。虽说婚姻之事,父母之言,可到底女儿的亲事是给家里门楣添光的,若是有丝儿人情,谁愿意送自己女儿走上这条路?太太欲在老爷回来之前定下亲事,想必也是怕老爷不肯的缘故。” 祈男细声细语地开解祈缨道,知道她失望了,可现在失望,总比将来绝望的好。 她同情对方,因对方身上有着自己的影子,身为庶女,太多事由不得自己。 “怪不得妹妹才说那样的话,”祈缨本是满心的期待,如今被祈男几句话浇了个透心凉:“原来是早知道了。” 祈男不好说自己跟太太做了交易,只得含混答应道:“大太太原是为敷衍罗家,既舍不得自家女儿,又要给咱们太太个难堪罢了。” 祈缨半天说不出话,垂头丧气。 祈男在一旁陪她静静坐着,等着,也不开口。 半晌,祈缨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既然如此,说不得,也只有再熬下去罢了。”语气凄厉,令祈男不忍卒闻。rs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百四十四章 左右不是 “姐姐已存了此心,年纪也差不多到了,太太少不得陆续将办红定之事,即便是熬,也不过半年十个月罢了,姐姐不必如此伤心。”祈男伸手放在祈缨肩上,软语安慰对方。 祈缨说不出话,她本以为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自己虽比祈凌祈琢小些,若能第二个出阁,也算是不幸人生中的幸事一桩。 没想到,太太阴毒至此,竟要将她们姐妹的终生,托付给个傻子! 思来想去,祈缨突然抬头,祈男惊见其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顿时闪过一道寒芒:“这事不成,还有一事。也不必等半年十个月,老爷就快回来了,也不过经月就到。这次回来便如上回挑了大姐姐回京一样,宫里选秀女的日子只在今年年尾,若能跟老爷进京,那也算是。。。” 祈男脸上本带着安慰对方的笑,现在却有些支持不住地黯然下去。 这事只怕六姐姐你也办不成! 可惜的是,心里这样想,祈男嘴上却不能这样说。若祈缨知道太太属意自己,想必更加伤心绝望。 “妹妹,”祈缨心头复又燃起希望来,一把拉住祈男的手:“你愿不愿意帮我?” 祈男定定地看着她,对方眼里陡然生出了火苗,看得出来,是真拼了心力的。 “这事,就算我肯帮姐姐,家里到底还有几位姐姐在前呢!”祈男是真心为难,却只能以虚词搪塞:“再说还有太太,这事多半得她老人家做主,我就想帮,哪里帮得上一二?” 祈缨将祈男的手拉得紧紧的:“妹妹若真心愿意,自然会有办法。自大姐姐出了事,太太对妹妹的态度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先是我们几个中最看不上妹妹,如今妹妹却都越过我们去了,妹妹若说没有办法。谁信?” 祈男的脸刷一下红了,其实她早该想到,太太跟自己的交易说是瞒着人,可太太对自己的优待却是众人都看出来的。 半天没有等到祈男的答案。祈缨急了。 “我也知道,”放在祈男膝盖上的手,慢慢松了开去:“这个机会是众姐妹们都想要的,妹妹自然也不例外。” 看来祈缨是误会自己了! 祈男忙将对方的手重新拉回自己掌中:“哪有这样的事?实不瞒姐姐,若太太真能看中姐姐,我必第一个替姐姐高兴,并将竭力附议!”她满脸的真诚,眼神清清亮亮,直视祈缨双目。 祈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对方,毕竟话说得真诚。不代表心里就想得实在。 不过已与祈男推心置腹到了这个阶段,祈缨是不信也得信,信不过也得信了。 “唯今之计,我只有依靠妹妹了,这家里后院。我是一天也不想再熬下去了!”祈缨说着眼里又浮出水雾来,祈男难得见她如此示软服弱,如今看着,倒确有几分月容的模样了。 祈男暗自点头。入宫之事,本非她心意,只是太太一厢情愿罢了。若实在祈缨要去,倒不如助她一臂之力。也许以她的性格脾性,到了宫里反是幸事一桩呢? 这是于已于她都有利的事,祈男觉得,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二人又头凑头地密密说了会话,直到月容在门口出现,玉梭报了一声。方才开门出来。 “姨娘怎么又起来了?看才吃了药身上发虚!”祈缨走出来,看见月容站在眼前,不觉又急又气。 月容笑道:“怎么是才吃的药?你二人关在这屋里已近二个时辰了,自己倒不觉得?才大厨房的人来问,今儿要些什么饭菜。我说给她们了,叫将九小姐的饭也一并端了来吃。” 祈男忙客气几句,只说不必。 祈缨羞红了脸:“姨娘快着人去追了那婆子,九小姐一向自己院里有小厨房,怎么会用大厨房送到这里的饭?”她特意将送到这里四个字说得极轻,可听进别人耳中,反显得极重了。 想起有回自己在祈鸾院里用的那不咸不淡,只冷不热的饭菜,祈男的胃口顿时打结。不过面上却不得不说:“姐姐何必客气?哪里吃都是一样。既然已经传了话,就在这里吃也一样。” 说着吩咐玉梭:“回去给五姨娘说一声,就让六姐姐留下我了。” 玉梭哎了一声,正欲拔脚,月容一把拉住她:“看九小姐这实诚性子!”她不好意思地笑:“如今各家各院,谁有小厨房谁没有我也混不清楚,前几日听人说,以为五姨娘也跟了吃大灶了,原来竟是听误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虚留九小姐了,五姨娘想必也正念着呢,自早上出去一直没回去,若说记挂,也是假的。九小姐就请回去,午后我叫人送半罐泉水给你们姨娘点茶,没有别的好东西,九小姐别笑话就是。” 祈男还要客气,祈缨也笑了,直向外推她,又道:“妹妹跟我自己人一样,何必还要这般假惺惺的客气?若不是怕大厨房送了饭来没人接,我跟二姨娘是恨不能跟了妹妹去蹭饭的,妹妹自己倒要留下?” 祈男也笑了,于是祈缨送她到门口,月容站在台阶上目送,见去了方回。 锦芳正在院里乱转,她见祈男没回来,已叫了露儿润儿满园里寻去,就没想到,会在华成院里。 最后在园里岔路上,玉梭看见露儿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便远远叫住了她,一问之下,方才明白。 祈男脚下加快了些,嘴上便笑道:“姨娘也真是,一会子不见就急成这样?左右就在这园子里,丢也丢不了!” 露儿冷哼一声道:“这可难说!前几年咱家就总丢丫鬟,丢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除了一个最后从池子里捞出来,别人通都寻不出来了!” 祈男大吃一惊,这事她还是头回听说:“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记得了?”她有些心虚地问,因为穿得迟了,因此没赶上。 玉梭立刻喝住露儿:“看这没分晓的小蹄子!正经使着你,只是懒待动旦,寻小姐寻不着,倒愈发提起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看你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别说太太,就叫姨娘听见了,嘴不撕了你的才怪!” 露儿吓得脸色都变了,拉住玉梭只是求道:“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求姐姐饶过我这一回,好歹别说给姨娘吧!” 玉梭伸手欲打,最后也不过轻轻落在了露儿头上:“看你下次还乱说话!” 祈男本来满心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见玉梭如此,也只得罢了,心想一会见了姨娘再问,也未尝不可。 回去后,锦芳果然拉住祈男问长问短,听说去了华成院,先是撇嘴,过后却微微颔首:“我也正想着,不知二娘身子怎么样了?又不得去看她。” 祈男接过玉梭递来的家常衣服,就将外头衣裳褪了:“姨娘怎么得不去看?其实我正要劝姨娘,各处走动走动也好!才二姨娘提起姨娘来,满口只是夸个不住,又说那晚要不是姨娘在,就我和六姐姐两个未出门的小姐,就有心也使不上力,她身子得好,还得多谢咱们姨娘呢!” 一句咱们姨娘,说得锦芳心也热起来了,嘴里少不得道:“这二娘倒不是个没心眼忘恩负义的!我只当她过了这一村就忘了这一茬,没想到她还记得我的好。” 祈男趁机劝她:“二娘倒不是个坏心眼的,姨娘若嫌整日坐在院里闷得慌,华成院倒是个不坏的去处。” 锦芳有些犹豫:“说起来大家都是姨娘,谁没有些小心思私想头?我去看她,若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谁知道会不会被她做了耳报神?!” 祈男好笑起来:“怕什么?顺着她口风说不就完了?二姨娘总不能把自己也报进去吧?” 锦芳想了半天,总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换好衣服后,桂儿上来问在哪里摆饭,锦芳便道:“就在小姐屋里吧,也不用小姐再走来走去,她比别人都忙,走了一个整上午,现在才得空回来。” 祈男听着这半是含酸半嘲笑地话,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见桂儿询问的眼神瞟向自己,便微笑点头:“姨娘说是就是,我总依姨娘。” 锦芳嘴里嘟囔一句:“你肯听我的就好了!” 祈男装作没听见,走去净房洗手,与锦芳擦身而过时,却不出声地,冲她做了个鬼脸。 锦芳斥她一句:“多大人了没个正形!”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憋不住笑了。 饭间,锦芳问着祈男:“六小姐不会无缘无故叫了你过去,定是有事,你快直说,我替你掂量掂量!” 祈男正拿了汤勺喝汤,听见这话,险得喷出口去,竭力忍了下去,却被烫得直皱眉头:“咳咳,唉哟,唉!真是,这汤也不知开了盖子凉一凉,这样热的天,哎呀,真是,烫死人了!” 锦芳斜眼看她,知道是装的,便不认真着急,只吩咐丫鬟:“既然小姐嗓子眼烫坏了,今儿章婆子那道玉露荷香羹就不必上了,反正小姐也喝不了了。” 第百四十五章 玉露荷香羹 祈男一听这名字,哗!玉露荷香羹!听起来就香喷喷的,芬郁清馨不能忍有没有?!顿时口中就生出些馋虫津液来。 “没有,哪儿的话?小烫一下罢了,并没有伤到实处,什么玉露荷香羹?什么来头?快端上来给本小姐过目!” 锦芳嘿嘿地笑了起来,举起牙箸来指住祈男:“看这丫头!五个字就叫她露出真面目来!什么玉露荷香羹?我说出来唬你罢了!哪有这玩意?!” 祈男大失所望,一时间简直不想搭理锦芳。在这院里还能不能愉快地吃喝了?这种事您还要跟我开玩笑?也亏您想得出这么好听的名儿,又没个实物,这不忽悠得人不上不下么?! 玉梭在旁,看见祈男小脸儿揪成一团,满心不乐,由不得扑嗤笑了出来:“看小姐气得!姨娘逗小姐玩呢!既有这个名儿,怎么会没有实物?” 锦芳也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就是,看这小傻样!没个实物我怎么知道这么个名儿?编也编不出来的。” 这里正说着呢,桂儿小心翼翼捧着只琉璃地白花牡丹纹大盌进来了,里头碧生生,清盈盈,果然盛着羹汤。 祈男见之大赞:“好机灵的丫头!” 玉梭舀了一小碗放在祈男面前,后者早等不及,捏着小勺先向嘴里送了一口。 哇!清甜甘冽,入口先只觉凉沁心脾,寒凝齿颊,细品却没有冰渣,只隐约有些荷叶清香,微甜细糯,滑润鲜美。 “怎么这么凉,”祈男连着吃了几口,绝赞不已:“又这么香?是什么东西做的?” 于是叫了章婆子来问,原来是新鲜豌豆蒸熟了滤渣成泥。和以上好的牛乳莲蓉,再配上荷叶蒸出来,最后放新汲的井水里镇着,待上桌前方取。 “新鲜牛乳?”祈男吃不停口。还得空出嘴来问着章婆子:“咱们哪来的新鲜牛乳?” 章婆子回说,今儿二门外送的,听说是外头有位什么富家公子,孝敬太太的,各院便分得些许。 “倒是难得,”锦芳冷笑:“太太没吃独食,这样的好东西,竟肯拿出来分于众人?” 章婆子笑道:“此物不比其他,这样的天气,得了许多也留存不住。不如散于众人,也不至于浪费东西。” 锦芳也舀了一勺甜羹放进口中,自是美味,却喃喃自语道:“你可不知道,咱们太太的心性。就浪费了也不给姨娘们吃,这才是正经呢!” 众人皆低了头不敢出声,祈男摆摆手叫章婆子下去,清了清嗓子眼,然后装作猛地想起一事的样子来:“对了姨娘,你可听说,前些年园子里丢了不少丫鬟的事?” 当啷一声。锦芳的小瓷勺掉落在地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粉渣溅得到处都是。 玉梭金香本来在各自主子身后伺候,一时间也被震得目瞪口呆,就连地上狼籍也顾不得理会了。 “九小姐,”玉梭最先回过神来。顾不上收拾地下,一把上去就捂住了祈男的嘴:“九小姐别乱说话!” 锦芳被玉梭的举动惊醒,身子向前拨拉开玉梭,逼问着祈男:“你这丫头从哪儿听来这些不成调的事儿?你是长了几个脑袋敢不听老爷的话?说了不许提这事不许提这事,园子里多少张比你厉害的嘴都不敢说。你倒好,青天白日的,给我做祸呢!” 祈男被锦芳吓得向后直缩,那么大个头伸出来也就罢了,上头还有那么多珠翠直丁零当啷地向自己扑面而来,不让开点怎么行?万一被误伤了怎么办? “姨娘看你急的,”祈男定了定神,陪笑回道:“我不过才在园子里,”声音放得又低又含糊:“听人那么一说,其实也没听清,反正大家也都心里知道,我就随便那么一问。。。” 锦芳站起来,厉声斥道:“自然是大家都知道,所以才谁也不说!我就不信这园子里如今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提这档子事!当日那两个婆子,其中一个还是太太的陪房,不过嘴里略嘀咕了一句,被老爷听见,生生打了个半截子动不得,硬成了两个废人!这现成的例子摆在眼前,连太太也不再提,你从哪里听说?” 祈男被锦芳的话惊了个动弹不得,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她想,看起来确实很严重。 见祈男低了头,锦芳的心也软了,她知道女儿的心性,必不会出卖说出那话的人,因此也就罢了。 “好在这事是你出生前的,你不知道倒算是福气,”锦芳转头看了看屋里,好在只有金香玉梭二个,也算是信得过的,心里也就轻松许多:“今儿算你得个教训,我听见也就罢了,若是出去混说,叫太太听见了,正愁没法捏治你呢!” 祈男吐吐舌头,没说什么。 金香也就叫了小丫头进来扫地,收拾碗碟了。 午后,锦芳歇下了,祈男在自己屋里窗下替老太太的寿礼描画,玉梭不出声地在她身边,捏着针线,照着祈男的吩咐,也正一针一线地绣着。 “实在憋死人了!” 本来沉静如水的屋里,突然传出一声痛呼,玉梭被吓了一大跳,差点那针就戳到手指头上去了,抬眼一看,竟是祈男,转过身来,沉着脸看向自己。 “小姐这是怎么了?”玉梭只当她哪里不好,吓得丢了活计就上前来看,又预备叫丫头去请太医。 祈男轻轻推开她,脸上还是着着些气:“到底什么事要这么藏着掖着?再说既然是我出生前的事,怎么小丫头桂儿都知道了,我却不知道?吐一半吞一半的,还让不让人心里有个痛快啦?!” 玉梭这才明白,闹了半天,还是为了那件事。 “九小姐,”玉梭先按住祈男肩膀不让她出声,然后走出门来,左右张望了下,见院里被烈日照得明晃晃的,一个人影也不见,房前两边游廊上也是空荡荡的,丫鬟们都在自己屋里,锦芳门口也是鸦雀无声的。 她走出门来,走到院门口,轻轻将门闩放了下来,过后想想不妥,到底还是寻了个小丫头出来。 “你坐这台阶上看着,”玉梭吩咐她,又从荷包里掏些蜜饯和瓜子塞进对方手里:“若远远看见有人来,就大声回一句。” 小丫头揉着眼睛说知道,接过小食来,先就向口中丢了一瓣薄荷杏干。 “好凉!好酸!” 这下小丫头才算真正清醒过来了。 玉梭蹑手蹑脚回到祈男屋里,见祈男正扒在窗前冲她笑呢! “小姐快进去!”玉梭将祈男拉回屋来,又将窗棂放下,然后方拉着祈男桌前坐了。 “这事其实我知道也不多,当年我进园子时,这事已经发生过了。不过听领我们进来的妈妈们零碎提过些,说园子里前几年总有少人,说起来奇怪,不是男的不是老的,就是七八岁左右的小丫头子。我那时也不过这么大,听见自然害怕,少不得多问了几句。” 玉梭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些不详和诡异,祈男听着,身上阴气飕飕地直起鸡皮疙瘩。 “妈妈们就说,前后共少了十个小丫头,都是才卖进来的,说来也怪,家生子倒是一个没少。”玉梭自己说,也觉出些寒意来,“过后倒在池子里浮出来一个,不过已经是具尸体了!” 尸体二字一出,祈男情不自禁张口轻呼了一声,过后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起外人来。 玉梭被祈男这一声叫得,也险得出了一身冷汗,立刻转身开了窗户向外看了看,好在没人。 “然后怎么样?”祈男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大学宿舍,大家半夜围床而坐讲鬼故事时的情形。 身上寒毛乍起,耳朵直想捂起来不听了,可心里痒痒的,就是忍不住要说话那人再继续下去。 玉梭慢慢走回祈男身边,声音愈发低沉,断断续续地道:“人总是半夜丢的,上夜的明明已经各院里点过名了,早上开了院门一查,竟还是不见了!妈妈们这样一说,我们几个新来的岂有不怕的?好在已是几年前的事了,隔了五六年没出这事了,你们也不无需惊慌!说话的妈妈中,有人这样提了一句。偏就不巧,我们几个是挤在太太院子后头,大厨房前的树阴下说话的,偏生老爷那日从此经过,偏生又中了邪似的,听见了那妈妈最后一句话,”玉梭整个人都萎顿起来,脸如灰纸:“后来的事,小姐才已听姨娘说过了。” 祈男听见,半晌没有出声,直到玉梭轻轻从旁碰了她一下,方才惊地醒过神来。 “原来园子里还有这样可怖的事,”祈男打了个寒战:“我长了这么大,竟不曾听过。” 玉梭叹道:“可不是?见过那两婆子的惨状,还有谁敢多嘴?若是太太也就罢了,吴妈妈那帮人仗着太太纵着,多少还能漏出些风来,可是老爷的话,”玉梭连连摇头:“那就真是没人敢空支个耳朵,不当回事了。” 第百四十六章 脸红 祈男一半害怕,一半好奇:“老爷真有这么厉害?” 玉梭不觉又好笑,又担忧:“小姐这叫什么话?放眼家里,谁还不怕老爷?没见太太,每回老爷来信总让成管事一字一字念于她,又自己再读几句,直到信里意思都确认吃透明白了,方才放心?太太尚且如此,底下人还用再说?” 祈男吐了下舌头,不说话了。 背后听见有人撩帘子,玉梭回头一看,竟是华成院的小丫头利儿。 “什么事慌得没牙的小鬼儿似的?”玉梭忙堆上笑来:“小姐才从你们哪儿回来,难不成丢下东西了,就叫你送来?” 利儿摇头,小心翼翼走上前来,低低地道:“我们小姐叫我来递个信儿,才七姨娘哪里的小贵儿来说,二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几个,都去了七姨娘院里,和着八小姐一起,不知打算些什么事儿呢!我们小姐听了就让我来,说必是二小姐又在暗中不知图谋些什么,让九小姐小心着些!” 祈男听后,颔首笑道:“知道了,烦你跑一趟,玉梭!” 玉梭会意,随手从柜子里抓了一把小食,又开了抽屉捞出一把铜钱来:“妹妹来接着!” 利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又烦小姐给钱打酒吃!”说着就接了过去。 送走利儿,玉梭不觉抿嘴而笑:“这个六小姐,敢是在各院里都埋下眼线了?八姨娘那里也有?” 祈男知道对方是想起玉香的事来了,也笑道:“这也算是六姐姐的厉害之处吧!” 想想也好笑,当初的敌人,如今成了盟友,而当初的盟友,祈男想到祈鸾,微微摇了摇头,竟也成了敌人。 玉梭替祈男倒了杯茶,然后复又捡起自己的活计来:“小姐你说。”她眯着眼睛,穿针引线:“二小姐拉了几位小姐,到底到七姨娘屋里做什么去了?” 做什么?还不是跟六姐姐想的一样? 这倒容易猜出,不过祈鸾是什么意思?帮着她们给自己添堵? 想必祈鸾以为自己和祈缨也盘算着一样的事。因此伙别其他几位,挑逗着她们,架桥成火吧? 玉梭半天没等到回应,不觉抬眼看了祈男一眼,祈男觉得了,轻轻一笑:“别理她们,正经咱们将老太太的寿礼早早做完了,才是正经!” 玉梭见提起这事,眉头便紧锁了起来:“大致样子也差不多了,只是若依小姐所说。”她举起手里练习的活来:“那只怕铜丝是不能入太太的法眼的吧?” 祈男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正是我烦的,正想找人出去抽金丝呢!一时又想不到可靠的!才听二姐姐在太太面前说的,若交个信不过的,被人占了钱上的便宜是小事,只怕那金丝抽得不均。又掺些铜水进去,到那日被看出来,岂不惹人笑话?” 玉梭自是附和:“可不是如此?不然我去问问姨娘看?只怕她在银楼里有些相识熟悉的买办,也未可知。” 祈男有些迟疑,锦芳不是不可以求助,只是对方大爆竹的名头让她有些犹豫。求她帮忙自然不得不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一时不慎走漏了风声。到时就达不到艳惊四座的效果了。 正想不出个妥当的法子来,却听见外头露儿的声音,带着笑音传了进来:“品太医来了?” 玉梭忙站了起来,却又突然重重坐了回去,脸红红地开口:“原来又到了十五了?” 祈男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是啊,昨儿晚上月亮就又圆又大。你还不对我说,明儿就是十五了么?” 怎么搞得好像很吃惊似的? 玉梭的脸愈发火烧起来:“我,我是活计做得头昏了,一时忘了。对了,我。我外头请太医进来!” 祈男越发奇怪:“你慌什么?惯例不是先去姨娘屋里?过后才轮到我呢!你现在出去做什么?” 玉梭不说话了,脸涨成一块秋茄,紫中带红,红中飞紫,手拿着针,只是戳不下去,憋了半天,到底还是丢下绣了一半的画像,急匆匆向外走去:“我,我想起来,今儿游廊下的鸟还没喂呢!我,我喂去。” 祈男眼睁睁看她出去,突然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真真是瞌睡的时候有人给送枕头来,哈哈!这不正是天赐良机么? 片刻之后,品太医进得门来,祈男早守在门前迎候,见其长身玉立,翩翩而至,先就盈盈冉冉地行了个礼:“太医好!” 品太医忙恭谦回礼:“九小姐好!” 祈男不待客套,含笑便直将自己的要求一一细述。 品太医并不惊异,仿佛在祈男这里听到什么样的要求都不会令他吃惊,亦嘴角含笑,微微点头,示意明白了。 “城里最好的自然是瑞星银楼,不过要说抽丝工艺,却还得从匠人头处算起。”品太医脸上挂着常有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到了祈男面前,愈发不禁地温暖,好似春风化雨一般。 祈男听了大感兴趣:“从匠人算起?那又是哪一位最好?” “城北有家不大的金铺,抽丝手艺世代祖传,精工细作,到了如今掌柜的,已有八世之久。瑞星银楼也曾重金聘请他过去坐镇,不料人家不求大财,只想细细将活儿做好了,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只要活计做得够家里人嚼裹,并不肯受累为他人指使。” 祈男愈发好奇,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孤僻天才手工匠人了吗? “如此说来,此人手艺必是极好了,”祈男满意之极:“既然如此,就请太医多多烦神。” 说着,向外叫了一声:“玉梭!” 玉梭从外匆匆进来,头也不敢抬,只问何事。 祈男便叫她开了里间床头的柜子,取出两包整封好的,一百两细水纹银。 “请太医,”祈男示意玉梭将包裹交到品太医手上:“帮我换了金子,再请刚才所说那位匠人,细细替我抽了金丝来。” 品太医接过银子,手指尖无意触碰,玉梭身上如过电一般,顿时乱了手脚,想出门去,又想留在屋里,一时间左右摇摆,如傀儡,似纸偶。 品太医不觉看了她一眼:“姑娘可有哪里不好?” 玉梭一字说不出口,踌躇半日,突然箭一样冲出屋去。 “姨娘叫我呢,我,我看看去!” 祈男奇怪不已,锦芳好生生地叫玉梭做什么?不过此时她也顾不上去想,只将全付精神放去了品太医身上。 “怎么小姐不要打首饰,只抽出金丝来就行?”品太医也是一头雾水,这小姐虽行事不按常理,可如今却愈发怪异了,不做首饰只要金丝? “一百两银子可淘换成十两金子,看着不多,可抽出丝来那就是来不得了,总有几丈之长,小姐要这许多金丝做什么?” 祈男调皮地一笑:“这可是秘密,别说是太医,就连姨娘我还瞒着呢!” 品太医怔住。那娇憨的笑容,成双的梨涡,明眸善睐,巧笑工颦,竟是他熟悉的,勾起了他心底的前事,并搅带出许多心酸,和久不欲让人察觉的寒柝凄怆来。 他骤然就低了头下去,愈是想看,愈是想接近,愈是不可触碰。这是他从宫里噩梦似的岁月里学来的经验,他一向奉为真理。 “既然小姐这样说,”品太医将银子袖入,冷静自若地道:“那在下只有从命。如斯这般,大约需要近半月时间,且得看那匠人手边有无空时。在下去打听了,得信必报于小姐。” 祈男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换了脸色,一向常有的笑容不见了,面色变得沉静如死水一谭,惊不起半点波澜似的。 “太医切误动气,实在是这事要紧得很,不便为多人知道,”祈男只当他生气了,心里有些不安,人家几番几次为自己尽力,自己竟信他不过,她心里也有些忐忑歉意。 品太医的心本已结出一半的冰来,他欲封闭自己,却经不住祈男如今轻轻一求,望着她眼里哀求并带些不解的目光,他心软了。 “没有动气,”品太医复又微笑起来:“九小姐过虑了。九小姐自有考虑,在下并无谬责之意。金丝的事就交于在下,九小姐只管放心。” 祈男看见对方脸上又有了笑意,心里松了口气,就知道你不是那样容易生气的人么! 她是真拿了品太医当哥们一般的,嬉笑怒骂,随意而行。因此脸上便又嘻嘻笑了起来:“那是自然,信不过谁也信得过您呀!品太医!”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品太医心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波澜,一件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奇迹般的,出现了。 他脸红了。 这天晚上,锦芳照例要去太太屋里伺候请安兼晚饭,走时问着祈男:“你有什么事没有?” 祈男在屋里忙了一下午,头也不抬地向窗外道:“没有事,姨娘只自己小心点就是。” 锦芳哼了一声,然后放大了声音道:“你好歹先吃了饭再做行不行?”声音复又压低了些:“不过是老太太寿礼,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老太后预备呢!” 第百四十七章 奇遇 祈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欲回些什么,锦芳却已经笑着去了。 玉梭凑到祈男身后,看看她手里活计,由衷赞了几句,便催着她先吃饭。 祈男坐了一下午,正好腰也酸痛起来,于是依言起身。 外头桌上,章婆子领着桂儿几个,早将饭菜摆下了。暑天炎热,外间也摆下一只冰桶,此时倒也凉快。 祈男喝了一碗莲子薏仁西米露,见有干菠菜包子吃了两只,再捡些泡菜酱瓜过嘴,便丢下说饱了。玉梭上来收拾,祈男便叫她就座用了,只说何必虚礼,反正也没有外人,又说包子很好,玉梭便也吃了两只。 余下的散出来,大小丫鬟们用了,玉梭便伺候祈男去净房里,热水也已经备下,洒了不少白檀香末儿和玫瑰香精。 祈男美美地泡了个澡,换上干净家常蟹壳青纹样镶领银白撒花小衫,底下系一条白色绣花长裙,清清爽爽地出来了。 玉梭见屋里黑黢黢地,便叫了露儿过来:“怎么也不知道掌灯?看这屋里怎么站人?” 祈男黑曜石般的眼珠子一转,随即笑道:“算了也别点灯!坐了一下午也累得很了,这会外头还亮着,暑气倒下去不少,玉梭咱们园子里逛逛去,消消食,散散心。” 玉梭一听也好,祈男晚饭吃了些面食,怕停了食倒不好消化,走几圈也好。 于是二人走出房来,正巧在院里碰见章婆子。 “妈妈的手艺愈发进益了!”祈男笑赞:“今儿竟想起用干菠菜做包子了?” 章婆子笑着行了个礼,然后回道:“说来不值什么,前几日余下一把菠菜,我想着放坏了也是可惜,就用滚水把菠菜烫过了,日头下晒干收起来。今儿晚上正愁没东西做点心呢,就想起这一茬来,正好灶上现成的肉汤。就用来发开了菜,再剁碎和些肉末进去,放些盐、姜、葱、酒做馅儿,捏几只包子蒸了出来。原是粗鄙的玩意。只当上不得台面,想不到小姐竟也喜欢。” 祈男笑道:“谁会不喜欢?面子和的软而韧,馅儿调得不咸不淡,吃起来芳而不濡,腴而不腻,的确是点心中隽品。” 章婆子眯着眼睛笑了。 祈男吩咐留下两只等锦芳回来宵夜,然后就扶着玉梭出门去了。 园子里此时正是清风袅袅,祈男只觉得胸襟一畅,便拉了玉梭道:“此时也没了太阳,不如咱们别走那游廊。从小桥过去,到池边玩玩如何?” 玉梭也说很好,就依小姐主意。 于是二人穿过一带槐林,老槐盈盈,夕阳下愈发令人心生凉意。出去后走上青石羊肠小径,古藤碍首,香草钩衣,丝丝腾腾的异香扑鼻。 二人走完了小径,便顺着围墙而走,很快就见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处流出。如碎玉一般泻于石隙之下,又走了几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远远就看见了一座小亭,依水而立。亭里有个人站着,正凭朱栏俯看水面上的金鱼,手里捏了些小食,水面上便腾起锦被似一片。 “玉梭你看看,谁在哪儿?”因天色渐暗。又隔得远,祈男看不出那人是谁,便问玉梭。 玉梭先向前迈了几步,又眯起眼来看了半天,有些犹豫地道:“看不太清,只知道是位少爷,也不知是大少爷,还是三少爷?” 祈男便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面目是看不清了,可身上那件—琥珀色暗纹缎面镶领银灰底子五彩纹样缎面窄袖圆领袍,我记得还是上回大小姐赏出来的料子,太太只拿出来给大少爷和三少爷一人做了一件,说七少爷还小呢没做。就为这事四姨娘闹了几天别扭,到底太太还是没理会她。” 玉梭有些犹豫地说着,见祈男又向前去,不由得一把拉住她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少爷在这里,咱们让让好了。” 祈男不觉奇怪道:“都是一家兄弟姐妹,他在这里我就不能去了?这诺大一池碧水,许他看就不许我看?再说我不招惹他,最多问句好罢了。” 玉梭只是担心太太,早先八小姐不过去外书房里,叫太太听见了便是一通打,不许庶女接近自己嫡女之意是明而显之了,九小姐何必再于此时生事? “算了,晚上看荷花也看不清,不如咱们还是回去吧!”玉梭拉着祈男,不让她再向前。 不想这里拉拉扯扯,亭子里的人也早看见动静,便招手笑着唤了一声:“谁在那石径上?” 这下想退也退不回去了。 祈男忙向前紧走几步,口中笑道:“哪位哥哥在亭上?” 待她走上亭家的石阶,这才看清,原来既不是大哥祁阳,也不是三哥祁候,竟是寄居在她家的,赵昆。 “原来是昆表哥,”祈男便不像刚才那般自如了,忙就低了头道:“不知表哥也在这里,失礼了。” 赵昆笑着从腰意抽出把牙骨撒金纸扇,呼啦一声展了开来,边开口边上下打量着祈男:“九妹妹何必这样客气?你我本是一家子骨肉。若说失礼,岂不生份了?” 祈男听这肉麻的话,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再加上对方身上熏得浓烈的香气,引得她鼻子里痒痒的,又想打喷嚏,又想流鼻涕。 玉梭微微抬头,见赵昆一双眼睛只在自已小姐身上打转,便有些留神,再看对方,在家也打扮得十分光鲜,头上乌绡方帻,露出那赤金龙头簪儿,巾上斜嵌个琥珀汉□,腰上又是荷包又是玉佩,足有十几只之多。 赵昆却只留心在祈男身上,见她长长的眉,眉弯新月,远山淡画出双蛾;一双秀眼,眼溜秋波,碧水轻盈含一笑;粉嫩双腮,鼻边红杏淡白云;娇艳朱唇,齿上樱桃明素玉;圆润双肩,新藕琢成香玉臂,只可惜最后那一样隐在纱衫子下,见不得,也摸不到。 好个苏家九妹!果然比别人都出色些! “妹妹别只站在那下头,上来说话!”赵昆殷勤伸出手去,欲搀祈男进得亭里来。 祈男忙道:“不用了不用了!”说实话她对自己这位表哥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一眼看去便是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四字如印在额头上一般,再兼他看自己的眼光,如钩子似的让人抬不起头来,三者放于一处,她现在只后悔自己没听玉梭刚才的话,若能及时抽身退回去就好了。 果然赵昆不让她回去,口中劝道:“此时正凉快,水面又有金风拂面,玉露轻送,看这下头鱼儿多好,又活跳又调皮,九妹妹何必这么快走?有我在此,再好陪着妹妹取乐!” 说着赵昆又向下连走几步,这就直接站到祈男眼前:“来吧来吧!”手也已经伸到了祈男眼皮子底下。 玉梭机灵走到二人中间,不动声色地地挤开了赵昆那有些不太安份的手,口中陪笑道:“昆少爷有心了,只是才小姐出来了半天,只怕姨娘着急,也该回去了,这天色也暗了,若迟了,又没个灯笼,怕不太方便。” 赵昆沉下脸来,看着玉梭道:“一向我以为苏家的规矩大,原来也有这样不懂事的丫鬟?我正跟你们小姐说话呢,你算哪里冒出来的?有话小姐不会说,要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玉梭唬得向后退了几步,却也顺带将祈男带到自己身后头,口中连陪不是:“表少爷多心了,我原是怕。。。” 赵昆不待她话说完,竟动手径直推开玉梭:“你给爷让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玉梭自是又惊又怕,可她咬紧了牙,偏就不让开身子,凭那赵昆去推,死活不挪位。 “我当是谁在这里,原来是赵兄!”正闹得不可开交,骤然间从不远处传来人声,众人皆吃了一惊,尤其赵昆,他立刻就听出来人是谁,竟不自觉地松开了紧攥住玉梭的手。 池东头堤岸上,大株梨花兼着芭蕉,阴影下,缓缓走出一人来,白色暗纹绸底子银线回纹叠靛青蟒纹团花刺绣四开裾窄袖圆领袍,同色底子带暗纹刺绣滚靛青细边腰带,施施然然间,翩然而至。 “本想出来散散,没料到竟在这里遇见赵兄!想是这美景犹如锦绣裁成,珠玑造就,因此赵兄也坐不住了,出来赏玩吧?” 祈男也听出这声音是谁了,如丝似缎,柔滑细润,自己的身心皆因此舒而畅地起来,刚才的紧张和难堪都不见了,似有神助,一扫而空。 是宋玦。世间唯有这个男人的声音,才有如斯力量。 赵昆怔住,直到宋玦笑眯眯地走到身前,方看清来人,这才从梦中醒过神来似的,不自觉地,说话便有些结巴:“宋兄,这时候,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句话也是祈男想问的,这人眼见就赖在自己家了是不是?最近怎么总看见你?为什么你就是不走? 可说不出为什么,赖在自己家,祈男心里也觉得喜欢似的。 只因为这个人,是他。 第百四十八章 帮忙的好人 “原来赵兄没有听说?昨儿晚上与这里苏大公子一席痛饮,竟结下不解之缘,硬留下我了,今儿早起又去原来府上,到底抢了我的铺盖卷儿来,如今我也与赵兄一样,仰仗着苏大公子了!” 宋玦温文尔雅地笑,风度翩翩地道。 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若要这话从赵昆嘴里说出来,那祈男不在心里鄙夷上万遍绝不会罢休。可宋玦说了,一样仰仗苏祁阳,却一点没让祈男厌恶,最多,有一点点可惜而已。 怎么偏生这样一个好人物,不是像鬼就是好似个清客?不是听说他家很有钱的?他爹爹还是如今的一品宰相?怎么亲生嫡子倒依附这家,寄居那家的? 赵昆张了半天的嘴,听了宋玦的话,这时方合了上去,又能说出话了:“我说宋兄,你玩笑也开得够了!如今这杭州城里谁家不想拉了你去?你倒说依附人家,可是玩笑逗趣?不过你听赵兄我一句劝,到底跟你父亲赌气得也够了,还是回他老人家在这里的宅子去住,方是上策!你比不得我,在这里有家有业的,何必走东家窜西家的?” 祈男听了个半明白半不明白,看起来宋玦在这里有家?可就是不回?为了跟父亲赌气? 宋玦脸上的笑有些微微冻住,不过很快就又解冻,一瞬间的神情冷凝,很快就被春风似的笑意取代:“眼下美景当前,赵兄何必提这煞风景的事?来来,你我亭上玩乐去,哦,这里还有位小姐!” 祈男愣住,本来看见他倒有些高兴的,现在却恨得牙痒痒起来。 你才看见本小姐?难不成刚才本小姐是隐形了?! “宋公子好,”玉梭在祈男身前,见提到祈男。少不得因此便先行了个礼,又因刚才宋玦也算替祈男和自己解围,不管人家是真心还是顺便,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便又低低地道:“多谢宋公子!” 祈男随即跟着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也是这么个意见,不过就懒得开口了。 “既然宋兄来了,”赵昆却还不死心,伸头向宋玦身后看去,却因没对方高,不得不竭力偏着头:“大家一起赏玩岂不是好?九妹妹又何必回去?说起来宋兄也不是外人,若细算起来,家里总有姻亲,大家也算是通房之好。九妹妹你说是不是?” 祈男简直听不下去,更不能忍。人家明明嫌弃的是你,不想跟你赏景,倒说得全因宋玦来了,因此自己才要走似的。 “多谢昆表哥美意。本来我也要走了,”虽然心里有些气,气宋玦眼里没有自己,可祈男还是实话实说,不肯给赵昆留面子:“既然有宋公子做陪,昆表哥也不怕一人形影相吊了,小女子就此告辞!” 说罢就走。看也不看那人一眼。 宋玦望着祈男远去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刚才自己确实是见她为赵昆所困,这才现身出来,不然他才懒得搭理那个俗人。 不过又何必表露出来?若受她感激,反显得自己有所图谋,那不跟赵昆一样了?因此才没在脸上现露出来。不想祈男倒像是因此着了恼一般。 还是自己做得不对? 宋玦微微摇头,不,自己上一世便是吃了太过激进,现山露水的亏,如今得上天眷顾。重生再来,岂可重蹈覆辙?上一世的血债尚未查清还明,如今哪还有心思去揣摩一个小女子的心思? “别看了赵兄,”因此宋玦狠下心去,掉转过头去,不看那娉婷而立,莲步凌波的窈窕身影,强笑出来对赵昆道:“我正有话与你商量,明儿城里有台好戏,你知不知道?” 因见祈男说走就走,一点不给自己面子,赵昆本是满心的失落,如今听说好戏二字,随即又活了过来:“哪里哪里?我怎么没有听说?” 说话间,人便被宋玦,带回了亭内。 穿花拂柳,祈男和玉梭走过了小桥,玉梭见祈男走得有些娇喘连连,便提议到游廊上坐坐,祈男也正有些腿酸,便点头应了。 二人走到两廓下,因古树参天,浓荫密布,一阵阵凉风吹来,沁入心脾。祈男连称好风,便倚着雕栏,坐了下来。玉梭生怕她凉,到底还是在祈男身垫了两块汗巾儿方才放心。 “你说那宋家公子是什么来头?听昆表哥的意思,是有家不回?”祈男边用帕子拭汗,边问着玉梭。 玉梭想了想,回道:“我听人说,宋家有钱有势,本不是杭城人士,却也在这里置下不少田产,前几年又买下了本是平安候王的旧宅子,想是为了这位宋公子此时于此地求学也未可知。不过就此一举,也可知家中富贵轻不可及了。只是听昆少爷刚才说,怕是宋公子与家人有了误会,这才出来各处散心几日。” 祈男正要再说,不料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声音不大,却因此时园中竹声松影,幽邃无声,因此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哪里?”祈男吃了一惊,忙站起来大声问道。 游廊外是一片古树,有松有柏,皆是参天直立,遮天蔽日,因此倒看不出有什么来,且随着祈男问声一起,那刺耳的脚步声便随即平伏了下去,黄昏晦暗光线下,愈发看不出什么来。 玉梭有些害怕起来,由不得想起早上说到园子里丢丫头的事来,心惊肉跳地拉了拉祈男衣裳:“小姐,这里偏僻的很,咱们还是别坐了,快些从这里绕过去,从岔路口直向前走,回臻妙院算了!” 祈男有些悻悻地,心想难不成自己听错了,可明明我听得真真的,是毡底儿鞋摩擦石头路的声音。 “算了,”祈男有些垂头丧气,看来今儿没算黄历,也许此时不宜出行,怎么哪哪都不对了似的:“听你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玉梭巴不得一句,听见便上前扶起了祈男:“趁着还有些亮,小姐快走!” 祈男正要起身,突然鼻下传来一阵浓烈的香气,因身后不是松便是柏,因此这里并无花得,这突如其来的珠兰茉莉香,是从何处而来的?! 玉梭也闻见了,亦吃惊不小,正要开口,被祈男以极快的速度捂上了嘴,又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其别开口。 “咱们走吧,这里没人!”让玉梭别开口,祈男自己倒高声大气地说了一句,然后低低地弯下腰去躲到了雕花柱子后面,并眼神提醒玉梭跟着自己做,再重重跺出脚步去,做出自己已经离开的假象。 果然这招有效,祈男憋气等了不到一分钟,就听见有人分开松林的声音,随即印入眼帘的,就是一位身着银红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绸面对襟褙子,浅粉撒花对襟对眉立领袄子,姜黄暗纹绸马面裙的女子。 因其出来便直接面对祈男所在,祈男便一眼认了出来,这不是大太太那边,双胞姐妹中的一位么?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还在这个时候? 祈男既看见她,她便也看见了祈男,在她出来那一刻,祈男便与玉梭站直了身子,因此也就躲不过去,祈男脸上堆了笑,遂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姐姐!” 对方亦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祈男,一瞬间瞳孔放得很大,不过也几乎只有一瞬,说时迟那时快,她脸上震惊的神情一闪而过,很快就镇定下来,同样堆笑回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九妹妹。” 听声音,祈男分辨出来,原来是祈蓉,双胞姐妹看外表不易辨认,不过声音还是有区别的,祈芙声音细小些,祈蓉则略为粗哑。 “我也没看出来,”祈男反应极快:“原来是蓉姐姐。” 祈蓉有些尴尬,不过镇定的神态保持的很好,想是知道祈男要问她为什么到这里来,便先行笑道:“下午跟大太太过来看过了赵太太,大太太先回去了,我多陪了会子,这会儿也正要回去呢!” 祈男笑了笑,眼波中精光一闪,不发一言。这谎话扯得也太大,且不说她的借口是个笑话,祈蓉跟赵太太有什么特别交情?大太太要特意留下她陪着赵太太说话?只看她身边一个下人没有,便知定是偷偷跑出来的。 不过偷跑出来也没什么,若寻个这里姐妹说话,又或是到二房这边来逛逛,都不算什么大事,祈蓉又何必要这样鬼鬼祟祟,躲躲闪闪? 祈男心中疑问重重,不过到底不好直接开口审着对方,只得点头先道:“姐姐原来跟赵太太如此交好?只没听太太提过。下午原来是大太太过来陪着说话的?我只当我们太太过去了呢!” 其实祈男也不清楚二太太下午的动向,不过诈对方一诈,且看她如何回应。 听了祈男的话,祈蓉脸色突变,本是竭力做出的镇定姿态,犹如雨后春雪,渐渐消融,只是到底还在强撑,不肯就此认输:“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我有意欺骗妹妹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嘴唇已慢慢失了血色:“何必,何必。。。” 第百四十九章 私会! 祈蓉的话接不下去了。 祈男心里明白了,这必是有鬼,还装什么装?只是鬼是什么?偷偷过来去找哪位姐姐?又商量什么害人的事?还是说,是大太太授意她如此,为了罗家的事? 想到那日双胞姐妹对自己的嘲讽,还有大太太执意要了自己的八字,祈男心头顿时燃起熊熊烈火。 想骗我入圈套?用我的人生,替你们的似锦前程铺路? 祈男抿唇轻笑,明澈双瞳里有侬丽光芒闪耀:“姐姐这话说得无理,我只是心里有些奇怪罢了。从东府到咱们这儿,大太太少不得要坐车,姐姐不跟了大太太回去,却从这里穿过,莫不要走东南边的角门?那道角门往常一般不开,姐姐来得少,又不曾带在人在身边,守门的婆子若见了,少不得也如我似的,多问几句。我也是替姐姐打算,一时人问起来,姐姐怎么回呢?” 见是这话,祈蓉似松了口气,脸上复又露出轻松的笑来:“这有什么?”她倨傲地斜眼看着祈男:“我不知你们这边的规矩,不过依我们那边,下人是不敢对主子的话存疑的,我说什么,她们敢不听么?!” 祈男心想这纸老虎还挺横,少不得给你点厉害看看! “我们这里是要严谨些,也是太太吩咐的,老爷不在,自然要专阃独严,不许陈仓暗度。一时的疏漏是小,苏家的名声是大。出了事人家可不会说什么主子下人的,全是苏家的不是。” 祈男笑盈盈地眯起眼睛来,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抱臂斜靠在雕花阑干前,懒懒勾唇道。 祈蓉的脸刷一下红了:“你说什么是与不是?莫不我到你们这边来闲逛逛,也成了不是?东府西府本是一家,说你们这里管得严,看重苏家名声,难不成我们东边就随意散漫。没了规矩不成?还是妹妹哪只眼睛明明看见,我们西边有人,做出了见不得人的事了?” 说着话儿,祈蓉的胸口急剧起伏。像是气得,可祈男却敏感地觉得,只怕是吓得吧? 看来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姐姐别恼,”祈男突然换了语气,变得温柔可人起来:“姐姐说来逛逛,少不得就是逛逛,我不是不信姐姐,只是如今天色渐晚,姐姐身边一人无用,若有个事儿要吩咐。找谁呢?妹妹我心里只是替姐姐打算罢了。如今既然说到这里,我也正好无事,我就陪姐姐去角门那儿,将门叫开了,送姐姐过那边去。姐姐觉得,可好呢?” 祈蓉吃了一惊,忙向后连退几步,摆手笑道:“这又是何必?这又是何必?都在家里,妹妹说出这样的话来,岂不可笑?我不知你们这边的规矩,一向我在家里。去姐姐那里也常只得自己一个,熟门熟路的,要什么伺候?说话就到了。再说我跟太太过来的,自然没另带人。太太回去了,我自己一个从角门走,想也无大妨吧?” 这话连玉梭都有些听不下去。哪家的小姐出门不带人伺候?贴身丫鬟是做什么的?就算在家里。出去别院也一样不能离身的。小姐是娇客,各种需求,各种要人服侍,哪有说跟了太太就不要丫鬟的? “那就是表舅妈疏忽了,见姐姐不带人过来。也不叫个下人跟了去?!舅妈如此,少不得我来弥补,来姐姐,”玉梭都想明白的事,祈男自然也就清楚的很,当下二话不说,上前挽起祈蓉臂弯:“别再推让了,姐姐于我是谁?我又于姐姐是谁?一家子骨肉,送出门去有何不妥?走吧走吧!” 说着就拉祈蓉的手,欲真向东南角门行去。 祈蓉的身体明显发抖了,满脸绯红,说不出话来,祈男心里的疑问愈发膨胀,祈蓉不肯向前,她便强着对方向前,别看她比祈蓉小,可力气却大,到底还是拖着对方移了好几步。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祈蓉失了镇定,开始惶恐起来。 “谁在这里吵闹?”正不可开交时,前方突然传来问话的声音,紧接而来的,确是一位祈男熟悉的面孔。 太太的陪房,余妈妈。 祈蓉听见声音如闻救兵,忙一把推开祈男,口中急急地道:“妈妈,是我!” 祈男还不肯松手,玉梭到底还是将她拉开,余妈妈跟大太太那边的管事婆子交情一现不薄,听说前些日子还跟其中一位结下了儿女亲家,玉梭只怕生事。 余妈妈有些迟疑地走上前来,待到近处看清了人,忙就弯腰行了个礼,请安之后,方笑道:“才说寻不见蓉小姐了,不想我倒捡着了!前头正乱呢,蓉小姐快跟了过去复命!” 祈蓉大大地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我就说正要回去,不想路上撞见你们九小姐,她见我独身一人,只是不信,正说我是偷溜出来,怕是到西府来偷东西呢!” 余妈妈眼光在祈男身上打了个转:“如今九小姐可越发好了!太太面前是红人,自然家里的事也就上心不少。若说从前,九小姐是连家里走了水也是不管的人呢!” 祈男听出这二人一来一回,甚有揶揄自己的意味,不觉竖起食指摇了摇,笑得是十分温柔,然而如水双眸里像是含了清幽冷月,冰冷无丝毫温度:“妈妈这话不通!以前是我错了,难不成就要一直错下去?太太板子也打过了,若再不醒,岂不太不成人?!” 提起打板子的事来,祈蓉由不得身子一震,明显有些怕了。可余妈妈却是块老姜,见祈男这样说,打蛇顺棍子,趁势而上:“可不是?所以说九小姐还该见机行事,别总莽撞。就说蓉小姐,正经是家里人,又是那边大太太的心头肉,九小姐何必与人为难?再说偷东西的话也太可笑,蓉小姐那边什么没要,要偷到亲戚家来?” 祈男闻言摆下脸来,正色对余妈妈道:“说偷东西确实可笑了!蓉姐姐不过玩笑,妈妈就当了真,我什么时候说过蓉姐姐偷东西了?妈妈休恁是言不是语,丢块砖瓦儿也要个下落!” 祈男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余妈妈,明澈双眸里有清冷的华光溢出,仿佛冬夜里的寒月,那一身傲然气质竟然直接逼得余妈妈垂下了眼皮。要知道这可是位仗着太太信任,一向在府里横行的人物啊! “也不是这样说,”祈蓉反替余妈妈打起圆场来:“玩笑是玩笑,不过妹妹你刚才的举止,是让姐姐我有些不太舒服。本是一家人,走动也属正常,妹妹几句话倒显得防我跟防。。。”迎着祈男的目光,她将个贼字咽了回去。 “算了,蓉小姐,”余妈妈好像不愿再跟祈男废话下去,也不看祈男,只对祈蓉道:“既然话说开了,不过为着蓉小姐身边少个人。这样,我送蓉小姐回去,九小姐这样该安心了吧?” 早看出对方二人是一唱一和,祈男确实没了跟她们周旋的耐心,也知道再硬下去必也得不出什么消息来,因此也就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目送余妈妈和祈蓉离开,祈男嘴里突然哼了一声。 “小姐,咱们正经也该回去了!”玉梭提了一句。 祈男好似没听见,身子只是杵着不动,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半晌方才陡然问出一句:“余妈妈当家的,可是在那府里,替太太小姐们跑腿做买办?” 玉梭先不明白这话何解,过后反应过来,忙点头道:“据说是这样没错,不过那是个烂赌好酒的,也不正经做事,不过有人来不了,他替个腿儿罢了。要说,怕就因此余妈妈才跟蓉小姐熟络了些吧?” 祈男冷笑一声,倒打断了自己提起来的话题:“回去吧,回去再说。” 二人一路缓行,慢慢回到院里。祈男留心看去,路上竟连个当差上夜的也看不见。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些人又都去了哪里?奉了谁的指令? 见锦芳还没回来,祈男便吩咐了露儿在外间看着门,自己则拉了玉梭里间说话。 “你觉不觉得奇怪?一向园子里人来人往,今儿咱们这条路走下来,竟一个人牙儿也不见?”祈男低低地问着玉梭。 玉梭经她这一提,也回想起来,确实如此,不过这也没什么,许是人家上夜的还没巡到这里,也可能这会儿大家都在用饭,太太房里也要人伺候,只怕就空了。 祈男却摇头:“这可不确!”她清亮亮的双眸里,霎时掠过一道精光:“你没见蓉姐姐撞见咱们那慌张不成器的模样?还有余妈妈,别人都不在,只她偏在那地方出现?她是太太陪房,这会子不去太太屋里伺候着,跑外头来做什么?” 玉梭如梦初醒:“若依小姐的意思,”她双手不自觉地握在向前,这是她常有的紧张时的表现:“这事有鬼?” 祈男得意的笑,眼底仿佛有火苗跳动:“这还用说?自然是有鬼!” 第百五十章 可恶 祈男将身子凑近了玉梭,嘴角勾出一笑:“好好的,蓉姐姐来那偏僻地方做什么?就算如她自己所说,跟了大太太,也绝对没有自己一人回去的道理。就算万一有这么个机会,跟她的丫鬟都病了倒了,赵夫人也偏缺了人,余妈妈怎么就知道去那里接应着她?!” 玉梭眉头紧锁起来,她抬眸望着正推理分析到兴头上的祈男:“小姐何以见得余妈妈就是去接应蓉小姐的?她二人密谋了什么事不成?背着太太?“ 玉梭有些不敢相信。余妈妈难不成会做出太太不许,不知的事来?这园里谁不知道余妈妈和齐妈妈吴妈妈三个,是最得太太信任的三个管事婆子? 有什么事,值得余妈妈这样铤而走险,瞒着太太暗中行事? 可若说是太太知道,祈蓉又断不会如此鬼祟。太太一向谨慎得很,绝不会让人看出破绽来,让祈蓉一人在园子里晃荡?多少双眼睛看着呢!怎么可能? 西府的姨娘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一点小事就要生出波澜来的。 祈男左思右想,心头没来由的一颤,唇角抿了抿,脑海里陡然生出个身影来。 宋玦。 今晚若不是见着自己与赵昆在亭间纠缠,此人必不会现身。再说他本寄居他处,好端端的,为什么偏要在今天住进苏家? 再说此人一向与大房那边交情菲浅,自己那日在东府曾见过其与苏祈繁玩乐,若说无意结识祈蓉,也实属正常。 正常,确实正常。祈男正自一腔热情地分析,欲探出祈蓉到底私下里藏了什么秘密。 可探到源头,结论却让她陡然难过起来。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祈男的眉心几不可见的一凝,如水眼眸中似有水光漾过。为什么不能是他?! 她反问自己。 宋家有钱有势不必说了,宋玦本人出身贵介。一表非俗,仪容俊雅,再兼举止大方,谈吐从容。凡女子见着,没有不动心的。。。 动心? 祈男突然抬头,看了对面的铜镜一眼。镜子里有位佳人,蛾眉掠月,宝髻堆云,面如灿霞,眼如春水,却惜在一双清丽黛眸中,竟于此时露出烦躁与愤怒。 到底是谁,对谁动了心? 是不是觉得他只对自己好?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唯一而特殊的?是不是觉得。因了上面二点,他便是自己私有的了? 他救过自己,也就能救别人,他让自己对他心生好感,便正印证其风流本性。至于说私有,同样基于上面二点,那就更是个笑话了。 可恶的宋玦! 玉梭并不知道祈男想了些什么,不过她看得出来,对方突然心生焦躁,因本来直立不动的修长身体,瞬时坐立不安起来。先是走到镜子前张了一眼,过后便坐去了桌边,可才坐下,便又站起,最后走到窗下,双手撑于书案上。垂首不语。 “小姐,”玉梭有些担心:“且不去管蓉小姐何事好了,何必如此伤神?反正罗家的事太太是答应了小姐的,随蓉小姐搞什么鬼,总之落不到小姐头上。小姐安心就是。” 祈男开始好像没有听见,依旧将头埋于肩膀之间,玉梭愈发担心,还是自己太过愚钝,难不成蓉小姐还能有什么别的想头? 半晌,祈男重新抬起头来,先没搭理玉梭,偏头看了妆台上的铜镜一眼,俏生生地一双俊眼就如一泓秋水的,秋剪双瞳,横波欲活,她冲自己挤了挤眼睛,好姑娘! 其实有什么?想明白了就是。 花花公子也并不全是一个样儿的,有赵昆这样的,也就有宋玦这样的,外表不同,谈吐有高底,可到底本质还是一样的。 没什么。人生总有磨难,女人一生总要见识一二个渣男,增长见识也好,训练眼力也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以渣男试之。 “你说得是,”祈男回身冲玉梭一笑:“管咱们腿事呢?让她们鬼祟去,我做我自己的事就完了!” 玉梭放下心来,正好露儿也在外头叫了:“姨娘回来了!” 见过锦芳,对方也没多话,只依惯例抱怨了太太几句,祈男听也听出耳油了。 临回房时,锦芳突然想起一事来:“对了,明儿园里设宴,太太说就摆在池边近水轩那里,又怕摆不下,几处靠水的亭里都有。戏台搭在对面林子间处,倒是难得的大手笔,你们说,太太是不是最近发了笔小财?” 祈男笑笑,心想可不是?五百两呢!才送去那个又不知能卖出多少,不过依太太做生意的头脑,怕是只会多不会少。 再说,这种花费,可算在官中,不用太太自己出私房,老爷也不能说什么,贵妇们你来我往,总要交际的。 “也难得高兴高兴,太太出钱大家乐和,对了姨娘,明儿你戴那套赤金镶红珊瑚的头面,精神又喜气!”祈男附和锦芳。 锦芳嘴里切了一声,斜眼睇着祈男:“我一个老太婆要戴这个穿那个做什么?老爷不在家,捯饬出来给谁看?小心落进太太眼里,她又不待见我,找机会治我!” 祈男笑了,心说这人开窍了,以前断说不出这样的话。 不料锦芳放过她自己,却将矛头直指祈男:“倒是你,该好生打扮打扮!明儿据说要来不少夫人太太,田家老太太说是不来了,却遣了三太太来,我跟你说,田家。。。” 祈男躲之不及:“哎我真是有点困了,”连打几个呵欠:“玉梭快来,扶我去净房!” 锦芳连叫带拉,竟没拉住,口中嘀咕:“玉梭这小蹄子也坏了,明知我叫还跑得那样快!” 次日,祈男还睡得香甜,帷幔便被人从外一把捞起,接着就是锦芳粗声大气的声音:“还不起来?哪有小姐睡到日上高杆的?” 祈男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翻身向里,装作没听见,不想锦芳一屁股坐到了床边,嘴也伸到她耳边:“净房里水都放好了,快,进,去,洗!” 祈男心想这是要逼死人的节奏,还让不让人睡个美容觉了?! “姨娘你今儿怎么这样早了?”玉梭才将地下铺盖收好,进来就看见这一幕,锦芳和祈男正在床上拉锯,一个要躲进被子里,一个拼命向外拉,忍俊不住,笑着问道。 锦芳没好气地道:“昨晚话还没说完你二人就溜了,我不早点起来?再迟连句话也捞不着跟你们小姐说了!五更天我就叫金香起来了,厨房里也烧了水,才叫艳香都拿进你们净房了!还有香末,平日那些都不中用了,光白檀香和茉莉怎么行?我才从箱子里翻出一瓶丁香末来,还有上好的龙脑和麝香饼,我都叫人拿进去了,你快劝了小姐起来,今儿可不能浪费工夫!” 祈男在被子里发出一声哀鸣:“姨娘你饶了我吧!其实太太今儿请了许多人来,不过是替罗家做幌子,太太要在咱们家里找个人嫁进罗家去,实说给姨娘吧,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锦芳大惊失色,连退几步坐在椅子上。一时间获得的信息量太大,让她有些不好消化。玉梭同情地看着锦芳,便将大太太和二太太盘算的事说了,又见对方面有失色,忙又安慰道:“太太已经许了小姐,不会放小姐去罗家的。” 锦芳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忽起忽落,大悲大喜,听说太太许了,心里自是轻松,只是不肯就此相信:“你就信了太太的话?”她问着祈男,鼻子里呼出一口凉气:“那可是个说话没个准头,翻脸快过翻书的主儿!” 祈男依旧埋首于被中:“太太还求着我的手艺呢,怎么会轻易就放了我出去?” 锦芳突然又担心起来:“若这样说,进宫之事又将如何?”她顿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行,我不能看着太太毁了你的前程,我,我找她,我找她。。。” 找有什么用?想必锦芳也明白这道理,也看清了如今的自己有几分几两,因此话到这里,再也接不下去,可心急如焚,却是写明在脸上了。 玉梭悄悄走到床边,清了清嗓子。 祈男再也睡不着了,只好坐起,眼望锦芳叹了口气。 “太太跟姨娘这回倒是同仇敌忾了。” 锦芳转头看她,追问:“这话什么意思?” 祈男叹息连连:“意思就是,太太也跟姨娘一条心,总之要送我入宫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就是了!” 锦芳顿时由怒转喜,面放红光:“此话当真?” 祈男从床上下来穿鞋,声音极小极低:“那还有假?” 锦芳随即念佛不已。 既然如此,锦芳便不让祈男今日出头,香料复又都收了起来,衣裳也捡八成新的,又不叫穿红了,只拣一件蓝灰色底子彩绣镶领雪青撒花绸面对襟褙子,米色底子绣牡丹圆领上襦穿了,再配一条赭红撒花长裙。 “也太素了些!”玉梭从旁冷眼看着,不禁有些担心。 第百五十一章 比美 按说这种场合,小姐的穿戴是有一定定例的,不是说非得统一,不过蓝灰色?她走近离远,左看右看,心里总是有些忐忑。 锦芳将她一掌划拉开去:“这有什么?素有素的好!别人若问,素就不能脱颖而出了?非得人家穿红我也穿红?那才不起眼呢!再说太太心里明镜似的,也必不问。太太且不理论,别人的话还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几句话说得玉梭没的好回。 替祈男梳头时,锦芳亲自开了头面匣,看也不细看便捡出一套和田玉雕的水仙花头面,先就插了一只簪子去了祈男发间。 玉梭不敢说什么,倒是祈男看着有些不入眼:“姨娘,这套头面我记得只戴过一次,好像是老爷在家里病了一回,大家都揣着小心,只那次去外书房里探视老爷方才用过,今儿太太摆酒,虽说咱们成心要素净,可到底也不能穿戴得跟奔丧似的吧?” 低调也不是这么个低法吧?这不是求素,简直是自虐了! 锦芳高高扬起巴掌,祈男这才收口不言,可心里不服,镜子里的佳人儿便有些楚楚可怜似的,瘪了嘴。 “我也是为你好,”锦芳苦口婆心:“你说你这么粉雕玉琢似的一个人儿,不打扮已是打眼,若再打扮得光鲜些,自家姐妹罢了,那叫别人家小姐往哪儿摆?这也是礼数!待客之道懂不懂?” 锦芳说得振振有词,玉梭简直听不下去,撑了半天实在撑不下去,只好咀嚅着开口:“姨娘,今儿好歹是太太设宴请客,虽说姨娘的话也有些道理,可到底出客见人不同寻常,小姐们都是有定例的,若咱们小姐就这样出去。太太即便不说,别家夫人太太奶奶们,心里岂不笑话?将来小姐,”她有意隐去进宫二字不提。“那必对小姐的前程不利。” 对呀!进宫女子最重礼仪规矩,锦芳如梦初醒,眼望玉梭心存感激。 “得亏你提醒我,”锦芳拉起祈男就冲向衣箱:“再捡再捡!” 总算能出门,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祈男已经被折腾得有气无力,哭笑不得。 最后锦芳与玉梭终于达成一致,选出一件海棠红底子花叶刺绣镶领缘袖口粉红底子小簇花卉刺绣缎面长衫,里头小衣也换过,配上米黄缎面偏襟对眉立领。裙子也换了,象牙色底子棕红刺绣裙脚缎面细褶裙拿出来比对,很好,很合适,自然也要换上不提。 头面也少不得重理。什么和田玉快快拿下,金蝶蝶须嵌珍珠蜂恋花金顶簪,并一整套金镶紫瑛钗环替上,耳边再镶上一对猫睛石丁香,大功告成。 “快走快走!”锦芳推着祈男向外:“叫你早起不早起,看这会儿迟了不是?” 祈男有苦说不出,不是您老左一个不是右一个不是。衣服也换了两回我至于迟了么?! 早上不顺,一日不平,祈男心里生出些不详预感,似乎为了印证她的预感,一出门,她就顶头撞见了祈鸾。 “怎么妹妹也迟了?”祈鸾行色匆匆。只略对祈男点了下头,便又急向前赶去,脚下如有风声,身后吹香紧赶慢赶,几乎赶她不上。 祈男懒得理她。知道自己的话也未比能听得进对方耳里,且有意又将脚步放缓,就不想与祈鸾同行。 祈鸾走了几步,突然觉出什么,回头一看,笑了:“怎么妹妹还走得那样慢?早说已经迟了,”她伸出手来邀请祈男:“实说给妹妹,今儿可有人要大出风头,妹妹只管等着看吧!” 祈男早知她昨儿去了七姨娘媚如院里,不知挑唆着祈琢祈凌祈娟她们几个怎么样了,现在倒好意思说人要出风头? 祈男脸上似笑非笑,让开对方的手道:“我今儿也不知怎么的,脚酸的很,只怕误了姐姐的事,姐姐只管前头去,我跟着就来!” 祈鸾点头,上下将祈男打量一番,指尖轻点她鞋面道:“上头有灰呢!”说完便轻笑着离开。 玉梭听见忙低头去看,祈男冷笑将她的头扶了起来:“别听那鬼话!” 祈鸾和吹香嘻嘻笑着,已经走远了。 果然待祈男到了太太院里,已经站满了一地人,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围在太太身边,有说有笑,一片和融之色。 祈鸾穿梭在小姐们中间,除了早到的祈缨,跟别人总是笑语不断,连珠清脆。 太太坐着跟余妈妈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妈妈嗔了一句:“泼猴似的!”余妈妈就笑了,转头看见祈男到了,忙笑对太太道:“九小姐来了!” 本来众小姐都已经看见了祈男,除了祈缨正欲上前,别人都爱理不理,可余妈妈话一出口,一个个才长了眼睛似的,有笑着上前的,有含笑打招呼的,祈鸾更直接笑着叫出声来:“九妹妹怎么这样慢了?” 慢你个大头鬼!不就在你后脚到的?! “太太好!”祈男心里鄙夷,脸上懵懂,没听见也没看见祈鸾似的,径直走到太太跟前,盈盈冉冉行了个礼,展眸一笑,百媚横生。 余妈妈便对身边吴妈妈道:“才说到哪里?家里几个小姐加起来,也不抵一个九小姐呢!” 这话说得似有口无心,可高声大气地,满屋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祈鸾含笑不语,祈缨低下头去,剩下三个则没得要气炸了肺。 怎么我们就比不上小九儿了?! 她们几个今天说好了似的,一水同色打扮,赤金大红二色纹样镶领大红底子织金缠枝莲纹缎面长衫,系翡翠色飘带璎珞圈,配同色镶珠片长裙,金光耀眼,令人不敢直视。 脸上也不知是不是搽了什么,搽的白腻光滑,异香可掬,胭脂也点得重重的,红得几乎滴得出血,眉头不知用了什么螺黛,又黑又重,显得煞气十足。 别人看着只是皱眉,她三人倒觉得挺美,个个都比平日多了三分自信,头脸扬得高高的,嘴角也咧去了耳边。 因此听说自己几人竟加起来还不如一个祈男,心里的气便可想而知了。 祈男重重看了余妈妈一眼,神色间带着几分戏谑:“妈妈这话可说得不圆融了,一向妈妈是极会说话的,怎么今儿只捧我一个,却将别的小姐都得罪了?” 余妈妈尴尬地愣在了当地,这九小姐怎么成了小辣椒了?自己本意确如对方话里所说,可她怎么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敲了出来? 吴妈妈轻轻一笑,施施然走近太太身边:“太太快看,九小姐如今也学得厉害起来了,老余家的想讨个好,没想到讨了个糟呢!” 太太也笑:“讨糟也好,她喜欢吃糟货!” 一句笑话逗得屋里人一齐笑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的。 余妈妈讪讪然走去一边,趁人不备抬眼看了看祈男,眼里闪出阴狠的光来。 祈男却不放在心上,这种小人她理也懒得理。 待本姑娘查出你跟祈蓉打算着什么鬼,到时候才要你好看! 为将那个随着祈蓉而来的男子身影赶出脑海去,祈男急急走到祈缨身边,微笑问候一句:“姐姐来得好早!” 祈缨将她手轻轻一捻:“妹妹觉得我今儿打扮得怎么样?姨娘特意拖着身子替我捡的衣服,好么?” 祈男心想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姨娘不也一样? 因此打点起精神来,细细将祈缨打量了一番:倒是花了心思,知道别人不是红就是金的,因此倒穿了一身粉蓝底子五彩花草纹样缎面交领蝉翼纱衫,配月白绣梅花百褶裙,粉蓝色的细纱上有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衬托出她整个人长眉俊目,白面朱唇,很有些顾影翩翩的姿态。 “姐姐这一身很好,比那边三只金娃娃好多了!”祈男低低凑近祈缨耳边,细声细气地道。 祈缨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金娃娃们一阵眼光扫射。 “都坐了吧,”太太跟吴妈妈说完话,吩咐小姐们道:“早些将饭用了,一会客到,都出去招呼!今儿除了太太奶奶们,也请了几家的小姐们来,都是你们熟悉的,田家,祁家,还有宋家。” 宋家?! 祈男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垂下头去。 她知道自己不必开口,一定有人替自己发问。 果然祈娟先就忍不住,面上装作平静,实则心如小鹿乱撞:“太太,宋家小姐也来了?是现今当朝宰相,那个宋家么?” 太太嗔道:“除了那个宋家,天下还有哪个宋家?”意思宋是有的,不过看在她眼里的,只有这一家罢了。 三只金娃娃立刻大喜:“宋家也来人了?”随即交头接耳起来。 祈鸾隐到扇子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祈缨则面红耳热,她是无意而为,自己根本没意识到。 这些人如此慌乱为了什么? 祈男冷哼了一声。看来宋玦到了杭城已不是秘密,再想起祈蓉来,心里愈发好笑。 只是既然鄙夷着那个花花大少,为什么身上有些发热?为什么心跳得这样不受控制? 第百五十二章 意外之喜 简直没有道理!黛眉一紧,瞳孔猛地一缩,祈男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祈男与众人反其道而行之,偏于此时高高扬首,面色自若地叫了玉梭:“外头帮帮手去,看饭怎么还没开进来?” 这话提醒了太太,又令众小姐们从狂喜中清醒过来,忙一个个敛袖正色,依序入席。 这一顿早饭比平日里用得都快,从太太开始,众人不过略点唇沾口,便叫收了下去。唯有祈男,吃得比人都多,说起来可笑,不过小小莲子碗一整碗,放前世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可如今便算是家中第一的饭量了。 “九小姐可别再吃这么多了,夏天衣衫单薄,看吃多了肚子鼓出来,该不好看了!”吴妈妈笑嘻嘻地提点。 怪不得这些人只吃一点点,原来为了这个缘故。 “多谢妈妈提醒,不过我代谢得快,吃得多一会儿就消耗完了,不碍事。”祈男放下牙箸,从容应对。 不过代谢是什么玩意?吴妈妈一头雾水。 玉梭陪祈男去了院里,祈缨紧随而至,拉住祈男去了花架子下,脸上的喜色挡也挡不住,口中悄悄地道:“原来今儿宋家也有人来?这可真算是意外之喜!” 祈男不回答。 玉梭好奇起来:“宋家原来跟咱家也有交情?以前只没听说过。” 祈缨笑道:“傻丫头!就以前没交情,也不过是人家没在这地方罢了。反正贵介大家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查查后院里,谁还没个姻亲什么的?要攀上关系是析容易的事,只看人家有没有这个心思罢了!” 祈男咳嗽一声,貌似若无其事地道:“宋家小姐是个什么来头?按说小姐出来,一定有年长家眷相伴,难不成宋夫人也来了?” 余妈妈正走出来,听见这话便笑了:“原来九小姐也关心这事?可不是宋夫人来了么?不然咱们太太也不敢请。本是宋家大公子来了杭州求学。后来听说不知怎么的跟家里闹了别扭,不跟在城外自己府上住着,倒进城住进了另一家,这几日更是索性到咱们家来了。宋夫人听说岂有不着急的?毕竟宋宰相只有这一个儿子。又是长子,少不得亲自过来,也带了二位小姐过来散心,听说昨儿才到,太太也是昨儿才听说,特意晚间陪了个拜帖,这才请了人到。” 祈男回头,冲这妈妈一笑:“妈妈昨儿不是送了蓉姐姐过去东府?倒知道得清楚。” 余妈妈见她提起这事,又是一愣:“我也是后来回来太太屋里复命,才听太太说的。小姐问着。老奴少不得应答,难不成不说?到时候九小姐知道了,又说老奴有意欺瞒了。” 祈男轻轻笑了:“谁这样说妈妈呢?妈妈一向对太太忠心,太太不许的事,就赶着妈妈去妈妈也必不肯的。更别说欺瞒了!” 她有意转换了关系,本来余妈妈说不会欺瞒的对像是她,可她却跳转到了太太身上。 余妈妈脸色有些变了,盯着祈男看了半日,方才重重地道:“听九小姐这意思,莫不老奴做了什么对不起太太的事么?“ 祈缨听二人你来我往,满心不解。见余妈妈有动怒之势,忙上来劝道:“妈妈别恼,妹妹一过一时失言,到底也没说什么。妈妈别跟妹妹计较,才听太太说亭子里还少温酒的小炉子呢,妈妈快领了人后楼上寻去。迟了只怕误事!” 这里将吴妈妈支了开去,祈缨正要问祈男究竟所为何事,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祈鸾眯眯笑着过来了。 “咦!今儿六妹妹可是留心打扮了的,怎么九妹妹倒看着没在头面衣裳上用心?” 祈男冷眼看她:“姐姐不也一样?” 祈鸾哟了一声道:“我跟你们可不能比。眼见我是将要离了这里的人了,比不得你们,还有大把好前程呢!” 祈男心情正是不好,有人寻上门来,自打不痛快也就怪不得她了:“怪不得呢!原来打扮得好的就是要寻前程?那咱们可得好好跟二姐姐学些经验,怎么当初二姐姐就寻得了好前程?季家说坏不坏,可比起宋家来可就好得有限了,还是二姐姐没赶上好时候,又或是当初没寻出好光鲜的衣服来穿?要不然至少也谋得比现在强了!” 几句话正正打中祈鸾心箭,疼得她几乎无力还击,眼睁睁便看祈男拉起祈缨,消失在院外。 走出门来,祈缨扑嗤一声笑了:“今儿九妹妹可威风了,先呛了余妈妈,才又冲撞了二姐姐,一向我只当九妹妹谦虚忍让的,今儿是怎么了?” 是啊,今天是怎么了? 吃了火药子?还是被那个宋字搅乱了心绪? 祈男甩了甩头,似将烦恼甩出头去,微笑对祈缨道:“咱们先去近水轩里看看,有事帮手,无事赏鱼!” 一时走到池边,远远就看见近水轩里,挤挤攘攘地,有不少穿红着绿的丫鬟,连接岸边和水轩的竹桥上,来往不绝地有人经过,都是从后楼处来送东西的。 尹妈妈领了婆子们正搬着几只花几过来,看见祈男,便笑着行礼下去:“九小姐,六小姐!” 祈男微笑点头,又回道:“妈妈今儿可忙了!” 尹妈妈笑道:“可不是?太太一早就让齐妈妈来开了后楼的门,搬下许多屏风,椅子,花几,”说着向身后一指:“搬到现在还没搬清呢!” 祈男看了一眼,见是三四只红漆嵌珐琅面梅花式小几,又有一只剔红孔雀牡丹纹小几,便道:“辛苦你们,今儿怕是要劳碌一天呢!” 婆子们皆说这是热闹的事,谈不上劳碌,也是大家高兴。 玉梭也笑道:“这话不假,这事了后,太太必要放赏,到时才是大家高兴呢!” 众人一起笑了。 跟着尹妈妈一行走上竹桥,祈男抬头向上望去,原来近水轩是上下三层的亭阁,,四面周围有池水围住,祈男所在远远看去,只见第一层是十二间,作个六面样式,面面开窗,纯用云母琉璃镶嵌的雕窗,隔作六处,一处之中又分阴阳明暗,仍是十二处,大小方圆扁侧,又不一样,各成形势。 祈男看得有些呆住,祈缨走得有些远了,回头看才发觉,祈男还在原地站着,不觉笑道:“妹妹难不成是头回来?虽说这近水轩平日不开,可到底每年暑期家里总在这里赏上一二回花,妹妹也不至于看见了讶异如此吧?” 祈男忙说没有,没有,跟了上去。 本小姐才穿来大半年这事我会乱说?自然没到这地方来过! 进去后祈男才发觉,自己来得太早些,丫鬟们正穿梭预备东西,她和祈缨简直没脚下地。 “咱们上楼去看,楼上人少!”祈缨拉她上了二层,这里果然视野开阔,虽比底下小些,也是四面样式,空出一转回廓,有阑干回护,也有雕窗隔作八处,上头雕花十分精细,如古玩器皿一样的精雅。 此时雕窗全部打开,中间作隔断用的也都收起,显得空阔宽敞,外头水面美景放眼可同见,令人怡神养性。 这里地方虽大,却独独只摆了四张黑漆嵌螺钿花蝶纹六人桌,上头碗碟已都设好,只待食盒奉上既可。 几个丫鬟正在席间忙碌,见祈男到,少不得过来行礼问好,祈男怕打扰了误事,正好上头还有一层,便又拉着祈缨又再上去。 及到第三层,却是三面式样,外面也是三面回廓,中间隔作六处。此中窗橱门户,是一色香楠木,十分古拙,更为雅静。 地位既高,得气愈爽,凭阑一望,苏家东西两边整园的全景已收得*分,只有山阴处尚不能见。 祈男一眼就看见下头靠北边,没长荷花的一大片水面上,柳阴里,端端泊着一艘龙舟!整个船身近三丈多高,舟身子是刻成彩画一条青龙,中间却是五六层架子装起,纯用五彩绸缎绫锦毡泥,制成伞盖旗幡,绣的洒线平金打子各种花卉,还搭配些孔雀泥金散珍珠散银针穿成的伞,中间又装上些剪彩楼台庭院,王宫梵宇,装点古迹。内中人物都是走线行动,机巧异常。一层一层的装凑起来,为锦为云,如荼如火。顶上站着一个扎成的金毛孔雀,船内用石压底,两边共可有二十四人荡桨。有个八音班,在内打动锣鼓丝竹,粗细十番,听起来十分热闹。 “我的天神!”祈男瞠目结舌,喃喃自语,望着那硕大的龙舟,一时间无语。 祈缨也看见了,便道:“这东西倒确实是头一回见,还是旧年老爷回家时提过,想做个龙舟放池里赏玩,太太便留心听了去,特意寻了其中有名的大师画出图样,选匠造制。今儿该是头回下水,必是为老爷回家做预备,先演练着。” “说起来也快端午了,往年城里西湖总有龙舟大赛,若太太心情好,包下湖边茶楼,咱们可高乐过几回!正好老太太寿诞将近端午,今年老爷又得以回来省亲,太太怕是因此才自家造了这艘出来,到时放去西湖,那可有得乐了!”祈缨兴奋得眉飞色舞,望那龙舟笑道。 第百五十三章 凑热闹 身后丫鬟们上来请安,于是祈男回头,这才看见,六处隔扇全被小厮们拆了抬下楼去,空落落畅亮亮的显出诺大地方来,只放了八张楠木包镶竹丝茶几,背后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又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 “这倒风雅,”祈男不觉笑道:“不知什么人坐在这里?咱们怕是没份,就此现在看看也好!” 说着拉起祈缨走到茶几前,见是梅花形状的,又有海棠,还有一只最大,竟是方形,上头各摆了八碟点心,八样细果,杯盏碗碟齐备。 “在这里看戏可是正好,眼界又开阔,隔着水音又清亮。”祈缨走到最前面一张茶几前,抬眼向外,见对面岸间向外伸展出一片搭好的戏台来,中间靠外三面阑干,上挂彩幔,下铺绒毯,上面有人正走动穿流,乐师也都在两边坐好,正在调音。 “确实不坏,”祈男含笑点头:“难为太太竟想出个这么有趣又不失风雅的主意来!” 祈缨看着她笑了:“这可谬赞了人!我听二姨娘昨儿晚上回来说,这主意明明是五姨娘提的呢!太太也觉得很好,便就此纳用。” 祈男惊得嘴也合不拢了。想不到大爆竹还有这等本事?平日再看不出来! “其实五姨娘理家确是好手,就是脾气急些,再一个,身份摆在那儿,有些不服众。又有太太几个陪房,仗着年高功大从中挑唆,”祈缨叹道:“因此才结下许多怨结。若按理说,五姨娘倒比太太更不偏不倚,也得人心些。只是坏在姨娘二字,压死人哪!” 祈男默默不语地听着,一言不发。 祈缨拉过她的手来,见左右丫鬟退下,悄悄地道:“你们既已说到这里,我的心事妹妹也已尽知,妹妹到底怎么个想头?眼见老爷就要回来,回来也不过三个月,必要从咱们当中挑选一位进京,也就跟大姐姐上回似的,备选入宫了。妹妹想不想去?妹妹若不想,我就要挑头了!” 祈男忙说不想不想:“大姐姐如今那样,你倒心大,还想着进宫?” 祈缨摇头,眼里闪出怅然的光:“最坏也不过如此,好歹搏上一搏,大姐姐前些年的风光你也是见过的。再者前车之鉴,我再进去,横竖也学些乖了。” 祈男依旧闷着头,想说什么,只是说不出口。 其实她很想实话实说,自己不想去,宫里是个什么地方?最好祈缨也别去!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有些道理,甚至一时间,有些说中了自己心意。 这个年代的男子,苏祁阳,苏祁繁,赵昆,都全是一个模样,看女人不过如衣服,今儿要件新鲜的,明儿脱下换了,再寻一件更耀眼的,女人总是没有好下场。不是如太太般熬着,就是如姨娘般忍着。 宫里宫外,其实并无分别,不过宫里压力更大些,反过来说,倒也就更风光些。 那么还有宋玦呢? 祈男脑海里瞬时又冒出那张总是不动声色,貌似看穿了一切的俊朗面容。说来奇怪,自看穿祈蓉暗中与宋玦见面一事之后,她就早当此人与赵昆他们是一样的了,可再想起来,却总情不自禁,在心底将他区别对待。 “去不去的,”祈男被祈缨眼光逼着,不得不说话,只是看着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在咱们,太太让谁去就谁去,我们再想,也做不得主。” 祈缨听这话有些苗头,便强将祈男的脸扳了过来,直视对方道:“妹妹说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当真妹妹也存了这个心思?” 祈男被对方目光逼得,退也不是,让也不是,不得已说了句昧心的话:“姐姐也傻了,既然如姐姐说得那样好,这园子里有谁不想去?” 祈缨慢慢松开了拢在祈男脸上的手,瞬间神情就黯然下去,她知道自己拼不过祈男,论聪慧,她比不过,论美貌,她更比不过,不过好在,她有自知之明,既知自己拼不过,便只有知难而退,退而求其次。 “既然如此,今儿就更重要了,”祈缨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妹妹且助我一臂之力,下回,我必倾力回报!” 祈男的心猛地抽紧,她赶紧将祈缨的手拉了回去:“姐姐这叫什么话?且不说我想不想的,太太还没发话呢,姐姐怎么自己就放弃了?就算我想去也不定就轮上我,再者,难不成昨天我对姐姐的话都白说了?罗家那可是。。。” 祈缨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下去,因身后丫鬟们纷纷瞟来怀疑的目光。 “玉梭和玉吉没上来,不知她二人在楼下做什么呢?咱们看看去!” 拉着祈男下楼之后,玉梭焦急地迎上前来:“六小姐,九小姐,才太太着人来请,说她们都在牡丹花圃那儿,且赏花且等着客人们到,先在花圃那里赏玩过后,再到这边来!请二位小姐就过去吧!” 祈男一听就明白了,牡丹花圃象征锦芳,本已冷落了一段时日,如今因祈男将要入宫,便再度热门起来了。 祈缨也不傻,自然心里也品出些味儿来,便点头惨淡一笑:“我早说了,妹妹只是不信。太太既然如此高看妹妹,妹妹再不拿稳了机会,那可就白白让别人捡漏得利了!” 祈男心里又焦躁又困惑,如今她真正是骑上虎背,欲罢不能了。 进宫?还是不进宫? 这是她苏祈男的人生,是她身为女子这一辈子当中最重要的抉择,可她做不了主,她没得选择。 更重要的事,以前那个坚定自我,不肯低头的祈男,动摇了。 真的不进宫就能实现人生价值,活出锦绣天地?扪心自问,祈男自己得不出答案。 要不要拼一把赌一回?! “小姐别再发呆了,咱们走吧!”玉梭拖上祈男就走,她自听说牡丹花圃又重回太太法眼,心头狂喜便不可自量。 祈缨望着二人疾步如飞的背影,重重叹息。 玉吉小心扶着她:“六小姐,跟九小姐商量的怎么样?她肯么?” 意思是,肯让出进宫的机会么? 祈缨苦笑一声:“就算她肯,太太肯么?” 玉吉急了:“太太那边另说,若九小姐不肯,她那样聪明一个人自然能寻出法儿来,至不济,也能让太太不那么容易在老爷面前说通。只要她自己肯,六小姐再想想别的方法,在老爷面前下下功夫,总有成功的机会!当日大小姐也没人当她能成,最后不也成了?!” 祈缨的脸色黯淡如灰纸:“别说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凡是个人还能看不出其中厉害?九妹妹也是姨娘养的,也吃过苦头,她就想,也是自然而然的。” 玉吉怒而生怨:“她吃过什么苦头?小时不懂事,大了些就躲在大小姐和五姨娘的庇护之下,她知道什么人生厉害?