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田园本秀色》 第一章 龙凤胎 花坊村的桃花开了,天边泛着青光,白与黑的交替之间,带来了一抹浅浅的云雾。 老王家的屋内在这个春天的早晨,迎来了两个孩子的啼哭。 屋外站着的王守一在听到孩子哭声的瞬间,满脸的愁苦散去,换来了整夜等待后第一次惊喜。 他急欲进屋看看没了声音的妻子,却又不得不等待着产婆的召唤,惊喜与犹豫让他在屋外摩拳擦掌的来回踱着步子。 忽听屋内有脚步声传来,他双手抱拳的放在胸口,满眼期待。 门帘挑开,穿着黑衣粗布的妇人满脸喜色,见了王守一立马拱手道:“恭喜恭喜,是龙凤胎。” 王守一的脸上由惊喜到惊讶再到惊喜,最后竟然满面泪光,激动道:“真的吗?” “我李婆婆说的话还有假?若不信,屋内已经收拾干净了,你进去看看便知。” 王守一连忙道谢,跌跌撞撞的进了屋子,正撞上大丫头宝花从里屋端着血盆出来,他再次求证道:“宝花,真的是两个吗?” 大丫头宝花见爹急的脸上出了汗,随即笑道:“爹,快进去看看弟弟妹妹吧。” 王守一心里算是落了实,这才掀起屋帘进了里屋,只见妻子黄氏正满面倦容的躺在床榻上,看到丈夫的瞬间眼里闪起激动和欣喜。 塌边坐着王家老太,老太太眉眼迷成一条缝,眼里只有双胞胎中长的比较壮实的男娃,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总算王家后继有人了。” 王守一顾不得躺着的孩子,关心的拉起妻子的手:“辛苦了。” 一番体己话说完,这才放下心来去看塌上的两个孩子,男娃此时已经睁开了眼,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不住眨巴着,头发也生的极好,浓黑密集,皮肤光滑泛着微微的粉色,怎么看怎么喜欢。 再看另一边的女娃,王守一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这女娃看上去也未免太小了点,而且皮肤黑青,眼睛紧闭,全然没有男娃的精神和灵气。 王守一不禁心疼的摸了摸女娃的头,道:“这孩子怎的这样小。” 王老太轻瞥了眼女娃,道:“许是双胞胎的缘故,在肚子里争食吃也是难免,这孩子生下来呼吸都没有,还是产婆提着拍了屁股才缓过气来。” “有这等事,”王守一眼里的欢喜被担心取代,他看看妻子,“那可是要精心喂着了。” 妻子轻叹一声,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王老太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道:“这孩子如此小,怕是吸奶都吸不动,精心不精心也要看她造化了。” “娘,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咱精心点,总好过看孩子自生自灭吧。”王守一最听不得母亲如此说,在他心里孩子大于一切。 王老太气的瞪他一眼:“反正,别饿着我大孙子就成。” 男娃似是听懂了般,竟看着王老太笑起来,那笑让王老太的心瞬间融化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来了孙子。 黄氏拉了拉丈夫的手道:“还没给孩子取名字呢。” 王守一一怕脑瓜子,“是啊是啊,双喜临门怎么也要起个好听点的名字。” 王老太一听嘟起嘴道:“大孙子的名字我来起。” “好好好,就娘起。”王守一随即对老太太笑道,再看那女娃,心里莫名辛酸起来。 王守一眉心舒展,一个好名字在他心里冒出来:“不如叫宝春吧。” “宝春……”妻子黄氏细细念着,“不错,现下刚好春季,预示万物复苏,也是个好兆头啊。” “那大孙子就叫宝宜如何?一年之中,宜年宜年暗指丰收之年。”王老太跟着说道。 “甚好甚好。”王守一赞许的点点头,再看妻子似也满意。 “宝宜,宝春。”老王看着两个孩子,再次念了念新取的名字。 这时,只见紧闭双眼的女娃突然睁开了眼,瘦弱的脸庞,两个眼睛嵌在上面却显得分外黑亮,又圆又大。 大丫头宝花不知何时进来,看着眼前的妹妹也跟着惊喜的叫起来:“呀,妹妹睁眼了。” 王老太轻瞥了眼,没有太大惊喜,倒是觉得这孩子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丝丝防范,心里的反感更多了两分。 王守一倒是欢喜,眼瞅着孩子的五官和自己很像,一时感慨:“我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也差点没命,这孩子倒极像我。” “呸呸呸。”王老太赶忙吐着吐沫,指头尖子快要指到老王的头上。 王守一自知说错了话,赶忙笑笑,眼神再次看向了女娃,心里的怜爱又多了几分。 这时,男娃突然大哭起来,王老太招呼着老王:“喂孩子些水,肚子里的脏东西要排排的。” 王守一忙点头,赶紧去倒水,大丫头在一旁瞅着弟妹,心思却想的极远。 作为家里半个劳力,在弟妹还未出生前,她也算是独宠了,如今有了弟妹,自己的地位显然下降,老太太喜欢男孩是全家都知道的,如今看父亲对妹妹如此疼爱,想必自己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想到这里,大丫头宝花不禁对这个妹妹也多出几分讨厌,她不能享受独宠就算了,毕竟那是个弟弟,她也就认命了,可是同为女娃,她怎能让妹妹抢了甜头。 十二岁的丫头宝花心思悠悠,眼神却正对上妹妹宝春,她嘴边笑着,眼里却是厌弃。 而那出生的婴儿似是看懂了她的眼神,竟放声哭起来。 哭声虽弱,却也尖锐,王老太不免心里烦闷,念叨着:“这个丫头,许是看她爹只给弟弟准备水。” “孩子哪里懂这些。”躺在床榻上的黄氏不禁笑了笑。 如何不懂? 此时哭闹的宝春可是完全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无奈这穿越而来的皮囊,却是一个婴儿的躯体,全身的无力感让她无奈,刚才的一番观察,也似乎知道了这个家里的成员。 看屋里摆设不算富裕,不过看大丫头的身量,倒也是温饱无伤,莫名冒出的爹爹算是个瓷实性子,心软疼孩子,自己的娘虽然没说几句话,从面色上看却也是个精明的主儿,再看自己身边,比自己早钻出来一秒便做了自己哥哥的男婴,作为这个家第一个大孙子,宠爱自是少不了,那大姐表面和善,心思却深沉,而最难对付的王老太也就是自己的奶奶,看样子还有说话管事的权利,自己想要以后过好日子,讨好她是必要的,可是,看那性子…… 心里有好多话想说,才一张口却化作了吵人的啼哭,这不禁让陆露觉得一切都在做梦。 前一秒她还是叱咤商场的杰出企业家,她还是坐拥千万资产的小富豪,她还是人人敬畏的董事长。 现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没有了,只因为那可笑的车祸,可笑的穿越,她便什么都没有了,任人嫌弃任人宰割,甚至没有丝毫的主动权。 天啊,是谁在和她开玩笑。 只是,就算一切都是真的,她还能回去吗?还是在这个躯体里熬过漫长的春夏秋冬,她如今应该叫……宝春了吧。 多么乡土的名字,多么没有创意的名字。 陆露想到这里不禁更加不平,她所有的话堆积在喉中,可是轻轻一吐,便成了停止不休的哭泣,她自己都觉得烦。 王守一温了水进来,见孩子们哭的热闹,心里更是暖暖的,这个家虽然穷,却越来越有人气,所谓人丁旺,家族才旺,如今妻子一次得了俩,还是龙凤胎,这更是让老王觉得,生活会越来越好的,是老天给他的一种暗示。 只见哭闹的儿子早被王老太抱起来了,小女儿在一旁没人管,妻子似乎对儿子也颇为上心,王守一不禁觉得不公平,放了水在床榻边,自己凑过去抱起了小女儿。 说来也怪,这女娃被自己一抱竟也不哭了,挂着泪的小脸更让人怜爱,一双灵动的大眼四处看着,要不是生下来太过瘦小皮肉还没撑开,这孩子倒也算的上五官清秀,样貌可人。 王老太一边喂着水,一边看着大孙子吧唧嘴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全然忘记了黄氏折腾了一夜,还需要休息。 大丫头自是个心明的人,不知何时退出屋子去取的红糖水,刚才在屋内帮忙,听产婆说生了孩子要喝些红糖水,她心里便悄悄记下了,刚才倒血水时,便熬了不少。 宝花端着热腾腾的红糖水放到娘亲黄氏面前,道:“娘,喝些这个长力气。” 黄氏定睛看去,心里一暖,再看看宝花丫头一夜没睡眼圈子都黑了,生了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丫头,黄氏心里也便觉得值了,她浅浅笑着,凑上碗边喝起来。 几口热糖水下肚,舒服了不少,黄氏只觉得眼皮犯困,不自觉的便闭了眼。 王老太识趣的哄了孩子睡着,将大丫头和儿子一并拉出了屋。 此时,天已经大亮, 漫山的妖娆,溪流轻浅柔软,褪去冬的冰封,在春风里渐渐苏醒,金色的阳光撒了满村柔美的一层薄纱,远远望去绿色与金色交相辉映,风过,吹散满山的花瓣,处处芬芳。 仿佛空气中都带着喜气,王老太交代着儿子:“宰只鸡给端秀补补,女人生孩子最是伤身。” “娘,你放心吧。”老王满面堆笑,随即朝鸡窝走去。 大丫头连连打着哈气,却没想王老太装没看到,随即拍着她的头道:“懒丫头,还不快去帮你爹,顺便烧水做些吃的。” “那奶奶您呢?还要守着娘吗?”大丫头宝花说道。 “我当然是去躺会啊,一夜没睡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了。”说着,王老太便连连打着哈气往自己屋内走去。 看着王老太的背影,宝花没好气的撅着嘴道:“我也一夜没睡呢。” ------题外话------ 第一次写这样的种田文,可能各方面都不到位,新人求支持,嘿嘿。 第二章 寡妇送礼 王家双胞胎之喜在花坊村不胫而走。 王守一挨家挨户的传播着自家的喜讯,没过半日,便把整个村子都通知了一遍。 平日里王守一乐于助人,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大家也都为他高兴。 大丫头宝花本打算干完活睡一觉,却不想邻居张大娘带着儿子来贺喜,父亲又不在,只得自己招呼着。 张氏没敢进屋,只隔着门帘望了眼宝花娘,看着床榻上黄氏睡的香甜,便退到外屋和宝花聊起来了。 宝花没什么精神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倒是张氏的儿子吵着要看小弟弟和小妹妹。 这时,王守一也跟着回来了,一见张氏搁在桌上的鸡蛋,不禁上前客气道:“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 张氏平时也是个热心肠子,赶忙推着:“王大哥,这是我给妹子准备的鸡蛋,平日里你也没少照顾我们,就算是小意思。” “这怎的好意思,”王守一赶紧推辞道:“邻里之间照顾是应该的。” 王老太听着动静也爬起来了,进屋一看是张氏,心里不免露出几分不高兴。 村里谁不知道张氏是寡妇,年纪轻轻死了男人,自己一人带着孩子却能将日子过的殷实富足,自是人人茶余饭后的闲谈,难听的话王老太不是没听过,心下早就叮嘱过家人和她不要来往,却不想这女人偷着空就知道往她家里来。 张氏倒也看出了王老太不欢迎,上前赔笑道:“老太太好福气啊,王大哥给您一下添了两个,真是可喜可贺。” 