只不过受过太太一顿板子而已!小姐您自小挨过多少打?”说到这里,声音发颤:“奴婢只当九小姐是个可人心的,想不到还是这样硬心肠!” 祈缨偏头向水面看去,眼里已有泪花:“算了!别说她有一万个不好,至少她救过姨娘!只这一点,她就强过园子里别的姐妹!再说,以她蕙质,我也争她不过,何必自讨没趣?不如看开些,现实些的好!” 玉吉憋了半日,正要再爆发,突然看见前头祈男和玉梭停了下来,忙拉过祈缨来道:“小姐你看,她们面前几个人是谁?” 祈缨眯起眼睛来看,只见有祁阳和祁候,另一位却认不出来。 “想是大少爷和三少爷的客人?也必是贵公子!”玉吉陡然心中生出喜意:“小姐还不快快过去!好事也别只让九小姐一人独占了!” 祈缨被她推着,本来也离祈男不远,玉吉又连连口中叫着,祈男回过头去,祈缨便站到了她身边 “六姐姐什么时候落到后头去了?”祈男如蔷薇濯露,芍药笼烟的小脸上,挂着些异常的笑容,有些尴尬,有些不安。 全因她对方站着的那个男人,宋玦! 一大早跑哪儿不好,偏跑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偏生他还跟大哥三哥一起,祈男想装看不见也不行,只好弯腰恭谦地行礼,顾全礼数。 “早起就听说太太和妹妹们都去了牡丹园浦,我特意和三弟同去,给太太请安,问妹妹们好。偏生家里又有个闲人,”祈阳笑着指向宋玦:“放他一人在我书房只是不能放心,少不得拉了一起过来。好在他宋家与我苏家也算姻亲,今儿来的宋夫人家妹,正与大太太那边表亲结有姻好,因此大家也算通房,他过来走动走动,也不算违例。” 玉梭是看见祈阳就有些害怕,正躲在祈男身后大气不敢出,不料今儿祁阳对她似闻所未闻,见也不见,只当她不存在一般。rs 第百五十四章 仰慕 宋玦身着绀青做底,五彩织金的缠枝莲纹圆领直裰,白色交领中衣,同色云纹刺绣腰带,腰间别无他饰,唯一只白色彩绣荷包,轻盈悬挂着。 祈缨眼望前方,有些失了神。 她是头回见着这出了名的宋家公子,自他到了杭城,各家绣庄都添了好些生意,大家小姐们添置了多少行头,暗地里各人较劲。 不过此人也是极不好接近的,除了跟外头爷们还有些说笑,几乎没有女子可近他身,人都传说,他眼里是看不中任何世间子的。 不过今日得见,祈缨却觉得传言有些不确,看他眼眉间全是笑意,看他眼波流转似乎有情,哪有一点不好接近的样子? 不过传言倒是有一点不假,那就是宋公子如玉,温润翩迁。斯人屹立眼前,看去果然不错。 祈阳已经算长得极好,面粉唇朱,秀气成采,可怕得就是比较,一向以一表人材自诩的苏祁阳,与宋玦并肩而立时,高下却立刻显现了出来。 宋玦高过祁阳半头,却比他消瘦些,两道笔直如剑的浓眉,挟着凌厉不肯示弱的气势斜飞入鬓,眉下一对幽眸,目色深黑,让人一眼望去不见尽头,眼神仿佛有笑,可看久了却只觉得锐利森凉,鼻峰高挺笔直,只有唇线却柔和,并不薄凉。 长眉凤目,白面丰颐,英爽之气,奕奕逼人。这十六个字是见过宋玦的人传下来,祈缨曾于园里闲言闲语中听见过,如今见了本人,只觉得言语太过无力,谁知原来本人长得更比传言中好? 宋玦对祈缨情不自禁流露出的仰慕眼神视而不过,说实话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实在已经不过心了。 不过礼数还是要的,于是宋玦彬彬有礼,却漫不经心地向祈缨向了个礼:“见过苏六小姐。” 祈男早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祈缨背后,她只希望那个人别看见自己,好吧就算看见,也别搭理自己。因为自己也实在不想理会这个人。 “咦!原来九妹妹跟六妹妹感情这样深厚?一向不见你二人同行,不想今日倒正撞见!”偏生祁阳不知趣,明见祈男躲去后面,还是将她提溜了出来。 祈男被指了名,没办法只好伸出头来:“大哥哥早!是啊,我,我本与六姐姐去近水轩打点着酒食,后听说太太去了hua圃,这就赶去伺候着。” 祁阳大笑:“宋兄你看,我这九妹妹会说话不会?想必自己偷溜出来玩。倒说打点,那知道的必说你二人勤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没了下人,要让小姐来侍奉这些玩意儿呢!” 宋玦早看出来祈男在躲着自己,他不知对方为何如此。不过心里并没有动气,反觉得有些有趣。 既然她要躲,不如配合她,也就装作没看见她好了! “原来九小姐也在这里?”宋玦一本正经地道:“看来我眼神多有不济,竟放着大活人在此也没看出来,九小姐好早!” 还早!祈男心里不屑,怕是你整日hua天酒地喝昏了头吧?! 谁知祁阳紧接而来的一句话。竟折了祈男刚才的想头:“早?哪有你早?一晚不睡只是在那灯下不知看些什么,我喝了酒回来就见你在那儿用功,到半夜直来,你还在那桌前坐着。我的好宋兄,以你现在的家世,何必如此苦逼了自己?只要你跟父亲低个头。回家去,什么功名不是现成?” 念书念到半夜?真的假的?祈男简直不敢相信。 祈缨却听得真真的,心里不觉又增添了些对宋玦的仰慕之情,家世好已经是难得,长得又帅到惨绝人寰。再加上努力功名之路,这简直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了! “宋公子辛苦,今日家中设宴,又有美景当前,请宋公子一定要放松身心,好好散散心,用心功名自是好的,只怕过犹不及,伤其筋骨,那就得不偿识了!”祈缨含羞开口,想看那人,又不好意思抬头。 祈男却在她背后东张西望,故意对面前的完美帅哥识而不见。你好是你的事,我不要知道,更不会仰慕! 只是可惜,她虽比祈缨小几岁,个头却已高过对方,就算她想隐藏起自己来,也不中用。 宋玦强住笑意,依旧一本正经地只对祈缨回道:“多谢六小姐关心,在下自当领命!” 祈阳正要再说,身后有个小厮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儿,他一听就急了:“这叫什么道理?没有红的就穿绿的!现赶着去做也是没有的事!” 那小厮不敢回嘴,眼巴巴望着祁阳,半晌,祁阳自己软了下来。 “算了,我回去看看,劝了她来!”说着祁阳对宋玦抱拳,有些讪讪地道:“那小娘又闹脾气,今儿本该她一并来伺候太太小姐们,谁知竟不肯来,我回去劝劝她,宋兄先去园圃,左右太太也认识,不必见外就是!” 说完祁阳就推着小厮:“没用的奴才,还不快领了爷去看看!” 宋玦含笑摇头,直送二人远去,祈缨有意寻他开口,便问:“大哥哥这是怎么了?哪儿又来个小娘?” 宋玦转过头来,祈男正巧目送祁阳远去,偏偏就正正撞上他的目光,四目澄澄下,祈男突然心里漏跳了一拍。 “说来好笑”宋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也不看祈缨,倒向远处池水深处望去:“前几日苏兄为了个丫头的事,跟伯母置了些闲气。我听见好笑,这不过小事,何必大动干戈?因此hua五百两银子,在青月楼买下个极标致的歌姬送他,苏兄心眼俱开,也就再不提那事,伯母也自省心。不过五百两银子,引得两下里开心,我也就觉得十分满意了。” 怪不得太太昨儿心境大好!怪不得祈阳今日见了玉梭大不在意,原来如此! 祈男眼波盈盈,心中百转千回,默默低下头去。既然宋玦知道置气之事,想必就对为何置气的原因一清二楚,因此也必就知道,这气因玉梭而起了! 因此才出手相助,也是有迹可寻的了! “小姐!”玉梭显然也想透了此事,心头大石落地,由不得欢喜地低低叫了一声:“咱们得谢谢宋公子才是!” 既然如此,自己若说也不说一声,岂不显得无礼?人家帮了自己的丫鬟,自己谢一句,也不为过。 不过祈缨还在呢!谢词如何好出。?弄不好又引起一场误会。 因此祈男便从祈缨身后抬起头来,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冲宋玦一笑,紧接着又眨眨眼,微微点了点头。 若你聪明,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了! 果然宋玦会意,同时微微颔首,嘴角高高向上扬出个弧度,侧眸看一眼身前的祈缨,又几乎不可见地向祈男挤了下眼睛,意思也十分明显:在下自然会意! 其实并不关聪明的事,这只不过是默契罢了。 不过谢是该谢,祈男心底对宋玦的印象却更不好了。 若不是huahua公子,怎么会知道哪里的歌姬最好?若不是跟祁阳一气人物,又怎会知道买个美貌小娘对方便可放过玉梭? 更重要的是,既然他可在自己面前献上这样的殷勤,又怎知不会在别人小姐面前同样示好? 说来也怪,祈缨听过了关于宋玦不近女色的传言,祈男却是一字不知。 “原来如此”祈缨听了宋玦的回答,心里更生出对其的好感来,她与祈男的想法正相反,宋公子能这样做会这样做,一来证明他有钱,区区五百两不过是小事,二来证明他人好,尤其对自己大哥这样说,更说明他对苏家有情,这样一来。。。 “宋公子这边请”想到这里,祈缨愈发殷勤,只是面上少不得顾及自己的小姐身份:“玉吉你前头带路,捡最近的一条路走,不过日头大了,游廊上虽有些绕,却可蔽日。” 话说得这么罗嗦,一看便知小心思乱了,祈男不觉在心里叹气,如此角度看来,帅哥其实都是害人的东西! 玉吉心里替自己小姐欢喜,难得见着如此中意的公子,不多些时间相处是不行的,因此虽祈缨令其捡近路,她还是走上游廊,又有意绕远了几个岔路。 宋玦请了二位小姐先行,自己默默于后跟随,其实他并不在意祈缨,眼里只有祈男,偏偏祈男离开他老远,顶头走着,祈缨却有意无意,在他眼皮子底下打转。 “听大哥哥刚才说,宋公子与伯父亦有些置气?因此才没去城外自家宅子里住着?”祈缨没话找话,自以为可做劝解宋玦心事之人,不想一句话,反逗引得宋玦皱起眉头来。 最蠢的女人,反最话多,愈是不了解不可碰的事,她们偏偏愈要去触碰。 宋玦脸色微沉,眼里蒙上一层冰雪般的冷漠锋锐,其实反感已经十分明显,就连只不过回头张了一眼的祈男,都看出来此意来,偏偏祈缨是个不解意的,口中尤其唠叨。 第百五十五章 多情总被无情误 祈男听到这里暗叫不好,依她看来,宋玦可不是那祁阳那种没头脑只知认错没有是非观的人,他若真跟家里人生了气,怕不是为些许小事,若祈缨也能劝得好,那对方也不必离家出走了。 且依祈男直觉所料,宋玦亦不是个喜欢吐露心事的人,为何离家一直传说纷纷却无实证,足以说明他不愿意提及此事,不然祁阳祁繁类人听见,岂有不泄漏出风声的? 偏生祈缨不知死活,既想讨好献勤,却不知如何下手,还独独捡了别人最不喜欢的事来提,眼见对方脸色阴沉,不但不知休止,还越说越带劲。 “公子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呢?其实并不麻烦,只要。。。”祈缨将宋玦的沉默当作了羞涩,不好意思接受自己的好意,于是更进一步,亦停下脚步,半含羞半激动地,向对方面上看去。 “多谢六小姐美意,不过在下愚见,总认为家事还是不要向外宣扬的好,且家母此来,也并不只为在下一人,又要照顾两位妹妹。且今日宴请宾客又多,在下觉得六小姐并不一定有时间与家母攀谈,再说六小姐又要尽心服侍太太,不如不提此事为妙!” 宋玦的声音,正如他此刻面容,森寒冷冽,不容人亲近。 祈男不用回头也可以料到,祈缨将会如何失望难堪,一时间她倒有些疑惑了,花花公子不该这样冷酷无情吧? “咦妹妹你看,那边有人向树上挂彩带呢!看那笨手笨脚的,哟小心,可别掉下来!”祈男有意向后挽起祈缨的手来,随意向前一指,打了个岔将这事混了过去。 接下来的路便唯有沉默相伴了。 宋玦心中隐隐后悔,不为祈缨,却为祈男。 自己刚才是不是让她难堪了?是不是自己的话说得太过直接了? 可也怪那六小姐嘴碎如屑,什么不好提偏偏提起这事!自己不愿回去自有自己的理由。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又知道些什么?! 可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九小姐也一样是小姐,行事却又是另一路的。 想到这里,宋玦胸口突然闷气。 这丫头会不会是自己这一世的魔星?!自她出现,一切理该顺理成章的事。都变得偏歪了本该行,该有的道路。 前世自己根本没在意过的苏家九小姐,这一世却莫名跟她有了交集,前世记得她嫁进了朱家?也不过几年工夫,便落花成泥了。 想到这里,宋玦胸口愈发喘不上气,脑中如电光火石闪过。现在是什么时日?九小姐定亲,怕不正在此时么?! 如被重击于心,宋玦瞬时低头,闷哼了一声。 祈男先听见。好奇回头,却惊见宋玦连退几步,跌坐在游廊石阶上。 祈缨紧接着回头,见此情形,早将刚才的不快丢到了九宵云外。不自觉地就将祈男的手甩开了,快步走到宋玦面前,罗帕颜面,急急问道:“宋公子这是怎么了?” 听见祈缨的声音,宋玦俊颜依然冰冷,他其实是鄙夷着自己的,为什么如此?这一世可不为红颜而轮回! 前世的血恨难不成忘了?他在心中逼问着自己。 祈男也十分好奇地凑近过来。却依旧只肯在祈缨身后,她在宋玦几近完美的容颜上搜寻,欲一探端倪,犀利的目光让对方想要忽略她的存在,也不能够。 她真是自己这一世里,预料不到的一个意外。因了她的存在。一切顺理成章都变得凌乱迷散。 “没事,”宋玦自己劝慰自己,你只是还不习惯罢了,不习惯新的一世,却是旧的人事:“我总有胸口疼的毛病。说犯就犯,不过么,也是说好就好的。” 祈男一听,顿时就翻了个白眼。您是西施再世还是妲己复活?!一个大男人胸口疼什么疼?说这话您也不嫌篸得慌么? “原来是老毛病,想必无事。六姐姐不必过虑,咱们还是走吧,太太那头等着呢!” 祈男拉着祈缨直向前去,为什么手下一点劲不留?真不在意宋玦还是不愿让祈缨在他面前多一刻停留? 对于这个问题,她不愿深究。 祈缨自然不能放心,才惹得宋公子动了气,好容易自己得一机会陪罪献好,怎会轻轻放过? “妹妹急什么?”祈缨推开祈男的手,“太太若知道咱们如此怠慢了宋公子,必说咱们不知待客之道太赤简慢!哪有客人上门,病了不叫瞧的道理?虽说是老毛病,胸口疼却是可大可小的!再说宋太太今儿也将上门,若叫她知道,心里不知怎么想呢!不如请了品太医来瞧,也好大家放心!” 祈男想想无话可回,且她心底深处,确实隐隐有一丝忧虑。不会真的心口疼吧?就算人长得瘦些,也不至于体弱吧? 一向看宋玦甚是英武,尤其上回紫藤花下落过一手轻功的,怎么说病就病? 若真不舒服,耽搁了可不好?一向听人说病从浅中医。。。 玉梭适时地从旁提了一句:“九小姐,二门就在下一个岔路口拐过去几步就到。。。” 她对宋玦很有好感,因为对方救了自己。 “既然如此,”祈男有些犹豫地看了正欲从石阶上起身的宋玦:“那就请了品太医来看看,也好放心。” 宋玦立刻出声:“不必,且不必!” 简直笑话,三岁习武,师从高僧,若传出去他宋玦因心口疼传太医,那他今后还怎么见人!? “别客气宋公子,”这头说不必,那头祈缨愈发殷勤,只当对方不过嘴上客气而已:“并不麻烦,品太医为人极好,医术又极高明,宋公子交于他调理,保管无恙!” 宋玦哭笑不得,老天在上,我这是遭了什么毒手?! 祈男冷眼看他,见其面色已恢复大半,便知差不多没事了,只是祈缨实在上赶着,对方是直没法子甩手。 其实也不能怪祈缨,进宫一事无望,罗家公子又是个傻子,别人家虽有好料,不一定能到自己手上,不如抓紧现成的机会要紧。 先拢住公子本人,再趁今儿宴席间拢住宋夫人的心,这事不愁不成! 玉吉见此,二话不说拔腿就跑,说时迟那时快,待后头一行人走到岔路口时,她已经气喘嘘嘘地回来复命了。 “回小姐公子的话,才奴婢已叫个腿快地去了,说话就来!” 祈缨忙再宽慰宋玦:“太医就快来了,宋公子不必勉强,不如就这里歇息倒好!” 玉梭从背后拉了祈男一把,示意其也开口。 玉梭早看出这是个好机会,且她是旁观者清,看得出来,宋玦明显对六小姐无意,对自己小姐,倒有些若有似无的情愫。 只是九小姐态度不太好,好像倒有些厌恶着宋公子一般,除了为自己的事道谢,正眼也不看人家。 玉梭觉得这宋公子人挺好的,长得帅也就罢了,家世好也就罢了,难得对九小姐十分看重,上回大太太府里水边一事,已令玉梭心中加分,如今又帮自己解决了大少爷的纠缠,更令玉梭好感陡增。 再说,玉梭可不傻,宋玦为什么要帮自己?自己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人家还不是看在九小姐面上?! 说明宋公子心中是有小姐的! 小姐呢?也难说一定就看不上这公子! 虽说依太太的话,小姐是要进宫的,可若能嫁进宋家,将来做个一二品诰命夫人,不也一样风光富贵?! 且伴君如伴虎,有了大小姐的前车之鉴,玉梭觉得,进宫还不如嫁进宋家。 想到这里,玉梭见祈缨如此激进,不免有些替祈男着急:“九小姐,您好歹也说句话吧!宋公子毕竟是咱家客人,怠慢了可不好!” 我说什么?说六姐姐您可别想错了花头心思?说大房那边的蓉小姐已经跟人家好上了,还偷偷人约黄昏后的私会?! 说本小姐也曾经上过这花花公子的当,还以为他唯独看中自己,其实不过是孔雀开屏?! 想到这里,祈男心头火起,看着宋玦忍不住一阵恶寒:“我只没想到,原来宋公子也是这样的人!” 宋玦呆住。 这话什么意思?自己是怎么样的人让她没想到?! 忽然宋玦顿悟。是说自己心口疼像个女人么?! 不由自主地,宋玦在祈男犀利凛冽的目光下,垂下头去。他无意间替自己解围一句话却成了个套儿,害自己钻了进去,想到一会儿太医要来,自己还得将这难堪继续下去,不禁面色绯红。 见宋玦脸红垂首,不敢就接自己的目光,祈男自为证实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心想这人倒还有些自尊,也知害臊了? 亏你跟祈蓉见面的时候,怎么不知臊?倒还约在西府这边,难为祈蓉还特意跑过来,真真是无耻之极! 玉梭看看祈男,又看看宋玦,不知这两人是怎么了,怎么倒跟结了仇似的?一个不敢看对方,另一个却不屑看似的。 顷刻间小厮领了人进来,回说太医到了。 第百五十六章 旁观者清 品太医先不知道是谁病了,只听见里头请,心想不知是不是祈男?于是脚步匆匆,及到了一看,才知原来是宋家的公子。 宋老爷,如今的一品宰相,当年也不过是位侍郎罢了,品太医曾于宫中见过其人几回,为人十分激进势利,却极喜欢在人前装作谦温,高瘦羯长的身子,极精明的样子。 如今做了宰相,想必连装也不必了吧? 这位宋公子长得倒有些乃父之风,坐着也能看出身量颇高,也十分消瘦,却瘦得精神,尤其一双眼睛,不过从身上打了个转,便好似将内心也看透了一般。 “给小姐公子请安!”品太医恭敬弯下腰下,早将在场所有人拢进眼里。 六小姐对这位公子十分热情,九小姐却是有些冷淡,仿佛公子惹到她哪里,丫鬟们都随小姐,玉梭面上也依着九小姐,只是有些担心之意,隐隐灼灼写在眼里。 “太医来得倒快,快给宋公子瞧瞧,公子是我家贵客,又是通房之好,若有些不适太太心里不安,我们瞧着也。。。”祈缨的话接不下去了,人也娇羞地垂下头去,手里捏着腰上绦带,扭来扭去。 品太医只作看不见其尴尬之色,忙应声上前,宋玦面色绯红,连声说已经好了。 “就如今好了,刚才也是难受的,反正太医来也来了,若不叫瞧,人家还当公子瞧不上自己的医术呢!公子还该叫太医诊把子脉才好!” 祈缨总有话说,宋玦无可奈何。 这两姐妹倒奇了,一个话太多,另一个,却又话少,话说那小丫头一个人站在那地方,又不过来又不理自己,是几个意思? 品太医探过宋玦脉息,自知无事。起身回道:“想是刚才走得急了?又或是因何事心里慌了?不过依在下现在看来,脉息平稳,并无大碍,也无需开方子了。” 祈缨却不肯依:“太医这是什么话?明明宋公子刚才捂胸称疼。就算现在好了,病灶不见,到底也该将病根除了才好!如何竟不开方子?快快开出一剂养身调息的方子来,二门外叫个人买去,买了来,好就熬出来。”最后一句话说得极温柔可人,如水的目光落在宋玦身上,其中全是疼爱之意。 宋玦情不自禁身上打了个寒战,立即长身直立站了起来:“真的我已经好了,六小姐别再麻烦太医。才也说了,并无大碍,又何必弄得人仰马翻,又买药又叫人熬的?” 眼见一会自家母亲和妹妹们都要到了,若叫她们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妹妹们笑死不说,母亲只怕当真,担心自不必说,一定不肯再放自己各处游荡,若要再回去城外拘着,还如何探听各处消息,打探前世之情?! 可他说的话祈缨是一字不听。一字不进,只顾要卖好献勤,宋玦没奈何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祈男身上。 你是个聪明人,总不能就此见死不救吧?! 祈男不看宋玦,可对其心思却一猜就中。要不要帮这个花花大少?她在心里犹豫。 无论如何,人家也救过玉梭一回。自己若不救,岂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六姐姐,既然现在好了,也就不必劳烦了。今儿园子里都忙,哪得工夫和人手来熬药?再说既然是老毛病。宋公子必早有药备着,何必又再兴师动众?一会宋家就来了,若宋太太知道,母子连心,必要焦虑,到时反惹得长辈不安,扫了今儿赏花游乐的兴致。” 祈缨这才罢了。扫了大家的兴可不行,她心里明镜似的,还要借今儿宴席间大肆讨好宋家的人呢!若宋太太知道自家儿子是与自己在一起时犯了病,必对自己没有好印象,说不定还当自己和宋公子八字不合,哦,那就糟了! 宋玦见祈缨依了祈男的话,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心情大好起来,便对品太医道:“有劳医家白跑一趟,实在抱歉得很,还望海涵。对了,这位医官面熟的很,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品太医微怔,半晌心内叹息一声。 “当年在下曾于宫中奉职,如今太医院院判品征,乃家叔是也。”品太医恭敬答之,可宋玦和祈男都听得出来,这话是对方极不愿意说出口的。 只是这又是为何? 情不自禁,祈男和宋玦交换了下眼神,祈男刹时眉心倏地一凝,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时有冽气迸出。 面对如此有挑衅意味的目光,若在从前,不论是谁宋玦也不会服输,可如今却竟就此垂下目光,仿佛自己真做错了什么一般。 胸口疼也男人也可能会得的,也不一定只有弱女子才有!宋玦在心里无声地替自己辩白。 明明自己没这个病,却自陷如斯囧境,宋玦真正是有苦说不出。想起前世,自己也风光过,也落魄过,最后还落得惨死的下场,可如此囧状,却是没有。 重活一世,这安排是老天有意给自己的考验吗?再撞见一个与前世完全不一样的苏九小姐,这也是对自己的锤炼吗? 宋玦揣着小心,先看了一眼祈男,见其没有明显反对的意思,然后方才开口对品太医道:“原来品院判是医官的叔叔?医官好脉息!只是既然曾于太医院奉职,为何又到这里来?看医官年纪轻轻,正是大有所为的时候呢!” 这话一半是为好奇,一半却也为他自己。 前世被人诬陷,死得不明不白,这一世他重新活过,一切可利用的信息资源都不可错过。 依稀记得,当年的品院判也曾在最后几日的记忆中出现,不过究竟其人其事为何,宋玦竟完全想不起来。 说实话,若不是今日得见这位品太医,他的记忆里,完全没出现过品院判这个人,不,甚至连影子也没闪过。 看起来,这一世种种安排,冥冥之中,确有自己不明了,却精准而必须的道理。 品太医对于宋玦的问题,答案早已烂熟于心,这问题别的许多知道他来历的人也问过,因此他张口就道:“也不为什么,太医院虽好,到底不比在家乡自由,且人各有志,我无意于富贵高禄,回来也好。” 祈男其实也早想知道为什么了,说来奇怪,她总想问那太医,却总也没得机会,如今却叫那个花花大少抢在了头里。 这答案让在场众人都觉得有些不过瘾,按说从太医院出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要么犯错被打发出来,可看这太医毫发无伤的样子又不像,要么医术是好的,自己求放出来。 可后者更不容易,医术既高,皇上怎么会轻易点头放人出来? 看起来品太医是说了一半实话,却有意隐瞒下另一半,他志不在贵禄是真,可皇上竟能点头?也是异事。 不过人家既然有意回避,再追问未免失礼。 宋玦清了清嗓子,含笑从袖中拈出一块整银锭儿来,向品太医递去:“有劳医家,多谢多谢!” 品太医向后连退几步,并不肯收,情知这里无事,便要告辞退出。 祈男有些过意不去,只因祈缨私心,白叫人家跑一趟是什么道理?且这品太医不同陈太医,又不是经总管房请来的,并不按年例来算,因此钱不能不给,至少不能白让人家陪了轿马钱吧? “品太医这就见外了。”祈男眼神示意玉梭,后者会意,先看了宋玦一眼,接过那锭银子来,然后慢吞吞,羞怯怯地走到了品太医面前。 “没有不收的道理。”祈男加重一句,可语调是众人听得出来的,十分温柔婉转。 宋玦顿时有些不太高兴。不为银子,却为这个太医。 苏家九小姐为什么对这太医如此友善偏袒?自己帮过她一回,还没得着这种态度呢! 这太医到底什么来头?! 玉梭脸红成一块柿饼,品太医近在眼前,就连对方身上那件皂色罗衣上的提花纹样也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跳加速,手脚没了地方安置,除了将诊金直直递上去,什么也不会做,眼睛也没地方看了。 “既然给了就收下,我可不记得太医院里有如此忸怩的风气!”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这一刻旖旎风光失了绯色,玉梭困惑地看向宋玦,不明白这位公子好端端的,生得哪门子气。 品太医更是困惑,一向宋家门风严谨,宋大人平日更是正眼也不看太医们的,不止太医,比自己官位低下的皆是如此。 看都懒得看,就更别提动气了,有了不好,只管上报太医院判,自己是不屑于动口动手的。 再说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不肯收诊金罢了,这也是常有的,大家后院中出诊,有事多给,无事不收,再正常不过。 这位宋公子看来脾气暴躁,这点不像父亲。 祈男听见宋玦的话,情不自禁哼了一声,眼神中掠过一丝冷厉:“玉梭,回来!既然品太医不收,自有他的道理,将银子还了人家,不许再多事!” 第百五十八章 姐妹丽葩 苏二太太怔住,齐妈妈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一声音,这才想起来,噢就是祈阳招惹来的那位。 “才我还看见呢,”苏二太太忙回头,齐妈妈会意垂首:“奴才这就请去!” 宋太太心头大石落地,看来儿子确实在这里没错。心情一好,刚才苏二太太欲拉自己的怨气便略消了些,嘴上也说得出好听的了:“这几日劳烦苏夫人,其实我早叫玦儿回去,城外特意买下来别院,只是空着,只我和二个丫头坐着,空落落的。” 二太太趁机拍马溜须:“早听人说了,宋家别院依山而立,大且雅致,若得机会可去游览一番,那可真就是我的造化了!” 宋薇斜眼瞄了下二太太,心里哼了一声,刚才那婆子的话令她好笑,不就有个兄弟做了知府,也算名门之后了?还妄想去拉母亲的手,也不看看配么?! 如今又说要去自家别院,宋薇心中鄙夷,慢慢退回宋夫人身后,拉住同来的另一位小姐,自己的妹妹宋梅,低低地道:“妹妹你看这苏家夫人,好个贪婪模样,笑起来嘴又张得那样大!好在太太必不许她,若让她去了,见了咱家好东西不得流出一洼的口水来!” 宋梅听见,再看苏二太太,果然笑得忘情,不由得笑了出来,忙用一方罗帕捂住了嘴,低低地道:“姐姐你又胡来,看母亲听见了叫打!” 宋薇咯咯笑着:“母亲再不为这种事打我!” 突然她笑到一半停了下来,手指左边卷棚里一位高高瘦瘦,轻盈飘逸地女子,对宋梅道:“妹妹你看,那是哪家的小姐?” 祈男早看见二太太迎客人出去,知道是贵客,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家的,这些社交礼仪,人名称呼的她总也弄不明白。好在太太让她看住锦芳,这事她办得了,因此便只拉住锦芳,陪城里提刑按察使刘夫人说话寒暄。 不想突然脑后传来一阵寒意。直觉告诉她,有人正不怀好意地窥视自己。 于是祈男装作看花,高高扬起头来,四处张望,正正撞上了宋梅宋薇二姐妹冷冷射来的目光。 说起来宋家这二姐妹心里都有一件憾事,那就是身高上吃了些亏。这姐妹俩长得可算出众,皆是宋太太嫡出,且各取了父母的优点,吹弹得破的嫩脸,勾人魂魄的明眸。眉翠含颦,靥红展笑,一张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实,笑起来又甜又媚。确是好个玉媚珠温的人物。 只是可惜身量矮了些。 宋家门楣高贵,宋相和夫人也都是高傲冷清的性子,虽不及嚣张跋扈,却也不算随和,因此养就两姐妹也如出一辄。 宋玦初见祈男,之所以为给她留下鬼魅一样的印象,也因其性子高冷而起。 既是高傲的性子。偏又有个夺目的缺陷,这两姐妹便一向不允许有人在自己面前提到个矮字,看见比自己高的别家小姐,也都心里不十分舒服。 好在她们一向并不外出,只深闺里娇养,因此这个不舒服的机会并不太多。且二人长得确实漂亮,因此也许有别的小姐身量高过她们,不过到底面貌上二人可拉回些比分,也算平手,甚至获胜的机会也并不在少数。 宋薇一来便于小姐群中。人头上搜寻,看有没有特别高过自己和妹妹的? 不料打眼粗看,一眼就看到了祈男。 祈男虽年纪不大,可身量于众小姐中最高,因此宋薇一眼就看到她,鹤立鸡群。 心里顿时又不舒服了,宋薇便捅宋梅:“看那高脚鹤,长那么长又细的脖子也不嫌篸得慌!” 宋梅咯咯笑了出来,苏二太太好奇看着正笑成一团的姐妹俩,陪笑对宋夫人道:“好一对活泼的姐妹花!人长得出色也罢了,又知礼数,又不显沉闷,宋夫人真正有福呢!” 宋夫人不过略将嘴角咧开些许,她心里正急着想见儿子,哪管眼前这位不知什么夫人的话! 宋夫人转眼就忘掉苏二太太了。 祈男本就在四下里探视,宋家二姐妹笑得太过恣意,宋薇双时不时用手对自己这边指指点点的,因此她很快就发觉,这二人笑得正是自己。 是不是身上沾上脏了?还是脸上?祈男立刻向玉梭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上下检视祈男一番,摇摇头,没有,小姐周身十分正常,并无异样。 那这二人笑什么?祈男心里狐疑,看她们笑得花枝乱颤,一定不是无因而起! “别理她们,”突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她们只爱痴笑!” 是宋玦,正被齐妈妈领着,无可奈何从她身边经过。 祈男脸上好奇的神情消失了,她斜眼睥着这个正微微含笑看着自己的帅哥,面若冰霜,沉静不语。 你可以跟我说话,我管不着你,不过本小姐现在绝不想理会你,这一点你就算是姓宋,甚至姓皇,也奈何不得! 宋玦有些尴尬,有些纳闷。自己就算真得有胸口疼这毛病,也不至于让这小妞这么鄙视吧?看那小脸上,简直恨不能直接在额头上写上四个字:瞧不起你! 至于么?! “公子快些走,宋夫人正那头等得心焦呢!”齐妈妈见宋玦脚下犹豫,忙开口劝道。 宋玦在心里叹了口气,再偷偷瞄了祈男一眼,见其依旧小鼻子翘翘,嘴角儿偏偏,不付看不上自己的模样,再想起刚才祈男对品太医的态度来,由不得一股酸意涌上了心头。 偏生齐妈妈不知死活,见自己一句话没收到回应,竟出手拉住了宋玦的衣袖:“公子,请。。。” 宋玦剑眉高挑,挟着霸气凌厉的气势斜飞入鬓,他也不回话,眉下一对幽眸似寒星深邃幽冷,眼神锐利森凉地从齐妈妈身上扫过,顿时这妈妈便打了个寒战,手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宋梅笑够了,突然看见自己大哥好像被齐妈妈押着过来,脸上全是不痛快,后来停在那高个子小姐身前不知说了什么,齐妈妈竟又出手。。。 “姐姐快看!”宋梅又指齐妈妈:“这人好不知规矩,什么奴才竟敢碰大哥的衣袖!” 宋薇冷眼看去,不觉撇下了嘴角:“这家人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才太太是这样,如今奴才也是这样!” 说着凑到宋夫人身边:“母亲快拉了大哥回家,也不必跟这些人费口舌周旋了!” 祈男眼见宋夫人面带微笑,眼神却十分犀利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掉过头去,不知跟两位宋家小姐说了什么,三人便一起躲在各自的扇子后,咯咯笑了起来。 看这架势,一定不是好话!且是冲着自己的,不是歪派就是耻笑! 祈男哼了一声,直直将脸转了过去,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不就是宋家么?有什么了不起?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人家是很了不起的,至少看太太的态度便知。 “让宋夫人等得久了,其实依我刚才的浅见,不如中间卷棚里坐坐,又趁了风凉,又赏了花景,也不误宋公子过来的时机!” 苏二太太满面堆笑,柔声软语地诠释着献媚二字。其实这于她也不是易事,因杭州城里少有宋夫人这样的贵客,而于一般常来常往的人物,她苏二夫人根本不必如此厚待。 宋夫人眼里此刻只有将走到自己面前的宋玦,哪里还管苏二太太说什么话?什么卷棚?这村妇不会以为自己真看上这片不入眼的牡丹花圃,更别提那些粗陋的软榻绣垫了! “母亲!”宋玦极不情愿地向宋夫人请安:“母亲怎么也来了?” 宋夫人看见儿子站在眼前,心眼俱开:“你爹不放心你一人独在杭州,我正好也嫌京里待得闷了,便坐了船出来,此时将值金风乍起,秋露送爽之际,你可看中哪位先生没有?若有看中了,请了家里去!咱们也好早些回京,正好带些壳凸红脂的螃蟹回去,你爹最喜此物!” 宋玦偏过脸去,不肯回应。 他能出京,全因答应了父亲到这里来求学长识,并应允了一定会拜于名师门下,不辜负此趟出行。 只是要打听的事还没全打听,心里的疑团不仅没减少,反比离家时更多,他不愿回去,更不能回去。 前世自己高中探花,三年后便被奸人诬陷,自己被赐死不说,更带累了父母家族,此等冤屈且不说能不能报,至少,不能于今生重蹈覆辙吧?! “玦儿?!”宋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眼巴巴看着儿子,嘴里咀嚅半日:“你父亲已来信催促,若再寻不着名师高士,就回京去也是一样!我已替你挡过几回,到底还是通融不下去了,你也知道。。。” 宋梅咳嗽一声,提醒着自己的母亲,这里是苏家,别人罢了,隔得远听不见,可苏二太太虽为避嫌将脸背了过去,可耳朵是真真支楞着的呢! 家丑不可远扬! 宋夫人适时收口,宋玦却依旧坚持地沉默着。 不回去,也不能说出不回去的真实理由,宋玦为难,却不得不继续维持这种难处。 第百五十九章 鼻孔朝天开 玉梭早在暗中观察祈男的神色,这时便偷偷捅了她一把:“小姐,为何事不快?” 祈男鼻孔里呼出一口凉气:“何以见得我就不快?美景当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玉梭将自己的脸压得低些,只露出一双眼睛,充满我看透你的神情:“小姐!” 祈男撑不下去,绷得紧紧的肩膀放松下来,眼见锦芳和刘夫人走去一株葛巾紫,这才转过头悄悄地道:“我偏就看不惯那一家子贵客,公子是那付模样,夫人小姐也是鼻孔向天的,恨不能将我比你们高贵五个字刻在额头上!” 玉梭偷瞄一眼宋家,忍俊不住,显而易见祈男的话说中了靶心,宋家人确实周身充满了高傲的气息。 “不过宋公子我觉得人并不坏,就身子差了些,也不至于就让小姐看不惯了,且人也不错,”其实玉梭心里也不忿宋玦,因其刚才对品太医的态度,不过她三观正直,并不会因此而特别歪派了对方为人:“且我看他,倒对小姐处处留心呢!” 祈男陡然心生惊喜,此话当真?对我处处留心?可瞬间祈蓉的身影在她眼前出前,哦no,花花大少,可不就是处处对女人留心?! 我要的爱情,自己于其中只能是唯一,若是多选,宁可唾弃! “谁稀罕他留不留心!”祈男一脸嫌弃:“我跟他素昧平生,理他对我怎么样?!”说完便掉脸去追锦芳了。 玉梭暗自点头,小姐确实是不会与人恣意谈笑,致生事端的大家闺秀,也怪那宋公子,就算看上小姐,只怕也是白费心思。 小姐是将进宫备选秀女之人,宋家再好,也比不上玉阶丹陛。黄瓦朱檐的皇宫吧?! 众女眷们正有的在卷棚里吃喝,有的于牡丹花下近赏,玩笑得热闹时,骤然却听见近处传来一声低吼:“母亲切莫逼迫。请赎儿子不能盲从!” 众人先是惘然,过后才发觉,声音来自于花圃尽头石径小道上,一位贵夫人和一位贵公子。 这就是宋夫人和宋玦了。 宋夫人从未于人前如此失礼失仪,又失面子,自己好言劝说半日,儿子不听反竟动怒,实在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当下众目睽睽下,脸便紫涨了起来。再看看大家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心里一股怨气和着羞愤一起涌了上来,当下便眼前一黑,人就向后载到了过去。 这下可糟了! 好在宋夫人身后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因此她便没仰倒去地上。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扶着她,因身处石径,没处放没处端的,也就慌了神乱了手脚。 更别提那两宋家姐妹,本来是桀骜不屑的架势,如今瞬间消失殆尽,围在宋夫人两边。又是哭喊又是惊呼,花容惨淡。 宋玦亦是大惊,他本意不过令母亲死心不再逼迫自己回京,情急之下就忘了场合,母亲被父亲熏陶多年,早也养就了好面子爱尊荣的性子。盛怒之下竟晕了过去。 “大哥哥你好狠的心,母亲为你才离了京里,千里迢迢跑到这乡野地方来,你倒好,不说跟我们回去。反用硬话赌着母亲,大哥哥你于心何忍!”宋梅此时泪流满面,宛转娇啼,转头逼问到宋玦面上。 宋玦有苦难言,重生之事不可对外人透露,说了也没人信,更人引起有心人的怀疑。可若不说,却让他如何解释自己眼下的行为? 好在祈阳就到了,这才算解了围。 苏二太太本也手足无措,突见救星到,来不及问上一句,便将祁阳推到了宋玦跟前:“你怎么现在才来!快领了宋公子近水轩里歇息去,好言和劝和劝!”说着便附在他耳边细语几句。 祁阳心领神会,忙就将宋玦推走:“宋兄何来这么大的怨气?来来,咱们先过去看看酒席布置得如何了?” 宋玦看看母亲,知道自己在此再说无益,不如就跟了祁阳过去,因此趁势,也就跟着祁阳走了。 这里苏二太太便又要照顾宋夫人了,见对方如此,少不得殷勤提议扶夫人去自己房里休息。 可眼下的难题是,谁跟了去照顾宋夫人呢?花圃这里苏二太太脱不开身,虽宋家是贵客不必说,可到底今儿杭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女眷也都到了,她是主人家,若离了这里只顾宋家,别说人家要说闲话,就她自己脸面上也过不去。 马屁可以拍,马屁精也可以做,不过却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更不能让别人说出口,那便是耻笑了。 可自己不去,谁才能放心?! 苏二太太边耍着嘴皮子工夫,于宋家人面前打马虎眼,边放眼看向自己身边姨娘们。月容倒是个温婉的性子,也不喜出风头,叫她去是好的。 可惜她身子沉了,不怕坏她自己的身子,倒是担心她行动迟缓,伺候不好宋家人,倒时反落了人家笑眼,说苏家没了人叫个大肚婆来跟进跟出。 可不是月容,还有谁可用? 罗衣石竹两个狐媚子肯定不行,这两个最擅长就是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全是架桥拨火的本事,弄不好就在宋家人面前搬弄自己的是非,那更是事大。 悠茗倒也罢了,只是看样子又不是个伶俐人,有些蠢顿愚缓,只她一个怕不中用,再来,就只有锦芳了。 倒是口里心里也来的,手脚也麻利勤快,只一点不好,那就是怕太过显眼了,反盖过苏二太太自己了。 可眼下也实在没办法了,眼见宋家人急得出火,宋夫人又只是垂首阖目不醒,苏二太太只得咬牙唤道:“三娘,五娘你二人过来!” 便吩咐了这二位,叫跟去自己房里伺候好宋夫人,又急问才传的太医来到了,再暗中使眼色给齐妈妈。 后者会意,跟着众人一并去了。 苏二太太这才略放下心来,回头却见祈男杵在自己面前,便又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跟了你姨娘去伺候着!” 意思你也替我看着些,叫那大爆竹少生些事! 于是祈男也就稀里糊涂地,跟去了太太院里。 早有翠玉前头来传过话了,因此便于院里花架子前阴凉处放下一张春凳,上头铺设下绣花墨绿缎褥,又放下一只退光金漆顶子枕头,一头是做就的麒麟送子,一头做就的金玉满堂,这是翠玉的主意,将太太屋里最好的拿出来了。 本来太太不喜熏香的,也叫整个春凳熏得芬芳触鼻,生怕宋家人误会苏家无上好香料似的。 宋夫人被众人扶去了春凳上歪着,依旧阖目不动,宋梅宋薇哭得哽咽难抬,凭人怎么劝说,只是充耳不闻。 锦芳确实是个麻利人,并不开口,先就让丫鬟们在春凳前再摆下一张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花几,上头又放好一张小小的软枕,以方便一会太医诊脉,又令人急取安神养息香来,先就小炉上点一柱起来。 看看春凳的高低,锦芳转身又让取来一张八棱杌子,翠玉不耐烦了,翻了个白眼道:“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眼下急得是给宋夫人瞧病!” 她以为是锦芳自己要坐。 锦芳反横她一眼:“看这凳子这么高,一会太医来了躬身弯腰的,怎么给夫人请脉?自然是坐这杌子上合适些!” 说着,自己便去了花架子另一头转了一圈,口中喃喃自语道:“老娘我才坐了半日,腰也坐酸了!” 意思是谁稀罕你们这里的杌子?!老娘我没坐过凳子么? 悠茗却围在宋家两位小姐身边,一左一右地劝道:“小姐快别哭了,夫人不过气急上来,怄得肝气上逆,一时犯了晕厥,也不是什么大病,看一会太医来,叫煎一服药就好了。” 她本意是安慰二人,不想宋梅置若罔闻只管哭,宋薇却一甩手里帕子,恼了。 “我本劝母亲不必到这里来,大哥哥玩乐二人自会回去。母亲只是心疼哥哥,这才屈尊过来。不想大哥哥也不知在这府里灌了什么迷汤,竟不听母亲的话了!母亲一向身子不好,来杭州路上又吃了些辛苦,母亲这样娇贵尊荣,本不必受这些疲累,如今病了,怎说不是大事?!还说什么太医?这里能有什么好太医?一向在京里,母亲的病都是太医院里,替太后把脉的正堂太医看视,几个月下来方调养些好些,如今到这种地方,竟一服药就能好了?!简直笑话!” 话里夹枪带棒,将悠茗,连带整个苏家都羞辱了一番。 祈男进太太院里来时,正值宋薇发此高论,她瞬时便挑眉冷笑了。 好在宋薇是背对着祈男的,不然见她过来,又如此冷笑着自己,必又生争执。 悠茗被宋薇好一通抢白,训得面红耳赤,一时间手也没地方摆了,于二位宋家小姐身边也站不住了,只好闭了口,向锦芳身边走去。 “五姨娘,你看可要不要给二位小姐上些茶水?”悠茗可怜巴巴地低声问着锦芳,生怕自己又打错了主意。 第百六十章 请脉 锦芳先是摇头,她也为刚才宋薇的话生气着呢,凭什么看不起人? “算了咱们少操些心!她二人爱哭就让她们哭去,多说多错!一会太医来了再说!” 正说到这里,锦芳突见祈男过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锦芳有些不太高兴:“太太不放心我们,叫你来看着是不晃?” 祈男笑笑:“姨娘没看见齐妈妈那头守着?太太哪里用得上我?不过我在那头反正无事,过来看看,两位姨娘有什么要帮的地方没有?” 锦芳撇了下嘴,对悠茗道:“你看这丫头会说话不会?明明她自己过来偷懒,倒说要帮咱们?咱们是白活了一把子年纪了?竟还不如一个小,”到底是在人前,她将丫头二字省了下去:“小姐中用?” 悠茗乐得跟锦芳说笑,也正好不必看那边两位的哭丧脸:“这话五娘可说差了,小姐自然是中用的,不信五娘你看着,若他日九小姐嫁了个好人家,你就又有福了!” 一个又字,戳中锦芳的心窝,明明知道对方是暗指祈蕙先好后败的事,她一时间竟无话可回。 祈男微笑看向悠茗:“三娘好会说话,”斜眼向宋家人那边瞥去,又看一眼齐妈妈:“只怕太太不会喜欢这种玩笑呢!” 悠茗顿悟。出嫁这种话是不能在小姐面前说的,尤其还当了宋家人的面。人家本就瞧不起苏家,自己反还添柴加火? 眼见悠茗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祈男保持微笑,转身向门外看去:“也是时候了,太医该到了吧?” 因宋家人的重要性,陈太医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就到了。 小心翼翼地请过脉之后,于宋家姐妹鄙夷不信任的目光中,陈太医还是说出了跟刚才悠茗一样的话:“夫人不过是肝气上逆,左肋作痛。因此至头晕目眩,下官正带有些上好的钩藤,叫下人们浓浓的煎出一碗来服下,相必就将大好。” 宋薇冷笑。转头对宋梅道:“妹妹听我刚才的如何?果然这里只是庸医当道,说什么只要一服钩藤?母亲金躯要紧,不如咱们回去,另请高明为是!” 其实陈太医已是杭州城里最好的医家了,不过当然,这话在场的谁也不敢,不肯直说。 祈男心里的气已经憋到了一定地步,听了宋薇的话,立即垂眸,貌似恭敬地笑道:“既然如此。三娘五娘,齐妈妈,请二门外备车吧!咱们也不敢耽搁了宋夫人的病,路上多带些人服侍着吧。” 这就是请你离开的恭敬的说法了。 宋梅宋薇呆住。从来没有,在她们不长。十几年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人,如此决绝地跟自己说话。 当然祈男看似遵从了她们的意见,可语气!态度!如此高冷,如此,如此不看看咱姐俩是谁?!! “我们自然也离开,也不用你们的人。看这些蠢头蠢脑的,也不会有什么用处!太医也是一样,白顶了个名号,却是什么事也不会。。。” 宋家姐妹气得要炸,正要领了下人扶起宋夫人走人,不想宋夫人自己倒推开了姐妹俩的人。口中呻吟几句,缓缓睁开了眼睛。 “母亲!”宋梅立刻扑了上去:“吓死女儿了!” 宋薇不甘落后,跪坐于宋夫人脚下,同样嘤嘤泣啼。 “是你二人莽撞了,我并无大碍。依那太医所说,煎了药来,我喝一碗就好了。” 不只是宋家人,就连苏家这边也都有些愣住。 “可是母亲,”宋梅狠狠地盯住祈男:“刚才的话你没听见,这里人皆十分蛮横无理,且野蛮粗暴,何为温柔典雅人?何为待客之道,礼数优全?简直可笑!” 祈男淡然一笑,镇定自若地回道:“宋小姐的话请恕小女子不敢当。小女子自认已做到了厚待宾客。说请太医,太医已到,顺便提下,陈太医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名医,也许比不上京里,不过有句话远水救不了近火,想必宋小姐学识渊博,一定听过。” 宋梅气急败坏,指着祈男口唇哆嗦说不出话。 祈男依旧冷静:“其二,宋小姐刚才说要立刻离开,小女子不敢耽搁,也叫人去预备轿马,并令多人跟随伺候。请问,何处没做到礼数优全?何处令宋小姐可笑?!” 宋梅从没直接被人这样逼问过,以前从没人敢于如此,因此她不知应对,红了脸,也红了眼眶。 宋薇接替她,不来硬的来软的,抱住宋夫人的腿便道:“母亲,你看这家的小姐,竟如此欺负咱们,”她一棒子将所有宋家人都打下了水:“女儿也罢了,母亲是千金娇躯,如此忍得?!” 宋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其实她早就醒了,在来这里的路上就醒了,只是当了许多人的面,尴尬下不来台,少不得硬撑到太医来。 因此两家小姐的对话也都收她耳中。论理是自己女儿骄横了些,不过跟自己女儿一样,宋家夫人,是不认理,只认自己的。 不过宋夫人到底为人老练,且通达世途,有些事女儿闺中不知,可她常于宫里宫外走动,是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的。 这苏家说也奇怪,前些年仗着宛妃的势力,就连老爷也不得不给苏家三分颜面,这也罢了。如今宛妃倒了台,怎么这家的小姐还是这么横? 难道说,苏家于宫中还有撑腰之人?还是说,另有宦海他枝支持? 最近老爷总提到,朝中暗潮涌动,有人欲结派生党,暗中背后觊觎自己宰相的位置。 位高人也危,常有如履薄冰之感。这句话宋老爷如今常挂在嘴边,因此也于宋夫人心上留痕。 再说,儿子如今也住在人家家里。 “算了,梅儿薇儿,”宋夫人心里打定了主意,微微抬起一只手来:“不必多说,人家确实也是好意。再说,我也好多了,不必就此回去。苏夫人特意设宴,大家都在呢,咱们走了,岂不没趣?就依那太医所言,煎药出来,若服下不好,咱们再走,若好了,只管继续赏花戏水就是。” 宋夫人的话,让祈男有些吃惊。她本以为宋夫人必会与小姐一样,大发雷霆,甚至拂袖而去。 没想到,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留下了? 齐妈妈走上前来,重重看了祈男一眼,极为恭敬地对宋夫人道:“夫人果然淑姿天生,仁慈宽厚,原是九小姐冒犯了二位小姐,夫人不但不怪责,反体量海涵,实在令奴才汗颜。奴才替我家小姐向夫人陪个不是,望夫人看在我家夫人面前,别将此事往心里去。” 边说边眼神示意翠玉取水煎药,后者忙不迭去了。 宋夫人安详温柔地笑道:“原是小事,不必挂齿。且九小姐也无他错,不过性子急躁了些,好在还小,慢慢调理,大些保管就好了。”说着拍了拍依旧伏在自己膝下两姐妹的头:“我家这二个倒一向温顺可人,也不见她们动气,就省了我好些心呢!” 要不是玉梭及时将祈男拉到背对宋家人的地方,她简直就要大笑三声。这叫什么道理?还温顺可人?哈喽?!才差点诈了毛的是谁?! “小姐算了,别用强,这事用强不中用!”玉梭低低劝着祈男:“反正这里也没事了,不如咱们还是去花圃为是。” 祈男不肯:“回去怎么回话?被人家轰出来了?太太岂不更加疑心?我没做错事怕什么?只管留下,看这些人如何蛮横无理就是!” 玉梭急得直拉祈男:“我的好小姐,就怕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倒愈发说得凶了!” 祈男嘻嘻一笑:“好啦好啦,知道啦!我不说就是了。” 很快翠玉就从自己屋里端了药出来,回说是自己亲自守着火煎出来的,请宋夫人放心饮用。 不料还没将碗送到夫人手里,宋梅一个眼色,春凳后陡然绕出个面色严肃的婆子来,自称夫人陪房,吕妈妈。 “这是什么水?”就着翠玉的手,吕妈妈狐疑地向碗里张了一眼。 翠玉没来头的紧张起来:“回妈妈的话,是,是,”她突然口吃。 齐妈妈到底老辣些,镇定接过话头来:“这位妈妈好,这水是我们二太太平日里点茶用的泉水,从城外取来,每日一回,保证新鲜。” 吕妈妈这才罢了,接过碗来,先看看汤色,又凑近闻了一闻,方才端到宋夫人面前。 祈男想笑,憋得不行,低头悄悄对玉梭道:“这妈妈成精了,熬出药来还能闻出水味儿?赶明儿我也得学学这工夫才行!下回伺候太太用茶,也不怕用错了水!” 玉梭不由得又是跺脚又是甩手:“小姐你这是害我呢!当了宋家人的面,怎好笑出声来!” 祈男一本正经:“咱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憋死我也得祸害你!” 二人说得兴起,不免声音大了些,宋夫人觉得了,眼角余光针似的睥过来。这就是宛贵人的妹妹?倒长得好个模样,要说这家里能看得上眼的,只有这丫头尚可了。 第百六十一章 良药苦口 不过这丫头模样虽好,人品却十分之恶劣,尖嘴薄舌,轻浮爱笑,成什么体统?!还抢口抢舌地跟梅儿薇儿她们起争执,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端庄典雅的态度礼仪? 苏家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儿子是不成器的,女儿也一个个上不得台面! 宋夫人心里这样想着,顿时又生出酸楚来,偏生这样的人家,自己儿子就是赖下不走,好生没有面子! 吕妈妈将药送到宋夫人嘴边:“夫人请用!” 宋夫人哪看得上这样的东西?就连那只翠玉特意请示了齐妈妈才拿出来的,太太平日也舍不得用的青玉花卉纹碗,她也只是嫌弃地看了一眼。 “行了,我好多了。”宋夫人就吕妈妈手上呷了一口,钩藤本是极苦的药材,陈太医为使药效现快,又特意吩咐浓浓煎出一碗,其苦可想而知。 因此宋夫人顿时就蹙了眉头:“只是这药,太苦!” 她其实本无大碍,只因生气而做作出晕倒之态来,如今反为此要吃苦头,心头愈发不快。 吕妈妈陡然冷眼看向翠玉,鄙夷之情满溢。 一定是你们的药材不好了,劣质,水也差劲! 吕妈妈忙从夫人腰间缂丝绣花荷包里,取出半块蜜渍青梅,送进夫人口中:“此物过口极好。” 宋夫人含住梅块,脸色方才好转许多,手便伸将出来:“扶我起来吧,白耽搁了许多时间,太太奶奶们到了哪里?该去近水轩了吧?” 她其实才不关心别人,只是刚才过来时听说宋玦去了那里,才这样心急着要去。 翠玉为难地看着齐妈妈:“妈妈,陈太医还要人送出去,我又得看着太太院里。。。” 言下之意,没人领着宋家人去近水轩了。 锦芳冷眼在旁看了半日,这时突然出声:“不就是领个路么?我跟三姨娘伺候着贵客们去就便了。你们只管干你们的去,至不济,还有九小姐呢!” 宋夫人并无异议,反正于她来说。苏家人主子奴才是一样的粗鄙,并无区别。 悠茗似乎是被宋家人的气场震住,反正锦芳怎么说,她就怎么听,自己并不说话。 齐妈妈看看祈男,后者微微耸耸肩膀,意思是无所谓。 “那就这样吧。”齐妈妈也无可奈何,陈太医不是一般闲散人等,是有些身份的,若叫个小丫头送出去。只怕惹得人不快,说苏家简慢又生轻怠之心。医馆里也常滋生闲话,若有些不好听的传到太太耳朵里,倒给自己惹出麻烦来。 宋夫人带领自家一众人等,跟在祈男锦芳和悠茗身后。浩浩荡荡,向园子里水边行去。 宋梅和宋薇看着前方祈男婀娜身影,因其身量高挑,走路也不扭捏,反甚有飒爽英姿,尤其近水林荫下,一阵清风拂过。祈男缟袂临风飘飘欲仙的丰姿,让她们心里又酸又涩,简直恨不能拔高了自己,将祈男压缩下去。 “长得高有什么用?”宋梅眼见祈男伸手挡开一枝桃枝,低头从一株结出不少红桃的树下走过,口中冷冷地道:“到处撩枝子。累得慌!” 宋薇连连附和:“就是,身上又没有二两肉,看手碰上去,咯得慌不?除了衣服就是个骨头架子了吧?” 宋夫人只当没听见这样的话,只问着身边锦芳:“怎么还没到?已经到了水边。怎么不见近水轩?” 锦芳因要领路,离宋家人比较近,刚才宋家姐妹的话全叫她收进了耳里,瞬间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 “回宋夫人话,我个长得矮,实在看不见前头还有多远,说起来这也是身量不高吃了亏,不然我问下九小姐?她个儿高看得近,不比我如此浅视!” 锦芳咬了牙回出句话来,宋夫人听着一愣,还没想起什么来,宋梅已经怒而抢白:“长得矮就浅视?姨娘哪听来的道理?” 锦芳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梅:“我说我自己呢,因长得矮而浅视,宋小姐倒会操心,替我着得哪门子急呀?!” 宋梅气结,脑子里转了半天弯才绕出一句话来,正欲开口回辩,锦芳早掉过头去笑对宋夫人道:“夫人,快看,那位临水而立的,可是夫人的大公子?” 宋夫人一听是宋玦,心眼俱开:“烦姨娘指于我看,在哪里?” 锦芳笑眯眯地高扬起右手:“就在那儿呢!” 宋玦远离众人,独自一人于近水轩外站着,心里烦闷不已。杭州来了已有经月,可该打听的只得一半。 按前世所存记忆,如今正是梁党暗中崛起之际,梁大人,翰林院大学士出身,如今位居户部右侍郎,不久将升任枢密院枢密使。 枢密使的权力与宰相相当,皇帝往往以此来平衡牵制两派势力。 如今虽则父亲身为宰相,如日中天,可不久之后。。。 “玦儿!” 正想到这里,宋玦猛地被那惊醒,回身看去,竟是母亲到了面前,来不及多想,先就躬身鞠了下去。 祈男眼见自己任务完成,先就松了口气,向锦芳使了个眼色,知道宋夫人宋家人眼里上此时已无旁人,遂也不打招呼,径直从其身边走了过去。 “母亲万勿动怒,儿子实在也有说不出的苦衷!” “你有苦衷只管说出来,我是你母亲你还。。。你父亲也。。。。家里都对你嘱以重托,如今你。。。” 祈男与宋夫人宋玦擦身而过时,断断续续听到些二人对话,她本无意窥探宋家隐私,可说实在的,女人都有好奇八卦之心,尤其听见些不成句的话之后,免不了要联想。 这花花公子还会有苦衷?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哦对,会不会是因为江南女子貌美众多,他就留恋得不想走了吧?! 跟祁阳混得极好,想必是一路人,那就可知其为人了。 祈男目不斜视,直直从宋玦身边走过,心里的鄙夷,免不了显现到了脸上,宋家二姐妹一来因母亲哥哥说话插不进嘴,二来一向注意祈男,因嫉生恨,此时见祈男如斯表情,当下不满就从口中泄露出来。 “看那只鹤,也不知她整日趾高气昂什么玩意?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头是安在个棍子上,只会向上下不来呢!” 说话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到祈男耳朵里了。 祈男明显是听见了,婀娜修长的身体,缓缓向那姐妹们转了过来。玉梭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小姐不能呀!小姐别在这里跟宋家人吵起来呀!太太就在几尺之外,跟众女眷们寒暄说笑呢,小姐别于此时此地惹出事端来呀! 宋梅宋薇不说话了,直直看着祈男居高临下地向自己踱步过来,步子迈得不大,也不很快,不过不知怎的,这二人突然就啉住了口。 祈男面上并无怒气,一双秋水双波倒似含笑,越发流转明灿如水晶,明澈的眼风却似利刃般的飞了出去,嘴角似笑非笑地扬起些许,目不斜视,直接穿过吕妈妈和宋夫人的背部,来到姐妹俩身前。 因身量优势,祈男明显高过二人近一个头,因此她虽一言不发,却已显得气势凌人。 “你想怎样?!”宋梅宋薇被震住,二人咀嚅半日,终于憋出一句,不料话音未落,祈男已倾身向前,又屈尊似的,低头弯腰,以最大限度地接近这两姐妹。 “你,你,你想干什么?!”姐妹二人愈发惊慌,因祈男明显是带了威胁的意思。 玉梭的心就要跳出胸口,千万不要呀!宋夫人虽心系宋玦,可吕妈妈一双招子正紧盯在这边呀! “姐姐,你这新衣服上怎么沾上花粉了?可惜了这缂丝的料子,花粉不易清洗,怕是糟蹋了这件长衫呢!” 祈男扬眉,冷笑,轻轻伸出一只纤纤玉指,冷森森从宋梅胸前弹过,似乎是三伏天降下了寒雪,顿时就令宋梅打了个寒战。 祈男愈发笑得明媚,收回手来,不动声色转身,莲步凌波,倩影娉婷,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再度前行。 留下那两呆若木鸡的姐妹,和面露不悦之色的吕妈妈,祈男扬长而去。 玉梭心里简直对祈男不能再钦佩更多,见吕妈妈眼神瞟到自己身上,正想说些什么和缓下这有些尴尬,有些好笑的气氛,却不知是不是祈男刚才的举动鼓舞了她,一向温柔婉妙的玉梭,竟也板起脸来,正色看了眼吕妈妈,道:“妈妈请让让,我得赶前头伺候我家小姐去,小姐是娇客,不能耽搁了!” 吕妈妈张大嘴,吃惊不已,情不自禁,真的偏开半个身子,玉梭走到跟前,到底本性复苏,还是陪了声笑,这才穿了过去。 “小姐你刚才可真威风!”玉梭几步赶上祈男:“小姐你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怎么想出?前世电视电影里学的呗! 祈男亦有些得意,正要再向玉梭好好絮叨几句,自夸下自己的快速反应,不料苏二太太已看见她过来,招手将她叫了过去。 第百六十二章 丢人 “宋夫人怎么样?”苏二太太已见宋夫人在水面与宋玦交谈,心里松了口气,便问祈男。 “已是好多了,”祈男回道:“太医看过,也服了药,夫人坚持自己过来,想必已无大碍。” 二太太点头,叹道:“宋夫人也是舐犊情深,若不是挂念着宋大少爷,哪里用得着这样劳顿?其实就回去也没什么失礼之处,才见她可气得不轻。” 一旁罗夫人便道:“可不是?吓得我心都要跳出腔子了。按说宋夫人一向尚德静正,尚容闲雅,这样大惊失色地闹出动静来,可算是头一回!” 祈缨拉过祈男来:“九妹妹你可来了,才二姐姐可在太太面前含枪夹棒地说了你好些不中听的。” 祈男耸耸肩膀:“她说她的好了,随太太听去,我无所谓!” 祈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妹妹你还没听见她说什么呢,就这么先不理会了?” 祈男拉她,沿楼梯走上第二层去,见家里姨娘和丫鬟们正忙着上菜,并无他人,这才开口道:“二姐姐不过想在太太面前诋毁我,替四姐姐五姐姐争些好处罢了。说实话,”祈男压低了声音:“二姐姐并不知道罗家的底细,她想让四姐姐五姐姐有一个能嫁进罗家,自以为这样就打击了你和我罢了。” 祈缨不说话了。 祈男抬目向外,楼台层叠,花木扶疏,芳草如碧毯平铺,清泉如水银直泻,水如萦带,山列主宾,多处不见其繁,少处不嫌其略,天然图画。辋川图不过如斯。 “姐姐快看,”祈男突然叫出声来:“谁将龙舟撑出来了?!” 祈缨但闻之下,即刻向外张去,余者丫鬟姨娘们。皆听见祈男的话,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到阑干处,伸头向外,果然只听龙舟内箫鼓悠扬,清波荡漾的划将了出来。 “看那船头上站着一人,九妹妹你可看出是谁?”祈缨其实早看出是谁,却不敢声张。 祈男心里叹气,除了祁阳,还能有谁? 六姨娘罗衣放声大笑起来:“好个大少爷,我说他是赏不按正经办事的。太太总说那船得等老爷回来再动用,如今可好,大少爷可是太太的心头肉,看太太如何发落吧!” 七姨娘媚如笑如银铃串珠:“太太说不准还得高兴呢!当了今日许多人的面,大少爷可算替她长脸。哎你们看,大少爷后头还跟着一人呢!是不是咱家三少爷?!” 众人竭力去看,果然是祁候无疑。 这下愈发让那些姨娘们得意起来,却让楼下的太太,面拢寒霜。 “吴妈妈!”太太顾不上一旁看得惊叹的罗夫人,回头厉声唤道。 吴妈妈被太太尖利的声音吓得魂也没了,急急赶了过来:“奴才在此!” 太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叫你看着大少爷的。怎么闹出这事来?” 吴妈妈哭丧着脸:“老奴刚才是看着的,可大少爷非让老奴过来问太太再要几壶上好玉梅春酒,老奴没法子才过来,不想人才出来,就出了这事。。。” 太太怒极而动,只听得啪地一声。吴妈妈脸上着了一掌,顿时高肿起一片来。当了众下人的面,吴妈妈又羞又气,捂着脸说不出话来。 “叫你看着就看着,哪来这么多废话虚词?!你是我的人。大少爷要你怎样就怎样?你就是这样替我管家的?!亏我信你多年,你是办事办老了,脸皮也跟着长了!” 太太盛怒,吴妈妈一向得她宠爱,于园内众人面前做威惯了,如今却让她当众丢脸,她不得不下这个痛手,以维护自己的面子。 “传我的话,吴妈妈自今日起,一个月内不得入园内来,管事一职另寻他人,且革去其半年月例,以示惩戒!” 太太雷厉风行,吴妈妈闻风丧胆。 “太太饶过我吧,求太太饶过我吧!”吴妈妈哀嚎连连,跪下来拉住了太太的裙袂,太太愈发生气,这事越闹越厉害,她的面子里子就快丢尽了。 “快拖了她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太太嫌弃之极地从吴妈妈手里拉出自己的裙子来。 一群看尽热闹的婆子们得令,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转眼就将吴妈妈拖了下去。 太太拭了拭额角上的冷汗,强笑对罗夫人道:“叫夫人笑话了,也是我管教不严,这才出了这样的丑事。” 罗夫人忙陪笑回道:“这也是常有的事,下人们不听管教不长规矩,我也平日总头疼此事。不过那龙舟倒确是好看得紧,贵公子也只是心浮气燥了些,这于大家名门也是常有的事,太太不必挂念于心。其实先撑出来试试也好,若有些不妥当也好及时调整,老爷回来时便无差池了。” 二太太听这罗夫人说话条理清晰,又十分地体贴人心,心是倒有些感激,于是脸上也微微有了些笑意:“倒是罗夫人这话有理,正是这话,如今既然撑了出来,大家乐一乐也好!” 说着便笑着招呼近水轩内所以女客们:“大家都去水边看看,也不负我辛苦了几个月,造出那东西来!” 于是一场闹剧,反被罗夫人淡淡几句话化解成好事了。 祈男和祈缨靠在阑干上,刚才罗夫人的话她二人皆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这夫人性甚机智,又能言善辩,最难得一点,心灵嘴巧,却十分体量人心。说出话来,有理有据,也不伤人,更是利已。有这样的母亲,想必少爷也不会差到哪里,家境也好,不必为生计烦忧,”祈男笑对祈缨道:“只可惜罗公子是天生傻的,不然姐姐昨儿对我说的主意,倒真是美事一桩呢!” 祈缨心里也是这样想,待姨娘们走尽,方才挽起祈男的手下楼去,边走边道:“如今再说也无益处了,其实想想,傻子又怎么样?于其爷们在外花天酒地的,一个又一个姨娘地抬进门去,倒还不如傻的,若再有些本事收伏了心去,说不定还得些安生。” 祈男心里一动,不觉抬头看了祈缨一眼:“莫非姐姐又动心了不成?” 祈缨先不肯说话,过后祈男又催又逼,这才慢慢又开了口:“其实刚才你不在,我也细细想过了。你没见宋家人对咱们的态度?太太尚不能在她们面前讨个好字,更别说你我这样的庶女了。宋家不过位居高位,且是如此,若真我命好能进宫备选,别人家的小姐又将如何对待像我这样的人?宋家小姐已经够受了,更别说还有太后皇后妃子娘娘之族。以我的心智,又将如何应对?” 这正是哽于祈男喉咙里的一根重刺,她何尝不是这样想?既为祈缨,又为自己。她倒不担心自己无法应付,只是想起要花大量时间心力于女人间的争斗上,不觉黯然神伤。 大好的青春,不能与自己真正的爱人相厮相守,反要与许多女人争夺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的恩宠,这算什么生活?这有什么质量对于自己的人生? 前生祈男对生活的要求就是,质与量一样重要。她要活得好,活得精彩细致,活得自我逍遥。 如今到了这里,于尽可能的范围内,她也一样要维持这种水准。 “早跟姐姐说了,进宫这事不是这样容易的,”祈男眯起眼睛来,一半无奈一半坚决地道:“若有他路,我宁可不选此道。” 祈缨却愈发垂头丧气:“你我身为女子,还能有何出路?进宫已算上选,若,”说到这里,她小心地向前向后张望了一番,然后方道:“若你我将来夫婿如大哥哥似的,不管是姨娘还是正房,只怕日子都将不太好过。” 这话确实是真理。不过可惜的是,这世间,就祈男穿来所见人物中,偏就祁阳这样的人物,占了大多数。花心,多情,没有爱,只有占有欲。 尤其是大家名门公子哥们,祁阳的生活态度几乎是主流趋势。 “因此细想想,罗家也就不算坏了,如此看来,四姐姐五姐姐说不定还因祸得福了,也未可知。”祈缨喃喃自语道。 祈男定定地看了她半日,眼底倏地闪过精光湛湛:“姐姐可拿定了主意?” 祈缨被她问得愣住:“妹妹说什么?拿定什么主意?” “姐姐是不是真想与四姐姐,五姐姐一争?”祈男停下脚步,眸光蓦地一深,直直看进祈缨眼底。 祈缨惊了一下,忙先低下头去,祈男的问题太过突如其来,她陡然又犹豫了。 祈男不催不逼,她知道,对方需要时间考虑,那就考虑吧,不过时间不能长,因太太们到了水边,祈鸾如跗骨之蛆,转眼间就又带着祈琢祈凌,粘去了罗夫人身边。 祈男耐心地等着,不过眼光不看祈缨,始终粘在不远处的祈鸾身上。 祈缨尤其犹豫,可不经意地抬头,她顺着祈男的目光看去,眼见祈琢祈凌一左一右围在罗夫人身边,陪着有说有笑地模样,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顿时闪过一道寒芒。 第百六十三章 定下主意 进宫本就不是一件易事,别说进去之后,就连能不能进还是个问题。就算真进京备选,选不上也是很有可能的。 于其到时再灰头土脸地回家来被众人耻笑,不如现在就做定了主意。 傻子就傻子,傻子有什么不好?至少,自己是正头娘子,至少,罗夫人比太太善良许多,也容易相处许多。 再抬起头来时,祈缨的眼神已变得十分坚定,她并没开口说一个字,只以几乎察觉不出的幅度,轻轻地,点了点头。 祈男长吁一口气。 好吧,那就这么办吧! “罗夫人!”祈男拉着祈缨,绕过许多女客,直接来到罗夫人身边,无视祈鸾警惕的眼神,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 罗夫人亦回视祈男,只是她身子被祈凌祈琢夹击,转不过来,只好微笑点头示意:“这是苏家的九小姐吧?好个小模样。” 祈男特意将祈缨拉到自己身前,走近罗夫人右边,轻轻用肩膀一挤,祈琢一个站立不稳,身后丫鬟忙上前来扶稳,其位置早被祈缨占据。 祈男站在祈缨身后,与祈琢并肩而立,笑对罗夫人道:“看姐姐们这里说得起劲,我才错过了好些,少不得上来给夫人陪个不是,正没寻见夫人在哪里,倒是我六姐姐眼尖心细,这才将我带到这里。” 说着从背后推了祈缨一把,然后笑问祈琢:“四姐姐,才听太太说,近水轩最上一层的香炉里,少了一味梅花香片,太太说叫来问四姐姐,请四姐姐跟我去看看可好?” 说着装作无意间,目光扫过祈鸾:“二姐姐也在?真真太好了,二姐姐一向对香料配比之事了然于心。知其多过我们几个,请二姐姐移步,一并跟我去看看吧。” 边说边动手,脸上带笑。手里使劲,说话间就将这二人拖离了罗夫人身边。 “九妹妹你这是做什么?”祈琢是个没脑子的说不出别的,只有这一句。 祈鸾挣了几回没挣出来,待走进近水轩里,深深地看了祈男一眼:“九妹妹好心计!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是在为六妹妹铺路!” 近水轩里此时几乎无人,因此祈鸾的话便颇有些撕破脸的意味了。 不过没关系,因为祈男也正想跟她翻脸。 “当然是为六姐姐铺路,”祈男这才松开祈鸾祈琢的手臂,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地笑:“其实我都是跟二姐姐学的,本来也想不到这一出。二姐姐言传身教,我便不会,看也看会了不是?” 祈鸾想起自己刚才带领着祈琢祈凌围攻罗夫人的情景,不觉脸上微微发烧。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份? 不过管他呢,达到目的才是重要的。这道理祈鸾自小就懂。十几年的庶女生涯更加深了这一印象。 “你可别以为将六妹妹带去罗夫人身边,能说上几句话就万事大吉了,”祈鸾不死心,犹自挣扎,意图打击祈男:“罗家还不知有没有合适的公子呢!” 祈男简直要笑出声来:“姐姐的消息这样闭塞?不可能吧?这可不像姐姐为人。再说,若真没有合适的,姐姐才做了那许多工夫。岂不白费?” 祈鸾恼羞成怒,反正此刻并无外人,她索性撕下面具,真实面对祈男:“你管我做什么?许你使坏不许我打些自己的算盘么?” 祈男昂起小巧的下巴,冷冷看着祈鸾,清冽眼神中透出凛然傲气。和如刀锋似的不屑:“姐姐说得一点没错,许你使坏不许我打些自己的算盘么?罗家上门求亲的事大家都已了然于心,既然如此,公平竞争,看谁有本事。谁得红定,这不是应该,而又应当的么?别的事我许不如姐姐精明,”这句自然是自谦,其实祈男觉得自己哪里也不比祈鸾差,说样样高过对方也不为过:“不过有句话我是很知道,也十分赞许的,那就是,服赌服输!” 说着,祈男唇角微微勾起嘲讽弧度,向水边扬了扬下巴:“如今我只带了一位姐姐过来,剩下还有五姐姐在那头呢!二姐姐也不算吃亏,咱们就看看,到底谁笑到最后?” 话到最后,祈男勾唇一笑,声音清越如宝珠掉落玉盘,清脆悦耳:“愿赌服输!” 祈鸾被说得哑口无言,尤其最后那四个字,连带祈男犀利的目光,直将她压得无法回辩。 少了祈鸾这个军师从旁提点,祈凌很快就从祈缨手中落败,她的谈吐和举止本就不十分地令罗夫人满意,不过表面上敷衍她几句罢了,如今有祈缨得体的对比,罗夫人愈发与之热络起来,遂直接将祈凌丢到了脑后,只与祈缨攀谈起来。 “原来夫人也喜虎炮泉水点茶?”祈缨不动声色地将罗夫人手臂挽起,“说起来,咱家也有位能人高手,因二姨娘也有同好,所以精于此道,不如请夫人随我过来,我请姨娘与夫人就此交流切磋可好?” 罗夫人笑道:“这敢情好!” 两人边说边走,慢慢将祈凌甩到了身后。 祈凌跺脚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她本只有在祈鸾扶持下才寻得些话头,与罗夫人攀谈,却因肚里实在没货,言谈只是空洞无物,哪里留得住人?! 祈鸾眼见祈凌面带哀求地向自己看来,心里窝火极了,狠狠瞪住祈男道:“九妹妹敢是昏了头?以前的事都忘了?六姐姐可是在你头上拉过屎,做过威福之人!你就这样帮她?莫不她给你什么好处?!” 祈男摇了摇头,慵懒地勾了勾唇,眼神中掠过一丝怜悯,怎么到现在,一向自诩精明的苏家二小姐,还不明白这极为浅显的道理? “二姐姐,你说六姐姐倒说得响亮,若说欺负,放眼满园里看去,谁人是清白的?姨娘们就不说了,只说咱们小辈,庶女们,”祈男将个庶字说得极重:“谁心里没算计过谁?以前只有我是个傻子,如今我也学了个乖,跟姐姐们有样学样,也长些见识增此些本事,怎么二姐姐对此还觉得奇怪么?” 祈鸾再度哑口无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怕是一向低估了祈男了。 祈男看着垂头丧气走到一旁的祈琢,再看不甘不有愿的祈鸾,心中生出的怜悯之意愈发厚重,她叹了口气,蓦地涌上一阵同情:“二姐姐,其实你心里明镜似的,若不是想给我生乱填堵,你断然不会对四姐姐五姐姐伸出援手,你也知道,若大家凭了自己本事,六姐姐本就该从中脱颖而出的。既然如此,二姐姐你又何必强行阻拦,只为自己争一口闲气呢?” 祈鸾心头蓦地涌上一阵焦躁,这九丫头眼光跟刀似的,直接看穿到自己心底,自己一点心事也瞒不住似的,全叫她看穿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一口闲气?”祈鸾猛男地甩开祈男欲示好,伸过来拉住自己的右手,目中霎时有冷意弥漫,声音寒冽刺骨,面上神情亦是冷得如那九寒冰霜:“你也说了,大家都是庶女,一向除了你都没有好日子过,难不成只有祈缨一人不成?如今你要帮她,便替她说尽好话,其实这里哪一个是有本事的?真正有本事的,去了宫里!只可惜,到底只是鸡窝里飞出来的,装得一时凤凰,时间久了,还得被打回原形!” 祈男听对方又提到祈蕙一事,才因同情回灭下去些的怒火顿时又熊熊燃烧了起来:“二姐姐这话可就太过了!大姐姐的事如何与咱们相比?宫里的事谁也没真实见过,就没资格说三道四!” 祈鸾见祈男动怒,知道自己的话打中了靶心,愈发得意起来:“怎么没资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成?依你这么说,太太她们也不配提到大姐姐了?大太太也曾说过宫里。。。” 祈男眸光一闪,那两排密密长睫宛如蝴蝶的翅膀翩然扬起:“等等!”她喝断祈鸾的话:“二姐姐什么时候听大太太说过宫里的事?” 难不成,祈鸾真与大房那头有些暗中不为人知的联系? 祈鸾陡然语塞,她情不自禁地呆视祈男,只见对方眉宇间布满了英气,眼神亦是凌厉霸气,不觉心里就有些泄了气。 可确实又是自己一时情急说漏了嘴,眼下急的是,怎么再把话圆回来,方不引得这丫头怀疑? “我一时说错了,是太太,不是大太太,我哪里知道大太太说过些什么?我又不曾独自去过东府,就算以前见过大太太,依大太太为人,她也不会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祈鸾的话十分心虚,可也算勉强说得过去,至少她自己这样觉得。 祈男若有所思地看着祈鸾,只看不说话。 沉默,还是沉默,一直到祈鸾自己忍不住对方灼热的逼视,失控地叫出声来:“你总这样看我是什么道理?!” “我只是奇怪,大太太什么为人,就连咱们太太也说不清楚,怎么二姐姐刚才的话,倒显得十分了解似的?” ps: 推荐个朋友的书哈:《百媚千骄》作者;千岛女妖简介;狗血穿越想过平静的日子,却不能如愿,日子怎么过? 第百六十四章 出丑 祈鸾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身子:“我不过话赶话地说一句半句罢了,九妹妹怎么这么挑刺当真?大太太为人,”她难得地口吃起来:“为人,为人,我,我不过随便说说,怎么会知道?” 祈男知道不能再逼下去,否则物极必反,该收还得收,于是点点头道:“既然二姐姐这样说,也差不多是这么个理儿。二姐姐信息一向灵通,我也不过是,从中取利罢了。” 祈鸾心里松了口气,自为躲过一难,便竭力要将话题岔开:“也不知道,宋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祈男这才想起,还有这事,于是也顺势向宋家方向看去,却宋玦已经不见了身影,只有宋夫人,手里捏着罗帕,忧心冲冲,宋家姐妹安慰着她,宋家众下人则亦满面忧容。 “宋家大爷怎么不见了?”心里好奇,祈男口中不由得喃喃自语道。 祈鸾眸子一沉,眼里颇有深意地问:“原来九妹妹这么记挂着宋家公子?” 祈男慢慢转过头来,眼神如水晶般通透,毫无隐瞒:“记得是姐姐提起宋家人的,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的?真真看热闹也能看出是非来,我离了姐姐,告辞!” 说完叫过玉梭来:“咱们走,看看太太们做什么呢?” 祈鸾笑着在后追了一句:“宋太太在那边呢,妹妹往哪儿去?“ 祈男装作没听见,自管自走了。 “姐姐,”祈凌这才得了机会上前来,畏缩在祈鸾身后:“这事就算了么?” 祈鸾微笑起来,眼波中冷光一闪:“谁说算了?” 祈凌呆呆地看着罗夫人和祈缨,见二人正拉了月容,说得兴起,不觉叹了口气:“都这样了,还得有什么指望?别说是我,就连四姐姐只怕也没戏了吧?” 祈鸾心想这真正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看来自己胜不了这祈男也实在是受此丫头所限。 “我的好妹妹,”祈鸾不耐烦的语调,就连迟钝的祈凌也有些觉得了,顿时又向后缩了三分。 “谁说就没有指望了?罗夫人不过只是引头,大鱼还在后头呢!罗家再好,能好过宋家?”祈鸾眼神向宋夫人那边瞟去:“如今宋大爷不知怎么的,就只愿留在咱家不走,这还不是上天恩赐的绝好良机?” “可宋家再好,咱能够得上么?”连罗家我还没本事搞得定呢,更别提宋家了!祈凌的潜台词十分明显了。 看来这小妹妹还不是个彻底无用的呆子,至少,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祈鸾略觉安慰。 她的本意也不是让祈凌真去讨宋夫人欢心,看得出来,宋夫人绝不会在这里替自己寻找媳妇,宋玦是宋家嫡长子,长媳便是将来的当家人,以宋夫人眼光,除了皇亲国戚,一般人还真入不了她的法眼。 不过祈鸾心底深处隐隐觉得,一向冰山似的,对谁也不动心的苏家九妹妹,似乎对这姓宋的公子,有些兴趣。 也难怪她,宋家可不是一般人家,就有些动心,也实属正常。要不是祈鸾已有婆家,她其实也很欣赏,或者说,仰慕宋玦的。 所以祈鸾才让祈凌去给添添乱,如果这庸人连乱也添不了,至少,还可以添添堵不是? 就恶心祈男一下也是好的,是不是? “看你这怂头怂脑的样子!还没上阵呢,先就失了信心!你怎么就比不上别人?宋家再好也得寻个媳妇不是?苏家虽比不上宋家,可娶妻当娶贤,你长得也许不算一流,”这话已是祈鸾口下留情:“可是行事举止,哪点比别人差?”更就是天大的谎言的。 祈凌在苏家一向以没头没脑,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耳根子又软出名的。 果然祈鸾几句话说动了她的心,只是依旧有些犹豫:“姐姐,这话当真?”语气却是欣喜的。 祈鸾心里鄙夷,脸上堆笑:“妹妹没见过妇行所言?幽閒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恥,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妹妹哪一点做得不好?依我说,竟比九妹妹还要强得许多!” 不知不觉中,祈男已成了苏家二房众姐妹中的标杆了,不是特意,只是看也看得出,觉也觉得到,祈男长相出众,行事机灵,潜移默化中,她们不自觉地都认为,九妹妹才是家里实力最为强劲的对手。 不知祈凌信了这话没有,反正她脸上是见了笑。 祈男刚刚走近二太太身边,就听见水面上好一阵响动,原来祁阳领了人,已将龙舟驶近,听见船头一对料丝琉璃宫灯,并珊瑚垂穗宫灯一对,闪耀人眼,比这还夺目的,便是船上小优戏子们,嘻嘻哈哈,玩乐丝竹的声音。 太太嘴里牙就快咬碎了,身边夫人们有意回避了,倒让祈男得一空隙,走到她身前。 “阳儿!”太太再也忍耐不住,举手遮目,向着龙舟叫道:“快快将船驶了过来!” 祁阳笑着回头,跟祁候说了句什么,二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随即便命人将龙舟驶近岸边。 太太紧皱眉头,眼见祁阳站在船头,离自己越来越近,遂向身后丫鬟婆子们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余妈妈更是心领神会,一个箭步冲到岸边石头上,笑对祁阳道:“太太有话问大爷呢,请大爷放下跳板,上岸来说话吧!” 祁阳自为无事,果然依言停船上岸,先向太太行了个礼,然后兴奋地道:“太太才可看见了?这龙舟真真做得极好,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槛朱楯,互相连属,自里头若没有人领,直绕上半天只怕也找不到路出来!哈哈!” 太太紧锁眉头,眼见自己心爱的嫡子在面前,慷慨挥洒谈吐,丁香色镶领淡紫底子腹背饰彩绣团花下摆银线绣江崖海水纹圆领袍,配上淡紫腰带,水蓝色裤子,蓝色宫绦,亦确实可当得起玉树临风四个字来。 只可惜为人行事,实在令她不堪。 “行了别说了!”太太面色严峻:“这船是为你爹回来过节制造的,可不是为你寻热闹用的!”说着用极为嫌弃的目光扫了船上众一眼:“还不息了这靡靡之音,赶了那起人下去!当了众人的面,”太太面上浮出红云来:“你好歹是大家公子,成个什么样子?!” 众夫人奶奶太太们,虽渐渐走近轩内,可眼光耳朵是一刻也不离这里的,虽听不清楚,到底也看见太太脸上神色不对,于是交头结耳起来,尤其祁家和田家,女眷们走得极近。 苏二太太眼角余光瞥见,心头恼怒自不待言,不想这祁阳倒是个不会看脸色行事的,也难怪,他自小到大,得到的好脸色足以淹没了极为罕见的几次教训,看人脸色行事?他苏祁阳还没机会学会呢! “太太着什么急?我知道这龙舟出处,不过老爷既然没回来,先给我游玩一番又有何不妥?”祁阳依旧嬉皮笑脸:“再说上头戏子们都是家里请来的唱堂会的,并不是外头不明出路野人,太太担心的也太过了!” 祈男听见这话便知不好,当了众宾客的面,太太若再不给个教训,也就坐实了教子无方的罪名了。 “住口!”太太沉下脸去:“看你这说得都是什么话?!既然是给老爷预备的怎么由得你如此糟践?!戏子是我请来的,上头穿红着绿,花枝招展的又是些什么玩意?你当我眼睛瞎了是不是?