王老太冷着脸,抬头瞪了眼儿子,随即哼道:“谁是你王大哥,莫要叫的那么亲热,让外人听了去又不知道怎么嚼舌头根子。” 王老太的话难听,王守一和张氏同时尴尬起来,王守一赶忙推了推母亲的胳膊小声道:“娘,人家是来给咱家秀儿送鸡蛋的,您别这样说。” “几个鸡蛋就把你给打发了,难怪人家背后戳你脊梁骨。”王老太不高兴的瞪着儿子。 “老太太,大哥是好人,谁个会戳他脊梁骨啊。”张氏脸上带着笑,举手投足都是礼貌。 张氏的话让王老太更加不待见,她看着张氏涂着脂粉的脸,冷笑道:“莫不是你忘了上次我儿子帮你修鸡笼的时候,村里人是怎么议论的吧,我这辈子行得正,我自问对得起王家,却不想让你扣了一盆子屎。” 张氏自然知道王老太生气的事,寡妇的日子不好过,其实那日只不过是王守一路过而已,顺手帮了个忙,没想到却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张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默了声,想起没了男人的日子自己也算是安分守己,凭借着丈夫家的养殖技术,倒也过的殷实,可是偏偏外人不理解,竟给她按个拈花惹草的帽子,觉得她的一切都是靠姿色获得的,为此她也很是委屈。 张氏儿子只有五岁,见母亲面上难过,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是王老太的缘故,随即哭着脸死瞪着王老太。 王守一也觉得母亲说的有些过,不禁皱了眉,打着圆场道:“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不如这鸡蛋你就拿回去。” 张氏随即回了回神,道:“拿都拿来了,岂有拿回去的道理,若是真如此,我倒真不知道如何自处了。” 随即张氏又看看王老太,她满眼委屈,脸上却带着和善道:“老太太身子骨也需要补,自是要收下的。” 见王守一脸上尴尬,王老太又不吭气,张氏索性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等秀儿醒来了,替我问候她。” 张氏带着儿子离开,大丫头进屋刚好看见篮子里的鸡蛋,她笑道:“这个张婶倒是大方。” “大方什么!她心里打什么算盘只有她自己知道!”王老太一屁股坐了下来,脸上依然带着不快。 王守一心里更是不快,黑着脸道:“娘啊,送个鸡蛋罢了,您又多想。” “不是我多想,是别人多想,你这个孩子,倒帮着外人说话。”王老太没好气的说道。 大丫头宝花是个机灵鬼,自是知道这矛盾出处,她陪着笑脸坐在王老太身边:“奶奶,管她什么打算,反正咱们是占了便宜不是吗?” “你这丫头,净胡说。”王老太嘟着嘴,满脸的愠色。 “奶奶,你想啊,娘亲现在一下生了两个,身体本是要补的,咱家的鸡不是今天罢工就是明天罢工,到时候娘断了营养奶水不足,您的孙儿可就要饿肚子了,现在这张婶替咱们解决了危机,咱们应该高兴才是,再说不吃白不吃,管她想怎么样,咱们都不吃亏。”大丫头宝花笑着,嘴角隐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王老太被说中了心思,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她没有一把将这些蛋扔出去的原因,如今家里添了两张嘴巴,随时等着钱用,这媳妇生了孩子眼下也没办法再做绣活,重担一下子都落到了儿子身上,她怎能不心疼。 要不是为了孙子,她也不会忍心叫儿子去杀鸡,想想人穷志短,倒让一个寡妇来接济,不免心里不舒服。 王老太脸上的怒色渐散,随即指头戳在大丫头宝花的脑门上,道:“鬼丫头,你倒是心眼多。” 王守一眼看着母亲露出了笑脸,不禁也跟着松了口气。 屋外的锅灶上炖着的鸡此时飘出阵阵香气,大丫头春花不禁舔舔舌头,冲王老太挤挤眼:“奶奶,您为这个家操心操肺,要不我也给您盛碗汤来补补?” “鬼丫头,是你馋了鸡肉吧。”王老太搂过大丫头笑道。 对于这个长孙女,她也是极爱的,出生的时候这丫头就极漂亮,而且一直模样讨喜,唇红齿白,而且第一声会叫的不是爹娘,倒是她这个奶奶。 “只准吃一口肉啊。”王老太眉眼舒展,松口道。 看着祖孙二人亲昵的样子,王守一自是觉得幸福,随即附和着出门去弄鸡汤了。 这时,两个婴儿也跟着哭了。 第三章 不速之客 得子之喜才过两天,王家便重新遇到了难题。 王老太虽有两子,分家后自己和大儿子王守一住,要说大儿子日常生活上也算是尽心尽力,再加上大儿子人勤快,这些年天公作美,皆是好收成,交了田租家里还有剩余,另外大儿子也在码头做些散工,倒也不乏一笔收入,大媳妇人也灵巧,家里家外一把手,绣工又做的细致,村里人有些绣活也会找她做,大丫头帮家里分担了部分农活后,大媳妇还在外边接些洗衣服的活,一家人倒也衣食无缺,眼下,大媳妇坐月子这把好手也算是无用了。 家里一下添加了两个孩子,王老太身子骨又不好,帮些小忙也便算了,这没日没夜的照顾孩子体力自是跟不上,家里又指望着王守一赚钱,更是没办法让他来照顾孩子,大丫头毕竟还小,有时候也是力不从心。 而王老太的二儿子,压根就指望不上,王守二好赌,隔三差五的便来撒泼耍混讨些钱走,那二媳妇更是出名的懒妇,指望他们帮忙照顾孩子更别提了。 思来想去,王老太竟着急的上了火,也病倒了。 重担一下都到了王守一的肩上,他虽不言语,却也渐渐显出了疲态。 这天,邻村的刘大娘突然拜访,提了些新鲜的鸡,赶上王守一出去做活,大丫头宝花忙前忙后的招呼着。 王老太软在床上起不来,看着床榻上来看自己的老姐妹,自是欢喜的,披了衣裳坐起来,和刘大娘说着话。 刘大娘抽空看看孩子,又是一番夸赞的话,只是言语之间总是闪烁其词,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王老太平日里眼明心明,此刻生病竟也没看出来,自顾自得发着牢骚。 “你说我啊就是命苦,盼星星盼月亮,十几年过去了这秀儿好容易给我王家生了个孙子,竟又多出个拖油瓶,以后这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刘大娘眼珠子溜溜一转,笑道:“老姐姐说的哪里话,龙凤胎自是少有的,这可是天降的福气啊,怎的是拖油瓶。” 不说这福气还好,一说是福气王老太更是有一肚子话:“老妹啊,不瞒你说,我是压根不喜欢那个女娃子,要说漂亮不如大丫头,要说传宗接代又没有那功能,瞧那又黑又小的模样当真不像我王家的种,而且那孩子额头偏窄,一看便是没福分之人。” “老姐姐要这么说,我刚才倒也注意看了,这孩子是生的小了点,而且不似寻常孩子那般喜欢哭闹,咱老一辈常说不会哭的孩子不好,克……”刘大娘那句克家人不敢往下说,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唇子,意思说错了话。 刘老太却听的分明,她压低声音道:“老妹啊,其实我也是这样想,可是我那大儿子是个倔强性子,要这样说他必定生气,可是说实话,我心里也一直藏着这个坎儿过不去。” “老姐姐啊我也算是看出来了,不管这孩子命里是怎样的,你家里这个情况着实也困难了点,别说你儿子了,就是我这个外人看你这样子都觉得心酸啊。”说着刘大娘跟着抹抹眼泪。 刘大娘的样子让王老太觉得更委屈,本得了孙子是喜事,可是如今怎么总觉得多余出了一个,好像平静的生活都因那孩子打破了,心一酸,竟也抹起了眼泪。 这时,门帘打开,大丫头宝花端着热水进来了,刚在门外听的热闹,她心里了然这刘大娘话里有话。 放了水,大丫头宝花却也不出去,顺势坐在了王老太身侧,竟献起了殷勤。 宝花脸上堆着笑,看看刘大娘道:“大娘,宝花知你是贴心人,自是有什么好办法能解决家里的状况。” 刘大娘一听宝花如此说,倒细细打量起这丫头来,十二三岁的年龄,也是快出嫁的年纪了,却比这家里的人都有心眼,竟几下便摸清了她的话,这样机灵的丫头,等到了适婚年龄说得个好人家,自己也能得笔数目不小的说媒钱。 看这大丫头样子,也是讨喜的很,年纪不大出落的却面若桃李,那皮肤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一双大眼睛配着两个深深酒窝,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刘大娘眼睛一眯,笑道:“大丫头这些日子不见,又长高了,可有十三了吧。” “虚岁也十三了。”宝花应道。 “十三了好,十三了好啊,瞧这小模样多水灵啊,你爹可为你说了人家?” “本也打算看着了,但是娘亲突然有了弟弟妹妹,家里少不得我这个帮手,也便先搁着了。”宝花答的大方顺溜。 听宝花答的干脆利落,刘大娘更是欢喜,其他姑娘遇到这事准是低头不语的,这孩子倒心里明镜似的,着实有几分胆量。 王老太也听的欢喜,一把搂过大丫头亲昵的摸摸她的头,道:“这孩子我可舍不得她这么快嫁人,就是嫁也要嫁个好人家,到时候还要让妹妹你帮忙看着。” “那是自然,我怎么也要挑个配的上咱们宝花的,模样人品自是得人上人啊。” 宝花见奶奶和刘大娘说的欢,只是咧嘴笑笑,随即又说到了正题:“刘大娘我的事不打紧,现在主要是家里的两个孩子,让奶奶操碎了心。” 王老太刚转移了注意力,被宝花一提起又立马苦起了脸。 刘大娘眼珠子一转,随即笑脸拍拍王老太的手:“老姐姐,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什么你便说,我自是信你的。”王老太随即回道。 刘大娘吃了定心丸,于是道:“不瞒你说,我们村啊有对夫妇家里还算富裕,男人做木匠手艺吃饭,远近闻名,这些年也存了些积蓄,只是这夫妇二人却迟迟没有孩子,真是美中不足。” 说到这里,刘大娘特意抬抬眼看看王老太,王老太也是心明的人,随即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看老姐姐家实在困难,就想起那夫妇二人来了,我是这么想的,咱们两个村子挨的不算远,要是能把那二丫头给了这对夫妇,倒也是美事一件。” “若要是好人家,对二丫头也算是一种福气了。”王老太不禁悠悠道。 “好人家是没的说,我们刘家村谁人不知道这刘木匠啊,那夫妇二人的品行也是极好,若不是如此,我怎么敢提。”刘大娘附和道。 “奶奶,”见王老太还在想,大丫头春花发话了,“刘家村离咱们也近,就当给妹妹找个好去处,日后也不至于断了联系何乐而不为呢,妹妹有了刘家夫妇疼,我们得空也时常探望,妹妹不是有两家人一起疼了吗?对妹妹来说这是幸事啊。” “还是大丫头会说话,老姐姐我也是这个意思。”刘大娘随即笑道。 王老太顿了片刻,道:“我自是觉得如此甚好,只是怕孩子他爹。” “奶奶,这个家还不是您说了算嘛,爹爹那么辛苦,万一再病倒了,咱们这个家就完了,爹爹肯定能明白您的苦心。”宝花分析道。 刘大娘见王老太还在犹豫,索性知道也不便多说什么,立马道:“那你们就先想想,若是你儿子允了,找人托个信儿给我就成,天也不晚了,我也得回去了。” 送走了刘大娘,王老太的心里便一直寻思着,不喜欢二丫头是真的,但是送走……还是要从长计议,这中间若处理不好,便是一辈子遭人记恨,想到这里,王老太一骨碌钻进了被子,她得好好想想。 第四章 困境 待到日头高了些,王老太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收拾干净后,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便进了大媳妇的屋子。 