就算眼睛瞎了,耳朵也还没聋呢!” 祁阳不知死活,见太太动怒竟还笑着做势弯腰抱拳:“太太怎么真恼了,罢了罢了,我给太太请安陪个不是!请恕儿子一时没办得周全,饶过我这一遭吧?” 祈男耳后明显传来些间断的笑语:“看这架势,苏二太太也就要罢手了吧?” “可不是?苏家大爷是她心头肉,说得这样可怜。。。。要说也是,不管也不止这一遭,管也难了,一向松了,再紧。。。” 祈男听得大半,太太便听得近一半,羞愤不已,怒极而发:“你还有脸在这里说话?!长贵!” 长贵是齐妈妈儿子,苏祁阳的长随。 听见叫自己,长贵屁滚尿溜地窜了出来,他不比祁阳,早看出来不好,此时更是吓得心肝俱裂,迎面就向太太跪了下去。 “叫你看住大爷,你尽看了些什么?!”长贵不是自己儿子,太太骂起来得心应手:“不成器的东西,一日好酒好肉,越发养活的你这忘八圣灵儿出来了,平白挑唆着大爷做这等不上台面,没有规矩的事!留着你何用?!” 齐妈妈这时也早赶来,听见这话便暗叫不好,忙从后头上来跪下,抱住太太大腿道:“太太饶命!” 太太此时正在气头上,认谁?一脚便将齐妈妈踢了开去:“你少多嘴!不然连你也有不是!” 齐妈妈心知此时劝不得,身后许多人看着呢,倒不如叫太太发泄了火气,堵了那起人的嘴,也好让太太脸上有光,待事情过去,自己再求太太不迟。rs 第百六十六章 席间 于是齐妈妈收声闭嘴,苦着脸起身避了,长贵见此便知不好,大不好了,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声苦求:“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呀!” 任凭长贵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可惜,太太心意已决。 “吴妈妈,带了长贵下去,打他四十板子,再告诉给各角门处,不许再放他进来!” 祁阳顿时灰了脸,长贵跟他自小一处长大,嬉笑混闹的,他虽为主子,到底私下里跟长贵兄弟一样了。 再说,苏祁阳是个标准的花花大少,生性豪爽,为人虽有些纨绔气息,却也因此极重义气,见自己长随被如此当面重罚,且要赶了出去,此事因自己而起,无论如何,自己也要为长贵说几句好话,至少别叫太太放他出去才是。 “太太!” 不实祁阳才一开口,太太随即怒气腾腾瞪着他:“你也一样,少开口为是!别以为这事我罚了你一个小厮就完了,你的事还没了呢!你爹就要回来,且秋闱在即,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上回你爹走时怎么交代你的?!看你爹回来,你拿什么复命!” 祁阳立刻没了声音。这家里他谁也不怕谁也不怵,除了那个远在天边,却近在即将就要回来的亲爹。 且一提到书这个字,苏祁阳便开始头晕目炫,情不自禁就开始向后退步,离长贵越来越远了。 太太甩个眼色过去,吴妈妈只得走上前来,拉了长贵的衣领,小声地道:“你就先忍耐了吧!” 到此时长贵还有何话说,四十大板是不挨也得挨,就当是替祁阳挨的吧!倒是打发出园子是个大饥荒,好在自己亲娘还守在太太身边,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因此也就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地出去了。 祁阳一言不敢发,几回抬眼睃着太太脸色,都叫太太狠狠瞪了回去。 “来人!”太太又发话了,余下几个长随提心吊胆地上前来,垂首敛袖地等着。 “从今儿开始,不许放大爷出门,白日里外,若要请教先生,只管将人请家里来,正好宋家大爷也在,”太太提到宋字时,语气和缓许多,又讨好地向宋夫人那边看了一眼,可惜人家毫不理会:“就一处读书请教!不许大爷再出去闲逛,也不许放除外头不三不四的人进书房去招惹大爷!除了家里伺候的,不许别人进大爷的书房!” 话到最后,太太向近水轩众人处看了一眼,重重说了一句:“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 苏祁阳断没想到,今日母亲会如此雷嗔电怒地当了众人面给自己教训,由不得低了头,红了脸,双手捏成拳头,垂于身侧。 太太看在眼里,愈发又道:“有这功夫,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前儿已接着户部驿站快信,老爷说话就动身,且已发下狠了,回来必非好好调教你不可!” 祁阳如被电击,瞬间就僵硬不动了。 眼见也差不多了,田家三夫人上前来劝和:“好了好了,看今儿把个苏二夫人气得!一向见夫人皆是愉色婉容的,今儿可见是气得不轻!好在苏大爷也知错了,就放了他去吧!到底小孩子心性喜欢玩乐也不什么大事,当着众人的面,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夫人听我一句,若气也消了,就让他去吧!” 既然有人给台阶,苏二太太自然趁势而下,遂啐一口道:“还不快下去!” 祁阳面色赤红地就要退下,二太太忙道:“就此去了?成何体统?!也不知道谢谢田夫人替你求饶?” 祁阳少不得口中提个谢字,田夫人忙道快去吧,这才了了此事。 齐妈妈虎着个脸,将龙舟上人都赶了下来,祁候早趁刚才溜了,余下小戏子们都被赶回对面戏台上,小娼们则被领着,赶出二门外去了。 “叫夫人奶奶们见笑了,”苏二太太微红着脸,回到近水轩里:“都是我纵坏了他,愈发没了规矩!” 夫人们少不得说些宽慰的话,什么大爷还小啦,自小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啦,之类不疼不痒的虚词,完全忘记了刚才背后嘲弄的话。 “二夫人,”田家三太太凑到苏二太太耳边,低低地道:“怎么不见宋夫人过来?她只是一个人那头站着,看看倒奇怪得很!” 二太太不好说人家看不起咱们,只好微微一笑道:“还不是为了宋家大爷的事?也不知那宋大爷又跑去了哪里,宋夫人只所等着,又等不到人。” 田三太太肚子里好笑,心说这宋大爷倒跟你家苏大爷是一个路数,只是嘴上不好说得,便道:“既然宋大爷不过去,夫人不如请了宋夫人过来轩里,眼见就要开席,她一人在那边算什么事?” 苏二太太只得移步过去,宋夫人正回头跟一位婆子不知说些什么话,听见人声脚步靠近,便回头看了一眼。 “宋夫人,眼见就要开席,请夫人过去轩里,顶层风光甚好,又敞亮爽凉,酒水也已摆设好了!”苏二太太极恭敬地道。 宋夫人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苏二太太如获大赦,忙吩咐身边下人:“快扶了夫人前去!”说着自己也亲自上来,不过吕妈妈眼神犀利,顷刻将众人逼退。 “我自己就行了,”宋夫人和颜悦色地道:“也不是七老八十了,到底几步路还走得。” 苏二太太只得陪笑。 在自家人搀扶之下,宋夫人慢慢走进近水轩来,一层全是如刘守备,罗夫人,城中官吏之流,看见她到,忙站起来恭迎。 宋夫人仪态保持得极好,微笑颔首,却一步也不停留,即刻上了二楼。 二楼便只有些城中名门大户,且都是京里有关系的,不是有老爷,便是娘家有人做了京官,又或是与宫里有生意来往的,自然见了宋夫人,也如一楼似的,恭敬垂手相迎。 宋夫人依旧含笑,目不斜视地直向三楼而去。 苏二太太额角沁汗,紧随宋夫人身后,如今倒显得她是客从,宋夫人是主上了。 三楼只有一席,田家三夫人,并祁家大夫人,赵夫人,还余二座空出,便是为苏二夫人,和宋夫人了。宋家二姐妹则被安排去了二层,与众苏家小姐们同坐。 自然这二姐妹是有许多不满的,除了母亲,这里所有人都不入她二人法眼,不过宋夫人没发话,她们也只好忍了。 宋梅坐在祈鸾身边,宋薇则挨着祈男坐了,二人皆极不情愿。 “夫人请上座!”顶层上,苏二太太来不及拭去头上细微汗珠,殷勤相邀。 宋夫人自是欣然落座,她到哪里都是首席,因此让也懒得让的。 接下来自然是开锣唱戏,锦芳被二太太招到顶层来伺候,献过茶后,便忙着要杯箸,又问宋夫人喜欢些什么,今儿倒有田上献来的极大的螃蟹。 宋夫人别的也罢了,听见此物倒有些嘴角轻扬,锦芳最是机灵,见之便向外轻声吩咐:“去蒸笼里拿十只大的来,要母的!” 一边又接过玳瑁递上的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要水洗了手,预备亲自剥蟹肉。 宋夫人忙道不必:“我自有带的金八件,自己剥来吃得鲜甜。” 自家姨娘的手她还嫌不干净呢,这苏家更不必说了。 锦芳有些尴尬,好在即刻转头向太太,笑道:“既宋夫人不要,我就献个勤,在太太面前邀个好吧! 满席皆笑了,苏二太太嗔道:”这里都是贵客,哪里就轮上我了?亲戚间也得让个讲究不是?你给赵夫人吧!“ 赵夫人自然也是不肯,好在各自的家人都上来洗手,最后锦芳的,还是伺候了太太。 苏二太太得意地瞥了锦芳一眼,后者佯装看不见,专心剥着蟹肉。 一个姨娘,最了不起也就是伺候主子,伺候得灵光罢了! 锦芳眼皮也不抬,轻轻将丝丝白如润玉的蟹肉装满了蟹壳,送到太太面前:“太太,极是性寒,多倒点子姜醋才好。其实此物一向横行,人都说其走起路来不讲经纬,也难怪性寒了。” 苏二太太心尖上颤一下,只是当了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微笑将蟹壳接过手里,却抬眼狠狠瞪了锦芳一眼,后者却已经笑着洗手去了。 吃得热闹处,宋夫人似漫不经心地问着苏二太太道:“今年城里哪一位师傅最好?” 这话来得突然,倒问住了苏二太太,只得叫过吴妈妈来,她哪里知道?一向这种事只有去问长贵,也可惜这人业已被打了赶出去。 “夫人如何问起这事来?”尴尬之下苏二太太只得试图用一个问题,混过另一个问题。 宋夫人心想这人真正是纵容儿子,教子不严的。眼见将就秋闱,她倒不知道眼皮子底下哪位讲学师傅最好? “我心里想着,若真有好的,就重金请了京里坐馆去,反正苏大爷也要入京的,不如一同前去,玦儿也劳烦了夫人许久,我也该尽尽自己心意才是。” 这话说得极漂亮,只可惜面子光,内里臭。rs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百六十六章 席间〔二〕 于是齐妈妈收声闭嘴,苦着脸起身避了,长贵见此便知不好,大不好了,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声苦求: “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呀!” 任凭长贵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可惜,太太心意已决。 “吴妈妈,带了长贵下去,打他四十板子,再告诉给各角门处,不许再放他进来!” 祁阳顿时灰了脸,长贵跟他自小一处长大,嬉笑混闹的,他虽为主子,到底私下里跟长贵兄弟一样了。 再说,苏祁阳是个标准的花花大少,生性豪爽,为人虽有些纨绔气息,却也因此极重义气,见自己长随被如此当面重罚,且要赶了出去,此事因自己而起,无论如何,自己也要为长贵说几句好话,至少别叫太太放他出去才是。 “太太!” 不实祁阳才一开口,太太随即怒气腾腾瞪着他:“你也一样,少开口为是!别以为这事我罚了你一个小厮就完了,你的事还没了呢!你爹就要回来,且秋闱在即,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上回你爹走时怎么交代你的?!看你爹回来,你拿什么复命!” 祁阳立刻没了声音。这家里他谁也不怕谁也不怵,除了那个远在天边,却近在即将就要回来的亲爹。 且一提到书这个字,苏祁阳便开始头晕目炫,情不自禁就开始向后退步,离长贵越来越远了。 太太甩个眼色过去,吴妈妈只得走上前来,拉了长贵的衣领,小声地道:“你就先忍耐了吧!” 到此时长贵还有何话说,四十大板是不挨也得挨,就当是替祁阳挨的吧!倒是打发出园子是个大饥荒,好在自己亲娘还守在太太身边,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因此也就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地出去了。 祁阳一言不敢发,几回抬眼睃着太太脸色,都叫太太狠狠瞪了回去。 “来人!”太太又发话了,余下几个长随提心吊胆地上前来,垂首敛袖地等着。 “从今儿开始,不许放大爷出门,白日里外,若要请教先生,只管将人请家里来,正好宋家大爷也在,”太太提到宋字时,语气和缓许多,又讨好地向宋夫人那边看了一眼,可惜人家毫不理会:“就一处读书请教!不许大爷再出去闲逛,也不许放除外头不三不四的人进书房去招惹大爷!除了家里伺候的,不许别人进大爷的书房!” 话到最后,太太向近水轩众人处看了一眼,重重说了一句:“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 苏祁阳断没想到,今日母亲会如此雷嗔电怒地当了众人面给自己教训,由不得低了头,红了脸,双手捏成拳头,垂于身侧。 太太看在眼里,愈发又道:“有这功夫,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前儿已接着户部驿站快信,老爷说话就动身,且已发下狠了,回来必非好好调教你不可!” 祁阳如被电击,瞬间就僵硬不动了。 眼见也差不多了,田家三夫人上前来劝和:“好了好了,看今儿把个苏二夫人气得!一向见夫人皆是愉色婉容的,今儿可见是气得不轻!好在苏大爷也知错了,就放了他去吧!到底小孩子心性喜欢玩乐也不什么大事,当着众人的面,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夫人听我一句,若气也消了,就让他去吧!” 既然有人给台阶,苏二太太自然趁势而下,遂啐一口道:“还不快下去!” 祁阳面色赤红地就要退下,二太太忙道:“就此去了?成何体统?!也不知道谢谢田夫人替你求饶?” 祁阳少不得口中提个谢字,田夫人忙道快去吧,这才了了此事。 齐妈妈虎着个脸,将龙舟上人都赶了下来,祁候早趁刚才溜了,余下小戏子们都被赶回对面戏台上,小娼们则被领着,赶出二门外去了。 “叫夫人奶奶们见笑了,”苏二太太微红着脸,回到近水轩里:“都是我纵坏了他,愈发没了规矩!” 夫人们少不得说些宽慰的话,什么大爷还小啦,自小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啦,之类不疼不痒的虚词,完全忘记了刚才背后嘲弄的话。 “二夫人,”田家三太太凑到苏二太太耳边,低低地道:“怎么不见宋夫人过来?她只是一个人那头站着,看看倒奇怪得很!” 二太太不好说人家看不起咱们,只好微微一笑道:“还不是为了宋家大爷的事?也不知那宋大爷又跑去了哪里,宋夫人只所等着,又等不到人。” 田三太太肚子里好笑,心说这宋大爷倒跟你家苏大爷是一个路数,只是嘴上不好说得,便道:“既然宋大爷不过去,夫人不如请了宋夫人过来轩里,眼见就要开席,她一人在那边算什么事?” 苏二太太只得移步过去,宋夫人正回头跟一位婆子不知说些什么话,听见人声脚步靠近,便回头看了一眼。 “宋夫人,眼见就要开席,请夫人过去轩里,顶层风光甚好,又敞亮爽凉,酒水也已摆设好了!”苏二太太极恭敬地道。 宋夫人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苏二太太如获大赦,忙吩咐身边下人:“快扶了夫人前去!”说着自己也亲自上来,不过吕妈妈眼神犀利,顷刻将众人逼退。 “我自己就行了,”宋夫人和颜悦色地道:“也不是七老八十了,到底几步路还走得。” 苏二太太只得陪笑。 在自家人搀扶之下,宋夫人慢慢走进近水轩来,一层全是如刘守备,罗夫人,城中官吏之流,看见她到,忙站起来恭迎。 宋夫人仪态保持得极好,微笑颔首,却一步也不停留,即刻上了二楼。 二楼便只有些城中名门大户,且都是京里有关系的,不是有老爷,便是娘家有人做了京官,又或是与宫里有生意来往的,自然见了宋夫人,也如一楼似的,恭敬垂手相迎。 宋夫人依旧含笑,目不斜视地直向三楼而去。 苏二太太额角沁汗,紧随宋夫人身后,如今倒显得她是客从,宋夫人是主上了。 三楼只有一席,田家三夫人,并祁家大夫人,赵夫人,还余二座空出,便是为苏二夫人,和宋夫人了。宋家二姐妹则被安排去了二层,与众苏家小姐们同坐。 自然这二姐妹是有许多不满的,除了母亲,这里所有人都不入她二人法眼,不过宋夫人没发话,她们也只好忍了。 宋梅坐在祈鸾身边,宋薇则挨着祈男坐了,二人皆极不情愿。 “夫人请上座!”顶层上,苏二太太来不及拭去头上细微汗珠,殷勤相邀。 宋夫人自是欣然落座,她到哪里都是首席,因此让也懒得让的。 接下来自然是开锣唱戏,锦芳被二太太招到顶层来伺候,献过茶后,便忙着要杯箸,又问宋夫人喜欢些什么,今儿倒有田上献来的极大的螃蟹。 宋夫人别的也罢了,听见此物倒有些嘴角轻扬,锦芳最是机灵,见之便向外轻声吩咐:“去蒸笼里拿十只大的来,要母的!” 一边又接过玳瑁递上的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要水洗了手,预备亲自剥蟹肉。 宋夫人忙道不必:“我自有带的金八件,自己剥来吃得鲜甜。” 自家姨娘的手她还嫌不干净呢,这苏家更不必说了。 锦芳有些尴尬,好在即刻转头向太太,笑道:“既宋夫人不要,我就献个勤,在太太面前邀个好吧! 满席皆笑了,苏二太太嗔道:”这里都是贵客,哪里就轮上我了?亲戚间也得让个讲究不是?你给赵夫人吧!“ 赵夫人自然也是不肯,好在各自的家人都上来洗手,最后锦芳的,还是伺候了太太。 苏二太太得意地瞥了锦芳一眼,后者佯装看不见,专心剥着蟹肉。 一个姨娘,最了不起也就是伺候主子,伺候得灵光罢了! 锦芳眼皮也不抬,轻轻将丝丝白如润玉的蟹肉装满了蟹壳,送到太太面前:“太太,极是性寒,多倒点子姜醋才好。其实此物一向横行,人都说其走起路来不讲经纬,也难怪性寒了。” 苏二太太心尖上颤一下,只是当了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微笑将蟹壳接过手里,却抬眼狠狠瞪了锦芳一眼,后者却已经笑着洗手去了。 吃得热闹处,宋夫人似漫不经心地问着苏二太太道:“今年城里哪一位师傅最好?” 这话来得突然,倒问住了苏二太太,只得叫过吴妈妈来,她哪里知道?一向这种事只有去问长贵,也可惜这人业已被打了赶出去。 “夫人如何问起这事来?”尴尬之下苏二太太只得试图用一个问题,混过另一个问题。 宋夫人心想这人真正是纵容儿子,教子不 严的。眼见将就秋闱,她倒不知道眼皮子底下哪位讲学师傅最好? “我心里想着,若真有好的,就重金请了京里坐馆去,反正苏大爷也要入京的,不如一同前去,玦儿也劳烦了夫人许久,我也该尽尽自己心意才是。” 这话说得极漂亮,只可惜面子光,内里臭。rs 第百六十七章 小楼秘密 玉梭心下忐忑,小姐的身手自己又不会,再说里头是禁地,自己也不应该,就连小姐也不应该进去。【】 可如今小姐已经在里头了,自己若不进去,万一小姐有个三长二短的,自己如何过意得去?一向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正当她踌躇不前之际,只听得“咔哒”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尖利的吱啦声,然后就见二扇窗户大开,祈男的手也随即从内伸了出来。 “快进来,里头天宫似的呢!保你以前没见过!” 没得说,玉梭只有从命,与祈男一起,同上贼船。 小楼果然铺设得华美庄严,五色成采,壁间悬着名人架上满堆着玉简古籍,。琴棋书画,无不具备,案上的古玩都是凡人所不经见过的,望去不觉满目琳琅,眼也花了。 “这得多少银子才堆得出来?”祈男吐了下舌头,低低地道:“怪不得太太总叫没钱!” 玉梭边摇头边叹息道:“也是家里一半,内务府一半罢了。若全苏家来掏,只怕内囊早就尽空了!早几年大小姐得势时,一年内务府要向杭州来回几趟,明面上说是大小姐给这里赏赐,其实大家都有好处。就说这楼,内务府特意叫了人来监工,哪里不伸手要钱?好在也有皇家国库里拨了一注银子来,大家从中取利罢了!” 祈男不觉咋舌,不为这事,却为玉梭:“没想到玉姐姐如今门道清爽!于世途经济上好是爽利!明儿若自己当家,一定是把好手!” 玉梭听到这话,脑海中顷刻浮出个人来,刹那间脸就红了:“小姐只是混说,小姐到哪我到哪儿,哪有什么自己当家的道理!” 祈男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谁说的?你跟了我,就不嫁人了?将来你看上谁只管告诉我,我点了你和他二口子进来伺候!” 玉梭的脸愈发红得不像,心里直说他已经是伺候小姐的医家了。 一边说笑,祈男一边就向内室看去,正面一张小榻,罗帐锦褥华丽非凡,走上前去看,却只觉得冷清清的甚是无味。 原来那榻上空设着茗碗花瓶,想是长久无人打扫,都已蒙上了不少积尘。 “算了,咱们上二楼看看去!”祈男不忍看此零落败散之相,转头上了雁齿楼梯。 二楼外间却四壁都罩着黄绢,想是八宝格上,古董精品不少,怕无人时落了灰,因此都蒙上了。 一堂水晶珠帘,将里间隐进了迷蒙星光之中。 “行了小姐,”玉梭人在楼内,心却在轩里:“咱们快回去吧!也不知戏唱到哪里,若太太们下来,看见小姐不在可就 糟了!大爷今儿还落了不是呢!小姐可不能自己给自己揽不是上身!” 祈男嘴里说知道知道,身子却向里间偏去,嘴里嘀咕道:“也不知里头还有什么?会不会有龙床?” 玉梭急了,正要上前去拉她回来,不想脚下突然传来一声低语:“这里无人, 速进此地!” 玉梭立刻懵了,目光随即看向祈男。 说时迟那时快,祈男拉住玉梭,一个闪身躲去了一座黄绢蒙面的柜阁之后,并极小声地附在她耳边道:“别出声!” 玉梭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来,强镇定半日方才说得出话来:“小姐,是不是咱们进来时忘了关窗?管家婆子见了以为进贼,寻进来了?” 祈男微微摇头:“不会,我记得你一进来我就将窗户销上了。再者,若是管家婆子,不会如此鬼祟!“ 确实,不管楼下进来的是什么人,脚步更比祈男玉梭刚才还要放得轻上三分,且说话声音也极低极小,明摆着是为避人才入此地而来的。 玉梭从小到大,全没遇见过这种事,牙关上下咯咯噔噔地打起架来,又是惊慌,又是害怕:“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除了细念这四个字,别的话一句说不出口。 祈男倒十分镇定,一来她很清楚,不管楼下来者是谁,一定不知道楼上还有自己和玉梭在,二来此人行事如此鬼祟,一定不敢声张,自己只管躲在这里,必不会被发现。 唯只担心一件,那就是只怕耗的时间长了,太太那头耽搁不起。 “回大爷的 话,田家的事业已查明,自去年年下开始,田家已将漕运生意逐渐转手,如今水路上是三家鼎立,田家手里还捏着近三分之一,余下便是祁家和苏家了。” 许是因楼隐蔽,楼下说话之人没了顾忌,声音倒放得比刚才进来时大了些,因此祈男便听得十分明白。 田家?水路?还有祁家苏家?这话是什么意思?说话者又是谁? “查得好!不过田家为何如此行事?一向田家只管水路,不沾他事的,如今水路转了出去,家里却何以为继?” 这回就连祈男脸上也失了血色,只因楼下回应的声音她十分熟悉。 这声音早已失去了平日里她常见的清亮,自然,却变得阴气飕飕,寒若坚冰,令闻者冷彻骨髓,似乎说话之人与世间隔着阴暗寒柝的雾障,语调中且含着几分恼怒和悲凉。 可就算如此,祈男还是立刻就辨别出来,这是宋玦的声音,是他在说话。 怎么会?为什么? 不待她细思慢想,楼下的谈话已又接了下去。 “回大爷的话,田家一向是老太太管事,今年年初老太太大病一场,便渐交权于田家二房做主,二老爷年轻时曾去过云南,与当地藩王甚是交好,因此便志不在漕运。。。” 后面的话,因声音愈发低沉,祈男有些听不清了。 “既然如此,那想必田二爷与大学士杨合亦交情不浅了?”宋玦再度发问,那人又低低说了几句,祈男一字不闻,心想这必是极机密的事了,机密到,到了此地都不敢大声的地步。 “依你所说,苏家和祁家又如何?”宋玦问之急切。 “回大爷的话,苏家如今渐失户部和内务府支撑,已颓态初现,大老爷和二老爷似于从田家里手分一杯羹,正好田家也要找人接手,不过到底漕帮不比其实生意,因此不便于明处买卖,不过苏家是花了许多工夫的,田家看出其诚意,几个堂主都换了苏家的人,如今只剩下一个舵主,并名义上的帮主,二老爷还是田家人罢了。” 祈男觉得身体里冒出寒气来,从脚趾直到头顶,将她整个人都冻住了。 宋家这位大爷,到底是什么人?不是说来杭州问师求学的么,么暗中打听这些事?且说出来的,都不是祈男平日知道的,也就是说,都不是明面上的事。 什么时候,苏家也搅进漕运这趟混水了?! 田家于杭城里做这门生意已有几世,所有河工几乎都认田家人说话,苏家?苏家一向文官出身,除了运货进京,几乎没与船只打过交道,漕运?!凭什么?! 不待她多想,宋玦的问题又来了:“既然如此,祁家又怎么说?” “回大爷的话,祁家大靠山,祁二小姐的夫家,当朝太子太傅石从,石家,最近甚有没落之势,因太子于皇帝面前失宠的缘故,因此祁家也正另寻出路。不过。。。” 又是一阵低语,祈男浑身的汗毛都乍了出来,她虽听不见,可直觉告诉她,底下说得都是大事,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真正是痴心妄想!”宋玦的声音,如裂帛破金传来,祈男心里由不得抽了一下,这男人年纪不大,可为何声音如此沧桑? 难不成,平日那个风度不凡,气宇轩昂的贵族公子,内心竟深藏滴血的裂痕与创伤? 可这些伤痛又从何而来?因其一生不长,也尚未经受宦海洗涤,做为男人,他还远远没有站上人生的战场呢! 所以,这番深思熟虑,暗潮汹涌的话,从何而来?! 宋家,到底在打算些什么?! 楼下半晌没了声音,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整座小楼,若不是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阵阵丝竹之声,祈男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入了深山老林中的静渊,连同身边世间万物都已沉沉坠入,永久深埋,自己也不能挣扎得出去。 片刻之后,意兴索然的一声长叹,将祈男从恶梦般的困境中唤醒。 “总是如此,从未改变!”宋玦淡淡留下这一句,接着只听得极细微的脚步声,带些衣衫飘荡的轻风,最后,万物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静之中。 祈男想移出自己的身体去,一来看看楼下人走了没有,二来丝竹之音渐消,不知太太那头如何,她也确实急着回去。 不想身体太过僵硬,一时间竟欲动也动弹不得,尤其一双长腿,直愣愣杵在原地,移一寸也移不得。 还有玉梭,整个人都傻了,脸色发灰,嘴唇惨白,若不是胸口还微微有些起伏,祈男简直就要以为是被吓得憋过气去了。 “玉梭你还能走路不?”祈男心里着急,困在柜子后头又看不见外头状况,生怕楼下人还没走干净,只好将声音压得极低:“再不走只怕来不及了!”rs 第百六十八章 出逃 玉梭身子绷得直直的,僵硬地点了下头。【】 “好,既然能走,你且将身子向外挪挪。”因玉梭靠外,她不移开祈男就想出来也是有心无力。 玉梭依旧十分僵硬,螃蟹似和向外横行了二步。 说时迟那时快,玉梭才移开,祈男纤腰一扭,人已经到了柜架外头。 “你在这里别动,别乱出声音来,我且看看楼下去,若人走了,咱们就出去,你听我信号!” 玉梭此时只知点头,木讷僵硬得可比埃及古尸。 祈男蹑足走到楼梯前,先听了半日,没有动静,随后探出头去看了看,底下平平静静,跟自己刚才上来时一样,就连正榻上的细灰也一丝儿不少,一毫儿不乱,若不是自己亲耳听见,断不会相信刚才有人在楼下出现。 玉梭此时突然想起,小姐说等信号再行动,可信号是什么,小姐没说呀? 正恍惚困惑,却听得耳边传一声:“噼!噼噼噼!” 声音极小,亦极怪异。 这就是信号不成?玉梭来不及多想,陡然从僵硬转化到屁滚尿流模式,瞬间窜到了祈男身后。 祈男被她吓了一跳,心想自己还没给信号呢,怎么这人 就来了? 不过也罢,反正此时楼下无人,三十六计,跑路为上! 二人一溜烟冲下楼下,只听得一阵不受控制的脚步杂沓声后,二人来到了楼下门口。 大门依旧合闭得很好,祈男向内拉了拉,又向外推了推,纹丝不动。 玉梭牙齿在嘴里打架:“小姐,小,小姐,咱们还是走吧!别再耗下去了,太太发现事小,若刚才那起人又回来呢?也不知是些什么人,若知道咱们听见他们的秘密,那岂不是。。。” 祈男回头,竖起食指按于唇间,示意其收声,玉梭顿时将话噎了回去,又换回了僵硬模式。 祈男亦不出声,只仔细将屋里四处观察了起来。地上没有脚印,因青石砖上一点浮尘也没有,这就显得奇怪了。家具上都是灰,为什么地上这么干净? 若不是怕人发现行踪,何必特意将地上打扫干净? 看起来,宋玦利用此地已有一段时间,且心思缜密,非面上所视之含混。 几扇窗户都关得很好,祈男轻轻上前查看,窗户纸十分完整,除了自己留下的一个洞眼,别无他漏。 门窗皆密,他们又是从何处入内? 祈男正要再看,玉梭已实无法再忍耐下去,僵硬模式瞬间再切换成筛糠,浑身打起抖来:“小姐,走不走走不走?!” 祈男听外头戏台上的声音,似乎又比刚才小了许多,知道大戏唱完,现在换成小驱子们清唱,再下去只怕就要偃旗息鼓,自己不走也不行了。 于是打开窗户,祈男先出,然后是玉梭,连拖带拉,好容易被祈男拽了出来。 二人不敢耽搁,出来后便拔腿向近水轩奔去。 随即,楠木小楼前一棵高耸入云的松树后,无声无息地绕出二个人来。 身量高些的便是宋玦,另一位则是蒙着面的青衣男子。 “奴才刚才无意间踩着了地上干枝,本以为酿出大祸,没想到竟混了过去。”青行衣男子擦了把头上冷汗。 宋玦轻轻一笑,笑容清雅如身后松影:“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儿可得有趣,偏生又在这里遇见此位小姐。” 青衣男子不明这话何解,按说这二人听见了自己的秘密,依自己对大爷的了解,是留这二人不得的,就算眼前不便计较,到底也会吩咐自己,留神留心,定要除之后快才是。 可大爷不怒,反笑?还笑得如此风轻云淡? “大爷,这事只怕不妙,要不要奴才。。。”青衣男子有意提醒,生怕宋玦一时糊涂,又或因对方是小姐丫鬟而心软。 宋玦抬起一只手来,音色琅琅,有铿然之声:“此事我来处理,你只管照我刚才吩咐去做!端午将至,江宁织造府今年进贡的织品,明儿将过杭州水路,今晚怕就歇在城外码头。其中领头那艘快船上,进京的布政司手中握有进上的密信,你务必将此信取了来!不得有误!” 青衣男子依言应声,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松柏林之后。 宋玦矗立原地,面无表情,一双幽黑瞳仁里,映出远方,已渐消失的俏丽身影。沉默的呼吸良久,轻浅而又无限沉重,身边松涛阵阵,愈发印衬得他身前体后一片华丽喧嚣,可他的脸色,却是那么的苍白凄怆。 苏家在这整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自己前世惨死,苏家到底是元凶还是帮衬?又或是,与自己同仇敌忾,并受牵连? 目前,他尚看不清,来路混沌,去路不明,如何拨云见日? 宋玦突然觉出内心撕裂般的痛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偏偏误入此地,本不该有感应的心思,偏偏在此刻煽动起情。 前世之中,明年便是他大婚之日,宋家与皇家联姻,他宋家长嫡子,明媒正娶,迎皇帝最小的妹妹,长公主平乐入门。 因此宋家的富贵,达到巅峰,父亲的权势,如日中天,而他宋玦,则成了京城中贵介公子人人羡慕,皇帝也不时与之携手同乐的驸马爷。 想到这里,宋玦不禁苦笑,瞳仁里,祈男高挑亭亭,鸦鬓雪肌的身影已如雨后春雪般,消融殆尽,一如他沧然寒柝的心境。 谁又能想到,三年后,自己惨死于虎头铡下?! 世事无常,人心叵测,当年的荣华富贵,却原来不过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到头来,只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 宋家被抄尽入官,所以的一切曾经,都融进湍流不息的岁月长河里,转瞬间,消失了踪影。 依旧要这样下去吗?这重生的一世?依旧要沿着上辈子的不幸轨迹,再来一回么? 远处水波粼粼,荡漾渺渺,无意间闪出的金色光芒,刺痛了宋玦的眼睛。 可若不这样,又能如何?若要查清真相,该走的路少不得要走,前世看不清的迷团,如今少不得一一细理。 眼见即将入乡试秋闱,一场大戏正重新拉开帷幕,一切都如前世一般,全然复制。 却只有一物不同。 念及于此,宋玦情不自禁苦笑浮面。 苏祈男。 这个自己前世几乎没有正眼瞧过的深闺小姐,这一生却于无意间与自己产生出且怪且异,且不同寻常的关连。 更让他不能解释,不可理解的是,他内心深处,竟对此种情愫十分冀盼! 回忆前世,苏祈男很快就将嫁入罗府,现在看来却是可能性不大了。 这小女子究竟有何力量?竟能左右命运?将早已于冥冥之中安排好的世事一一重理? 难不成,她也是。。。。 宋玦半眯的瞳仁突然放大。 风卷重帷翠幕 日照绣幔云屏,松柏林间传来声声低呤,宋玦身后缦回的廊腰里传来回音阵阵,头顶上钩心斗角的檐牙尖端,即刻回应震荡。 为什么不可能?! 祈男脚下生风,采了风火轮似的冲进近水轩上的竹桥,玉梭紧紧跟在后头,几乎气也喘不上的。 “小姐且慢!”玉梭捂住胸口,唤了一声:“且慢!轩里人多,若叫看见小姐如此惊慌必心生疑虑!” 一语提醒祈男,她忙放慢了脚步,漫步上阶,分帘穿堂,悠然入内。 “九妹妹哪儿去了?戏都唱完半日了,太太才还问五姨娘呢,说怎么不见了九妹妹?” 祈鸾凭阑投食,看那群锦鲤呷喋夺取,口中若有似无地笑道。 祈男毫无反应,直接上了三楼。 “太太叫我?”祈男径直走去了苏二太太身边,锦芳闻声抬起头来,眼中既有疑虑也有焦急。 二太太正和宋夫人说着什么,回头看见祈男立在眼前,不觉蹙眉:“你去哪儿了?姐妹们都在,唯缺了你一个。才宋夫人说,闻得咱家老太太做寿,特意叫了姐妹们上来,一一询问,看老太太喜欢什么,又各自预备了什么,只不见你人,问了人也说不知道。你疯哪儿去了?规矩也忘了?” 祈男忙陪笑弯腰,答道:“才在席间,想是水面风大,又连吃了几个糯米团子,心里有些堵得厉害,怕坏了大家兴致,便出来沿水面走几步消消食,不料烟水迷离,嶂影涵青,波光漾碧,当下只觉得神怡心畅,头目爽然,因此就多远了些,一时忘记了时间,求太太宽过。” 宋家姐妹此时已从二楼上到顶层,正围在宋夫人身边,听见这话便笑向宋夫人道:“母亲听听这话!才听苏二夫人说起,近水轩乃苏家西府赏水景最佳所在,九妹妹要赏玩水色荷景,不在这里,竟去了外头不说,听其说辞,竟似外间强过此地。不知是苏二夫人的话有误,还是这九妹妹信口开河了呢?!” 当了宋夫人的面,二太太放下脸来,厉声问祈男:“心里不好过,出席于阑干处靠靠也就好了,何必还跑得老远?客人都在呢,你不说好生招待,怎么反不说一声自己先走了?!”rs 第百六十九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祈男低了头,默不作声,心想这两搅屎棍怎么还不去死? “回夫人的话,”齐妈妈凑近上前来:“宋大爷来了.。【】” 在座各位皆吃了一惊,除了祈男,不由得个个面浮喜色。 “快快,”苏二太太不必看宋夫人眼色也知如何行事:“宋大爷在哪儿呢?快请了上来!” 齐妈妈回道:“宋大爷人在竹桥上呢,说只怕这里小姐们不便,因此先让奴才上来回禀一声。” 苏二太太咯咯笑对宋夫人道:“到底是大家公子,知书识礼的,竟比我想得还周到!苏家与宋家向有通房之好,又何需避讳?齐妈妈,楼下小姐们处安置下一座屏风,这样想也就罢了,快请了宋大爷上来吧!” 玉梭紧贴在祈男身后,明显身上筛糠似的。 祈男趁众人忙乱,暗中拉过玉梭的右手,紧紧攥于自己手中:“别怕,”她眼望轩外,口中低语:“有我呢!” 该怕的是那个人才对! 玉梭强作镇定,可无论她如何努力,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心慌得不知怎么样才好,以至于宋玦上来时,她连头也不敢头,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祈男貌似平静地站在苏二太太身后,粉脸上失了大半的血色,嘴唇紧紧抿出一道弧线,可呼吸却十分匀称,胸口起伏得十分正常,一派端庄大方。 宋玦脚尖踩上顶层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祈男,还有她冷若冰霜的一双幽眸。 祈男只觉得宋玦的眼神冰刀一般从自己脸上划过,唇边若有似无的笑,那笑却是刀尖上的寒芒,带着不动声色的犀利。 祈男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顿时闪过一道寒芒,畏惧从不是她的第一选择,遇强愈强,才是她天然本性。 玉梭瞬间觉得自己右手一紧,疼得她紧咬下唇,情不自禁抬头看了下祈男,这才发觉,自己的小姐竟然在微笑! 祈男浅浅笑起,眉梢眼角盈盈一弯,竟然是俏皮可爱的弧度,原来宋玦已到了眼前,正弯腰对她行礼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敬我一尺,我自然要还你一丈! “宋大爷实在多礼,小女子受之有愧!”祈男不退反进,愈发向前一步,几乎要与宋玦紧贴着脸了:“只不知宋大爷哪儿来的好兴致,戏都唱完了,怎么才到?” 宋玦愣了一下,愈发眯起了笑眼。这小女子好大的胆子!这是在暗示,自己到此另有图谋么? 宋夫人什么也听不懂,反正只要自己儿子到了跟前,她就心满意足了,私心里还以为,宋玦不会是想通了,过来说要跟自己回城外别院里去了吧? “在下本意不在看戏,总觉得又吵又闹,因此待此时才来,方合我心意。” 宋夫人拉起自己儿子的手来,她希望谈话的重心在自己身上,而不是什么别人家的小姐。 “才我对你说的话你可想明白了?”宋夫人开口就是这句。 宋玦胸有成竹,含笑温柔地劝道:“母亲的心,儿子岂不体量?只希母亲再容儿子二日,二日之后,儿子必回别院,好给母亲一个交代!” 宋夫人喜出望外,立刻眉眼间盈满了笑意,情不自禁连拍几下宋玦的手道:“这不好了?这不好了?” 苏二太太趁机恭维:“也是宋夫人福气,看宋大爷如此孝顺,可比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这也就是对着宋夫人才说的话,平日里那两个不成器的,可是事事皆对,在太太这里无所不为的。 祈男面无表情,宋玦也不看她。 来得快,去得更快,宋玦说完几句便又退了下去,夫人太太奶奶们个个都上前来,向宋夫人道贺,又说果然宋家教养是好的,儿子如此孝敬,母亲如何说便如何行,难得难得。 宋夫人自是喜不自禁,面拂春风,整个人也比刚才和蔼许多:“哪里哪里,诸位不过是笑话我罢了,不过虽如此说,我倒不是自夸,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若宽了自是不好,若管得太紧,却也怕弄巧成拙。” 这话一出口,苏二太太第一个就附和不已。 玉梭见宋玦走了,如获大赦,身体逐渐恢复正常,口中也说得了话了,趁众人都簇拥在宋夫人那边,她低低地问着祈男:“小姐,你说宋大爷他,没看出什么漏处来吧?” 祈男长长的羽睫忽闪两下,懒懒勾唇笑道:“咱们有什么漏处要给他捡?” 玉梭不敢再说,始终心里忐忑不已。 二楼下的小姐们,此时也都纷纷上得顶楼来,借着寻自己母亲说话的机会,也正好讨论下刚才过来的翩翩贵公子。 她们虽则都躲在屏风后头,可宋玦为人行事是一丝不错都叫收进各自眼里的,由不得个个心生仰慕,暗愫涌动。 宋夫人此时心情大好,自觉面上有了光,又被众人簇拥,少不得话就多了起来。她一向于京中生活,各位夫人少不得问些京里风情,宋夫人一一说了,最后绕来绕去,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指向了那座玉阶丹陛,黄瓦朱檐的帝阙之内。 苏二太太几回欲抢话头,事到临头却不敢开口。锦芳更是,夫人小姐们在此,本没有她说话的份儿,可心里总是挂念祈蕙,她比苏二太太更不同,到底母女连心,她更关心祈蕙过得如何,而不同于前者,只想问宋夫人,祈蕙是否还可能东山再起。 祈男看出锦芳心思来,本不欲上前凑热闹的,这时也少不得踱步过来,正巧刘夫人拉着自己女儿去阑干边说悄悄话,她便捡这个空儿,走到了宋夫人身边。 “夫人时常入宫的,不知可曾见过皇后?”祈男陪笑柔声问道,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 宋夫人正与田三太太说宫里如今时新何等头面花样,突然听得祈男的声音,不觉愣了一下。 宋梅咯咯笑了起来,鄙夷地看着祈男,心想这土包子真正没治了,看起来一付清冷模样,开口依旧还是躲不过要问这些。 其实在场所有的夫人小姐们,又有谁心里不想呢?那可是皇宫,能一个月走动上几回的,可不就是如宋夫人这样高贵不可仰视的人物了么?! “皇后罢了,想当年还是我看着她长大的呢!”宋夫人心里得意,嘴上却只作若无其事:“当年她还未出阁,我与她母亲,交情甚深,若细算起来,她还要叫我一声表姑母呢!自小我就说她雍容大方,又生得极八字极好,只怕前途不可限量,如今怎样?到底应了我的话不是?!” 这话明里夸皇后,暗里则提携自己,能与皇后家族论亲道戚,不正显得宋夫人自己也高高在上了么? “夫人娘家兄弟,如今做了工部侍郎,这也就可想而知了!”田三太太陪笑点头,连连附和:“一自然是他自己学识过人,二来,也必有些赏识夫人颜面的意思在内了!” 宋夫人连连摆手,脸上的红光满得溢了出来:“哪有这话?其实若论交情,倒是太后,我还有些福气,当年自小伴侍她老人家长大。。。” 祈男见这话题渐有歪到西伯利亚之势,便清了清喉咙,硬插进一句来:“那宋夫人可曾见过娘娘们?” 宋夫人又怔了下,心里忖度着,这话什么用意? “每个月初五和二十,母亲皆入宫给太后,皇后请安,哪一回娘娘们不都是簇拥围坐?若说只见太后皇后,却不见了娘娘们,别人听见不说苏妹妹小家子见识,反倒要说,宫里娘娘们没了规矩呢!” 宋薇抿着嘴笑,风轻云淡地笑,千斤重的事,说得好像自己家细务一般。 祈男对其话中明显的轻视,依旧毫不理会,也不管宋夫人抚着宋薇的头示意其回得巧妙,眼底倏地闪过精光湛湛,脸上带着轻盈笑意问道:“不知宋夫人,可见过我家大姐姐么?”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宛贵人是苏二太太心头一根刺,锦芳眼里一粒沙,二人想了许久没敢问出的话,竟让祈男一言轻轻道破,愈发吃惊不小。 “男儿你疯了!”苏二太太一把将祈男拉到旁边,先陪笑对宋夫人道:“小女不懂规矩,竟于此时提起废妃之事来,夫人别放在心上,只当没听见,刚才说在太后,不如请夫人略提些太后的善举良行,也好训示大家。” 锦芳更急,只是祈男在太太身边她插不上嘴,只得抱怨玉梭:“你也不看着你们小姐,怎么说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玉梭心说我就想拦也拦不住呀,小姐的心性姨娘还不知道,打定主意八匹马也拉不回头的。 祈男被众人目光包围鄙视,不惧反笑,一双秋水双波,清亮亮地迎上宋夫人带着质询的双眸:“因听夫人提及太后,我心中仰慕,大姐姐也曾于家信中提到,一向对太后敬仰有加,又凡事以太后举止为标杆,调教严苛自己,所以常爱去太后宫里请安,这才想着要问宋夫人,可曾于太后宫中,见过我大姐姐?”rs 第百七十章 正话反说 苏二太太心里松了口气,心想这丫头马屁拍得不坏,那起不知情的,说不定听了这话,还真以为祈男这话题是因太后而起的呢! 宋夫人也明显面色松弛,她怎么会没见过宛贵人?当还是宛妃时,那可是个受宠得厉害的角色! 尚寝局是专司皇帝安寝的,光首领正太监就曾于一月内记录过十几次,皇帝翻了宛妃的绿头牌,一时盛宠,无人可及。【本书由】 “宛贵人倒是少见,”宋夫人收敛些笑意,正色对祈男道:“说起来你们也许不知道。。。” 原来,宫里规矩,皇帝召幸妃子时,向是由尚寝局的太监捧着一盘绿头签和一本朱册子,走到皇帝的面前,屈膝跪了,再把盘子和册子顶在头上。绿头签和朱册子里都写着六宫妃子的名儿,皇帝要召幸哪一位,便只拿册子上的那个妃子的名折转一只角,又将写着那个妃子名儿的绿头签也夹在角里,太监便顶着盘儿和册子回到尚寝局里,看了绿头签和册子上的名儿,便依着皇帝所点的妃子,捧着绿头签去宫中宣召。 “外头如今只说是宛妃得宠,得罪了太后皇后,”宋夫人眼角余光一一从苏二太太,锦芳,并祈男脸上瞥过:“其实哪有此事?我听宫里内官提过,宛贵人那一页,纸张干净,平整光洁,最后折过一二回就了不得了,哪有盛宠一说?不过是外头小人们为逞口舌之快,胡绉罢了。” 苏二太太唯唯诺诺,不敢多言。上回大太太带过来来的,祈翎的信中,所呈说法正与宋夫人今日所提相反,一时间她有些糊涂。 大房自然是不可信的,那么宋夫人呢?就全然可以相信么? 锦芳则早失了镇定颜色,口唇微微颤抖,面如金纸。 “原来如此。”祈男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心想这人说谎也不带打个草稿的,没有盛宠?那苏家里前几年风光从何而来? “其实大姐姐心里也不只为皇帝,曾听她信中提过。皇帝事忙,三千后宫,哪得恩露均施?大姐姐也不是会与人争夺的性子。她只说,若能将太后伺候好了,心里也一样高兴。” 祈男说着,抬起眼来注意观察宋夫人面部表情。她知道对方是只老狐狸,若有变化也只一瞬间的事,自己若不留神去捕捉,恐怕就失掉机会了。 果然如祈男所料,宋夫人平静如水的眼神中骤然出现了些发笑的意味。并含有深深的藐视。 还伺候?还孝敬?这宛贵人跟皇后联手捣鬼,几乎没将太后气死!好在雕虫小技,毕竟上不得台面,还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这话她自然没有说出口去,不过于眼神中轻微流露。可祈男却极为准确的捕捉到了。 没办法,前世做小职员时,看老板眼色是必修的一课呀! 实情祈男自然不知,可她也看得出来,祈蕙是因得罪太后而被废,这几乎是无疑的了。 “若宛贵人真能做到如她信中所说,”宋夫人含笑直面祈男:“那相信贵人出冷宫的日子。也就不长远了。谁不知道,如今皇帝以孝为先?若太后喜欢的人,无论如何,皇帝也得给三分薄面的。” 自然而然,宋夫人又将自己绕了进去。 祈男已得到她想要的信息,再没兴趣与之周旋下去。于是点头陪笑道:“这是自然,宋夫人所言极是。” 然后退到一旁,复又让位于太太们。 锦芳心急如焚,她可猜不透祈男与宋夫人打的哑谜,可这里人多。二太太又目光如炙,一时间她找不到机会来问祈男。 好在宋夫人也乏了,不愿再在这里干耗下去,吩咐吕妈妈传话备车,竟是要走的意思了。 苏二太太哪里肯放,死活硬留下说必用了晚饭再走。宋夫人来此的使命完成,自然不愿久留,好说歹说,最后终于开了金口,说出句让苏二太太欣喜若狂的话来:“左右我玦儿就快回去别院,到时烦苏夫人送他一程,也正好到我那园子里逛一天去吧!” 苏二太太乐得眼眉俱开,这才丢了手,吩咐二门外再多派些人跟着,暗里意思是也好将路线整明白了,自己去时,也多些方便。 宋家姐妹一脸不屑地走了出来,她们如今是连掩饰也懒得做了,看你们不爽五个大字,直接写到了脑门上。 不过也无人与其计较,宋家这个金字匾额已经让大家闪瞎了眼,不过看不起自己而已,不要紧,并不要紧。 祈男躲在送别的人群最后,与祈娟并肩而立,后者是因为年纪小又不够机灵,实在不能够挤到前面去。 “妹妹,你可觉得宋家姐妹算得一双仙姝丽葩?”祈娟对那一双丽影艳羡不已,情不自禁口中喃喃道。 祈男扑嗤一声笑了。还丽葩?奇葩差不多! 好容易将人送走,余者如刘夫人,罗夫人便也要走,苏二太太自然又张罗半日,罗夫人拉住她的手,眼望祈缨秘密说了半天话,最后二人一起笑了起来,又重重拉了下手,方才告辞。 田家三夫人和祁大太太倒是留了下来,苏二太太命人先送她们去了自己院里,预备下茶点。 祈男心里一动,想起在楠木小楼里偷到到的宋玦的话,苏杭运河乃此朝运输重要喉舌,其中漕帮势力最大,其影响可谓举足轻重,三万水工都靠此吃饭。 若田家真放手给苏家,祁家,那其中关节,可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苏二太太吩咐姨娘们看着丫鬟收拾家具什物,又命齐妈妈看着大家,在她心里,管家婆子地位是高过姨娘们的。 这里交待明白后,苏二太太这才转眼看向小姐们,首先就看着祈缨:“六丫头今儿可算打眼了,”语气里全是欣慰:“才罗夫人临走还跟我特意提呢,说看六丫头行为举止,将来自己当家,怕是不愁的。” 祈缨低头抿嘴,只是祈男看不出来,那是苦笑还是真心的笑。 祈凌祈琢多少不甘心写在脸上,二太太一扫而过,看也不看,却对祈鸾点了下头:“二丫头也好,祁夫人还说呢,季家也算有福气了。” 因今日宋夫人要来,季家就上不得台面了,因此没请。二太太这话,明里给祈鸾留面子,其实更是给自己留面子,季家这门亲说坏不坏,若说好,只怕也提不上筷子。 祈鸾心里明镜似的,还得含笑多谢太太,由不得将牙关咬紧了。 最后,苏二太太的眼神才落到了祈男身上,却是沉吟半日,终究没有开口。 “行了,你们也都散了吧。”丢下这句话,太太扶起玳瑁,沿竹桥向岸上走去。 小姐们这才松了口气,三五成群的,有的靠阑干看鱼,有的则拉起自己的丫鬟,河边采莲叶去了。 采莲叶的不是别人,正是祈男,她此时心情大好,突然想吃荷叶鸡了。 “小姐,小姐!”玉梭被她拉得气喘吁吁,也全无吃喝的心境:“小姐别拉了!” 祈男不理她,直将她带到如云似雾的柳浪下,方才松了手。 “行了,这里没人,想说什么你直说吧!”祈男笑嘻嘻地看着玉梭,似极轻松的样子。 玉梭心里却好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直压得她气也出不来。 “小姐你竟不怕?才我们听到的那些,真真是。。。”玉梭慌得接不上话来。 祈男耸耸肩膀:“怕什么?”她举重若轻似的道:“人这明明没看见咱们,你就先慌了。再说行鬼祟之事是他们,咱们怕什么?贼且没慌呢,拿贼的倒吓得不像!” 玉梭顿时嘟了嘴:“小姐倒会说笑,小姐与我都不是那起拿贼的,听见那些自然要害怕!” 祈男收起玩笑之色,这才正经地道:“心里害怕,也别露在脸上!才听见的确实不是小事,也唯如此,才更只能放在心里。你没见太太留了田家和祁家说话?想来那话不虚。咱们听就听,耳朵里过一遍就算了。一来你我闺阁中人,就听见了也没什么用处,二来有用也是说不出口的,反不如不必操心的好!” 玉梭听这话有理,略放宽了心,祈男见自己几句话稳住了玉梭,也就安下心来。 其实她才不会轻轻放过宋玦的话就算了,自然会有些想法心思,不过玉梭是个胆小的,她可不能把对方吓着了。 “行了,现在心里可跳好些了?若好些了,替我采几只大的来!”祈男左手一划,将几只靠岸的翠盖新玉哗啦得一阵做响:“咱们带回去给章婆子,午饭没好生吃得,晚上找补!” 近水轩二层的阑干边,祈凌祈琢远远看着祈男,意气分发地指挥着玉梭拉扯新鲜荷叶,嘴里由不得哼了一声,问着身边祈鸾道:“二姐姐,今儿九妹妹可算出了把子风头,我们都站在太太身后,没一个过去跟宋夫人说话的。偏她是只爱八哥儿会提词,兴头头地跑去宋夫人面前开口。” 第百七十一章 荷叶鸡 祈鸾心说你二人没受过祈蕙的好处么?人家体贴大姐姐,少不得要关心几句。其实祈鸾也很想问的,不过她一来没胆子,二来么,知道祈男要问,因此躲在大树下好乘凉。 不过嘴里她自然偏向祈凌祈琢,要再用力刺祈男一刺:“九妹妹好出风头不是一日二日了,你们没见她今儿特意穿得偏素?知道大家都穿得热闹,为显衬她特别,竟有意素净起来,也就可以想见,九妹妹心机之深了!” 那两人点头不止,连连称是。 接着又说祈缨:“哪里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本来罗夫人跟我们说得正热闹呢,偏她一来就抢了话头,实在不要脸的很!” 祈鸾眼珠一转:“其实你们不知道,这事本不周全,若让六丫头抢了去也好!”说着将嘴附到二人耳边,细细说了起来。 祈凌祈琢二人眼珠越瞪越大,到最后已有将从眼眶中落下的趋势。 “什么?!二姐姐此话当真?”祈琢不敢相信,见祈缨重重点头,忙连抚胸口不止:“这可太险了,好在六姐姐不知所谓抢了去,我才不要嫁给个傻子呢!” 祈鸾在心里冷笑,嫁给傻子?你以为你自己强过人家傻子么?! 祈凌先没说话,脑子里略转了一转,突然脱口而出:“二姐姐,真真好险!若六姐姐不凑这个热闹,那岂不是我与四姐姐中有一个要倒霉了么?既然二姐姐知道那人是个傻子,为何还要撺掇着我与四姐姐,笼住罗夫人与之热络?” 祈鸾张大了口,半晌没答上话来。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必此刻祈鸾十分地体会到了。 拉下四五片荷叶,祈男心满意足地向臻妙院走去,回去后便将给章婆子料理,好在今日家中宴客,大厨房里菜蔬极多,桂儿偷偷去要了几只稚鸡回来,竟也趁心而归。 章婆子将鸡洗净了,肚子里填上八宝填料,如上好的南枣,糯米,水发冬菇,上好金华中方,通心白莲,干贝,嫩笋尖,并些开洋。自然也少不了生姜葱段调料,最后加入上好绍酒,用新鲜荷叶包了,上蒸笼伺候。 蒸到一半时,锦芳唉声叹气地回来了,露儿开门忙将其扶了进来,金香口中直道:“姨娘可辛苦了!” 锦芳气鼓鼓地回道:“累死也是活该!你没见太太那话说得?齐妈妈倒在一旁指手画脚,我们几个姨娘竟不如一个奴才了!也真真是好太太治家有方了!” 丫鬟们没一个敢搭话回嘴,好在祈男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笑盈盈地将锦芳扶上了石阶。 “知道姨娘累坏了,我早吩咐厨房里烧水,净房里都已预备下了,香胰子是姨娘喜欢的木樨味的,还撒了好些白檀木香末儿,并点了一炉瑞龙脑,只等姨娘沐浴了。” 锦芳转怒为喜,她本是喜怒皆形于色的人,如今见祈男竟有孝心至此,不由得笑道:“还是我九丫头知心,也罢,等我洗出来跟你说话,我可告诉你,今儿席上我听说了不少。。。” 祈男直将锦芳亲自扶进净房,出来耳根方得清静。 回屋里,祈男捏起剪刀来,说来也怪,外面再大的事,只要坐回自己的书案前,面对一桌的花样纸张颜料,祈男顿时便可静下心来,凭你们如何去乱,我心中自有方圆天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祈男手底的莲花宝座将尽做得大半时,外头响起了熟悉地呵斥声:“那芍药将败了,也不知采下来供瓶!明儿没了花插,我看你们几个哪儿要去!” 祈男叹了口气,方停下手来。 “姨娘这就好了?”祈男笑着迈出门槛来:“院里倒比屋里凉快些,金香,你叫几个人搬了凳子出来,我与姨娘院里闲话。” 一时桌椅设好,锦芳坐了下来:“男儿我跟你说,今儿我可听说一件大事。别看刘家不声不响的,只怕近日就要飞黄腾达!” 祈男坐在一张紫坛双鱼纹扶手椅上,听见这话便扬头想了一想。刘家老爷如今从京里外放已近两年,现正调署金华道,官不算小,到底也不算飞黄腾达,怎会有此一说? 锦芳得意地摇了摇手里纸扇:“你不知道吧?我也是今儿才听说的。刘家小姐马上就要被召进宫里,皇帝要收她做干女儿呢!” 祈男吃一大惊,差点没将手里正拿到一半处的茶碗丢到地上去,就连一旁送点心过来的艳香玉梭,都听得呆住了。 “哪有这样的好事?八杆子打不到的人,怎么皇帝会想到要收做干女儿?”玉梭好容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没将果仁撒到地上去,口中情不自禁发问。 艳香更是不敢相信地瞪出眼珠子来:“敢是皇帝傻了?又或是刘家祖坟上冒烟?” 锦芳冷笑一声,顺手拈起一只松子仁丢进口中,边嚼边道:“哪是皇帝傻了?你们也不想想,”用扇子一一从丫鬟们头上指过,最后落到艳香眼前:“皇帝傻了还能坐上龙椅?凭谁也不能凭他是傻的呀!光说这一名,“她用扇枘重重在艳香头上敲了一下:”就该灭你九族!” 艳香呼通抱头,却又嘿嘿地笑了:“我自小就没人要,被坏了心的亲戚卖到东来卖到西,若将来治死我,也将九族也一并牵连了,倒出尽我心头一口鸟气!” 众人先是愣住,过后见她说得痛快淋漓,不觉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锦芳这才又道:“你们不知道,最近皇帝愁烦不堪,北边匈奴时有进犯,派了几个大将军过去,只有吃败仗的份,连打了几仗,国库空虚,皇帝不得已,只好行和亲一事。” 听到和亲二字,祈男恍然大悟。 “刘家女儿该不会做了那替死鬼,倒霉蛋儿,要被送去给匈奴做老婆吧?”祈男森森冷笑:“皇帝实在不傻,也实在没有本事。男人爷们做不来的事,倒想起来用个女人身子去搪塞!且自家女儿舍不得,要用别人家的!” 这回轮到锦芳大惊之色了,忙丢下扇子上来捂祈男的嘴:“我的个好小姐,外头田家祁家人还没走干净呢,你倒是不个怕死的!被她们听了去,那可真真要灭咱们苏家九族了!” 院里众人立刻噤若寒蝉,露儿更吓得悄悄开了院门到外头转了一圈,回来略觉安心,原来竟无一人。 “我说得是实话,”祈男挣开锦芳的手:“只是这刘大人也够狠心了,怎么就舍得放自己女儿出去?” 锦芳呸地一口,将嘴里稀烂的松子仁吐了出来:“坏了,霉透了都!”然后连喝几口茶水方才说得出话来:“怎么不舍得?就这事,还是刘大人亲自上书,自己求来的呢!这不,就为了这个,皇帝发下话了,刘大人现调山东巡抚,待送刘小姐入京后,立马升至三品,入吏部领职。” 卖了自己女儿,换来更好的乌纱。怎么说呢,也许在刘老爷看来,这买卖不坏,不止不坏,也许还称得上极为上算呢! “刘夫人提起这事来,明里直夸老爷行事机敏,又果敢坚决。据说欲争此事的老爷们不在少数,刘大人,也是天降巧事,偏生他托信的驿史驿马跑得最快,这不,这顶上好的官帽,就落到他老大人头上了!” 锦芳话里的鄙夷是听得出来的。 祈男忍俊不住:“姨娘好刚口!”只是细想之下,她又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又问:“若真如姨娘所说的好,怎么能落到外放的官员手里?京里许多皇族高官,怎么他们不伸把手帮帮皇帝?” 锦芳在果仁碟子里捡了半天,眯起眼睛来选出一块杏仁,丢进口中嘎吱嘎吱嚼了起来:“我也是听宋夫人说的,据说匈奴人的大王名唤单于,因生于北地,野蛮不开化自不必说了,生活条件极差极苦,冷是冷得来,住也只好住野地里,就算是单于也不过一顶好些的帐篷,地上没有铺垫,夜里还能听见草皮生长的声音。用水也极节省苛减,有时一年也洗不上一回。这也罢了,到底是些生活小事,可最可恨就是,” 丫鬟们正听到关键之处,却见锦芳又一口将果仁吐了出来:“今儿怎么回事?这果仁是谁装出来的?怎么尽是坏的!” 祈男催她:“姨娘别理会这些小事,快说下去!” 锦芳这才又道:“且那些野蛮人极信巫术,叫什么萨满教?巫师三个不来就要拿活人祭祀,且最喜用年轻女子,轻者斩首,”丫鬟们心尖上颤了一下,这还叫轻? “重者活活撕开喉咙!” 哇地一声,露儿先禁不住,跑进厨房水槽边吐了起来,余者丫鬟们也都面有惊恐之色。 祈男不动声色,看了锦芳一眼,匈奴之地对于中原人士来说,诸多不便自不在话下,可将人家说得魔鬼一般,这也太过了吧? 也是古代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所以以讹传讹才会如此得厉害。rs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百七十二章 红定 “也就因此,皇帝自己的亲戚不肯去,就连大臣们也没人愿意,最后才轮到外放的京官头上。”锦芳连漱几回口,方才将霉苦味冲淡了下去。 艳香后头露了个脸,吐了下舌头:“这刘夫人也舍得?我可听人说过,刘家几个儿子倒是庶出,唯小女儿,是刘夫人中年所得,平日里爱若珍宝,捧在手里怕风吹了,放在嘴里怕化了,几个哥哥众星拱月似的长大,生得华容绝代,又精于诗词音律,书画琴棋,各臻微妙。夫人养在深闺里,等闲不让人见。倒好,这么宝贝似的一个女儿,别的什么人家不许,许个蛮子?” 锦芳冷笑道:“老爷一句话,谁敢说个不字?凡一家之中,无不以夫以父为纲,刘夫人再刚强一个人,也说不过这个理儿!就算疼进心里,老爷那道奏折一上,皇帝不批也罢了,偏生玉玺正正盖了上去,还能说个不字?不怕下天牢么?” 话到这里,锦芳突然苦起脸来,原来又吃进去一只花生,竟也是坏的,直叫晦气:“怎么今儿偏生到我嘴里都这么苦?本说得是人家的事,倒像应在自己身上似的!” 祈男心里微微一动,不知怎么的,左眼皮径自跳了三下,锦芳的话说她想起四个字来:一言成谶。 别自己吓自己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呢?人家的事,再怎么也应不到自己身上吧?倒是下回跟太太去宋家别院里逛时,得小心别说错话戳了刘夫人心窝子,除了这个,祈男再想不出还有什么惹祸上身的可能了。 “怪不得今儿我总觉得刘夫人眼角泛红,见戏台上唱到母女隔了十几年相认时,更频频拭泪,若依姨娘所说,也是这么个道理了。”艳香递上一杯西瓜露,锦芳接了。 祈男随口问道:“谁这么不知趣?人家母女将要分别。心爱的小女儿将要远嫁,倒好,点这么一出戏来唱?也没个顾忌不成?” 锦芳呷一口果子露,撇上嘴去:“还能有谁?宋夫人呗!非说那个旦角儿长得俊喉咙又亮。非点这一出不可,说别的只显不出好来,害得刘夫人哭得湿了几块帕子,我们几个姨娘在旁都不忍心!” 祈男一听是宋夫人,情不自禁脸上便流露出早知是她,和见怪不怪的神情来。 看这夫人将自己两个女儿娇惯成什么样便知,其本人该也一样跋扈嚣张,眼里看不见别人死活,只知自己开心。 锦芳一把将那果仁碟子推开老远,嘴里厌恶地道:“从哪只罐子里倒出这些霉货来?整只捧出来我看。若都霉了,早该倒掉才好!省得浪费我一只好罐子!” 章婆子从厨房里出来回话:“晚饭好了,小姐姨娘看,摆这里好还是摆屋里?” 祈男锦芳异口同声:“院里!”回视互看,皆笑出声来。 “我若是那刘夫人。拼了命也得保下女儿来,送给什么蝉鱼,被人吃了也不知道!”锦芳眼望祈男,心有戚戚。 祈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是了,您是不想送我出关,倒想送我入宫。两者相论,我看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她到底心里也明白,世事眼界所限,以锦芳的见识来看,能进宫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章婆子才从厨房里端出一只十寸大彩盘来,祈男便由不得连抽了几下鼻子。 “定是荷叶蒸鸡!” 祈男整个人都活过来似的。扑到桌边眼巴巴看着,只见一只硕大的黄釉暗花云龙纹盘上,两只肉滚滚,白嫩嫩的稚鸡并排而卧,荷叶是上桌前已被剥去了的。可那股子冷咧清香,却于众人鼻息下久久萦绕,始终不散。 于是自然,章婆子被大力称赞。 “小姐好眼力,荷叶老嫩正合适,因此才香得如此厉害!”章婆子有些脸红,却是得意得很。 祈男净过手后,夹起一块鸡脯,又放些填料在上头,一并放放口中。 嗯,肉嫩而滑,甘肥细润,填料则浓郁咸鲜,香气烂漫,火腿起了最大调味的作用,将余者无味却香的气息调和于一处,舌尖只觉芬郁清馨,如生百味,糜集其中。 锦芳嚷嚷说中午只闻见酒味却没开荤,逼着桂儿从厨房里翻出一坛去年的桂花米酒来,本是留下做调料的,此时也顾不得了。 “好菜配好酒,”锦芳扬起脖子就是一杯:“痛快!” 祈男看着有些肝疼:“姨娘可少喝点,也不知田家祁家人走了没有,上夜的也将到了。。。” 锦芳只管吃喝:“上夜的怕什么?横竖我没出去乱闯,在自己院里活活血还不行了?你们说这田家祁家,太太跟她们说了一中午的话,还嫌不够?晚上还留下?乌漆麻黑的,走时也不方便。” 祈男与玉梭对视一眼,皆将嘴抿得紧紧。 次日一早,祈缨喜孜孜地进了臻妙院,祈男才在镜前梳妆呢,就听见她欢快地脚步声。 “六小姐到了!”锁儿将门帘儿打得高高的,笑着传话。 祈男镜里向外一瞧,笑了:“六姐姐气色倒好!今儿怎么想起来过我这里来?” 祈缨口中待说不说的,祈男会意,吩咐玉梭带锁儿出去,祈缨这才含羞开口:“昨儿晚上,吴妈妈亲自到院里来,要走了我的生辰八字。。。” 这么快? 祈男有些吃惊,不过也替祈缨高兴:“这不好了?姐姐有往脱离了这里,高升攀枝儿去了!” 祈缨红了脸:“妹妹何必说这种话?眼见妹妹也将好事临门,到时我这点子小事,还不够给妹妹点只蜡烛添光的。” 祈男知道,对方是在说进宫一事,由不得心就向下一沉,欲再说些什么,艳香却已在外头催促了:“九小姐,姨娘说再不更衣只怕迟了!” 于是二人携手,一路穿花拂柳,进了太太院门。小丫头倚门而立,看见祈缨过来,口中便打趣道:“六小姐该放赏了!” 祈缨脸上发烧,嘴里啐了一口,手却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香包来,塞进那小丫头手中。 走进去才看见,原来祈鸾并了祈琢祈凌二个,正在墙角阴凉处,不知说些什么。 “哟,我当是谁,一早起喜鹊这样叫得厉害,原来是新人到了。”祈凌回头看见祈缨过来,由不得冷笑道。 祈缨愈发不好意思,要说些什么,又怕愈发逞了对方的意,只得隐忍下来。 正好玳瑁从旁走过,手里捧了才掐下欲回屋供瓶的花,祈男叫住她,一脸纯真无邪地问:“怎么太太今儿不在屋里么?” 玳瑁见她问得奇怪,便笑着回道:“怎么不在屋里?才还跟吴妈妈说话呢!” 祈男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原来太太在说话,我说怎么几位姐姐站在阴冷地里呢,原来靠近太太窗边。再者,若不是吴妈妈来得早,只怕就听得见马屁,听不见喜鹊叫了!” 那边三个听见这话,顿时齐刷刷脸上红起一片来,祈凌先憋不住叫嚷了起来:“你说谁听墙角?又说谁拍马屁?” 祈鸾一听不好,只是拦也来不及了。果不其然,即刻就听见太太的声音从屋里传将出来:“谁在外头这么大声?!” 祈凌的脸瞬间由红转白,想不应,又不敢,只得细声细语地答道:“回太太的话,是我。” 屋里顷刻又没了声音。 片刻之后,吴妈妈捞起帘子出来,冷着脸吩咐:“太太请各位小姐们进去!” 众人皆低头从其身边经过,吴妈妈却独只对祈缨笑了一笑。 太太已经在正榻上端然而坐了,见小姐们进来,只举手摆了一摆:“坐吧!” 祈凌屁股才挨到椅子边,就听见太太不满地声音响起:“五丫头,你才在外头叫嚷些什么?” 祈凌干赶紧站起来,却不知如何应对,说实话自然不行,可如何扯谎又是个问题,只得求饶地看向祈鸾。 “回太太的话,”祈鸾忙起身陪笑回道:“才我与五妹妹在外头看花,见开得好了,一时忘形大声了些,不曾想惊扰到太太,实在罪过,请太太责罚!” 太太盯着她看了半日,冷哼一声:“看个花就把你们乐得这样?还有些规矩没有?虽则你们几个比不上宋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可到底咱们苏家在这杭州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你们只管这样胡闹下去吧,看老爷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因与罗家联姻告捷,太太便不怎么将祈鸾的婆家,季家放在心上了,罗家之富贵,堪比三五个季家,因此她此时的心头肉换成了祈缨,对祈鸾再不如从前那般好声好气的了。 “且你也是将出阁的人了,老爷吩咐你看的书都看了没有?新妇谱上怎么说?闺女出嫁,将先如何?”太太冷眼看着祈缨:“你且背来我听!” 祈鸾灰着脸,一字一字慢慢背去:“新妇之倚以为天者,公、姑、丈夫三人而已。故待三人必须曲得其欢心,不可纤毫触恼。若公姑不喜、丈夫不悦,则乡党谓之不贤,而奴婢皆得而欺凌我矣,从此说话没人听矣,凡事行不去矣。” 第百七十三章 各人福寿 太太重重点头:“很好,原来你很懂得这个道理!后面呢!” “妇人贤不贤全在声音高低、语言多寡,中分声低即是贤,高即不贤。言寡即是贤,多即不贤。就令训责己身婢仆,响尚不雅,说得有道理话,多亦取厌,况其他耶。”祈鸾眼里已有水雾,自打定亲之后,她已有大半年没在太太面前如此受辱了,不想将出门时,晚节不保。 “既然如此,刚才又为何如此大声!”太太一掌拍在身边小几上:“明知我在屋里说话,还在外头鬼祟谈论,这也罢了,且还大声喧哗!你将出阁,到了人家若还如此,将来如何长我苏家脸面?不辱门楣?!” 太太的火气真是说来就来,此时柳眉倒竖,星眼圆瞪的模样,真正与昨儿在宋夫人面前那只软毛波斯猫相去甚远,简直不似同一个人。 祈鸾垂了头,不敢吱声,祈凌更是吓得手足冰凉,没想到带累得对方如此。 “罚你将新妇谱抄写百遍,待老爷回来后交于他老人家亲审!”太太发话下去,祈鸾终于忍不住,抽出帕子来,捂了脸低低抽泣。 太太依旧冷眼看她,哼了一声之后方看祈凌:“你也不小了,就不能长进些!眼见你六妹妹都落下红定了,只你和四丫头,还整日只得呆吃呆玩,没有本事就该好好学学有本事的人样!就老实些也比装腔作势的强!” 最后一句直接打中祈鸾心窝,当了众人面,这一回几乎丢尽了她前面所有,在太太面前积攒下来的面子荣耀,因此她愈发哽咽难抬。 太太的火气这才略消了些。 祈男与祈缨借于几上捧茶时,不觉对视一眼,祈缨眼中甚为得意,正为出了刚才一口闷气,祈男却有些黯然。 只因她心里明白。太太的癖性便是如此,谁对她有利,她便倾向于谁。昨儿是祈鸾,今儿是祈缨和自己。明儿呢? 当自己所有价值被利用一空时,太太便会如弃履一般对待,一点儿往日情谊不讲的。 这园里真真冷口冷心的人,却是面前这位,正对了自己微微含笑的,苏二太太。 “男儿,田三太太昨儿特意对我几回夸你,说长得好,又会说话会行事,虽有些鲁莽。到底年纪不小,也不碍事。”太太换上笑脸:“我虽没得回应,心里却也高兴。” 没得回应的意思就是,祈男是将入宫的人,田家再示好。也是无用。 祈男愈发黯然,只觉得自己跟一块肉似的,被人随意在案板上检来看去,心里觉得十分不自在,面上还不得不陪笑回应:“太太和田家太太过誉了,女儿当不起。” 吴妈妈从旁凑趣:“就这九小姐就当不起了,后头还有天大的喜事呢!” 太太瞄了她一眼。吴妈妈忙掩口笑着出去了。 “传饭吧!”太太吩咐下去,玳瑁忙上来回道:“请这里妹妹们哪位帮我一帮,厨房里有二个小丫头今儿告病出去了,因此短了人手。” 玉梭赶在所有人前头应了出来:“我来我来!姐姐有事只管吩咐我!” 于是玳瑁带了她下去,一时摆上饭来,太太见有新鲜的菱粉桂花糕。又有鸡头米细粥,便轻笑道:“竟是这个时节了?原来夏天已过了大半。” 齐妈妈跟着玳瑁们进来,听见这话忙凑上来笑道:“可不是?中秋将至,想必老爷也快到家了吧?” 提起这事来,太太嘴角便情不自禁微微上扬:“才接到驿站来报。说就三五天的事了。” 齐妈妈哟了一声,即刻对着太太跪了下去:“恭喜太太,今年中秋可过个团圆节了!” 太太眉梢眼角都是喜气,却故意鼓了腮帮子道:“这有什么喜的?眼前二丫头就要出阁,这是一桩大事,六丫头那头且要张罗着相亲,测良辰吉日,选定婚期,还有后头,”看着祈男笑道:“一桩桩都是大事,哪一件少得了我料理?想想身子便乏了!” 齐妈妈自然又是好一通恭维,直将太太说得心眼俱开,方才停口。 祈男心知这妈妈必是为她儿子求情来了,要不然会如些卖力地吆喝献媚?平日里也不见此这么巧舌如簧。 正这样想着,突然听见祈缨凑近她耳边低低地道:“妹妹,这倒是个好机会,齐妈妈是太太身边极信得过用得着的人,不如妹妹替她美言几句,太太其实有心放过此事,不过等个台阶下罢了。若不是二姐姐刚才在太太面前没脸,如今只怕她已经开口替那婆子求情了。” 祈男黑水晶似的眼珠轻轻一转,遂盈盈冉冉站了起来,又温婉可人地笑着开了口:“太太,人说朝廷遇喜事还要大赦呢,太太竟有如此三喜,怎么不放赏钱行宽恩?” 齐妈妈大喜过望,她没想到九小姐会替自己说话,如今这丫头可是太太眼中上好的一块肥肉,有她帮衬着自己,儿子再入园来一定有戏。 果然太太闻言笑了,若有似无地看着祈男:“依你所说,怎么行宽恩?”有意将放赏钱三个字略了去。 祈男躬身谦逊地道:“太太实在心善,昨儿长贵的那事,想必他也已经得了教训,请太太看在他自小就进了园来伺候大哥哥的份上,饶过他这回吧!” 太太沉呤不言。 祈男暗中踢了地上齐妈妈一脚,后者会意,忙跪行至太太跟前,抱信太太腿道:“太太,好太太!长贵昨儿挨了打,实在知道错了,以后不敢只听大爷的话,不听太太的吩咐了!求太太看在大爷的心思只长贵知道的份上,更求太太看在我几十年伺候太太的份上,饶过那小子吧!许他再入园子里来伺候大爷,将功赎过也好,戴罪立功也好,求太太赏个机会吧!” 太太又沉呤半日,终于,在齐妈妈急切期盼的眼神中,她缓缓开了口:“既然你九小姐求了我,你又确实多年跟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吧,叫长贵进来,依旧还去大爷屋里。不过此事可一不可二,若下次再犯,我就不管了,直接报于老爷,让他老人家做主!” 齐妈妈立刻磕头说不敢,绝不敢了,若有再犯,随太太如何处置等等。 太太笑道:“起来吧,也给你九小姐磕个头去,我也一半看在她面儿上呢!” 齐妈妈才走到祈男身前,还没弯下腰去了,祈男便一把扶住了她:“妈妈这是做什么?我不过在太太面前帮衬二句,到底没害着我什么,也不费我些什么。如今也不必跪我,只长贵将来好好的,就大家安生了。” 齐妈妈连说不敢不敢,一定一定,祈男便微微握了下对方的手,顷刻间就觉出了对方回握的力道,她不觉脸上就绽开了笑颜。 饭后,太太特意只叫祈缨留下,祈男冲她做了个鬼脸,轻轻盈盈地出来了。 出了院门,玉梭鬼祟探头看看,四下里无人,便拉着祈男进了游廊。 “说吧,”祈男心知肚明:“玳瑁跟你耳报些什么了?” 玉梭这才叹气道:“才吴妈妈来说,因她一个姐妹在刘府上当差,是小姐的教养妈妈,因此得知,小姐知道自己要去和亲,做死做活地只是不肯,如今将她关进自家园中央一座小楼,每日送饭上去,再不放她出来。” 祈男听说,眼神黯然下去:“这还用说,飞来横祸,凭谁也受不了。” “可怜了刘夫人,又疼自己女儿,又不能违背老爷,明里劝,暗里哭,到底身子受不得,昨儿看戏又着了一场气,回去就病了。” 祈男点头,却反好奇:“这事跟太太有什么关系?吴妈妈要这样巴巴地来报?还特意躲进屋里,鬼鬼祟祟的。” 玉梭摇头:“倒也不光为这事,玳瑁还听见吴妈妈说起城外码头上,什么织造府的船一事,小姐你想想,昨儿。。。” 祈男一把捂了玉梭的嘴,直将她拖行到将近自己院门口,方才松手。 “小姐!”玉梭跺脚道:“看你长得得柳柔花娇,哪儿来这么大的手劲!看我嘴皮定都破了!” 祈男先不理她,躲到附近一颗一株老干槎桠的虬松后,前后左右地翻腾一阵子,见确实无人,方才低低切齿地道:“你这丫头疯了!青天白日就在游廊那儿说出这种话来!若叫人听了去报给太太,看你怎么回话!” 玉梭唬得失了人色,赶紧再四下里看看,然后嘟了嘴道:“小姐你少吓我!最近我吓得心肝肺都有些移了地方,夜里也直做噩梦!” 祈男捅她:“趁这里无人,接刚才的话头下去,快说!” 玉梭这才又道:“我就想起昨儿宋公子那话来,难不成咱家也跟那什么织造。。。”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可祈男的思路已经飘远。。。 向来江宁织造府与皇宫里关节非浅,因其地位虽不高,却一年与宫里几回来往,且都是皇帝身后极亲极近之人与其打交道,又因乃提督织造太监主管,因此常具暗中监察地方官员的使命。 第百七十四章 太太的狠心 如今船只进京,织造郎中身上又带了信,宋玦要偷那信,难不成因为其中参了些他父亲,当朝一品宰相的坏话么? 可这也不通,宰相乃一品京官,织造郎中一向只管地方官员,手再怎么长,也伸不到京里去。 又或是,怕受地方牵连? 宦海之中,关节盘丝若缕,各种关系明的暗的难以算清,也许宋家在江南有什么事,或是宰相门生出事,皆有可能。 “不过咱们操那份心做什么,”祈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凭他好坏罢了,反正是宋家的事。”不知怎么的,这句话一出口,她的牙齿突然咬到了舌头,疼得她浑身一激灵。 玉梭却不这样想:“小姐你想,若真跟咱家没关系,吴妈妈和太太为何那样鬼祟躲进屋里去说话?再者,织造府运贡品入京,每每必要通过苏杭运河,若昨日宋公子所言为真,咱家真要入毂漕运,这事又怎会不与咱家有关?!” 祈男细想玉梭之话,不觉大有道理,若苏家能把握其中厉害关节,凡有不利于自己之处,运用种种方法除之,又或是帮别人除之,以获取利益,这可就是一本十分合算,甚至可谓一着渗进江南官场的好棋了。 “怪不得大爷要挑你去他房里,”祈男有意睁大了眼睛,上下将玉梭好好打量一番,仿佛不认得她一般:“如今看来,竟也是委屈了你。正经该让你去老爷外书房的,如此伶俐解语,放在我院里着实可惜了。” 玉梭一听,又羞又恼,脸都挣红了,便将双手伸进了祈男腋下。祈男向来触痒不禁,这下可了不得了,整个人都又笑又喘。闹得满头满脸的松针。 “饶过我吧,”祈男好容易在喘气和咯咯笑声中抽出空来,嘴里便道:“好玉姐姐,我下次再不敢了。。。” “谁在那里发疯?”这里正闹得不可开交。突然听到锦芳的声音从脖子后面传来,吓得玉梭一缩手,祈男失去支撑,直接靠到了身后的松树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傻笑。 “姨娘,您怎么出来了?”玉梭忙收敛笑容,正色回道。 “可算救命的来了,姨娘您来得巧,不然今儿我可得笑撅过去了。”祈男看见锦芳,愈发放松加放恣。 锦芳一根指头。险得戳中锦芳眼珠:“你就疯吧!”好在只是做做样子,祈男略偏开些头,也就让了过去:“太太说了没有,老爷什么时候到?” 这是园子里所有姨娘关心的事,偏偏太太就是不告诉她们。只让她们私下里打听去。 “说了,三五日就到。”祈男清了清嗓子,觉得笑得有些过了,怎么脸上肌肉酸酸的?看来还是到这里笑得太少,才大笑一场,肌肉就有些不太适应了。 锦芳喜出望外:“这么快?”转身就向院里冲去:“露儿,快快。二门外叫个麻利的小厮,请夏裁缝进来,我呀,上回还留了几匹宫缎,如今正派上用场。。。” 玉梭替祈男将头上松针捡干净,扶她回去。嘴里叹道:“姨娘这脾气,瞒着太太留下还叫得这样大声,生怕人听不见是怎的?” 祈男却摇头轻笑:“这也算私房了,太太难道没有?罢了,如今太太正在乐头上。就听见也闭只眼就过了。” 回去院里,果见露儿箭一样冲了出去,锦芳又在自己屋里翻箱倒柜,祈男撺掇着金香艳香:“你们也跟进去看看,让姨娘赏你们二套好的做衣裳穿!” 锦芳的声音穿墙而出:“我可听着呢,哪个不怕死的又惦记着老娘的东西了?” 金香艳香知道,此时玩笑必不打紧,于是一个接一个笑着抢进里间去了:“我们就是那起不怕死的,要死也求姨娘先赏赐了再死吧!” 锦芳被二人一左一右抱住了手,口中便笑骂道:“看这起没心肝只会揩油贪便宜的小蹄子们!过年过节少了你们?哪一房丫鬟也没你们打扮得光鲜!如今倒好,愈发抢起来了!” 这倒是实情,臻妙院福利好是苏家出了名的,以前因其有,现在因其善。 “知道姨娘有心疼我们,我们才敢伸手,若是那起严苛下人的,我们也不敢开这个口了!”金香趁机拍拍马屁,艳香却早看中箱子里一件银红绉纱白绢里长衫,厚着脸皮就捡了出来。 总算将二人打发了,金香也得手一件,于是心满意足了。 看着丫鬟们替锦芳左一件,右一件地在身上捣腾,祈男眼花缭乱,锦芳指着其中一匹粉地牡丹纹暗花纱问道:“男儿觉得这件如何?我觉得花样倒还好,就是颜色略暗了些,也素了些。” 祈男正接了金香送上来的一钟清香,听了这话,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嘴去,玉梭赶紧递上帕子,祈男拭了拭嘴,犹自惊魂未定:“我的好姨娘,您饶了我吧,这还素?那热闹的得什么样?” 锦芳瞪她一眼,满脸没见过世面的鄙视神情:“贡品里好东西多的是!怎么见得我不能穿红?”顺手捞出一匹红地四合如意云凤纹织金缎来:“我是老爷亲自信里交代过的,有了宛妃的关系,特赐五姨娘穿红!这都是白纸黑字落实了的!” 祈男不说话了,只直直看着锦芳,直到看得后者心里发了毛,将那匹红缎子丢回箱子里去:“我知道我知道,你大姐姐如今不是皇妃了,不过到底还是贵人么,我也算养出个,”她本想说长门楣,可到底话到嗓子眼,还是如梗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 祈男咳嗽一声,有意岔开话题:“对了,刚才姨娘出门做什么去了?” 锦芳懒懒看着箱子里五光十色的衣料,半日方道:“去看看你二姨娘,她月份大了,想也快到日子了。若是个有福脚头硬的哥儿,真等到老爷回来再生,倒遂了她自己的心,也灭灭太太的威风,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祈男瞥她一眼,先没说话,半日方道:“大爆竹嘴是厉害了些,心到底还是好的。” 锦芳由不得笑了出来:“扯你娘的臊呢!大爆竹怎就嘴厉害了?我说实话罢了。你当太太是好人儿?嘴上说得漂亮,其实绵里藏针!几回给二娘那里送了药汤去,你二娘多了个心眼,让品太医看过之后才敢下咽。” 祈男听说后一惊:“品太医看过无事?二姨娘真的喝下去了?” 她跟锦芳一样,绝不会相信太太会那样好心,给月容送补剂的。 “自从进了这个月,太太便开始断断续续让吴妈妈,齐妈妈几个心腹给华成院你二娘那头送汤水,二娘说了,品太医看过后,开始几服是好的,确实利胎养人,后头就不行了,都是燥热大补,若依此服用下去,到时一定不能顺利生产,难产事小,大小俱失,那就可。。。” 锦芳突兀地住了口,屋里骤然生出森森凉意来。 “太太这心也太狠了,”半晌艳香方道:“怎么下得去手?” 锦芳冷笑:“你当太太是菩萨?一向是这种为人,有什么稀奇?你见识小罢了,我那会太医都说个女娃子,太太还几回暗中使绊子,若不是我机灵,现在就没有九小姐这个人了。” 祈男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忍不住抽出手来放在锦芳掌中:“辛苦姨娘了,”这话她是真心实意地:“将我和大姐姐生养带大,着实不容易。” 锦芳沉默片刻,抬眼见祈男面有戚戚之意,遂不悲反微笑起来:“如今好了,你反这样,别没事找事,姨娘我这会子正乐着呢,老爷眼见就要回来,那只狐狸也再狂不了多久了。” 那只狐狸?这必是指太太了。 “对了,今儿十五,太医下午来请脉,你一会早些用饭,歇了晌早些起身。”锦芳正色看祈男,一双不老的媚眼里,似有千言万语,祈男看进她眼里,母女交心,一切尽在不语中。 “姨娘,夏裁缝来了!”露儿一句话,冲淡了难得的亲情交融,锦芳忙又埋首于衣箱里,又不住口地跟裁缝讨论些新式花样,祈男才听几句就烦了,于是告辞回屋。 老太太的寿礼已近完工,午饭后,祈男和玉梭索性也不睡午觉了,将锁儿叫进屋来,关了门连做一个多时辰,直到外头报说品太医来请脉,方才觉出脖颈酸痛不已。 “太医请坐!”祈男微笑,款款步出外间来:“敢问太医,可有治疗颈椎痛的良药么?” 品太医一本正经从药箱里掏出个一指高的玉色小瓷瓶来:“独家秘制,特有配方,活血凉肤,一用既愈。” 祈男大笑起来,她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品太医,也有会开玩笑的一面。 “看这话说得,跟跑江湖的摇铃先生似的!” 品太医也笑:“谁说不是一样,不过为份生活罢了。” 虽然面上带笑,可话中意思却隐有意兴阑珊之后的淡然,祈男湛然怒放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的玩笑有些过份了似的。 第百七十五章 太后,皇后 “我不过随口一句,也不知轻重,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太医体谅。”祈男语气十分诚恳,一时之间竟让品太医不知如何应对。 玩笑之辞,他听过很多,宫里宫外,数不胜数。自然也有不少是拿自己太医身份开玩笑的,大臣们常不拿太医当有品的官,只利用他们的服务,却看不起他们的人。 因此祈男的话虽有些令他寒心,因他平日里看祈男是与别的小姐不同的,可到底也并没真放在心上。 只是话里略带上些苍白而已。 没想到,她竟立刻便听了出来,并同时道歉。 “苏小姐言重了,”品太医思忖良久方才躬身回道:“如小姐才所说,不过玩笑罢了,值不得当真。” 祈男听其声音恢复温厚和平,悬于半空中的心便放了下来:“看来我随了姨娘,她是大爆竹,太医只叫我个小爆竹罢了。” 这下品太医憋不住了,温柔地笑满绽于脸上。 玉梭进来奉茶,眼皮也不敢抬,丢下茶盘就走。祈男倒没放在心上,只请品太医鉴赏:“这是我让那丫头特意去华成院里取来的好水,城外虎跑泉出产,知道太医喜欢清茶,上好的碧落春点出来的。” 品太医亦笑称劳动,果然接过手里呷了一口,顿时赞不绝口:“好茶,好汤!清亮馨香,四样俱美,确实难得。” 祈男眼角余光,明明看见玉梭躲在外头门框处,却不进来,不觉好笑起来:“太医,你可有治老鼠的药?” 品太医大惊:“怎么小姐这里有鼠患么?”说着东张西望了几下,口中喃喃道:“不像啊!真要有鼠患,倒不必用药,养只好猫就行了,宫里便是如此行事。” 话这样说。人便转来转去,自然目光便从门口流转而过,玉梭如被电击,嗖一下窜了开去。 祈男听到宫里二字。不由得好奇心大作:“对了太医,你以前一直在宫里太医院当差,虽没见过我大姐姐,可太后皇后是见过的吧?” 品太医微笑起来,心想这小姐果然思维极为发散,才说到鼠患呢,怎么一眨眼就又提到太后身上去了? “自然见过,其实在下不才,倒有半年是专替太后请脉的,后因琐事请辞出宫。这才交由他人替代。” 品太医轻描淡写一句话,祈男却整个都震惊不已:“原来品太医是太后御用医家,我竟不知,失敬失敬,渴慕渴慕!” 最后八个字是她前世常于明清笔记小说里看过了的。似乎表达对人的敬仰,便常用这二词儿。 没用错吧?祈男心里有些忐忑,直到看见品太医的如玉般温润的微笑,方才松了口气。 这九小姐着实有趣!那八个字确实也听过不少,却没一次如现在般,既扔烈,却生硬。给人一种初次脱口,不知其意的好笑的感觉。 不过是太后的御医一事,除了宫中众内官并太医院同仁,确实他没向外人吐露过一字。就连回到杭州进了这里的医馆,他也只说自己是从宫里太医院放出来的,并没提及任何详情。 因此城里没人知道。这也是品太医本心。如今看来,倒是冥冥之中,上天有意安排,若不然,他也不会碰见祈男。早就被大家贵妇们抢去了。 太太奶奶们且看不完,哪里还轮得上一个小小庶女? “那太医请给我说说,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祈男眼里的兴奋,是藏也藏不住的,少女活泼泼的生气,勃勃冉起,品太医望着对面玉骨冰肌,嫣然倾城的粉脸上,那一双盈盈含笑的秋水双波,情不自禁,心动过速。 她其实不像月儿,一点也不像,生命力强过月儿百倍,精气神也强过月儿百倍。只除了那一对梨涡,那一双笑起来深深引得人醉的梨涡。。。 “太后自然是,”品太医面对祈男,猛地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对方眼眸似的,缓缓开口:“雍容厚德,鲜明端正之极的人,别的,也没什么。。。” 祈男才不要听这种大套话,八股文,她打断品太医的话,直截了当地说出心头所想:“太后长得美不美?比皇后如何?她们俩谁比较凶一点?” 虽品太医只替太后请脉,可皇后是一日不断地要给太后请安的,因此品太医也一定见过皇后,这点逻辑思维能力,祈男还是有的。 品太医又是一愣,对方思路太快,他有点跟不上的感觉。 “皇后?”皇后他见过不下百次,可是。。。 “皇后人也极好,端庄大雅,且慧美能文,有时陪太后皇帝饮酒赏景,时有应景应情之作,就连皇帝也十分欣赏赞许。” 品太医愈发说得平淡,仿佛那座威武庄严的帝阙里,住得都是如他和对面的她一般的庸人。 其实庸有什么不好?品太医常心酸苦涩的想起,若不是月儿太过耀眼夺目,又怎会大好年华,在那座富贵坟墓里白白葬送?! 祈男听这话怎么说得都是好词儿,可听起来就是觉得不入味儿?而且听了等于没听,到底皇后太后什么样? 就跟年画上的菩萨似的,看得见,摸得着,也知道在那儿,可就是觉得不真实。 “太后有没有,跟皇后动过气?”不死心的九小姐,盘算再三,嘴里又崩出一个问题来。毕竟她很大可能将要入宫,不将其中厉害人物点算清楚了,怎么跟人宫斗? 品太医的沉默如骤然而至的乌云,将屋里本来有些欢快轻松的气氛,瞬间压下去不少,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陈腐的味道,仿佛是黄梅天里久闷不见天日的湿衣裳,让人倍感压抑,和恶心。 “动气?”终于,品太医开口了,可惜,就连他的声音也与平日不同了,染上了那股鬼祟阴暗的气息,变得悒郁怪谲起来。 “那地方,有谁不跟别人动气么?妃子们互相动气,皇上跟皇后动气,皇后再将气撒到奴才和妃子们身上。太后呢?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装作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总是难处,因有苦难言,又信不过,谁也信不过,甚至连风里的声音都有人听见,有人告密,而后果又是如此严重。。。” 那晚,青色的月光下,凄厉而悲凉的一幕再度出现在品太医脑海之中,刹那间,他遍体出尽了冷汗。 幽风诡异地贴地盘旋接近他的脚边,卷起枯黄的落叶,簌簌宛如幽灵走近,月儿血肉模糊的身体硬梆梆地伏于冰冷的石阶下,面色惨青的脸露在外头,惨青色的月光冷清清地投射上去,眼睛几乎瞪出了眼眶,瞳仁却已经散了。 扑鼻的血腥气令他心胆俱裂,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月儿,倒在地上的,为什么会是他的亲妹妹,品月?! “品太医,你看这事如何处置?”皇后高高在上,冷酷如九寒之冰的声音,回荡在幽黑的夜色里,反衬得这暗暗宫城,和他身边,寂静如死。 “品太医,品太医!”一声关切的呼唤,欲将他从回忆拉回现实中,他费力睁大了眼睛,恍惚之间,对面坐得不是苏家祈男,竟是自己的亲妹子,月儿。 “你做了什么事?”品太医一把攥住祈男的手:“当日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祈男被弄得一头雾水,手也被对方捏得生疼,可是她看得出来,品太医绝非有意唐突,而是提及旧事走了神,拿她当成以前的不知什么人了。 祈男没急慌着抽回自己的手来,她觉得这事自己也有责任似的,好好的什么不提,偏提那宫里的陈芝麻烂谷子? ““品太医?”祈男温柔地低唤:“品太医你且看清了,我是苏家小姐,如今您不在宫里,现放出来,在杭州城了!” 瞪着祈男看了半日,品太医终究慢慢松开了手,口中随即发出一声长吁,模糊的视线在一瞬间清晰起来,月儿如烟似雾消散而去,对面光彩奕奕,袅娜婷婷坐着的,确实不是她,而是苏祈男。 月儿死了许久,而他呢?竟也漠然活了下来。 “品太医?”见对面眼神活转过来,祈男忙趁势抽回自己的手,知道这是件双方的难堪的事,索性闭口不提:“可觉得好些了?才看你额角全是冷汗。”说着,便递过去一方细白如玉的罗帕。 在她这是无所谓的,可品太医却吃了一惊,大家闺秀,这可不成规矩! “小姐多礼,在下不敢!”品太医忙站了起来,也好清醒下自己因回忆旧事而昏沉沉的脑袋,并从自己袖口里抽出一方玉青色帕子,将汗拭了。 祈男也没说的,自己微笑着将罗帕收了回去。她没开口催逼,她看得出来,品太医有些不安,她相信,终究对方想好了,自己会解释一切的。 果然,待品太医再行落座时,已经镇定许多,与刚才相比,甚至可算淡然若水了,待再开口时,几乎已无困扰痕迹了:“在下一时失仪,让小姐见笑了。” 第百七十六 知已 祈男含笑亲自递茶:“是我不妥,好好的提起太医旧事,一把年纪了,谁还没个前程往事?有些恍惚,在所难免。请太医不必挂怀,区区小事罢了。” 品太医心念此女子,实在善良可爱,自己刚才明明突兀地抓住她一双玉手,可她为化解尴尬,此时几乎一字不提。 只这一点,便让他心中赫然起敬。 “刚才的话不过在下一时胡绉,小姐也不必当真。”品太医自然要为自己刚才的失态解释:“宫里其实有好有坏,毕竟世间有阴睛,明月有圆缺,”祈男明显地注意到,对方提到月字时的犹豫:“人亦有离别,人生在世,不如意者诸多,哪得样样顺心?” 祈男点头微笑:“自然这话有理。不过便因如此,才愈发要活得痛快,方不辜负从这艰难世间走上一遭,因哭声多了方显得笑声可贵,太医你说,我这话可更有些道理?” 她是开解对方,亦开解自己。宫里生活如何不必对方细说,她心里明镜似的,祈蕙便是最好的例子。可就算如此,自己若真要入宫,也断不会期期艾艾,做个悲悯天命之人。 这一席话,如雷震耳,如石惊天,品太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王公大臣且说不出这话,况一介柔小女子? 他再次正色打量祈男,她不是月儿,月儿没有这样的勇气,可心头上因她像月儿而留下的刻痕,反不因此有所减退,竟愈发深刻起来。 以前他只觉得反女子无不需要呵护爱惜,平生第一次,于此刻,他品川对一个小女子生出惺惺相惜的意思来。 “小姐这番话说得好极了,”品太医灰纸一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舒心畅快的笑容:“真正何尝不是如此?我记得有一年年节下。初二日,致祭财神,鞭炮甚夥,昼夜不休。太后被搅得寝食不安,睡不能宁。我进宫请脉看诊,只当她老人家必要动怒发火,因其平日最好静安宁的。不想太后竟笑对我道:”我这里吵得最响,足以证明来年财神必最看顾我这里,因要看错眼也不可能!“ 这是玩笑话,于是祈男也跟着笑了。真正玩笑,太后还会缺钱,却于这无伤大雅的笑语中,看出太后为人来。 这也正是品太医说这话的用意。刚才祈男不是跟自己打听太后来着?此一事足矣。 “原来太后如何心宽仁厚,我还当太医要说,必有一宫奴才陪了爆竹烟花一起成灰呢!”祈男笑了起来:“怪不得刚才太医一席冷语中,独缺了太后一人。原以为太后老了,不能入列。原来另有用意。” 品太医笑容犹在,眼神却有些冷了下来:“太后不是不入争斗之列,而是年轻时看得多了,现在反看开了。她老人家不愿掺和进后宫风向之争,只有一个底线,那就是皇族后裔之事不可玩笑,别的。都风轻云淡,随她们去了。” 这里的她们,自然指得是皇后与众妃嫔了。 祈男抬头,深深看了品太医一眼,她明显看得出来,对方这话里是有深意的。品太医却不肯就接她的眼神。她看过来,他便偏头,避了开去。 有些事,九小姐还是别太早知道为好。 “皇帝呢?”眼见气氛因无话又冷了下来,祈男忙再抛出一个问题。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品太医这次回得很快,且十分轻松:“当今天子倒是一派乐天,这点倒真真随了太后,因见过太多人生的无稽,反看得极开,心计谋略自然是有的,却不是那种阴险狡诈,令臣子们不堪琢磨之人。因此朝中常有笑传,皇后是那样的,好在还有个皇帝,时不时敲打着,镇一镇,拿一拿。” 不知不觉,品太医将自己多年积攒下的心底话,真心话,说了出口。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不过他一点儿没后悔,刚才祈男一句话甚得他心,人生在世,不就求个痛快? 也是因为,对面坐的是祈男,他品川觉得,这是个不会辜负自己信任的,奇女子。 祈男微笑点头,一会儿却又叹息摇头:“皇帝自然是好的,这几年国泰民安,我虽一介深闺女子,却也看得出来,此时方是好光景,应得天时、地利、人和的吉言,只是边关渐起忧患,只里却还是安定的。” 这话又令品太医大吃一惊,只因绝不是一般小女子,于吃喝玩乐,琴棋书画中能熏陶得出口的。 祈男看出对方有些敬仰的眼神,不觉心中得意。怎样?姐姐我前世历史课代表名头不是白叫出来的! 另外,才穿到这里来时,为弄清自己究竟到了一个什么时空,祈男可花了不少时间于书本古籍中,甚至连杭城日志这样的书都想法叫小厮弄来看了,出口成章,世事了然,那可不是手到擒来么?! “在下小看了小姐,竟不知小姐这样眼光犀利独到,皇上确实是。。。”品太医的话才说到这里,外头即刻传来玉梭明显放大,有意提醒的声音:“姨娘,您醒了?” 接着便是锦芳懒洋洋,还带着哈欠的声音:“你怎么在外头,你们小姐呢?” 品太医立刻伸出手来,祈男也即刻将左手手腕放至几上小枕,端正坐着,如老僧如定。二人如此默契,心下皆有些吃惊,也隐隐有几分感动。 知己。 祈男不知对方如何想来,于她,品太医确是一位可当得此称号之人了。 品太医低头阖目,似细究祈男脉息,可心头如波澜骤起,冲撞得他几乎不能自已。若不是多年宫中浸淫得修得的功力,只怕此时于祈男锦芳面前,他便要控制不住地,动容失态了。 锦芳自打帘子进来,正巧品太医在嘱咐祈男:“。。。此时天干物燥,宜时方甘露饮:天冬(三钱)麦冬(三钱)生地(三钱)熟地(三钱)黄芩(三钱)枳壳(一钱)茵陈(三钱)石斛(三钱)枇杷叶(去毛蜜炙,三钱)甘草(一钱)。。。”边说边于药箱中取出纸笔,就小几上开出方子来。 祈男接于手中,正待看时突然抬头笑道:“原来姨娘到了?怎么走道跟猫儿似的,我竟没听见。” 锦芳心想你有意逗老娘玩呢,刚才你丫鬟在外杀猪似的叫,二门外只怕都听见了,你在这里竟会听不见? “写什么呢?我看看!”锦芳要过方子来看,祈男随意给了她,知道给她也看不懂。 果然锦芳不过瞄了一眼,见确实一钱二钱地写在上头,这她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因此也就随手丢了下来,又问太医:“小姐没什么吧?这方子做什么用?” 品太医忙起身回道:“因秋天将至,万物俱缺津少润,因此开出这方子来,可用于发渴饮水者,胃中火上时饮用。” 祈男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正是呢,我最近时常只觉得口中肿痛,对了,太医,刚才您说那歌怎么唱来的?” 品太医微微颔首,竭力隐去唇边一抹笑意:“口中肿痛渴烦加,二地二冬及枇杷。” 锦芳信以为真,偏头细想,突然叫声不好:“经你这么一说我才觉得,确实这几日也觉得口燥舌干,兼消渴引饮,也用这方子么?可算对症?” 品太医几欲捧腹,因见祈男似漫不经心地踱到锦芳身后,冷不丁却冲他做了个鬼脸。 “口燥舌干,或兼消渴引饮者,胃中阴液枯也。宜加减地黄汤。熟地(三钱)山药(三钱)党参(三钱)麦冬(三钱)泽泻(三钱)五味(一钱)元参(三钱)花粉(三钱)山茱萸(三钱)葛根(三钱)。” 好容易忍了笑,品太医又提笔写出一付方子来,也交给锦芳:“这也有一歌,”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口干舌燥胃阴枯,不解滋阴病不除。” 祈男点头:“不错,还挺押韵。” 骤然而至的一阵爆笑,几乎令锦芳和窗外的玉梭侧目,因这笑声来自一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形色不动的品太医。 锦芳即刻便叫金香二门外叫人,照方子抓去,自己则又低声逼着品太医开出一服百寿长春酒的方子来,私下里收进怀中,鬼祟而去。 将走时,品太医将箱子里带来,祈男上回托付的金线交出,祈男接过后,深深福了一福:“得太医实在是小女子的福份,偏劳多回,着实心内不安。望将来有机会,得回报方好。” 知已之情,于她,在这一世中,实在是新鲜而又深刻的体验。 男子与女子之间,真会有超越爱情,淡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么? 前世祈男是不信的,不过现在,她切身体会,却不由得不信。 品太医微微怔住,不过很快回过神来,看向祈男的眼神中,便也带了些深意:“何必回报?情谊本是各人心知,既能愉悦彼此,又何来回报一说?” 说完便向门外退去,留下有些惘然,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祈男。 第百七十七章 大不韪 “小姐,金线差不多够了。”玉梭从门外不知何时晃了进来,接过祈男手中金线,脸上微微泛红,口中欲说还羞。 祈男口中嗯了一声,突然若有所思地看着玉梭:“玉姐姐,你觉得品太医这人如何?“ 玉梭脸上的红愈发没处躲没处藏:“如何?”她心里的话喷薄欲出,却偏了身子不肯抬头:“我怎么知道如何?” 祈男心里有些不安,又有些忐忑,看起来玉姐姐对那太医是有些动心的,可太医刚才话里意思,又似乎对自己。。。 “九小姐!”外头有人叫,祈男忙定了定神,吩咐玉梭去看何人。 玉梭去了,很快领进齐妈妈来。 “太太吩咐我给各房送些上好的宫缎,”齐妈妈满脸堆笑,手里捧着几匹新鲜时样的妆花缎:“眼见老爷就要回来,太太正好得了这些,让我分给各房,中秋节做了出来,也好团圆时穿。” 祈男忙笑着让玉梭接了过来,又吩咐上茶,又忙让齐妈妈绣墩上坐。 “妈妈可走乏了?这一路过来,得花不少腿脚工夫呢!”祈男自己坐于齐妈妈对面,又特特命锁儿取出一碟子玫瑰果仁酥皮馅饼,并一碟蜜渍叶梅请对方过茶。 “没有别的好东西,妈妈请别客气!”祈男口中犹自客气,因看得出来,齐妈妈此来,并不只为送缎子一事。 果然齐妈妈清了清嗓子,又向四边看了看。祈男会意,笑对锁儿道:“我记得厨房里还有一块上好的云腿中方,你去包了来,一会给妈妈带回去下酒。” 玉梭拉起锁儿的手道:“回小姐的话,她不知道地方,我带她去寻吧!” 见屋里无人,祈男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齐妈妈。 齐妈妈顷刻便站起身来,直通通欲向地上跪去。祈男吓了一跳,扶之不迭:“好妈妈,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齐妈妈只是不肯。口中直道:“长贵一事,若不是小姐从旁帮衬,也不知何时才能让那冤家再进园子来,放他在家里,他老子又打又骂,街坊邻居也笑话死了,只说从此就这般了,见不得人,也被自己媳妇寒碜够了。不想小姐竟肯帮老奴在太太面前说些好话,说实在的。若不是小姐开口,只靠我这张老脸,只怕太太那里,就不中用!”说着落下泪来。 祈男听其语气急促,又有些不成伦次。知道是真心话了,便大力将齐妈妈搀扶起来,安慰对方道:“妈妈也太客气,既用得上我,也害不着什么,我就说几句现在的好话,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伤感至此?既然太太让长贵进来,以后妈妈就严管着他些,别让他再在太太面前打眼,也就是了。” 齐妈妈捏起衣角,抹眼淌泪地道:“说起来长贵这差也当得太冤屈,咱家大爷那个心性。是好侍弄的?有了不好,太太又看不见自己,只说是跟班的该打,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似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若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只是再没这回事。倒是大爷还罢了,听说长贵能回来,还让人去清理了他的屋子。。。” 祈男听这话意思,似乎对太太的不满还要大过祈阳,心里一动,嘴上便道:“妈妈跟太太时候也不短了,相必对太太的了解超过我们,若是这样说,我倒没什么话回的。” 齐妈妈忙抬头,陪笑道:“不是我背后说太太坏话,没有这样的事,奴才我也没那样大的胆子,不过一时说顺了嘴,唠叨两句,小姐到底别放心上。” 祈男心里好笑,于是又道:“妈妈只管放心,无论真心随嘴,我总是放在心里,妈妈何时见过我于众人面前嚼口舌说是非?凡有话到我这儿,也就算了了终局了。” 齐妈妈细细看着祈男,二人眼神交接,互相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于是齐妈妈真正放下心来,嘴里便轻轻笑道:“我早知道九小姐才思隽秀,又聪慧过人,我信了九小姐,再不得吃亏。” 祈男看着眼前几匹上好的妆花缎,口中若有似无地道:“妆花缎乃江宁织造府特有手艺,这里几匹花样时鲜,外头也不曾见过,太太虽开着绣庄,只怕也不得到手。我倒听见些流言,据说最近有上京的船只过路杭州?这是不是那船上带来的?” 齐妈妈闻言一怔,为掩饰脸上惊异的表情,她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九小姐深闺里坐着,倒打听得事事门清!这事九小姐从何听来的?” 祈男眯了眯眼睛,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懒懒向上扬起唇角:“才不是跟妈妈说了,凡有话到我这儿就算终局了,怎么如今倒愈发刨根就底起来?” 齐妈妈的笑便有些延续不下去,心里不得不佩服起祈男来,太太别的不说,眼光确实是高明的,第一个祈蕙,进宫就是一路青云,第二个祈男,不得不服。 太太如此,齐妈妈心想自己又何必与之硬抗?一来对方于自己有恩,二来现在太太对祈男青眼有加,说不定这话还是太太告诉的呢? “是老奴疏忽了,确实是我多此一举。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瞒人的事,江宁织造府进京送贡品的船,确于昨日靠了城外码头。昨儿晚间太太便见了随船而来的司造大人,这些妆花缎便是对方送来的,都是上好的贡品,除了祁家田家,城里再没人家有的。” 齐妈妈说得兴起,眼里闪出兴奋夸耀的光彩来。 祈男却听出另一种意思。看来水路一事,至少江南这边,已是过了明路了,不然随船大人如何知道要拜会苏家祁家?以前只拜拜田家就完了的。 “妆花缎确实是好,”祈男这样想着,便捏起其中一匹果绿地牡丹莲花纹妆花缎来,于手中细细摸索,赞不绝口道:“这样的手艺,也得确只有皇家享用得起,如今我也得了造化,托太太的福,开开眼。” 齐妈妈由不得笑了:“这有什么?往后还多呢!”话里深意,颇让祈男有些动容。 “妈妈这话怎么讲?” 齐妈妈这才惊觉自己嘴快了,可是话已出口再收不回来,祈男目光如炬紧盯在自己身上,她实在也躲不过,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反正不久之后,大家都会知道的。 “田家水路上不走时运,二老爷想去别地碰碰运气,咱们太太甚有眼力,说服老爷入毂其中,只是如今财力有些亏欠,便又拉了祁家进来。以前这些好东西只放在田家后宅里见不得天日,他们就算得了,到底家里没有带官帽,不敢明目张胆穿戴出来,就比不得咱家。这不,太太自己留下些,小姐们也就得福了。九小姐这里,更是最好的几匹,太太亲自挑出来的,说务必精致做了,尤其赶在三日后去宋家前做出来,待那日好穿出去。” 祈男低头不语,对齐妈妈有心献媚只作不理。 苏家二太太真真好大的胆子!向来官商勾结乃朝中大忌,田家把握漕运多年,却连一顶小小七品的乌纱也捞不到,皇上红的绿的,圆的扁的也曾赏过不少,总说其对河运造福不浅,可就是没赏过一条玉带,一件官袍。 河工数十万,若略有处置不当,这股不小的怨气很容易便会投射到朝廷身上,因此皇上不想,也不愿意将送田家人入仕。 没想到苏二太太竟这般大胆,敢冒如此大不韪,她一介妇人之流也罢了,可从官多年的二老爷难道也不知道其中厉害?竟同意了此举?还是说,真的利令智昏到了这种地步?! 说回东西,田家往日不穿不用,不代表人家傻,反说明田家人心里一本明帐,不欲炫耀,如今苏家倒好,做出这种事来,不欲低藏,反恨不能告之全天下? 这得多么智硬才能做出的决定? 齐妈妈见祈男久不开口,便觉得有些尴尬起来,茶水也渐变凉,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九小姐,还有话说么?我还有几房要去呢!”齐妈妈陪笑提了一句。 祈男回过神来,忙笑道:“看我这人,说入神就入个呆境了,竟忘了妈妈事多人忙的,该打该打!对了,一会妈妈去华成院,替我向二姨娘问个好!” 齐妈妈笑向外去:“九小姐一向心善,上回二姨娘的事,我也听说了,若不是小姐暗中相助,她那个身子,哪里撑得到现在?不是我要倚老卖老一回,也只是九小姐罢了,若是别人,太太只怕又要拿出户律本子来了!” 祈男扑哧一声笑了,又忙叫玉梭:“才叫你预备的东西呢!妈妈要走了!” 才将齐妈妈送走,锦芳又跑了进来,她早听见动静了,只是不想跟齐妈妈罗嗦,见人走了忙过来看热闹,一眼就被桌上那几匹缎子刺瞎了眼。 “好东西啊这是!是不是太太让人送来的?对了过几日不是要去宋家?我得赶紧叫夏裁缝来!露儿!” 第百七十八章 请辞 好容易将锦芳支走,祈男让玉梭收拾了桌子,再叫进锁儿来,关了门好一通忙碌,最后总算在掌灯前,将老太太寿礼打点整齐。 “完成!”祈男累得直揉眼睛,嘴角边却洋溢起得意满足的微笑来:“熬得我眼角都红了,总算赶得及时!” 玉梭听说,忙要从柜子里取上回品太医配好的眼药水来,给祈男洗眼睛,一边又心疼地道:“还有几天呢,到老太太寿诞,小姐心急,若赶坏了身子,可怎么处!” 将药水取来,玉梭硬掰下祈男的手不让她揉眼睛,口中又道:“幸好还有这东西,品太医医术是极高明的,不然小姐的眼睛坏了,再好的寿礼也出不得风头了!” 祈男听她提到品太医,心里由不得一动,本来闭着眼睛休息的,便睁开条小缝向她看去,被玉梭按闭起来,还犹自口中呵斥:“小姐不许!别看!” 锁儿收拾桌子,口中笑道:“看你二人该掉个个儿!小姐换玉姐姐来做才好!” 玉梭啐她一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的意思难不成让小姐做了丫鬟么?看我不报了太太,拿户律本出来收拾你才怪!” 锁儿吓得一缩头,口中嘻嘻笑道:“哪敢说这种话!我不过说,二位都做了小姐,我一人伺候便罢了!” 玉梭这才笑了,还是多嗔了一句:“我没有那样的好命,只求能一辈子跟着小姐,就是我最大的造化啦!” 话是脱口而出的,不自怎么的,品太医的身影却又浮了出来,玉梭陡然觉得一阵眼涩心酸来。 得了得了,自己什么人自己还不知道?痴心妄想四个字不会写,还不会念么? 玉梭在心里嘲笑自己,手下便有些失了准头。本来替祈男按摩双眼的,变得按摩眉骨了。 “哎哟哎哟!这谁在替我捏穴?玉姐姐你还懂点穴之术?”祈男失惊失慌地叫:“还是说,在做眼保建操呢?!” 玉梭吓得松了手,却见祈男笑起来。自己也就笑了,锁儿便腻上来要问:“眼宝建草是什么?难不成是种名贵草木么?开不开花的?香不香的?” 祈男大笑三声,掉脸进了里间。 次日开始,果然臻妙院里便开始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夏裁缝,还有几位太太亲自请来的城里出名的好裁缝,反正祈男也记不得名儿,围着她不住量尺寸,绕得她头都昏了。 早上请安时,太太特意吩咐了:“你只一日在院里别出去。明后二日也多费些时间,你姨娘我有些信不过,你只不知道,那起裁缝不亲眼看着,只怕暗中就要出花样省手工。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好歹上上心,多看着些!” 祈男只得应了,别的小姐除了祈缨,皆呆着一张脸,装作没听见。 露儿出去打听了,原来江宁过来的妆花缎只有自己才有。别的小姐不过应季秋衣做了一套,也不过为出客而已。 “妹妹别理她们,她们一个个心里酸得快要出汁子了呢!”祈缨见祈男有些不自在,忙低低安慰她道。 其实祈男才不在乎别的小姐什么看法,她只是有些为自己感到悲凉罢了。 太太如此厚带自己,一来自己给她挣了好几注银子。听说后来几个纸样都卖出了好价钱,二来么,宋夫人与太后交情非浅,选秀女太后是不得不过的一关,太太不过想先在宋夫人面前立了自己的好形象。以求宋夫人于太后面前美言罢了。 自己一点主也做不得,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凭人刀俎罢了。 此时再想起自己对品太医说的豪言壮语,祈男突然觉得人生真是太讽刺了。你有多大雄心,便给你多大麻烦,能不能闯过去,只看你自己。 说实话,到了眼下,祈男实在是被太太和锦芳逼得有些力不从心了,这才想起红楼梦中一句:风刀严霜苦相逼的诗来。 实在说到她心底去了。人生在世,如在水中,不撑篙不行。逆流而上也不见有个纤夫来帮手。 “回太太的话,宋大爷前来请辞!”才想到这里,门外翠玉的声音响起。 祈男吃了一惊,不知何故,她心头百味陈杂起来。 来一世间,她只对二位男子费过脑子。品太医是一位,不过她是当其知己的,什么话都可以当面说,因极信得过,却无男女私情之论。 而这一位,却让她又喜又忧,她隐约间觉得,自己对宋玦是与品太医不同的,可哪里不同,她竟不敢细想深究。 太太一听这话,简直喜出望外,忙从榻上起身,口中忙不迭地道:“请宋大爷进来!” 小姐们也都起身,个个低了头,有的绞着手中汗巾儿,如祈凌祈琢,有的呆立没有表情,如祈娟,有的心如小鹿乱撞,却不时抬起眼皮来向外张望的,如祈鸾祈缨,这二人是明知自己已无顾忌的,因此反而大胆。 唯有祈男,起身比别人慢,低头却比别人快,一张薄施脂粉,铅华不御的清丽粉脸上,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低眉敛袖的立在那里,不笑不言,让人猜不出她心里想些什么。 宋玦很快穿门而入,今日他着一件白色暗纹绸底子银线回纹叠靛青蟒纹团花刺绣四开裾窄袖圆领袍,微微露出白色交领中衣,配白色底子带暗纹刺绣滚靛青细边腰带,衫裳倜傥,仪容俊雅,秀气成采,光华耀目地施施然走了进来。 “世侄倒早!”太太笑得满脸堆花,上来拉过宋玦的手道:“我家那个还没见影儿呢,你倒先过来了!” 一声世侄叫得如此亲热肉麻,以至于事后丫鬟们扫地时,竟扫出一地鸡皮疙瘩来。 宋玦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来,又恭敬地抱拳行了个礼:“因急着回去,才早来请辞。这几日多多劳烦了苏夫人,”说着目光从太太身边二排座位处,飞速扫过:“并各位妹妹。” 只这一眼,他便牢牢锁定了祈男所在,原来只在自己身体右后边,体态依然,丰姿如昔,只身上穿着青碧底子彩绣花样镶领象牙白对襟上襦,内里浅金抹胸,白色腰带,檀色裙脚珠灰百褶裙,头上只带着一支珍珠押发,一个珠骑心簪,千干净净的没有一些儿珠翠,脸上一丝儿笑容没有,全无他几回见着时的活泼快扬,全是一派的正规大家风范。 别问为何只一眼,便能将祈男穿着打扮,脸色眼风看得如此明晰透彻,这个问题就连宋玦自己也答不上来,因他平日是对此种事体全不留心的。 “世侄真会说话,”太太边亲切地让宋玦坐下,边口中不绝地赞道:“也是宋夫人平日教导得好,看这谈吐言词,不是我有意压低自家,抬高世侄,实在阳儿他几辈子也赶不上呢!” 宋玦身上一阵寒战打过,祈男因就在他身后站着,明显看出来,他如玉滑润的颈脖上,密密起了好大一片小疙瘩珠子出来。 她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来,想忍着的,因不愿在宋玦面前有一丝一毫感情的流露,却实在没能憋得住。 宋玦本被苏二太太的话弄得心里恶寒恶心,可眼角余光却无意间瞥见祈男脸上的笑意,那笑容如花解语,如春风拂人面,瞬间就将他解救了出来。 眉黛楚楚,一笑嫣然,缓行独立,倍觉娉婷。这十六个字没来头地涌现出来,宋玦也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世侄可用过早饭没有?”苏二太太犹自热情地很:“我们正预备要用呢!不如就此地,我陪世侄用过,你妹妹们,”她右手急促从身边划过:“不过抬一座屏风来就便了。” 私心里,苏二太太明镜似的,她还有好几位小姐没有落红定呢!若能牵手宋家,那可真是意外之喜啦! 祈男双手没由来的捏住了裙边。对太太这样突出其来的主意,她的心情便犹如对宋玦的感觉一样,喜忧参半,酸甜混杂。 宋玦何尝不想?与祈男同室共处,已成了自见她以来,自己心心念念不能相忘的理想和希望。 只可惜,今日他要错过这绯色美梦了。 “多谢苏夫人相邀,小侄,”这二个字十分艰难地从宋玦口中吐出:“这就告辞了,因怕迟了,母亲在别院里等着着急。” 苏二太太是听见宋夫人便再无不字的,当下就点头,又赞宋玦孝敬,又忙吩咐二门外备马:“上回因选秀女的王内官来,给他预备下的那匹快马呢?先牵出来给宋家世侄用了去!” 选秀! 宋玦正回身向外走去,听见这二个字不由得心里猛地抽痛一了下。他怎么将这事忘了?难不得。。。 此时祈男正于他右手身边站立,也因听见这两个字,面色惨白地抬起头来,宋玦的目光立刻粘了上去,四目澄澄下,他突然觉得心神激荡,心摇目眩。 世间最难预料,最难控制,最难掌握的便是个情字,偏生此物,最善于无知无觉间,偷潜入心,因此常令动情者,猝不及防。 第百七十九章 出门 情到深处,那一种醉人的感觉,只让人心神俱荡漾于春光秋波下,只可惜选秀二字,如顽石盘踞其中,宋玦眼望祈男,黝黑的眸瞳里映出对方蕙心纨质,澹秀天然的身影,幽然间闪烁出粼粼清光,清光里漾着难言的心绪。 祈男低了头,她最终还是先于宋玦低下了头去,命运已不可扭转,就算有些让人措手不及的小小变数,人力也不能胜天。 只是,心底里,一丝撕裂般的痛感,又该如何解释? 宋玦很快抽身而去,祈男忍住不去看他英爽逼人,风度翩迁的背影,硬将头转向太太那边,不过小小一个动作,却几乎耗尽她全付力气。 好在,太太最终发话:“传饭吧!” 众人忙碌起来,祈男趁机走开去一边,既掩饰自己的激动不安,也让心底一缕摇人魂魄的情丝,慢慢安静下来。 “明儿大家都去,少不得又是一场热闹,”饭间,太太不住口的吩咐着小姐们:“都看好各人的丫鬟,明儿可虽去宋家,人家眼光可高,比不得平日在家里,我总宽待你们,一个个松纵得不成样子!明儿若叫我看出一点错来,又或是有什么不当之举落入宋家人眼里,回来看我皮不揭了你们的!奴才有罪,主子也必受过!同样,主子有了不是,奴才不从旁提点,回来更要重罚!” 众人不敢回嘴,唯唯而已。 次日早起,锦芳自己早早梳妆完毕,去了祈男屋里,看她穿衣整妆。 衣服是太太送来的,上好绿地凤穿牡丹纹妆花缎,替祈男量身定做出来的窄袖小袄,因天气微微有些凉了,便正好穿上。外头再罩一件绿地黄缠枝纹二色缎长衫,配一条明黄地西蕃莲纹马面宫裙,衬托得祈男骨重神清,风华雅丽。身带耀眼之华,令观者侧目。 “你们将所有各色奁具都开了,我今儿必替小姐细拣拣几套好的,”锦芳吆喝着玉梭:“说你呢,后头箱子里还有不常用的头面匣子没有?我记得上回宛妃赏出来一套绿玉作枝、白金为底的头面呢?拿出来我看!” 祈男只是默默无言地坐在妆台前,任身边人来来去去,给自己脸上涂脂抹粉,她其实一点情绪没有,就算要见着宋玦,也激不起她心底一丝涟漪。 昨晚她已想了个透彻。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横竖三个月后,她就是皇帝的女人了。 这想法让祈男痛苦,可痛苦比甜蜜更让人清醒,她心里明镜似的看清,命运之轮。不可逆转。 既然如此,多想又有何益?初生的萌芽,不如就让它扼杀在襁褓之中,反比将来茁壮成长之后,来得容易清理。 “我看这盒胭脂好,比那盒红一点,却又不是血似的。偏粉些,适合你们后生花一样的年纪!”锦芳倒是兴致勃勃,祈男的前程几乎是敲定了的,这让她愉悦,令她纵生欢心。 玉梭却看出来,祈男兴致不高。她忙对锦芳道:“锁儿在外间收拾小姐要带去的包裹呢!请姨娘过去提点她些许,她才进院不久,怕不太周全。” 锦芳一听这还了得,忙转身就向外去,口中直唤:“锁儿先别急着打结。待我一件件捡过之后,再行收拾!” 玉梭这才慢慢走到祈男身后,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道:“小姐这是怎么了?脸上一丝儿笑也看不见?莫非有什么事不顺心么?” 祈男半天没有开口,直直看着镜中那位佳人,她也觉得这姑娘长得不坏,又年轻又美貌,只是这样一位花样少女,说话间就要入宫?与成千上万的女人,争夺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甚至连面也没见过的男人么? 她不是古代大家闺阁小姐,她没自小受过这种教育,做为一个千年之后的现代女性,猛地让她接受这种安排,她实在有些不甘心,也不情愿。 “玉姐姐,你说,”终于祈男开了口,声音却是有气无力的:“皇宫里,是什么样的?皇帝,又长得什么样?” 玉梭胸口一紧,忙陪笑回道:“皇宫金玉砌就,皇帝九五至尊,若凡人能得一见,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天大的造化?祈男不觉苦笑起来。看来自己是走了狗屎运,上天专程送自己到这千年之前,只为让自己进宫一游?又或者说。。。 难不成自己还有母仪天下的机会? 祈男愣了一下,被自己冷不丁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过后却情不自禁大笑起来,先是大笑,过后变成了狂笑。 直到玉梭觉得奇怪,祈男的笑就变得比哭还难看了。 正预备出门时,祈缨突然急匆匆跑来:“九妹妹,今儿我去不得了!姨娘有些不好,才捧了肚子喊疼,我已回了太太,正预备请太医来呢!” 祈男见她急得满面通红,忙让坐下来,又细细问着:“请了哪位太医?太太怎么说?” 祈缨连喘几口气,方才说得出话来:“想是回老爷就快回来,太太也不敢马虎了,先说请陈太医过来,我只说最近一向是品太医看的,不如将二人都请了来,也好有个商量。太太竟也同意了!才过来这里路上,已让玉吉跑着去二门外了,应该很快就到!” 祈男一听,放下心来:“陈太医罢了,品太医是信得过的!” 祈缨也连连点头:“只是今儿我就去不得了,才也回了太太,太太先不情愿,后来我好说歹说的,倒也许了。” 祈男笑道:“你是大事已定的人,比不得我们,我如今反成了砧板上的肉,凭她们定夺罢了。” 祈缨见祈男话头不好,忙也笑着安慰她道:“妹妹这是什么话?你只有比我好,说什么丧气话?前日妹妹劝我的话,如今自己反想不通了?” 祈男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也不耽搁你了,快看姨娘去吧!今儿太太不在,派了哪位妈妈留下来看家?” 祈缨回道:“齐妈妈,领了太太房里几个大丫鬟,在园子里当值。” 祈男愈发放心:“齐妈妈也罢了,有事你只去寻她,只说我托她办事,她不会不依。” 祈缨去后,锦芳望着她的背影出了半日神:“若真是个哥儿,月容那小蹄子倒有福气了!” 祈男一字不出,默默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二门外,果然车马俱已备下,太太小姐们先坐了软轿出来,小厮们垂首敛袖,大气不敢出伺候在一旁。 本来祈男与祈缨坐一辆车的,因对方不去,祈娟便补了上来,上车后她便目光如钩子一般,狠狠从祈男身上刮了过去,口中冷笑一声,便将头偏去了窗外。 祈男更是懒得理会,你看那边?甚好甚好,我看这边就是。 不想就看见品太医带了良姜,急急赶了过来。丫鬟们此时还不曾上车,玉梭在地上也看见了,打了个照面,不招呼也不好,少不得羞涩地问了声好。 品太医忙停下脚步,温文尔雅地也回了一句,过后却有些犹豫地抬起头来,向挤在门前的几辆华盖朱轮车上看去。 祈男隔着车帘也笑道:“品太医来了?有劳太医!” 品太医不知怎的,心里若释重负,忙躬身回句不敢,绷紧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回太太的话,小姐们都上车了,这就起程么?”吴妈妈到最前面一辆,锦围绣幕的精致小车前,垂手问道。 品太医一听这话,忙避让到一旁,正靠近玉梭站了。两人难得贴得极近,玉梭心里许多话要说,心却跳得太快,让嘴便有些张不开了。 前头车很快流水一样走了,玉梭的心跳缓和些了,眼睛也敢抬起来看了,可身边的人,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墙角,玉梭心里一阵怅然。 苏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出了街道,不想转个弯就又看见了自己家的车子。 “回太太的话,”吴妈妈随车步行,这时便贴近太太车窗,低低地道:“大太太那边也过去了。” 太太在车上一惊:“前几是晚间不是让你问去了?记得大太太说是不去的?” 吴妈妈跌脚抱怨道:“可不是说不去?”说着顺手拉过另一个粗使婆子来:“她也听见了,太太不信,只管问她。” 太太好笑起来:“我如何不信你?你又不曾七老八十,眼花耳聋的!” 吴妈妈便有些尖刻地道:“这话真真不该我们这样的人说,不过大太太也太有心计了!明着说不去,暗里又弄这么一出!若不是太太早有预备,只当她们是真不去,岂不白叫大房抢了风头?!” 太太冷笑起来:“我早知她是这样的人!明里和稀泥,暗里架桥生火!我会信她才怪!罢了,让她先去,我就跟着她,看见了面还有何话说!对了,赵夫人怎么样?” 吴妈妈愈发鄙夷道:“才看见赵家的车马随从了,是从大房那里走的。这些日子昆少爷跟大房那边的繁少爷混得挺熟,早就搬了铺盖过那边去了,想必赵夫人也就随儿子一起了。” 第百八十章 到了 二太太在车里坐着,嫌弃不已地道:“说起来还是我的娘家人,却是捂在胸口也捂不热的一块石头!她来时我就说了,”声音愈发压得极低:“田家这事,是门好生意,让她也出一股其中,她只是不肯,说什么生怕带累了做官的兄弟!这不是放屁的话是什么?我家老爷还在京里做着官呢,也不曾见害着他什么!如今怎样?江宁织造府的船只一到,先要到我苏家拜拜码头!” 吴妈妈捂了嘴笑:“大太太先不也是不肯?那日我给她送贡品去,只见她笑得嘴也合不拢就收了下去,这时候倒不说反对的话了!” 二太太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她是一心只想哄着大老爷,糊个贤良的纸模样,我早对她说了,你就一心躲在那园子里也只是无用,贤良不是让你一言不发,一语不提的。真有好事,老爷们事多人忙看不出来,娘们看不出来也罢了,真看出来,能不提醒着些?不然真当自己是尊泥佛,整日只坐在屋里发呆!” 吴妈妈嘻着嘴笑了起来,声音略大了些,引得前头大房的丫鬟随从们回来头来看,落后就听见有人叫停车,然后匆匆跑过来一个妈妈。 “我们太太说了,请太太的车子先过去吧!太太有话跟二太太说呢!”说话的是跟大太太陪房,看上去喜眉笑上目的,倒跟大太太一个癖性。 二太太在车里不出声地笑了,却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让那妈妈在外陪笑躬身站了许多久,方道:“既然大太太有话,我少不得上前去领。” 于是车夫加了一鞭,车儿轻嘶急蹄,二太太便稳稳出现在大太太身边了。 “正好看见妹妹你,若出去大街上。真有话儿也没法说了!”大太太揭开半边车帘,轻柔地笑道。 二太太却隔着车帘,若有似无地笑回:“姐姐请吩咐,妹妹我听着呢!” 大太太并不动气。反愈发温顺地道:“妹妹别怪我,上几日只觉得身子有些发虚,头重脚轻的,妹妹来问,我只当去不得了,昨儿吃了赵夫人送来的几服补剂,倒觉得好多了,今儿一早起来就觉得神清气爽,心里就想着,宋夫人难得到这里来。又心诚邀了咱们去,我虽口笨舌拙的,到底还能帮着妹妹招呼着些,也好当面感谢宋夫人的盛情。” 二太太拉长了声音,端然正色道:“自然。自然!姐姐是最有礼数之人,这话还能有错?不过我最是个心实之人,只当姐姐是真不去了,因此昨儿竟送了信去宋府,让少预备些着,座位也不必安排了,姐姐今儿又去。想必宋夫人要头疼麻烦了!” 大太太一听慌了:“此话当真?哎呀哎呀,若真如此,可不劳烦死人了么?” 二太太心想要不然你不去呀?不去不就完了? 没想到大太太犹豫间又道:“。。。只是又不能不去,若不去,又坏了大家兴致,也伤了宋夫人好意了。” 二太太愈发冷笑不已。 祈男见前头车子不动。不觉好奇地张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跟车的妈妈忙上来笑问:“九小姐,这里是街上,可不能随便开了帘向外张的!” 祈男吐了下舌头,这才放下帘子。又将身子坐正了回来。古代小姐规矩真多,说实话,她真有些记不住摸不清。 祈娟先只坐着不开口,这会儿倒来劲了:“妹妹看见什么了?若论起来,街上是比家里热闹,可那都是些粗鄙的热闹,小民的喜好,想不到妹妹也喜欢这些?不然妹妹回了太太,直住到门房去算了,每日睁开眼睛就是热闹,这有多好?” 祈男再也不能装作听不见了,人家指着鼻子羞辱上来,自己再装聋做哑,那就是傻瓜加懦夫了。 “我是不知道门房怎样的,原来姐姐竟知道得这样清楚?哪儿学来的本事?人只说大家小姐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我这才觉得外头新鲜,不过瞧个稀罕,原来姐姐是早了然于心了!还说什么粗鄙的热闹,小民的喜好,姐姐去过几回门房?出过几回大街?” 几句话逼得祈娟顿时羞红了脸,是啊,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怎么说得那样清楚? “我,我不过是从书上看来,其实哪里见过?” 祈男眼中愈发闪过戏谐的精光:“书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书?姐姐在哪里看的?我记得太太是不让小姐们看这样闲书的,日常只有女训,列女传,闺训之类,姐姐快将那书借了我看,我也瞧个新鲜!” 祈娟开始心跳过速,上回确实她从赵昆手里要过一些笔记小说来看,上面无非是才子佳人之类,也知道是不被太太允许的,因此皆偷偷行事,书也藏在衣箱子底下,连七姨娘媚如也不知道。 没想到刚才多一句嘴,竟让祈男拆穿了出来,一时她不知如何接话,手脚没处放不说,脸也红得不像个样。 正尴尬忐忑之际,好在车队缓缓又向前驶去,祈男也就并不再逼问下去,祈娟方略觉安心。 宋家别院原来杭州城外,出了城门并不多远,一路走来,金风送爽,玉露清寒,又时不时阵阵飘来桂香,祈男心里痒痒的,便趁人不备,又悄悄揭开了车窗上挂着的,靛蓝撒花小帘。 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地方景风真不是盖的!前世祈男偏生不巧,没到杭州不过,不想这世有福,竟坐了豪奢小车,又有众多仆多跟随,慢慢于城外一游。 只见触目所及,丹桂芬芳,香盈鼻息,亦可见不少疏林黄叶,令人不觉生出满目萧条的意境来。 “可惜是将至秋天,若春天时来玩,那该有多美?”祈男边望,边口中喃喃自语。 祈娟斜着眼睛看她,半晌,自己也悄悄开了身边的窗帘,向外窥探出去。 此时已近农家,只见横七竖八条田埂,远远的好一面大塘,塘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那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约有些农人于田中忙碌,隔开这里怕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车上人竟也还听得见。 “宋家怎么会将别院选在这里?城里有吃有玩,又方便又干净,这里到底是农家地方,要什么能有?只怕还有牛羊猪马,想想就觉得恶心!”祈娟看了一会,便放下车帘来,半是不解半鄙夷地道。 祈男亦生是鄙夷,心想这小丫头片子虽比自己大上个一岁半岁的,竟如此心理不通。有钱人都讲究个住宅环境。城里有什么好?有吃有喝?这不是笑话吧?依宋家家世,还要考虑吃喝? 且在农庄,吃喝更是现成,地里现掐出来的菜送上桌时,只怕魂还没跑远呢,不比城里二道贩子手里买来新鲜? 依山傍水,这才是上好风水之地,想必宋家不笨,这点子道理还懂。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苏家车队逐渐停了下来,前头传来太太的话:“就将到了,你们各人将身上整顿整顿,别一会出来叫人笑话!” 后头大车上的丫鬟们也忙都赶下来,到各人主子车旁,帮忙打点东西包裹。 玉梭第一个来到祈男车边,笑着问车上人道:“小姐一路可还惯么?坐得身子可乏?” 祈男自然说还好,其实时间也不太久,不过一个半时辰罢了。屁股是有些麻了,不过有山水风光可看,倒也熬得过去。 不过自然最后一句话,因带了屁股二字着实不雅,祈男便收在肚里没说出口。 “太太可真想得周到,还特意停车下来让咱们整理衣物,确定宋家与别家不同,去别的地方,就没见太太这样仔细过。”祈娟对自己的丫鬟赞道。 祈男心想太太又不在这里,这人倒时刻不忘拍拍马屁。 “姨娘呢?” 祈男关心锦芳,玉梭忙向后看了一眼道:“姨娘跟六姨娘坐一辆车过来的,才我上来时看了一眼,金香过去了,想必无事。” 祈男不禁吐了下舌头。六姨娘罗衣可不是个省事的,只怕二人车内口角不会少。不过再想一想,除了今儿没出来的月容,家里哪个姨娘是省油的灯?就月容也不过是嘴上安生些,到底心里也有些沟壑的。 玉梭见祈男面露担忧之色,正要说再过去张上一张,不想后头车上果然传来争执之声,细细听去,确实有锦芳的声音在内。 “我,我过去看看!”不待祈男开口,玉梭已一支箭似的冲了过去。 祈娟趁机幸灾乐祸起来,佯装问着自己的丫鬟:“你可听见了?幸好咱们七姨娘没跟五姨娘一辆车同来,要不然哪,今儿必有一场祸事!” 祈男心急如焚,想着这大爆竹怎么这么不晓事?明知太太是千叮咛万嘱咐的,今儿必要守礼识体,怎么还到宋家门口来生是非了? 不料才想到这里,祈男却惊异地发现,玉梭笑咯咯地转回了头来。 “怎么回事?”祈男简直摸不着头脑,怎么这丫头不在那头劝和些,还反笑着回来的? 第百八十一章 别院 “没事,”玉梭看见祈娟脸上的笑,愈发自己笑得灿烂:“没五姨娘的事,不过七姨娘和四姨娘下车时,为谁先下来吵起嘴来,五姨娘听见便劝了几句,后来前头吴妈妈也过来了,领了太太的话,将七姨娘和四姨娘一人训斥了一通,这才将事情了结,五姨娘便回自己车去了。” 哈哈!这下祈男可乐和了!再看祈娟,瞬间由刚才的趾高气昂,变得灰头土脸,垂头丧气起来。 “哎,所以玉姐姐,人呢,就不好说过头的满话,一时说得痛快,时装腔作势,十三太保的样儿,冷气逼人似的,过后怎样?现世报在自己身上!”祈男边哈哈笑着,边对玉梭道,却看也不看气得发紫的祈娟一眼。 车队停了半晌,原为宋家别院门口车水马龙,除了苏家,还有几家城内大户也同被邀请过来,因此一时堵塞,待前头人过了,后来的方可依序进入。 车队于大门外再度停了下来,一顶顶软轿接替上来,夫人小姐们纷纷坐了进去,丫鬟婆子们跟随而入。 进到二门处,小厮们放下轿子,垂手退下之后,婆子们这才上前来开了轿帘,苏二太太先下来,迎面就看见宋家吕妈妈,正坐在月亮门处,脸上似笑非笑,口中忙道:“原来是吕妈妈!今日辛劳!” 吕妈妈挤出笑脸来道:“苏二夫人实在客气!才大夫人已经进去了,二夫人也请快吧!” 看出对方有些不太情愿与自己寒暄,苏二太太也就知趣不语,看看身后小姐们也都已经下来,便陪了个笑脸,从吕妈妈身边穿了过去。 才在门外已经放过一回赏银,不过那都是给门房的,吴妈妈领了太太的话,早预备下厚厚一份。这时也从袖子里捏出手来,不过看看吕妈妈盛气凌人,鼻孔朝天的模样,又不声不响收了回去。 过了仪门照墙。前头又穿来一位妈妈,身着紫衣蓝裙,团团的脸,笑笑的眼,倒比刚才吕妈妈看上去好说话的多。 “二夫人这就到了?”妈妈人也殷勤,赶着就上来请安,口中笑道:“才领了贵家大夫人进去,差点就误了事,好在赶得及时!” 苏二太太忙道:“可忙坏了妈妈!只不知,这位该如何称呼?” 妈妈笑道:“我也是宋夫人陪房。当家的姓孙,你们就叫我个孙婆子吧!” 苏二太太心想这倒是个好糊弄的,比吕妈妈好接近得多,忙就冲吴妈妈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即上前来拉过了孙妈妈的手,于是本来吕妈妈那份银子,顷刻间就到了孙妈妈手里。 孙妈妈脸上一丝儿不乱,仿佛手里什么也没接着似的,脸上依旧笑得灿烂:“二夫人站得累了吧!快请快请!奴才这就前头带路!” 五十两的红包,如泥沉大海,连点声响也没听见。 吴妈妈顿时觉得这宋家果然水深。有些咂舌。 孙婆子前头带路,苏二太太便与小姐们,趁机游览下这出了名的宋家别院。 因知道要来,太太便也事先打听了些情况。这别院周围大约有七八里,园中的小山是用苏州运来,最好的太湖石堆成。其一带大山是土做脚子,上面堆起崇山峻岭,护以花木,衬以亭台,俨然真的一样。其山洞中。系暗用桔槔戽前头湖里的水倒喷上来,就成了飞瀑。 本自这园子后头便有山,前头又依着水,太太心想,果然有钱有势的人便不一样,只这些还不够似的,非得自家园子里也造出二景来,方可满足。 其实苏家在杭州已算数一数二的人家,但人与人最怕就是个比字,如今到了这里,苏二太太也由不得感慨起来,真正富贵人家的生活,原来是这样呀! 祈男边扶着玉梭向前,边细细打量四处,只觉从游廊上看去,到处锦遮绣映,万转千回,幽房邃室,婉转相通,走过几个院落,却都是经游廊从外头绕过,一时只觉有些目眩头晕起来。 孙婆子边走边指着园子道:“。。。这园中正经庭院通共有二十四处,有连有断,不犯不重,若认真要游,尽他一天,不过游得三四处,如今我家夫人在天香楼设下酒席,庭院只怕来不及看了,请夫人小姐们从这里过去!” 说着下了游廊,从园中白石子砌就的甬道穿行出去,苏二太太一行少不得紧紧跟着,生怕一不留神就在这错综复杂的地方走迷了路。 接着再走过几处亭榭,虽则外头秋意浓浓,可这园子里却是绿树浓阴,鸟声噪聒,众人恍惚间觉得自己走错了时空似的,树阴处遍地开满了罂粟、虞美等花,映衬那池边老柏树上垂下来的藤花,又有些海棠、紫荆等类。 “小姐你瞧,这里的藤花倒还在开着,只怕是异种,咱家那株已是百年老树,可几日前就全败完了!”玉梭看那丝丝缕缕,开得如烟似雾的藤花,不觉指着对祈男脱口而出。 祈男也正觉得奇怪,正要附和玉梭的话,前头孙婆子已经听见,便回头笑道:“这位姑娘好眼力!这株好物说起来真真是有福气的!上个月我家大爷才命人移植过来,说是花了好大价钱和工夫,托了不少人,又寻了不少地方,总算从苏州一处古宅里求得来的,据跟大爷的小厮偷偷地说,总共花费了不下近千金!” 众人听说,皆大惊不已,苏二夫人更是与吴妈妈交头接耳起来,孙婆子自是得意:“我家夫人也说大爷这回太败家了,昨儿回来,更叫了爷去,好一通戒训呢!” 说得是戒训,可话里夸耀的意思,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 祈男听说宋玦如此费尽心机,不过为一株紫藤,不由得心里生出些轻视来,看起来对方还是纨绔之性不改! 可不知怎么的,她的脚步自此便有些不听使唤,本不欲走到花架子前的,却如鬼使神差,慢慢踱了过去。 记得有一回,仿佛也是这般情形,头顶花开得烟雾一般腾起。有个人,远远站在屋顶,笑眯眯地跟自己闲话。 “你是人是鬼?不是会飞?飞一个我看看?” 于是那人真的飞了,仿佛不过脚尖一点,雪白的衣襟的垂落在自己眼前了:“这样又如何?”他笑着问自己,笑得那样好看,说实话,祈男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没见过能笑得如此让她心动的男子。 默默看着轻轻于身边散落飘零的紫藤花瓣,祈男情不自禁陷入沉思之中。 “九小姐,该走了!”玉梭站在她身后,陡然提醒道:“再不跟上去,咱们只怕要迷路!” 祈男猛地抬头,这才惊觉自己已站了多时,忙匆匆向前赶去,只是转头的一瞬,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 同时透明如丝的白色衣袂,被香风吹拂得荡然澎起,透过衣料疏朗的经纬,可以看见摇曳生姿的花影,和其身后如布景般高远的蓝天。 是他么? 祈男怀揣着疑惑,亦含惊喜,有些不舍,却亦有些绝然的,掉头而去。 待到人群散尽,宋玦方悠悠然从树后现身,他的眉稍敛意,他的眼角含情,可有些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有些人,到底还是挽留不住。 “夫人走得累了吧?”孙婆子倒是活力湛湛的,不知她一日走了几回,竟一点看不出疲累:“前头就到了!看见那座高楼没有?” 苏二太太,并身后的小姐丫鬟们,听见这话便都抬起头来,果然,只见眼前高高耸起一处楼台,杰阁与崇楼高低相映,画栋与飞檐,俯仰相连,或斜露出几曲朱栏,或微窥见一带绣幕,珠玉光气,映着日色,都成了五彩之华。 “好一座绣楼!”苏二夫人口中赞叹,心里却有些酸溜溜的,本以为自家预备接驾的那座楠木楼已是顶级,想不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楼外?也自有楼! 跟人家这个一比,自家那座便觉出小家子气来了。 所以俗语才说,人比人,气死人!楼比楼?没得说,也一样气死人! 孙婆子自然将苏二太太的艳羡之情看在心里,笑眯了眼,这才继续向前走去,口中犹自不绝地道:“说起来。。。花了一年工夫,那请来的什么大师才把这大楼盖造完竣。虽说费尽钱粮,却也造得曲折华美,极人天之巧,来见过的人都说,乍看去好似大海中蜃气相结,决不信人间有此奇工巧匠,就连老爷于京里看了图纸,也说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好。” 苏二太太也少不得连声附和,气息却已开始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好在也就快到了,近到能听见欢声笑语的时候,苏二太太忙重振颜面,又要过玳瑁随身携带的包裹里,一面小镜,仔细看过之后,方笑着向前去了。 “你们倒都勤快,独落了我一人了!” 苏大太太正拉了田家,祁家夫人们说话,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忙松了手,也笑着回过头去。 第百八十二章 进门 “我当是谁?原来是妹妹到了!先我只说,让你过去我跟着你,你非不肯,如今怎么样?到底来迟了!”大太太忙走过来携了苏二太太的手,走进了夫人堆里。 苏二太太只作没听见她的话,反亲热地拉了田家三夫人的手,并祁夫人的手道:“咱们倒成了天天见面了!改日就让妈妈们搬了二位的行李,跟我回去如何?” 那二位便一齐笑了起来,祁夫人转头在小姐堆里找了找,一眼看到祈男,便低低在苏二夫人耳边道:“今年是她了?”手便从袖子里偷偷指向祈男。 二太太微微颔首:“夫人觉得如何?” 祁夫人笑道:“你的眼光还会差?依我看,比上一个还强些,只不知有无时运罢了!” 因大太太在,苏二太太便不太情愿提到进宫之事,很快就掉转了话题,笑道:“三小姐的嫁妆想必也差不多了,我只等着过了年关,就要喝新媳妇茶呢!” 祁夫人当了田三夫人的面,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知道这门亲事当初明明是田家推而却之的,如今自己却反捡了起来,怎面上不有些讪然? 也是苏二太太有些失了眼力。 好在田三夫人倒没什么反应,倒替祁夫人将话题又岔了开去:“你们见没见着刘夫人?” 提起这事,顿时夫人们便窃窃私语起来。 小姐们各自为政,有些相熟的,便寻了一处,如苏家大房的两位,很快就与祈鸾粘到了一起,余下不熟的,便各人于楼内赏玩,彼此不过寒暄而已。 祈男便是其中之一,她无意于社交。祈缨也没来,姨娘们又被打发去了别处,只好拉了玉梭,各处打量。 原来高楼设计得极为曲折复杂。外头看着已十分华丽迷离,走进楼来,愈弄得人心醉目迷,幽房密室,排列得好似花朵一般,楼前小院里,这边花木扶疏,那边帘栊掩映,一转身只见几曲画栏,隐隐约约。一回头又露出一道回廓,宛宛转转。 进一步便别是一天,转一眼又另开生面;才到前轩,不觉便转入后院,果然是逶迤曲折。有越转越奇之妙。 祈男不过走了片刻,便又觉得头昏起来,看看周围,已经一个人影儿也看不见了,也不知别的小姐去了哪里,反正这楼够大,再来百十个也包容得下。 “这倒不用防贼了。”祈男半靠在玉梭身上笑道:“哪个贼来了能绕得出去?我便佩服了他!” 玉梭也笑:“可不是?这样别有洞天的,亏那什么大师如何想来?若画在纸上,只怕左一个圈右一个圈,不看花了眼才怪!” 祈男愈发哈哈大笑:“怪不得说宋老爷于京里看了图纸也说好得不行,圈圈连着圈圈,看不明白的才是好东西。老爷能怎么说?不说好,难不成说自己看不明白么?” 二人一齐笑了起来,声音回响于空荡荡的曲廊之中,愈发显得空落落的。 “刚才在小楼前院里,怎么一个宋家人也不见?”祈男坐着吹风。嘴里闲闲地道:“按说宾客将至,主人该于门外侧迎才是。想必宋家气派大,就不在乎这些子小礼节了。” 玉梭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姐可真是个促狭鬼!” 不料二人话才说到这里,就听见身后幽房曲室里,陡然传来细细的说话声。 玉梭吓得顿时呆住,张大了口,半天哈不上气来。 祈男反倒来劲,这种有些冒险意味的事,她最喜欢。 “来来,”她低声推着玉梭,愈到窗下一听究竟:“咱们看看,谁在这里私语?” 玉梭缓过神来,毕竟这里不是家中小楼,多少客人内外晃荡呢,也许正好有人进了房间,又说了些话而已。 “小姐算了,这有什么听头?不如向前再绕一回,也许就绕出去了,看看夫人们干嘛呢?” 玉梭只怕生事,又不在自己家中,宋家人又是那付脾气,因此便不肯凑上前去。不料祈男动作飞快,她这里话才说完,那头祈男人已经到了幽室的窗下了。 “此事当真?”说话者不是别人,正是此处主人,宋夫人是也。 祈男一听是她,愈发上心,身子便凑得更近了。 “自然是真的!要不然刘家怎么样今儿也得给夫人个面子,上门来坐席不是?听才回来的小厮说,刘夫人已经哭晕过去几回,光太医就去了七八位,干站着没法子。”回话的是个婆子,听其口气,想必是夫人贴身的心腹。 “这刘家也是的!”宋夫人的语气严厉起来:“不过一个女儿家,怎么就看不住?将她一人关在楼里,这种愚蠢的主意是谁出的?我早看出来,刘夫人是个没用的!她能有什么主张?不定是下头哪个蠢货提了一句,她便如此行去,一点儿自己的打算也没有!如今怎样?白白葬送一个女儿,事也没办得成!看她老爷于皇帝御差面前如何交代!” 祈男听见葬送二字,心里由不得紧抽了一下,再看玉梭,也已吓白了脸。 “夫人说得极是!只是如今不管那刘家,到底这事该怎么办?老爷命夫人来,也有多照看此事的意思在内。如今刘家女儿不中用了,又该选哪家的小姐?说话办差的内官就要到了,和亲这事若出了纰漏,那皇上面前可就。。。”婆子的语气虽显恭敬,却也透着十分的焦急,并十分的不满,似乎听上去,她的身份地位,并不低过宋夫人太多。 宋夫人明显感觉到了压力,于是祈男便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你叫我有什么法子?我何以不知老爷命我出京的意图?老太太也不放心,这才让你也跟了我来。刘家女儿是大家共择出来的,刘家自己也同意的,本以为这事就算圆满了,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尾!” 原来这婆子,不是宋夫人的贴身,竟是宋家老太太的心腹,怪不得宋夫人说话口吻中,颇有些顾忌。 “老太太原说了,皇上本指着咱家梅小姐的,一来看看老爷是不是真的忠心,二来宋家名头在外,想必女儿也不会差到哪里。好容易老爷说服了刘大人,自愿献上自己女儿代替,此事已令皇帝有些不满,若不是刘大人那封奏折写得情真意切,皇帝看了不忍硬拒,不然这事还真难以断定!如今怎样?难不成夫人真要送梅小姐出塞和亲?”婆子的语气愈发严苛了,宋夫人便连叹息声也不闻了。 “太太别不说话呀!”婆子想是不满了:“一向家里事,老太太都睁只眼闭只眼,只凭夫人发落罢了。如今这点子事,夫人若也料理不清,老太太可真真要自己来了!” 这话想必吓着了宋夫人,只听她衣裙一阵微响过后,立刻传来毅然决然的声音:“怎么料理不清?秀妈妈也太小看人了!我虽比不得老太太,到底也当了几年家,怎么就如此看低了我?” 话里隐隐已有动怒的趋势。 这位秀妈妈倒半点没被夫人的火气吓住,再开口时,依旧冷静严酷:“那夫人预备怎么办?” 宋夫人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家不行,再择一家就是!横竖苏杭出美女!那单于要个美貌天仙,咱们就寻个美貌天仙给他!” 秀妈妈似没被说动心,冷冷地道:“皇帝那头,又怎么解释?难不成说刘家女儿死活不肯,自缢成仙了?” 宋夫人冷笑起来:“妈妈当差当老了,真个倚老卖老起来!皇帝面前,哪个臣子也不会实话实说!就回说刘家女儿暴病身亡,再求老爷写一封漂亮的奏折便是!左右刘家那封,也是老爷经手润笔过的!” 秀妈妈半天没有开口,宋夫人倒是于口中嗯了一声,似乎有询问的意思。 “既然夫人打定主意,就这样行也不坏,只是这回务必要小心谨慎些,若再有差池,老太太那里倒还是小事,只怕皇帝面前,不好交差!” 宋夫人嘴里嘀沽几声,然后竟笑了起来:“只要妈妈今日于席间将此事保密,并于将到这里的内官那头。。。”她的语气中带了些哀求。 秀妈妈冷冷地道:“这就不必夫人操心了,老太太吩咐了,我自会料理。夫人只管将自己的事办成了,大家方得平安!”语气里的不满和严苛,祈男在外头窗下都听得一清二楚,藏也藏不住。 玉梭见谈话将要结束,忙拉起祈男就向游廊深处逃去,祈男也会意配合,不待身后门户响动,二人已溜到小楼另一面去,过后连绕几个连环曲廊,到底还是摸到前头院里来了。 “好险好险!”见已逃离险境,玉梭不觉抚胸自叹。 祈男喘着气,却一言不发。 玉梭等了半天,没见祈男出声,便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再问几句,远远就见宋家一双姐妹花,摇摇摆摆,如杨柳拂风似的,沿游廊过来了。 “见过宋小姐!”玉梭忙先福了一福,一来显示礼节,二来也为提醒祈男,别再发呆了,有人来了! 祈男也早看见,却不同于玉梭,只见她顺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方湖色熟罗帕子,半捂了脸,咳嗽起来。 第百八十三章 见面 这一咳便是惊天地,泣鬼神,直咳得天晕地暗,直到宋家姐妹走到面前,祈男尤躲在帕子后面,狂咳不止。 “哟这是怎么了?”宋梅远远就看见高人一头的祈男,她有意找岔,特为拉了宋薇,别人家小姐偏不看,偏不理,直接走到祈男这里来,不想迎面对方就来了这么一出。 “我说苏九小姐,”宋薇亦是阴阳怪气:“既然自己得了病,就该乖乖地呆在家里别出来,一来自己受了风又好不得了,二来,也不能祸害别人是不是?” 说着宋梅宋薇一齐嘻着嘴笑了起来。 祈男全然不将这二人放在眼里,自管自的那叫一个好咳呀!这么说吧,顿时整个小楼院前,就只听见她一人吭哧吭哧的声音,连摆酒菜入楼里大堂的丫鬟们都由不得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她。 “怎么了这是?”苏二太太自然也听见了,少不得沉下脸来,冲祈男叫道。 “回太太的话,没事,”玉梭忙陪笑回道:“小姐正要跟宋小姐打招呼呢,不想就呛了一口。” 她有意替祈男开脱。 祈男终于咳够了,丢下宋家小姐不理,先恭敬向太太行礼回道:“回太太的话,是女儿一时疏忽了。前几日因院子里晚芍药开了,因此受花粉花得敏感咳嗽了几日,本来已经好了,不想今日到这里来,又复发了。” 苏二太太心想没听说这丫头得了什么花香敏感的咳嗽呀? “太医瞧过了?开了药没有?”当了许多人的面,苏二太太不好过于苛责,先得将良母的角色扮演好了:“既然不好,就该回了我,说不出来也就是了。” 祈男依旧十分恭敬:“本已经好了的,再者女儿心里想着,难得宋夫人盛情,秋天想必也没有太多花香,哪里知道。”纤纤玉手轻轻从身边划过,准准地将宋家姐妹划进了小圈里:“哪里想到,这园子里时节比外头迟了不少,花意正浓。花香正盛,这才又有些发作起来。”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半指高的小玉瓷瓶,只见啵地一声,祈男拔开上头塞子,从里头倒出二枚紫色小丸来,说时迟那时快,众人眼不错时,她已经将那小东西丢进了口中。 “所幸太医开了药,女儿也就随身带来,太太不必挂心。这二枚下去,片刻就好。” 祈男说得一本正经,玉梭却情不自禁偏过头去,忍笑忍出内伤来。 什么太医开的药,那小瓶里明明是九小姐自己开了方子。求了品太医修改之后,买来药材由医馆里,良姜官桂二人亲手炮制出来的,紫苏金桔清凉丸! 这是蜜饯!臻妙院里自祈男锦芳开始,直到小丫头桂儿露儿,没一个不喜欢吃的,开胃生津。清凉适口,乃居家出行,吃喝游玩,必备之上佳零食是也! 也就是前世任何一个超市里都可以买到的,薄荷糖,与金桔干的混合物! 苏二太太信以为真。这方罢了,又转过头去跟田三夫人不知说些什么来。 宋家姐妹冷眼看着祈男,依旧没有好声气:“咱家园子里因自有调节气候的妙法,因此保得那些花木经冬不败。外头虽此时已是瑟瑟秋意,咱家这里只是春意盎然。不过有些土包子自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害了病还出来丢人现眼,倒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的!” 祈男被二颗独家秘制的小糖丸,催生得神清气爽不说,开口也带上了些逼人的寒气:“害了病出来也罢了,不过带累别人嗓子眼痒痒,也咳二声,到底死不了人。怕就怕,轮到自己头上的糟心事,硬生生推给别人,别人糟心不说,连命也活生生糟了,这才叫伤阴鹭,该下十八层地狱呢!” 这番话说到最后,本来是一半玩笑一半认真的,听进宋家姐妹耳中,不知怎么的,却带了些冷彻骨髓,阴气飕飕的感觉。 刘家小姐因何而死?又替何人受过? 祈男唇角微微勾起嘲讽弧度,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覆盖眼帘,掩去了眸中那抹冷笑,装作漫不经心似的,径直穿过二姐妹,向楼里走去。 “小姐,”玉梭跟在她身边,声音小得蚊子哼似的:“小姐刚才的话,可有些唐突了!若她们报于宋夫人,小姐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祈男挑眉冷笑,眼神冷酷如冰锥:“怕什么?心里有鬼的是她们!我不过一句半句调侃的话罢了!也没挑明了说敞亮话!她们若自己要对号入座,我也无法!若宋夫人也跟这姐妹二人一样愚蠢,自己反嚷出这事来,那刚才的秀妈妈,只怕不会那么容易对付过去!你没听宋夫人刚才的话?这事特为于今日要保密!因为死了一个替死鬼,还得再找一个呢!” 玉梭顿时身上发凉,再也说不出话来。 祈男才刚刚走进小楼正堂,就见宋夫人,不知从哪里绕了出来,身着一套大红色缎面偏襟对眉竖领小袄,橘色底子银白刺绣凤尾裙,貌似雍容华贵地款款而来。 “见过宋夫人!”祈男不得已低了头。 宋夫人看了她一眼,略点了点头,很快走了出去。 祈男心里松了口气,说实话对方无视她还好些,若有意多看她二眼,她心里还直发毛呢! 因此便四下里张望起来,这里因是正堂,依宋家的身家,少不得陈列的都是古董玉器,香炉鸭鼎,金盆玉壶。壁上悬的名人书画,琴剑丝竹,无一不具。案上玉狮喷雾,金灯银缸,备极华丽。 丫鬟们来来往往,只是忙不个停,几回因玉梭挡了去路,便有不愉之色。 “要不咱们还是出去吧!”玉梭被人家看得不好意思起来,遂问着祈男。 祈男是无可无不可的,不过外头实在吵得头疼,她躲在这里原来避开清静,因此眼珠子一转,目光便向楼梯处看去。 “不如咱们上楼去吧!” 高楼巍峨,果然上到二楼便眼界大不同起来,阑干处向外张去,园子里大半景像收于眼底。 “小姐你看那河!”玉梭指着近处九曲十八弯的一道玉带笑道:“怎么个想头?弄出这付模样来?” 祈男也早看出,原来这园子于入口处便筑开一池,形似玉带,弯弯曲曲,共有六折,每折建一桥,共有六桥,池边有长廓曲榭,回护其间,前后照顾,侧媚傍妍,这会看去,也有小艇三五个在岸泊着。 园中有好些大树、虬松、修竹,假山竟也比旁人家两样,共有两种:一种小者用太湖石堆砌出来,嵌空玲珑;一种高大的用黄石叠成,高至数丈,苍藤绿苔,斑驳缠护,亭榭依之,花木衬之。 “倒不弄个龙舟放着?”祈男看着水面上的小艇,突然想起那日祁阳挨罚的事来,不觉也笑了。 玉梭正要回话,突然眼眸扫过处愣住了:“小姐你看!”她的手指滑向从这里数去第四座小桥边,一片桂林下,虬松旁,黄石假山下,藤萝密影里,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看你这失张失怪的小蹄子!”祈男不过瞥了一眼,便对玉梭嗔道:“今儿园子里小姐太太们众多,哪里见不着人?偏你又看见稀奇了!” 玉梭先没答话,又细细盯着那里看了半天,骤然间脱口而出:“小姐!那里原有位公子爷!” 祈男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双唇紧紧的抿着,身子便向阑干外微微倾斜了过去:“你可看准了?” 话是这样说,可她即刻自己也看明白,确实那阴影下,一裘淡玉色镶领水蓝底子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团花圆领袍的,正该是位男子无疑。 刚才自己在紫藤花下看见的,不也正是这样的衣料?颜色没错,虽则花样刚才没看得清楚,可这里是谁家的地方?除了他,还有谁能自在穿梭于自己的家宅后院? 外头各家公子今日想也来了不少,可到底进不到这后头来,不是么?! “玉姐姐你替我看清楚些,除了公子,那里还站着一位小姐的,可是咱家大太太那头的,蓉小姐?” 祈男猛地将身子收了回来,转了个圈,人便背靠阑干立定了,口中声音低低地,吩咐玉梭。 玉梭又是奇怪,又不解,只是来不及再细问祈男,因那公子要走了,小姐便从阴影下走了出来,这方得清衣着,不过面目到底还是因隔得远了,不曾看得明白。 此人身着一件银红菊花纹样镶领粉色缎面交领长袄,配一条朱红宫样长裙,玉梭只觉得那窄袖长袄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是了!”陡然间,玉梭心里一亮,便由不得叫出声来:“这衣料我记得是太太给小姐的贡缎子里有的,说是江宁织造府送来。。。” 后头的话,便不用再说了。 这批送进苏家的贡缎,二房这边除了太太和祈男,无人得享,既然不是这二人,那就一定是大房那边的了。 田家和祁家更不可能,也许她们也得了,不过这二家的小姐此时都在祈男眼皮子底下呢,院子里有的看花,有的嬉戏,没有一位去了假山下的。 第百八十四章 大嫂子来了 刚才咳了半日,没让祈男心疼肝裂,可这会子玉梭的话,却她止不住的心尖儿颤了一颤,疼了一疼。 紫藤花带来的感动不过只维持了三分钟,很快便在这眼下的花柳密影的相会下,消失得一干二净。 “难不成。。。”玉梭犹看不出祈男的表情来,也难怪她,因祈男是有意避开她的:“难不成这家的宋大爷,跟咱家的蓉小姐,真的。。。” “行了别说了!”祈男猛地打断她的话,声音如冰锥似的刺人:“管他们好不好坏不坏,死活赖甩的!少管闲事活得长,不看了,咱们走!” 玉梭不明其意,被训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眼见祈男飞快向小楼另一边阑干走去,少不得立刻跟了上去。 “谁在那上边?”突然听得楼梯下有人轻笑,祈男吃了一惊,正好走到附近,便忍不住伸头向下张了一眼。 原来是祁家三小姐。 “大嫂子来了!”见左右无人,祈男便顺口开了个玩笑。 祁家三小姐顿时脸羞得通红,口中嗔道:“原来有只烂口烂舌的小丫头片子在上头!看我今儿不撕了她的嘴!” 说着便拎起裙脚,当真沿雁齿楼梯拾级而来。 祈男微笑站在原地等着,见她真的来了,不觉咯咯笑了起来:“还没过门呢,就先立起嫂子的威风来了?”说罢便对其福了一福:“我竟怕了,嫂子原谅我多口多舌的,下回必不敢了!” 祁家三小姐,瑾湘,被祈男几句话弄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推了身边丫鬟阿常道:“我竟气得没了力气,你替我上去锤她几锤!” 祈男笑着拉起瑾湘的手来:“难得见一回,姐姐见面就寻我不是。恕妹妹年幼无各,饶我这一回吧!” 瑾湘见祈男嘴里改了称呼,也就乐得不再提此事,只是将祈男上下打量一番。不觉点头:“妹妹这身是新得的贡缎吧?也只有你配穿。怪不得总听人最近嘴里传说,苏家九小姐是愈发出落得好了,清剪冰华,香团雪彩竟不能够形容得出!” 祈男脸上浮起红云来:“姐姐好厉害的刚口!我怎么没听过这样的话?一定是大哥在外瞎编排,嫂子你该打着骂他,怎么能就此听信了这些歪话?” 瑾湘一听她又提嫂子二字,忙不迭地上前来捏她的嘴,祈男笑着欲跑开,到底还是被瑾湘赶上,两人笑成一团。倒让阿常和玉梭也好笑起来。 “唉早知道你在楼上,我就也上来了!”笑够了后,瑾湘拉祈男,随便于一张春凳上坐了:“才在楼下左右寻不着你,听说你旧年大病了一场?可惜我不得来看你。如今可大好了?” 祈男忙笑说早已好全了,心里便暗自揣摩,看起来这位祁家三小姐跟自己感情很是不坏,想必幼年时有些交情,可惜自己穿来得迟,竟不知道。 “上回家里摆酒,怎么没见姐姐过来?”祈男见对方亲热。自己少不得也配合配合。 瑾湘微微红了脸:“你还问这话?要不是今日宋夫人特意邀请,我本也不得出来。再一个太太说日子也近了,倒也不必忌讳得太厉害。” 原来因为要嫁过苏家的缘故! “这也没有什么,”祈男笑着指楼下道:“你没见我鸾姐姐?今儿季家没来,上回在自己家时,季夫人就在。鸾姐姐也没多大避讳。” 瑾湘伸头向楼下看了一眼,不觉吐了吐舌头:“不是我有意在这里说句冒犯的话,幸好我进门之后不久,鸾姐姐便要出阁,不然我可有得罪受!” 祈男听后不由得大笑出来。看起来这祁家三小姐脾气跟自己对路,确定值得一交! 阿常反有些意外,忙上来笑劝:“小姐又莽撞了!当了苏九小姐的面,怎么好说苏二小姐坏话?” 瑾湘随即掩口,祈男却笑道:“这话说得才好呢!真真说中了我心窝里!我与你家小姐只这一句话,便可互为知己了!” 顿时,楼上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来。 阿常玉梭忙先伸头向下看去,好在楼下院子里喧哗竟也盖过了这里,二人方才安下心来。 阿常便趁机道:“玉姐姐,前儿听说,你家大爷差点要了你去,可有这话?” 玉梭顿时羞得脸上通红透亮,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抓了阿常便要打:“小蹄子哪儿听来这话?看我不扯了你这张嘴!” 祈男也笑,却偏了头一本正经对玉梭道:“你可别错打了心思!人家阿常才是正经跟大奶奶过去的人,这倒好,”说着又对瑾湘道:“正经奶奶还没开口呢,两个小的倒先拈起酸来了!” 这下可将那三人全闹了个面红耳赤,祈男也就因此遭了罪,三人齐上,将她浑身上下犯怕痒处皆挠了个遍,祈男几乎笑得岔气,又求了百遍饶,方才得已脱身。 “疯也疯得够了!”瑾湘站起身来,接过阿常递上的小铜镜,左照右看,又对祈男道:“让丫鬟替你抿抿头发,看后头都毛了!” 不待祈男开口,玉梭立刻上前来查看,果然松了,因掉了根簪子的缘故,正要四处寻找,不想楼下宋夫人的声音响起:“请列位入席吧!戏台子也已预备好了呢!” 这下来不及了,玉梭只得匆匆将掉出来的头发用手拢了进去,瑾湘和阿常已在楼梯处等了,于是四人赶紧下去。 宋夫人见她们从楼上下来,由不得愣了一下,不过随即就笑道:“哪里寻不见你们,原来跑上头去了!怪不得才听有笑声音在头顶上绕,我只当家里出了仙音,原来竟是你们!” 祈男瑾湘忙笑着道了个饶,躲进人堆里去了。 于是便依序坐了。 今日宋夫人做东,对客人身份的要求便拔高了许多,如季家这样没有根基的乡绅,便不得入列了,所到者也不过苏家,田家,祁家,并杭州布政司使周家罢了。 夫人们坐了一席,小姐们则散乱坐了,谁与谁要好,便一处坐下,祈男自然与瑾湘一处,祈鸾瞥了这二人一眼,扭头坐去了宋家姐妹身边。 原来这高楼共有两所,作丁字形,一所三层,一所两层,俱是明窗面面,此时因宴客,便将两边中间的隔窗开了,因此愈发显得高阔宽大,两楹如翼外张,后面琉璃大窗,逼近池畔,宋夫人命人将窗户一齐大开了,一时间清风拂面而来,又夹杂了阵阵荷叶荷花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不已。 “诸位皆不必客气,”宋夫人于主位上站起身来,雍容笑着,面向众人:“今儿到此,便都是我宋家的贵客,大家请淋漓畅怀,方不辜负我邀来诸位的苦心情谊。” 高楼院子对面,早搭起一座高高的戏台来,本是一个白石平台,雕栏如玉,崇轮巍奂,峻宇雕墙,铺设得华美庄严,五色成采,上面三间平榭,垂了湘帘,这时也都去了中间隔断,只留三边帘幕,上挂彩幔,下铺绒毯,便是戏台了,上头左右又各安放着两架云母屏风,挡住乐师之流,只留下中间偌大的空间,做吟唱做戏。 班主呈上戏牌,先自当是宋夫人,不过因今日她做东道,少不得谦让些许,因此就让于左手边的苏家大太太。 大太太笑着接了戏牌,却没点,径直让于了二太太。 二太太趾高气昂的接于手中,略瞄了一眼,貌似漫不经心地点了一出《文昭关》,宋夫人即刻面露喜色,原来她最喜听老生戏,此一出又是经典老生戏目,因此便笑道:“苏二太太原来很会点戏呢!” 二太太忙笑称不敢当。其实她早打听了宋夫人的喜好,不然哪敢第一个接手点戏? 后面太太们也都依序点了不少,戏台上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 祈男是听见这种锣鼓点子便有些头疼的,好在宋家厨娘手艺不凡,此时又正值无肠公子上市之际,宋家就住在田庄边上,先天之利,今日酒席便成了一桌上好的蟹宴。 螃蟹的最大特点乃是“不加盐醋而五味全”,所以只要整只煮熟即可,不必有过多的花哨。宋家厨娘自然也明了这个道理,不过为了避免腥冷,活蟹要一锅一锅的煮,随煮随吃。因此席间除了上好的冷菜,几碗应景时蔬热炒,并肥腊鸭以便调节口味,满盂泽如琥珀的醉蚶供随口细嚼外,最大最显眼的明星,便是一笼笼热气腾腾的螃蟹君了。 “这些比贵府的又如此?” 因上回苏家宴客也用螃蟹,宋夫人便有意问着苏二太太,后者自然会心会神:“我那是从城外买来的,到底于路上费了不少时间,哪里比得夫人这里,现从田里捞出来就进蒸笼,新鲜得再也没有了!” 宋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会说话的苏二夫人!”于是招手中丫鬟来:“还不快将那酒斟满了!” 苏二夫人忙道:“酒便罢了,倒是牛乳酪很不坏,再来一钟也罢了!” 第百八十五章 怪人 苏大太太便咯咯笑了起来:“难怪我们二太太喜欢,我也觉得此物滋润得很,只没在别处吃过,不知宋夫人可愿意说出方子来,回去了,我们也照得做些!” 