大丫头宝花正换下了弟弟妹妹的尿布,宝宜拉了一大堆,此时正在哭闹着要喝奶,宝春倒安分,知道哭闹也得先紧着宝宜,索性也不闹了。 大丫头满眼嫌弃的拿了东西出去洗,临出门撞上王老太,委屈的眨巴着大眼睛,那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一扭身也出了门。 王老太换了笑脸,柔声柔气的道:“秀儿啊,仔细别凉着身子。” “娘。”黄氏抬头看到是王老太,微笑着唤了句,然后继续低了头看孩子吃奶。 王老太坐在床榻边,待到宝宜吃饱了睡着,换到宝春吃的时候,奶水已然没多少了,黄氏换到另一边,却也没多少,但怀里的宝春竟也不哭不闹的,她不禁心疼的皱了皱眉。 “你奶水不好,这宝宜又能吃,可是苦了你啊。”王老太附和道。 “娘,这事可别和守一说,他听着又会心疼自责,这些日子见他愁苦,我们这些事就别再烦他了。” “可是也不能一天天都这样啊,二丫头每天吃不饱我看着也心疼啊。”王老太随即说道。 王老太的话直戳黄氏心窝上,两个孩子她虽然也倾向于儿子,毕竟那是老王家的根,她不敢怠慢,可是小女儿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若说不疼是假的,只是总有取舍,她也无奈的很。 王老太见黄氏低头不语,眼见着时机成熟,这才悠悠道:“今日你刘姨来了。” “怎的没见到。”黄氏道。 “你那会正好歇着,也没叫醒你,看了看孩子便去我那屋说话了,给你拿了些鸡蛋,算是一点心意。” “那娘有空替我说声谢谢了。” “你刘姨年轻的时候就爱替我出头,什么事都替我想,我们可是多年的姐妹,如今见家里添了两个人,日子便一下子苦起来,她也心疼守一啊,想从前,她也是看着守一长大的。” 王老太说到动情,自顾自的抹起眼泪,惹的黄氏也跟着伤心起来。 “快别流泪,坐月子流泪以后眼睛疼。”王老太见黄氏流泪,赶紧上前替她擦了擦。 “娘,如今的难处我也明白,我心里也着急可是又没什么办法。”黄氏愁苦的叹口气道。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王老太突然低下头冒出一句。 黄氏听的明白,眼睛发亮道:“莫非娘有什么好办法,不妨说出来听听。” “也不算什么办法,”王老太抬头笑笑,“今天我和你刘姨闲话,说起了他们刘家村的一对夫妇,那夫妇日子殷实就是没有孩子。” “没有孩子……”黄氏低低念叨,她心里大抵明白了几分。 王老太见黄氏低头不语,立马上前道:“娘和刘姨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觉得吧,刘家村和我们花坊村不算远,若是能找个好人家养宝春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毕竟嘛,这女儿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即便我们强养了宝春,以后她也是要嫁出去的。” 王老太自顾自的说,黄氏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待二人沉默了半响后,黄氏突然抬头道:“一切都听娘的吧。” 话音才落,只听才睡着的宝春突然哭了起来。 其实陆露根本就没睡,只是婴儿的机能让她总是有意识无意识的闭上眼睛,穿越失去一切本来就够惨了,现在还要被人家送人,她真心需要抗争。 可是她能怎么办,她除了任人宰割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想想就觉得悲剧,出生在一个不富裕的家庭,上面还有个机灵乖巧会讨家人欢心的姐姐,偏偏和自己一起出来的哥哥又是个男孩,自己倒好,最不讨喜的老三位置,真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尴尬处境啊。 所有的情绪化作满腔的愤怒全部发泄出来,作为一个婴儿,她能做的大概只有这些了吧。 黄氏一听孩子哭,也跟着难过,想孩子都是有灵性的,自是知道了自己将被送人的命运,黄氏不禁抱起孩子,心疼的蹭了蹭宝春瘦弱的脸。 王老太见状怕黄氏反悔,立马劝说道:“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是想想守一这么拼死拼活的,家里多个嘴总是要辛苦的,你想想孩子送去了,那夫妇二人必定和自己亲生一般疼,孩子也是享福的,你说是不是?” 其实王老太的话也不无道理,黄氏自己心里也是明白,可是她的心里还是没来由的难过,半响后,她道:“这事还得听听守一的意思。” “这个自然,等他回来我和他说,你帮衬着在旁说说便是。” 黄昏将近,老王也赶着回来了,一身的疲倦在夕阳之下显得有些弯曲。 天边是迟暮过后的平静与安详,仿佛他此刻的心,那颗虽然疲惫却思念的心,归于家的港湾,满心欢喜与期待。 不出王老太所料,王老太还未说完事情的始末,老王已经听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他筷子一摔,没好气的哼道:“岂不是要我卖孩子!” “你这个倔驴,这怎么是卖孩子,顶多算是成人之美。”王老太解释道。 “娘啊,您这样做不是在打我的脸嘛,外人会怎么说,会说我姓王的连孩子都养不起,我就算是饿死,也不会送孩子过去。”王守一坚持道。 王老太也急了,一拍桌子道:“我知道你是爱孩子,可是咱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两个孩子若真心看起来,并不容易,就算秀儿出了月子,能做些活了,可是孩子总要有人来看,你就忍心看秀儿又是孩子又是赚钱的辛苦吗?