宋夫人愈发面有得色:“说起来,这方子还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御膳房买来的呢!你们不知道。。。” 原来,此酪浆需用上好的牛乳,宋夫人特意于此处强调,今日席间所用,乃自己命人于近处农家饲养的牛身上取出,只供宋家享用的专用之物,那牛平日只吃上好的饲草,并些必须的香花草药。 “这样挤出来的奶,隐有花香草韵,别有风味,也更加香甜鲜美!” 宋夫人话一出口,引得列席各位纷纷来不及的赞叹不已。 祈男只觉得,自己真正开了眼界,一是古人的美食文化确实让她这个现代人惊艳,二来么,这些夫人的马屁功夫也让她激赏不已。 每日取来新鲜牛乳,于入夜时放置在大盆中,静置一宿之后,液面上会堆簇着厚厚的“乳花”,也就是牛奶自然凝成的精华。将“乳花”入锅中熬煮,同时,按一斤乳配四杯茶汁的比例,加入上好雨前碧落春茶的清汁。 “一般外头市卖的酪浆,不过只得些许稀少的乳花,再无茶香。”宋夫人说得面泛红光:“而诸位于食蟹间际所饮的牛乳酪,乃是蕴含着淡淡的茶息,太后便极喜好此种稠乳,更赞其吹气胜兰,沁入肺腑,只当天供。” 宋夫人话音未落,苏二太太不待别人开口,自己先就笑着抚掌道:“我说此物怎么如此诱人!原来夫人是从太后老人家手里传来的方子!我们几个今日也算走了时运,竟与太后同福,得尝天供了!” 众人忙起身不迭。一来向宋夫人道谢谢,二来向京城方向谢礼不止。 祈男跟在瑾湘身后,入乡随俗,少不得也依样画葫芦做了个样子。 宋夫人兴奋得满脸华光。待众人落座之后,又絮絮道来:“其实还不止呢!太后不止想出茶汁这一味来,她老人家是会吃善品之人,领了宫女们蒸腾调理了各样花露,有时高兴了,也注入酪浆之中,上火热蒸。我曾有幸,”宋夫人向皇城方向高高举杯:“得饮过茉莉,丁香两种风味花香酪浆,因感觉滋味。唯有醍醐灌顶四字可以形容得尽了。” 众人又是一通艳羡赞叹,宋夫人方觉心满意足了。 祈男因不理外事,也不喜欢看戏,只顾自己埋头苦吃,因此独用六只肥美多黄的母蟹。直吃得嘴巴有些微微发麻了,方才舍得丢下手来。 宋家的厨娘确实是易牙中的高手,啖蟹既饱,随之上席的便是一道汤菜——鸭汁煮白菜。如此清淡的蔬肴一旦出现,也就意味着蟹宴算是结束了主题,进入到意兴悠闲的尾声阶段。 刚刚经历了膏黄满壳的餍足之余,唯清淡汤蔬方可令唇齿间体验出微妙的流转来。 祈男又尽一碗汤菜。瞬间就觉得腰间绦带,有些不堪重负了。 “今儿小姐可吃得太过了!”玉梭有些担心的看着祈男,可话虽如此,她才快手从热蒸笼里抓出一只母蟹来,又满满剔出一壳子黄和肉来,上好的姜汁兑醋也倒进去了。这可,怎么好呢? 祈男二话不说,眼光所及之处,凡看见必不会放过,再说。这样好的东西,不吃岂不浪费?也对不起玉梭一番手工苦心不是? 只是,光吃了蟹不用些汤,似乎不成完美的终局,那么。。。 于是乎,绦带又紧了三分。 “我真的不能再坐了,”祈男悄悄对瑾湘道:“姐姐要不要出去逛逛?” 瑾湘看她一眼,扑嗤一声笑了:“看你瘦成这样,倒挺能吃!谁让你小腰系得那样细?光要好看,现在如何?” 祈男心里叫苦不迭:“我的好姐姐,早上出来就是这样细,松了怎么样呢?难不成走一半裙子掉下来么?谁知道宋家厨娘这样厉害?害我现在进退不得。” 瑾湘也自觉吃得差不多了,便回头问着阿常:“姨娘们都在那里?咱们寻她们说话去!” 正好祈男也这样想呢,于是便眼巴巴看着阿常。 “我也不知道,不如去问声太太,反正小姐要出去,也要回一句的。”阿常说着,便向太太那一桌走去。 祈男吃了一惊,回太太?那不是找死? 瑾湘看出祈男脸色大变,忙笑着安慰她道:“没事,太太必依此话。” 原来祁家母女感情这样好?祈男顿时生出羡慕之情来。 果然见阿常私下问了声太太身后的丫鬟,太太听说,微笑着点了点头,阿常笑着回来,对瑾湘道:“跟太太的阿丽姐说,姨娘们在平春堂呢!就在这楼后头不远处,太太说小姐去去就来吧!” 瑾湘一听这话,便拉祈男出席来了,祈男不敢问她,只低低问着玉梭:“祁夫人真好说话!原来祁家三小姐也是庶出?” 玉梭哑然失笑:“九小姐敢是被螃蟹吃昏了头?祁家三小姐正经是祁太太嫡出,她说去看姨娘,不过因一向与家中四姨娘感情好罢了。奴婢虽不与祁三小姐交好,到底也曾听阿常提过几句。” 祈男忙讪讪笑道:“敢是才喝了几杯宋夫人的佳酿,确实觉得有些上头,经你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瑾湘从前回过头来催道:“你主仆二人说体已可说够了?要出来也是你,”指着祈男笑道:“我陪你出来了,你倒丢下我不理!” 祈男一把挽起她的手来,亲亲热热地道:“怎么丢下我的好嫂子了?看这话说得,还没过门,就这么会拈酸吃醋,将来大哥可怎么受得了你!” 瑾湘脸红起来,猛地拍了下祈男的手:“别再说这种话了!笑话开老了就无趣了!” 祈男瞥了瞥她的脸色,怕是真的恼了,忙向前一步福了一福:“好姐姐,饶过我吧!下回不敢再说了!” 玉梭也上来圆场:“才我家小姐还跟我说呢,宋夫人的酒可真厉害,想是小姐贪杯,祁三小姐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别恼了我家小姐。” 瑾湘这才笑了,脸上红潮也退了下去,阿常便道:“也不只为这个,我家小姐常常在我面前念叨,怎么也不见苏九小姐来看我一看?苏家我们是不便去的,可你们?怎么也不过来?” 玉梭笑着扯了阿常的耳垂一把:“看把这会说话的蹄子娇的!我家小姐也不是说句话就能走动的,也得看太太眼色不是?就没有你们好命,说一句,太太没有不从的。” 祈男联想起刚才的事,点头不止:“可不是?”她羡慕地看着瑾湘:“我人微言轻,若自己说要出门,太太哪里理会?比如刚才,若我去求我们太太,放出来逛逛,必没有你这般爽快!” 瑾湘笑着点头,却又摇头:“也不是这样说,不过么。。。” 话才说到这里,突然身子向后一缩,口中惊恐地道:“妹妹你看见了么?那边好像有个人闪过!” 祈男也吃了一惊,原来她们正走到高楼后院,是一座土岭,见无数的挂树,人未到跟前就闻见扑鼻的芬郁清馨,兜头而来。 树影后确实有东西在晃动,不过仿佛身量极矮,只得半人之高。 “什么人在那里?”祈男到底胆壮,冲着那边就叫了一句,半晌也没等到回答。 祈男凝神听了一听,好奇心怂恿着她,慢慢向桂树后走了过去。 玉梭和阿常拦住不让,可祈男笑着冲她们摇了摇头,独自一人走近过去,拔开树丛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不要紧,她竟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看这是什么?”祈男双手分开桂枝,原来后头竟有一小片鹿栅,有一双梅花鹿在里面,见人来便呦呦的叫起来。 瑾湘也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她们!”说着也走近了过来,右手伸向那鹿,欲抚摸赏玩。 那鹿倒也古怪,看见人来,不怕反近,嘴便慢慢向瑾湘的雪腕晧臂靠了过去。 “万万不可!”眼见瑾湘的手将摸上小鹿的嘴,鹿栅背后突然绕出一名男子来,长得极丑,五短身材,酱色圆脸,一嘴猪鬃似的黄毛,有四十多岁年纪,生得凸肚中间凹臀,身上衣服也脏得不行,油腻腻的,仿佛一辈子没洗过了似的。 没想到宋家竟然还有这号人物,且此人说话声音极大,冲着瑾湘就狠狠斥道:“此乃我家老爷精心圈养的一双宠物,外人不可触碰,违例者。。。“ 不待他话说完,祈男早拉起瑾湘来,拔脚就向前奔去,一直到上了游廊再拐了个弯,彻底将那人丢到身后,二人方才停下脚步来,松了口气。 “好险!”阿常和玉梭也随即赶到,四人以手抚胸,皆觉得惊险不已。 “宋家哪来这样的人物?”瑾湘待略平定气息,便由不得大为感慨:“从来看着是样样光鲜上乘的,原来也有这样腌臜不堪的东西!” 第百八十六章 大事不妙 “想是为养鹿寻来的什么高人吧?”祈男思忖着道:“因那鹿是宋老爷爱物,想必非同寻常,既然如此,那训养之人,与别凡人也就有理可寻了。” 阿常呆着脸道:“刚才可吓死我了,从没见过这样的,若不是知道身在宋家,我还当咱们进了什么贼窝呢!看那人就是一脸的坏相!” 玉梭不觉好笑:“什么叫坏相?原来也看得出来?这也罢了,阿常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看相了?明儿替我也相相!” 瑾湘忙催促祈男道:“别玩了,还是先离了这里为上,万一那人追上来呢!姨娘们的声音都听见了,咱们寻她们去!” 祈男肚子里笑了几声,心想姨娘声音都听见你还怕成这样?只是嘴上便依了她:“那快走吧!” 姨娘们所在的平春堂,原是宋家别院东北角的小楼一楹,倒也弄得精致,楼前先有小圃植四时花木,辟畦栽竹。 祈男和瑾湘走到这里,先就看见了锦芳的身影,原来她正好从楼里出来,笑眯眯地挽着一位身穿白色阑干镶领浅紫丁香秋香三色纹样对襟褙子,象牙白偏襟对眉立领袄子,淡青鱼鳞细褶裙的美妇人。 “四姨娘!” 奇怪的是,瑾湘比祈男还快出声,只见她松开了祈男的手,也笑嘻嘻地跑去了那位妇人身边。 “瑾小姐来了!”妇人原来就是祁家四姨娘,月香,忙亲热地拉了手,又对锦芳道:“你们九小姐也一并到了!” 锦芳本是笑脸,这时却放下一半来,沉着脸问祈男:“你怎么不在太太们面前奉迎,只管跑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祈男只管嘻皮笑脸地道:“太太那里牙尖嘴厉的人多呢,我哪里插得进脚去?不如陪瑾姐姐过来这里便了。” 锦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挤了出来:“在家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倒好。全不听我的!太太也是,怎么就肯放你出来了?” 祈男只管笑,不回答,心里却想。若您知道今日出风头会有什么后果,想必藏我还来不及呢! “芳娘子别只管着说话,让你家小姐过来我瞧瞧!前几日听人说起,只说苏家九小姐如今可出落得大不一样了,我得细看看!” 锦芳无法,明知对方是有意替祈男解围,只得顺着台阶而下,推了祈男到月香面前:“既然听说了,你就看看!”话里明显有些得意,脸上也由不得有些喜气。 月香一手拉着瑾湘。一手拉着祈男,细细将后者从头看到脚,口中自然赞道:“怪不得人家那样说,太太回来也说好得不得了,如今我亲眼见了。确实只有比话里说得更好。别的不提,只这双眼睛,芳娘子你别怪我,比你长得有神些!还有这皮肤,怎么好到这样?又白又滑!用得什么胭脂水粉?我明儿也叫人买些来!哟这身衣服是新的吧?花样料质都好得很呢!幸儿才用菊花绿豆面子净了手,不然这拆过蟹粉的手,怎好碰得?” 杂七杂八地说了好些。祈男也答不上什么来,总不能说自己是天生丽质吧?只得以笑代答,直笑得脸颊也僵了,方才由瑾湘来救了她。 “姨娘不请我们里头坐坐?我还想看看,平春堂是个什么模样呢!” 月香便笑:“可是见我赞了苏九小姐,你就拈酸了?” 瑾湘笑着向她身上靠了一靠。撒娇撒痴地道:“姨娘总说这话!我可不是拈酸的人!只是觉得平春堂这名字怎么这样好了?不知内里又如何呢?” 锦芳笑道:“自然比不得你们那里,我们姨娘的下处,少不得样样要低人一等。” 月香吐了下舌头,对祈男笑道:“这芳娘子可真是多年的癖习不改,亏你平日跟她一个院的。怎么受得了?” 祈男做苦脸叹了口气:“受不了也得受,不然怎么处呢!” 锦芳上来就要捏她的耳朵,祈男咯咯笑着躲到了月香身后。 于是一行人进去平春堂,各家的姨娘都在,少不得大家起立,相见一回,有熟悉的,也有面生的才入门的,不过有锦芳和月香领着,祈男也差不多混了个脸熟。 “其实这里很不坏,”祈男并不肯坐,于楼下正厅里到处转了一转,站在窗下对瑾湘道:“若不是位置偏些,其实真比刚才那里差得不远。” 瑾湘点头,亦咋舌于宋家的财力。 这平春堂原来是里窄外宽,三面如扇面。绮窗雕阑,中间用乌木、象牙、紫檀、黄杨作成极细的花样,楼下本隔作五六处,前面不用帘子,是一带碧纱栊隔着,此时也都撤了下去,摆了近十桌席面。 这里本无戏台的,好在田家有位姨娘,随身竟带来半人高的包裹,拆开来竟是一面嵌螺甸平安富贵黑漆退光背四个海梅玉簪花肘琵琶,此时酒过三巡,又无外人管束,便半抱半遮面的,弹唱了起来: 潇湘馆茜纱窗,潇湘馆茜纱窗,哎哟鹦鹉帘前唤晚妆。愁肠林黛玉闷恹恹斜倚在雕栏、雕栏上。小袭人手捧着,小袭人手捧着哎哟一幅花笺子数行。姑娘,咱奉宝玉之命特地前来将你,将你望。 祈男听这苏州软糯的词话,便知是评弹了,别的她没听出来,黛玉却是听得明白的,原来是红楼词话?她前世本是红迷,这下便愈发听了进去。 在座各位大部分也都是喜欢此物的,也有个别借酒壮胆,划起拳来,一时间只见这平春堂里,花香满院,鬓影钗光,穿窜的都是莺莺燕燕,笙歌清奏,夹杂着一阵阵的笑语声,粉白黛绿地围满了一室。 正当欢乐无比之时,突然听得二楼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各人头顶上跑过,咚咚咚咚连着一阵乱响,一个宋家小丫头脸色惨白的扑下楼梯来,口中连哭带喊:“不好了!大事不妙了!” 楼下众人大惊,那正弹唱得兴起的姨娘吓得即刻止弦收声,抱着琵琶大气也不敢出,本来听出耳油来的姨娘们也都花容失色,有的站有的坐,皆向楼梯处看去。 “出什么事了?”锦芳正巧坐在楼梯下处,忙上前来将那几乎要滚下来的小丫头扶住了:“我认得你,”她先将那丫头扶坐在自己位置上,然后道:“你不是才给我们上酒的那个么?” 小丫头脸上失了人色,哭丧个脸道:“是我,我叫豆儿,吕妈妈吩咐我,在这里伺候各人酒菜,本来这事不归我管的,谁想到好秀妈妈一句话,可害死我了!” 听见秀妈妈三个字,祈男心里一动。这不就是刚才她偷听到宋夫人谈话的对像,宋家老太太的心腹么? 难不成,这事与和亲的事有关? 不待她多想,锦芳性子火爆,早已抢在众人前头开口:“哎呀我的个小祖宗,你说话好歹说个明白行不行?这样囫囵混沌,又含着骨头又露着肉的,到底什么个意思?你既是伺候我们酒菜的,什么时候又跑到二楼上去了?楼上没人,不过空放着几件物具罢了,也都罩着黄绢单子呢,你跑那上头去做什么?” 她这话一出口不要紧,那叫豆儿的小丫头立刻下死眼看了她两眼,然后方犹豫地道:“原来这位姨娘也知道楼上情况?楼上放了几件夫人回京时,预备送给太后的贺礼,本来放在楼下,因此地偏僻,又靠近护院驻地,方便看护。因今日要款待姨娘们,才特意将东西搬于二楼上去了。秀妈妈刚才过来,抓了我便吩咐,要我多长只眼睛,照看些楼上贡品,我本来想着,反正姨娘们都在楼上,我便顺便上去看看,东西又都是拢着黄绢的,看了便知是皇家御品,想来谁也不会乱碰乱动,谁知,谁知。。。” 话到这里,那小丫头顿时滚下泪来,哽咽难抬,说不出话来。 锦芳一下急了,摇着她道:“你倒是死也死个清楚呀!说话说一半是想急死我们是怎的!” 在座各位姨娘也发起急来,贡品,又是给太后的贺礼,听这丫头口气,仿佛有所损坏似的,若是真的,她们几个加起来也不够命赔的! 祈男心里突突直跳,她隐隐觉得这事没有这样简单,应该跟和亲一事有些关联,不过现在看来,又似乎离得有些远,联系不上,不知那位秀妈妈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月香坐在锦芳身边,此时也站了起来,本来袖子里一方罗帕丢了出来,她也没意识到,瑾湘站在她身边,亦慌张不已。 “豆儿!” 这里正乱成一团,平春堂外头却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道:“叫你伺候好各家姨娘们,你怎么弄得这样一团糟!” 祈男心里凉了半截,她回头,正撞上玉梭慌张的眼神,没错,说话这人,正是秀妈妈,她和玉梭只听声音,便辨认了出来。 豆儿听见秀妈妈到了,愈发慌张得不成人形,忙不迭从锦芳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箭似的冲到人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妈妈饶命,妈妈饶命啊!” 第百八十七章 贡品 几个本来在楼下席间伺候的大丫鬟,也于此时纷纷走了出来,二话不说,也都跪了下来。 祈男慢慢走到人群中间,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看这位秀妈妈到底是何模样: 原来年纪倒也不算大,却打扮得老成,四十余岁,瘦瘦条条的身姿,白净面皮,打着一个苏州髻儿,上头斜斜插着一对赤金一点油簪子,耳上塞着米粒大两颗玉点,屯绢青衣,上过浆,笔直挺括,人也站得笔直,堪比雪松。 秀妈妈不看她们,倒先面上浮笑,向在座姨娘们行了个礼:“奴才们失礼,领诸位受惊了!今日本是我夫人东道,没能好好招待,反惹得诸位心惊,实在过错该打!” 说罢脸色一沉,即刻叫过身后一名婆子:“领了这丫头下去,”手指地下豆儿:“膝盖底下垫了碎瓷大太阳底下跪着去!直到说出是谁指示她坏了贡品,方许她起来!不然,一日不说跪一日,一月不说跪一月,滴水不许她进!” 祈男慢慢绞动着手里的玉色罗帕,心想这必是豆儿一叫便有大丫鬟去报信,只是即便如此,秀妈妈来得也够快的,不过三五分钟时间,竟好似有心等着有事发生一般。 豆儿哭得震天响,磕头不止:“妈妈饶命,实不是我做的,我哪里知道呢!才忙得喘了口气,想着上楼去看看,谁料到上去就见那架琉璃屏风,被人扯开了黄绢。。。” 她这里话还没说完,秀妈妈便倒吸一口凉气,也不再如刚才似的镇定了,伸手便拨开人群,口中轻轻道着:“罪过罪过!”人便已经到了楼梯处了。 几乎没听见脚步声响,众人再抬头时,秀妈妈已经到了二楼,身后几个婆子急紧着也赶上去。 半晌。楼上没有动静。 楼下众姨娘心里七下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锦芳默默坐了下去,双手紧紧捏在一起。脸色非常的不好。 祈男在心里叹了口气,可因人多,也不敢多提一个字。 倒是祁家四姨娘月香,忍了半天没忍住,突然抽抽达达地哭了出来,眼泪滚珠似的落到胸口上,瞬间濡湿了一大片。 最靠近她二人的,是苏家的七姨娘媚如,这时不知怎么的,就听见她尖利的嗓子叫了一声:“哟怎么回事?祁四娘你哭什么?不就是刚才陪着我们五娘上去看了一眼么。也害不着什么!” 此言一出,举座俱惊,顿时一大厅,几十号人的目光,便都投射到了正愁眉锁翠。香泪抛红的月香,和坐在她身边,早已失了镇定颜色的锦芳身上。 祈男心里暗叫不好。这七姨娘也真是不知好歹,不识大体。若在家里,你拈酸吃醋,争锋相对也就罢了,此时大家都是宋家的客人。出门在外自然就背负了各家的声誉,若于此时有意栽赃陷害,那毁得不止锦芳月香,还有各人身后的家族名声。 她媚如,不也是苏家的人?这点子浅显的道理,对方竟不能明辨?! 媚如这一说不要紧。身后随即传来豆儿的叫唤:“秀妈妈,真不是我,我是后头才上去的,若有事,请秀妈妈问着二位姨娘才好!” 话音未落。祈男便见秀妈妈人已经立在楼梯一半处了,这人敢是身上有些功夫怎的?祈男心里生起重重疑问来,怎么走道一点儿声音不闻? “豆儿你好大的胆子!自己惹出事来,竟敢往客人身上赖!”秀妈妈一张白净面皮板得铁紧,秀目圆瞪,口中厉声喝道。 豆儿此时浑身都软了,也跪不直了,整个人烂泥一样软伏于地,口中哀哀地道:“真的,奴才不敢欺骗妈妈,妈妈吩咐我后,我一直没得空闲,直到最后甜菜上了,我才停得下脚来,后来想起妈妈的吩咐,这才上楼看了一眼,不信妈妈只问着妈妈们,真的我只上去过这一回,上去就见东西坏了,实在不是我呀!” 说着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秀妈妈便看身边几个大丫鬟,众人也不出声,却皆默默点头。 “本来我想着,姨娘们没带丫鬟来,这几个大的少不得跟前端茶递水,送个方便什么,只有你是小的,只怕还得些闲处,因此才派了你行这差事,不想你竟不中用,”秀妈妈言辞凌厉,指着地上豆儿道:“就算别人坏了事,你也有个看管不周之责!” 祈男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秀妈妈这话明显含有,确实是别人坏了太后贺礼的意思,这不是坐实了姨娘们的过失?再加上媚如刚才的多嘴。。。 祈男不敢再想下去,头上刹那间就被逼出一层冷汗来,思来想去,正要陪笑开口说上几句,不料这秀妈妈比她动作还快,不待锦芳月香有辩护之词,转头就吩咐了婆子:“去请了夫人来,顺带也请苏二太太,和祁家太太一并移步过来。” 月香一听这话,顿时跌坐回绣墩上,袖子里帕子也不见了,只得用袖子捂了脸,嚎啕大哭了起来。 锦芳面色如灰纸一样难看,双手捏着自己的绦带,口中喃喃自语地道:“我只上去看了一眼,真的没干别的,东西都是黄绢包着的,我,我连碰也没碰一下。。。” 祈男知道事不宜迟,若到太太来时再问只怕自己便不得机会开口了,于是急忙蹲下身子来,凑近锦芳耳边低低地道:“姨娘别慌,把事情如何细细说于我知道,知道多少说多少,一丝一毫也别漏了!” 锦芳此时神惊色骇,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弄得整个人如打摆子一般,身上先是一阵燥热,恨不能生出八个嘴来说我没干,过后听见去请太太们来,瞬间便又发起冷来,寒意逼得她连打哆嗦,祈男看着她身上一阵阵发抖,心里难过不已。 “姨娘别怕,”祈男伸出手来,稳稳地握住了锦芳颤抖中的双手,一双秀目,静静地看住锦芳,微笑镇定地道:“姨娘别怕!”她又将这话重复一遍:“你只管将事情说给我听,太太来了,有我呢!” 这话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可不知怎么的,此刻听进锦芳的耳朵里,却比佛音圣旨还有效得多,望进祈男那双黝黑清亮的清丽黛眸中,对方的镇定便不由自主地感染了锦芳,于是她的呼吸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才吃到一半时,我只觉得坐久了有些闷气,因此便问祁四娘,可想出去转转?不料身边人多,又丫鬟们不住往来送酒上菜的,一时倒挤不出去。因抬头见楼梯就在身边,我便想着,”锦芳提到这里,也忍不住眼圈儿红了:“上楼去看看也不坏,楼上风景好,开了窗户吹吹风,必是舒服的,又可见宋家别院概貌,何乐而不为?没想到,只这一念之差,就惹出如此弥天大祸来!” 说着她也哽咽起来,身旁的月香愈发是大放悲声,瑾湘自己也心惊肉跳,一时竟无话可劝,反是祈男,两头安慰,方才将这阵哭声压了下去。 “姨娘且慢着哭,将事情说出来才好!一来太太们到了,我也好替姨娘们开脱陈词,二来姨娘自己看看,你们这样一哭,可落进别人的笑眼了!” 这话果然有效果,月香倒罢了,锦芳微微抬头向周围瞥了一眼,别人倒不在话下,唯有媚如,正笑着不知跟悠茗说些什么,二人说得津津有味地,还不时向锦芳这里瞄上几眼。 锦芳将眼泪收回肚子里,拭了拭眼角,擦了擦鼻涕,坐正了对祈男道:“我二人上去唯实不知上头有贡品,因上去看见几件黄绢包着的物件,才想到可能存着东西,我也没碰那些,不过走到窗前,窗户本自是开着的,我便向下张了一眼,不过只一罢了,后来听见楼下有人叫我们,也就下来了。” 祈男黛眉紧锁,心念一转,立刻追问:“是谁在楼下叫姨娘?” 锦芳闭上眼睛,细细想了想道:“听声音好像是宋家伺候的大丫鬟,不过我们下来问着她,她又说没有不是,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当听混了,也没放在心上。” 听着锦芳的回述,月香也渐渐止住了哭声,见说到这里,她放下衣袖,疑疑惑惑地道:“我倒是听得真真的,确实是那边大丫鬟,”说着微微抬高了手指,悄悄向前头一指,“因我开头几次又问她酒菜的事,又向她要了菊花绿豆面子来洗手,因此认得出,就是她叫的,却不知为何,她倒不肯认。先我只想着,怕是她叫了我们,生怕我们动气,或觉得唐突,如今再看,却又觉得有些蹊跷了。” 祈男和瑾湘便顺着月香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一位身着紫衣蓝裙的丫鬟,貌似在跟身边丫鬟们说着什么,眼神却时不时地向她们这里瞟来。 一定有鬼! 听到这里,再看到此处,祈男心里逐渐对此事来龙去脉有了个大概的雏形,可仍有最关键一点,她尚未弄得清楚。 第百八十八章 怎么办? 那就是,此事与和亲一事,又有何关联? 秀妈妈明显是奉了宋家老夫人之命,监督和亲一事而来。而贡品一事,也明显是秀妈妈主导而起,这二件事之间,难不成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可是形势逼人,这里祈男尚未理出头绪来,外头便听得一阵喧哗大作,本来在厅里窃窃私语的丫鬟们,听见外头动静,立刻啉声不语,一个个溜到门外,依序排列去了台阶两边。 秀妈妈落在最后,却是平平静静,镇定自若地走到了门边,因是背对祈男,她便看不见对方表情,可明显绷紧的肌肉提醒着祈男,秀妈妈也有些紧张起来了! 看这架势,一定是宋夫人到了! 果然,姨娘们才从绣墩上站起,还没来得及迎到门口,就听见宋夫人威严而犀利的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外头的丫鬟们大气不敢出,门内的姨娘们更无人出头,本来就不是自已家里,且宋夫人后头还跟着各家正头奶奶太太,她们哪里还敢当面放肆? 秀妈妈规规矩矩走出门来,先冲着宋夫人行了个礼,然后方不慌不忙地道:“这时请夫人过来,唯实不妥!可此事事关重大,因系给太后的贡品受损,若不及时回报夫人,老奴也怕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她还是背对祈男,因此祈男只能从语气中揣猜这位秀妈妈的心思。因其给祈男留下的印象便是极有心计城府,因此虽然此时秀妈妈语气平静,可听进祈男耳中,还是依旧带了些不详之感。 宋夫人倒是面对祈男的,因此此时她的面目表情,便一丝不落地印入了祈男的眼中。 只见这位夫人陡然间眼中便有森冷寒光闪过,唇角重重向下一沉,随即开口:“是楼上东西出了事?哪一件?” 宋夫人身后的夫人太太们,亦听出些苗头不对来。眼神便纷纷瞥向厅里自家姨娘,自然不会是什么好眼色,尤其苏二太太,见锦芳缩在最里头。尽失平日里大爆竹的风范,祈男又一言不发地陪在一旁,眼光只顾焦急地看在宋夫人身上,于是心是早有三分了解,因此眼光愈发凶狠,冷酷。 秀妈妈被问着,还是保持镇定的态度:“回夫人的话,是那件琉璃屏风。” “什么?!”宋夫人失声叫了出来:“是南海候王送来的贡品?那可是老爷特意嘱咐了,托人走水路,千辛万苦地带到。昨儿才好容易平平安安地进了这个门,今儿就已经坏了?!” 秀妈妈这下不出声了,只微微点了点头。 宋夫人险得没别过气去,随即便下意识地向后连退三步,几不曾撞上了苏大太太。 原来秀妈妈只说请苏二太太和祁夫人来。可到了那儿,当了众人的面,丫鬟们还是不曾将这话直接说出口去,只得委婉地道,请夫人太太们过去瞧瞧,因此夫人们到这里时,倒并不清楚是哪家姨娘惹出了事端。 苏大太太忙一把将宋夫人扶稳了。吕妈妈这时也赶到了,接过夫人来,先扶去了院里一处石墩上坐了,又早有丫鬟送来绣花软垫,宋夫人被吕妈妈双手抚胸,良久之后方说得出话来: “你把那个惹事的丫鬟给我寻出来。看我今儿不活剥了她的皮!” 一只尖利如刀锋似的手指,直直指向秀妈妈面门。 祈男的心越来越向下沉去,几乎没个见底的时候,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宋夫人是真气还是演戏?若是演戏,这演技也太好了吧? 可若是真的。。。 祈男不敢再想下去。身后瑾湘扶着的月香,已经浑身抖如筛糠,面无人色了。锦芳倒还比她强些,只是也是硬撑,腿也早软了。 只因这事不比别的,事关宋家,还有太后,别说她们姨娘,就算正经太太,也绝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秀妈妈被宋夫人直指面门,还是不慌不忙:“回太太的话,这事我本吩咐了豆子去办,让她趁空照看些楼上。本以为姨娘们都在楼下,上头左右也没人会上去,不过虚打个幌子罢了,因此也没再另命他人,专门看管。” 这话说得漂亮,其实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因楼下有客,怎好命护院的过来?显得信不过人家,亦显得楼上有贵器,反更不安全。 不过既然如此,为何又偏要安排姨娘们,到这平春堂来坐席? 祈男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却也越发担心这事看不到真相,得不到解答,只因她看得出来,宋夫人身后的苏二太太,已经有渐要发飚的趋势,脸色黑如锅底,若不是有外人在,又或在自己家里,只怕锦芳已被拿出户律本子来教训了。 “叫了豆儿出来!”宋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闻者不禁动容,因从来没见其如此爆戾过。 几个丫鬟婆子齐动手,生生将厅里地上伏着的豆儿,拖了出来,重重丢到宋夫人面前。 豆儿如今只有倒气不出,一字不出。 “你是死人哪!”宋夫人虽坐着,可气势惊人:“叫你看着楼上,不过一句虚词你都看不住?我宋家养你至今,有何用处?不如拖了出去。。。” 豆儿本似昏昏沉沉倒在地上的,听了这话却如陡然如从梦境中醒转过来,扑地一声向前,抱住了宋夫人大腿哭道:“夫人饶命,这事错实不在我!” 宋夫人厌恶之极地看着身后:“你们就让她这么放肆?!客人们还看着呢!丢尽了我们宋家的脸面!” 吕妈妈不待一声,立刻上前来将豆儿拽了出去:“主子说话只有你听的份,还敢动起手来,命长了是不是?” 说着便是啪啪啪三声,豆儿脸上左右左着了三掌,顿时便红肿高起一大片来。 瑾湘听见这声音,由不得便拉了月香,向祈男身边靠了靠,口中喃喃地道:“都是吕妈妈是宫里姑姑调教出来的,看这行事风格,果然有些影子。” 祈男紧紧拉着锦芳握着她的手,努力不让其凉成一块冰。 “夫人,不是奴婢我有意逾越,可事到如今,有句话奴婢也不得不说了!”豆儿挨了打,反倒显得比刚才清醒了许多,似乎是拼死一搏,因此倒镇定下来,咬字清晰,语句也很有条理,话里隐约的意思,让宋夫人身后一大拨夫人太太们,心里脸上,失了好颜色。 “哦?”宋夫人明显也听见些苗头来,遂冷笑着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我倒要听听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豆儿于是将头一扬,振振有词地道:“奴婢没看住是真的,可坏了那贡品的,并不是奴婢。且姨娘们要上去,只凭奴婢一人也看守不住。才秀妈妈也说,让我多看顾些不过是一句虚词,知道来这里的姨娘们都是守礼的,不会向上去,这才白放着我在这里。谁曾想,还真有要上去呢!” 不好不好!祈男即刻向宋夫人脸上看去,只见其眼底顿时闪过一道寒芒,顿时便暗叫不好。 “哦?”这是宋夫人第二次发出此声了:“听你的意思,不是你没看住,反是有人不听指示,非要上楼去,这才硬碰坏了那件屏风?” 祈男和玉梭随即交换了下眼神,宋夫人的话里,已明显带有苛责姨娘们的意思了。 豆儿似被夫人的话所鼓励,立刻接道:“正是。苏家五姨娘,并祁家四姨娘,”说话间,手指便向后划了过来:“奴婢说了楼上请不必去,这二位还是坚持要上,奴婢人小言微,劝也劝不住,心里想着,只要不去碰那些贡品,因是罩着黄绢的,且又是客中,一般人总该知道不去动手,因此奴婢一时蒙了心,才放松了些。” 宋夫人不说话了,身后的苏二太太,并祁家夫人,倒一个气得几乎倒仰,一个则连连抽了几口冷气,只是没一个争先开口,生怕就揽了头错上身。 气氛便变得有些尴尬,和微妙起来。 “夫人,”秀妈妈开口了,声音竟然依旧四平八稳:“依夫人看,此事如何决断?其实那屏风坏得倒也不多。。。” 宋夫人心手支头,似疲惫又似绝望地道:“那架琉璃屏风,乃南海候王,今年进贡的贡品之一,因极为难得,是天生琉璃中,端端正正长着一只诺大的琥珀,其中又镶嵌了倒垂的蝠子一双,喜庆祥瑞,不可一述,送给太后做堂设,想是再合适不过了。这东西虽好,却极难保存运输,略磕碰了些,便不复完整,如今好容易到得杭州,入了我眼,老爷本说该放心了,谁知道。。。” 祈男再也忍不住了,由不得从人群中抽身到前头来,先盈盈冉冉向宋夫人行了个礼,然后方恭敬温婉地问了一句:“敢问夫人,如今只听说屏风伤了,却到底伤得怎样?还可修补不可?” 空口说白话,将这里众人唬了个半死,可别是诈唬!就算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不是? 第百八十九章 留人 拿个纸棺材唬人?世上没有这样好骗的性命!至少,在我苏祈男眼皮子底下,不可能成功! 祈男心知秀妈妈满腹经纬沟壑,因此有意提出,要看那屏风一看。 宋夫人貌似捂了脸,可祈男却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眼神只向秀妈妈瞟去。 果然有鬼! 祈男心头一喜,正要趁胜追击,不想就见宋夫人身后,冷冷地冒出一句话来:“九丫头,我常于家中对你说的,出客在外的规矩,难不成你都忘了?” 是苏二太太的声音,绝对错不了。 “表小姐,”赵夫人一向不言不语的,这时竟也帮起腔来:“凡为女子,当知礼数,生面相逢,低头看顾,勤俭孝慈,老成庄重,这都是女训里现成的话。这里长辈们还在,哪里轮得上你一个小辈开口?” 先不说自己的话对还是不对,上来就拿大道理压人,碰上这种情况,祈男也是醉了,却毫无办法。 好在秀妈妈不怒反笑了起来:“这位就是苏家九小姐?久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祈男心里没好气地想,我有什么名儿?秀妈妈您又听见了什么? “不过九小姐虽有些冒失,到底话里还是有些道理的。那件屏风坏得如何?这还得问地上那小丫头。” 豆儿见问到自己这里,忙急急地道:“我才见酒席将尽,便上去清点些贡品,以完此责。不想上去就看见罩着屏风的黄绢不知被什么人扯去了地上,屏风中央,琥珀面上,一双正正的蝠子头顶处,被不知什么东西,勾出了几道裂缝。。。” 这话一出口,祈男只见宋夫人瞬间脸色惨白。双手情不自禁从膝盖上垂落了下来,这种失态是真实的,完全没有预料到一般,不掺半点水分。比起刚才的表现来,这才是真实该有的反应。 “什么?!这还了得?!快叫人搬了下来,大家看看,也好断个清楚明白!”宋夫人嗖地一声便从绣墩上站了起来,雷厉风行地指着吕妈妈道:“就请妈妈亲自上去,领几个妥当人搬到这院里来!” 夫人奶奶们一言不发,都只看着苏二太太和祁家夫人。祁夫人倒还有些镇定,苏二太太却早已失慌失张了。 该死的五姨娘!早知就该让她在家里别跟了出来,丢人现眼!看我一会不。。。 祈男从太太眼里读出些许意思来,不由得愈发为锦芳担心了。 秀妈妈本来一直眼光便在小姐群中打转。如今便只落到了祈男一人身上,不仅上下将其看了个遍,且边看,边于脸上浮出些许微笑来。 只可惜,此时祈男一心只在苏二太太那里。哪里顾得上别人?好在玉梭在后头,倒看了个一清二楚。 很快吕妈妈便打头从楼梯上下来,路过锦芳和月香身边里,鼻孔里的一声冷哼几乎清晰可闻。 “回夫人的话,确实老奴刚才上去看时,黄绢是在地上散乱着的,屏风上头的伤也不必说了。请夫人自看。” 吕妈妈说着,退到了后头。 宋夫人慢慢踱到屏风面前,半天没有说话,祈男此时也顾不上别的,因她离宋夫人不远,因此也趁机上前看那屏风。 确定是件宝物。四四方方的,大约一尺见方,四尺见长,底下座子是紫檀木雕花的,精致手工。细腻工整,上头外围确实是一大块茶晶琉璃,其质地晶莹剔透、光彩夺目,流云漓彩、美轮美奂。 中间圈起一块并不规则,形状却十分灵秀的琥珀,层次丰富,精致细腻,难得的没有气泡杂质,透明的里内,端正倒悬着一双蝠子,不同于一般常见蝙蝠的黑色狰狞,这一双宝贝却是通体雪白,唯眼珠红如宝石珊瑚,且嘴角轻微上翘,若细看去,面部竟似微有笑意,双翅于中间部分重叠,仿佛携手共眠一般。 的确是件难得而又精致的宝物。 只是,这完美如天工所制的琥珀中央,本来该光滑如新的蜜面上,正如刚才豆儿所说,不知被何物钩画出,三五道极为丑陋的痕迹来,本来如白玉无暇的琥珀,瞬间档次low至谷底,变得如儿戏似的,不堪入目。 宋夫人看清上头裂痕,脸色由白变红,最后怒极拂袖转身:“你们也上来看看吧,都好好看看,这可是给太后的贡品!” 夫人太太们被呵斥得无言以对,苏二太太和祁夫人便领头走上前来。 不过略看一眼,苏二太太便发话了:“五姨娘!”声音里含着刀锋般的冷然。 事到如今,祁夫人也不得不附和道:“四姨娘!” 瑾湘被众人目光逼着,阿常又在身后拉住她不让她走出来,玉梭倒欲扶着锦芳,却被后者一把推去了旁边。 “我扶你,祁四娘!” 月香的双腿早已如被缚般绵软得抬不动脚步,锦芳却还有些硬气,虽却心里早已慌乱不堪,到底还是咬了牙,一步一步,搀扶着几乎靠在自己身上的月香,走到了院中中央,屏风与宋夫人的面前。 月香被宋夫人夺人的目光逼着,立刻就跪了下来,连带着锦芳,也不得不一同跪下了。 祈男暗中跌脚,这不是自动认了过错了么?可再想去扶,也不能了。 “回宋夫人,太太的话,”锦芳雪白着一张脸,声音貌似恭敬,却隐隐包含有几分傲气:“确实是我一时忘情,上楼去看了看风景,因没人跟我们提过不能上去,我也只当没有什么要紧。上去后看见黄绢,我知道是不能碰的,虽则我是个姨娘,这点子道理却也还懂得。因此便只与祁四娘走到前头窗下,张了一张,就听见楼下有人叫我们,也就下来了。前后不过顷刻,并没有耽搁多久,我没有碰那东西,就连祁四娘,我也是可以下保的。” 宋夫人大为恼怒,这话不是明说自己家有意栽赃陷害了么?因此语气便愈发冷峻起来:“照你这么说,莫不是我家有意摆个坏屏风在那里,生生要寻你和祁家这姨娘的晦气了是不是?你说没人说不让上去,可也没人可以上去的呀?你们怎么就三不知地跑上去的?得亏我家还有个知礼的丫鬟,叫了你们一声,不然只怕在楼上玩到天晚,你们还不舍得下来吧?” 这话里已是十足的羞辱了。 其实大家待客规矩,凡请了客人来,又都是身体地位差不多的人家,园子里逛逛玩玩,实在再正常不过,若有实在要紧的地方不便人去,一般都另有人门前把守,又或是库房,自然是几重铁将军锁门,想进也进不去的。 比如上回苏家,近水轩上下三层,断没有只请人底下一层坐坐,并不特意吩咐却不让人上楼的。 从来生活在大家后宅的女人们都知道,上楼一层,比下楼一层风光要好得多,这也是古代没有过高楼宇,以及过高眼界的现实局限。因此凡有小楼,大家都喜欢楼上去玩,看看景,吹吹风,方显惬意。 宋夫人的话,因此便显得十分强词夺理。可就算如此,在场太太奶奶们,也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锦芳哆嗦着失了血色的双唇,正要再说,月香却暗中拉住了她的衣袖:“别再说了,咱们现在这样,说多错多!” 月香低低地道,头几乎就快垂到地上去了,声音里全是无奈和凄然。 宋夫人转头看见苏二太太,脸上自然不太好看了,勉强压着火气,冷笑着道:“苏太太,依你看,这姨娘的话该如何解释?” 二太太此时恨不能直接上手掐死锦芳,好容易自己跟宋夫人搭上话了,走动过几回,甚至蒙厚爱,请自己上家里来玩了,这好死不死的烂货倒给自己惹出这么一桩祸事来! “这姨娘平日在家里就偏好掐尖要强,又牙尖嘴厉的,且专门内外搬弄是非,四下里调唆,如今到底惹出事来,还将脸丢到夫人这里,我实在没得好说,太后的贡品是大,只凭夫人处置便罢!” 宋夫人此时已是急怒攻心。她本来被秀妈妈找了来,以为不过是为和亲一事,特意生出事端来,一来测试看看,小姐们的反应,也好看得出,各人的气度处量;二来么,大家一齐过来,美的丑的一比较,也就看得好坏来了。 因此开始才有些不太走心,以来不过是秀妈妈的一个幌子罢了,反正平时这妈妈就常出妖蛾子,谁知屏风摆出来,竟是个真章,坏了! 宋夫人此刻一头恼火,又怕又气,怕得是,太后的贡品是早已上报进皇家内务府御册里的,没有迂回的余地,坏了便不好交差,气得是,明明自己说不在这里摆酒,就怕出这样的事,这死婆子秀妈妈,偏生不依,如今怎么样? 想到这里,宋夫人不觉失了冷静,坏了心智,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恶狠狠地看向地上那一双姨娘:“来人!” 祁夫人一听这声音便知不好,宋夫人想必是动了真气,情不自禁拦了一句:“宋夫人息怒!” 第百九十章 留人(二) 祁家这位大房夫人,说起来真真是品性极好,因此得家里上下喜欢,进门后不到三个月就掌握了后院事务,偏生命好,抬进门不过二位姨娘,老爷便不肯收了,倒是夫人自己过意不过,又收了二个陪嫁的通房丫鬟,待生出子女之后,也都抬了做姨娘。 夫人是温柔方正的,巧在姨娘也都是温顺和缓之人,因此平日相处得都十分融洽。这祁家四娘月香,便本是夫人的陪房,一向与夫人最为要好,老爷不在时,二人常于一处玩笑,甚至一处歇息,因本是丫鬟,睡脚头也习惯了的。 所以听说要办祁四娘,祁夫人第一个着了慌:“宋夫人请息怒,这事,这事难道真没有回缓转还的余地了吗?” 宋夫人满腹不满,此时便冲着祁夫人来了:“早听说,杭州城里,祁家算是第一大户,名门望族,又曾一门出过四位一品大臣,自是与别不同。我先只不信,如今却不得不服了。原来太后的东西祁夫人也不放在眼里?既然如此,我便个修书一封,请礼部驿站即刻快马加鞭送进太后宫中,就说祁夫人的意思,破就破些,裂也裂吧,太后将就些,我们大家好过太平日子!” 祁夫人瞬间红了脸,一并连眼圈也红了。其实她本意不过想问,这屏风还能修不能修?若能,小罚轻惩,饶了姨娘,修屏风的钱她愿意承担,总之不让宋夫人难为,不让太后败兴就是了。 没想到宋夫人不但不领情,反洋洋洒洒说出上面一篇大论来,太后太后,直说得祁夫人头也抬不起来,心知情不可挽,且看身后,别人自不必说了。有幸灾乐祸的,有趁机欲再开口落井下石的,就连一并牵连进来的苏二太太,也毫无替姨娘脱罪的意思。自己独力单打,只所力不所心,有所不逮。 “宋夫人说得极是,”果然落井下石地人开口了,赵夫人皱着眉头道:“这事非同小可,太后若知道了,必将凤颜大怒。祁夫人,二太太,别怪我多句嘴,大家不如放手凭宋夫人去办。因夫人是知道太后些心思的,若严惩了这两惹事精,扫得大家一身干净,岂不是好?” 苏大太太亦连连附和,倒是田家三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是隐忍不发。 小姐们虽各有心事,好在也都知道规矩,又不大愿意生口舌是非,因此倒无一人开口。姨娘们就更不必说了,恨不能个个生出八张嘴来。将自己和地上那二人八辈子祖宗都撇个干净。 玉梭避在姨娘堆后面,只是看紧祈男,生怕她一时忍不住,又要替锦芳出头。可祈男此时竟只是默然站立着,一袭青黛身影如雪中青松傲然挺拔,表情严峻。似在沉思,亦不发一语。 宋夫人眼神阴鸷地盯住祁夫人,又从苏二太太头上瞟过:“二人意下如何?” 苏二太太巴不得对方问这一句,好显示自己跟宋家是一条心的,忙就抢在头里回道:“凭宋夫人处置。只求太后不恼,夫人平安,我们也就无所焦虑了。” 宋夫人幽冷地看着祁夫人:“祁夫人?”语气里的逼人之势,令地下的月香也禁不住抬起头来,冲着祁夫人微微摆了几下。 算了夫人,随我去吧! 秀妈妈冷静如霜地站在台阶上,这一切似乎与她无关似的,夫人恼不恼,姨娘死不死,甚至太后动不动怒,全与她毫无干系,这整件事全因她而起,而到了爆发的这一步,她似乎却退到了最后,干干净净地,退了个轻松。 祈男的眼神,一刻不错地只是看在秀妈妈脸上,心里却是百转千回。 小楼院前,陡然间吹起一针那西风,提醒着众人,此时毕竟是秋天了,虽则身边还有花开,虽则艳景尚在,可风是不会骗人的,也不屑去骗人,到底一阵一阵刮在身上,让人顿觉得衫袖生寒,忙缩进脖子去,可恨那风似有精神得很,桀桀笑得更欢,卷起落叶,簌簌的宛如幽灵的脚步,慢慢向地上二人逼近了去。 “既然如此,”宋夫人眼中放出寒光来:“来人!捆了这两惹事的贱婢!明儿叫知府大人来,戴了枷锁,虽贡品一同进京,我说了也不算数,凭太后老人家放落去吧!” 这还了得?当下祁夫人就急了,更有后头的瑾湘,顿时就哭了出来。杭州进京,又是以囚犯的身份,押解过去,一路所受之苦,不想可知。男人况且受不得,多少人死在半途中,何况是两个娇滴滴的姨娘? 锦芳见祁夫人开口,本还有一线希望的,不料宋夫人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尤其这一去,抛头露面,任人耻笑,多少平日里争来的荣耀光辉,都将消失殆尽,甚至倒赔。 想到这里,锦芳已有将死之心,目光随即开始向四处寻觅开去。 祈男紧紧地咬住下嘴唇,在玉梭焦急紧张的目光下,一点一点,她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变得比纸还白。 “姨娘不可!”突然阿常一声尖叫,随着声音,众人的视线也被地上两位姨娘吸引了过去,原来锦芳身体瞿然向上一挺,趁人不备便向台阶上游廊柱子上,一头冲了过去。 祈男心胆俱裂几欲失神,待到反应过来时,锦芳已被一人从台阶上,连搀带扶,半拖半拉地,抱了下来。 “姨娘何必如此?”原来救下锦芳的竟是秀妈妈,锦芳的动作已是够快了,不想秀妈妈年过半百,竟手眼比锦芳还要快上三分,这里人冲出来,那头她便已经挡在了廊柱子下,锦芳的头便正正地撞上了她的肚子。 若论力道,锦芳是寻死自尽之人,自然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可腹部又是人体最没有抵抗能力的地方,想必吃这一下,秀妈妈伤痛不会小,可看她拖拉锦芳下来时,竟若无其事,面色如常,仿佛没有这回事似的。 “姨娘这又是何必?”秀妈妈将这话再重复一遍,轻轻将锦芳丢回了原处地上:“夫人不过要惩戒二位,毕竟不要二位性命,何必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起来?” 这话却已宋夫人刚才的话,错之毫厘,失之千里,宋夫人说欲押解二人进京,其实也差不多是送掉二人性命,以减轻自家过失的缘故。 不料秀妈妈此番轻轻一开口,竟将夫人的话抹了个干净。 当下众夫人小姐便有些摸不着头脑,苏二太太自以为聪明,想必这妈妈因见锦芳寻死,担心自己和祁家失了面子,方才说出如此宽慰人心的话来。 “妈妈才不必如此,”因此苏二太太即刻从夫人堆里站了出来,冲地下锦芳便啐了一口:“要死凭她去死!丢人现眼还不够么?在家就最是个不成体统的东西,如今愈发纵坏了她,坏了太后贡品不说,还敢在夫人面前寻死觅活的?!你这是要吓唬谁?谁受得你吓唬?实告诉你,如今就算宛贵人也救不了你了,我的好五姨娘!” 宋夫人一听,愈发冷笑起来:“我说是谁?原来这就是宛贵人的亲生姨娘?怪不得高人一等,连我这样的一品诰命也不放在眼里!常听太后说,宛贵人对这姨娘比对太太还亲,我就说这该打该教训!一个姨娘罢了,不过借她肚子走一遭,到底正经还是苏家的女儿,姨娘算哪一门出来的玩意!” 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宋夫人也是嚣张跋扈惯了,就没想到,自己的话可将平春堂里的所有姨娘都得罪完了,俗语说,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二位姨娘就算真做错了,罚也罢了,又何必连带当面羞辱别人? 可惜,以宋夫人现在的心境和心气,是绝对想不到这个道理的,因此也就不放对面一片怨郁的眼光在心里。 锦芳如今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愈发横了心,将头从地上高高扬起,嘴角因刚才撞得猛了,又被拽被拉的,因此渗出缕缕血丝来:“如今不是我做的,夫人太太也硬说是我,那还有什么可辩?横竖要我一条命罢了,废话少说,拿了刀来,我赔给你们!“ 宋夫人对此嗤之以鼻:“你赔?你贱命一条赔得起么?太后是何等人物,岂是你能放于口中乱嚼的?实告诉你,就算带了你进京,如今发落也得听太后她老人家一句话!你以为你死了就中?还给你刀?若真进了宫,凌迟也不算什么大事!“ 凌迟!! “宋夫人,太太,且听我一句话说。”正当众人被上头那两个阴森可怖的字惊掉了真魂时,陡然传来一声凛然冷静之语。 祈男如山崖间的雪松般,站得笔直,黑白分明点漆似的明眸里,眼波溜转处熠熠生辉,刚才那清越如宝珠掉落玉盘,清脆悦耳的声音,便来自于她的口中。 听见这话,别人也罢了,唯有苏二太太,恨不能直扑上来生吃了祈男。 第百九十一章 不得不出头 这种关键时刻,小丫头片子挑出来搅得什么局?她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了?多少夫人太太奶奶们尚站在这里不出声,她一个未出闺阁的小姐,能有几斤的份量? 最要不得的是,还跟着锦芳一起,丢尽了苏家二房的脸面。 “九丫头你给我滚回去!这里长辈们说话呢!你少没规矩!”苏二太太阴气飕飕地厉声喝道:“别跟着没有人样的东西学!” 宋夫人冷笑连连,一个没规矩也罢了,算是姨娘,不成器也有理由,现在连小姐也这样起来,难怪宛贵人落到如斯田地,家里根底子就是烂的! 祈男却不肯退缩,甚至脚步也没有向后移上一寸,依旧倔强地站在前面,与地上锦芳月香并排而立。 “这事经纬尚未理清,如何就要断定行判了?!”祈男的声音冷静得如绝壁上挂出的冰锥,迫人的气势竟是令周围人皆是浑身一震,因没想到,苏家这位小姐如此硬气,回嘴自己太太也就罢了,宋夫人明显的不悦竟也不放在眼里,反强出辩词。 “依你这么说,”宋夫人的冷笑变成了好笑:“倒是我们本来东西坏了,偏要诬赖你家姨娘了?她刚才寻死竟也不是畏罪,竟是个冤屈了?” 哈哈哈哈!宋夫人身后,除了苏二太太和祁夫人,余者各位皆配合着宋夫人口吻,放声大笑起来。 “表小姐,”赵夫人再度开口,装作温婉可人:“我劝你算了。知道你心疼自家姨娘,可到底是她办坏了事,一时手贱,怎么怨得人呢?人生在世,最重要一点道理就是,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多少王公大臣们尚且如此,况你一介小小的姨娘?听你姑妈一句劝,在这里强出头硬辨理没有好处,反落了人家笑眼。你是有远大前程的小姐,又何必为此事坏了自己闺誉?” 旦听得远大前程四个字,秀妈妈由不得跟前一亮,跟着便上上下下,愈发仔细地打量起祈男来,甚至站在后头看得不过瘾,还特为推开几个小丫头,站到祈男身后来。 “宋夫人,”祈男不理会陡然冒出来的赵夫人,和许多正在无声耻笑自己的夫人小姐。水光盈盈的明澈双眸,冷静地直面那位高傲的贵妇:“我并不敢说夫人诬陷,相信夫人对此事也是全然不知。我只是觉得,如今不该细究如何惩治罪人,毕竟还是如刚才所说。是谁犯下此过还并不一定,没有人亲眼看见姨娘碰坏了屏风,且就算真治死了姨娘,也换不回太后的贡品不是么?” 宋夫人眯起眼睛来,烦躁与愤怒淹没了她的心智,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当面挑战她的权威,从来没有! 这丫头敢是活得不耐烦了?要不要索性连她一起押解去京里?! “夫人。”正当宋夫人心中暗下杀机时,一直没说话的秀妈妈,却出人意料地开口了:“苏家九小姐说得也不无道理,此事症结还在那屏风上。若苏九小姐能有法子,另弄个屏风来,且得一模一样地。替换了这件,左右太后面前说得过去,也交得了差,夫人也并不一定非要人性命的,是不是?” 宋夫人心里恨得牙痒痒。可对方是秀妈妈,她的话,就连宋夫人也不必不听。 “自当如此,我又不是那地狱里的罗刹阎王,只管要人性命做甚?若能弥补太后贡品,饶过这两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宋夫人此言一出口,祈男立刻接过话头来:“夫人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如此,我有办法让夫人消此一难!” 宋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这小丫头片子好大的口气!此屏风乃候王出海于异地小岛上所得,一般再难寻见,因此才献于太后,做了贡品。听这丫头口出狂言,倒好似随处可见一般,简直可笑可鄙!看来不出几句重话,是压不住苏家这丫头狂妄的气势了! 可秀妈妈却又一次抢在了宋夫人前头。 “既然苏小姐如此说,想必已有备选?”秀妈妈说得风轻云淡,一点儿也没被祈男的话震惊似的。 祈男早看出来,比起焦躁跋扈的宋夫人,这位秀妈妈才是不好糊弄的主儿,因此转身看向对方,因对方身量不高,便微微垂了头,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覆盖眼帘,掩去了眸中那抹犀利: “回妈妈的话,备选倒是没有,不过修补之法,小女子不才,倒有一个。” 什么?! 今天随宋夫人过来的小姐太太们,只顾得上吃雷了。一个又一个的惊异接连击打在她们身上,令她们先是受惊受慌,过后便是幸灾乐祸,现在?则有些心摇目眩了。 苏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哦,生出这么个不知好歹,没有眼力劲儿的丫头片子来!姨娘做死也就罢了,连小姐也是个没有狂妄自大,不知山高水厚的!‘ 宋夫人怒到极处,反笑了起来:“好好好!”她连着说了三个好字,其中包含的怒气,直可以将平春堂都击穿:“既然苏九小姐这样好本事,连天然完美的琥珀屏风也可以修补得好,那我们可真要开开眼界了,我活了三十几年,也算见过些风光世面的,上至内务府,下至民间精工匠人,就没听说过,琥珀也可以修补,若打磨也罢了,修补?呵呵呵!” 以一声完美的冷笑,宋夫人结束了她的话。 祈男沉默下来,她不屑于宋夫人对嘴,反将目光投到秀妈妈身上。 “妈妈觉得如何?” 秀妈妈回视祈男,祈男这才发觉,对方的眸子有别于一般长者,竟明澈若清泉,幽黑如子夜,让人细看之下,竟有陷进去的感觉。 这人怕是身怀绝技! “既然苏九小姐这样说,”秀妈妈慢条斯理地回答:“夫人也那样说,不如一试,倒也好。” 宋夫人一口气险得没上来。 自己刚才的话明明是反话好不好?傻子也能听得出来吧?反话,反话懂不懂! 这也罢了,只怕老婆子是有意给自己难堪!那小丫头片子托词罢了,老婆子一向精得鬼似的,竟会听不出来?世上还有人能修补琥珀? “妈妈的话,也罢了,”宋夫人突然心生一念:“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若用些什么金线银线的,添减着缝补上去,破获了屏风天然的喜庆,我这里是过不得关的,我既然看不入眼,那太后就看不会要了。到时候,敢问苏九小姐,姨娘们不必说了,你又怎样呢?” “若经我手修补后,不能令夫人满意,则当以戏弄夫人罪处,凭夫人处置,小女子我绝再无二话!”祈男铮铮有声,貌似恭敬,眼神却冷酷如冰锥,周身更迸发出森寒气息,以证明她没有在开玩笑,是真心自己性命投进去一搏的。 苏二太太连气也出不均了,不知该骂这个女儿愚蠢呢,还是勇敢呢?! 苏大太太凑近她耳边,细声细语地道:“你家女儿不是我说,当真与别人家的不同!好也不同,坏也不同,呵呵!” 苏二太太几不将一口银牙咬了个粉碎。 “好了,你们听见苏九小姐的话了?”秀妈妈看了丫鬟们一眼:“还不赶紧将楼上最好的那间房收拾出来?就请苏九小姐将就住进去,从此时开始,苏九小姐就留在咱们府里,凡衣食起居,一应咱们供给,修补用料,也一并咱家所出,夫人您看,可好?” 最后六个字不过是形式主义,这里众人都听得出来,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都是秀妈妈在做主。 “妈妈这样说,”宋夫人话里的勉强,听聋子也听得出来的:“想必就是咱家老太太的意思了,她老人家虽身不在时在,眼耳口心却是一刻不赶放松了,要不然,妈妈也不必跟我过来了!老太太要这样行,我这做晚辈的,少不得只有依了。不过事已至此,我丑话只有说在头里,若到日子不能修补完成,姨娘九小姐不必说了,妈妈也少不了是要掺一股子罪在其中的!” 连唬带吓,一个也不放过,这就是宋夫人嚣张外表下的,阴毒本性。 “这是自然,不劳夫人费心,老奴我伺候了老太太半辈子,这点子道理还是知道的。”秀妈妈回得极快,半点犹豫也无。 于是事就这么定了,丫鬟们即刻忙了起来,玉梭被祈男点名留下,苏二太太羞愧难当,跟在宋夫人身后,又是陪不是,又是说好话,前者却毫不理会,径直就甩手走了。 苏大太太和赵夫人也并肩回去,看也不看祈男一眼,倒都对秀妈妈十分好在,临走还多看了她一眼,又窃窃私语不止。 祁夫人含着泪走到月香身边,因姨娘们都要被宋家扣下,少不得嘱咐几句,月香磕头受了,亦垂泪不止。 祈男也要来看锦芳,却被后者推开去了一边,锦芳如今头也抬不起来,脸更偏去了一旁:“如今被我连累,愈发没脸见你!” 第百九十三章 预备开工 荷风将房里的事做得差不多了,便对祈男道:“小姐还有何事吩咐?若没有,我替小姐看看外头去,若小姐的衣服包裹到了,我便顺手带将上来。” 祈男点头,又将书案上,自己刚刚写得的一张单子递了上去:“这上头是要修补屏风所需物品,请姐姐带给秀妈妈,劳她购些来。” 荷风接了欲下楼去,祈男回身看向窗外,若有似无地道:“秀妈妈真真是个心灵透之人,如何知道有人将要住到这里?床铺不用说了,就连笔墨也一应预备好了?” 荷风身子顿了一下,笑了笑,一字不吐,下楼去了。 “才你与这里丫鬟们整理房间,可曾打听得姨娘们被关于何处?”祈男甩了甩头,似要将烦恼甩开,遂问玉梭。 玉梭忙回道:“我知道小姐必为此事悬心,因此看准时机问了其中一位姐姐,看上去是个好说话的,便趁他人不注意,悄悄告诉我说,这事是秀妈妈做主张的,想必关进秀妈妈下处的耳房里了。” 祈男跺脚不已:“果然不出我所料!” 玉梭观察祈男神色,半晌终于问出个问题来:“小姐,”她斟酌着用词:“这位妈妈到底什么意思?不是我说,这事只怕有鬼!咱们姨娘是绝不会去碰坏什么贡品的,若真如秀妈妈所说的那样重要,那也不该放在要宴客的地方!且不说这妈妈是如何精明一个人,就照大家规矩,也没有这般行事的!” 祈男叹了口气:“你也看出来了?秀妈妈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你没听见刚才她与宋夫人的话?刘家小姐没了,如今正要下找替死鬼呢!” 玉梭先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过后细想,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就急了:“不好不好!小姐这事办得不好!既然她们是这样想头,小姐明明看出是个圈套,还要敢着跳进去。岂不是,岂不是。。。” 她连说二个岂不是,下头的话无论如,也接不下去了。 祈男垂下头去。玉梭且如此说,以她的资质心性,又怎会不知?可知道又怎么样?放着锦芳不理,凭宋家押解她入京么? 宋夫人不是玩笑的意思,秀妈妈更是晦涩难辨,若她今日不替锦芳出头,站出来说修补了那件屏风,锦芳和月香的命运,就真的很难说了。 “有什么岂不是?不就是出塞做个单于妃么?这有什么不好?”祈男换上笑脸来,反安慰玉梭:“横竖太太也安排下了。不日就要送我入宫,选秀女还得慢慢熬呢,也不知是不是熬成个妃子,这下倒好,直接省事了!哈哈。哈。。。。” 到底这话说出口,是有些惨淡凄然的,因此祈男强作出来的笑,虽有几声自壮自勇,到底还是流于无声了。 “小姐,”玉梭突然抓住祈男的手,不管不顾地叫道:“咱们跑吧!跑出这园子去!” 祈男不禁哑然失笑。既被她的忠心感动,亦有些寒柝凄怆之感。 “跑?往哪里跑?回家是不中用的,太太一定不会允许,别处?又能去哪里?再说我留下是为何事?放着姨娘不理,竟自己跑了?岂不令她罪加一等?”祈男的话,条理丝丝不乱。仿佛说得都是别人,与她无干一般。 可唯有如此,玉梭方听得出,这冷静到极致下的,绝望。 “苏九小姐!”楼下有丫鬟的声音响起:“荷风姐姐说。让我给小姐送东西来!” 祈男笑着从里间走出来:“请上来吧!” 一个垂着双绦,打着双髻的小丫头,蹦跳着上来的,笑嘻嘻地将一个半人高的包裹抱在怀里,问祈男好:“这是小姐家里送来的,苏二太太说了,是让小姐院里丫鬟姐姐们收拾出来的,想必小姐合用。” 祈男忙让玉梭来接过东西,又道声辛苦:“你才进这园子吧?看身量还小呢!” 小丫头却笑得咯咯大笑:“若说这园子,算是才进,可京里的宋府,我却是老人了呢!” 祈男吃了一惊,再上下打量这小人一番,见其长得眉清目秀,一身柳青色长衣长裤,端得是伶俐可人的模样,难不成是家生子儿? “小漫!”楼下又有人叫,这回是荷风的声音了:“叫你送东西,你就玩住不走了,姑姑在后头叫你呢!” “哎,来了!”这叫小漫的丫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句,然后冲祈男玉梭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糯米白牙,掉脸就向楼下冲去。 “小心脚下!”祈男看她走得匆忙,怕她滚下去,好意从背后提醒了一句。 不料小漫的回答即可就漾了上来:“小姐不必费心,这点子楼梯我闭着眼也能下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长串银铃似的笑声。 玉梭走到楼梯看,探头向下看了看,口中情不自禁喃喃道:“这小丫头倒有趣!不过刚才听见荷风说姑姑,想是园子里哪位妈妈的亲戚?又不太像,因说她在宋府年份也不少了。” 祈男也道:“怕是家生子,不过家生子也没有太小就进府里的道理,因太小不会伺候反要麻烦婆子们管束,婆子们也是不肯的。” 玉梭抱着包裹进了房间,边走边笑:“想是宋家规矩与别不同,也未可知。” 祈男跟着玉梭,将包裹打开收拾,先就看见一个金香常挂在身上的香囊,大红的底缎配上鲤鱼跳龙门图样,玉梭一见就红了眼圈。 “这还是旧年过端午时,大小姐从宫里赏出来的,姨娘给了金香一只,我也有一只,她平日宝一样挂着,没想到今儿倒舍得了。。。”玉梭哽咽着说不下去。 祈男将那香囊拿于手中,略思忖片刻,便挂到了床前银构上。 “好了,衣服都收进床后的两只箱子里了,”玉梭从床榻前抬起头来,向正立在屏风前凝神不语的祈男道:“还有些妆匣用物,这里没有妆台,小姐说放哪?” 祈男头也不回,顺手向身后墙角一指:“那里不现成有个柜子?随便放放好了。” 玉梭嘟了嘴,心说这是什么规矩?小姐的胭脂水粉倒跟古董放在一起?不过见祈男此时极为认真思虑之中,也不敢上前打扰,只得默默依言安放了上去。 祈男直到屏风面前站了半个时辰,方才回过头来,不料就见玉梭也瞪着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逼近自己身后站住,差点两人就贴了个鼻尖。 “玉姐姐你做什么?”祈男哭笑不得:“没事吓掉我的魂了!” 玉梭一脸严肃地看着祈男:“我看小姐盯着那东西出神,只怕内中有什么古怪,小姐又不让我问,只好自己也上来看看。” 祈男脸上似笑非笑起来:“这样说来,玉姐姐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玉梭顿时如泄气的皮球:“什么也看不出来。只知道东西是好的,确实上头也有三五条裂缝。” 祈男正起脸色来:“且不说那裂缝,如今我倒有个主意。玉姐姐我问你,蝙蝠一般什么时候会倒垂起身子来?” 玉梭想了想道:“这个容易说,睡觉的时候呗!” 祈男击掌叹道:“可见是人人皆知的了!如今要修补那东西,就要玉姐姐这个容易说三字!裂缝正在蝠子头顶下方,若从那里斜穿出一枝老干槎桠的虬柏来。。。” 玉梭先只怔怔地听,后来听见虬柏二个字,瞬间板得紧紧的小脸就涨出笑意来,情不自禁拍起后来笑道:“小姐可主意!怪不得颜色里小姐要多些赭石,原来为做老柏枯枝!” 祈男忙一把掩了她的口,小心走到门帘处向外张了张,见外头无人,方才小心翼翼回来道:“小心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再寻出些什么馊主意来捏弄咱们,那就坏了!如今咱们也不说话,若秀妈妈来问,你与我只含混过去,凭她再有心计,看不出咱们究竟做什么主意,想使坏也没处使去!” 玉梭再次被祈男的心计折服:“小姐何时这样聪明起来了?” 祈男佯作生气地上来拍她一把:“说得我平日里只是蠢笨似的,怎见得我不能聪明?” 玉梭不好意思地笑:“我只记得,五姨娘往日里常说,我养二个小姐,一个是福大贵重,另一个就只要享福做贵罢了,原来九小姐平里也只是不用,若真用起心思来,比大小姐还来得呢!” 祈男有些好奇,看来这位一进宫就做上皇妃的蕙姐姐,也是位厉害角色了?可惜自己穿来得晚,赶不上亲眼见一面,也不知她与自己姐妹情宜到底是怎么样? 不过此时也顾不得想那许多,构思柏枝图形尚来不及呢! 玉梭有样学样,也跟着祈男似的对那屏风想了片刻,突然嘴里蹦出一句:“柏枝有叶无花,既然是白蝙蝠,不如用枝老梅可好?雪地里探出一枝艳丽,衬着那一双蝠子,岂不更加好看?且梅花又比柏针来得容易做,轻巧又讨好!” 不料她自作聪明话还没说完,身边的祈男已是又甩头,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百九十四章 先礼后兵 “小姐你笑什么?”玉梭有些不解,自己这话难不成不对?觉得挺好的呀! 祈男笑了半日,方才清了清嗓子眼,一本正经地开了口:“好个厉害的玉姐姐,人家送东西给太后,恨不能直将喜庆万福万寿装裱在头里,只愁太后看不见,好牛气的玉姐姐,竟反其道而行之,还大胆直接说太后没福!” 玉梭瞬间就傻了眼,再一想可不是?梅花加蝙蝠,可不就是梅蝠?于是不好意思地也笑了:“确是我自作聪明了,小姐说得对。” 祈男上来拍了拍她,睫羽纤长浓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扑闪间露出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内里饱含了安慰人心的温暖的力量:“玉姐姐来帮我想想,那一枝柏形该做成什么样?趁有纸笔,咱们画几张样子来斟酌可好?” 玉梭自是点不止,于是二人坐于窗下,边看屏风边商量着,祈男执笔,玉梭从旁提点,不一会,竟也有七八个雏形了。 “苏九小姐!”房外有人敲门,听声音,是荷风。 祈男忙应了一声,玉梭则不待她吩咐,早会心将草稿藏到了无用的杂纸堆下。 “荷风姐姐请进!”玉梭将门拉开,祈男笑着立在里间门帘处。 “才苏二太太已经家去了,叫我给九小姐递个话儿,只说小姐不必挂心家里,安生将这里事完了便罢。”荷风说得极轻巧,可祈男心里明白,这只怕是经过了几重修饰的言辞,以苏二太太的真心来说,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平和温婉的话来。 “嗯我知道了,多谢姐姐,还劳烦姐姐跑一趟,我实在心有不安。”祈男心里那样想,嘴上却这样说。还得保持嘴角的稳定弧度,一时间连她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多线程处理能力。 荷风也笑,仿佛与祈男心有默契,有些话不言而喻似的。过后方福了一福道:“秀妈妈要我留下,本就为伺候小姐,再说不安,那可不真真才要折杀奴婢了?对了小姐,楼下丫鬟已送了买得的颜料器具来,这会子就送上来可好?” 祈男忙说再好没有,只是倒奇来得真快,仿佛早准备好似的。 荷风依旧保持镇定自若的神情,边看小丫头们搬东西上来,边清点手里单子。边竟还有空回答祈男的问题:“这没有什么,正好许多东西我家大爷外书房里有,再现成不过了,大爷听说是苏九小姐要,丢下话说要多少拿多少。有不合用的,请小姐说一声,爷亲自吩咐了人买去。秀妈妈倒好笑起来,只说夫人吩咐也没见大爷这样勤快的。” 祈男偏过半边身子去,不让荷风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脸:“想是大爷同情我了,又或是宋府一向待客有道,门风如此。” 荷风刚才不过随口一句。意在混过祈男的提问,不想见祈男如此,心里倒反也有些好奇起来:“莫不苏九小姐见过我家大爷?又或是,年幼时一处玩耍过?记得大爷三岁之前,曾在杭州住过一年半载的,苏九小姐是不是那时候认识我家大爷的?” 祈男不敢说没有。更不敢说有,其实她哪里知道,都是自己穿来前的事了。 好在玉梭替她回了:“这倒没有,我家小姐一向没出过家门,我也不曾记得。宋大爷来过我们苏府,想是宋大爷一向对人热心,又担忧太后贡品之事,方才如此热情吧。” 荷风也就算了,见小丫头们搬完了,便将单子交于祈男,请她过目。 祈男走到八仙桌前,一一看去,见颜色有赭石,广花,藤黄,石黄,石青,石绿,管黄等等,每样都用个带盖的胖身瓷罐装得好好的,又有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一百帖,青金一百帖。 看到这里,祈男不觉笑了出来:“这也太多了,”她指着那二叠金片道:“我就开佛像铺也全不了这许多!” 玉梭忙朝天念了声佛,只说小姐情急,请佛祖莫怪。 荷风也笑道:“我也说用不了,小姐单子上也没有,只说金线一样,也只要少许,可我家大爷哪里听这些话?凡他有的,不管单子上有无,都叫奴才们抬了来,没有的也已打了快马让人买去了,看这架势,是恨不能直将颜料铺子现成搬到这楼上来的!” 玉梭听见这话,先就憋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祈男嗔了她一眼:“好个耐惊受怪的小蹄子,这里又有你什么事?还不快搬了东西到书案上去呢!” 荷风注意地看了祈男一眼,也没什么多说,看着玉梭收拾东西,便预备退下。 “姐姐请慢走,”祈男却突然叫住她:“我今儿尚有一事未明,还请姐姐指条明路。” 荷风脚下慢了一慢,转过身来,脸上带笑:“小姐请说。” “我家姨娘,虽有些心浮气躁,却不是会对人家东西垂涎,动手动脚的人物,黄绢之物,更没有这个胆子伸手。如今我既答应修补,当了姐姐的面,少不得要说句实话,屏风的事,我敢说不是我家姨娘做的,姐姐觉得如何?” 荷风依旧微笑:“若说不是苏家姨娘,那就是祁家姨娘了。” 只见祈男秀美的眉峰慢慢锁紧,眉心里,拢起了几缕若有所思的皱痕,唇角微抿,春水般的眼眸中似有暗光闪烁,摇头轻道:“那更不会,”她凝神注意着对方表情,“月香姨娘最是个乖巧不过的,且祁家姨娘名声这城里无人不知,说她坏了贡品?全无道理。” 荷风见这九小姐逼人至此,心里暗叫一声果然厉害,言语间一丝错漏没有,直叫人无隙可钻。 “既如此说,那就还是苏家姨娘坏的。”只是荷风还是不肯让步:“左右没有旁人,不是她们俩,还能是我家夫人特意放个坏的在这楼上?本来又不知小姐会修会补,要弄这一出做什么?” “我知道这话不是姐姐真心,不然姐姐为何看见姨娘们上楼,忽地要叫她们下来?”祈男步步紧逼,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我知道姐姐有心解救姨娘,只是可惜迟了一步,她们已经上去半天,再下来也说不清了。” 荷风身子由不得震了一震,本来一直冷静的表情也开始有些松动了,张口咀嚅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这还是头一次,祈男看见对方失语。 “姐姐必定知道些什么,又何必有意隐瞒于我?反正,”祈男决定使出杀手锏来:“反正我如今人已在这里,秀妈妈不论做何打算,我都已算是入瓮而来,又不怕我跑了,何不让我死个明白?” 荷风尴尬地笑了:“九小姐说话真如金刚钻在人身上打钻一般,一句是一个洞,刺得人想避也避让不开。” 祈男也笑,却不是不肯相让:“我不过嘴皮子动动罢了,哪比得秀妈妈?她不过三下二下,直将我和姨娘三人都扣下了,这才是正经路数呢!” 荷风无话可回,愈发尴尬之际,却听得门外秀妈妈的声音响起,还是一样的明亮爽快:“原来小姐在屋里赞我?可惜了的,我竟来得迟了,说些什么也没听着。” 荷风趁机向外溜去:“妈妈来得正好,小姐正有事要问呢,夫人那里还等我回话,我先下去了。” 秀妈妈果然依言进来,开门让荷风走了。祈男冷笑看着,先不说话。 “确实夫人等着那丫头回话,小姐别怪罪她。”秀妈妈平平静静地走进屋来,先对祈男行了个礼,口中也十分恭敬。 祈男心想这才是先礼后兵的标准模样呢!就看这妈妈有没有勇气实话实说了。 “才我的话,相信妈妈并没有什么也没听着,不然如何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放荷风姐姐去了呢?我并不恼荷风姐姐,只是妈妈这事行的,唯实让我心里有些不快。”祈男开门见山,因知道对方是个聪明人,没必要磨叽绕弯子。 秀妈妈比荷风确实老练得多,且平日就不是付笑模样,现在就更不笑了,一双黑黝黝地眼珠子,平淡如水地看在祈男脸上:“是,这事是我一手操控的,也是九小姐福气来临,不然别家姨娘怎不上楼来,偏就九小姐的姨娘上楼来了呢?也是佛祖庇佑吧?” 这话连玉梭听着都有些生气了,因此不待祈男开口,她便抢身出来,微带怒气地道:“妈妈真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当我们不知道你弄出这许多事来,只是为和亲挑人?我们小姐也是为救姨娘,要不然依小姐的见识,才不会无缘无故上你这个贼当!” 秀妈妈这下反低低地笑出声来,眼中颇有些意外之情:“原来你们也知道了?”她转了转眼珠子,恍然大悟地道:“是不是早先我和夫人在那边楼里的话,被你们偷偷听了去?怪不得呢!我看你二人先前站在姨娘堆里,神色就是与别人不同。别人家小姐只是惊慌,苏家祁家别的小姐也不过多些难堪,唯你家小姐,”她定定看在祈男身上: “眼里又怒又恼,仿佛知道些什么,又不能直说出口似的,也怪不得她一口咬定,贡品一定不是姨娘弄坏了,原因竟出自此处。” 第百九十四章 正面对峙 玉梭瞬间就傻了眼,再一想可不是?梅花加蝙蝠,可不就是梅蝠?于是不好意思地也笑了:“确是我自作聪明了,小姐说得对。” 祈男上来拍了拍她,睫羽纤长浓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扑闪间露出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内里饱含了安慰人心的温暖的力量:“玉姐姐来帮我想想,那一枝柏形该做成什么样?趁有纸笔,咱们画几张样子来斟酌可好?” 玉梭自是点不止,于是二人坐于窗下,边看屏风边商量着,祈男执笔,玉梭从旁提点,不一会,竟也有七八个雏形了。 “苏九小姐!”房外有人敲门,听声音,是荷风。 祈男忙应了一声,玉梭则不待她吩咐,早会心将草稿藏到了无用的杂纸堆下。 “荷风姐姐请进!”玉梭将门拉开,祈男笑着立在里间门帘处。 “才苏二太太已经家去了,叫我给九小姐递个话儿,只说小姐不必挂心家里,安生将这里事完了便罢。”荷风说得极轻巧,可祈男心里明白,这只怕是经过了几重修饰的言辞,以苏二太太的真心来说,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平和温婉的话来。 “嗯我知道了,多谢姐姐,还劳烦姐姐跑一趟,我实在心有不安。”祈男心里那样想,嘴上却这样说,还得保持嘴角的稳定弧度,一时间连她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多线程处理能力。 荷风也笑,仿佛与祈男心有默契,有些话不言而喻似的,过后方福了一福道:“秀妈妈要我留下,本就为伺候小姐,再说不安,那可不真真才要折杀奴婢了?对了小姐,楼下丫鬟已送了买得的颜料器具来,这会子就送上来可好?” 祈男忙说再好没有。只是倒奇来得真快,仿佛早准备好似的。 荷风依旧保持镇定自若的神情,边看小丫头们搬东西上来,边清点手里单子。边竟还有空回答祈男的问题:“这没有什么,正好许多东西我家大爷外书房里有,再现成不过了,大爷听说是苏九小姐要,丢下话说要多少拿多少,有不合用的,请小姐说一声,爷亲自吩咐了人买去。秀妈妈倒好笑起来,只说夫人吩咐也没见大爷这样勤快的。” 祈男偏过半边身子去,不让荷风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脸:“想是大爷同情我了。又或是宋府一向待客有道,门风如此。” 荷风刚才不过随口一句,意在混过祈男的提问,不想见祈男如此,心里倒反也有些好奇起来:“莫不苏九小姐见过我家大爷?又或是。年幼时一处玩耍过?记得大爷三岁之前,曾在杭州住过一年半载的,苏九小姐是不是那时候认识我家大爷的?” 祈男不敢说没有,更不敢说有,其实她哪里知道,都是自己穿来前的事了。 好在玉梭替她回了:“这倒没有,我家小姐一向没出过家门。我也不曾记得,宋大爷来过我们苏府,想是宋大爷一向对人热心,又担忧太后贡品之事,方才如此热情吧。” 荷风也就算了,见小丫头们搬完了。便将单子交于祈男,请她过目。 祈男走到八仙桌前,一一看去,见颜色有赭石,广花。藤黄,石黄,石青,石绿,管黄等等,每样都用个带盖的胖身瓷罐装得好好的,又有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一百帖,青金一百帖。 看到这里,祈男不觉笑了出来:“这也太多了,”她指着那二叠金片道:“我就开佛像铺也全不了这许多!” 玉梭忙朝天念了声佛,只说小姐情急,请佛祖莫怪。 荷风也笑道:“我也说用不了,小姐单子上也没有,只说金线一样,也只要少许,可我家大爷哪里听这些话?凡他有的,不管单子上有无,都叫奴才们抬了来,没有的也已打了快马让人买去了,看这架势,是恨不能直将颜料铺子现成搬到这楼上来的!” 玉梭听见这话,先就憋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祈男嗔了她一眼:“好个耐惊受怪的小蹄子,这里又有你什么事?还不快搬了东西到书案上去呢!” 荷风注意地看了祈男一眼,也没什么多说,看着玉梭收拾东西,便预备退下。 “姐姐请慢走,”祈男却突然叫住她:“我今儿尚有一事未明,还请姐姐指条明路。” 荷风脚下慢了一慢,转过身来,脸上带笑:“小姐请说。” “我家姨娘,虽有些心浮气躁,却不是会对人家东西垂涎,动手动脚的人物,黄绢之物,更没有这个胆子伸手。如今我既答应修补,当了姐姐的面,少不得要说句实话,屏风的事,我敢说不是我家姨娘做的,姐姐觉得如何?” 荷风依旧微笑:“若说不是苏家姨娘,那就是祁家姨娘了。” 只见祈男秀美的眉峰慢慢锁紧,眉心里,拢起了几缕若有所思的皱痕,唇角微抿,春水般的眼眸中似有暗光闪烁,摇头轻道:“那更不会,”她凝神注意着对方表情,“月香姨娘最是个乖巧不过的,且祁家姨娘名声这城里无人不知,说她坏了贡品?全无道理。” 荷风见这九小姐逼人至此,心里暗叫一声果然厉害,言语间一丝错漏没有,直叫人无隙可钻。 “既如此说,那就还是苏家姨娘坏的。”只是荷风还是不肯让步:“左右没有旁人,不是她们俩,还能是我家夫人特意放个坏的在这楼上?本来又不知小姐会修会补,要弄这一出做什么?” “我知道这话不是姐姐真心,不然姐姐为何看见姨娘们上楼,忽地要叫她们下来?”祈男步步紧逼,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我知道姐姐有心解救姨娘,只是可惜迟了一步,她们已经上去半天,再下来也说不清了。” 荷风身子由不得震了一震,本来一直冷静的表情也开始有些松动了,张口咀嚅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这还是头一次,祈男看见对方失语。 “姐姐必定知道些什么,又何必有意隐瞒于我?反正,”祈男决定使出杀手锏来:“反正我如今人已在这里,秀妈妈不论做何打算,我都已算是入瓮而来,又不怕我跑了,何不让我死个明白?” 荷风尴尬地笑了:“九小姐说话真如金刚钻在人身上打钻一般,一句是一个洞,刺得人想避也避让不开。” 祈男也笑,却不是不肯相让:“我不过嘴皮子动动罢了,哪比得秀妈妈?她不过三下二下,直将我和姨娘三人都扣下了,这才是正经路数呢!” 荷风无话可回,愈发尴尬之际,却听得门外秀妈妈的声音响起,还是一样的明亮爽快:“原来小姐在屋里赞我?可惜了的,我竟来得迟了,说些什么也没听着。” 荷风趁机向外溜去:“妈妈来得正好,小姐正有事要问呢,夫人那里还等我回话,我先下去了。” 秀妈妈果然依言进来,开门让荷风走了。祈男冷笑看着,先不说话。 “确实夫人等着那丫头回话,小姐别怪罪她。”秀妈妈平平静静地走进屋来,先对祈男行了个礼,口中也十分恭敬。 祈男心想这才是先礼后兵的标准模样呢!就看这妈妈有没有勇气实话实说了。 “才我的话,相信妈妈并没有什么也没听着,不然如何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放荷风姐姐去了呢?我并不恼荷风姐姐,只是妈妈这事行的,唯实让我心里有些不快。”祈男开门见山,因知道对方是个聪明人,没必要磨叽绕弯子。 秀妈妈比荷风确实老练得多,且平日就不是付笑模样,现在就更不笑了,一双黑黝黝地眼珠子,平淡如水,无风无浪地看在祈男脸上:“是,这事是我一手操控的,也是九小姐福气来临,不然别家姨娘怎不上楼来,偏就九小姐的姨娘上楼来了呢?也是佛祖庇佑吧?要怨,也只有怨自家姨娘,怨不得别人。” 这话连玉梭听着都有些生气了,因此不待祈男开口,她便抢身出来,微带怒气地道:“妈妈真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当我们不知道你弄出这许多事来,只是为和亲挑人?我们小姐也是为救姨娘,要不然依小姐的见识,才不会无缘无故上你这个贼当!” 秀妈妈这下反低低地笑出声来,眼中颇有些意外之情:“原来你们也知道了?”她转了转眼珠子,恍然大悟地道:“是不是早先我和夫人在那边楼里的话,被你们偷偷听了去?怪不得呢!我看你二人先前站在姨娘堆里,神色就是与别人不同。别人家小姐只是惊慌,苏家祁家别的小姐也不过多些难堪,唯你家小姐,”她定定看在祈男身上: “眼里又怒又恼,仿佛知道些什么,又不能直说出口似的,也怪不得她一口咬定,贡品一定不是姨娘弄坏了,原因竟出自此处。” 祈男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叹一声姜是老的辣了。 第百九十五章 傲骨风范 “妈妈果然厉害,确实我们听见了。要不然也不会有此一问了,妈妈费尽心力演这么一出好戏,如今我人已经在这里了,不如放了那边的姨娘,反正我是随你们去了,姨娘留下又有何用?”祈男索性豁出去了。 秀妈妈敛起笑容来,脸上又恢复了淡淡的神情:“那可不行。姨娘若放回去,这戏就圆不回来的,外头人看见了必说,怎么白留下苏九小姐,宋家一定别有用心,到时反坏了我家名誉,我在老夫人面前,也不好交差。” 祈男咬紧了牙关:“只你宋家是人,别人家都成了狗,随你们怎样是不是?弄出这许多花样,其实还不是为了你家二位小姐?她们不愿去受的罪,就一定要我们来受?妈妈你可别忘了,刘家小姐那头还尸骨未寒呢!” 秀妈妈眼皮子微微颤抖二下,可嘴角还是抿得极紧,半晌方道:“这事怨不得别人,只是那小姐没有福气罢了。” 祈男心头怒气如火山一般喷发出来:“她没有福气?这样上好的福气,你家小姐怎么不急着自己去捡?何苦白白让给别人?妈妈说这种寒酸话,就不怕那小姐半晚做了鬼,来寻妈妈讨个公平么?!” 玉梭悄悄从背后拉了祈男一把,生怕她这话说得过了,惹恼了对方,毕竟还要在这妈妈眼皮子底下过上几天呢! 可祈男猛地挣开了玉梭的手,她的话还远远没有说完呢:“谁不知道远嫁塞外是桩苦事?