做人要讲良心没错,但总要为其他人想想吧,再说又不是让宝春去死,只是送给人家夫妇养而已,刘家村不远,我们也不会和孩子断了联系,有什么不好的。” “娘,话虽这样说,可是我心里憋屈啊。”王守一无奈的说道。 “憋屈,你也知道憋屈吗?你知道不知道秀儿的奶水都不够,眼下只够一个孩子吃,二丫头总是吃不好,早晚也是没命,送出去也许还能过的好些,你若是她亲爹,自是愿意她过的好些不是?” “什么,秀儿的奶水不够吃吗?怎么她没告诉我。”王守一不禁皱眉道。 “告诉你,你以为她不心疼你吗?有些苦只有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的。”王老太怒声道。 王守一低头不语,半晌他闷声道:“秀儿知道这事吗?” “已经知道了,她没意见。”王老太见儿子软了声,知道这事能成,随即说道。 王守一没说话,重重的叹了口气,随即摔门出去了。 王老太看着儿子的背影,随即对大丫头说:“出去看着点你爹。” “知道了奶奶。”宝花放了碗筷,了然的跟着出了门。 王老太看着二人渐渐消失的背影,眼里的泪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 第五章 赖子二叔 赶了王守一不在家的日子,刘大娘得了信儿带着刘家夫妇来看孩子。 夫妇二人是本分人,起初带着羞涩,见了孩子后便露出无尽的温柔,看的出也是疼孩子的主儿。 王老太心里也算踏实了,看夫妇二人的穿戴,虽然也是粗布倒也没什么补丁,那刘家媳妇又是干净整齐,算是个贤惠样子。 王老太招呼了大丫头宝花去倒热水,自己则和刘大娘续起话来。 刘大娘眼见着刘家夫妇是真心喜欢孩子,随即对王老太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是好人家,就等着二丫头过去享福吧。” “你说的我岂会不信。”王老太眯着眼笑道。 “如何?要是可以今儿我们便把孩子抱走。”刘大娘趁热打铁道。 “今天?不是说今天只来看孩子嘛。”王老太一听要抱走孩子,觉得似乎快了些。 刘大娘脸上却依然堆着笑,凑上前小声道:“老姐姐,俗话说好事要趁早嘛,越养的久只怕你们舍不得。” “那倒也是,不过……”王老太想到儿子王守一,又觉得儿子虽然态度软了,却依旧没松口,这个时候把孩子抱走,儿子会不会怪自己。 刘大娘看出了王老太的心思,这才从袖子里拿出杀手锏:“这是刘家夫妇的小心意,您老收好了。” 王老太心里一惊,再看那钱袋子已经到了手,掂量了两下,也算有些分量,王老太心里的天平也跟着倾斜了,家里处处要用钱,自己一把老骨头自是带走不走什么,只盼着老了老了能给孙子攒些油水。 抬头看看刘氏,王老太终于松了口点点头道:“带走吧。” 此时,刘家夫妇正抱着宝春,欢喜的不得了。 陆露也眯着眼享受着刘家夫妇顺着眉毛的爱抚,嘴角勾起一个弯弯的笑。 她从睁开眼的瞬间,便喜欢上了眼前这对夫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都是老实本分的眉眼,比起家里有心眼的大姐,疼孙子的王老太,这对夫妇的疼爱最起码是专注的,对陆露来说,穿越而来的这个地方,能得到如此专注的宠爱还是奢侈的。 只是有些舍不得父亲,虽然也是莫名多出来的,但总归他疼爱的眼神是真的,是陆露到这个世界唯一感受到的温暖,想想自己这一走,父亲那自怨的眼神,她的心里又觉得不好受。 王老太见宝春的眼神倒和外人更亲近,不免心里的最后一丝懊恼也消失不见,想来这孩子和王家是没缘分的。 刘大娘在一旁附和着:“看这孩子多机灵啊,见到你们便笑了,许是缘分。” 刘家夫妇一听更是欢喜,虽然手里的孩子只有丁点大,却因为怀抱着她而填补了多年没有孩子的情感之缺,再看这孩子抱在手里便没完没了的笑着,想来更是亲昵。 黄氏偷偷抹着眼泪,大丫头在身边安慰着,宝花嘴上虽说不舍,心里却乐开了花,除去王老太对弟弟的独宠,父母的爱又重新回到了自己一人身上,怎么算来都是不吃亏的,再看那刘大娘给寻的人家也是殷实的,至少妹妹过去也是享福的,这样想着,心里的负罪感也便消失不见。 黄氏打量着孩子,终是恋恋不舍的摆摆手:“罢了罢了。” 事算成了,送走了刘大娘和刘家夫妇,王老太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几日来的烦闷倒也烟消云散,病也突然好了大半,身子骨也跟着轻便起来。 赶上天气晴好,索性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钱袋子,眼睛一眯,数起了钱币。 数到兴头上,没注意二儿子的到来,待抬眼,才看到王守二正用贪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手里。 王老太眼明手快,速速缩了手,吆喝道:“大丫头,你二叔来了。” 宝花应和着出了门,见是二叔,也便没什么好脸色,上前唤了句“二叔”便没了音。 王守二斜眼望望屋里,嘴巴里叼着的青草来回翻动着,“花儿,你爹出去做活了吗?” “二叔问的真有趣,我爹不去做活难不成还和二叔似的现在才起吗?”大丫头深知这位叔叔的为人,说话也不客气。 王守二倒也习惯了,嬉皮笑脸道:“这丫头这般年纪就牙尖嘴利,小心日后嫁了人,你婆婆罚你吹冷风。” “那就不劳二叔费心了,那是宝花自己的事。”宝花不客气的哼道。 王老太似也不欢迎这个儿子,随即不耐烦道:“你又来干什么,上次闹的还不够?这次还想吃你大哥的一顿棍子?” “娘说哪里话,大哥那也是为我好。”王守二说的轻松,倒没把上次挨打的事放在心上。 越是这样王老太心里越没底,她斜睨着老二,阳光铺撒开来,看不到他的脸,想起年轻的时候,对这个儿子也是极疼的,无奈宠爱变成了祸害,竟不知何时让这个孩子学会了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甚至沾染了赌博的恶习,眼见着家也败光了,无奈下分了家,这儿子倒好,平日里偷鸡摸狗的混日子,实在混不下去了竟老闹腾他大哥,要钱耍浑的戏码隔天差五的上演,眼见着老太太的钱掏空了,又盯上了那老实大哥。 若不是上次对大嫂出言轻薄,一向稳重的王守一断不会动手打了这个弟弟,打是打了,这老二倒没见长记性,一贯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你大哥恼你也活该,谁让你说话没遮拦,惹你大嫂。”王老太怒声道。 “娘说的是,我这不是来给大哥赔不是的嘛。”王守二陪着笑脸道。 “是赔不是还是来要钱你心里明白。”王老太随即冷了冷声。 “娘,我真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来给大哥道歉的,顺便也跟您说个好消息。”王守二眯着眼低下身子,竟帮王老太捶起了腿。 王老太腿一抽,道:“别来这套,你能有什么好消息。” “娘,翠芬怀孕了。” 见王守二脸上得意的神色,王老太一时忘记了儿媳妇尖酸的嘴脸,若说大媳妇好是好,就是身子不算健壮,生了大丫头足足十二年才又怀上孩子,让老太太好一顿盼,想着二媳妇年轻,自是好生养,无奈这些年也不见动静,这好容易怀上了,若是个儿子,那便又是祖上积德的事。 想到这里王老太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佯装镇定道:“怀就怀了,说与我听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王守二无所谓的看看别处,“不过听咱们村的老人说,看着像儿子。” “果真!”王老太一听来了劲儿,所有的自持也突然不见。 “八九不离十,不过我和翠芬商量了,打算不要这个孩子了。”王守二突然变了脸,说道。 “为何不要?”王老太急的直跺脚。 “我又没什么事做,收入没有,更别提孩子出来吃啊喝的都要钱。”王守二苦着脸道。 “你这个混小子,那可是王家的孙子你敢打掉,你对得起王家列祖列宗嘛你,不就是个孩子嘛,有娘在还怕养不活个仔儿?”说着,王老太便激动的把手里的钱袋塞进了王守二的手里。 宝花在一旁看的干着急又不敢搭话,眼看着老太太的钱又被拿走了,这时候插嘴了老太太会怪她不懂事,若是二叔没说谎,自己还落下个冷血的骂名。 看着二叔屁颠屁颠离去的背影,宝花愤愤的一握拳小声嘀咕道:“什么东西。” 第六章 各自新生活 王守一回家后不见女儿,心里觉得空落落的,虽然他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却不自觉的烦躁着。 大丫头宝花最会察言观色,不做声的忙着自己的事,眼看着碗筷都摆好了,一家人却谁都默不作声。 黄氏屋子里又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只是多少显得单薄了些,王守一心里不快,随即瞅了眼大丫头,“你娘吃了吗?” “娘吃过了。”大丫头宝花答。 “那你去看看弟弟怎么哭的这样伤。” “许是睁眼看不到妹妹的关系吧。”大丫头随即叹了口气,出了门。 大丫头宝花的话让王守一心里更是难过,想想好好的一家人,自己的骨血却要流落在外,虽然只是隔壁村,却总归不舒服。 王老太看出了端倪,喝着苞米糊,念叨起来:“刚开始总会不习惯的,日子久了也便好了。” 见母亲说话了,王守一憋了一肚子的话也跟着发泄出来:“娘,为何我不在的时候把孩子抱走,我连见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见到又如何?能改变什么?”王老太提高了嗓子问道。 王守一一时语塞,苦闷的放下了筷子,抬头看看外边,已经天黑,听到儿子的哭声,竟心里牵挂起女儿此时吃饱了肚子没有,可怜天下父母心。 王老太心疼儿子,放低了声音拍拍王守一满是皱纹的手:“儿啊你放心,那夫妇我是亲自把关的,都是疼孩子的好人家,宝春跟着她们不必吃苦,这不是很好吗?” “娘,我知道您也是为了这个家,可是做儿子的心里憋屈。”王守一皱着眉,眼里的泪渐渐隐了出来。 自己的儿子,王老太自是明白的,只可惜这个家不允许累赘,这个家要继续。 “若是还不放心,赶上你哪天得闲,我陪你去看看孩子如何?”王老太见儿子如此,自是先做了让步。 王守一抬抬眼,深陷的眼窝是看不透的沧桑,自从母亲说起要送走孩子,这些天他便再没睡好觉,每次一闭眼,便仿佛看到了孩子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找寻着自己,依依呀呀的声音凄迷,让人不禁落泪。 “娘,我们能不能……” “不能!” 王守一还未说完,王老太便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刻阻止道:“你以为这是什么,既然答应了给人家,咱们现在反悔,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放?” “可是……”王守一想说什么,却哽咽在喉。 “好了,”王老太见状再次拍了拍儿子的手,语重心长道:“孩子又不是没了,为什么你就是放不下心里那道坎儿呢?这样吧,过些天我去看看,若孩子过的不好,咱们就领回来,若是孩子过的好,这事我们便不提了好吗?” 王守一知道娘心意已决,也知她是为这个家,可是就是因为都是爱,都没有错,他才觉得更无地自容。 