只你家小姐是父母生自家养的?别人家就都是抱来的不成?你家小姐丢下不要的,我们就得狗儿似的上来抢食?妈妈你可听好了,今儿这事我只为救我姨娘,和亲的事,对不起,还得另议!” 姑奶奶我可不是一粒元宵,随你搓圆搓扁! 秀妈妈饶有兴趣地看着祈男,眼里流露出几分敬佩的意思来。她其实很想问问,怎么个另议法?事到如今,小姐莫不还有别的选择么? 可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位如雪中青松傲然挺拔着身姿的苏家小姐。脸上身上有股子凛然让人不可侵犯的神气,秀妈妈一时间,竟问不出这个似乎有些冒犯的问题来。 “无论如何,请小姐将屏风修补好再说。”秀妈妈向后退了一退,让了一步。这于她是很难得的,因就算在宋夫人面前,秀妈妈也是不常退让的。 祈男冷哼一声:“这不劳妈妈费心,既然我许下这话,少不得给妈妈个圆满罢了!” 秀妈妈几乎要在心里击掌了,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惋惜。为这小姐,也为。。。 “小姐没别的事吩咐,老奴这就退下了!”秀妈妈此时的心境已与来时大为不同,对祈男的感觉也有不少改观,这小姐聪明伶俐劲是有的。傲骨风范?倒也见识了。 祈男转身回头,她简直不想再搭理宋家的人了!实在欺人太甚! 玉梭默默陪着祈男,将柏枝形状画了出来,又修正到满意为止,然后祈男动起剪刀,玉梭也帮着修剪。 因柏树叶形状特别,因此便需先剪出大概形状。然后涂色,再手工塑形。 待到掌灯时分,祈男和玉梭已差不多将所需的叶片纸形剪了出来。 “都这么晚了?”祈男抬起头来,拍拍发酸的脖子后部:“怪不得觉得头疼起来。” 玉梭听见,忙丢下手里纸片,上来替祈男捏弄肩膀:“小姐可累坏了。在家哪有这样拼命了?整坐了一下午没动过身子,不酸痛起来才怪。” 祈男才要说话,却听见外间门口处有响动,以为必是荷风来了,忙嘘了一声让玉梭别说话。不料二人静悄悄又等了半日,却又没了动静。 玉梭先耐不住,拔脚向外走去,祈男没拦住,只得也跟了出来。 待走出外间,将门板推开,玉梭伸头向外看了看:“小姐,这可有奇怪了,怎么没人?刚才明明听见响动的。” 祈男低头想了想,突然转身回到里间,扒到窗口向下一看,不出她所料,一个身影正箭一般消失于平春堂外的暮色中。 此人身形高大英伟,身后,漫天的夕阳洒下一地金光,将他身上本是玉色的长衫,也辉映得耀眼夺目,因那衣料相贴身细薄,便更勾画出此人瘦销却结实的身形来。 厚实雄壮的肩,向下却是一个不小的弧形,倒三角勾出浑厚有力的腹部来,晚风猎猎,吹起衣袂,也一并拂过此时楼上的祈男,发烧发烫的脸。 是他!宋玦! 他守在自己门外! 守了多少时间?! “小姐,”玉梭懵头懵脑地回来:“确实刚才外头没人,不过我才伸出头去没多久,小丫头小漫就从楼下不知什么地方过来了,问我可是要掌灯?说晚饭也预备好了,只是没敢就送进来。” 没敢就送进来,是因为外头那个人,不让她们进来,怕打扰了自己么? 他知道了?又知道多少? 祈男心头乱作一团,面上强儿镇定,只是对玉梭淡淡地道:“既然人问,送进来就是,反正这会子也看不见活计了,先点上灯,用过饭再说。” 玉梭有些担心地道:“小姐用过饭也早点洗了歇息才好!后头还有不少活呢!熬一晚也做不完,不好养养神,明儿再做!若一时逼得急了,熬出病来怎么处呢?这里又不是咱家,冷热谁管呢?” 一句话,说得祈男又是心酸,又有些感慨起来。 臻妙院,自己的那个小家,原来出门时竟不知道,要再回去,会是这样的困难了! 就算将屏风修好,自己就能回得去么? “别说那许多,”祁男见小漫在门外探头探脑地,便先冲她笑了一笑,然后对玉梭道:“先吃饭吧。” 小漫听见吩咐,忙转头向楼下吆喝:“姐姐们,苏九小姐说行了!” 厨房里送饭的丫鬟们这才纷纷动作了起来,将预备下的热菜细粥,从烧得通红的铁板上,瓷碗里倒进精致粉彩套碗里,然后再放进食盒里,小心翼翼提了出来。 饭菜摆上桌来,荷风也来了,忙着在屋里四处点灯,原来除了原有的三五盏灯,她又拿了半打六盏落地海棠灯来,再加上桌上放着的二盏绛纱灯,床前挂起的四盏小明角灯,瞬间将屋里照得雪洞似的透亮。 “小姐请看,这菜还可用不可用?”小漫待厨房里的丫鬟们走后,笑着问祈男道。 祈男走上前来一看,喝!又是满满一桌子佳肴。 先是四样冷菜:酥姜皮蛋、酥炸鲫鱼,豆腐皮裹松仁鲜蔬,素白菌拌笋尖,然后又是四样热菜:蟹黄鲜菇,芙蓉鸡片,百合虾仁,清蒸桂鱼,最后中间放着两只大碗,一碗甜汤,粟米薏仁桂花栗子羹,然后是一大碗鸡汤馄饨。 玉梭先替祈男舀出一细碗羹来,放在唇边吹了吹,不觉叫道:“好烫!”然后问着小漫道:“才你们不是在楼下等了半天?怎么上来还这样烫?莫非厨房就在这平春堂后头?” 小漫笑了:“哪呀!大厨房离开这里远的来!不过是我家大爷,生怕小姐的饭菜凉了,又不让我们进来怕叨扰了小姐,这才特意让烧了铁板,将菜饭都放进大海碗里,上下铁板夹住,这方保得滚烫不凉。待要吃时,再倒进摆桌的碗里,也就是了。” 玉梭不禁吐了下舌头:“也亏你们,怎么想出这法儿来的?倒这样费事起来!平日里,夫人小姐也是这样?” 小漫摇头道:“哪有?你也知道是费事了!这法子本是宫里御膳房伺候皇帝,并各宫主子的办法,后来我家老爷因常于京中府邸招待贵客,有一回皇帝甚至也暗中到访,这才学了这个法子去。后来在这里修别院,少不得也如法炮制,夫人生怕老爷将有时日在这里养身,到时若没有,岂不让老爷失望?因此才造了几块一样的铁板。说起来,” 话到这里,小曼笑眯眯地用手指着祈男:“九小姐还是咱家头回用这法子的人呢!可是不是好福气?” 是呀,祈男在心里苦笑,先是自己要被送进宫去,然后再远一些,直接要送出关外了,如今享受下皇帝老儿的热菜法子,自己的福气,当真是越来越好了呢! “小姐是不是救过咱家大爷?”小漫因年纪尚小,一派天真地问道:“大爷早起出门,下午才回来,听说了九小姐在这里的事,忙得衣服也没换就赶到这里来,守了大半日,刚才离开,若不是小姐救过大爷,大爷又怎么会。。。” “我饿了,玉梭替我布菜!”祈男陡然坐了下去,打断了小漫的话,接过玉梭的细碗,慢慢于嘴边呷了一口,不料还烫,于是便被逼得眼里浮出一片水雾来。 就算他是真心,就算我亦真心,可如今我命运已被划定,真心,又能挽得回人生的无稽,和命运的无常吗? “好烫,好烫!”祈男捂着嘴,偏过了头去,不让众人看见,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脸颊而下。 第百九十六章 宋老夫人 宋玦知道她看见自己了,虽然自己不情愿,因此走得极快,可他还是能感觉得出来,祈男在楼上窗户那里,看见自己了。 为什么?因为背上如被烙上火印般,刺骨铭心。 斜阳西下,却还是有着不可低估的力量,飘摇的金光仿佛将一切景物都印射得扭曲虚幻而模糊,照射得他几乎睁不开双目,因此,便目涩心酸起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出门后直忙到午后,家里宴席散了才回,不料回来拜见母亲,就听见了这个让他心肝俱裂的消息。 “不行,绝对不行!”当下他就爆发了出来,本来拜于地上的,瞬间站了起来,双手紧捏成拳头,握于身侧。 宋夫人奇怪不已:“这有什么不行的?难不成你想自己的妹妹被送去了荒蛮地界?苏家去一个,总比咱家去一个的好吧?你可别忘了,”宋夫人有意加上一句:“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宋玦的心如被撕裂般,痛不可遏,可他竭力提醒着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看起来,一向睿智仁德的老祖母,在牵扯到自家利益时,也免不得利令智昏,自私自利起来。 秀妈妈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不发一言,只默默于夫人身后站了,平平淡淡地,向宋玦脸上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宋玦便猛然间平静了下来。 老太太的决定,没人可以驳回。宋家能有如今的权势,大半得益于宋家这位老封君,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出身将门,家族元老曾是开国元勋,上至皇宫,下至庶民,提到宋家元老,无有不明里暗里赞叹的。 可以说。没有这位元老,就没有如今皇家的江山。 到老太太这一代,一门出过五位大将军,无不对国家社稷出尽了心力。就连如今的太后,年幼时也曾受过宋老夫人教诲,因太后娘家当年曾是宋门部下的缘故。 因此自太后起,宫里诸人见着这位宋老夫人,没有不恭敬,没有不极之理待的。 且这位老太太最是仁德,有仁,也有徳,这是先帝对老太太的评价,且赐下御宝。上头便高书仁徳二字。 便是说,宋夫人虽极有权势,却从不以此欺负他人,凡事以大体大局为上,有时甚至委屈自己。也不在话下,不见一句怨言。 这也才是,宋家屹立至今的最主要原因。 这唯此件事,老祖母办得极之不公。皇帝曾有意要送宋家女儿出关和亲,老太太亲自出马,入宫给太后请安,二言二语间。便在太后面前将这事化解了去。 正好刘大人奏折也到了,皇帝这才落旨,许了刘家女儿出关。 没想到,刘家女儿死活不从,自缢身亡。 如今,又要轮到苏祈男了。 苏祈男。 光只这三个字从舌尖上走过一遭。便已让宋玦心疼不已。什么时候这小女子已住进了自己心里?谁许她这么狂妄自大地闯了进来?!好大的胆子! 可惜,这些狠话在那小女子面前是无用的。 她无声无息间潜了进来,牢牢占据,如今却再想拔出去? 少了她,自己的心上便如少了一块。再也不能完整了。 不行,一定,不行。 不过宋玦知道,此时不是用强的时候,越到危急时刻,越要冷静,胡乱出招,愈易失败。这也是祖母平日里常教导他的一句话,如今可笑,倒反过来,要应在自己身上了。 退下来后,宋玦便孤身一人来到平春堂。他不用问也知道祈男被关在这里,无他,只跟住荷风和小漫就行了。 荷风是秀妈妈的人,小漫更是秀妈妈收养下的孤女,此事夫人倒没有什么,只怕全是秀妈妈的首尾,因此宋玦知道,看这二人在何处,祈男便于何处住下了。 很快他就守在了平春堂二楼,祈男的房间外了。 于是祈男忙了一下午,宋玦也守了一下午,丫鬟们上来,被他打发了下去,生怕打扰祈男的工作。 他也知道会因此传出去闲话,可事到如今,他连人也保不住了,还在乎区区几句闲话? 同时宋玦也思虑了一下午,该怎么办。 拱手相让?这可不是他宋家长子的品性,这个女人是他的,他想要她,别人,就算是皇帝,或者什么关外的单于,都得靠边让让。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头来时,宋玦自己也吓了一跳。可它偏偏来得如此自然,施施然间就在脑海里形成了,仿佛这是天地间,最正常不过的事一般。 宗旨已定,后面的事,便是如何制定计划,以及如何让计划成真了。 自然不会容易,要从皇帝眼皮底下抢人。不过好在,一切都尚未落定,一切,都还隐隐约约间,有些转机。。。 从平春堂出来,宋玦即刻便去了秀妈妈下处,她住在别院深处,西北角门边,抹过木香棚,两边松墙,松墙里头,三间小卷棚,名唤无音轩即是。 “大爷来了?”秀妈妈听见脚步声,人便出到门外,见是他到,忙从台阶上下来,脸上半惊半喜,不过待看清宋玦脸色,那惊喜便成了忧患。 “妈妈什么时候到的?也不曾来给妈妈行礼,是我冒失了。”宋玦知道,秀妈妈在宋府中地位非与他人,就连自己母亲,宋夫人,平日也得给这妈妈三分颜面,何况自己? 再者,又是有事相求而来。 因此,宋玦先端正行了个大礼,然后方抬起头来,冲秀妈妈一笑道:“妈妈来了几日,人倒忙瘦了些。” 秀妈妈淡淡一笑:“大爷这话说得,老奴竟没得话回了。不过是奉了老太太指令出来,瘦不瘦的,老奴一向如此,想胖也胖不得,如今只求将老太太这事顺顺当当办成了,也就算出京一趟,老婆子我功德圆满了。” 宋玦双目炯炯有神,逼住秀妈妈,高大英武的身躯傲然而立,虽不发一言,却有些十足十的威力。 “我知道,大爷跑了一上午,又坐了一下午,怕是又累又饿,我也正要用饭呢,都是大厨房里送来的热汤饭,我给她们说一句,给爷的饭也送到这里来,爷不嫌弃我老,我也伺候大爷一回。”秀妈妈浅然一笑,竟不放宋玦的示威在眼里似的。 宋玦思忖片刻,微微颔首。 于是秀妈妈吩咐下去,不到片刻,热气腾腾的饭菜就送进了无音轩。 宋玦进屋坐了,见这里外间竟也钟鼎琴书,摆设得十分精雅,中间隔着一重红木冰梅花样的落地罩,外间摆着两个小书架。一个多宝橱,上面一张小木炕,米色小泥绣花的铺垫,炕几上供着一个粉定窑长方磁盆,开着五六箭素心兰,迎面而来就是扑鼻的清香。 “妈妈好兴致!”宋玦心里烦闷,嘴上却不得不应付着些,秀妈妈引他炕上坐了,自己则站在一旁,看丫鬟们将食盒里腾空,方打发她们下去。 秀妈妈亲自动手,替宋玦舀出一碗甜汤来,口中笑道:“虽没有铁板炖着,到底还是热的,大爷将就用些吧!” 宋玦心中起疑,忍不住幽眸微敛,看向对方:“妈妈对我一举一动,原来都收进眼里了?谁做的耳报神这样快?记得荷风下午不在平春堂的。” 秀妈妈笑得不动声色:“老婆子我在这别院里手眼通天,大爷可别怨人,荷风并没说这话,不过大爷既然做得出来,想必就没有忌讳,也不怕人说的。” 宋玦咬了咬牙,眼中精光一闪,乍然变得深邃起来:“苏九小姐不可送去和亲!” 开门见山,他知道,对这妈妈不必走弯道绕圈子,其实于这点上,倒真和祈男有些默契了。‘ 对他,秀妈妈也不得不说实话,因为这是宋家的嫡长子,将来宋家的一切,都要经他手掌控,老太太吩咐过,这家里唯大爷是可造之材,别人的话秀妈妈可以不听不理,可老太太的话,她从来都是奉为天音圣旨的。 “苏九小姐样貌出众,心性机灵,灵慧精湛,这正是单于向我朝所求女子之最标准人物,老太太让我跟随夫人出京,正为寻得这样的女子,待夫人收她为干女儿之后厚嫁出关,必为我朝。。。”秀妈妈苦口婆心,先施以大道理。 “不行!”不料宋玦坚决摇头,额角上青筋微微暴起,俊颜陡然变为铁青色,向来沉稳的黑眸中似有狂暴风雨在翻卷:“我才已说了,别人家的小姐随妈妈去算计,唯有苏家这位,绝不可送她出关和亲!” 秀妈妈忡然变色,她跟随宋老夫人一生,几乎是看着宋玦长大的,自忖极了解对方喜怒,没想到,今儿却是个意外。 为了一位小姐,一位几乎素昧平生的苏家九小姐,大爷要跟自己,不,不,跟老夫人翻脸,违逆老夫人的意思不成? “大爷,”思虑良久,秀妈妈艰难地开了口:“这事可全都是老太太的主意,大爷该知道,老奴我不敢自己贸然行事的。且这事当了全杭州城大家族夫人奶奶们的面,几乎是定下来了,说不行就不行,总得有个理由吧?” 第百九十七章 努力 理由? 这二个字似乎说动了宋玦,是啊,行事总该有理由,不然何以服人,何心服老夫人? 一时间宋玦仿佛有些踌躇起来,秀妈妈是何样人物?看准了时机,立刻趁胜追击: “大爷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老夫人自大爷出生之后,就抱到自己院里来养,别的不说,大爷成人后如何对老夫人的,老奴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老夫人常说,将来这家,只怕交于大爷还有些指望,能重整往日,老夫人对大爷如此倚重,大爷又何必于这种小事上忤逆老夫人的意思?天下小姐多得是,只要将来。。。” 秀妈妈的话才说到这里,宋玦猛然爆发出的一阵大笑,让她情不自禁,啉住了声音。 宋玦笑过之后,似十分疲惫,垂下头不说,连双手也一并垂了下去,英挺眉峰被蹙意染就,一张俊颜愈发阴沉。 前面说了,秀妈妈自诩是极了解宋玦喜怒行为的,可自他成人之后,一系列的举动,总让秀妈妈有莫名难测的感觉,如今到了此时此地,这种感觉愈发明显了。 比如说科举一事,老夫人执意大爷不该由此出身,宋家子嗣,若能与她娘家当年似的,出一武将,替朝廷征站江山,立下威名,那才是正经之道。 可老爷私下不愿,竟也说动了大爷! 要知道,大爷自小就与老夫人齐心,这是宋家众人皆知的事实! 这是头一桩让秀妈妈不解的大事。 老夫人因了那科举的事,伤透了心,嘴里常念叨,孩子大了不由得自己,话说得凄怆,人亦寒柝。 苏九小姐,便是第二桩了。 难不成真让老夫人说中了?自己辛苦带大的孙儿,竟不与自己贴心?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儿女私情秀妈妈虽一生不曾体验,可到底也听过见过不少,她看得出来,大爷不知为何对苏家九小姐动了情,这也罢了,少年怀春,少女思情,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可就为了这个,跟老夫人反目?! 没了这位小姐,还有别的小姐,天下诸多女子,难不成大爷竟要为一红颜,坏了家国大事?! 忍耐半日,秀妈妈终于耐不下去,带些小心,暗中观察着宋玦的脸色问道:“大爷,别怪老奴多嘴,自我来了这里,虽见不着大爷的人,却也风言风语地听说了不少。大爷总流连在外,却是为了什么?” 说听这话,宋玦整个人愈发疲顿起来。 不出他所料,前夜手下从江宁织造进京的船上抄来奏折,上书果然有自己父亲,宋宰相宋帧之名。 织造署织造为五品官,因为是钦差,实际地位与一品大员之总督、巡抚却相差无几。织造往往是皇帝心腹,随时能够密奏地方各种情况,为皇上耳目。 江南地界,宋帧门生众多,偏生江宁织造府司管之人,是其朝中死敌对头,文帆的门下,近日文帆于皇上面前权柄日重,圣宠渐隆,几回宋帧曾于家中发火,时时搜寻他的短处,授意言官,上章弹劾。 这都是宋玦尚未离京前,家中亲眼得见的事实。 因此文帆亦把宋帧恨得牙痒痒的。 如今那秘密送入京中的奏折上便也有了父亲宋帧的不是,宋玦看见上书:江宁提刑按察使司,李令齐,纵家人强占民妇、霸夺良田,且私第盖着黄瓦,经查乃为宰相宋帧所建别院。。。 别的不用看下去了,只这一条,便令宋玦侧目。 私第盖黄瓦,这可同等于忤逆造反! 且不论是不是真有此事,文帆的用心如何,只看奏折上敢这样写,便知皇帝对宋家,一定也有所不满了! 宦海中厉害,宋玦前世是体验过的,切不可小看这些奏折,一来织造署织造所书,皇帝虽不说会全信,到底信之七八分不为过的;二来若不是皇帝有所流露,底下官员也断不敢如此大胆,敢说一品宰相的不是,就算有人撑腰,若在天子宠任时,也决计没有这个可能的。 想到这里,宋玦情不自禁,再次噬心彻骨地陷入了回忆之中: 煎熬绵长的牢狱痛苦,刀剑加身的砍杀酷刑,最后落得个血淋淋身首异处的结局。。。 宋玦痛苦地甩了甩头,黝黑的双眸顿时变得阴寒冷鸷起来。 “大爷,苏九小姐。。。”秀妈妈久久等不到宋玦的回答,止不住地又问一回。 听见那四个温暖的字,宋玦瞬间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遭,又回阳来世了。 还是,算了? 和心爱之人结为秦晋之好,远离这一切世俗尘嚣,管他前世如何,今生快活便罢了! 刹那间,宋玦几乎就要下定决心了,瞳孔中仿佛燃烧起两道火苗,火苗中满满都是那一袭窗下握剪忙碌的身影。。。 可是终究,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沟坎。 何人狡诈,要夺我性命,辱我声誉?何人阴毒,要杀我毁我,却还躲于暗处,不敢明目示人?! 前世死前许下的狠愿煞心,今生真就让它随风而去? 再活一世,可不只为儿女情长!! “此时倦了,明儿再议!” 宋玦陡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手在身侧猛地握紧,臂膀上的肌肉跟着倏然鼓起,让本来以为自己将要成功了的秀妈妈,嗖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再抬眼看时,见宋玦方才还炽热的眼神瞬间一凉,眸底火焰却腾地一下蹿高,剑眉倒竖,唇角抿就了刀锋一般的锋利直线,他死死盯着秀妈妈,眼底有森冷寒光闪烁,透出极度危险的光芒。 “望妈妈好生款待苏九小姐,若让她受了丝毫委屈,我听见是断然不依的!” 丢下这句话,宋玦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虽说不为柔情,可最后,他还是依从了自己的心,至少,不能让心爱的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子,受了委屈。 这一夜,祈男睡得很不安宁,先因不在自己房里,略睁了眼就觉得陌生,后来好容易朦胧睡去,却阖眼就是个噩梦,梦见远处有人行刑,似乎一人将要被砍去了首级,跪伏于地的身影十分熟悉,吓得她肝胆俱裂,欲细细辨去,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是谁。 眼见刽子手高高举起铡刀,祈男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便流了出来,只一瞬间就满脸都是,冰冷的风吹过来,剐得生疼,可怎么也比不过她心里的痛来得钻心刺骨。奇怪的是,明明看不出受刑人是谁,可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伤心,骤然间就将她整个人淹没。 “咔!” 凭她怎么去喊叫哀求,刽子手的刀还是稳稳落了下去,祈男彻底大叫了一声:“不要!” 然后。。。 她醒了过来。 摸摸枕头,祈男觉出一手的冰凉来,原来眼泪是真的,再细细揣摩,心痛的感觉,竟也犹存。 再想静心睡去,便怎么也不能了。 祈男定定躺了一会,将心里无名翻涌蒸腾的哀怨伤痛略压下去一些,然后细细听着外床玉梭的呼吸声,倒是平稳安宁得很,想来,自己梦里那一声,终究只是留在了心底,没能叫出声来。 这样也好。 祈男悄悄数着,直到一百,方才无声地翻身坐了起来。 玉梭还在睡,胸口均匀地起伏,黑甜得很。 祈男猫似的从她脚后爬过,坐在床沿上穿起自己的睡鞋,无声无息地从帷幔里钻了出来。 窗外一轮玉盘高悬,祈男这才想起,还有几日便到端午了,自家老爷也该回来了,说是过了中秋,好歹阖家大小吃一顿团圆饭再走。 只是,自己真能再与家人团圆么? 此时夜深,打更的刚刚从墙外经过,祈男清楚听见,是打了三下,园子里的声息都偃止了,远处湖里,野鸭群夹着鸳鸯回巢睡了,近处楼下,草丛里的秋虫也止了呢喃,悄然梦去。 祈男点起一盏琉璃灯来,举于手中,向窗下看了一看,因手中明亮,便印衬得外头愈发黝黑一团,就有月光也照不透。她一向胆壮的,此时也不免有些害怕,因不在自己家里,什么也弄不清似的。 于是还是坐回窗下书案前,拈起早先没弄完的活计,祈男复又埋首纸品颜料中了。 窗外依旧安宁祥和,一般该有上夜的喧闹,此时也不闻声息。 祈男竟也没觉出奇怪来,她喜欢这平静如水的夜的气息,开了半扇窗棂,闻着鼻下阵阵桂香,手下愈发灵动起来。 似乎有什么声音响了一声,祈男探头向外张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草木依旧原处静止着,一切都尚在在安睡之中,无可忧虑,无可烦恼,于是便又安心做活了。 宋玦赶走一只无心溜达地此处的野猫,生怕惊扰到楼上,便蹑足伸头,向上看了一眼,见窗下那裘清冷的身影,纹丝不动地原样坐着,心里长吁了口气,便又重新坐回了桂阴下。 身后,别院里一切皆安安静静地睡去了,只这绣楼醒着,宋玦眼望那二楼唯一打开的窗户格子,仿佛是一双泪眼,盈而不泻,冉冉咄咄。rs 第百九十八章 见面 第二天午饭后,祈男见丫鬟们将桌上碗筷收去,便预备回了里间做活,她是一分钟也不愿意浪费的。 不想荷风笑眯眯地进来,道:“回小姐的话,秀妈妈让我领二位姨娘来,陪小姐说会子话。” 此可谓喜从天降也! 祈男忙走出来迎接,果然见锦芳和月香二人,慢悠悠走上楼来。 “我的好小姐哟!”锦芳一见祈男就红了眼圈,这可是难得,因大爆竹湿了就点不着的,因此难得见水。 月香亦落下泪来,扑到祈男面前就要下跪,玉梭和荷风二人,死拉活拽方才止住了。 祈男拉过二人来,于桌旁坐下,细细看去,二人竟换上了干净衣服,面色也都如常红润,发髻更是一丝不乱,只是眼神有些悲伤,却也看得出来,都被照顾得十分周到。 “姨娘们住在哪里?”祈男不忍心用关这个字。 锦芳快人快语:“秀妈妈那老婆子不是住无音轩?我们就与她一处,在她正房二边的耳房里住了,倒是一日茶水点心不断,又特意拨了个小丫头给我们使,因跟来的丫鬟都被太太们带回去的缘故。” 祈男点了点头:“秀妈妈还挺细心!” 锦芳随即接话:“不细心能使出这么个奸计来?你呢?我看你好像瘦了,怎么只一日就熬成这样?要我说你也不必着急上火的,有什么慢慢来好了,反正我们也不吃苦,要说,还比在家里清静省心些!” 祈男见月香似乎也有话要说,便笑望她道:“祁四娘,你还过得惯么?昨晚睡得可好?” 月香这才有些勉强地笑道:“这些都罢了,只是连累了小姐,我们二人,”手里捏着方妃色罗帕,指向锦芳和自己:“名声也生生叫毁了,确实不是我们干的事,却被硬套个黑锅到头上,就天天锦衣玉食的,也着实叫人咽不下去!” 锦芳不耐烦地看她,见其又抽抽达达起来,不觉有些抱怨道:“你这话是怪我么?我哪里知道那老婆子会使这种不上正道的法子?不过上楼看看罢了,往常你到我府里,我到你府里,哪家正经当回事了?再说老婆子昨儿不是特意来看咱们时,也说了?太太们回去,对此事是一字不许漏的,只说留下咱们三多玩几日,哪有什么名声坏了的话?” 祈男知道,这是秀妈妈怕明眼人看出来,自己下套选人的事,方才借宋夫人口,掩人耳目罢了。 “祁四娘,我家姨娘说得也是实情,贡品坏了要修,这放哪儿都是不许多提的事,宋家一向谨慎,这点子道理不会不明白,四娘快别如此,只管宽心就是!若说怕家里人笑话,祁夫人为人大家都是清楚的,也断没有这样的话。”祈男娓娓细语,宽慰月香。 锦芳也道:“就是,要怕也该是我,你没见我家里闲话那传得叫一个快!” 祈男不觉摇头又抿嘴,大爆竹真真叫人哭笑不得,这是好事?看她说得倒起劲了! “对了,你又过得如何?”锦芳始终关心女儿,见她瘦了,比自己挨打还心疼,只是嘴上依旧强硬:“要我说就磨叽几日也不是什么大事,管他们呢,十天半个月住住,我还赚了本钱呢!” 祈男白她一眼:“老爷说话就要回来了,姨娘做下那许多预备工夫,这会子倒不急了?” 一语提醒梦中人,锦芳立刻收声不言,心里便又猫抓似的痒痒起来了。 “既然这么说,咱们还等什么呀!”片刻之后,待到荷风送上茶水来,倒是锦芳催促起祈男来:“反正我二人也到了,细的不会就帮你干杂活也好!你倒天大的本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学会修补起屏风来了?” 于是连带玉梭,二位姨娘并祈男,不再闲话,回到里间。 看见书案上的半成品,锦芳月香由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为不好,反为上佳。 “九小姐如何想出这个妙法来?”月香口中喃喃地道,又走上前来欲细摸一支已完工的柏枝:“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天神老爷!” 玉梭笑着上前来道:“姨娘别用手,怕汗玷污了颜色,二来才刷上去,也怕沾了手。” 锦芳和月香此时对祈男的敬佩程度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当下也不再玩笑了,确实看出来细活自己是做不了的,因此二人便帮着剪金线,量长度,打打下手。 四人做活,倒也安静,就连一向多嘴的锦芳此时也闭口不言,因此一下午过去,修补工程也完工了一半。 “好了!”祈男检视下成品,口中微微笑道:“若这样下去,只怕明后日便可成功了!” 锦芳拍手笑道:“这可好了,害我悬了一天半日的心,看起来也不算什么,吃吃玩玩做做,不也过去了?明后日回去,只怕还赶得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藏进了羞得半红的脖颈子里。 倒是月香,她是个心细如发的,早看出这事非同寻常,经与秀妈妈相必,亦明知这是个最机智睿明之人,何以会如何大费周章,安排这样一出戏来? 其中若说没有诡异,月香再不肯信。 无音轩里丫鬟们间的闲话,月香便留心特意捕捉了几句,细细品去,竟觉得对祈男大为不利。 刘家小姐死了! 那这事怎么办? 怕什么?秀妈妈为什么来了?这不又挑出一位来了么?看样子,比刘家那位,还强上许多呢! 只这三句,月香便替祈男忧心到现在。 刘家小姐将被宋夫人收为义女,远嫁关外和亲,是杭城里大家后院早已传开了的秘密,月香也不例外,早听说了。 如今?却要轮到。。。 想到这里,月香无论如何开心不起来,又知道锦芳的性子的,生怕说出来对方要炸,因此这几日只有憋在心里,现在看到祈男,她忍不住拉过对方的手,嗓子眼便有些哽住了: ““九小姐,”月香有意偏了脸不让锦芳看见:“我记得你有件衣服花样子不错,不知道带来没有?可妨领我过去细瞧瞧?” 祈男觉得对方有话要说,便笑嘻嘻地推她向床后衣箱处走去:“有没有我不知道,祁四娘自己看吧!” 待走到床后,月香憋不住崩出泪来:“我的好小姐,这回连累你受罪了!” 祈男沉默下来,她知道,月香一定也看出苗头来了。 “其实我们也没什么,若真解上京去,拼不了就是一死,倒是小姐,何必自己出头?死活我们是命不好摊上这事了,小姐是娇客,将来还有大好的前程呢,何苦,何苦。。。” 月香哭得哽咽难抬。 祈男叹了口气,反安慰她道:“反正都是命,谁让我天生也跟我们姨娘一样呢?路见不平,要我不言不语,比死还难受,既然如此,说不得,走一步算一步吧!” 月香还要再说,祈男突然开了衣箱,随手拈起一件淡青纹样镶领水红底子彩绣花卉纹样对襟长衫,换上颇有兴致的声音开口道:“是这件么?” 月香一抬头,原来锦芳走到近处,端了茶碗,向二人张了一张。好在玉梭上来,又拉她走了开去。 “对了九小姐,”月香放下衣裳,想起一事道:“昨儿我看见宋家大爷了,仿佛还跟秀妈妈吵了一架,脸色阴阴地过来,又阴阴地出去了,秀妈妈就坐在屋里,叹了一晚上的气。” 祈男亦吃了一惊,垂了头,细细想着。 “我也不知道这事要不要紧,反正想着跟秀妈妈有关,只怕也跟九小姐有干系,这才说给小姐听的。”月香见祈男如此,心下不觉惴惴,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对不对。 祈男忙抬头微笑道:“我知道祁四娘一心为我,没事,想必是他们自己府上的事,不去理他便罢。” 锦芳在外叫了:“你二人有完没完?” 于是月香出来,原来荷风上来催了:“秀妈妈说天也这早晚了,请姨娘们回去吧!迟了让夫人知道,又要念叨妈妈几句。” 锦芳冷笑:“怎么你们妈妈也有个怕字么?我只当她手里捏了上方宝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荷风明知这话是揶揄秀妈妈,也不动气,脸上依旧挂着笑,送二人下去了。 过后上来,荷风装作擦了把额角的汗,笑对祈男道:“苏家姨娘好烈的性子,嘴头子又锋利,我也怕了,也算服了!” 祈男瞥她一眼:“姐姐这也怕?不白跟了秀妈妈,修炼这许多年了?” 荷风怔住,半晌方讪讪地道:“原来小姐性子随姨娘的。” 祈男立刻接上:“是的,都属雷神的,看见不爽就要劈!” 荷风竟再无话可回,正尴尬时,祈男却又咯咯笑了起来:“原来姐姐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荷风百般无奈,又好笑又摇头,只得抱拳向前道:“求小姐放过吧,我今儿算得了厉害,真真服了小姐了!” 祈男有意无意看了荷风一眼:“我只当姐姐跟了秀妈妈一场,是个厉害人物呢!原来这么容易服输?”rs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百九十九章 没那么容易 荷风顿时收敛起玩笑之色来,目光灼灼亦回视祈男,欲说些什么,终于却还是忍耐了回去。 祈男倒好笑起来:“怎么姐姐待说不说的?连点子爽利劲儿也没有!” 这便是激将了。 荷风也心里清楚,只是嘴上再也耐不住了:“九小姐,秀妈妈也是无可奈何,小姐命该如此,怎么办呢?我们自问也对小姐不薄了,反正总要有人嫁出关去,落到小姐头上,怨得谁?” 玉梭一听这话便恼了,抢身到祈男面前,正欲开口,不想祈男却冷冷地先行出声了:“原来秀妈妈就是这样调教姐姐的?反正总有人要嫁出关去,只不知,为何此人不能是宋家小姐,我与她二人,本是一辈,何以她二人可以不被命运眷顾,偏我得此幸运?!” 这话如利剑刺中红心,荷风立刻便被呛得回不得话来,也是她没想到,祈男竟知道自己是替宋氏姐妹出嫁的实情。 “怎么样?没得话回了?”玉梭鄙夷地看着荷风:“刚才不是歪理说得趾高气昂的?还使出如此阴损的招数来!毁两位姨娘清誉也罢了,连带我家小姐也要被扣下,小姐替你们做手工修贡品?也真真亏你们做出得来!” 荷风跟个躁头骡子似的,倒被玉梭这话反捆住了,一时间脸憋得通红,她何时受过这样的气?跟着秀妈妈,虽是自家行事为人也十分谨慎,可到底也没来没有这样丢过人,尤其外头门帘缝隙处,还不时能看见有丫鬟走过,荷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得住自己,没有出手,也没有口出恶言。 “这其中关节,我们做下人的也弄不明白。只知道上头怎么吩咐,我们便怎么去做便了。”荷风淡淡回了一句,祈男倒吃了一惊,原来此时这丫头。倒真正颇有秀妈妈的风范了。 “既然如此,我便斗胆多一句嘴,反正今儿咱们也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不必遮掩。上头吩咐,姐姐莫非指得是宋家老夫人么?!”祈男不肯就此放过,就算受人算计,死也要死在明处。 荷风又暗自吃了一惊,这苏家小姐这样厉害?!怎么这事也知道?虽说秀妈妈是老夫人的人,可只从这一点就推得此结论,若略蠢笨些也不能够。 “荷风。你先下去吧,”一声愈发风轻云淡的声音从门外响了起来,这时屋里人才发觉,不知何时起,门外丫鬟们都已悄然无声地散了去。一身淡青色长衣长裤的秀妈妈,面无表情地,正站在门口。 荷风冲祈男微微弯了下腰,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安然退了下去。 秀妈妈既然来了,这小姐天大的本事,也不会闹不开交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妈妈来了,“祈男冷然勾唇,眼波中寒光一闪,回以淡漠一笑:”怪不得荷风姐姐心里松了口气似的,原是救星来了。” 荷风脚下顿了一顿,本来就要从秀妈妈身后擦身而过的。这下不由得回头看了祈男一眼,又再看秀妈妈一眼。 秀妈妈不动声色,至少,从外表上看去,没看出有什么动气或羞恼的意思。 “你还不走?外头多少事还不曾料理呢!”秀妈妈嘴唇轻开。吐出这句话来,音量不大,可荷风如被雷击中,身子微微抖了一下,立刻就快步走了出去。 祈男转身直面秀妈妈,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时有戾气迸出:“如今妈妈也不必跟我虚词妄言了,横竖我要替宋家小姐出关远嫁了,前头说了贡品我修,只为那位姨娘罢了。可这和亲的事行不行,还真论不到妈妈做主!” 秀妈妈略咬了下牙,脸上纹丝不动,眼眸深处掠过一道血色寒芒,慢慢地,又吐出一句话来:“我做不了主,还有老夫人呢!苏九小姐莫非没有听说?宋府老夫人与宫中太后关系深厚,老夫人出身名门,一门忠良,就连皇帝也不得不给三分颜面,小姐有何样通天的本事,能忤逆圣意不成?” 祈男竖起食指摇了摇,笑得十分温婉可人,然而如水双眸里像是含了清幽冷月,冰冷无丝毫温度:“嫁不嫁人,谁来嫁,这事看起来,是没我说话的份。不过我才是要出塞的人,我才是亲自见着那单于的人,我才是跟他说得上话的人。朝廷为何事要和亲?不就是男人们打不赢,便要用女人的身体来换得一丝喘息之际,以便得韬光养晦么?将来还是少不了一战,我到时便是炮灰,妈妈说,我的话是也不是?” 秀妈妈脸上终于有些动容,她动了动嘴,半晌方艰难地开了口:“真真没想到,是我老婆子看走了眼,原来苏九小姐洞悉世事,已明透到如斯地位。” 确实,这事说穿了,就如祈男口中所述,皇帝圣旨上说得再冠冕堂皇,简单表达出来,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因真相直接,而变得愈发丑陋了。 “既然左右不过是个死,我可不会乖乖就亡,为何是我?怎么宋家自己人不嫁,将来见了圣上,我自然少不得一一陈情,若有幸得见单于,也少不得一一细述,到时候宋老夫人还能不能与太后交情深厚,皇帝还会不会以老夫人一门忠良为荣,那可真就,有些说不准了呢!” 祈男眼中凛然不可侵犯的自尊,连带话言中彻骨冰凉的霸道劲气,一并向毫无准备的秀妈妈,迎面袭去。 秀妈妈垂下头去,良久,屋里没听见一点响动。香炉里的香片快烧完了,青烟变得惨淡,悠香也就变成了尴尬的糊气。 闻到此味,秀妈妈走到香炉前,轻轻揭了上头青铜盖子,再打开一旁的香盒,复又向炉内撒了一把定神安息香饼。 “没想到,苏家小姐竟与别人不同,即便有些怨气,竟至于此!”秀妈妈拍拍手上的碎屑,有些感叹,亦有些自嘲。 祈男听出来这是个台阶,可她不需要。 “妈妈这话可笑,”祈男的语速至少比秀妈妈快了一倍:“要这样说来,自缢身亡的刘家小姐,气性想必也不小了!只可惜偏偏我和她这样的人物,怎么就被妈妈看中了?” 秀妈妈被噎得哑口无言。 早起还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这会子却陡然间阴沉了下来,天日窃冥,浮云四塞,滚滚乌云一阵阵堆积在天边,如奔腾嘶喊的野马群,层层叠叠挤挤攘攘,在天际放肆狂驰,太阳也隐身其后,有苦难言的模样。 屋里因放下窗棂,显得愈发阴暗下来,社男看不清秀妈妈脸上的表情,似乎阴睛不定,晦涩难懂。 “九小姐,你怎么认识我家大爷的?”突然转变的话题,让祈男瞬间措手不及。 玉梭只见祈男背部微微有些颤抖,立刻抢出来回道:“是宋大爷在我们苏府上寄居了几日,曾于后院见过二面。并不是我家小姐,反是大爷自己跑到后院去的,怎么说,也怨不得我家小姐!” 秀妈妈本来将眼睛看着香炉,这时候却转了回来,也不看玉梭,甚至如没听见她刚才的话一般,只牢牢盯在祈男脸上:“我家大爷为了苏家小姐,昨儿好生了一场大气,小姐可知道原因么?” 祈男定了定神,深呼吸二口,冷静之极地勾唇一笑,声音清越如宝珠掉落玉盘,清脆悦耳:“那是你们大爷的事,我如何得知?妈妈偏挑来问我,我倒想知道,妈妈是何意思?” 秀妈妈寸步不让,脸上神色愈发严峻起来:“大爷不会平白无故动气,若不是小姐指使,大爷哪里敢违背老太太的意思?” 祈男气极反笑,冷静得像是绝壁上的染雪青松,嗓音冷冽如天山雪峰:“我平生听过的最可笑言辞,莫出妈妈所言也!我若有这样的好本事,能隔空指使人,也不必坐在这里,为自己前程堪忧犯愁了!妈妈若说是我的主意,咱们如今只管请了宋大爷来对质,若我有一句谎言,凭妈妈如何处置,别说出关,就送那单于做了粗使丫鬟,我苏祈男也再断无半句怨言!” 秀妈妈看了祈男半晌,被她不卑不亢,义正言辞的态度打动,眼神不由自主地飘落到了别处。 这一日,终于黄昏时分落下雨来,本已是阴云密布,太阳将走尽时,雷电大作,碎崩一声霹雳,惊起那深潭蛟蟒欲飞腾,闪烁一道电光,照动那古洞妖魔齐畏煽。若不是天公愤怒,也须是龙伯施威。 祈男站在窗下,眼望着雨柱喷薄而下,毕竟气候难违,再精心伺候的花草,不过一通大雨便都打回了原形。 庭院深深,娇花柔草都被打得抬不起头来,松柏大作风涛,那半枯的楸树则在风中瑟,扑鼻而来的,却是醲厚的霉味。 这园子建好才多久?怎么就有这样的味道了?毕竟是到底都是新的家具什物,却哪来的霉味? 祈男一时竟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心情作祟,还是真实写照。 第二百章 说还是不说? 隔着几重楼阁,巍巍画栋,曲曲雕拦下,亦有一人,与祈男同样,直立于窗下,背手面对雨雾,默默站着。 该怎么办?这是一下午,宋玦问了自己上千万遍的问题。 其实他知道该如今应付那单于,因前世里,他见识过对方,也十分明了对方的喜好。除了聪慧美丽的中原女子,此人还有另一桩心头大爱极求。 远离中土,琉球海岛上,出产一种极难得的香药,叫返魂香。 这个返魂香,大都出在海岛里的,但产生的地方,必是个咸水的所在。因香的性质是不能近淡水的。 且因极难得,极难搜寻,因是自然产出,于海水近岸处,千年方得一小块,因此乃琉球贡品,也不是每年俱得,凡有时,方才进贡。 除了所得不易之外,此香进中原还有一难。 因其是不能近淡水的,所以是携带的人非常为难,倘把香放在船上,船行到淡水的地方,须将香预运在岸上,人向离水远的地方行走,至少须相距十丈方才无碍。不然便要连人飞在水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把他牵扯下去一样。倘是放在船上,并船也要沉下水去呢! 只奇异在那香遇见咸水是犯克的,不过一入了中原境地,淡水的河流多了,携带就不容易了。 因此总分作一小包一小包,用极细密的棉布包了,再用隔水油布外头裹好,放在盛满海水的罐子里运进宫来,方才得平安。 此香有何好处,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凡在暑天,或极躁闷气候时,宫中嫔妃等患了急痧,或是昏去,总之只要是热症急症,发作时。便把此香取出来燃着,将病人卧在塌上,垂下帐门,放一碗井水在枕边。那香的烟儿便好似一条白线,虽离开得很远,那一缕烟气亦如长虹般的,由炉中直射入帐中的水碗里,久久不散。 待时间久了,帐内满布着香烟,病人闻了香味,打几个喷嚏,病就自然而然地好了。那时把炉中的香吹熄了,和水碗中接连的一缕白烟便渐渐淡了下去。终至自行消灭。、 据送来的使臣说,无论什么样的重症,经那香烟一薰,立时可以起死回生,因此唤作返魂香。 除此之外。又有一样用处,是妇女们的难产,小孩不能下地时,拿那返魂香燃起来,产妇闻到了香味,只打一个喷嚏,小孩就应声而下。既可保母子的安全。 单于心念此物,不是一朝一夕了。因其也是极孝顺之人,母亲大妃因生产他时落下了头疼的病根,每每发作起来要死要活,几回生死一线间。 也曾求过不少药物,只是不得根除。 后来因与中原交战。从俘虏过去的人身上听说,宫里还有这样的宝贝,顿时觉得大妃多年的顽疾有救,便对此物从此不能相忘。 不过,那都是前世双方交战过后的事了。 如今战争尚未打响。自己去说这话,该如此自圆其说?难不成直说自己是重生而来,为寻仇家以报前世血仇的么? 这话说出来,慢说别人,就自己也只觉得可笑。 可不如此说,又该如何解释,自己会对单于的喜好,了如指掌?不是白白送个通敌的把柄,到宋家对头,梁党手中么?! 如今父亲正与梁党首领,梁之平,新任的户部主事朝中斗得火起,自己若行此事,父亲那里且不必说,只怕也为将来灭门惨剧,留下祸根。 命运之轮着实让人不寒而嚟,明明这一世竭力想要避开,百转千回之下,终究还是悄然遇上。 宦海中人,总想再进一步,好了还要好,热火烹油似的。可若如此,便不免与人结仇,越爬得高,越结得深广,最后呼啦啦大厦倾倒,总是。。。 似乎有雨水溅进了宋玦的眼睛,他忙合上双目,却已被刺激得几欲泪出。 可是不这样做,心爱的女人便要被远远送走,再想见一面,如九上青云,难而又难。 且不说单于为人如此,只三年后必有的战事一起,她便要化灰成烟,香消玉损于塞外冰寒的孤地中了。 不是早对那丫头说了,随波逐流便是上乘,拼力争斗反不遂心?她倒好,拼尽心力,最后还拼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可若不如此,宋玦在心中反问,自己会不会爱得,就不会如现在似的,似痴似醉,难以自拔了? 她是自己前世今生中,难得一见奇异女子,偏她就是与别不同,不走寻常路,让人不省心,偏她就是让自己心动,情难自己。 心爱的女人。 宋玦在心里,再次将这五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瞬间周身软了下来,因这五字总是与祈男高挑娉婷的身形,清冷淡雅的面目联系在一处,本来紧紧捏在一处的拳头,由不得松懈开来。 外头雨势越来越大,风声怒吼,云气迷漫,愈觉天色暗得异样,如米蒂的泼墨山水,满纸淋漓,天低如盖,云昏雾暗之中隐隐约约的现出万道金蛇,周回乱掣。 雷声轰轰,电光一闪,霹雳一声,炸得屋子四周的窗户都遍布抖动起来,宋玦突然想到,那丫头会不会害怕? 看着虽是一向十分坚强倔强,可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小丫头,又不在自己家里,只得一个丫鬟陪着。。。 宋玦来不及多想,一瞬间便从打开的窗户里,白鹤展翅,飞身掠了出去。 秋雨冰凉地打在他身上,几乎在出来的同时,宋玦遍体尽湿,可也就是这一瞬间,困惑他一下午的问题,终于在此时此刻,有了一个最后的决定。 从宋玦下处到平春堂,几乎要穿过整个别院,可对他来说,也不过几个空中起落,脚尖点地的功夫而已,说时迟那时快,人便已经站到了这几日常来的老位置:平春堂前,一丛桂影下了。 雨实在太大,冰霜似的打在脸上,宋玦竭力睁开,却看不清楼上情形,似乎是开着窗的,好家伙,这丫头着实胆子不小,哪个女子敢在这么大雷时开窗? 咦?窗口似乎还站了一人,高高的身量,雨过天青色的褂子,看起来,确是祈男无疑了! 风雷不惊。 宋玦第一次在一位小女子身上,体会到了这四个字的力量。 “小姐快回来吧!”是玉梭的声音:“站在那里衣裳都要湿了,这雨来得也奇怪,雷打到现在都不歇下!” “随它去!”祈男的声音终于在宋玦耳边响起,铿锵有力,正如其挺拔如松的身姿一般:“我倒觉得这雨来得甚好!闷了一下午,正是时候泄泄郁气!” 宋玦心里猛地紧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似乎另有所指?! 玉梭从床后出来,她才开了衣箱,取出一件玄色底子五色纹样镶边粉蓝底子五彩纹样绸面夹袄来,这时便走到窗前,轻轻替祈男披上了。 “金香也是,怎么拿这件出来?颜色不好,纹样也花里胡哨的。”玉梭有意没话找话,因看出来,祈男心情不好。 “这时候还管穿什么?”祈男向后一抖就将衣服脱下了:“我觉得热,不要这个。” 玉梭只得接了,眼巴巴看着祈男,半晌叫了一声:“小姐!” 祈男并不回头,沉默,还是沉默。 秀妈妈下午丢下那几句颇有深意的话就走了,既没回应自己不会乖乖听从她意思的话,也没明说宋玦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只是含混不清,似乎也正要让祈男困惑的意思。 不过就算他真做了什么,真努力了些什么,祈男突然眼酸心涩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宋家老夫人发下的话,皇帝亲下的圣旨,他宋玦一已之力,就能扳回来不成?! “小姐你看,楼下桂树下,好像有个人站着!”玉梭忽然手指窗外,口中惊叫出来。 祈男这方低头,她一向看窗外,只看天空,不看脚下的,因天空高阔,一如她渴望自由的灵魂。 “呀!这不是。。。”还是玉梭的声音,祈男也看出来了,却第一时间捂住了她的嘴。 “你下去看看,楼下有丫鬟没有?”祈男凑近玉梭耳边,低低地吩咐道。 玉梭忙点头不止,将手里衣裳放在椅背上,蹑足出去了。 祈男亦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听,半晌玉梭回来,悄悄地道:“楼下没人,想是都避雨去了,上夜的也还没到时候来呢!我特意低低叫了二声,又提着名儿叫了荷风几声,都没人应。” 祈男思忖片刻,复又走到窗前,这回她只将注意力放在桂影下那人身上,玉色长衫长裤,一付家常打扮模样,虽遍体俱湿,可身姿端挺,笔直如剑,除了宋玦,还能是谁? 祈男很快拿定了主意,她从来不是扭捏犹豫之人,,再说身子里可住着个现代女性的灵魂!因此便轻轻抬起右手,微笑着,向桂影下,做出动作来。 宋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下,二下,三下! 楼上窗前的祈男,对着自己,招了三下手! 第二百一章 许诺 毫无迟疑,宋玦立刻拔身而起。 对自己的召唤,来自爱人,还有什么,对这更让一个男人动心吗?! 几乎在祈男放下手去的一瞬间,宋玦便从窗外飞身掠入,好在祈男反应敏捷让得快,不然真要撞个满怀了。 进来之后,宋玦方觉得形势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美好了,甚至可说,有些尴尬。 因身上头上俱已经湿透,且还在向下滴水,自己所站之处,脚下很快就积起一摊水来,大红的地毯上顿时湿出一片来,宋玦前进后退不得,左右为难起来。 祈男忍不住迸发出大笑来,看你刚才飞进来时姿势还挺帅,怎么一下说蔫就蔫了?! “玉梭,取干毛巾来!” 很快玉梭忍笑将毛巾取来,祈男接了,正欲走到宋玦面前来,突然眉头一锁:“坐下!” 原来她心里比划了几下,觉得宋玦太高,自然坐下来擦,对自己来说比较省力。 堂堂宋家大爷,一向桀骜不驯的,此时却温顺如猫地坐了下去,又怕绣墩也被弄湿,便只轻轻坐了半边。 祈男瞥他一眼:“坐好!”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宋玦如闻圣意,身子马上坐正,整个人端端实实地,上半身笔直地挺立在绣墩上。 他这一来不要紧,却立刻让祈男双颊通红起来。 原来宋玦来得急,只穿着一身家常细绸衣衫,雨水打湿便紧紧贴在身上,几近透明,因坐得直坐得正,浑身的肌肉便绷得铁紧,一块块如岩石般从薄如蝉翼的衣料下凸显出来,尤其臂膀上和腹部的肌肉,前者倏然鼓起。后者则如沟渠般分出两大块坚实的胸肌,又陡然滑落下去,六块肌理分明流线清楚的腹肌,便刚刚好卡在了腰部最细的地方。。。 祈男脸上红得发烧。可宋玦却还不明其意,只眼巴巴望着她,等她手里的毛巾来救命呢! 祈男强作镇定,心想怕什么前世这种照片网上见得多了我是谁又不真是才十三岁的小丫头片子不就是肌肉么有什么可害羞的。。。。 可话是这话说,道理也可以这样讲,到底祈男还是先从宋玦的头发开始擦起,擦到半干时,脸色严峻地丢下毛巾到了桌上:“剩下的,你自己来!” 宋玦有些遗憾地自己将身上擦干,祈男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直看到毛巾从胸口移走到腹部,方才装作要茶,走到桌子另一边去了。、 看起来那么瘦一个人,原来肌肉倒真不少!都说文弱书生,怎么这家伙又是轻功又是肌肉的?莫非练过?! 祈男正在胡思乱想。宋玦却在她背后清了清嗓子:“小姐在这里,还习惯吧?” 这也实在是没话找话,说实在的这话一出口,宋玦自己都恨不能捏自己一把。 跟女子搭讪,确实宋玦没干过这种事,一般只有别人与他主动攀谈,他从不逗引别人。更谈不上招蜂引蝶了。 可就算没做过,总见过身边那群纨绔们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路?怎么就笨到如斯地步?若叫那几个知道了,自己也不用跟他们混了,笑也笑死了。 祈男被宋玦这句话,将这几日所受委屈郁结全勾了出来,顿时手抖心颤了起来。本来想好好说话的,这时却变得控制不住,脱口便道:“你们家将人这样弄了来,替你们做活也罢了,还要替你们去死。倒真是好狠的心肠!” 这话是祈男前所未有的示弱。从来她没有如此过,在苏家是这样,自打进了宋府之后,受了大难也是如此,就连姨娘们来看,也只有她安慰别人,断没有向别人倒苦水的。 不料此时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苏祈男终于流露出小女儿之态。不是她没有这一面,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面前。 随着怨气而来的,便是祈男极难得示人的,如珍珠一般珍贵的,泪珠儿。 外头的雨不知何处停了,也许就在祈男落泪的这一瞬间?乌云俱散了开去,金轮退位,月华初上,如水的月色从大开的窗户里照了进来,微微投下几丝银光在在祈男脸上,只见她泪光溶面,如梨花带雨,蝉露秋枝,又好似泣露的海棠,饮霜的李花,眉锁湘烟,眸回秋水,那一付含怨含颦的姿态,陡然间,便让宋玦慌了手脚。 “是我说错话,是我该打!”宋玦脸红心跳,慌乱不已,堂堂七尺男儿,此时全然乱了手脚,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安抚面前垂泪的佳人。 “我本不知道,这事其实,”宋玦开始语无伦次,心里简直不敢相信说这种话的竟是自己:“其实我回来时,已经听秀妈妈说。。。” 祈男更加生气:“说起来好笑,你才是这家里正经地嫡长子,整日里倒忙东忙西,老夫人的事,你会不知道?莫非秀妈妈刚才的话说错了?她有意在我面前撒谎?” 宋玦心里愈发慌乱,不知秀妈妈到底说了什么,只得硬起头皮来问:“我真不知道,也不是什么事,老夫人都要告诉我的。” 他的声音小小低低的,倒仿佛真是错在自己身上。 “这话不通,我不相信!” 祈男由着性子发泄,她从来没有这样恣意蛮横过。在家里她要考虑太太姨娘小姐,连说句话都得三掂四量,到这里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面上做得坚强,心里却着实有些没底。 可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她竟什么也不用考虑了似的,本能地在他面前做尽喜怒,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就应该承受,也承受得起似的。 玉梭悄悄将宋玦拉到一旁:“宋大爷,这事还有回旋余地没有?” 宋玦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也爆了出来,向来沉稳的幽眸中似有狂暴风雨在翻卷,双目一瞬不瞬地盯在祈男梨花带雨的粉脸上。 “谁说没有回旋余地?这世间,本没有绝对的事。” 祈男怔住了,从帕子里再抬起脸来时,泪珠儿晶莹剔透地挂在眼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没错,她确实刚才有些无理地抱怨了宋玦,可她也确实没有真真切切地指望,对方能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来。 “此话当真?”祈男睫羽纤长浓密,仿佛蝴蝶的翅膀,扑闪了两下,间露出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如那深山里的潭水一般清冽幽深,泪水已然从浓睫上滚落下去,如涧水微起波澜,刹那间在宋玦心里激起一阵涟漪来。 “小姐面前,宋某绝不敢打诳语!”宋玦声音微哑,可决心是已经下定了的,因语气中的决绝,别说祈男,就连玉梭,也因听得认真,而颇为动容。 祈男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这是平生第一次,她和他靠得如此之近,中间不过隔了桌上一盏琉璃灯,明亮剔透的灯光撒在二人脸上,印出彼此眼中的对方,心潮澎湃,起伏不定。 “九小姐,晚饭得了,这就送么?”屋外传来荷风的声音,祈男吃了一惊,眼光顷刻间便向外瞟去,玉梭忙向外间走去,口中佯装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外头雨停了吗?” 祈男再回头时,宋玦已经不见了踪影,屋里空荡荡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地毯上留下的水渍,证明他是真的来过。 玉梭匆匆地赶在荷风前面进来,眼见屋里没人,遂与祈男交换了一个眼神,放下心来。 “小姐,饭菜已经摆好了,请用吧!”荷风领着小丫头们上来,祈男细细观察她的表情,可这人是经过秀妈妈调教的,面如扑克,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好吧,既然如此,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好了! 祈男亦十分冷静地坐于桌旁:“看看,今儿有些什么好菜?” 玉梭却不能如她般镇定,不住打量荷风的脸色外,口中讪讪笑道:“刚才雨可真大,荷风姐姐,你从哪里过来?身上可曾打湿了?看着倒是鞋袜都是干的。” 荷风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来,淡淡一笑道:“这园子里到处都是游廊相交,我只在堂外花园游廊里坐着,看看雨景,厨房里送了菜来,我便过来问了一句,也是游廊里穿行,头顶也不曾见过天日,哪里打着雨了?倒是雷挺大的,吓了我半日。” 祈男将荷风从头到脚细看一眼,明知对方是在说谎。依刚才的雨势,就算人在游廊里,也难保鞋袜一点儿不湿,游廊地上都积水了,走过的人还能鞋底不沾水? 想必荷风刚才就在平春堂一楼里守着,没出去过。 若真是如此,依她的眼力,想必也一定看见了宋玦的到来,念及于此,祈男由不得微抬眼皮,瞥了荷风一眼。 “妈妈吩咐了,让我问小姐,还需几日完工?”荷风平静地迎上祈男的双眸:“也好预备,让二位姨娘回各自府中。” 姨娘们回去?那我家小姐呢? 玉梭很想问这个问题,可祈男的眼神瞬间落到她身上,阻止了她。 既然宋玦说了可以回旋,那咱们就信他一回。 第二百二章 当归 心里这样想着,祈男便也淡淡地回道:“不过就这二日了,最迟后天。请妈妈预备吧,姨娘们也一定等的心里着急了。” 荷风点了点头,玉梭憋不住哼了一声,装作替祈男布菜,低下头去不看对方。 荷风想了想,又开口问道:“小姐吃过晚饭,可得片刻空闲?府里的裁缝,请来替小姐量下尺寸。” 这话一出口,玉梭手里的牙箸瞬间就落到了地上,祈男忙按住她的手,其实自己心里何尝不是翻腾迭起?可祈男面上硬是强忍了下去,也依旧淡淡地道:“随便。” 她不能拒绝,只有保持冷静。 荷风听见这二个字,倒是颇有些意外,不过也就福了一福,转身出去了。 玉梭跟在她后头,直到将门关上,回来便有些忍不住泪:“世上竟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家!” 祈男见玉梭捞了衣角拭泪,反安慰她道:“事到如今,哭也是无用,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活!” 玉梭赌气将牙箸丢到滚水杯里烫了烫:“早知如此,才不那么快就做出来!” 祈男却叹了口气:“不做出来,姨娘又怎么好回去?” 玉梭被堵得无话可回。 宋家的饭菜算是真正不坏,尤其一道挂炉片皮鸭,配上极好的酱汁,连同不知如何弄来的新鲜京葱,擀得极劲道的小面饼,可谓明透鲜美,鲜嫩肥硕,四样俱美。 可是吃进祈男嘴里,百般不是滋味。先是宋玦来了,那样说了一番话,过后又是荷风,却也有一番说辞,各有目的。都让祈男心头萦乱不已。 勉强吃完饭,玉梭叫了小丫头子上来,才将桌上收拾干净,就听见楼梯处有响动。抬眼看时,秀妈妈已领了二位年长的裁缝工匠,站在眼前了。 “有劳小姐,这二日辛苦了,”秀妈妈心平气和,仿佛早前与祈男的一场争执完全没有发生过,“这两位是夫人从京里带来,一路随身不离的府中裁缝,手艺不必说了,宫里伺候过太后的。若不是老夫人面子,绝放不到外头来。请小姐委屈伸伸手,让他们给量下尺寸。” 祈男心酸不已。 这是做嫁衣,还是做寿衣呢? “料子我也带来了,”秀妈妈回身从其中一人手里托过一匹朱红底子五彩凤凰团花贡缎。眼望祈男道:“也是宫里的东西,小姐见过识过,想必认得出来。太后赏的,出嫁那日,也必由她老人家亲手替小姐披上。” 祈男定定看着那红得滴出血来的软缎,双手垂于身侧,抖得伸不出去。 出嫁?还是出殡? 秀妈妈轻轻将贡缎放到玉梭手里:“好生伺候着吧!” 玉梭被那匹衣料。压得几乎整个人都弯了下去,这到小姐来说意味着什么?小姐曾经绝决的话,是不是当真的? 她不敢深想下去,才收下去的眼泪,又有些止不住地向外翻腾。可玉梭知道,小姐一向心气硬朗。人前倔强,作为她的丫鬟,自己不能丢人。 于是硬生生将泪吞下肚去,玉梭抱着衣料,笔直地站到了祈男身后。 裁缝们看了秀妈妈一眼。后者则平视祈男。 祈男缓缓张开双臂,开整直展,宛如迎风的青鸟,欲直上九宵,亦是做好了准备,准备接受,自己将要如此的命运。 一字不吐,秀妈妈向裁缝们使了个眼色,于是二人慢慢走上前来,因被祈男凛然的神色震撼,这二人开始几乎不敢动手,好在祈男并不为难他们。 “开始吧!”祈男的声音不大,且是微微含笑着说出口的,此举宽了裁缝们的心,毕竟秀妈妈还在身后盯着,二人随即从怀里抽出软尺,各自忙碌了起来。 秀妈妈心里有些紧张。是的,她紧张了。 祈男上回的话,已经给她心里敲响了警钟,可到底她相信对方不过是个深闺小姐,既使有些不同凡响,也不过嘴上厉害,到底不见得言出必行。 可眼前的祈男,却让秀妈妈生出些冷彻骨髓的寒柝感觉来。 原以为她要闹的。说穿了这嫁衣就是一付枷锁,要押解她出关的,裁缝们听说此活时,亦十分不忍,都是年高老者,谁家没有儿女?谁愿意送自己的骨肉去那荒蛮之地?更不必说今后的命运将会如何了。 可眼前这位倩影娉婷,婉转娇柔的少女,竟无预料中的眼泪如雨,横飞侧下,亦无撒娇撒痴,死活拼争,只有一付平平静静,淡然如水的面容。 琉璃灯里,灯光哔卜出声音来,因同时点了六盏,玉梭惊异地看去,竟发觉六只灯花,同时结了出来。 “呀!”她忍不住叫出声来,秀妈妈闻声看去,亦吃了一惊,二人遂同时将目光投射到祈男脸上。 祈男却微微阖上了双目,一丝如栀子花般洁净的笑容,出现在她澹秀天然的粉颊上。看来这就是上天的安排,自己始终本不属于这时代,身上在这里,灵魂却离得太远,也曾做过许多努力,终究人力敌不过天命,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师傅,”祈男突然发问:“缎子上还素了些,该绣些花吧?” 陡然而来的问题,又是这样的话,裁缝们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便都向秀妈妈看去。 秀妈妈眼望祈男,难得温柔地开了口:“小姐有何主张?” 祈男依旧双目微阖,口中轻轻吐出几个字来:“西施牡丹可好?” 秀妈妈忡然变色。 裁缝们更是惊得连退了几步,其中一个撞在玉梭身上,直将那匹珍贵的衣料也撞去了地上,吓得又赶紧去捞,不料软滑如水,反被扯散,瞬间淌在地上,印出一地的血红来。 西施牡丹,不同于名字相近的同类国色天香,却是长串小荷包似的花朵,银色细长的蕊。其实是一味药,药名叫作,当归。 裁缝们不知如何收销,还是只有看秀妈妈脸色,秀妈妈平生第一次失了主张,只待将尺寸量完,便匆匆领人走了。 这一夜,雨后秋高气爽,夜深便觉得有些凉了,灯光也不能带来一丝暖意,祈男吩咐玉梭索性灭了去。 走到窗前,祈男情不自禁向桂影下看去,黑幽幽的,看不出什么来,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炙热的眼神,也没有如玉的颜色。 “关了吧,”祈男抽身回去:“外头实在冷得很!” 玉梭几乎是木然行事,她替小姐心疼,越是祈男神色淡然如水,她越是心里疼得厉害,眼泪已是在眶中打了几个转,到底磨难让她成长,竟没落得下来。 这一夜,祈男很早便睡了,躺下便开始做梦,梦里只是一片雾色,灰蒙蒙,阴得手一捏,便要滴出水来,强睁开眼,只朦胧看见瓦衣苔痕,甍甍深宫,缦回萧疏的廊腰,钩心斗角的檐牙尖端。 这是哪里?祈男问着自己,直觉告诉她,仿佛是皇宫。 似乎为了印证她的感觉,一位宫装丽人从疏林黄叶中慢慢现身出来,走近了才看出来,此人烟雾缭绕中的脸庞,似乎长得竟与自己有些类似。 “是大姐姐么?”祈男不敢大声,怕打扰了此处诡异的宁静,只得低低地问。 丽人听不见也看不见她一般,悠然从祈男身边擦近而过,待到交错的那一瞬间,却突然侧过脸来,正与祈男脸贴脸,眼对眼。 红肿而挂着泪痕的双颊,乱如蓬草的发髻,渗出丝丝血痕的嘴角,这都不算什么,唯有对方一双满盈着血丝的厉目,肆然放出森森寒光来,其中包含着明显而犀利的恶意,却让祈男情不自禁,惊得大叫一声。 “小姐,小姐!”玉梭从外床上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急切爬到祈男身后:“小姐醒醒!” 连推带摇之下,总算将祈男从梦中解救了出来,玉梭见她满头大汗,呼吸急促,忙又下床斟了一杯温茶,送到祈男手里,又替她细细将额角上的汗珠儿拭了,口中关切地问:“小姐,可是魇住了?” 祈男直到将盏中热茶喝尽,干涩得嗓子才说得出话来:“我梦见大姐姐了!” 玉梭放在她额头上的手一抖,帕子也捏不住了:“梦见大小姐?” 祈男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急促:“大姐姐一个人,从一个,好似废园古宅的断壁残垣之处走了出来,我喊她,她先不理我,过后走到眼前,”刚才梦中那可怕的一幕再度出现在祈男脑海里,她情不自禁抱紧了双膝,嘴唇哆嗦着继续道: “她突然看着我,好像个木偶,直愣愣地看着我,那眼神,”祈男身上发起寒意来,更打起寒战:“好像一个厉鬼。。。” 三更半夜,听到这种话,瞬间玉梭便觉得后脖子上的汗毛,如被不知哪里来的冷风拂过,乍起一片来。 “小姐别说了!”玉梭忙上来捂了祈男的嘴:“这话可不吉利!如今咱家大小姐身在冷宫,小姐还说这种。。。” 祈男只觉得对方的手指扣得紧紧,隐约竟可听见骨节的噼啪之声。 第二百三章 求亲 次日大早,秀妈妈本欲出门去看祈男的完工情况,不料才走到门口,就被急匆匆赶过来的吕妈妈拦了下来。 “夫人请妈妈过去,说有事要问。”吕妈妈一脸不善,眼神冷酷道。 秀妈妈瞥她一眼,淡然回道:“知道了,老奴我也正想去见夫人,也是有话要回。” 吕妈妈冷笑:“这敢情好,难得妈妈和夫人有意见一致的时候。那就请吧!” 二人走出门去,正撞见锦芳和月香在院里,装作看花,实则看吕妈妈过来何事。 “姨娘们只管宽心,”吕妈妈笑得跟只不怀好意的猫似的:“就快能回各位府上去了。” 锦芳红了脸:“我们可不为这个!”说着高高扬起手里一小把桂花:“树上还余下不少呢,白叫风吹去了可惜,我与祁四娘收集起来,好做桂花糖!” 吕妈妈愈发笑得嘴角咧到了耳边:“姨娘们倒好兴致!说起祁四娘来,才一大早的,祁家人还送了不少东西来,说怕雨后降温,姨娘没带厚衣服,只怕要冷。过会子我就让丫鬟们给四娘送过来。” 月香自然得称谢,过后却想起来:“怎么只有我的?”话一出口便觉不好,再看锦芳,脸色大变。 吕妈妈哈哈大笑:“可不只有你的?”她幸灾乐祸地看着锦芳:“自姨娘们关进来,祁家是一日派三回来问,生怕四娘在这里受了委屈,倒叫太太好笑得不行。不过苏家就有规矩多了,苏二太太一回也没遣人来过,却是放心得很呢!” 锦芳当了月香的面,羞得没处藏身,心里的气便涌了上来,她最是个有口无心的,一时被对方逗引得受不得。眼见就要开口起争执了。 “吕妈妈,咱们还走不走?才说夫人急等回话,这会子倒又耽搁起来了。”秀妈妈淡淡一句话,化解了剑拔弩张的局势。月香趁机将锦芳拉回屋里:“外头风大,咱们里头说话去!” 吕妈妈冷笑几声,见秀妈妈打头已走得老远,这才忙赶了上去。 绕过一小片山林丘壑景象,吕妈妈领头转下山坡,内中有一个古洞,这原是近路,穿过去就是太太所在绣楼。 只是昨晚下了好大一场雨,洞里有些积水,秀妈妈看着有些犹豫。不料吕妈妈从后头推了她一把:“进去说话!” 秀妈妈知道,这必是有体已要说的意思了,于是微微皱了下眉头,走了进去。 吕妈妈也跟进来,这才低低地开口道:“出大事了。妈妈你可知道?” 秀妈妈不动声色:“老奴这几日只管平春堂的事,别的并不曾听说。” 吕妈妈一向的冷笑不见了,倒有些冷汗出来:“就是平春堂的事!夫人正为此发火呢!” 秀妈妈反问对方:“这我就更不知道了,这几日夫人也没叫我,有事不该问我吧?” 吕妈妈逼近其身,狠狠地道:“你会不知道?大爷昨晚去跟太太闹了一场,就是为了平春堂的事。你会不知道?!” 秀妈妈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了出来,她怕的就是这个,没想到大爷会真如此行事。 心里烧灼的火泛到脸上,却是一片苍白,秀妈妈缓缓吐了口气出去,依旧保持镇定。至少,在吕妈妈面前是不会有所流露的。 “大爷说了些什么?” 吕妈妈烦躁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音了:“你不是一向手伸得极长,家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么?亏老夫人还如此信你,将你派了出来,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才我出来时。夫人已是心力憔悴,一夜不曾合眼了!” 秀妈妈终于有些失了冷静,荷风是什么都知道,连着几天都看见宋玦守着平春堂的,昨日雨中相见的事,也都经荷风报于她知道的。 可就算如此,秀妈妈也还是没有料到,宋玦会真拿定主意,去求夫人。 “大爷,”再开口时,秀妈妈的声音有些嘶哑:“大爷是不是求夫人,放过苏家小姐?” 吕妈妈对她的话嗤之以鼻:“看来妈妈真正是什么也不知道!白放了许多人在平春堂!大爷去见夫人,第一句话就是,求亲!” 求亲! 这二个字如同焦雷,将秀妈妈整个人的心志都炸飞了。 宋家别院里,中央位置树有高楼一座,绣幕珠帘,飞甍画栋,极其华丽,且是四面开窗,南面有牡丹数墩,与那海棠、玉兰之类,后面通是杏花,东边通是梅树,两边通是桂树。 一年四季,便都可于楼中见着繁花似锦,鼻中亦不断芬芳了。这便是宋夫人在此地的下处,名唤清馨楼。 夫人此时正独坐二楼,眼望外景,却一点儿赏花品香的兴致也没有了。一双黑眼圈,是多少脂粉也挡不住的,急笔快书的信,早于天刚刚蒙蒙亮时,便将人送去了礼部驿站,以求最快速度,送到老爷手中。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夫人以手撑头,似已无力继续。 这丫头真是个妖精!就有什么样的好处,灌了什么迷魂汤水到儿子肚里?偏就只她才行?偏就非她不可? 世间女子千千万,以儿子品相身世,要什么女人没有?皇上几次暗示,太后甚至在自己面前放了明话,公主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放了皇榜,殿试三甲一入,驸马便是手到擒来。 可是放着如此大好的前程儿子不要,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反抗老夫人的意思,忤逆皇帝圣旨,要娶那苏家九小姐为正妻! 想到这里,宋夫人几乎要向后倒仰,捏着罗帕的手便放到胸口,丫鬟们见了,忙上来抚胸的抚胸,打扇的打扇,送闻药的送闻药,正忙得不可开交时,其中一个抬头,口中惊叫一声:“救星到了!” 原是吕妈妈,带着秀妈妈赶到这里了。 “给夫人请安!”秀妈妈垂首向前,先问候了一句。 宋夫人有气无力地回道:“行了,坐下说话吧!” 早有丫鬟搬了只锦杌上来,秀妈妈告了个罪,便坐了下去。吕妈妈绕到夫人身后,冷冷站着。 “这事可怎么好?”夫人一开口就要落泪:“好端端的送爷到杭州来习师,如今竟弄了个妖孽回去。。。” 吕妈妈忙安慰夫人:“夫人慢恼!这事还没个准呢!别的不说,老爷必不能同意!且不说和亲那头,就正经咱们宋家要娶长媳,怎么着也得千挑万选的,多少王候工相人家还不中意呢,一个三品京官之女,还是庶出,哪能配得上咱们大爷?” 秀妈妈一言不发,见夫人面色焦黄,眼泡红肿,知是真着急了,便在心里揣度着。 “秀妈妈,你怎么说?”宋夫人半日不见秀妈妈开口,不觉急了。 秀妈妈思忖良久,慢慢低语道:“大爷这事,夫人若听我一句,切不可与之硬碰。大爷不是糊涂人,更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纨绔子弟,老奴我看着大爷长大的,这点子心性,老奴还是可以下保的。既然大爷说出这话来,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若夫人只管与之用强,怕一时弄僵了,倒不好收拾!” 宋夫人愣愣听着,细思之下,果然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从来宋家人,甚至连京里相熟的亲戚间也都知道,宋家这长子,有些儿古怪脾气。向来大家子弟,成人之后未成亲前,总要放两个丫鬟在房里伺候,这是规矩,也是常情。 可唯有宋家这位,就是不肯,也不要。一向跟在他身边的,只有四五个自小一处长大的小厮,外头也只有七八个长随而已。 丫鬟除了收拾屋子,伺候茶水,别的事,不概不许多理。 太后也曾听说,并笑话宋老夫人:“正经教养出个乖觉如斯的孙子来!” 只是仅此一桩,别的事都还正常,因此大家也都没太放在心上,到底不算什么大事。 只是渐渐成人,该到论亲定娶的时候,宋玦还依旧是这个态度,最后混不过去,方以科举之事搪塞,好在宫里也有意愿,因此大家倒也不谋而合。 原以为他一心为成驸马,没想到,最后竟自求姻缘! “妈妈的话自有道理,可昨儿晚上妈妈是没亲眼看见,夫人好话歹话是说到尽了,大爷只是不肯,还说好些强硬得不可再接的话,甚至最后丢下狠话,若今生嫁不得苏家九小姐,也绝不再嫁他人,还说,还说,”吕妈妈看看宋夫人表情,不敢将话说完。 宋夫人却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儿呀!辛苦养他一场,竟要为个女子,与家里决裂了呀!” 只听得啪地一声响,宋夫人的哭声停了下来,睁开泪眼看去,原来是秀妈妈站了起来,将锦杌带翻了。 “当真大爷这样说?”秀妈妈的声音微微发抖,这简直是前所未有,让人不能相信! 宋夫人口唇哆嗦,尚未来得及回答,眼中一闪,情不自禁地向门外张了过去。 秀妈妈立即回头,耳边随即传来浑厚而坚决的声音:“当真,我就是这样说!” 第二百四章 另辟蹊径 “大爷!”秀妈妈立刻迎上前来,行礼不在话下,却细细看去宋玦的面容:见眉目冷凝,完全不似平时那种如玉温润的模样,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要爆起,便知道不是玩笑了。 “母亲莫怪!”宋玦径直走到宋夫人面前:“昨日对母亲说的话,母亲可曾考虑过了?觉得是否可行?” 宋夫人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这如何行得?且不说老爷已在皇帝面前揽下此事,就我儿提到那什么单于心心念想的什么香,这话如何对皇帝说的?凭什么你就知道?这不明给老爷添加罪状么?!” 吕妈妈也劝:“大爷,不是老奴有意要说句逾越的话,这事真真爷办得不地道,天下女子有得是,爷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前日太太便带了信入京,老爷也知道苏家小姐是将替刘家出关远嫁之人,收为义女的信文都已预备下了,如今说收回就收回?只怕皇帝也知道了,如何收回呢?!再选人也怕是来不及了,秀妈妈那头一发信,只怕宫里内官就预备出京了!” 宋玦捏紧了拳头,白皙如玉的俊颜已然黑沉似墨,幽瞳里寒光闪耀,冷然直面宋夫人道:“母亲何以糊涂至此?!皇帝和亲也不过为暂缓边境压力,待到三五年后,终究还是难免一战!既然如此,又为何生生要用个女子性命去换?此事出来时,便有诸多反对之声,皇帝也是无计可释之下,方才出此下侧。如今既有良方,可保单于心意满足,几年之内只要给予返魂香,他必不再犯我中原,如此二全齐美之法,父亲为何不谏?!” 宋夫人依旧哭得泪人似的:“这话如何说得?梁主事只一句,便可将我宋门治罪!既然是那单于心爱之物。为何别人不知,只有我儿一人得知?莫不与之有通好之嫌么?” 宋玦浑身肌肉都骤然绷紧,睫毛垂落眼帘,飞扬入鬓的剑眉上染了沉沉戾气:“谁说一定要通敌之知?曾有俘虏从关外逃出来。我问他方知。” 宋夫人陡然倒抽一口凉气,尚未来得及开口,秀妈妈将这话题接了过去:“如何人在哪里?” 宋玦沉默片刻,方道:“我养于城中。” “什么?!”宋夫人这下坐也坐不住了,差一点从那张黄花梨双螭纹玫瑰椅上跌了下去:“你养于城中?你哪认识来的好人?为什么要养他在城中?你来杭州做什么来了?眼见秋闱在即你不好好看书习字,倒反整日弄这些着三不道两的事?!” 宋玦不答,唯再一次将牙关咬紧。 秀妈妈的声音响了起来,平淡如水,很好地中和了此时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带此人回来,我来问他。” 宋玦的身子僵了一僵。也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若此事当真,那么大爷的主意,也不是完全不能一试。”秀妈妈语调平静,可说出的话。却无谙于空中放了个炸弹,刹那间就将宋夫人震得眼眉倒竖,心摇目眩起来。 “妈妈你说这话可得当点子心!”吕妈妈厉声发作起来,“你说行,可不代表老夫人说行,一向园子里人敬重你,可不是看在你年高的份上!乱出主意。老夫人那关你可过得去么?” 秀妈妈转身,直面宋夫人,与刚才宋玦一样,完全无视悍厉的吕妈妈。 “夫人,此事老夫人开头也觉得不妥,不过老爷既已应承下来。又事关咱家名誉,少不得要料理到最好,才不惹人闲话。”说到这里,秀妈妈眼眸中精光一闪:“才夫人说得也是,梁主事正与老爷不睦。其实这也算个机会,因和亲一事,全由梁主事向皇帝力荐,皇帝又见无他法可想,因此方得成形。若老爷能以大爷刚才之策谏言,一来平民心,二来送贡品也比远嫁发送来得省力省事省银子,于宫中内外,这都可算一件好事。” 宋夫人不响,眼泪是早干了的,可心里的火,依旧不能平息。 看起来这妈妈如今倒转了风头,和不和亲的,说实话并不是宋夫人考虑之重。重要的是,本来可以做驸马的儿子,如今竟要娶那样一个没有规矩不知高低的丫头入门为妻! 平春堂前,与祈男在众人面前的一番对嘴,在对苏家上下从不曾高看一眼的宋夫人心里,是从来没有忘记过的。 “既然妈妈要看,”宋玦见自己母亲只是不开口,便抬眼看向秀妈妈:“我即刻叫人领去,不过我有言在先,此人因身受重伤刚刚恢复,又在关外呆了几年,若言语举止间有些放肆不羁,妈妈可多饱含着些!” 秀妈妈点头应道:“这是自然,不过,”她话锋一转:“只爷的人去怕不服众,让荷风陪着一起好了。” 宋玦眯起眼睛来,与秀妈妈对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秀妈妈回身向外走去,招手叫来个小丫头:“你去叫你荷风姐姐来,说我这里等她。” 片刻荷风到了,秀妈妈低低吩咐她几句,宋玦向宋夫人道辞,打头出去,荷风便紧紧跟了上去。 吕妈妈心里又羞又恼,自己今日在众人面前吃了两回瘪,上来劝说宋玦,对方不理,这也罢了,到底是爷。后来再劝秀妈妈,竟也不被搭理,如今眼见秀妈妈越过夫人,竟要私自允许了此事,不由得听了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遍了双腮: “我说秀妈妈,夫人还在这里正经坐着呢,您算哪一门出来的?还是说您许了,就是老夫人许了?敢情这家都不是正经主子当了,是妈妈您说了算了?” 秀妈妈依旧不看发飙的吕妈妈,如水的目光瞬间投射到宋夫人面上:“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夫人也不知怎么的,在这妈妈面前就是硬不起底气来,虽有吕妈妈替自己出头,可秀妈妈一开口,她立刻心里又怵了三分。 “妈妈有话,只管说就是了。我也知道,咱家的规矩,伺候过老一辈的,就算奴才也有好些体面,可即便如此,妈妈您也着实越俎代庖了吧?这话不为我说,老夫人也不定就许了吧?!” 秀妈妈眼光向四处转了转,丫鬟们会意,皆退了出去,吕妈妈老资格,竟守着夫人不曾出去。 秀妈妈是从来也不放吕妈妈在心上的,因此便走上前来,对夫人款款地道:“夫人,大爷为此事的态度已是十分清楚的了,若不依他,只怕母子离心。” 母子离心! 只这四个字,宋夫人的心就软了大半。是啊,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搞得儿子见了自己跟乌眼鸡似的?! “如今大爷既然说也这个主意来,老奴我心里细品,亦觉得不坏。夫人想必也知道,老奴是在宫里当过差的,”秀妈妈提及往事,眼角唇边的肌肉便由不住抖动起来,好在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因此夫人竟没看出来,就是吕妈妈,也不过略觉得什么,却也过去了。 “因此对太后皇帝的心性,多少有些了解。确实和亲太后是不太情愿的,别的不说,费力费钱,如今与那单于不可开战,多半因为国库空虚的缘故,为了个,倒还要再贴进些银子去,太后满心只是不愿。“ 秀妈妈边说,边不自觉地捏住了一向不离身的,腰间的一只环形玉佩,那是她被太后御准出宫时,赏赐给的念想。 “梁主事不过借机向皇帝借好罢了,也才说要献咱家的女儿,又说什么,若自己也有女儿,便不必劳烦咱家了。这都是空话,实情是,皇帝对咱家老爷已有顾虑,老爷门生众多,又都在江南重地,皇帝必不了有所他想。” 宋夫人不耐烦地打断秀妈妈的话:“妈妈这话,莫不怪我么?其实我也不是一定不肯放自己女儿出去,不过是老夫人先说不行,这才到这里来另择他人,这事可全与我无干的!” 秀妈妈心想老夫人对夫人的看法真真是一点没错,夫人虚有其表,实则败絮而已。 “老夫人的心思,如今我不防对夫人直说了吧。单于只喜聪慧美貌女子,若差一点,送出去不仅起不到和亲的目的,反被羞辱甚至认为是挑衅,老夫人不是不肯不舍得放自己孙女出关,实在,也是没有信心罢了。” 宋夫人闻言,羞恼成怒,立即就将身边花几上一只青花园景仕女图梅瓶掀翻了,花水混杂,滴哒流淌了一地,外头丫鬟们面面相觑,却没一个敢就进来收拾。 “你这老狗好大的胆子!”宋夫人动了真气:“敢说我的女儿不是?我一双娇娥哪里不如外人了?你敢翻天了不成?!看把你惯的有些摺儿!” 秀妈妈对这种纸老虎似的威风,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的,面不变色心不跳,淡淡看着夫人,口中漠然地道:“就因知道,夫人必有此反应,老夫人才特意嘱咐老奴,一定不可说出实情来。” 第二百五章 功成事毕 宋夫人胸口急剧起伏,老夫人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几乎有着神一般的力量,宋家能如此风光,自己能整日以鼻孔示人,太后对自己青眼有加,全是宋老夫人所起的作用。【本书由】 因此她气,很生气,可也不得不压下这口气去,因为细想,老夫人的话,也不无道理。 单于若因送去了女子不能令自己满意,而生事端,皇帝必将罪过怪到经办此事的宋老爷身上,到时自己才是陪了女儿又折夫君,更何况,私心里,哪个母亲希望自己女儿去塞外送死? “既然是老夫人的话,”宋夫人沉默良久,终于说得出话来,只是声音嘶哑,也全没了平日里的嚣张威严:“那自然也就是太后的意思,既然二位如此说,我也少不得。。” 秀妈妈冷笑,这个自找的台阶倒不坏,不肯承认自己被老夫人压伏,可被太后收治,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毕竟在这个国家里,哪个命妇不受治于太后?就连皇后,不也。。。 “夫人温柔典雅,四德三从,老奴钦佩不已,”秀妈妈这话说得,连自己都不能信服:“如今再说回眼下,大爷若真有主意,能换和亲一事,亦能令边塞平静,不受那单于骚扰,皇帝必龙颜大悦,到时反变好事,大爷也算立功了。” 宋夫人复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和亲一事就算了了,可她绝不能同意迎娶苏家庶出的九小姐,做自己家里嫡长媳。 简直丢脸! 秀妈妈不说话了,这事就不归她管了,看大爷造化吧。 那苏小姐是个有福气的,能被大爷看中,又这样死生不肯放手,依她所见,确也是个有本事的。 大爷是何等样人?从小老夫人,太后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小人儿。什么世面风光没见过?能被他选中,必不是一般人物。 且秀妈妈也与苏祈男交过几回手的,心里倒真对其有几分佩服。可惜托生的不好,不然倒真有几分老夫人当年的风采。 总之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想得到,没有不需拼力去搏,竭力争取的,就连皇帝的龙椅,不也是太后当年拼尽了全力,折了手足方才换来的?! 且看看,大爷和那苏家小姐,有没有这个本事,能拔开世俗乌云,见得绮丽天日吧。 “我去看看。荷风回来了没有。”秀妈妈说完,躬身行礼,慢慢从屋里退了出来。 “我的好太太,”吕妈妈不待秀妈妈身影完全消失,便急不可待地开口了:“这可了不得了!看刚才秀老婆子话里意思。莫不就这样同意了?且不说和亲,苏家的小姐,那是能娶得的?!” 这话真比宋夫人自己说出来还切实打中心窝子,当下宋夫人就发作起来:“你叫我怎么办?这家里一切皆是老夫人说了算,就连老爷也不得不对她俯首称臣,我又往哪里放?秀老婆子不知错吃了什么药,好像被那苏家小姐收了心似的。几句就替她说起好话来,我就不电明白了,那丫头野蛮无理,没规没矩,就算长得好些,哪一点配得上我玦儿?!” 吕妈妈皱起眉头来。悄悄贴近宋夫人耳边,低低地道:“夫人,不如这样,和亲的事就答应了大爷,若真如刚才老婆子所说那般。也算两边都落下好处,倒也不亏。不过娶亲一事,还得慢谋,依奴才看。。。” 秀妈妈在门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个时辰之后,宋玦回来了,身后两个长随,将个布衣男子左右挟持着,进到院里来。 荷风从后头赶上来,先附耳秀妈妈,说了几句,秀妈妈这才睁开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进房里去了。 荷风则无声地退出了院子,向平春堂那头去了。 “人带到了,请夫人过目!”宋玦门外唤了一声。 宋夫人看了秀妈妈一眼,后者颔首,于是她便应道:“带进来,外厅里候着!” 这里清馨楼审人,那头平春堂,亦在忙碌。 祈男将最后一枝柏条塑造成形,然后慢慢移到屏风处,左右拼接,上下打量,最后定准位置,先将金丝放进被划出来的缝隙里。 因琥珀不比其他宝石,要软得多,祈男早先用铜丝将缝隙勾大了些,这时便正好勾进去,金丝最前端亦有倒钩一处,勾得牢牢的,伸出来的部分便可任意折叠成形了。 金丝亦不是单枝的,左右依柏枝形状横伸出许多枝条来,亦都裹上绿叶针,也就是头日祈男与玉梭忙到半晚,剪出的纸片,涂抹上调和适宜的绿色,亦不是同样颜色,有老有嫩的,再细细裹到金丝上,慢慢腾卷,最后变得两头小小尖尖,中间略粗些的,柏针形状了。 每缝隙处,皆探出有一至二根柏枝,形状各异,伸展不同,却最后都有向上的态势,让人望去便觉,似有清风荡漾,疏疏杂入,飘飘乎有凌虚之势。 因划痕正在蝙蝠上方,此柏枝便恰到好处地点缀了整付屏风,似乎蝙蝠正歇于此处,倒悬于微垂低拂的枝条上,青苍映衬雪白,再与黄玉色的底色交想辉映,雅趣盎然,不落俗套,竟是清幽。 “总算弄完了!”祈男将最后一支柏枝送进沟壑中,牢牢固定,轻轻托起,慢慢松手,再小心翼翼地连退三步,不觉长吁出一口气来。 玉梭托着放满纸片塑就的柏针的木盘,眼睛发直地看向屏风,口中喃喃道:“真好看!奴婢是真没想到,原来真做出来,是这么好看的!” 她一连用了三个真字,仿佛不以此,不足以表达内心感受似的。 不过弄完了又怎样?这事本不以屏风做计较的。 想到这里,玉梭情不自禁回头,向外间看了一眼,两个裁缝正头也不抬地在那里忙碌着,还有五个绣娘,也一并被请了进来,在楼上另一间房里,忙着往上绣花。 当归,当归。 “小姐,”玉梭声音抖抖地唤了一声,不过二日,祈男的背影愈发瘦了下去,玉梭看在眼里,只是止不住地想哭。 祈男笑着回过头来,自打于宋玦面前哭过发泄过一场后,她就再没了眼泪,想是要说的都说尽了,决心也下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说他能帮,看得出来,也是下了决心的。不过祈男心里有数,国家大事,事关两国命运,他又能怎么帮? 毕竟,他是人,不是神。 “看你,好好地又红了眼圈,倒不是玉梭,成了黛玉了。”祈男笑着拉过玉梭来,接过对方手中托盘:“这些也不用了,放下吧。” 玉梭一下哭倒在祈男怀里:“小姐!” 祈男大姐姐似的抚着她的头:“傻丫头,又哭!眼泪若能换珍珠,我早是世间巨富了吧?可惜不能,所以还是收着些好!” 外头裁缝从桌边站了起来,口中恭敬地道:“秀妈妈!” 玉梭也听见了,忙站直了身子,一把就将眼泪拭干净了,然后飞也似的冲到门口,将帘子捞了,果见是秀妈妈来了,正跟早前先来一步的荷风说话呢! “小姐都好,只是饭量比前少多了。” 秀妈妈点头,正撞上从里间出来的玉梭,后者毫不客气,张口就道:“妈妈来看看小姐好不好么?倒还关心吃多吃少的?真成了你们圈养的奴隶了不成?” 秀妈妈对她的挑衅毫不在意,只拿眼张了张里间,见祈男长身直立,确实是瘦了许多,不由得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毫无表情地道: “怎么?这会快就想着绝食了?” 祈男在里间明明听见,也就出来,唇角翘起嘲讽的笑同,不卑不亢地道:“还没见着皇帝呢,绝食做什么?别的由不得我做主,生死之事,想必还没捆了我的手,倒还能做些主张。” 声音不大,却引得裁缝们,并旁边房间里的绣娘,俱放下了手里活计,巴巴地看着,听着。 秀妈妈如顽石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早知小姐是这样硬气,确实我没看错,大爷呢,也没看错,也没白忙!” 这话什么意思?祈男几乎要脱口问出声来,不过到底,还是忍了回去。 因为她爱他。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爱上了那个男人,且不说为什么,爱就是没有理由。 因此不愿,不肯,给他添麻烦。 秀妈妈眼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似乎是感动,不过谁知道呢?早说了,这是块老姜,世间人事看得太多,便不容易看出真喜怒来了。 “是不是屏风已经修好了?小姐可容老奴我看看?”秀妈妈轻松转移了话题。 祈男立即垂眸,貌似恭敬地道:“请妈妈过目!” 身后玉梭,早将软帘高高打起。 秀妈妈与祈男擦身而过,互相都明显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子坚韧的劲头。 早说了,若不是托生得差了些,这小姐是与老夫人年轻时极为相近的! 秀妈妈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第二百六章 蹊跷 待进得门后,秀妈妈刚刚抬眼,便由不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直直地僵在了那当儿,如被夺魂摄魄般地硬直无语,眼里全付神气,皆被迎面而来的屏风夺去了一般。 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这不可能,怎么会?这小姐是怎么会知道的?为何做出来的,与太后梦中情形,全然相像?一丝儿不错? 原来这屏风之所以珍贵,特意要献给太后,皆因其中还有一个不便对外人道的理由。 太后怀着皇帝那年,年关前曾做了个梦,梦中便有雪白蝙蝠一双,倒垂于千年老柏枝上。老柏偻背而立,顶垂片干,倒下如小幢,小枝盘郁,曲出辅之,旋盖如曲柄葆羽。 雪白蝠子一对,双双垂于其中一枝上,摇曳生姿,与柏枝交相辉映,各成生趣。 老太后梦中醒转后,对此景念念不能相忘,即刻招了翰林院画师入宫,口述手比,将此情描绘于丹青下,画纸上,并高悬于当年所居宫中。 彼时太后还只是皇妃,后此画刚刚做完,便腹痛不已,第二日便产下皇子,因是头一位皇长子,即刻便封太子,十二年后,既登基成帝。 太后总觉得,是那一双蝠子图给自己带来了好运,柏蝠也,百福也。 因此搬到如今的章德宫后,也不忘将这画高高悬挂于正堂。 也因此南海候寻得此屏后,就算只有雪蝠一双,少了柏枝,也一样如获至宝,献入京去。 不想世事无常,人生无稽,天门启开,天机泄露,这小女子。竟然无意间,做出太后心中多年所想所念所盼,却始终不得一见的,雪蝠柏枝真面来! 祈男看着秀妈妈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如春雪遇雨般,消融殆尽,嘴角便高高扬了起来,清冽眼神中透出凛然傲气,昂起小巧的下巴来,轻轻道了一句: “怎样?妈妈觉得尚可入目否?” 秀妈妈转头看祈男看去,一时间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久久目光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莫非姐姐觉得不好么?”玉梭不比祈男,她不见秀妈妈开口,便有些慌神。再见祈男催促也不闻应声,愈发着急着慌。 秀妈妈双唇咀嚅,慢慢吐出一句话来:“老奴如今方觉得,这事,并没办错。” 这话其实是颇有深意的。荷风听见便有些吃惊地看了秀妈妈一眼,祈男和玉梭却都有些不太明白,不过祈男亦看得出来,秀妈妈的话里,对自己倒是颇有赞许之意。 可玉梭就不同了,她只听出表面意思来,立刻心头火起。怨结发作:“妈妈真有脸说这种话!” 祈男立刻拦住不让她继续下去:“事已至此,何必多费口舌?妈妈也不过受人指示罢了。既然没有觉得不好,就请妈妈放人吧!” 秀妈妈这下是真正微笑了:“才在来的路上,老奴就已经吩咐了丫鬟们,二位姨娘这会子只怕已都收拾完了,正在回家的路上呢!” 什么?祈男登时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一股血气猛地冲上脸颊,竟不让辞行?! 秀妈妈极为难得出现的,温柔的目光,静静看向祈男:“小姐细想,若姨娘来这里。岂不愈发见泪感伤?姨娘们此时怕已明知,小姐是为何留下了。” 祈男慢慢冷静下来,刚才猛冲上头脑的血液,慢慢又流淌回了心脏里,恢复其正常频率的跳动,亦给了她平稳呼吸所需的氧气。 “妈妈说得是,”祈男情淡雅,眸光清冷,貌似轻松地淡淡道:“与其在这里哭别,不如不见的好。” 玉梭紧紧咬住了下嘴唇,直到血丝渗出也不敢松开,她只怕自己略松一松,便要当了众人的面,嚎啕出声来。 “既然无事,老奴这就叫人来抬走屏风,小姐劳了几天神,人也瘦了好些,请在这里静养二日,也许不出明日,一切都将有尘嚣落定,自有定论了。” 秀妈妈说完,低头行了个礼,再叫过荷风来:“我也不必吩咐了,你自然知道怎么做。” 荷风点头应道:“妈妈放心。” 秀妈妈恭敬退了出去,祈男的目光一直追随到对方消失,方才收了回来。 今日之事,着实奇怪。祈男心里竟有些惴惴不安,这妈妈来说了几句话,似不只有表面意思,竟有双关的嫌疑。 可是,关从何来?祈男扪心自问,百思不得其解。 “小姐,小姐你快来看,”玉梭突然叫出声来:“那边松墙下,靠近仪门处,游廊拐角,是不是姨娘?” 祈男忙抽身走到窗下,举目眺望,果然,假山过去,角门右手,游廊中确有一小撮人,当中两人,细看之下,果然是锦芳和月香。 自然隔得这样远,人的面目是看不清的,可衣服祈男还是认得出来的,锦芳身上那件深棕织金纹样镶边落叶黄暗纹绸面圆领褙子,自己穿来第一眼所见,便是她穿着此物,在自己床前坐着,守候着。 “小丫头,只当你不行了呢!”见她醒转,锦芳满头大汗,眼中焦虑慢慢退去,嘴里有有意吐出一句狠话。 回想当日,再看眼前,锦芳已是哭得不成人形,月香连拖带抱,方才撑得住她不至于倒地。 祈男慢慢红了眼圈,算了,这一世,也算来得值当!‘ 也许不过一年半载,不过人生,不是这样算的,不是么? 母女之情,知已之情,男女之情,她苏祈男满满收获,一丝不少,别人也许穷尽一生也难得的三样真情,她都得到了,且无一不是真心,那这一世,还有什么遗憾呢? “姨娘,自己保重呀!”祈男抛开身份顾忌,放肆大喊了一声,脸上不见泪,只有盈盈冉冉,如春花似冬雪般的笑意,绽放在那双顾盼生辉,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的璀璨双眸里。 宋玦从太太屋里出来时,正好听见了这一声呼唤,他先是愣住,因从来没听过女子会如此恣意忘形的喊叫。 不过很快他的脸上便流露出会心的笑来。可不是么?她不是从来之中的世俗女子,她苏祈男,偏是与别人不同,是他宋玦心爱的女人呢! 才秀妈妈审过那人,也就同意给老夫人写信,陈情此事,听她的口气,老夫人大半应是该当允了。 只要老夫人同意,和亲一事便大约算是黄了。 不过夫人这里,却是遇到些麻烦。原因无他,不同意娶祈男而已。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宋玦心里略松快了些,只要不送祈男出关,娶亲一事,慢慢谋之,亦无不可。 他相信,时间长了,母亲终会被自己说动。 不过父亲那里。。。 秀妈妈也提到,就算老夫人说动太后,因本也不同意和亲的,太后再说动皇帝,也是容易的事,可毕竟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算没有正式下旨落实,要到底也不能说改就改,朝令夕改,乃天子理政之大忌。 因此宋家必须有别的理由,或者说,别的贡献,不然必被人朝中腹诽,说动用国家贡品,只为便宜自家女儿。 就算这女儿,是精挑细选来的干女儿。 梁党正愁无计可施呢,一个小小的漏处,也会被对方利用来大做文章。 因此秀妈妈才提醒宋玦:“此事老爷只怕不许,老夫人也不能用强,因事关老爷前途官运,不是说句话就能解决的。” 皇帝也不会明里偏向,这也是当政之道。 宋夫人也这样说:“正是这话,不如就算了,依原计实施,方为上道。” 不过她的话,是没人放在心上的。 宋玦亦早虑到此事,因此秀妈妈才提出来,他便随即应道:“此事我也已经有个主张,三五年之后,待朝廷定夺时机成熟,我必自当领命,亲征西关!” 一个干女儿,换得亲生嫡长子,面对此举,梁党再会鼓噪,只怕也生不出波澜了吧? 宋夫人忡然变色,紧接着便出勃然大怒起来:“不许!不行!绝对不可能!” 连着三个否定,可想而知,其心中恼怒如何。 秀妈妈亦吃惊不小,却是喜忧参半。 老夫人自小大爷出生便欲令其习武,走前辈老路,以功勋立业。大爷只是不肯,不想到了如今,竟能放弃言官之道,重回武官征途? “大爷,”秀妈妈不敢相信地看着宋玦:“此话当真?” 宋玦稳稳站着,周身气息森寒冷冽:“妈妈问得可笑,这时候,我还能乱打诳语不成?” 自己再世为人,本不欲重科举,只是怕不走老路,难得窥当年真凶。 不过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复从前,自打见了祈男,如命运之轮再度开启,一切肯定中的确实,都因此女子而变得未知不定起来,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抱住旧路不放? 也许另辟蹊径,倒更有可能,一窥曙光?! “你,你。。。”宋夫人气得手抖心颤,指着宋玦说不出话来,吕妈妈忙上来安抚,口中亦乱放冷箭: “这下有人可遂了心!早知必不会这样容易死心,自小便在家里请了高手,教大爷习武,弄刀舞枪的,老爷好说歹说,说动大爷从文,这下可好了,前功皆弃,一切又从头来了!” 第二百七章 不可再见 一切又从头来了! 这七个字如一记重拳打中宋玦心底,难道说,真的,一切又要从头来了吗?! 抬头看去,平春堂隔在几重松墙花障之后,竹木萧森,庭院宽阔,有游廊一带,弯环甚远,廊尽露广厦五楹,小楼一座。 佳人正在其上,寒柝凄怆。 宋玦苦恼地低了头,她一定是对自己绝望了吧?才会喊出如此凄厉地声音来。 让别人保重,却正是摧残自己的意思。听大厨房里婆子们说,送去的饭菜每回都几乎原封不动地交了回来,小姐几日就瘦下去许多呢! 如何能让她知道,自己没有放弃,一定会争取到底呢? 早起的秋阳,此时复又隐身乌云后,不觉金风乍起,玉露初零,凉生枕簟之秋,露冷屏风之影,园子里纵比外头迟些时节,亦不免显露出初秋的萧瑟来。 秀妈妈正从游廊下曲曲折折地走过来,正穿过一个水磨砖摆的花月亮门,迎面就撞上了正疾步如飞,匆匆赶来的宋玦。 “大爷哪里去?”秀妈妈福了一福,却有意无意横在路中央,挡住了宋玦的去路。 宋玦眼皮也懒得抬:“请妈妈让让!” 秀妈妈纹丝不动:“若是平春堂,我劝爷且先歇一歇为上。” 宋玦这才正眼看向秀妈妈,于是两道利剑似的寒光陡然射来,其间似是夹着冰雪一般的冷漠锋锐:“妈妈说什么?我竟不能明白!” 语气是极重的,可这也是看在秀妈妈份上,若是吕妈妈,宋玦是连话也懒得说,早拔开自己走人的。 “我说大爷,这会子不能去平春堂。”秀妈妈可不是被吓大的,宫里出身,又是太后面前的,经过前朝天子之争的老人。什么事她没见过? 也因见得多,本是一颗冷酷无情的心,到了如今,却不自觉间生出些同情来。慈悲因了解而生。也因了解而愿意相助。 人间最难得就是真情。这句话太后只说过一回,时间是秀妈妈不愿再想起的,可也因难得,便令她念念不忘。 秀妈妈左右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二个丫鬟会意,各自散了开去,一是避退,二是看守。 秀妈妈这才开了口:“大爷是要定苏九小姐了,是不是?” 宋玦双手抱拳,稳稳站着。周身气息森寒冷冽,却也隐隐传达出无奈的意思来。 “这是自然。”宋玦毫不犹豫地答,他不知道秀妈妈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因母亲的态度,使得他对秀妈妈也不敢心存多大指望。 “既然如此。又何必授人以柄?先前夫人不知也就罢了,没人在意。如今既然夫人知道大爷对苏九小姐的心意,少不得平春堂下布置不少耳目。若有一点差池,夫人必有正经理由提出来,大爷且不说,苏九小姐名誉受损,再想进宋家大门。必将困难重重。” 秀妈妈平淡如水的几句话,如醍醐灌顶,瞬间将宋玦的心浇了个透亮。 是啊,母亲要找借口,必从祈男身上着手,自己此一去。若让吕妈妈等人看见,没事还能传出闲话呢,更何况自己还白送个把柄去?! “多谢妈妈提点,”宋玦顿时就沉了眼眸,放松双拳。感激地对秀妈妈道,只是依旧十分犹豫,并不就此回头。 “九小姐无事,且还硬朗的很。那不是朵温室里浇灌出来的娇花,说句对上不敬的话,倒跟老夫人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小姐还憋着要去皇帝面前告御状呢,大爷只管放心,暂时无事。” 秀妈妈看出宋玦的担忧,不由得微笑,多说了几句。 听见告御状三个字,宋玦情不自禁剑眉一动,眼底的笑痕逐渐扩大,不笑也翘的骄傲唇角,也不禁染上了愉悦的弧度。 还别说,这话真只有那丫头有种说得出口! 秀妈妈和宋玦相视而微微一笑,一时间倒有些心照不宣了。 “只是听说她不肯进食。。。”宋玦微微红了脸,他从来没求过人,因此不知道,原来求人是这样困难:“求妈妈,多看顾她些,她再强硬,到底不过是个女子,不吃不喝,心情郁结,铁人也熬不下去。” 秀妈妈呵呵地笑了一声,引得望风的二丫鬟都有些诧异地向游廊下看了一眼。什么时候秀妈妈也会笑了?真真难得一见。 “我只当大爷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人呢!想不到怜香惜玉起来,也不输他人。”秀妈妈心情极好,竟开起宋玦的玩笑来。 宋玦瞬间冷了脸,从来没人开过他的玩笑,只有小时候,太后和老夫人。。。 “我也只当妈妈是不会笑的人呢!”反唇相讥,宋玦的话让秀妈妈的笑立刻冷凝到了嘴角。 于是又对视一眼,也不知怎么的,笑意从身体里四面八方齐齐涌了上来,宋玦想压,秀妈妈更欲堵回,可到底还是堵不回去,只得凭它四处流窜,最后,少不得还是呈于面上。 “大爷若信我,只管放心。夫人那边,大爷面上多下些工夫,总归不是大问题。老夫人那边我去说,虽无十成把握,不过六分还是有的。”秀妈妈伸手招回丫鬟来:“只是老爷那边,大爷还该。。。” 这话便不必再说了,因宋玦也不笨,一点就透的。 这话所指,无非是父亲希望自己从文,自己却在此时,即将入秋闱之际,答应了老夫人多年以前的要求,习武从军而已。 “这事是我挑起的,自当我自己去父亲面前认罪担当,妈妈放心。”宋玦平静地回道,可秀妈妈从他绷得紧紧的嘴角处看得出来,想必也是心里发了狠的。 宋老爷为人,与老夫人迥然不同,因自小才学出众,殿试轻取状元而一举成名,因此才高而傲性,极为自尊自大,如今做到中书令,愈发刚愎自用。 儿子若能与自己似的,将是宋门极大荣光,一门出二个状元,不必说,只这一项便可横扫天下翰林。 因此才甘冒不孝的罪名,也一定要让宋玦从文。 “大爷可得想好的说辞,”秀妈妈脸色凝重起来,“老爷动起怒来。。。” 宋玦已经转身向回走了,没有留下回答,只留下一袭长衣,被秋风骤然吹起,吹散衣袂的清清冷冷背影。 “秀妈妈,信才已经送出去了。”一个管家婆子不知从哪里冒出头来,轻轻到了秀妈妈面前回话。 秀妈妈点头示意知道,然后低低吩咐道:“你去多叫些人,将平春堂四周看守好了,不许放一个无关人士入内,还有,大厨房也得看好了,只可用我们的人,夫人那边若要插手,你来回我,我自有话说。” 婆子点头,依旧退了下去。 秀妈妈叹了口气,这才慢慢走了下去。 “妈妈,要不要告诉九小姐,和亲一事已经暂缓了?”跟着的一个丫鬟察言观色,小心地问道:“若要让她多吃喝些,不如让她开开心,知道这喜事,不是更好?” 秀妈妈立刻厉声喝断:“万万不可!” 苏祈男若知此事,必不肯再留在别院,一定要回自己家去。苏二太太是个最没有眼力心计的,目光短浅,一心只想巴结自家夫人,若放祈男回去,大爷与祈男这门亲事,多半要黄! 不如留下她在这里,苏二太太也做不了鬼,宋夫人为免家丑外扬,一时也不会对外宣扬此事,苏祈男反倒安全些。 只是不免苦了这丫头,好在此时她对自己和宋家尚有满腹仇恨,倒也不会轻易了断了自己,放过将来可能去皇帝面前报仇的机会。 秀妈妈摇头浅笑,身后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今儿妈妈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笑的? “行了,别发傻了,快跟我回去,还有正事要办呢!”秀妈妈收敛笑容,正色发话:“大爷带来那人呢?!不许放他回去,即刻带了无音轩来,我必亲身守着方可!” 丫鬟领命而去,秀妈妈回头看了一眼已半隐在暮色中的平春堂,又看了一眼其实早已踪迹全无的宋玦去处,心里叹了口气。 黄昏时分,秋雨淅淅沥沥又落了下来,这回不比昨日来得惊天动地,却是无声无息,消而潜入,仿佛看不见似的,天地间便笼上了一层薄纱。 “看样子,这雨要下上一阵子了。”玉梭走到窗前,风有些大,又凉,因此总往里打雨,虽不很多,却是丝丝缕缕,总也不断。因此她伸了手向外,想将窗棂关起来。 “放着它吧!”祈男有些无精打采:“关了只是闷气。有些雨水怕什么?将那书案移开不就好了?” 屏风已被人抬走,屋里顿时空出一大片来,让人看着,心里也空落落的,没着没实的。 本来还能借着做活,分散些注意力,让自己不去想和亲一事,如今活计了了,祈男愈发愁闷起来。 “也不知道,姨娘们到家了没有?”玉梭愣愣地站在窗前,嘴里说着锦芳,心里却在盼着,盼那桂影下,再有熟悉的身影出现。 第二百八章 噩梦 欢迎您的光临,任何搜索引擎搜索“”即可快速进入本站,所有章节显示为同一页面时,是因为你的浏览器缓存未更新。只需按f5刷新页面,手机浏览器请清空下ie缓存即可,给大家带来的不便深感抱歉!!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窗下的芭蕉上,滴答,滴答,愈发让人徒添愁思,秋意渐浓,屋边草木花树,皆云护烟笼地浸润在微凉的细雨中,玉梭在那窗前站了许久,久到祈男连装,也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了。 一定是没人吧?若他真在那里,玉梭早要回来耳报了。 “你冷不冷?”祈男淡淡对玉梭唤了一声:“总站在那里做什么?说关就关了吧!开着也总觉得有冷风嗖嗖的。” 玉梭哎了一声,二话不说就将窗棂咯达一声合了个严丝合缝,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不过想细看看,楼下桂花打下多少了?不如明儿我与小姐去拾起来,将来做个桂花山药糕什么的,也好。。。” 祈男貌似听得认真,其实眼里的神色早涣散了,玉梭心里明白,渐渐声音就小了下去。 祈男觉得了,忙堆出笑来:“你说什么?我才打了个岔,其实桂花糖不坏,你说得也是,明儿就去拾些回来。” 明明自己说得是桂花糕。 “小姐既这样说,明儿若雨住了。。。”玉梭知道祈男不愿意听这些,便打了个马虎眼:“对了,这雨下得也不短了,看看身上就凉浸浸起来,小姐可觉得凉吗?不如我后头取件小袄来替小姐披披?” 祈男亦觉得这主意不坏,秋天真是说变就变的天气,前几日阳光灿烂时,还觉得没带扇子有些遗憾,这会子几场雨一下,眼见夹袄就要穿上身了。 玉梭走到床后,才打开衣箱,就听见后窗外传来一阵喧嚣,细听之下,仿佛有荷风的声音在内。 “在吵什么?”祈男在屋子中央也听见了,走过来问了一句。又侧耳细辨,突然脸色大变。 “秀妈妈吩咐了,谁也不准上去,亦不准送东西上去。姑娘请回去吧。二小姐三小姐的心意我替楼上苏九小姐多谢,不过盒子还是劳烦姑娘们带回去吧!” 这是荷风的声音,平淡而坚决。 难不成是家里送东西给自己了?祈男脑海里首先闪过这个念头,不过很快就又否定了,因为没有三小姐。 难道是宋梅和宋薇?她们怎么会这样好心?给自己送东西来?荷风又为什么不让人上来? 自己真是被关进牢笼了不成?! “玉梭,走!”祈男丢下这话,便向门外走去。 玉梭来不及拦,忙从已经打开的衣箱里随便拉出一件藏青小朵五瓣花纹样镶边群青底子折纸花纹彩绣缎面夹袄,跟在祈男身后赶了出去。 祈男已快步走到了楼梯口,向下一伸头。果然不出所料,荷风正拦着两位丫鬟模样的人,好说歹说,就不肯放她们上去。 “这是怎么了?”祈男向下问了一句,玉梭也到了。顺手就将衣服披上祈男身体。 荷风吃一小惊,向上看去,见是祈男主仆二人,便在心里叹气,嘴上平静地道:“没有什么,请九小姐回去只管歇息就是。” 两位丫鬟见正主儿出来了,忙堆上笑来。口中嘻嘻地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原来小姐的福气真正深厚,如今既然祸事以免,又新获大喜,我们小姐少不得吩咐我二人来,区区小物。送于小姐添喜!” 说着,便将手里大红锦缎包裹住的不知什么物件,高高向祈男举了起来。 荷风心说不好,秀妈妈千叮万嘱,万万不可让祈男知道外头发生的事。不料半路杀出程咬金,谁想到二位小姐会突然派人到这里来?说了也不肯走,到底还是将事情吵嚷了出来。 祈男却是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祸事以免?什么又叫新获大喜? “姐姐们说什么?”玉梭更是奇怪,却不得不谨慎起见,小心翼翼地陪笑问道。 “没有什么,”荷风变了脸色,严厉地喝道:“玉梭你是什么身份?该伺候好小姐才是!外头闲事一概与你无关,快扶了小姐进房!” 不料她这里话音未落,身后两位丫鬟却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哎呀我的好荷风姐姐,你口气可别太大了!眼见人家就要成大奶奶了,丫鬟也是红人,荷风姐姐别得先得罪了,待过门时,那可有得你气受了!” 大奶奶!什么大奶奶?!哪门子的大奶奶! “姐姐们说得什么?”祈男立刻沉了脸:“我怎么听不明白?是说我么?” 丫鬟中的一位便冷笑起来,向前直行一步,绕过荷风,站到了楼梯第一级台阶上:“苏小姐怎么就听不明白了?大奶奶自然是我家的大奶奶,苏九小姐这样的好福气,啧啧,定是上辈子修了大德,不然哪得这样的时运?!” 祈男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顿时闪过一道精光。难道说,宋玦要救自己的主意,竟然是。。。 “要我说,苏九小姐别恼,这才是正经好本事呢!我们小姐也该好好跟未过门的大奶奶学学这本领,将来若看上哪家皇族王候家公子,随便一剂汤灌下去,还有不了的事?”后头那个丫鬟们接话嘲讽。 前头那个咯咯笑了起来:“你也把我们小姐说得太寒碜人了!我们小姐是如何出身?怎么会私下里就看中了人?!这种事只有小家小户没规矩的人才做得出来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得起劲,自以为祈男是没有还嘴的能力,羞也羞死了的。不妨只听得楼梯上先是轻笑,过后便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玉梭,”祈男笑得腰也直不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楼下,对着自己身边,有些目瞪口呆的玉梭道:“你听听,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宋府里还有这样的人材!说相声呢还是双簧?我一般没见过这种玩意,也不知京城里天桥下,是不是就这样出来练摊的?!” 玉梭一时间舌头打了结,竟接不上话,再说她是没出过门的,哪里知道什么京里天桥下的玩意? 倒是荷风,本来有些绷紧了神经替祈男担心的,这会子一下放松了下来,其实自己也是多余,这小姐哪是好欺负的? 只是她从哪里知道得天桥下多是卖艺糊口的?! “竟不知九小姐如此见多识广,确定若去了天桥下,这该算相声,若说双簧,那默契还差点意思。”荷风不笑,可一口油油的京片子,说出话来,就有那么点逗乐的意思。 祈男笑到捧腹:“敢是府上觉得我在这里呆得寂寞了无聊了?这才特意不知从哪里寻了二位人才来?花了多少银子?倒叫费心呢!” 荷风一本正经,眼皮也不曾闪动一下:“要说也不值什么,若能博得小姐一笑,开开心,倒也不虚了。” 祈男边笑边鼓起掌来:“很好很好!去替我谢过夫人和妈妈,就说宋家待客之道,我算是领教了!” 荷风眼里闪过一道颇有深意的光芒,却看了那两窘态大作的丫鬟,有意没有说话。经了这几句话,向前的丫鬟情不自禁地退了回来,有些单弱似的。 “你,你好大的胆子!”后头那个捅了她一把,在心里复又鼓起勇气来:“我,我们是这里小姐叫来的,也是伺候小姐的丫鬟,你,你倒羞辱起我们来。。。” 祈男陡然转变了脸色:“羞辱你们?”她挑眉冷笑,眼神冷酷如冰锥,周身迸发出森寒气,本来伏在楼梯上的身体,瞬间站得笔直,眼光低垂,冷冷投向底下:“我羞辱你们?是谁一来就左一句右一句大奶奶的挑事?我虽不比你家小姐,可也乃此地名门大族之后,被尔等囚禁于此,已是无奈!如今倒好,愈发冷言冷语起来!敢问,这就是宋府待客的规矩?大家之礼节不成?!” 丫鬟们再也想不到,祈男本来嘻嘻笑的粉脸,刹那就变得如此严苛起来,且说出话来,全是正经大道理,二人齐大张了口,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还明里暗里,只说我给你家大爷灌了迷汤!这话真真好笑之极!你家大爷要人,与我何干?他想要娶谁,我又何德何能指使得?你就不信我,也该信得过你家大爷!不论他看上了哪家小姐,说别人不堪之前,先看看取中人的眼光!你等二人将我说得如此不堪,实则羞辱的不是别人,正正是你家大爷!” 如当头一记棒喝,两个丫鬟连回手的勇气都没有了。其实这二人一向跟着宋梅宋薇,在家里耀武扬威惯了的,哪里受过如此重话?就连秀妈妈手下的荷风,刚才也只能柔语相劝,到底不敢重言相轻。 不料祈男兜头就是几记重拳,打得她们一时间不到北了。别人怕你们,我可不怕! 祈男冷眼看着楼下,唇边噙着刀锋般的冷然,鄙夷之色,写满了粉面。 不知是不是受此之色刺激,其中一个丫鬟突然高声叫了出来:“既然苏九小姐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不如就请小姐发个死誓,只说绝不肯与我家大爷有任何瓜葛,将来也绝不会嫁进我们宋府!我二人便当是污蔑了苏九小姐,这就给苏九小姐下跪,当了众人面,陪个不是!” 第二百九章 梦境 其实这才是宋家一双姐妹的真实目的,也是宋夫人暗中吩咐她们办的正事。 将祈男羞辱得不能抬头,逼得她自己回绝了这门亲事,到时宋玦再强硬也是无用,人家自己不肯,如何硬娶得?! 怎么样?刚才自己说得那样厉害,如今来真格的,看你,有没有本事接下话下! 二个丫鬟冷笑起来,四双厉目直刺向楼上,祈男平淡如水的脸庞。 荷风的心吊了起来,她怕的就是这个,没想到夫人还真使上了这一招。 “简直放屁!”半晌之后,楼下三位,连同外头送热水,并上夜的丫鬟婆子们,皆都清清楚楚,听见了祈男的回答,其声冷清,如金石相碰: “娶谁不娶谁,是你宋府,是你家老夫人老爷夫人,是你家大爷自己的事!怎么如今倒成了由我定夺一般?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我一向只知,婚姻大事,父母媒妁,什么时候轮得我自己做主?是与不是,哪是我一个深闺小姐说得出口的?!我苏府虽比不得你们宋家,可到底自小女传列女是学过不少的,” 祈男说到这里,眸光蓦地一深,愈发加重了语气:“莫不四德三从,到了宋府这里,竟成了一句空话?!” 楼下顿时鸦雀无声。 两个丫鬟垂了头,再无话说,确实一来祈男的话压制住了她们,二来么,祈男的态度,从开始就是不卑不亢,你来一句她总有三句可回,且句句都是正经道理,让人着实没办法驳回。 “你们还不快拿了东西回去!”荷风开口了,不过也只有这一句,说完便让送水的丫鬟:“快送上去与苏九小姐均面!” 玉梭此时终于也回过神来了,忙扶起祈男道:“小姐这里风大。咱们回去,为这些宵小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荷风听了这话,不由得抬头看了玉梭一眼,眼里隐隐饱含了赞许的笑意。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小姐是这样,丫鬟便也如此。 祈男自然无有不从,话已经撂下去,别的她便不必再理,于是携手玉梭,看也不再看楼下一眼,随便那二人去死的模样,款款踱回了自己屋里,脚步声平静,而安宁。 二个丫鬟又气又羞。当了众人的面,台也不下不得,好在荷风多说了一句:“姐姐们还不走?!” 于是屁滚尿流地跑出屋去,直到拐过游览拐角,方才听见二人半带抱怨半惊异的声音:“好个厉害角色!” 上夜的过来。将平春堂楼下照例查看一番,走过荷风身边时,低低向她道:“此事看来是真的了?” 荷风明知所指何事,却故意装作糊涂,瞪起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来:“妈妈问什么事?我整日只在这里,并不知道有什么事!” 上夜的讪讪去了,临走到底还是笑了一句:“说起来。大爷也算有眼光!” 荷风情不自禁翘起了嘴角,是啊,大爷的眼光一向不坏呢! 楼上房里,两个裁缝正伏在门边偷听,冷不妨听说祈男回来,忙不迭回到桌边。玉梭打起帘子来时,二人刚刚才重新捏起针线来,眼角却还不时嘘向门口。 “小姐,看看这水可好?”送水的丫鬟随后进来,于是玉梭吩咐她们守在门口。又将裁缝请出去,与绣娘一间屋子坐了,自己则在里间伺候祈男净手脸。 “喂,”一个裁缝乘机悄悄走出来,问那外头守着的丫鬟:“才听说的事,可是真的?” 丫鬟瞪他一眼:“看这老货倒好脸皮!这事你问谁?才楼下吃一通骂你没听见?!” 裁缝只是不死心,依旧嘻着嘴要问,后头绣娘也凑上一个来:“要这样说,衣服倒也不必改了,左右都是嫁衣,只是上头花样怎么说?!” 丫鬟好笑起来:“皇帝不急急太监,小姐还没什么说头呢,你们倒上跳上窜起来?莫不到时请了你们上座,给斟一杯细茶么?!” 众人一齐笑了出来,更有那脸皮厚的,拉开嗓子就喊了一句:“那敢情好!” 因为祈男心胸宽广又仁厚,从来不以主子身份压制她们,亦关心体贴,天凉了自己不记得,进出倒让他们添衣服,又不催不赶,亦不挑剔针脚,亦不歪派活计,对丫鬟们也好,从来不为琐事烦呱她们。 因此她虽不过在这里几日,倒将上下众人的心都收服了去,更有比较在前,宋梅宋薇那可不是容易伺候的主儿,因此愈发衬托出祈男的好来。 这楼想是楼板不厚,因此外头人说笑,祈男与玉梭在里间倒都听了个清清楚楚,祈男没说话,先就将脸红了起来,玉梭也不说话,只是竭力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笑意。 “小姐,”玉梭掂量半昨,待替祈男擦干手脸之后,边替她脸上摸上些茉莉香膏,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真没想到,宋家大爷是如此重情厚意,又言出必行,且有谋虑有计划之人。本来他说要救小姐,我还只当是一句空安慰罢了,没想到这天大的事,竟二日之内,就让爷给轻轻化解了去。。。” 祈男轻轻喝断她:“你少得意!”她的脸烧得不行,因此声音也有些颤抖:“才我在外头怎么说的?莫不也要再给你说一回么?!那是人家的事,你我凭什么替别人操心?” 这话简直没有力量,玉梭愈发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过说说罢了,也是小姐高兴的意思。小姐倒急了,要我说,有宋大爷如此替小姐打算,小姐还该放宽了心才是呢!” 祈男张了张口,我才没有急你这小蹄子乱说什么谁急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皇帝单于都等着见我呢我哪里有空要嫁别人?! 可说也奇怪,这些话只在嘴边绕了一绕,连声响动也没听见,就径自消失在空气中了。 躺上床去,祈男只觉得脸烫心烧。不用出关远嫁,这是一幸,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在这个年代,那简直就是万幸了,尤其此人愿意如此为自己争取。 祈男心里明镜似的,男人在此时,于婚姻大事上也一样自己做不得主,可宋玦却能于如此短的时间里,解决了自己的困境,亦求得百年之好。 难不成,他也是穿越来了?! 祈男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忙将手抚上胸口,不会不会,哪有这样巧的,看他也不像呀! 可自己从外表看去,不也不像? 怀揣着此种奇异念想,祈男慢慢睡了过去,却不知为何,总也睡得不沉,刚刚合眼,梦境便迥然而至。 依旧是废园古宅一座,看不出是什么地方,断壁残垣,驿馆寂寂,祈男走进其中一间,顿时被吓得退了出来,饥鼠绕床、蛛网悬梁,竟是一付败落模样。 可退也是无路可退,祈男向后几步,便踏入近一尺高的草丛中,颓垣败井,佛像倾欹,她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处于一座荒凉古刹中。 才祈男走进去的,原是其中一间禅房,祈男正进退不得时,却听得前方大殿里,仿佛有人在叫自己:“祈男!祈男!” 是谁?! 祈男虽心里害怕,可那声音似乎有魔力,她情不自禁,便一步一步,慢慢摸了过去,此时天下开始落起雨来,萧萧瑟瑟地打在她头顶,更添此境凄凉。 “是谁?!”进得大殿来,祈男提起嗓子问了一句,可声音回荡荡地在殿中回响,却不见一人回应。 却见大雄宝殿,西边坍了一角,风摇树动,落叶成堆,凄凉已极。祈男慢慢向里走去,脚下枯枝,被踩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头顶横梁处,仿佛有狡鼠溜过,发出阵阵不详的动静来。 祈男不知在这里绕了多久,她心里提醒自己该出去了,这不是好地方,阴气嗖嗖的,让她冷彻骨髓。 可不知为什么,总也绕不出去,脚下如被绳牵,只在其中打转。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祈男听见佛像背后,仿佛有人声传出:“九儿,小九儿!” 这是在叫谁?祈男不知道。可不知为何,本能地,她就应了下去:“哎!我在这里!”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吃了一惊,从来没人叫过自己这个名字,小九儿?!可为何自己应得如此爽快?!仿佛天生般自然?! 听见了回应,终于佛像背后,半晌挣扎着,冒出一个人来,此时雾气极大,连殿中亦朦朦不可明辩人物,祈男竭力睁大眼睛去看: 此人当是高大英伟的男子,一身戎装,岿然的银色盔甲,泛着森然的冷光,尤其上头丝丝血痕,让人见之侧目,并生寒柝凄怆之感。 面上亦罩着银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疲惫,却充满渴望的眼睛,目光本是森冷寒凛,仿佛有形的刀锋般锐利的,可一望见祈男,顿时就软柔了下来。 “九儿!” 祈男这下听出来了,这是宋玦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一身戎装?!他不是欲入秋闱进殿试做言官的么?! 第二百十章 梦境(二) 还有,他为何会叫自己九儿?! 心里正是一团疑云翻叠不已,宋玦却已艰难从后头走了出来,右手捂住胸口,因有头罩,祈男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可眼里的痛苦,却是昭然若示了。 他受伤了! “你怎么了?!”祈男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会疼到如此地步,因看见对方受伤。 她几乎二三步就赶到了宋玦面前,在对方倒下前,拼力扶住了他,然后慢慢搀着,一起坐到了一根斑驳老旧的柱子旁。 慢慢替宋玦将面罩除去,祈男情不自禁叫出声来,原来面罩里也全是血,再看宋玦嘴角,血线泊然成形。 仿佛是因看见了心爱的女子,宋玦满意地合上了双眼,再不肯吐一个字,也许是没了力气,也许是真的撑不下去了,眼皮沉重地向下压去,凭祈男如何求乞哀泣,他只是默然闭上眼睛,靠坐在祈男身上,呼吸也越来越浅,胸口,最后,竟然慢慢,归于平静。。。 “不要!”祈男大叫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 不要不要!你不要死!别离开我,别就这样走了,留下我一人,面对漫漫人生,悠悠长夜,灼灼白日,我将如何熬下去呢?若没有你双手扶持?! 玉梭一下从外床坐了起来,揭开帷幔爬到祈男身边,惊叫出来:“小姐,你怎么哭了?!” 心底的悲伤抑制不住,就算看见玉梭,看见头顶青色的帷幔看见自己一身睡衣坐在被子里,祈男还是忍不住,痛哭起来。 眼泪是真的,心里的悲情也是真的,宋玦将死时的情形,如刻似画,牢牢印在了祈男的脑海里。她抽紧身子,抱住双膝,嘤嘤大哭起来。 玉梭知道这是又做恶梦了,少不得软语来劝。可劝了半天,却还是止不住祈男的眼泪。 说不上为什么,知道是梦,可就算是梦,心里的痛却是一样真实,那逐渐冷去的双手,慢慢阖上的双目,再也不肯张口的双唇,爱人远去永不回来,这种经历。不是经过之人,实难体会。 祈男埋首双臂之中,痛哭不已。恍然之间,她似乎看出了命运的安排,一时得到。仿佛昭示着将来可能的失去。 秋夜寒长,深黑惨静,,窃冥四塞,若千年沉寂的静渊,一点儿光亮不见,一丝儿静动不闻。 却不料平春堂燃起了一星豆大的光亮。远远呼应起,清馨楼上,亦正长久不歇的一屋子刺眼的光亮。 宋夫人正在发火,因她精心打出的一招好棋,举重若轻间,却叫祈男淡淡化了去。 宋夫人本想借他人之手。投一块顽石去祈男心里,不料祈男是心定如水的,反叫她搅乱了自己心绪。 “当真她对你二人这样说?”宋夫人指着地下两个丫鬟,怒不可遏地问。 “回夫人的话,还不止呢!那苏家小姐。好个尖酸的脸!将奴婢二人羞辱也罢了,还说了好些宋家的坏话,什么没有规矩,哪里轮得自己做主婚姻大事之类,奴婢实在回不得夫人,求夫人自去问着那小姐,看她可敢在夫人面前如此猖狂!”丫鬟低了头,咬牙切齿地道。 夫人气得丢下个铜香炉去了地上,顿时那二人便滚上了一身香灰,亦被烫得龇牙咧嘴。 “你们都是死人哪!自己说不过人,倒让夫人去跟她对嘴!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夫人亲自去看她么?!”吕妈妈帮着夫人发作起来,骂得那两丫鬟头也不敢抬,心里只叫倒霉,平春堂受耻,这里又挨烫。 “好个厉害的苏小姐!”宋夫人冷笑连连,瞪着幽深的眼珠子,口气不详地道:“既然她说我们宋家没有规矩,明儿我便让她看看,什么是正经大家规矩!” 吕妈妈有些犹豫地看着她,口唇咀嚅着,当了人面,不敢开口。 “有话快说!”宋夫人回头看见,不耐烦地喝道。 “回夫人的话,夫人气是因当的,不过秀妈妈吩咐了,不让人去平春堂,丫鬟们是一回事,夫人自己去,只怕脸面上,有些不好看。”吕妈妈勉强陪笑地道。 这下可把宋夫人气了个倒仰,却是无法可想。老夫人名头在前,秀妈妈又与别人不同,宫里出身,太后赐给老夫人的人,她再气壮,也实在不敢跟对方硬碰硬。 “就这么放过那丫头,我死也不服!”宋夫人嘶声怒道,眼珠子都憋红了。 “夫人其实不必,将来日子长呢!”吕妈妈低头凑近夫人耳边,秘密说了几句不知什么话,却让宋夫人,略微地冷静了下来。 “还是你老道,我竟一时没想起来。”夫人脸上重新见了笑容,品妈妈忙笑称不敢,又向地上丫鬟使了个眼色。 “夫人饶过我们这一回吧,下回必小心办事,不敢耽搁了!求夫人看在我二人平日里伺候小姐,还算精心的份上。。。” 丫鬟赶紧趁夫人心情好,开口替自己求情。 “都滚出去!”宋夫人一脸厌恶:“平时里纵了你们,看一日好酒好肉,越发养活的你们这群忘八圣灵儿出来了,平白只会吃饭不会做事!也不知你们小姐怎么管教你们的,想必也是糊弄她们惯了!明儿定叫妈妈们拿眼看牢了,看你们还敢白混不敢!” 丫鬟们吓得地上倒气不出,又淌下眼泪来,嘴里求饶不止。 吕妈妈又连在夫人面前说了几句好句,哄得夫人宽了心,这才将这二人放了出去。 “你明儿就下一封帖子,请了苏二太太来,就说我有话跟她商量。”宋夫人吩咐吕妈妈:“这是大事,可别忘了,天亮就让人送去苏家!” 吕妈妈点头应声不止,宋夫人眼中闪出寒光来:“倒是你还中用,知道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吕妈妈奸笑几声,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明儿苏二太太在家里接了宋府的帖子,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又或是祈男给自己惹出麻烦来了,屁滚尿流地就赶了过来。 锦芳要死要活地想跟了来,苏二太太打着不让,终于还是没能成行。 进得宋府,苏二太太先就在二门处看见了吕妈妈,见其皮笑肉不笑的阴森模样,心里先就凉了半截。 “夫人请我来,原说有事商量,我心里寻思,只猜不出所为何事,莫不我家那丫头,没将夫人的屏风修补得好么?!可若如此,为何昨天又将姨娘放了回来?其实不用如此小心,真做得没让夫人满意,就押解去京里,我与我家老爷,也必。。。” 吕妈妈不耐烦打断苏二太太的话:“若说夫人的心思,老奴也不知道,苏太太也不必去乱猜了,左右这不就见着了?“ 见口风不好,苏二太太身上最大的优点发挥了出来,那就是知趣。因此不过在心里吐了下槽,心说一个奴才也如此傲慢,苏二太太便当真一声不响地跟着吕妈妈,进了清馨楼。 “哟,苏太太来了?”宋夫人尚在里间没出来,听见回说人到,先就将笑语传了出来:“苏太太等等我,这就来了。” 苏二太太忙说夫人慢些不必着慌,丫鬟们送上茶来,她便端了,呆呆坐在右手第一张椅子上,等着。 片刻之后,宋夫人一身光鲜,朱红色撒花绸面底子绣双飞彩凤立领衫子,白底琥珀色刺绣镶边马面裙,全套红珊瑚头面,意气风发地出来了。 “前几日才叨扰过,不想今日又得夫人垂青,”苏二太太便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满脸媚笑:“夫人有何话说?只要办得到,只凭夫人吩咐。” 宋夫人含笑走到堂前,与苏二太太正面,右手边坐了,又叫“苏太太好生客气,你我一见如故,姐妹似的,说什么吩咐?来得急了吧?想必没用早饭吧?来来,先传饭!” 于是摆上席面来,几个丫鬟流水似的端了上来,瞬间就放满了一张八仙桌。 宋夫人亲自走到苏二太太身边,挽起她的手来:“咱们不必客气,也不用分主客,随便坐了,用过就罢。” 苏二太太哪里敢将这话当真?到底还是伺候宋夫人入了席,然后自己小心翼翼,于右首椅子上挨了半个屁股。 于是吃喝起来,宋夫人貌似平静,可苏二太太却留神看出,对方端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夫人,”苏二太太放下只呷了一口的粥碗,脸色谦和,看似极为诚心实意地开口道:“我斗胆说一句,夫人如此着急请了我来,必有大事。夫人才也说了,与我一见如故,情如姐妹,夫人有事,便如我有事一般。既然特意只叫我来,必是我家的丫头,让夫人有所为难了,不知我这话,说得中与不中?” 宋夫人见这话入了港,便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只作叹息,也就放下碗来,蹙眉幽然地道:“若不中,亦不远矣。” 苏二太太心里暗叫不好了,该死的祈男,自己不过乱猜一猜,难不成还真是这丫头生出了事端?! 第二百十一章 病了?! “想必苏太太那日回去,流言蜚语也听了不少吧?”宋夫人颇为推心置腹地道:“其实我不怕对苏太太说句实话,留下贵府小姐,确实为和亲一事打算。” 一言震得苏二太太没得话回。 的确,这话大房那头是透过风来的,赵夫人语带玩笑地,还恭喜过自己。女儿被宋府收为义女,将远嫁出塞。 二太太先只当个笑话,后来刘家小姐自缢的消息落了实,这才心里有些慌张起来。 本来打算好送祈男入宫的,忽喇吧地杀出这事来,生生将原有计划抹灭了去。苏二太太知道以宋家的势力,要办成这事,不费吹灰之力。 因此心里便有些不满,一来显得自己傻呼呼地,着了人家的道还蒙在鼓里,仿佛丢人了。二来么,祈男出塞,到底比不得在宫里,将来苏家便失去可依靠之途了。 可是苏大太太过后有意无意地一句话,却让二太太骤然间心明眼亮起来:“二太太这下可攀上高枝了,家里还有好几位未出嫁没着落的小姐呢!宋家在京里手眼通天,从今往后呀,我们可得看二太太眼色行事了呢!” 是啊!没入宫怕什么?自己跟宋府打好关系了不是嘛! 宫里有什么好?三日好抵不过一日寒,祈蕙就是最好的榜样,老话说伴君如伴虎,不是玩的。 因此苏二太太复又将兴致鼓舞了起来,好吧就算祈男替了刘小姐出塞吧!苏家也算为皇帝,为宋家出了把子重力,以后还能不看顾着些? 说不定因宛妃被打入冷宫而受到的影响,就此不笔购销了呢!? 还有几日老爷就要到家了,想到自己将对他报上如此喜讯,苏二太太情不自禁春上眉梢。 因此早起接到宋夫人召唤,苏二太太才来得这样勤快,连早饭也慌得没吃。祈男是个硬脾气倔性子。正与锦芳如出一辙,苏二太太怕的是,这丫头一时不肯与宋夫人弄僵了,坏了大事。 因此听宋夫人开口就是这事。苏二太太心里凉了半截。 “夫人,此乃国家大事,为边疆安危,社稷大安,我苏家少不得做些贡献,这也是因而当之的。可是祈男那丫头不肯?若真是,让我来。。。” 苏二太太抢着表态,以示自己对皇帝,和宋家的忠心。 宋夫人摇头微笑,心里对苏二太太的奴媚模样感觉十分满意。有这个态度,事就好办了。 “正为这个,却不是小姐不肯。和亲一事且将另议,其实皇帝和太后也。。。”于是将秀妈妈为劝自己的话,再对苏二太太说一遍。总之就是不用嫁了,议和还有更好的法子,省钱少力。 “这样也好,”苏二太太有些讪讪地:“这样也好。” 好什么好?空欢喜一场!原来自己就是宋夫人手里一摊烂泥,随她搓圆捏扁的! “不过,”宋夫人话峰一转,眉心倏地一凝。和善的眼眸中霎时有戾气迸出:“不过眼下却另有一事棘手,也与贵府九小姐有关。” 于是慢慢将话说了,却将宋玦主动求亲一事隐去,只说祈男看上了宋府大爷,硬想留下嫁过来。 自然这话是有些说不过去,就连宋夫人这样靠说谎话过了半辈子的人。也不太能够自圆其说。不过身份摆在那儿,所以以势欺人,宋夫人话是说得不太通畅的,不过眼神气势,一样不少。总之意思说明白了就是: 祈男不能,不可以,绝对没有希望,嫁进宋家来,做嫡长媳。 苏二太太先只听不太明白,好好的怎么又从出塞绕到嫁进宋府去了?只是她到底是在闲话留言圈里长大的人,大宅后院里,什么隐晦涩塞的暗语没有?不用点脑子,也不用在这圈子里混了。 因此也就很快弄懂了事体大概。不过宋夫人到底还是泄露出一丝儿真情,那就是,宋玦本人,对这事是很愿意的,也因此宋夫人才会如此头疼,也因此,自己才被如此着急着慌地叫了来。 “哟,这事可真够丢人的!”苏二太太心中一时竟大为窃喜,口中少不得附和那宋夫人:“哪有这样的大家小姐?我苏府虽比上不足,到底在这杭州城里还是有些名声的,怎么养出这样一位不知羞耻的丫头来?” 她这半真半假的话才刚说出口,外头丫鬟慌慌张张的声音传了进来:“大爷!这会子夫人见客呢!请大爷过后再来!” 苏二太太虽比不得宋夫人身份显贵,可若赌心计,不说赢,至少也不会输的。听说宋玦到了,如福音至体,立刻就站了起来,向外笑盈盈地道:“世侄来了?我也不是外人,请夫人让他进来吧?也好将来少跑一趟。” 宋夫人顿时将牙关咬紧了。看来这夫人也不是个好对付的,少不得一会要打点起全付精神来。 宋玦听见是苏二太太的声音,先是愣了一下,过后心里明白过来,冷笑一声,径直穿门而入。 “给母亲请安,给苏夫人请安。“宋玦恭敬行礼,却谁也不看。 “你怎么这么早?”宋夫人在心里骂,嘴里依旧和睦得很:“也不多睡会子?” 宋玦摇头轻笑:“儿子昨晚想了一夜,今晨已托人将给父亲的信,送出去了。” 宋夫人心里咯噔一声,眼睛便直了:“信上说些什么?”她焦急地问,一时几乎忘了身边还有苏二太太坐着了。 宋玦情味深长地看了宋夫人一眼,又将眼光瞥向苏二太太:“夫人来得好早?想是有急事?” 宋夫人回过味来,便将嘴抿成一条直线,苏二太太少不得笑道:“没有没有,来看看你母亲而已。” 宋玦便也笑了:“想是因九小姐在这里,夫人不放心?其实大可不必,将来在这里日子还长久呢。” 这话说得有些不合身份了,不过宋玦不在乎,说来也怪,自打与祈男相识后,他的性格里矜持的那部分,便如受对方影响似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了。 两位夫人瞠目结舌,一如宋玦预料的那样。 “既然苏夫人到了,请母亲在这里就替儿子做了主吧,”宋玦愈发笑得轻松:“按说该由父亲来提,不过父亲既不在,少不得由母亲操劳些。” 宋夫人放在桌上双手,颤抖不住。 苏二太太越发看得明显了,这哪是自己女儿求着要嫁?分明是你家儿子求着要娶! 因此脸色便越发放晴了,眼角眉梢笑意漾了出来,本想喊世侄的,这会子也换了称呼:“贤侄这说怎么说的?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呢?” 宋夫人的头疼病要发了,好在吕妈妈在身后,这时便开始发挥作用了:“大爷,这种话还是别当了外人面说吧?” 明显是将提亲一事岔开的意思,若说明了,苏二太太哪里还算外人呢? “提亲该于早起,意喻蒸蒸日上,此时正当合宜,且若双方应允,该同于一桌用饭,以示和睦,这也合了当下。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就此提出来呢?” 宋玦从不知道,他的心也可以跳得如此激烈,清俊眉目中染满了浓到化不开的情愫,也许因此时想到那个清秀身影?也许因要说出口的话,与她有关? 也许此时,事关他和她的,终身大事?! 苏二太太心里简直要漾出蜜来,肥猪拱门,她这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金子落到头顶上,时运来了! 宋府苏府联姻!而且祈男将嫁的,还是宋府唯一嫡长子,且看这架势,是正妻无疑了! 这还了得?!这还得了?这这,这自己将来,岂不是要与宋夫人,平起平坐了?! 苏二太太眼前一花,几乎晕厥过去,好在吴妈妈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托住,方才不至乐极生悲,载到地上。 许是苏二太太有些失控的狂喜,刺激了宋夫人已经十分岌岌可危的神经,她反冷静下来了,脸色不再掩饰地阴沉下来:“这话不通!”呵斥着宋玦: “此事你父亲还未允许,你如何自作主张起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宋玦十分恭敬地弯腰低头:“这事儿子在信中已用父亲报备,放母亲放心,父亲一定不会反对。” 没有人,比宋玦更了解自己的父亲,宋帧了。二世为人,如何还能蒙得住眼呢?! 父亲是个最不重儿女私情,不解风情,唯看中名誉身份,讲究宦海官途之人,要不然家里也不会只空摆着几个别人送来的姨娘,儿女都是夫人正出的了。 不是因为最爱夫人,只实在对这种儿女情长之事没有兴趣罢了。 因此对宋帧对儿子的亲事,也远没有对其前程功业来得上心。儿子做驸马不是不好,不过总没有自己出息来得让老子光荣。 苏家虽比不得京里大族,严格说起来,到底也不算门不当户不对,苏大苏二老爷都在京里为官,也算宋帧当朝同仁,娶进苏家女儿,对宋家来说,也不算丢人。 只唯庶出,这一点略差了些。 而这一点,宋玦也虑到了。 第二百十二章 病中 ads_wz_txt; 因此宋玦才在信中,提出了一个父亲绝对抗拒不了的条件。 父亲要得是功名,自己给他功名就是了。 说起来,二世为人,就这点好处,入秋闱,进殿试,什么题目全都记在宋玦脑子里呢!主考官的喜好,皇帝的喜好,宋玦一丝不乱,如刻印于心中。 父亲希望自己从文,那就给他一个状元好了。老夫人希望自己习武,那就高中之后再参军就是了。 文武双全,有这样的儿子,宋帧才真正叫心满意足。 “母亲放心,父亲一定不会拒绝。儿子敢在这里下保,若父亲对这门亲事有任何不满,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儿子便绝不再提,母亲以为如何?” 儿子的话,彻底将宋夫人后路堵死,她被噎得话也说不出来,两眼一翻,险得没昏了过去。 于是请太医,上汤药,屋里好一阵忙乱,苏二太太倒趁机拉过宋玦的手,细细问了他好些话,因回答都是令自己十分满意地,因此愈发喜上眉梢,挡也挡不住。 好容易宋夫人恢复过来,已是日头高照了,正要再说些什么,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当真你非她不可?”宋夫人捂着胸口,声音细若游丝。 宋玦跪了下去,未曾开口前,先叹了口气。母亲总将名望身份看得比一切都重,想让自己做驸马也不是一天二天了,前世自己依从了她的心愿,落得个首尾两断,今生,虽欲寻仇家,可他也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母亲,”宋玦的话才说了一半,突然耳边传来门外细语:“快回夫人,苏九小姐不好呢!需快请太医来瞧才好!” 只这一句。宋玦即刻便从地上站了起来,飞一样冲出门去,揪住说话的婆子,急不可待地问:“怎么不好?如何不好?” 这婆子原是平春堂粗使的。平日少见宋玦,这时见他如此凶猛地拿捏住自己,吓得一时话也不敢说了,口中咀嚅着,含混不清。 宋玦急了,手里愈发加上三分力气,这下婆子受不了的,气也喘不上,白眼也翻了出来。 好在秀妈妈到了,先就赶过来。也不劝也不拉,只淡淡对宋玦道:“苏小姐没有什么,不过身上有些烧,发起寒热来。“ 宋玦丢了手,那婆子大口吸气。脸色都变了,口中喃喃道:“只听说大爷一向温文尔雅的,原来如此骇人!“ 没人理会她这话,宋玦早将注意力转到秀妈妈身上,口中嘶吼道:“既然如此,怎么还在这里耽搁时间?还不快去请太医!” 秀妈妈保持冷静:“正要去请,二门外车马人都备下了。正要请问下苏太太,府上常走动的,是哪位太医?!” 宋玦恍然大悟,还是这妈妈细心,自己竟一时忽略了这事。若用自己家的,只怕宋夫人捣鬼。到时反对祈男不利。 “是位姓品的太医!”苏二太太早也出得门来,听见问到自己,忙不迭地就开了口。此时祈男更比她的一切都要宝贵,她亦看出来,宋夫人虽贵不可攀。可到底还有能辖制得住她的人。 所以也就决定,明里自然还是要对夫人顺从的,可实则应该依附于真正有实权的人才是。 苏二太太这里话音未落,秀妈妈且没开口,宋玦早一支箭似的冲了出去,并不忘记丢下一句:“请苏家五姨娘来!” 他知道真正与祈男心连心的,不是这里看似关心的苏二太太,而是家里心急如焚的锦芳。 且他也不放心别人去请,别人再快,快不过自己,因祈男是比自己的心还要宝贝的珍爱之物,对她,没人比得上他用心。 苏二太太听见宋玦的话,忙回头吩咐跟来的翠玉:“你是聋子?还不快回去带五姨娘来!”回头瞥见宋夫人满脸不快,忙又陪笑道:“叨扰夫人,万勿见怪!” 宋夫人将脸偏了过去,轻轻向地上啐了一口。 苏二太太只装作没看见。 “好好的,怎么就烧起来了?”吕妈妈问着秀妈妈:“平春堂的事,一向是妈妈看顾,也该打着守楼的人,”这话明指荷风了:“怎么就让苏小姐客中病起来了?” 客中二字,亦是加重语气的。 秀妈妈平淡如水地回:“听说是夜里受了些风,昨儿有人去平春堂闹了一场,怎么吕妈妈不知道这事么?” 吕妈妈顿时语塞,回头再看宋夫人,早又将脸转到别处了。 “我去看看男儿。”苏二太太坐不住了,宋玦一走,宋夫人因自己刚才的态度,自然不会再给自己好脸色,她走到秀妈妈面前,陪笑道:“请妈妈带路可好?” 秀妈妈自然说好,于是苏二太太有些难堪地向宋夫人告辞,后者坐着不动,更不接对方眼光。 本来请她来是为什么?!宋夫人心里气到翻江倒海,却也无可奈何。 倒是秀妈妈,有些忍俊不住。早知苏太太是这样识时务的人,自己倒真不如放了祈男回家,也省得被折腾出这一场病来了。 不过也好,小病是福。秀妈妈想起老夫人常说的一句话,有病的时候,方能看出别人对自己的真心,是好是坏,瞒不过去的。 “这几日有劳妈妈了,”苏二太太知道秀妈妈是宋老夫人的人,宋夫人也对其忍让五分的,因此一路上马屁不断,秀妈妈只是淡淡的,嘴巴却闭得极紧,一字不吐。 到得平春堂,荷风正一脸焦急地在楼下等着,见她们来,心里又沉上了三分,本来听脚步,以为是太医到了呢! “小姐怎么样?”秀妈妈外表镇定,眼中却闪出焦虑的光来。 “烧得厉害!”荷风再是沉得住气,这时也有些着慌了:“人也只是昏迷不醒!” 苏二太太一听急了,这金娃娃若有个三长二短的自己下半辈子可怎么好?! “快领我上去看看!” 荷风便看秀妈妈,见后者微微颔首,方才请了二太太:“夫人这边请!” 玉梭正守在床前垂泪,一见太太到了,忙收了眼泪,垂首敛袖的站了起来。 “你怎么伺候小姐的!”二太太上来不看床上躺在被窝里,无声无息地祈男,便劈头盖脸地骂着玉梭道: “留下你实指望能看顾小姐,没想到不过几天,你自己看看,小姐瘦成什么样了?倒好,最后还病倒了!若小姐好便罢,若有个不好,看我皮不撕了你的!” 玉梭低头落泪,一个字也没得回。太太骂得好,她心里何尝不自责? “到底怎么回事?”骂了半天,太太觉得在宋夫人那里受得气也差不多发泄远了,这才平气静气问道:“姨娘回去还说小姐好好的,怎么转眼就病成这样了?” 玉梭这才哽咽着道:“想是夜里着了风,又或是,”她不敢说在这里受了气,便将这话复又咽了下去:“总之小姐夜里发起梦来,醒来便痛哭不止,问她,总也不说为什么,哭到后来,便说头疼,躺下就烧了起来。奴婢替小姐垫了几块凉水浸过的毛巾,却总也不管用,后来请了荷风姐姐上来看,小姐已是昏厥了过去。。。” 说到这里,玉梭哭得接不下去,荷风忙上来安慰她,也道:“我上来看时,小姐脸上身上烫得不像,看看天色也亮起来了,便回了秀妈妈,妈妈只是骂我,为什么不早回,后头的事,想必夫人也知道了。” 苏二太太这才向祈男看去,见果然小脸烧得通红,隐在被子里的身子,看上去小小的,似乎真瘦了一大圈,纹丝不动地只是躺着。 秀妈妈心里更比苏二太太还要急切,可嘴上却比她和缓得多:“你们小姐这几日吃喝的怎么样?除了昨晚,睡得又如何?” 玉梭强将伤心忍住,慢慢抽了几口气,方才说得出话来:“吃喝是妈妈知道的,又何必再问?饭菜差不多原样送回厨房的,夜里更不必说了,躺下就是做梦,总是惊得醒过来,问她,却不肯多说一个字。” 苏二太太听了,也觉出些可怜来,于是走上前来床边坐了,正要握住祈男的手,楼下一阵喧嚣声传来,细听之下,竟有宋玦的声音在内,喜得立刻又站了起来,向门外冲了出去。 品太医被宋玦催着,来不及叫上良姜官桂,一路快马就被送到这里,不过也因此看得出来,宋家这位大公子,倒对苏家九小姐特别用心似的。 待到平春堂下,他正要上楼,不料宋玦却被丫鬟拦下了。 “为什么我不能上去?”宋玦到此时已全忘了规矩,急得眼也红了,“苏小姐病得怎么样了?我必亲眼一见方可放心!” 正吵闹得厉害,秀妈妈已在二楼梯口出现:“何事争执?!” 品太医闻声抬头,不料秀妈妈声音未落,人已到了面前,他不由得在心里惊异一声:好快的身手! “太医请随我来!”秀妈妈说完此话便向宋玦丢了个眼色:“既然小姐闺房,大爷自然不能上去!人言可畏,还望大爷给苏九小姐留些脸面!” 第二百十三章 互相针对 ads_wz_txt; 宋玦顿时偃旗息鼓。他并不怕秀妈妈,可对方话里的杀伤力,是他不得不忌讳的。 “既然如此,我便在这里守这着,一会太医下来,我伺候笔墨!”宋玦极不情愿地依从了秀妈妈,后者松了口气,即刻命人送上笔砚纸墨。 品太医早已到达祈男房间门口,玉梭眼泪汪汪地替他打起帘子来,看见他来,如见亲人,玉梭的心酸愈发止不住了。 “小姐怎样了?”品太医温和的声音有些一剂良药,略将玉梭的悲戚安慰下去,于是低低地答道:“还是烧得厉害,人也总叫不醒转。” 品太医脸色微变,烧是不怕的,怕的是人昏厥不醒。不过他知道自己若再慌张,只怕眼前这丫头就越发支持不住了,因见其眼红面肿,想是哭到现在,离崩溃也不远了。 来时路上,宋玦已将祈男为何在自家别院,略解释给品太医听了,自然有些话是不好明说的,可品太医也是常年游走于大宅后院的人,有些事早几天前就传到他耳中,如今再加上宋玦的话,心里也就理解得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宋玦对自己将要嫁进祈男一事,依旧有所保留,不为自己,正如秀妈妈刚才话里的顾忌一样,只为祈男的名声考虑。 退一万步说,若自己真不能如愿娶进祈男,也不能白白毁了她清誉吧?! 因此品太医便还以为,祈男要充作和亲的礼物,远嫁塞外呢! 会不会是她不情愿,因此才做出这场戏来?这也不稀奇,上回为了五姨娘,她不就从自己这里取了装病的药? 来时路上,品太医心中犹自不太相信,祈男是真的病了,只当她用计罢了。可进门一见玉梭。品太医便暗叫不好。 当真病到如此地步? 玉梭将床前帷幔揭开,苏二太太正守在床前,有外人来,又是现在这个时候。她自然要做出良母的样子来。 “太医到了?”苏二太太拉着祈男的手,本来是放在被窝里的,这时却被硬拉出来做了道具:“快看看我男儿如何了?!” 玉梭心头不满,不敢吭声,好在屋里门窗是紧闭的,倒也不用怕风了,正好就送上个小枕头过来,苏二太太便趁势将祈男的手放了上去。 品太医一见床上祈男的脸色,心情便又沉下去三分,小脸儿瘦得下巴尖尖。愈发我见犹怜,此时烧得有如红缎,胸口起伏极微,看起来十分衰弱。 品太医将手放到祈男脉息上,定定地诊了片刻。玉梭眼睁睁看着对方洁白如玉的额角上,慢慢沁出细汗来,心下连叫不好,开口便慌张起来: “品太医中,我家小姐莫非不好么?” 苏二太太不待她将话说完,厉声便喝断她道:“你给我闭嘴!太医正看呢,有你什么说处?尽说些不详不吉利之语。你就不把玩小姐好?都怀着什么心思呢?!” 玉梭生生将话咽下肚里,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留了出来。 苏二太太不耐烦地瞪她:“你有完没完?”说完便问品太医:“太医你觉得如何?应该无大碍吧?” 她巴不得品太医一剂药下去,祈男就能活转过来,坐起来穿衣下地,然后就便可会接她回家,静待老爷回来。与宋府议亲联姻了。 品太医眉头紧锁,面色一白,长眸中陡然划过不安与忧虑:“小姐平日身子倒还硬郎,只是这几日有些虚弱,不曾好好吃饭。又用心力过度,秋雨骤至,风寒侵入,内伤外感两样夹攻,如今九小姐,元气已虚,眼下只得先顾本,若要冶好,且需用药后再看。” 苏二太太先听这话,开头时心里便凉了半截,直听到后头,简直心急如焚起来。 “这话怎么说?莫非一时半会好不了了么?”苏二太太一急,坐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走下床前台阶,逼到品太医眼前来。 玉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小姐还好好地躺着呢,怎么可能就治不好了? 她顿时用帕子捂了脸,因苏二太太在,不敢当面放声嚎啕,只得冲到窗前,向外大放悲声。 她这一哭不要紧,宋玦本就在楼下徘徊踱步,这下听了个真切,以为祈男这就不好了,顿时就拔脚向楼上冲来。 “大爷不要!”秀妈妈立刻从楼梯上冲出来,抢在了宋玦前面:“小姐无事,不过丫鬟慌张罢了,大爷不可!” 宋玦眸底火焰腾地一下蹿高,剑眉倒竖,薄削唇角抿就了刀锋一般的直线,他死死盯着秀妈妈,眼底有森冷寒光闪烁,透出极度危险的光芒: “你给爷走开!” 秀妈妈咬紧牙关,寸步不让。说来可悲又可笑,都为维护祈男,却弄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 好在品太医及时从屋里出来,依旧是十分温和的声音,向二人传来:“请妈妈领路,在下这就去开方子。” 秀妈妈心里松了口气,再看宋玦,也略冷静了下来,向后退开几步。 于是品太医跟着秀妈妈下了楼,宋玦双目一瞬不错地直盯在他身上,唯恐略走神间此人就会凭空消失了一般。 好在品太医不慌不忙的神情帮了忙,待走下楼来,宋玦已不如刚才般紧张了。 看这医家且不慌张,自己又何必先乱了阵脚?祈男还有许多事,将要依靠自己呢! “有劳太医,这边请!”宋玦定了定神,伸手将品太医请进正堂,果然笔墨纸砚一字排开,且那墨已研开半盏,笔也搁在台上,只待有人伸手来取了。 品太医默默走到案前,正待提笔,宋玦却突然重重按住了他的右手:“先不慌写,请太医先说说看,刚才楼上究竟说了些什么?才让玉梭哭成那样?” 品太医且没抬头,只觉得自己手上一股重力热气,如被铁钳。 真正好笑,他想,惹祸的反怪看病的,也是个爷们,既然现在如此紧张,当初为何不好生维护?! “在下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品太医扬首直面宋玦,眼中乍然闪过怒气:“小姐在家时,一向由在下看顾,每月请脉,皆安康健强得很。不过到了府上三五日,小姐便脉象大乱,几乎不曾好生养息,饮食皆消,元气已虚,还用在下多提么?!” 宋玦情不自禁松开了手,这太医眼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他的心陡然下沉了三分。 品太医眉下一对幽眸似寒星深邃幽冷,眼神锐利森冷,这在他实在是难得的事,因其为人一向温和有礼,很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宋大爷貌似精心,可若是真在乎,何至于让苏小姐耽误到如此境地?!” 这话便是直接的指责了。 宋玦英挺眉峰立刻就染上了蹙意,一张俊颜愈发阴沉,这话什么意思?我守护得不好,可也轮不到你一个太医来教训吧? 除非。。。 四目相视,有如电光火石,品太医和宋玦互相之间,都产生了些以前不曾有过的,对彼此心意的了解。 “太医说得在理,”半晌之后,宋玦终于开口,声音是极冷极寒的,连带周身空气都被感染似的,丝丝可见地结出冰花来:“太医说得在理,是本爷疏忽了。如今多谢太医指点,还望开出一剂良方,以使苏小姐能尽快恢复元气,那以后便可不劳太医操心了!” 森冷眼神直逼品太医双目,后者只觉两道利剑似的寒光陡然射来,其间似是夹着冰雪一般的冷漠锋锐。 于是火气,腾腾地直窜出品太医的心门来。 不用太医操心?那就可由你一个纨绔之子随意玩弄么?苏九小姐不是一般庸脂俗粉,你以为凭家世财力便可打动她的心么?! 在品太医想象中,这位宋家大爷对祈男有好感是自然不在话下了,可用心却不见有高大上。 别忘了品太医可是宫里出来的,宋家与太后的关系,当日他也是有日共睹的。后者玩笑间要招其做当朝驸马爷的话,品太医也听过不在少数了。 怎么?放着皇帝女婿不当,要换换新口味么?! 别人也就罢了,可苏祈男岂是你这种登徒子眼里手中玩物?! 不知不觉间,品太医将本该对宋夫人发的火气,一股脑全投射到宋玦身上了。 这也难怪,在爱中的人,常常会因所爱之人受了委屈磨难,而迁怒于他人,更别提,眼前这个,还是情敌了。 品太医其实身世渊源,亦不薄于他人。其家世代悬壶,且都是御医,伺候过几朝皇帝。自祖父开始,到父亲以至现在的亲叔叔,都是宫中太医院主事,当日若不是他执意出宫,其实也早该由他来主持太医院了。 因此他心里取中祈男,也算不上高攀,若细究家世,苏家其实还不如品家。 不过这些事,品太医从不开口对人细说,杭州城里,也无人知道其家世,因此他才过了一年平静日子,不想竭力维护的一谭深渊静水,到底还是被祈男打破了。 第二百十四章 针尖对麦芒 ads_wz_txt; 不过眼下还不是动气的时候,品太医强将一腔怒火压回胸中,神情亦是淡漠冷酷,对宋玦的话置若罔闻,不看对方,反转头对秀妈妈道:“有劳妈妈,这笔我用不惯,还请将我药箱取来吧!” 宋玦气得头发都要倒竖起来,眼下急等救命,这人倒好,还扭捏着要用自己的笔?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秀妈妈倒是十分冷静,麻利就取来了品太医丢在楼上的药箱。 “既然要用,就该自己刚才带下来才是,上下跑得麻烦不说,还耽误病人时间。”宋玦抱着胳膊站在书案前,冷言冷语。 品太医毫不理会,打开药箱,取出笔墨,提笔疾书起来。 倒是秀妈妈,淡然替太医解释道:“其实也不能怪品太医,一来刚才正开了药箱取药,让玉梭替小姐额角胸口搽些清热药膏,二来么,”瞥了宋玦一眼:“下来得急了,因此才没顾得上取。” 宋玦这才不吭声了,不过心里眼里还是不肯放松,一错不错地只看在品太医手头,又想捏出对方的错处来,又怕这真是个饭桶,倒坏事耽误了祈男病情。 不过顷刻之间,品太医便放下笔来,将纸提起,正欲交到秀妈妈手中,不过半空中陡然被人拦截。 宋玦将纸抢到手中,细细看去,见用了人参、白术、枸杞、地黄等味,心里先是摇头,知道祈男病得不是太好了,愈发焦虑,倒是喜在家里这些药材总要备些的,因此便转头叫自己的小厮:“快去我书房,我记得上好关外老参还有几支,都取了来,还有这几味我也记得都有。。” 不料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品太医对秀妈妈开口了:“人参我还收有几支。乃宫中所用,经年老参,就在这箱子里收着,请妈妈取了。一会添入药中随使。” 秀妈妈忍不住要笑,只得先看看宋玦。 宋玦气得脸色发红,双拳紧紧捏住,恨不得要上来开打,好在秀妈妈及时将两人叉开:“外头只管取药去,人参便用太医的吧!” 宋玦负手直立,赌气不语。 “在下还有一事,”品太医也不看他,只对秀妈妈开口:“如今小姐病情甚危,在下只怕一时离不得人。因此想请秀妈妈暂腾空屋一所,也好省去在下路途来回时间。” 不待秀妈妈开口,宋玦立刻出声:“不行!绝对不可以!” 品太医目光如电,立刻向他直射过来:“为何不可?还望宋大爷以苏小姐病情为重!” 宋玦立刻吃憋,此时再怎么吃味也不能阻止病人看医生不是? 不过他到底是不服输的性子。很快就抢在秀妈妈前头吩咐下去:“就将我书房边耳房收拾一间出来,那里清静,给太医歇息用,再合适不过。“ 本小爷看着你,看你敢轻举妄动! 品太医不动声色:“这样最好,多谢宋大爷精心安排!“ 宋玦挑了挑剑眉,品太医嘴角噙了丝淡淡笑容。二人再次对视,互相向对方表达自己绝不让步的决心。 秀妈妈忍住笑,即刻吩咐丫鬟们去准备。这可有好戏看了,不知为何,她为祈男觉出些感动来。 这两个男人都可算人中龙凤,品太医的家世外人不知。可她是清清楚楚的,其实刚才一见是他来,她便吃了一惊。没想到,品太医如今甘愿如此没于尘世,当年他可是宫中的红人。太后只信他一个,别的太医是连宫门也不让进的。 当年若不为那件事,这太医也不会想尽办法请辞就去,大好前程就此放手。 苏九小姐真是个有福的! 秀妈妈在心中感慨不已。 品太医掉头向楼上走去,宋玦即刻拦住:“太医哪里去?“ 品太医头也不回:“去看看苏九小姐,才药膏搽下去,不知有无效果?“ 话这样说着,人便让开宋玦伸出来的双手,径直向楼上去了。 宋玦气得心肝俱如被火烤,天下竟有这样不平的事,太医能去看病人,而他却不能?! 这事真该说出来给人评评理,看是他无理还是自己取闹?! 秀妈妈轻轻走到宋玦身边,嘴角含笑,轻轻地道:“大爷放心,大爷人不能上去,我却可以。我替大爷看着,必不让那太医多行一步!” 宋玦恨不能就此握了秀妈妈的手,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谢意:“妈妈,”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感动的意味了:“一切有劳妈妈了!” 秀妈妈肚子里的笑简直要憋不住显现在脸上了,实在因祈男病情不弱不知现在如何,要不然她真想好好大笑一场。 看看爱情,让这个一向如冰山般的宋家公子,变成什么样了! 不过也因此可见,确实宋玦对祈男的真心真意,到了何种地步了! “嗯,”秀妈妈不忍再看宋玦的脸,再看自己就真要笑出来了,“大爷请让一让,让老奴上去吧!” 宋玦这才惊觉自己是挡了秀妈妈的路,忙向回缩了一步,满眼热切,眼巴巴地看着她上楼去了。 玉梭见品太医到,忙从床边起身:“药搽了,亦用凉水敷了,小姐身上凉了些,只是头上还烫,人也还不曾醒转!” 品太医忙上前看视,苏二太太本来在桌边坐着喝茶的,这时也赶紧凑上前来,却被品太医轻喝一句:“请夫人后退,人多空气不净,怕对小姐不利!” 秀妈妈正进屋来,听见这话便对苏二太太道:“还请夫人到我家夫人那边坐坐,这里有太医和奴才们照看,也就不必夫人忧心了!” 反正你在这里也只会误事! 苏二太太闻言一愣,只是这话秀妈妈说得,她不好驳回,只得脸上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讪讪地出去了。 品太医满付精神只在祈男身上,再探其脉息,觉得已比才来时平稳许多,心头大石放下,祈男一向身子骨强壮,因此这病虽来得急,到底还是没将她打倒。 “药还有多少?”品太医问着玉梭,后者忙答:“还剩下不多,只得半瓶不到。” 秀妈妈不待品太医开口,立刻吩咐门外:“去品太医馆上,问着药童,再取镇热药膏来,”说到这里,回头问品太医:“请太医写个条儿,好让来人带去。” 品太医点头,于是这里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他开方子,玉梭放下帷幔,帘中伺候祈男,秀妈妈随时听意见,吩咐门外。 倒是苦了宋玦,又不能上楼,又不肯就离开,才被楼上下来的苏二太太拉着说半天话,云里雾里他也不知对方都说了些什么,只含混应对,好容易将人打发走,楼上又派下差事来,只没一件是他能办的,急得他只是头上冒烟,眼里生火。 好容易让去书房里取药的小厮来了,二话不说宋玦从他手里夺了药,直向楼上就奔了上去。 秀妈妈正端水从屋里出来,迎面撞上宋玦,几不将盆撒了。 “我的好小爷,”秀妈妈真急了,脸色都变了:“你怎么上来了?”说着便叫下头人要骂:“怎么看着的?!” 底下丫鬟面面相觑,心说这时候,谁有空上胆子赶拦大爷?没看见他那样儿?谁嫌命长不成?! 宋玦将药塞到秀妈妈手上:“好妈妈,容我上来看一眼,我只从帘子里看一眼,只要能看见她,”声音里已有些哽咽之音:“我就下去。。。” 秀妈妈沉默了。 片刻之后,玉梭也从门里出来,她听见外头声音了,便出来对秀妈妈道:“这里也没无人,妈妈就让宋大爷看一眼吧。” 别人不知道祈男的心事,可玉梭是十分清楚的,她知道,若是小姐醒着,也一定不会不同意此时自己的决定。 秀妈妈看看四周,无一个外人,心里下了决心,将盆放在门口,将宋玦推进了屋内,自己则在门口守着。 站在里间门口,宋玦有如坐监,左右不是,浑身不对,又不敢伸手,又不敢抬头,拘谨不安,好在秀妈妈向玉梭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将帘子轻轻揭开一条小缝。。。 床前帷幔刚刚揭开,品太医在替祈男诊脉,他低头一瞬间,宋玦终于见着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女人。 只见她安安静静平躺于被中,只有一张精致的小脸露出在外,双目紧阖,两颊通红。 宋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二天前同样在里间,他见着她时,她还是那样言辞犀利,虽也有梨花带雨,垂泪软弱的时候,却比现在生气活泼许多,怎么才二日之间,祈男就成了这样? 无知无觉,如雕似玉,假人般一动不动? 玉梭很快将帘子复又放下,秀妈妈遂在门外催促:“大爷,此时不比那晚,人眼俱多,请大爷快出来吧!” 宋玦不知自己用了多少力气,方能离开祈男的房门。 “妈妈,”出得门口时,宋玦只对秀妈妈说了一句话:“好好照顾她。” 秀妈妈看着宋玦额头上爆出的青筋,看着他眼里因不能成眠而浮出的大团血丝,看着他亦因此事而消瘦下去的脸颊,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百十五章 醒转 ads_wz_txt; 品太医从床前抬起头来,玉梭忙道:“太医,药煎出来了,也放得差不多入口了。” 品太医点头:“你伺候小姐喝下去。” 玉梭忙端起药碗来,一手扶起祈男,靠在自己身上,一手便将药碗向她嘴边送去。 品太医略显紧张地看着,秀妈妈本来要出去,这时也在门口立住了脚。 本来都以为第一口药是喂不进的,没想到玉梭的碗才碰到祈男唇边,她便轻轻噙住了,玉梭赶紧将碗略抬高些,便顺利将药倒进了她嘴里。 秀妈妈情不自禁和品太医对视一眼,这小姐生命力实在太强,果然奇女子也! 一碗药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灌了下去,玉梭轻轻放祈男放倒,放下帷幔出来了。 秀妈妈放心出去,品太医看看房里无人,这才将玉梭叫住了,声音低低地问:“小姐这病来得奇怪,除了风寒,可还有别的原因么?” 玉梭便将在这里睡不好,总做梦的事说了,又想起什么来,忙加一句道:“有一夜,还说梦见了我家大小姐,如今的宛贵人!” 品太医吃了一惊,由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此话怎讲?” 于是玉梭便将祈男向自己描述的梦境,一五一十地向品太医说了,边说边看对方表情,因知道品太医也是宫里出来的,只怕宫里的事,他也熟得很。 听说祈男梦中场景,品太医的脸色愈发严峻,听起来确实冷宫无疑了。可祈男一向在杭州老家,怎么会对冷宫情形如此熟悉?!听玉梭话中描述,几乎与宛贵人所在如出一辙,若不是亲眼所见,祈男怎么会知道得这样详细? 托梦一说,也不存在,宛贵人还没死呢。。。 突然品太医身上发冷。自己出宫已久,不会宛贵人已经真的。。。 不会不会!他忙安慰自己,到底是位贵人,死了也该通知苏府一声吧? 不过若真无声无息地处置了。于宫里也不是什么大事,也许苏老爷早已知道,正好回乡,也就一并将尸首带回家来? 品太医越想越觉得可怕,可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祈男这病来得奇怪,她一向气壮体强,区区些风寒绝不至于病到如此地步,会不会是,宛贵人死得冤屈,怨气不肯散去。托梦回来?! “玉梭!”品太医突然拉住了玉梭的手:“你托人悄悄让人买些纸钱,若这里不便,随便找个地方烧了,口中替小姐叨念几句,只说信收到了。请大仙安心去吧,多说几遍,要诚心,不可罔顾!” 玉梭吓得脸都白了,手也变得冰凉:“太医这话什么意思?”她隐隐听出些不好来,可牙齿打架,说不出话来。 “别再问了。”品太医的手越攥越紧,玉梭却一点儿也没觉也疼来:“照我说得办,只说替小姐祈福,别的一字不许提!尤其你刚才跟我说的话,一个字,不许提!” 品太医深深看进玉梭眼里。玉梭到了如今,只有点头的份,再无他话。 品太医这方丢了手,出门下楼去了。 玉梭怔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这才觉得手被对方捏得火烧火燎的疼。 秀妈妈很快从外头进来。问着玉梭:“太医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玉梭呆呆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很快秀妈妈从里间出来,叫了荷风来,后者领命,亲自到园外买来纸钱,守在楼下背阴处一地烧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亲眼看着为灭了后,方回来复命。 果然到了午后,祈男呼吸安稳许多,又喝下三二碗药之后,竟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祈男旦睁开双目,就被玉梭红得桃子似的双眼震住了:“你怎么成这了这付模样!” 玉梭连哭带笑:“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于是品太医那里也知道了,不用说,宋玦也一并听说,二人不分前后,各自赶到。 品太医倒是顺理成章地上楼来,宋玦听说祈男这么快就醒了,倒也对他的本事有些钦佩,再者楼上还有秀妈妈替自己看着呢!因此心里再不服,嘴上倒也没再刁难对方,凭其上去了。 “品太医果然神医,太后当年没看错人!”秀妈妈正在外间绞着毛巾,听见动静回头,见是品太医到,嘴里便淡淡道。 品太医腾地微变面色,这妈妈怎么会知道自己?还是自己在宫中见过她?可惜只觉得脸熟,却想不起究竟何时何地见过此人。 “妈妈过奖。”只是此时来不及多问,品太医心里急得只是祈男,遂抱拳谢过一句,进了里间。 床上,祈男已经半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玉梭堆起如山般高的绣枕上,正小口呷着秀妈妈才命人送来的稠米汤。 “可觉得怎么样?”品太医情不自禁走到祈男床前,语气是比从前还要细润三分的温柔:“身子虚的话,喝完还是躺下歇息的好!” 玉梭抬眼看着品太医,眼中全是钦佩和热切,可对方一双眼睛却只看在祈男身上,是只当她不存在的。 “太医请坐!”玉梭黯然收回目光,正好祈男手里碗也空了,她便接了过去,趁机从床边起身。 品太医心里急切情热,可还是极守规矩地站在帷幔台阶外,脸含微笑低声细语:“小姐觉得如何?” 祈男一碗热腾腾的米水喝下,发出一身汗来,脸儿也由白泛红,却不同于发烧,而是额角洁白,双腮绯扑扑的,可爱娇媚。 “我觉得没什么大碍了,只恨不能起来走二圈,躺得我筋骨疼!只是玉梭这丫头鬼虚鬼灵的,非不肯让我起来,倒是有些不太趁意!”祈男笑着回答,轻松的神态和语气,愈发令品太医松了口气。 “这也是正理,小姐才又烧又昏了一夜,身子虚得很,如何好起来?倒是听她的为上。”品太医嘴角含笑,语气如拂面春风般和煦。 玉梭站在他背后,怔怔地捧着碗,心里本是狂喜的,可见了这个男人,却又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涩了。 “不过烧一烧罢了。”祈男丝毫没将这点小病放在心上,前世夏秋交界时,她常会莫名发一场高烧,仿佛是身体自我调节似的,捂着被子发一阵汗便好了。烧过后倒是浑身轻松,精神也好,身子也觉得轻松多了,想不到这毛病也一并带到今生来了。 品太医哪里知道这缘故?又因心里看祈男是比别人要重得多,所以愈发不敢大意,正好药也煎好了,玉梭从炉上将药汤从小铫子里蔽出来,端着碗放于桌上,又细细吹着。 “这药就不必了吧?”祈男看见这苦汁子便胃酸心涩,忍不住蹙眉求道:“好玉姐姐,我如今也好了,看我这说话的中气精神!我保证听你的不下床来还不行?药就。。。“ 品太医柔声劝道:“药是一定要喝的!”声音里满是宠溺珍爱,难得到连玉梭也由不得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好些就不肯喝药,叫我们这些医家情何以堪?若有些不好,岂不砸了我自己招牌?到时也不好跟人说,是小姐怕苦不肯喝药的缘故!” 祈男笑了,看着玉梭娇嗔道:“以品太医为人,竟也说起笑话儿来了,看来今儿是黄道吉日!药好了就给我喝吧,别真坏了人家名声!” 秀妈妈正好进来,听见这话也情不自禁微微一笑,品太医更是笑着摇头,唯有玉梭,想配合着笑的,可脸上肌肉太过僵硬,竟没能成功。 好在她正垂首桌上,脸是对着药碗的,于是也没人看见。 一个丫鬟在门外扬声:“秀妈妈,大爷在楼上只是急着要见你。” 什么见我?分明是拿我老婆子做个幌子,要见小姐才是! 秀妈妈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祈男这一醒转,人人心里如过一道坎儿似的,个个都有说不出的欢喜。 “知道了,我这就下去。”知道宋玦急着要了解祈男的病情,秀妈妈应声出去。 祈男床上明明也听见了这话,本来热得出汗的粉脸,这下更是红得透彩,彩中带神,虽是病中,却亦可看出满脸妩媚,竟身风流。 品太医看在眼里,黯在心中,本来含笑的双目,此时便低垂下去,口中恢复一惯的淡然:“小姐既然好多了,在下便该告辞了。小姐只多保养重休息,想必再过一二日便可痊愈了。” 祈男心说还要一二日,我有哪里不好不跟全好了一样?想到这里,便要逞强起身,不料刚将身子从靠垫上悬空起来,头便重得支持不住,一阵眩晕骤然而至,便由不得自己做主,又倒了回去。 品太医立刻急了,只是规矩不由得他,便即刻看向玉梭,后者随即向前,扶住了祈男。 只有与小姐有关的事,他才能想到自己,玉梭半个肩膀垫在祈男身子下,由不得一阵心酸,眼皮也就不抬起来,却明明看见品太医一双干干净净的青丝绢细袜并新兴薄鞋,端正杵在自己眼前。 第二百十六章 回苏家 ads_wz_txt; 秀妈妈前脚走到楼下,后脚就被宋玦拉近了身边:“小姐可好了?我怎么听说,她能坐起来了?可吃些什么没有?发烧该喝稠米汤!我记得家里还有京里带来的御田贡米,妈妈该吩咐下去,旋出汁子来给小姐补神!不行不行,光是米汤只怕不够,还该放些上好的黄精茯苓,我记得。。。”他边说边想,神情很是严肃。 秀妈妈淡淡一笑:“大爷,”她扬起嘴角道:“刚才听说醒了,老奴便已将预备下的一好贡米细粥,将上头一层米油刮出来,给小姐用了。大爷倒会操心,以前竟不知道大爷对这些事也如此上心的。” 宋玦有些脸红,确实刚才的话跟自己一贯的高冷形象不太符合,不过眼前情势,也顾不得了。因祈男醒转,他心中大喜过望,形象这种事,还是放后再说。 不过那个太医,却总让宋玦有些不太放心。 “太医怎么说的?可又把脉了?”宋玦装得是若无其事,可秀妈妈看他眼神中,却颇有些紧张,和故意而为的不屑。 “嗯,这是自然,不过大爷,依我看,”秀妈妈话题一转:“小姐身子骨倒不是大事,反是老爷夫人那边,不好应付。” 宋玦沉默片刻,陡然开口:“妈妈放心,我自有道理。只待小姐身子养好,那就。。。” 那就什么?后面的话,秀妈妈似乎没有听清,因见她,疑惑地抬头看了宋玦一眼。 “大爷,老奴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秀妈妈久久等不到宋玦的下文,只得先将自己心底话托了出来:“小姐既然身子好了,还该放她回自己家中。” 宋玦沉默着,眼神却变得愈加深邃。 秀妈妈见此,也只得转身向上。话已经说到。只看大爷舍不舍得吧。 不想回身,就迎来了下楼的品太医。 “小姐已无大碍,在下这便可告辞了。”品太医对秀妈妈行了个礼,又看宋玦一眼。 宋玦冷冷道:“太医前头不是说。小姐的病大为不妙么?怎么倒几服药下去,人就好了?看来太医这诊脉的医术,倒也颇成问题呢!” 品太医淡然一笑:“小姐本自底子调养得好,在下前头也说了,得看药服下去情况如何,再做后续,如今也不算隐没了在下的话吧?” 调养得好,也就是一向以来精心看顾照料的结果,身子恢复得快,也就是药的效果出众。品太医虽没明着反驳宋玦,可话里字字句句,都是不肯示弱。 宋玦哼了一声,眼底有森冷寒光闪过,也不肯再说话。吩咐一句:“请了太医下去,好生伺候!” 秀妈妈心里又是叹气又是摇头,都是一表人材,又都是仪容俊雅,谈吐风流的谦谦君子,偏生眼下像两只乌眼鸡似的,你看我不爽。我看你不痛快,说起来,还不是一个情字做怪?! 品太医走后,宋玦的心事放下大半,又多嘱咐了秀妈妈几句,也就要离开。 秀妈妈倒将他叫住:“大爷。那事儿还没了呢!” 宋玦知道她是提醒刚才说到,要送祈男回事一事,遂不转身,只将头重重点了一下,然后放轻脚步。缓缓离开了。 秀妈妈同样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因病中虚弱,祈男又在宋家调养两日,病中汤食药补不断,宋夫人是不理会的,也根本不操心此事,都是秀妈妈亲自指使,又有宋玦暗中出力,再加上她本身底子好,年轻又恢复得快,因此二日一过,便痊愈如初了。 于是秀妈妈面禀宋夫人,请将苏九小姐,送回苏府中去。 宋夫人暗中咬牙。说是送回,其实还不是为了从京中府邸,大门八人,红轿抬进来么?! “送是要送回去的,不过丑话可得丢在头里,若那屏风太后不满意。。。”宋夫人面若冰霜,说出话来更如枪子儿,一字噎死一人。 可秀妈妈却毫无怯色,更直接打断夫人的话:“请夫人放心,这屏风太后绝无不满之道理,甚至更比原来上佳,只得宋府还会因此得赏呢!” 宋夫人冷眼看着秀妈妈:“太后心事,你这千里之外倒摸得门清儿了?”语气里全是不信与鄙夷。 身后吕妈妈,更是嗤嗤笑出声来:“既然如此,还该禀了老夫人,还放妈妈回宫里伺候太后才,别白放着个人才,闷坏了倒委屈!” 秀妈妈不为所动,依旧冷静淡然地道:“若夫人不信,老奴也没有法子,不过吕妈妈刚才所说,不妨回去,禀一禀看。“ 吕妈妈的笑凝在了脸上,不上不下,好生尴尬。老夫人那里别说是她,就连夫人也说不上一句半句,这妈妈好狠的嘴头! 宋夫人瞪住秀妈妈:“老爷的信听说今儿将到,届时还请妈妈也过来,一并陪大爷细听!” 秀妈妈心里咯噔一声。虽说宋玦很有信心,可她到底不敢全信,凭什么一家之主的宋帧,宋中书,要听自己儿子一信之言,与苏家联姻? “夫人放心,待老爷信到,烦请夫人通传一声,老奴定赶来,与大爷同领谨遵!”心里有些忐忑,可面上秀妈妈只作若无其事,丢下这句话,便径自退了出来。 “老不死的成了精!”宋夫人待其身影完全从门帘后消失,方重重向地下啐了一口。 吕妈妈随即献媚地递上茶碗,又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放心,奴才都安排好了,待驿站车马一到,便可既可将信掉包!“ 原来宋夫人早打算出一计,暗中命自己的心腹管家,模仿宋帧语气,写出一封拒绝求亲一事的信来,当众人的面念出来,以绝宋玦之想。 若老爷信中本就是此意,宋夫人此举自然没有什么后患。若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老爷一时头昏竟同意了宋玦的混账想头,宋夫人也自有一套说辞应对。 亲事不成,祈男还得去和亲,宋玦不必习武,还得在这里等待秋闱入殿试,这样一算,也就几个月过去。 待到入京殿试高中,与皇家联姻一事也就不难,宋夫人心想,到时候自己再加把力暗中运营,还愁自己儿子找不到好老婆么?! 能给宋家娶进个公主,老爷还有什么话说?只怕到时,不仅不怪自己擅做主张,还会直夸自己有本事是贤妻,更对自己刮目相看也不一定呢! 宋夫人心里想得美孜孜的。至于宋玦能不能一定就高中,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对自己的儿子,她一向很有信心。 吕妈妈却还有些存疑:“夫人,据奴才看,此事还有一点不太妥当。“ 宋夫人斜眼看她,不耐烦地道:“你怎么也这样起来?办事瞻前顾后地,能成什么大器?不敢就说不敢,何必挑剔这个主意?是怕老爷将来知道了,治你的罪么?!放心,有我在,他不敢动你!” 这话是有些虚的,一半心虚,另一半则从夫人越来越小的语气中便可辨认得出。不过吕妈妈倒不是因此这个,她确实是一心为了夫人考虑,暂时也没想到自己。 “夫人别动气,”因此见夫人有些不满,吕妈妈忙上前告慰:“奴才再不知事,也不敢说夫人的主意不行。只是那信奴才也看了,上头的字迹,有些不像老爷,”说到这里,吕妈妈瞥了宋夫人一眼,为难地道:“大爷和秀妈妈,都是不好糊弄之人,只怕到时看出来,倒不好收拾了。“ 宋夫人一听,不忧不愁,反哈哈大笑起来:“我当什么,原来为这个。你放心,”她靠近吕妈妈身边,细细低语了几句,后者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好计,好计!” 秀妈妈回到平春堂,一眼就看见正巴巴扒在楼下向下看的祈男,不觉抬头笑了:“小姐!”她在下头便唤了一声:“东西可都收拾好了么?” 祈男立刻便笑了出来:“好妈妈,可是许我回去了?!” 玉梭正在床边打叠包裹,听见这话激动地手也抖了眼也花了,忙开了屋门向外喊:“荷风姐姐!” 荷风笑眯眯地进来:“听见了听见了!早已吩咐二门外备车马了,看把你主仆二人急的!可是这里不好?” 将来只怕还要在这家里过上大半辈子呢! 荷风有意隐去这后半截话不提,心里却在好笑。 于是秀妈妈亲自与荷风二人,将祈男送到了二门外,果然一辆朱轮华盖小车,正静静守在门前。 小厮们垂首靠墙而立,待祈男扶者玉梭,二人皆上车去后,方才慢慢向前,套马欲行。 秀妈妈将车帘放了下来,玉梭便向窗外偷偷看去,祈男禁她不许:“这可不是咱们家!看人家见了笑话!” 玉梭只得缩回头来,心里只是纳闷,怎么宋玦连个人影儿也不见? 原来一路从园子里出来,玉梭都在留心,只当宋玦会在某处树阴下出现,又或是自己不到,至少遣个小厮来,递个信儿问声好之类,也叫人安心。 不料什么都没有,直到出了二门上了车,还是一点儿消息,一丝儿动静也没有。 秀妈妈看出玉梭心思,却什么也不肯多说,淡淡吩咐几句,便命小厮扬鞭起马。 第二百十七章 见太太 ads_wz_txt; 玉梭有些失望,回头看了祈男一眼,却见其低着头,似在沉思。 其实玉梭想些什么,盼些什么,祈男心中明镜似的,因她主仆二人一条心,她心中何尝不想宋玦? 不过几日前雨中楼台相会,她自谓已了解了彼此心事。知道对方为自己努力过,争取过,甚至连向苏家求亲一招也使了出来,想必也是拼尽了全力。 自己心爱的男人,为自己竭力而为,只这一点,祈男便觉得已然心满意足了。世间事许多不能如愿,尤其在这个以君权父权为尊的年代,身为小辈想要做一点合已心意的事,其中困难,祈男心知肚明。 既然不能强求,不如放宽了心,知道他心里有自己,也就可够宽慰了。 祈男这样安慰自己,方才勉强将眼里涌出来的热气,挡了下去。 车子慢慢驶出偏门,走出后巷,慢慢驶入田间道路。 玉梭闷坐半日,心痒痒地想向外再张上几眼,又怕祈男不高兴,只得憋住,半晌实在忍不住,便自言自语地道:“外头应该没人,小厮们在前,就车旁有人,也不过是宋家跟车的婆子,我看看外头田头风光,想也无事。”说完,瞟了祈男一眼。 祈男不吭声。 玉梭知道这就是默许了,遂小心翼翼将窗帘揭开条细缝,偷偷向外看去。 其实她才不想看什么田头风光,不过不死心,还想再寻一寻宋玦罢了。 左边张了一张,没人,不过是大块大块的芦苇杂生,间中更有蛙鸣蚓吹之声,极其凄楚,玉梭不闻卒闻,又向后张去。 几个宋家的小厮无精打采地跟着车。垂首看地,更没有看头。 玉梭的心沉到谷底,难不成宋玦真被关住出不来了?还是另有什么隐情?看他在小姐病时又急又嫉的情形,今儿不会放心小姐如此回去吧? 毕竟宋家别院离城还有些距离。城外比不得城中,到底荒凉些,宋夫人又有心刁难不让多人跟随,看看左边后边如此情形,玉梭在心里便有些底气不足,平日里丫鬟间传说的那些个匪盗之说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心里打起小鼓来。 右边是看不成的,因小姐坐在那里,玉梭咽了下口水,便又将头向外多探出点儿来。向前张去。 前面车头上套着一匹高头大马,通体雪白,浑身无一丝杂毛,玉梭乍一眼看去,虽不知马匹如何分辨好坏。却也看得出来,这必是难得的好马无疑。 随后,她的视线落到车头上赶马的小厮身上,咦,这小厮怎么长得这样高大?虽坐着,其背影看起来也比车下走的那些英武,且看起来。怎么这样眼熟。。。 玉梭忍不住啊了一声,不过立刻就又反应过来,伸手捂住了嘴。可是迟了,祈男本就在暗中留神注意她,听见声音,早也捞起自己手边的窗帘。向前看去。 祈男更比玉梭眼光犀利精准,尤其是对自己心爱的男人。她只一眼便看出,前头替自己赶车的,正是宋玦无疑。 那望着瘦削纤长,实则暗隐肌肉的身形。不是他,又是谁? 仿佛知道自己被认出来,宋玦伪装在小厮衣服里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手中缰绳猛地握紧,臂膀上便有肌肉倏然鼓起,马背上轻轻受了一鞭,便愈发轻快地急蹄起来。 祈男看见宋玦衣袖下鼓起一块来,脸便红了,手便随即松开,人便安定地坐了回去。 早知你必不放心我,半明半晦中,祈男红着脸默然坐着,其实又何必相送? 宋玦放眼远处,一派秋色迷人,嘴角边也不禁露出丝丝微笑。 我自然不放心你一人回去,若无我相守相送,何得彼此安心? 唯有玉梭,咧开嘴笑得明朗爽利,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早知道会是这样了! 在宋玦悄然无声,却稳若磐石的护送下,近二个时辰的路途如顷刻间便结束一般,直到马车停下,祈男方才顿悟,原来到了。 车停在苏家偏门处,门房早有人接了出来,待进到内里二门外,玉梭待车停稳便下来,又慢慢将祈男扶了下来。 围在小轿旁的婆子们这时便散了开来,祈男装作冷静,四下里张了一张,早不见了宋玦人影,想必刚才在偏门处,便已悄然离去。 上轿之后,玉梭陪着进入园内,不经意间却看见,身边婆子们颇有深意的眼神。 她心里凛然一震,看起来小姐几日不在家,园子里的流言蜚语已是不少了。 “先去见太太吧?”玉梭试探着向身边一位婆子开了口,也是探探口风的意思。 婆子咧开大嘴笑得恐怖:“太太正盼着小姐呢!不过怎么说呢!又想小姐回来,又怕小姐回来,这几日太太可够煎熬的。” 玉梭一愣,坐在轿子里的祈男早听见这话,亦是脸色凝重起来。 看起来不止是小姐,就连太太也加入了流言大军,只不知她都说了些什么?连园子里粗使的婆子也如此说笑起来?! 与宋家一事还未成定局,太太便如此大张旗鼓地乐了起来,若是不成,小姐将来还怎么做人?! 玉梭心头又气又恼,见一群婆子们嘻着脸都笑了起来,便禁不住放下脸来。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就这样乱嚼起来?!小姐的是非是你们能说得的?!看你们一个个地,只知专门内外搬弄是非,四下里调唆,一会儿见了太太,我必回了叫她老人家打你们!” 玉梭的话到底起了些效果,婆子们有些讪讪地收起笑脸来,只是有一个忍不住酸道:“哟!几日不见,玉梭姑娘也老道起来了?!当真是飞上高枝了,自家人哪里放在眼里呢?” 听见这话,几个婆子又都心照不宣地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玉梭愈发气恼起来,正要再说,祈男的声音从轿子里传了出来:“算了玉梭,别再说了!先去见太太是正经!” 与这起人不论说什么,她们都会按自己的想法歪派扭曲,不如少费些口舌为妙! 玉梭只得抿了嘴,一路气呼呼地,直到祈男到了角门前下了轿,看她一眼,方才收了些恼怒之气。 来到太太正厅时,玳瑁正与翠玉坐在游廊下,看见玉梭扶着祈男到了,忙不迭地抢着打起帘子来:“回太太的话,九小姐回来了!“ 太太早众屋里迎了出来,开口就是我的儿:“你可回来了!可想死为娘了!路上怎么样?宋家派了多少车马送你?!” 明知故问! 祈男不答这种愚钝不堪的问题,先盈盈冉冉福了一福,然后便淡淡回道:“太太这几日可安好么?家中无事吧?” 倒真像是亲娘子回门了! 丫鬟们不觉都抿着嘴笑了,太太更是喜不自禁,拉起祈男就向台阶上走去:“都好都好!老爷明儿就到家了,据说老太太这几日也精神头十足,气色上佳,今年这中秋,可算是人圆月也圆了!” 玳瑁凑趣上来:“可不是?苏家喜事一桩接着一桩,” 她这里话还没说完,翠玉便接上话来:“如今更是三喜临门呢!” 祈男偏了脸,不让自己被气红的脸落入他人眼中,不然他们说不定还以为自己是乐出来的红晕呢! “太太,五姨娘还好吧?”携手进得屋间来,祈男先就问了这句。 太太略冷了冷脸,然后复又堆上笑来:“怎么不好?她更比我乐得厉害!来人!”说着便叫门外小丫头:“去请五姨娘来,就说九小姐回来了!” 小丫头应声而去,祈男放下心来,这才坐到了太太下首,预备接受盘问。 果然不出所料,太太虽是二日前才从宋家回来,其实大体也都了解明知了,却还是将祈男细细问了一回,尤其是宋夫人的态度,和秀妈妈的态度,连着问了几遍,总觉得听着不尽兴似的。 祈男其实哪有话回她? “我也病了二日,方才养好,宋夫人那边,倒是不曾见面,也不曾听说什么,夫人并不特别留心平春堂,我是什么也不知道的。秀妈妈也不过精心看顾我罢了,别的话,也是一无所知的。”祈男只有这一句回答,大为扫了太太的兴致。 “我的好小姐,看你说得这样寡淡无味似的,其实我们都知道了!”吴妈妈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笑得脸上褶子全起了出来:“小姐将有大福,连带苏家都要好好风光一场了呢!” 祈男冷了脸,偏头正色道:“这是什么话?我不知道,更不懂得回。” 太太忙推吴妈妈:“你看你不会说话,将小姐惹恼了不是?”说着又哄祈男“男儿别跟下人置气,她们不懂得什么。” 祈男心说这话还不是好太太您给传的,别人知道什么?!有这会子推给别人,当初就该闭严了嘴! 正说到这里,外头传来急急的脚步声,祈男精神便为之一震,目光也随即向外投去,果然不出她所料,门帘儿还没打起呢,锦芳急不可待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九小姐在哪儿?!” 第二百十八章 不给面子 ads_wz_txt; 太太明显是不高兴了,脸上的笑消下去大半,吴妈妈会意迎出门外:“我说五姨娘,太太还在屋里呢,看你这没大没小吆喝的劲儿!” 锦芳哪里顾得上她?拎着裙边上了石阶,气喘嘘嘘地奔进屋来:“男儿!男儿!” 太太脸色愈发阴沉:“五娘,你也是昏了头,见面连声小姐也不喊么?!” 锦芳瞥太太一眼,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九小姐!”然后语气一下热络起来:“路上可辛苦么?看你身子才好又走这么远的路,其实要我说,该多将养几日才回来!” 太太立刻点头,这一点上她倒是与锦芳不谋而合:“就是就是!我昨儿接了信,今儿早起就巴巴又叫了带了信过去宋家别院,正想求宋夫人再让你将息几日,不想你倒快,人已经到门口了!” 祈男哭笑不得,还好自己是回来了,不然宋夫人接了信,还不知要如何耻笑自己,还当自己是狗皮膏药,粘上了就不肯丢手呢! 锦芳上下将祈男好好打量了一番,拉住她的手心酸地道:“就是人瘦多了,到底不是自己家里,哪里由得做主?只怕她们看不好你,回来倒好。院里我还留了许多你爱吃的点心呢!章婆子也算精心了,知道你要回来,五更天就爬起来做的!” 祈男笑了,正要开口,不想太太冷冷丢下一句话:“九小姐从今儿开始,只在我这里歇了,五姨娘你的点心,倒是派人趁热送到这里为是!” 锦芳大惊,以至于话也说不出了,张大了口,呆呆看向太太。祈男倒是冷静地很,太太这种做派说实话,在回来时路上她便料想到了。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会有这么快。 “五姨娘,太太跟你说话呢!那点心不得趁热?正好九小姐才回来,才用了茶水还空着肚子呢!”见锦芳没有动静。吴妈妈遂皮笑肉不笑地吩咐她道。 锦芳瞪她一眼,正要开口,祈男抢在她头里道:“那倒不必,我的东西还都在臻妙院呢,正好得回去换换衣服抖抖灰,” 太太张大了口,正要说将箱笼什么的搬到这里来也不是大事,祈男掉转头,一双清亮亮的明目就向她看了过来:“再一个,太太别笑话我。我这人有择席的毛病,在宋家就没好生睡得,如今若搬到太太房里,只怕愈发睡不好,求太太。还是让我回臻妙院吧。” 说是求,可祈男挺拔傲然的身姿,和她脸上凛然的神气,并春水般的眼眸中凛冽的幽冷锐光,别说太太,就一旁看着的吴妈妈并几个丫鬟们,皆从身上发出一阵寒意来。 “那就这样说。其实也。。。”太太清了清嗓子眼,谁也不看,垂下眼皮冷冷地道。她知道此时不可得罪祈男,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不过自己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这个面子失得太大。太太在心里狠狠地想,你个小丫头也别太得意了,看往后有你摔跤的! 锦芳这只大爆竹这回倒有些不知所措了,太太应承得太快,自己还没争取呢就将祈男拱手相让了? 这温顺劲儿实在让锦芳有些不太适应。 “要不然。男儿你在这里陪太太说会子话儿?”锦芳生怕太太这头应得快,那头要出怪,思来想去,陪上笑脸来:“我就先送了点心来,太太也好用些,就吃完了再回去,也是一样。” 太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又不饿?你白献什么殷勤?我不要吃什么点心,忙都忙死了,还要预备老爷明儿回来的东西,五娘你当我是你么?要不是男儿回来,我还不得空儿呢!” 祈男忙笑着低头:“能者多劳,老爷一向信得过太太,明儿回来,看见家里事体一应俱备,必对太太赞赏不已,不过太太也得多多保重自己身子才好。” 这话说得太过肉麻,祈男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可听进太太耳里,却是受用不已。 “还是我男儿知我的心些,何尝我不知保养了?只是家里事多,抽不得身。行了你也别在这里站着了,回去歇息吧!晚饭时再过来,我们娘俩再好好说会子话。” 太太这话,总算让锦芳放下些心来,祈男便笑着告辞出来。 “太太,这九小姐也太不知好歹,您是何样尊贵人物,请小姐住在这里,那该是她,并五姨娘的福气荣耀,可九小姐倒好,当了众人的面,竟让太太没脸!”吴妈妈口中忿忿不平,直说替主太太不服。 “先放着她们两个,你不知道,祈男这丫头走了时运,眼下算计不得。”太太倒没有动气,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然后方冷笑着道。 “太太以前不是说过,九小姐就进宫也不怕变成另一个宛贵人?太太自有法子挟制她么?不如现在就。。。”吴妈妈见太太这样好脾气,倒是难得,遂进一步挑拨离间。 太太愈发冷笑连连:“那是道好菜,现在就上,岂不白白浪费了?这才到哪儿哪儿呀!何必心急?据我看,宋夫人并不喜欢祈男,若真进了宋家的门,这丫头还有得罪受呢!说起来这事真也是怪了,好好的,宋家大爷怎么就偏偏看上祈男这丫头了?也不知他在哪里见过祈男?论起来,只怕还是寄居在咱家的事。” 吴妈妈不怀好意地笑:“若真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干净的事。” 太太更是连连嗤笑:“你也会这样说?所以宋夫人哪里高兴?要我说,若祈男做妾,我也一样无所谓,不过庶女罢了,有什么关系?能攀上宋家,就做婢子我也甘愿送她去的。不料宋大爷只要她做正妻,倒实在难得。” “要我说,还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姨娘养的,自然有两下子狐媚子工夫,宋大爷要是着了道,也无稀奇。”吴妈妈笑着说道,自为凑趣。 于是太太便跟她一齐笑了起来,眼中各有深深的鄙夷之意。 “几日不走,竟似生了一般,”祈男出了太太院子便如同被放飞的鸟儿,话也多了,人也活络了:“还有那池里,什么时候就都清空了?荷叶都败了?莲蓬呢?!” 锦芳好笑地看她,却对玉梭一本正经地道:“看看看看!这都什么小姐?人家小姐关心风花雪月,这位倒好,上来就只知道莲蓬!” 玉梭也笑,祈男抢道:“什么叫只知道莲蓬?章婆子做了什么点心?姨娘先报上来我听听!” 锦芳一根指头就戳上了祈男额角:“看你,哪有一点将出门的样儿?!” 祈男立刻不说话了,锦芳也自觉失言,想想无话可接,只得看了玉梭一眼。 玉梭扶起祈男,笑指身边一颗柿子树道:“这果子结得倒密,取些下来筛干了,做些柿饼是好的。” 祈男还是不说话,锦芳心下有些惴惴然,左思右想,陪笑着道:“男儿,好小姐,才是我一时嘴快,你别怪我,其实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哪有盼你出门的道理?只想留下陪我多几日才好呢。” 祈男这才扑嗤一声笑了:“人都当姨娘是爆竹,没想到这爆竹今儿竟点不燃了。” 锦芳这才觉出来,原来对方在跟自己玩笑呢! “扯你娘的臊!”恢复原貌的锦芳,声音也自洪亮了许多:“谁有八个胆子是老娘是爆竹?!” 一路嘻笑回到臻妙院里,锦芳先催了祈男回屋里梳洗:“你只管换衣服,点心即刻就到!” 祈男笑眯眯地进屋去了,口中犹自喃喃地道:“真当我是吃货了!” 是吃货没错,可祈男当众给太太没脸,不只为了些点心而已。彼时太太打在自己和玉梭身上的板子,还隐隐做痛呢! 如今见自己有渐入高处之势,太太便如同换了个人似的,横竖要贴上来,献媚的样子,让祈男心里直起腻。 “要说还是自己家里好,”玉梭将随身小包丢到桌上,先摸了下茶壶身子,觉得手心传来一阵温热,不由就笑了:“姨娘真个用了心的,什么时候她老人家也不曾管得这样细,如今为了小姐,倒转了心性。” 祈男嘴里嘿嘿地笑,见外头金香领了人,将带去宋家的衣服器具收进来,由不得嘴里就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金香姐姐! 金香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容易将九小姐盼回来了!姨娘急得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只当自己连累了小姐!没想到,倒成就一桩好。。。” 玉梭立刻截断她的话:“姐姐愈发唠叨了!”说着眼光飞向进进出出的小丫头身上。 金香立刻知趣不言,直到人都走了,方上前来悄悄笑对玉梭道:“你还瞒我?这园子里都传疯了!” 祈男脸色平静,目光略有些黯然,招手将金香叫了过来:“都传了些什么?” 金香只得上前来,一五一十都说了:“。。。只当小姐真要去和亲,姨娘回来哭晕了几回。不料前几日太太接了信去宋家,回来就眉开眼笑,直说小姐大喜,要嫁过宋府去了!” 第二百十九章 闲言碎语 ads_wz_txt; 就知道这话是太太开的头!祈男心里恨得牙痒痒。能不能成还得另说,现在就传得这样,万一不成,自己在这家里,甚至在杭州城里,还要不要做人了?! “这话别再提了,”祈男正色对金香道:“我在宋家并没有听说此事,”她有意隐去自己已得知此事,“姐姐也是在园子里不少时日的老人了,该知道什么话信什么话信不得。” 金香有些讪讪的,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九小姐能嫁进宋家难道不是喜事?为什么要这般又隐又瞒的,还如此脸色凝重? “九妹妹回来了?”院外传来笑声,祈男一听便蹙起眉头来,听这声音,是祈鸾没错。 消息还真是走得快,谁又给她做了耳报神? “姐姐来了!”祈男也不出去,只在屋里笑道:“恕我正更衣洗漱呢,不能相迎了!” 玉梭便推金香,后者会意,先出屋来将祈鸾拦在了台阶下:“二小姐请过姨娘那边坐坐,九小姐换衣服呢!” 祈鸾只得去了锦芳屋里,自然又有一番絮叨。 “我就知道,回来必跑不了这些事!”祈男恨得咬牙。 玉梭替她将外头衣裳褪了,换上家常青碧底子彩绣花样镶领象牙白对襟上襦,浅金小衣并配白色腰带,又系上一条檀色裙脚珠灰百褶裙。 “小姐且忍耐些,等过了这几日,新鲜劲一退就好了。”玉梭少不得劝,却也是有气无力的。 谁说过几日就好?只怕越演越烈。 这里才将换下的衣服拿出去,那头祈鸾便拉着锦芳进来了:“我知道姨娘也正心急呢!快跟了我来,咱们一块听九妹妹好好说说!” 祈男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好在锦芳虽是大爆竹,却还不傻,看祈男面色为难,不愿遂了祈鸾的心。只说看点心去,趁机溜走。 半柱香之后,祈缨也到了,紧接着。祈琢祈凌祈娟也结伴儿一起到了,一时间,将祈男小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祈男知道,这里头除了祈缨还有几分真心祝福,只怕别人都是半看笑话半艳羡的心态。因此只是脸上堆笑,却再不肯多吐露一个字。 众人使出全力,却得不到祈男一字真言,心下都有些不满,本就羡慕嫉妒恨。这下愈发脸酸心涩,说出话来,便不太中听了。 祈男正好不要听,便说累了要休息,送客。 小姐们知道。祈男如今不同以往,得罪不起,至少,在嫁进宋家这个消息落实或落空之前,得罪不起。 于是气归气,怨归怨,一个个拉了脸。到底还是陆续走了。 “六姐姐留步!”祈男叫住祈缨:“才没得空问,二姨娘怎么样了?算算日子,也该快了吧?” 祈缨左右看看,见小姐们都走后,方低低地道:“九妹妹不在这几日,多亏有吴妈妈。暗中相助,倒挡了太太不少冷箭。只是也该是时候了,却不见有动静。姨娘心里急得很,嘴上只不好说得。偏生那几日你病了,品太医去了宋家别院。也不少找他来看。” 祈男心里略沉了一沉:“那今儿还好么?” 祈缨脸上隐有忧色:“说不上好,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间隔有些肚子疼,却还不厉害,姨娘心里没底,又不敢就回太太,怕反挨说。” 祈男一听忙叫外头:“五姨娘!” 锦芳嘴里嚼着点心进来:“什么事?” “劳烦姨娘替我走一趟,看看二姨娘如何了?要不好,只管去请品太医。”祈男抱歉地对祈缨道:“不是我不肯去,才当了众人面说要歇息,若这会子就去,怕传到太太那里,反给你们招不是。” 祈缨感激不尽:“一向都是托妹妹的福,只是总麻烦五娘和妹妹,怪不好意思的。” 锦芳非看着祈男,将一碟子木樨枣泥糕吃下去大半,方才放心去了。 祈男劳顿一上午,肚子里又饱饱的,再加上屋里清静下来,瞬时就觉得有些头重眼涩,玉梭早将春凳上铺设好了,扶她过去半躺下来,祈男很快就暖和饱足地小睡了过去。 黑甜无梦,一觉醒来时,祈男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恢复了活力。 还是在自己家里好啊! 起身一看,玉梭正守在身旁,看她醒了,笑着问:“小姐可要喝茶?” 祈男冲她一笑:“正渴呢!” 祈男上下收拾干净,坐在桌边喝茶时,锦芳回来了。 “二姨娘怎么样?”祈男放下茶碗,急切问道。 锦芳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样儿,怕是胎位不太好,不容易下来。” 祈男心里咯噔一声,瞬间失语。 “不过现在还难说,还没发动呢!”锦芳见此,忙又安慰她道:“总之已经请了太医,稳婆也由太医寻好了,除非,”说到这里,锦芳的声音低了下去:“除非她自己命不好,不然应该平安无事的。” 祈男叹了口气:“只望明儿老爷回来,一切吉人天相吧。” 说到老爷,锦芳的眼睛顿时亮了:“你来看看我预备的。”说着便拉起祈男去了她屋里。 酒水吃食,衣服头面,锦芳大大小小都点给祈男看了,祈男赞许好话,说得嘴皮子都快破了,好容易才哄得锦芳满意。 “对了,明儿老爷回来,要问你宋家的事,你只一应说不知道就完了。可不能实话实说,”锦芳不易察觉地瞥了祈男一眼:“尤其那宋大爷如何与你结识的,那可是闺阁大忌。” “姨娘放心,我知道如此应对。不过我这里也丢一句话给姨娘,”祈男正色直面锦芳,浓密纤长的睫羽轻轻扇动二下,眼中神情不是不容诋毁的凛然:“我没做过丢自己的脸,丢姨娘的脸,丢苏家脸的事。别人凭她们去说,姨娘只信我就好。” 锦芳微微红了脸,她并不是不信祈男,只是这几日,园子里什么话都有,难听的更是不少,她由不得迷了眼失了心。 “我也是叫脂油混住了心,哪有不信你的话?行了,这话再不提了。总之这回老爷回来,大家都要小心,听说,朝中最近颇多风云,老爷只怕心境不妙,大家少不得小心行事,别再讨无趣就是了。” 祈男低头领了。 晚饭时分,果然太太命人来请,祈男与锦芳便一路到了太太院里。 “哟,怎么姨娘也来了?”月洞门前,小丫头看见祈男先是献媚地一笑,过后看见锦芳,倒是沉了沉脸。 “怎么我来不得?每日晚饭不是姨娘来伺候太太的么?”锦芳亦脸色不善。 “没说姨娘来不得,不过今儿晚上太太只专请了九小姐一位,说有体已话要对小姐说,别的院里一人不请,不人不带的。五姨娘现在过来,算什么呢?”小丫头上下打量锦芳,眼中颇多嘲讽。 锦芳立时就恼怒起来:“既然不让我来,刚才传话那婆子怎么不说?这黑天路远的,白叫人跑一趟是怎的?” 小丫头嗤嗤地笑:“您老人家精力旺盛,多跑一会子路怕什么?早起还见你来得那样快,怎么?这会子就没力气了?” 祈男心里明白,这是太太有意要给自己和锦芳一个教训,为了早起自己给她没脸的事。 “既然姨娘来了,不如一起过去,”祈男正视那正倚门轻笑的小丫头道:“反正我今儿胃口也不好,吃不下什么,才又在屋里用了些点心,愈发没有肚量了。姨娘替我吃些,也不至于浪费了太太的用心。” 小丫头怔住。 “可是太太吩咐过。。。”半日,小丫头方咀嚅出一句半句来,不料祈男理也不理,径自拉了锦芳就向里,穿门而入。 小丫头见拦不住,急得向里乱叫:“五姨娘来了!五姨娘来了!” 祈男忍俊不住,笑对锦芳道:“看看,你如今大过我了,通传也只以你为先了!” 锦芳也笑,骂了一句:“没王法天理的东西!” 二人嘻嘻哈哈走到院里,早有玳瑁迎了出来,看见锦芳果然一愣:“五姨娘好!” 果然还是先看见姨娘,眼里没有小姐的。 祈男愈发好笑起来,锦芳也哈哈大笑,玳瑁疑惑看着这二人,心说是吃了笑婆婆尿了笑成这样? “来都来了,进来吧!”太太不耐烦地在屋里吩咐了一声。 玳瑁忙捞起门帘来:“请!”声音又响又脆,引得祈男走过她身边时,由不得看了她一眼。 玳瑁眼里亮亮的,口中冷不丁轻轻冒出一句来:“小姐,别忘了点我陪过去!” 祈男开始没听明白,有些迷糊地看了对方一眼,锦芳倒是门清儿,附到她耳边小声道:“她让你,点她陪过宋家去呀!” 祈男这才明白过来,顿时哭笑不得。这哪儿跟哪儿呀!都是什么事啊! 屋里太太早早点起灯来,窗前两两相对的绛纱灯,照得墙角也雪亮,正堂里还挂着十二盏海棠灯,俱是用通草作成,花朵中点了小白蜡,挂起来十分好看,愈发屋里连处阴影也没有了。 “来得正好,”太太喜气洋洋地从一张香檀木八仙大桌旁站了起来:“看看我这里,陈设得如何?” 这必是指为老爷回来所做了! 第二百二十章 太太对姨娘 ads_wz_txt; 祈男含笑先行了个礼,装作仔细认真地打量起来:见正塌上,端正列着玻璃帏屏一架,两头列着红绉纱高照一对,内边银烛辉煌。 下首,各放着六把云南玛瑙漆减金钉藤丝甸矮矮东坡椅儿,排成二列,两边彩漆描金书厨,盛的都是城中各位,因听说苏二老爷要回来而送礼的书帕、尺头。 看见那一对红绉纱高照,锦芳心里先就酸了,顾下得祈男暗中拉拽,直接就冲进里间,太太脸上挂着冷笑,竟也不去理会,翠玉要拦,也让太太使眼色止住了。 祈男等了会子,却不见锦芳出来,生怕她一人在里头闹出什么事来,忙陪笑对太太道:“我,我也进去看看,想是太太收了好东西,五姨娘看住了眼就出不来了!” 太太轻笑:“想是如此,当了男儿的面,我不怕说句大话,还真有不少好东西呢!” 祈男不待她话说完,人已经进到里间,一进去就见锦芳气白了脸,手指南边床上,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里正列着鱼骨砌就八棱床一张,床上挂的是红绢帐子一付。此时帐子是高高挂起的,见上有团龙锦被二件,被上又有绣花墨绿缎褥二件,旁搁退光金漆顶子忱头两个,一头是做就的麒麟送子,一头做就的金玉满堂。 “这,这都是大丫头赏给我的,”锦芳脸儿刷白,眼圈却通红:“还有床前的八棱杌子一对,还有那头窗下的岱里石琴桌,都是宫里赏出来,都是给我的。。。”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说不下去,却还在强撑:“早几日听说老爷将到,我就来求了太太,让把这些从后楼上库房里拿出来,放我屋里摆出来。太太只说现在宫中局势不明,还不知怎么样呢,何必招摇?万一老爷看见这些扯动了心思,不高兴坏了兴致怎么办?我也就信了。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她一头瞒了我,另一头自己倒。。。” “是,我不给你摆,却放在我屋里,”太太冷冷地声音从后传来,祈男猛地回头,陡然见太太杵在身后,冰寒眼底染满了不屑:“本来不让你来,也免得你看了眼馋,不料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也就怪不得我了!” 锦芳听了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时忘了身份,直指太太怒道:“我不配摆,太太不就是这么个意思么?可东西是赏给我的,宫里内官家赏出来时,是提了我的名字的!如今,如今。。。” 太太斜眼看着锦芳,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啪地一声,将她伸出来的纤指打落了下去:“凭你?你凭什么得这些赏赐?不过一个小小的姨娘,看惯得你有些摺儿!不管好歹就张口!你是什么身份?!好不好,打一通出去也不算什么大事!” 祈男听不下去了:“太太,姨娘一时忘了礼节是她的不是,不过太太话也别太绝了,五娘毕竟也是小轿抬进来了,又生养过,怎好说打一通就撵出去的话?” 太太冷眼睇她:“哟,我还忘了,这儿还有位九小姐呢!”她挑眉冷笑,眼神冷酷如冰锥:“攀上高枝了是不是?自然,我们苏家开始仰仗大小姐,如今又要仰仗九小姐了是不是?” 祈男闻言顿觉不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顿时闪过一道寒芒。 “哈哈哈哈!”太太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犀利狂妄,竟震得锦芳向后连退两步:“我的好小姐,就算你本事大,进得了宋家的门,你可想好看好了,那位宋夫人,不是好对付的主儿!将来少不得还得依靠娘家势力!若没了那头,又失了这头,就算你有宋大爷庇护,他到底是个爷们,不可能一天只围在你左右吧?你也大家后院长大的,有些话不必我多教你,总也该知道些厉害吧?!” 锦芳细听这话,竟大觉有理,突然心里为祈男烦忧起来,本来因自己而委屈生起的,如山般怒焰,瞬时灭去大半。 祈男却不动声色,冷眼看着猖狂大笑的太太,唇边噙着刀锋般的冷然,犹自站立不动。 “我能不能嫁进宋家,嫁进后如何行事,自然不必太太教导。自小耳濡目染,已是学会了不少。若说依靠,我竟一向不知,原来太太也是可以让我依靠之人。正如前几日在宋家病中,太太何时看顾?回来可有一句相问?如此情形下,再说依靠,简直笑话!” 太太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祈男话里有些东西,让她由不得身上发起寒战来。 “至于苏家依靠我,这话我也不懂,不过好在明儿老爷就要回来,也许亲自问问他老人家,倒可恍然大悟,也未可知?” 太太心头小鼓,有些慌张地敲响起来。 老爷是巴不得与宋家联姻的,对这一点,太太是再清楚不过了。若论官瘾,苏家二老爷不说大,可也不算小了。好容易托宛妃的福直上青云,偏生又不巧有降落之险,好在如今又有祈男,太太知道,若能再于官途中相助一把,老爷必对祈男另眼相看,高待一等。 若真是如此,什么东东西西,器具箱笼,老爷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既然是赏给五姨娘的,就还摆在她屋里也就是了。 太太此时几乎能听见老爷说出这句话时,不耐烦地腔调了。 于是乎,太太犹豫了。 “哟,九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吴妈妈从外头进来了,脸上阴笑道:“这回咱家若真能与宋家联姻,太太其中可算出力不小!” 这 话怎么讲?祈男简直要被气笑。 “小姐你看,此事乃宋大 爷执意要娶小姐而起,宋夫人是不愿的,这点奴才不怕明说。老爷若知必问,何以那宋家大爷就必要九小姐不可?难不成是哪里见过?”吴妈妈笑得不怀好意:“到此处,少不得就要太太出力,替九小姐打点遮掩了,九小姐你说,是与不是呀?!” 祈男昂首,斜眼睇那妈妈,清丽黛眸中露出愤怒与鄙夷:“莫非妈妈话里意思,是我不守闺律了么?!” 吴妈妈看似示弱,将脸看向地面,实则语气里一点退让的意思也没有:“奴才不敢。不过世间万物,总有个因果。好好的,怎么宋家大爷就看上九小姐了?按说小姐深闺不出的,断然没有相识相会的机会,若说此事一点蹊跷没有,那可服不住众人的口。” 锦芳心心念念,怕得就是这个,太太面前也罢了,若在老爷面前提到此事,别的不说,祈男的脸面不保,更有可能,委委屈屈地嫁进宋家,这样一来,在宋家的前路就更难走了。 因此当下她便慌了手脚:“吴妈妈这话怎么说的?平白谁又嚼舌根了不成?按说那些个漏水的槽太太也该好好治治才是!咱们娘们在家也罢了,老爷回来,听见些不三不四的话,再 见风就是雨的,那岂不是没的也说出有的来?到时反闹得家里不得安宁,太太治家,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太太冷笑不答,吴妈妈扬起脸来,露出一口白牙,森森然道:“谁闹了?谁闹了?若不是姨娘在这里指着太太说三道四的,谁不想求个平安稳定?谁不知道老爷明儿将回来?好好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闹事?” 锦芳不吭声了,头也随即低了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小下去,无精打采起来,口中咀嚅着:“要这样说,就不给我,也不是什么大事。。。” 祈男眯了眯眼睛,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抱臂斜靠在雕花窗前,懒懒对着吴妈妈勾唇冷笑,却暂时没有开口。 “姨娘别怕我说,”吴妈妈见自己三言两语就收伏了大爆竹,心下大喜,想在太太面前邀功的心思大为增浮,遂又开口道:“其实咱家大小姐也是个不太懂事的,这些个东西本就该太太享用,姨太太再好,灭不过太太去不是?这本就是世间lun理,大小姐一时得势,竟忘了大体,也就难怪后来难以为续。皇家的规矩自然比咱们这里更大,哪里容得她。。。” 说时迟那时快,祈男瞬间出手,众人来不及反应,吴妈妈脸上便重重着了一掌,只听见啪地一声,力道还不小,吴妈妈大惊失色地捂着脸,顿时便觉出火辣辣的疼来。 “她是谁?谁是她?一个奴才眼里没了主子,还敢如此招摇!看来咱家确实没了规矩,”祈男昂起小巧的下巴,面笼冰霜地指着吴妈妈道:“一个下人奴才,才无凭无据指责我不守闺律,现在又指三道四地说宫里贵人不成大体,试问太太,这事要传出去,城里人看了笑话不说,老爷会怎么评论?!当初执意送大姐姐进宫的,可是咱家老爷呢!” 祈男的话里全是正经道理,吴妈妈虽是太太陪房,宛贵人虽已被打入冷宫,可正如前头她指责锦芳的道理那样,再不成器也是主子,再猖狂,也不过是个奴才。 再说现在说祈蕙不好不懂道理,岂不直指老爷当初没有眼光么?! 第二百二十一章 生了? ads_wz_txt; 吴妈妈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一时间不知脸上那只手,到底还是去捂嘴呢,还是捂脸,紧张不安的眼光不住向太太脸上兜去。 太太被问到脸上,不得不开口,自然是有意偏袒了:“吴妈妈不过一时嘴快失言,这也是有的,不算什么大过。如今你也替我打了,这事就算过了。” 祈男黛眉一紧,冰冷双眸中骤然迸出绝对的寒气:“就这么算了?那前头说我与宋家大爷私下里来往的事呢?这是污蔑我还是污蔑宋大爷?妈妈话里意思,无非是当初宋大爷趁在咱们家中寄居时,我或是宋大爷犯下了不可见人的过失。只不知妈妈从哪里看见听见?又或是有人证物证?” 吴妈妈捂脸低头,一声不吭。 祈男的话还没说完呢! “若是没有,就只管去回老爷。看看老爷是相信闲话,还是相信,”祈男将逼人的目光,直投向太太已经不太好看的脸上:“宋家大爷为人?!” 这话正中靶心。的确,祈男在苏二老爷心中是无份无量的,不过宋玦?那就不一样了。 勾引良家小姐,就算不是大过,说到哪里,也是人品不佳。祈男相信,别说是宋老爷,就连看自己不爽的宋夫人,也不想给自己儿子落下这种口实吧? 莫为打驴伤了紫荆树,莫为击鼠伤了玉瓶,这个简单的道理,祈男相信人人都很明白。 沉默半晌,太太铁青着脸开了口:“来人!” 吴妈妈趁机向前:“太太请吩咐!”正好得了机会,她便想开溜。 “去叫几个小厮来,将这几件东西搬去臻妙院!”太太丢下话就走:“晚饭也不用你们伺候了,我没心情,你二人回去自吃!” 祈男恭敬弯腰,端正行了个礼:“多谢太太!” 锦芳是一出了院门就拉住了祈男的手:“男丫头,你刚才不该跟太太吴妈妈她们起争执的!这二人都是蛇蝎心肠,尤其吴妈妈,仗着太太撑腰,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太太有日还有忌讳,那婆子瞒神谎鬼弄刺子儿,倒是天不怕地不依的!” 祈男明知她是为自己担心,生怕太太日后报复自己,遂拍拍她的手笑道:“姨娘不必替**心,左右在家里时候也不长了,老爷也说话就到,吴妈妈再没个忌讳,到底老爷还是不敢不怕的。再说我行得正站得直,还怕什么人嚼我舌头么?若说个怕字,也不必在这园子里混了。” 锦芳听听倒是有些道理,再想起这几日园子里的流言,不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其实太太的话也没错,你若真嫁去宋家,没有娘家扶持,听看宋夫人脸子就够受了。” 祈男心想还指望扶持?不成拖累就谢天谢地了! “这都是后事,操那些个闲心做什么?姨娘快走,一会小厮们就到,将那些本就属于你的东西都好好摆设起来,也算风光一回不是?!” 一句话鼓起起锦芳的兴致来,只是心里到底还是不安,想到祈男的前程,锦芳这只大爆竹也有些没了火性。 祈男笑着拉她:“快走快走!万一迟了,院里丫鬟又是不知道的,摆错了地方事小,磕碰着坏了牙子就完了!” 锦芳这才匆匆跟着去了。 回房后,锦芳果然有好一番折腾,祈男立脚在她屋里看了会子,打个马虎眼,便退了出来。 刚进自己屋里,玉梭便悄悄递上一封信来,祈男只看见上头一个宋字,便如接到烫手山芋般推了开去。 才说行得正,这会子私下里传递书信又算什么?!眼下自己可谓如履薄冰,万不可于这种事上被人抓了把柄。 “不是宋大爷,是秀妈妈。”玉梭看出她心思,忙解释了一句,然后将信塞进祈男怀中:“派人给太太送节礼时,悄悄让荷风带过来的。” 祈男还是有些狐疑:“没旁人看见?” 玉梭摇头:“也给各院的姨娘送了些东西,我们这里是荷风亲自来的,正好小姐和姨娘不在,屋里只有我时,她趁人眼不错时,塞给我的。小姐放心,就连锁儿金香她们也是通不知道的。” 祈男这才抽出信来,这时天光已暗,玉梭忙从桌上移过灯来,祈男于灯下细看:“万望小姐康安。。。老爷的信明日驿站将到,届时一切自有分晓。若老爷应允,太太是不能反对的。老夫人的信已于今日收到,只有简单一句话:并无不妥,允准提亲。请小姐家中稍安将息,此事自有老奴慢谋。” 信中一字不提宋玦,看得出来,秀妈妈也是个极谨慎又体贴之人。 玉梭因不识字,不能知道信上说了什么,这时见祈男脸色微红,慢慢将信纸卷了起来,不觉就急了:“小姐小姐!到底说了些什么?!” 祈男将纸卷放进灯罩里,眼见烛火将其慢慢吞噬,尤如自己的心事一般,越来越明亮,最后终于熊熊燃起。 “没有什么,不过让我安心罢了。”祈男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火苗丢进水盆里,口中淡淡地道:“秀妈妈实在是个好心善人,还特意告诉我,老夫人回了信。” 玉梭紧张地将身子趴到桌上,更直接凑近到祈男脸下:“宋老夫人?信上说什么?” 祈男知道不用瞒她,便将那句话说了。玉梭闻言大喜,握住祈男的手便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祈男偏了脸:“还有句话,说老爷的信明儿就到,到底如何,还得看老爷的意思为准。” 玉梭一下愣住,半晌方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许了,宋老爷会不许么?不是说家里老夫人说了算么?!” 祈男摇摇头,走下窗下,院里人来人往,倒真是热闹的很。 “老夫人也不是万灵药,此时毕竟是孙儿一辈的亲事,老夫人想也不好过于插手。”祈男声音淡淡地,听不出喜怒。 玉梭却急了起来。若不能嫁进宋家,小姐就将被送去和亲,孰轻孰重,其中利弊,玉梭虽是个丫鬟,却也还是看得出来的。 虽心中烦忧,可玉梭知道,小姐的愁闷必不比自己少,因此她不但不能劝,还得竭力将话题岔开,欲令祈男轻松些。 “姨娘今儿可高兴了,”玉梭陪祈男站在窗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在太太面前头一回正儿八经地由挣了回面子。以前大小姐得势时虽也有,到底算太太让的。如今强挣一回,姨娘该乐了。” 祈男感激她的用心,便顺着她道:“可不是?有得忙了。我才去看时,才摆了一小半,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了。要我看,今儿一晚别想好生安歇了。” 玉梭忙笑道:“那可不行,姨娘中午还说呢,晚上要好好睡个美容觉,早起精神焕发才好见老爷呢!” 祈男笑着摇头:“只怕今晚各院姨娘们没一个能睡得好吧?!” 正说到这里,突然祈男眉头微蹙,指向窗外院门口道:“玉梭你看,那是不是伺候二姨娘的银香?!” 玉梭竭力睁目,果然没错,由不得跟祈男交换了下眼神。 “银姐姐,”玉梭忙出屋来笑道:“这里来!” 银香因见臻妙院里外忙得不迭,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下脚,听见玉梭的声音,如闻圣音乐,忙就向祈男屋子走了过来。 “九小姐!”银香带着哭音,脸色大为不好:“求九小姐去看看我家姨娘!” 祈男怕得就是这个,不料竟成了真,当下便也出来。玉梭将银香带到门前游廊下,按她坐下,祈男忙安慰她道:“姐姐别急,有话慢慢说!” 银香眼里全是泪,张口先没出声,却哇地哭了出来,祈男心下愈发沉重,玉梭忙拍了拍她的背,再劝道:“姐姐快别哭了,有话好说!” 银香犹自呜咽不止,祈男急了,一下将她肩膀扳正过来,双目直视道:“这时候了还哭!哭有个屁用!快说姨娘怎么了!该怎治怎治,光在这里耽误时间,是想害死你姨娘么?!” 银香受此一喝,方才有些回过魂来,玉梭又细细替她将泪拭了,软语几句,银香这方说得出话来:“姨娘直喊肚子疼,回过太太,太太只说自己心肝肺疼,并不理会。才我出来时,姨娘已在疼得满床打滚了,我家小姐急得恨不能上吊,想起九小姐来,这才。。。” 祈男打断她的话,急问:“可请品太医去了?” 银香哽咽着道:“早已请去,却不在馆里,问了良姜,却不知人去了哪里。” 祈男眉头紧锁,再想了想又问:“稳婆呢?一向家里请哪位妈妈来接生?” 银香连吸几口气道:“是千婆子,人已经请到了,不过据她说,”话到这里,银香已近崩溃:“胎儿太大,位置又有些不好,只怕一时半会下不得!” 难产! 祈男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年代,若胎儿过大,又偏横生,多半母子同险。 玉梭站在祈男身边,腿肚子开始打抖。 第二百二十二章 难产?! ads_wz_txt; “你二门外找个相熟的小厮,去医馆里请良姜,去品太医家里寻人,再不然,城里找去,非找到不可!”事不宜迟,祈男心里惊归惊,面上依旧十分镇定:“玉梭你陪我,咱们去华成院一趟!” 玉梭哎了一声便走,祈男叫住她:“将我一向用的那把金剪带上!” 自大姐姐倒势以来,自己受尽太太的气,直到操起剪纸之艺来。是那把金剪给自己带来了好运,祈男希望,今儿能将这份运气借到二姨娘月容身上。 “锁儿!”祈男接着招手叫过小丫头来:“你跟姨娘说一声,我去二姨娘那里,若她得空,也请一起。” 锁儿去了,祈男不等回话,先跟银香走了。 三人行色匆匆同,一路无语,玉梭更连被小径上的石头绊倒几回,好在祈男扶住,不然可就摔了手中灯笼了。 “真是该死,怎么叫小姐来扶我了。”玉梭对自己的慌张有些难堪之感,由不得自嘲起来。 祈男微笑道:“都不要慌,如今姨娘指着咱们呢!咱们先慌了,她怎么办?!一会去得华成院,你们都要给我笑出来!脸上不许哭丧,不许阴沉!姨娘别的不知道,咱们脸色还是看得出来的!咱们镇定起来,她就不慌了!” 两个丫鬟心中佩服,暗中依言调整,果然进得华成院里,银香玉梭脸上虽不说笑,倒也平静自如了。 “九妹妹!”祈缨满头大汗地在院里打转,手里捧着毛巾,一见祈男到了,便几乎捏不住要丢去了地上,人也随即哭了出来:“九妹妹你可来了!” 祈男上前握住她的手,重重捏了一把:“别哭别哭!快说姨娘现在怎样?” 祈缨泣不成声,祈男向银香使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刻进屋里看视。半晌将稳婆领了出来。 “你说,姨娘如何!”祈男一手扶着祈缨,一手指那稳婆道:“若有半点差池,我必回了太太。自此再不许你进苏家大门!” 稳婆早听说这家九小姐身份不比他人,如今见了这个架势,少不得就扑通一声跪了:“回九小姐话,姨太太实在不好呢!” 祈男听说不好二字,立刻柳眉倒竖,星眼圆瞪,纤纤玉手重重戳上那婆子额角:“你是干什么的!现在说不好?!有什么不好?人还在屋里呢你就说不好?!你想咒死谁?!” 玉梭心想九小姐果然甚得五姨娘真传,看那一指头戳的,瞬间稳婆就由慌张变得安定下来,话也说得连贯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不是不好,只是,只是胎儿太大,早几日就该打动的,又延后了。这几日饮食又实在旺盛了些,本就过大,现如今就更壮了些!”稳婆伏头于地,口中细细道:“且位置并不太正,才奴才已调整了半日,略有些扳正回来,只是姨娘疼得受不得。直叫奴才住手,可若不快些弄,底下血又。。。。” 祈男脖子后面的寒毛乍了出来,可她脸上依旧十分冷静:“带我进去,我跟姨娘说!” 玉梭一听不好,由不得也跪了下来。抱住了祈男的大腿:“小姐不可!小姐还是未嫁之身,那地方不干净,断没有小姐进去的道理!” 祈男眼睛向下看去,黑如玉的眸子一沉:“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我偏不信什么狗屁道理!现在我就进去,谁敢拦我。只管试试!” 声音如金石欲裂,玉梭情不自禁就松了手,陡然反应过来,再想去拦,祈男已经拔脚走到台阶下了。 “小姐!”玉梭只喊得出这二个字来,眼巴巴地望着那一裘清冷瘦削的背影。 祈男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没事,只管信我。” 祈缨哭得头也抬不头,见祈男进去,二话不说,自己也跟了进去。 屋里黑呼呼的,扑鼻而来的血腥气令祈男心胆微颤,可她强定自己冷静下来,慢慢走进里间。 进了里间祈男方看见些光亮,只见月容床上躺着,一会侧着蜷起身子,一会放平重重呼吸,左右不安地样子。一条血线,宛如潺潺小溪,蜿蜒如蛇般从床边缓缓淌下,有生命一般,逼向祈男脚下。 几个丫鬟地上站着,皆含了泪,手足无措。 “二姨娘!”祈男轻轻叫了一声,人便走到床前,再走上台板,对那血迹视而不见,径直坐在了床沿,二话不说道,握住了月容的手。 月容脸红眼肿,几乎睁不开看清人,可见声音她知道,是祈男来了,于是向空中伸出手去,摸索着拉住了祈男的手。 “都是太太,”月容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如游丝般有气无力:“听说到日子没动静,这半个月总是补了又补,又非叫人看着我喝下去,我实在。。。” 祈男掩住她的口,冷静地道:“现在不提这些。姨娘省些力气,好过会子生养时用。如今我只告诉姨娘一句话:这胎是个哥儿,才我已问过稳婆了。姨娘答我,还要不要他下来?!” 月容只听见哥儿二字,本已阖上大半的眼皮,又微微撑了起来:“当真她说是个哥儿?怎么看出来的?” 祈男只答前半句:“确实是哥儿。且老爷明儿早起就到,姨娘答我,还要不要他下来?” 这一瞬间,月容只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有儿子了,不用再受太太随意欺负了,且是老爷来家里生出来的,宛如祈阳。。。 “自然要的!”月容使出最大力气,几乎是咬着牙喊出这四个字来。 祈男点了点头,抬头叫来稳婆:“给我继续!直到将胎位调整过来为止!” 稳婆看见地上血迹,不由得犹豫了一下,只这一下,祈男手就上来了。 啪地一声,稳婆脸上受了一掌,人这方清醒过来。 “让你快些你是聋了?姨娘若有个三长二短,你不必回去了,就此陪她去吧!”祈男语气里彻骨冰凉的霸道劲气,让屋里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银香烧水,丽香,预备下的绷接、草纸在哪里?”祈男不让人闲着,这时便吩咐开来,她知道,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想得多了不免乱了心智,不如动手,反能集中注意力。 丫鬟们纷纷忙起来,祈男又命玉梭点起所有灯来:“屋里黑沉沉的像什么样子!” 玉梭翻出几支蜡烛,小丫头子又送上灯盏来,一时间屋里照得雪洞一般,连带床上月容惨白的脸色,也都一切呈现在祈男眼前。 祈男站在床前,让开位置给稳婆,口中不住安慰疼得浑身打颤的月容,面色镇定,语气自如,月容身子虽极不舒服,可心里慢慢有了底气,也就能配合稳婆手势了。 半个时辰过去,稳婆满头大汗地抬起脸来:“差不多了。” 祈男长吁出一口气去,再看床上,月容已熬去大半力气,软软躺在枕头上,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血线依旧延绵不断,从床上直到地下,血腥气再次兜头盖脸地袭面而来。 祈男看看不好,这样哪有力气生?! “玉梭!”祈男掉头就叫:“品太医人呢?!” 玉梭守在门口也自等得心焦,听见祈男的声音有些失了常态,知道不好,愈发上火,正要回说还没见来,却看见园中深处,影影灼灼似有一行人,正跌跌撞撞地向华成院冲将过来。 “来了来了!”玉梭向屋里大喊一声后,便抢过银香手里灯笼,匆匆迎了上去。 打头的正是良姜,背着两只药箱,其后紧跟一人,便是品太医了。 三两步走到院里,品太医来不及多话便直接进得屋来。 不料抬眼就先看见了祈男,品太医微微皱了下眉头,不过很快就舒张开来,以他对祈男一向的了解,若此时她不在这里,反更让他奇怪。 “姨娘怎么样?”品太医匆匆急问。 祈男不答,反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才来?!” 这话说得过于严厉了,就连祈男自己但出口时,也顿觉后悔。本来品太医就不是家养医家,也许不止为苏家一户服务,再者此时晚了,就不许人家有自己的事么?! 因此祈男自为失言,不觉轻瞟了品太医一眼。 不料品太医竟真觉有愧似的低下头去:“实为在下失职,不过眼下姨娘身子要紧,待调养好了之后,凭小姐责罚,在下绝不敢有怨言的。” 受她一骂,品太医反觉得舒服些,因二姨娘是她吩咐自己要看顾好的,眼下难产,自己竟一时没能到场,品太医认为,是自己有负祈男嘱托了。 月容微微呻吟,祈男即刻反应过来,便指床上道:“姨娘才调整胎位,已耗尽全力。太医可有好药,让姨娘暂时回力,好将肚子胎儿生产下来?” 其实就是强心剂。 品太医略犹豫一下,便命良姜捧进药箱来,打开就是揭开上头几层药格,在最下面一层,最右边一小格中,取出小小一块东西来。 品太医将那黑呼呼一团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在手心里,不知为何,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百二十三章 哥儿? ads_wz_txt; 品太医将那黑泥用刮刀割下一小块来,随即吩咐:“取香炉来!” 玉梭忙就从香几上捧下个青铜小炉来,品太医将此物丢了进去,很快,一络香烟便萦绕而上。 “你们都出去,只留我和稳婆就是!”品太医立刻用手拢住那烟,不让其吹向祈男那边,然后脸色冷凝,严肃地道,又顺手抽出二只棉布面罩,先给了稳婆一只。 祈男其实早猜到那是什么东西了。 阿芙蓉,鸦片。 于是她依言出来,丫鬟也都出来,祈缨还有些留恋,被祈男一把拽了出来。 半个时辰之后,品太医也自出来,将脸上拢着的面罩除了,然后方淡淡地道:“请小姐放心,应该快了!” 话音未落,紧接着屋外众人就听见稳婆的声音,比起刚才来已然底气足了许多:“姨娘使劲!对对,再加把子力气哟我的天神老爷!” 祈男长吁出一口气来,悬了半天的心方才略有些回落,再看品太医,已是满脸汗珠,走下台阶时,步履亦有些不稳了。 玉梭更细心地看出来,品太医一向温润玉玉的脸色,如今灯下看去,竟也有些焦黄了。 “太医怎么了?”玉梭心里急,口中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祈男心中略想一下,突然茅塞顿开似的:“银香,可有点心茶水?” 银香一愣,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想了会子方道:“今儿姨娘一天没吃没喝,厨房里送来的饭菜还收在小姐屋里,干干净净没动呢!可是小姐饿了?奴婢这就热去!” 祈男点头:“快热出来,品太医想还没用晚饭呢!” 品太医不想自己竟被如此明显地看了出来,确实刚才他有些体力不支。 玉梭这才想起来,小姐可不也没用晚饭? 于是祈男去了祈缨屋里,品太医在右边耳房里。各自匆匆用了些饭食。 祈男哪有心思细品?且大厨房送到华成院的不过是些粗粮鄙食,因此不过划了几口白粥,捡了几根小菜便丢下碗出来了。 玉梭欲紧随而来,祈男反将她按坐回去:“你也没吃呢!正好都是热的。也吃些罢了,省得一会费事。” 玉梭答应了,祈男便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来,不想品太医也出来了,正撞了个面对面。 因此时有事,华成院里便难得的将两盏落地明角灯都点了起来,照得祈男脸上纤毫毕现,品太医看了她一眼,不知何故,竟将头偏了开去。 祈男只当他为刚才自己一时失言。生气了,忙陪笑走到面前,拱手道:“好太医,刚才是我急躁了,也是被姨娘吓的。现给太医陪个不是,请太医饶过我年幼毛躁吧!” 品太医还是偏着脸,明亮的灯光下,俊脸上高挺的鼻峰朗朗在目,又长又浓的睫毛微微抖动,似有些不安,又似有些忐忑。 “没有这话。是在下疏忽了,本来姨娘临盆便在这几日,在下没放在心上,竟出去办了私事,这才导致刚才的险情。若论起来,小姐也没怪错。” 品太医的话是说给祈男听的。可他的脸就是不肯转过来,因两颊发红,不想被祈男发现的缘故。 祈男听了这话,心里舒了口气,听太医口气。不像是推脱虚词,再加上其为人一向温厚,因此便嘿嘿然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太医不是那样小气的人,这样最好,这样最发了。” 品太医心中不禁有些怅然,因祈男竟不肯多用一丝心力在自己身上,就连猜想也没有。他自觉对祈男态度有异,可对方愣是一点没觉出来。 是不是代表了,自己在她心里,是没有太大地位的? 品太医不易察觉地悄悄叹了口气,再想起宋玦来。 那对他呢?苏九小姐,对宋家大爷呢?又是何种用心? 祈男凝神细听月容屋里,仿佛没了动静,这是好还是坏? 不管前世今生她都没生过孩子,对这种事可谓一窍不通,当下便有些急了,于是立刻就问品太医:“太医!屋里没声音了,这算怎么回事?!” 不料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呱”地一声嚎哭,声音细嫩,明显是婴儿的声音。 祈男张大了嘴,一时竟愣在了当地,她从来没听见过这么振奋人心的声音,虽是哭喊,却蕴含了人生间最难得珍贵的东西:喷薄欲出,旺盛的生命力。 品太医脸上露出疲惫的微笑:“看来得恭喜苏府了!”说着便向祈男行了个礼。 祈男不知所措,这种礼节她可不懂,好在稳婆将孩子抱出来了,还笑着大声道:“是个哥儿!是个哥儿呢!” 祈男呼出一口气去,还真是个男孩! “姨娘怎么样?”祈缨听见声音从屋里跑了出来,着急地问。 祈男这时已走到月容屋门口了,冲她一笑:“跟我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银香打起帘子来,祈男携手祈缨进得里间,先就看见月容失去血色,嘴角却挂着一丝微笑的脸庞。 “血止住没有?”祈男还有些担心,因月容脸色太差,双唇也变得惨白。 “回九小姐话,”银香这时已经平静了下来,脸上也有笑意了:“才品太医已留下药了,说落草后就让姨娘服下,这不,姨娘吃了药丸,才躺下歇息呢!” 听说是品太医的药,祈男心头大石落下:“想必无大碍了。”她转头对祈缨道:“太医的医术是能信得过的。” 祈缨点头,走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姨娘!” 月容微微睁开双目,看见是祈缨,笑了:“是个哥儿没错,九小姐没哄我。” 祈男在后摇头叹气:“原来姨娘竟不信我?非得看见了才信?我的话就那么不可靠?” 屋里人一齐笑了出来,本是愁云惨淡的一夜,这时方转还气氛,变得和谐安宁起来。 “该派个人去回太太一声,”祈男看了月容一眼,又看祈缨。 月容顿时沉了脸:“回与不回,还不是热脸贴冷屁股?要我说,不如不回,还省得被人嘲讽。” 祈男笑劝:“姨娘如今也托大了,虽如此说,太太到底还是这里当家人,若不回她,于情于理,说不过去。本来好好的一件事,非得平空生个错处是怎么的?” 说着向门外张了一眼,见玉梭正在那里,便向她使了个眼色。 玉梭会意,转身就走了。 于是这里忙着照顾月容和哥儿,祈男见插不上手,便从里间出来了。 品太医收拾了东西,正预备离开,祈男看见忙叫住他:“太医且慢,喜钱还没领呢!” 品太医知道这不过是句玩笑罢了,也就笑了一下,依旧向外走去。 倒是祈缨听见了,忙从里间出来,吩咐外头:“怎么也没个人招呼太医?丽香呢!包一封红包来!” 品太医忙道不及,又说累了,只要回去歇息。 “哪有碰上这事不拿喜钱的,太医也着实看不起人怎的?”祈缨哪里肯放,丽香死拉硬拽,终于还是将一封五两的红包塞到了太医手中。 祈男隐隐有些看出来,今儿品太医脸色不太对劲,若说是累的,才吃喝过了,也该好些才对,为何倒越发差了? 只是这里人多,她不好问得。 “我来看看二姨娘!”锦芳突如其来的出现,倒吓了众人一跳,见大家的目光都投注到自己身上,锦芳觉出了些不好意思。 “也是我那边事儿太多,一时耽搁了,怎么样现在好了么?” 祈男笑着推她:“是个哥儿,姨娘还不快进去看看?!” 锦芳眼神瞬时涣散了下,不过即刻就恢复过来,笑着点头,走进里间去了。 祈男回头,却已不见了品太医的身影。 很快玉梭回来,说是太太知道了,吩咐了吴妈妈,明儿天地祖先位下满炉降香,一来告慰,二来祈福。 “好大的面子,这是你的福份呢!”锦芳撩开靠在月容脸上,湿漉漉的头发,口中淡淡地道。 月容笑得满足极了。 “我才出来时,听见上夜的婆子来回太太,”玉梭突然变了口气,有些神秘兮兮地道:“说跟老爷的长随,打前站的贵安,才已经到前门口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屋里所有人都被震了一震,锦芳本来坐在床边的,这下直接站起来冲到玉梭面前:“你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祈男拍了她一把:“看把姨娘乐得!这屋里地方又不大,姨娘还没没听见?” 不过为再确实一遍喜讯罢了! 玉梭遂又说了一遍,然后道:“太太乐得什么似的,本来说这儿哪儿疼的,这会子都好了,也不睡了,叫起院里丫鬟们,正忙着迎接老爷呢!” 锦芳正要说话,床上月容哼了一声,打断了她:“这可真是喜从天降,本来我还想着,这哥儿”指着床头襁褓里的小人儿道:“没大少爷那样的福气,没想到,说话间老爷就回来了。” 锦芳脸上阴睛不定,心里酸涩难当,半晌方笑着应道:“可不是?还是这家伙脚头硬,也是你时运到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老爷到了 ads_wz_txt; 祈男知道锦芳必另有心思了,便对月容道:“姨娘也累了一场,别再说话了,好生养着,我们也回去了,有事再说。” 月容忙让取渍好的红蛋来,非叫拎走一篓。 “看来你是早预备下了。”锦芳口中喃喃地道。 月容只是笑,不接话。 祈男扶着玉梭,锦芳在后跟着,三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进了臻妙院大门,进去后锦芳便不发一言,自己回屋里去了。 “姨娘这是怎么了?”玉梭将灯笼交给桂儿,有些奇怪地问祈男道。 祈男做了个鬼脸:“嫉妒呗,还能有什么?” 玉梭想了下,先没说话,待回到屋里,却不住叹气:“要说姨娘的想头也没错。二姨娘那头养个哥儿,又正好赶上老爷回家,老太太将做大寿,实在福气不薄。说起来,”瞥了祈男一眼:“小姐你是不是也太热心了些?咱们这样帮她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祈男伸出手指捏了她胖呼呼的脸颊一下:“你怎么也这样小见识起来?怎么就砸了自己?反正她肚子里是不是哥儿是早注定的,就算咱们不帮,她也一样生个哥儿,老爷也一样这时到家,咱们帮她,将来她少不得感念咱们之情,少一个敌人,多一个朋友,有什么不好?你刚才这想法,就跟太太似的,总觉得坏了别人的事,就能帮了自己。其实是吃力不讨好,损人不利已罢了。” 玉梭想想也对,于是也就放下这事,叫人送来热水,替祈男净身洁面。 “咱们今夜怕是睡不成了,”祈男坐在床沿上,犹豫着要不要躺进被窝里去:“老爷这一回来,总要闹得家里不清静,也不知太太会不会来传话。要不我还是。。。” 玉梭将她按进床里:“才说是打前站的,又不是老爷就到了,总还有一二个时辰吧!小姐只管睡下,有事我再叫醒小姐。” 祈男也觉得身疲体乏有些抗不住了。遂便依言倒了下去,将被子拉到下巴底,然后打了个哈欠道:“玉梭,你觉不觉得,今儿品太医神情有些不太对?” 玉梭慢慢坐到床前木级上,替祈男将鞋上的细灰掸了,然后方若有所思地道:“可不是?总觉得他闷闷不乐似的,像有心事,又不好与人说得。小姐你也看出来了?” 等了半天,玉梭也没等到祈男的回应。抬头向床上看去,原来她已经睡着了。 说来也怪,在宋家别院,除了楼上做活,祈男没什么别的事好忙。却没一日能睡得好,睡得安生。 回到自己家里,大事小事不断,可祈男却挨上枕头就睡着了,连个小梦也没有。 一觉就到天亮,再睁开眼时,祈男就看见日头照到床前的帷幔上。结果洒下一身的碎花影子。 “这么这样迟了?!”祈男有些慌神:“玉梭,玉梭!” 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顷刻间帷幔被从外头揭开,玉梭喜气洋洋地脸便显露了出来。 “小姐醒了?”玉梭边将帷幔挂上两边的银钩,边笑眯眯地道:“想来睡得香甜,这会子才醒。” 祈男坐起身来嗔道:“你还说呢!怎么也不叫我一声?看睡到现在日上三杆。叫人家笑话呢!” 玉梭笑着将捡好的衣服送到床上:“哪里就敢笑话?再说哪有人知道?都在老爷书房里呢!” 祈男愈发着急慌张了:“老爷到了?都去了?该死该死!就落下我一个?因为睡迟了?!完蛋完蛋!咦你怎么还笑得出?” 玉梭咯咯作声:“怎么笑不出?老爷特意吩咐让九小姐多睡会子,小姐就睡到今儿天黑也没人敢做一声,我怎么笑不出?” 祈男拎起衣服的手怔在了半空中:“这话怎么说?” 玉梭替祈男将黄绿主调五彩织金花卉纹样缎面立领偏襟小袄披上身去,然后方道:“老爷昨儿半夜才到家,进门先去佛堂拜过了老太太。然后到华成院看了二姨娘和哥儿,再接着便问九小姐,太太回说已经睡下了,老爷便吩咐,原话是这样,” 玉梭挺直身子,绷紧了脸,粗声粗气地道:“九小姐近日劳顿,又才病了一场,不必特意叫她起身,叫她多睡会子。待自己醒时,让来书房见我即可。” 祈男实在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老爷脸皮这样紧?”她伸出手来捏了玉梭脸颊一把:“只可惜上头肉多,让人忍不住伸手。” 玉梭避让不迭,口中抱怨道:“小姐怎么最近总喜欢捏我?看冬天要生冻疮了!” 祈男哈哈大笑:“谁让你长肉来着?!” 正说笑间,金香在外头听见动静,便于窗下叫了一声:“九小姐醒了?姨娘有话要我来传呢!” 祈男忙让进来,又低低问玉梭道:“姨娘人呢?” 玉梭同样小声回道:“去老爷书房了,一早就去了,小姐如此聪明的人,还问这种问题?” 祈男嘻着嘴笑了:“你教训得是,敢是睡傻了我?” 金香进来,先就看见玉梭替祈男系上一条竹青底子圆点纹样缎子马面裙,眉头不觉轻轻皱起:“九小姐,”她陪笑道:“这条是不是,也太素了点?” 祈男只作听不见,反问她道:“你有什么话?” 金香这才道:“姨娘说了,让小姐戴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还有衣服,”她看了一眼祈男身上,后者有些转身,这样便可不听,不见。 金香无奈,只得又道:“脂粉也打重些,还有鞋袜。。。” 祈男伸开双臂,好让玉梭替自己系上青绿色宫绦,口中叹道:“除了衣着打扮,姨娘还有什么别的话没有?” 金香睁大眼睛想了一想:“只说小姐一会到了书房,少提宋家的事,还有,”金香情不自禁抿了嘴:“多说几句太太坏话,多替姨娘美言几句就是。” 祈男哈哈大笑:“这才是姨娘真心话呢!行了我知道,”她整整有些歪了的绦带,走进了净房。 “姐姐可是才叫露儿出去打听了?”趁锁儿替祈男梳洗的空当,玉梭悄悄问着金香:“老爷那边有什么风声没有?” 金香摇头:“坐了一屋子人,不过老爷在里间,开始只叫了太太,后来不知说了什么,又叫了五姨娘进去,露儿去时,五姨娘刚刚入内,她好容易求了玳瑁出来,却也没什么说的,只说为了九小姐的事。” 玉梭便有些不安,太太可不是个会说好话的主儿,虽有五姨娘在,可人轻言微,也许挡不住太太的阴枪冷箭。 “还是快些梳洗了过去为上!”玉梭心里这样想,嘴上便忍不住大声说了出来。祈男净房里听见了,叉着满是水湿漉漉的手便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 玉梭吓了一跳,忙用自己手帕接住将要滴进裙边上的水滴,然后抱怨道:“这是新的,小姐玩也得有个限度!” 祈男翻她个白眼:“看把你会说话的!不是你叫我出来的?!” 玉梭一想有理,不觉也嘿嘿笑了。 于是梳妆打扮,金香好说歹说,总算劝得祈男依从锦芳的话,带上那套被选中的红宝头面,不过脂粉什么的就再不肯从了。 重重打上?看画上两坨红粑粑,自己还成个什么样?祈男死也不从。 “行了,走吧!”依旧总样子,薄薄打上一层细粉,略描黛青,祈男便从镜前起身。 一路上,祈男不自觉地有些忐忑不安,因此沉默寡言。从来没见过这一世自己的父亲,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太太怕他,姨娘们争他,自己呢?会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位苏二老爷? 问玉梭?不行。难不成还跟她说,自己没见过父亲,以求她指点一二么? 这也太搞笑了。 事到如今,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听说老爷将到,昨晚上太太可真是一夜没睡,说是心肝肉疼的,结果精神倒好,提点人收拾了一夜,又在屋里等了半宿,老爷将近天明时才到呢!”玉梭倒是喋喋不休,其实也是因为紧张,细数起来,她见老爷的机会也不多。 祈男小时候老爷是不太理会的,本来在家时间就少,回来又因各种事体,哪有机会管这个小女儿? 待到大了,老爷回来的就更少了,也就更少见面。要不是前年,老爷年前回来,年关祭祖时见过一面,玉梭还真想不起来,这位二老爷长得什么样了。 沿着回廊,曲曲折折走了半天,玉梭扶着祈男,在一个水磨砖摆的花月亮门站住了,先不进去了,却咳嗽一声,于是里面走出四个年轻俊秀家童来。 “是玉姐姐?请进来吧,老爷太太口里已是念了半日了。”打头一个名叫桂童,笑着向里引道。 祈男的心悬到半空中,面上犹自镇定,玉梭笑着称了声谢,二人便穿门而入。 进去后先就看见四边游廊,皆刷得新鲜朱漆,地下一条石径,光洁润滑,半点青苔痕迹也无,石径那头,一字儿立着五间楼房,朱扉碧窗,极其幽雅。 第二百二十五章 见过老爷 ads_wz_t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