半响,二人谁也没说话,倒是王老太突然打破了僵局道:“你弟弟今天来了。” “他来干什么?”王守一抬眼道。 “他来看看我,顺便告诉我,翠芬怀孕了。” “这是好事。”王守一眉心微展,他本是老实心性,上次的事虽然闹了不快,却也由衷得为弟弟高兴。 “老大啊,妈想和你商量个事。”王老太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妈你说吧。” “我合计着你弟弟人也懒,翠芬虽然脾气烈点,但是毕竟肚子里怀的是咱们王家的种,等秀儿过了月子,咱们把翠芬接到家里一直到生算了,你也知道你弟弟那个人,若是被追债的讨到家里发生了争执,怕伤了翠芬。” “娘说的在理,只不过要和秀儿商量下。”王守一想想妻子,不禁说道。 “秀儿通情达理,自是允的,我去和她说。”王老太随即笑道。 “也好。”王守一默认的回道。 屋外的大丫头宝花听的真切,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才送走一个又来一个,早知道还不如让妹妹留下,最起码比那个二婶好对付,想那二婶好吃懒做的德行,把人当下人使唤的恶心样子,她至今想想都觉得后怕。 她没怀孕的时候还可以对着干,如今怀孕了,恐怕又是想着法子折腾别人,别人还不能还手,真是糟心。 命怎么那么苦,大丫头宝花想到这里不禁低低的叹着气,抬头望望天边的圆月,她竟有些羡慕起妹妹来了,至少走了不用面对这些烦心的人和事。 什么时候她也可以过几天清闲日子啊。 天边的月色怡人,刘家村灯火纷纷,柔美的万家灯火处,透着暖心的温度。 吃饱了奶的陆露正和刘家夫妇玩闹着,新家她很喜欢,有独立的小院子,院落内众满了瓜果蔬菜,嫩苗爬着新,一片小翠碧,屋内有木匠做得各类小玩具,皆是精巧细致,还涂了浅浅的光色,整个家都在以崭新的姿态迎接着陆露这个小生命。 刘家媳妇更是爱不释手,从回来便没放下过孩子,抱着哄着,满脸的欢喜与喜悦。 陆露竟有些庆幸她出了那个家,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看来的确如此。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厌弃,只有来自家庭简单的爱,那么纯粹,那么独立。 只希望,一切真能如现在这般美好的发展下去。 这一晚,陆露睡的很踏实,也是第一次没有去回忆穿越前的种种,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正在潜移默化的接受着这个新家,接受着本应属于她的事实。 第七章 斗心眼 王守二也不含糊,第二天便把媳妇翠芬送到了老大家,随便交代了几句,便扭头走了。 二媳妇翠芬是个矫情人,肚子还不见大,却已装出了虚弱的样子。 王老太盯着老二媳妇的肚子,脸上乐开了花,满脸的褶子似乎也舒展了不少,忙招呼大丫头宝花搀扶着。 宝花心里不乐意,却不得不上前,低低唤了句:“婶子。” 二媳妇翠芬和宝花老早便不对付,这丫头片子常常说的让翠芬没有还嘴之力。 这下有了王老太撑腰,翠芬的腰板直了不少,像个少奶奶似的伸伸右手,眯着一双凤目笑道:“大丫头辛苦啦。” 宝花鼻中轻哼着,整个人凑了过去,那句“不客气”还未出口,就见二婶翠芬一个踉跄。 宝花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就听到王老太的指责:“这死丫头扶个人都不会。” 看着二婶眯着眼偷偷笑的样子,宝花彻底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借着怀孕报仇呢。 宝花委屈的扭头,正欲和王老太解释,却不想二婶翠芬已经老大声的呻吟起来。 王老太一听自是顾不得别的,赶紧往二媳妇身边扑,便扑便数落大丫头:“死丫头,饭都吃到哪去了,真没用。” 二媳妇翠芬皱着眉软着声音道:“娘啊,别怪大丫头,她也是不小心拌了我下。” 抬眼,二媳妇翠芬苦着脸看看正生气的宝花道:“大丫头,以前婶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些,如今婶子怀的可是王家的种,你看在你二叔的份上也别怪婶子。” 宝花听到这里气更不打一处来,平日里都是她耍心眼子,什么时候让人这么欺负过,她强压着火,冷笑道:“婶子只要不假摔,什么都好说。” 一句话说的王老太也止了声,她心里想了想,还是站在了二媳妇那边,沉着声音道:“去弄些蒸蛋来给你婶子吃。” “奶奶不怕我在蒸蛋里下药吗?”宝花没好气的说了句。 这话倒是提醒了二媳妇,下药倒不至于,保不齐吐口吐沫这丫头也不是干不出。 随即二媳妇冲王老太撒娇道:“娘。” 王老太安慰的拍拍二媳妇的肩头,道:“这丫头都是让她爹娘给惯坏了,你在院子里歇着,娘去给你弄。” “谢谢娘。”二媳妇翠芬发出娇弱讨好的声音,再抬眼,胜利的眼神直奔大丫头宝花。 宝花深吸口气,随即露了笑脸,上前指了指一旁的木凳子道:“婶子坐吧。” 王老太不在,二媳妇翠芬也懒得再装,索性露出了平日里的嘴脸,斜睨了眼宝花道:“现在知道讨好我啦,以后有点眼色啊。” “婶子教训的是,你是我婶子,我怎么也要敬着您不是?婶子要喝水不?” 对于宝花的转变,翠芬心里提防着,但宝花的话却很受用,她眯着眼坐下来,随即摆手道: “不喝了,喝多了尿急。” “婶子要不我给你捶捶肩吧。”宝花继续笑道,脸上的酒窝嵌在笑颜如花的脸上,添加了几分娇俏的美。 二媳妇翠芬想了想,料宝花也玩不出什么花样,随即道:“也好。” 宝花之前也常给娘按,手法上早就驾轻就熟,顺着二婶翠芬的脖颈,一路向下。 翠芬只觉得一阵舒服,渐渐的之前的防备之心也便散了大半,她轻哼着指挥道:“左边左边,回来一点,对,这里。” 阳光打在宝花的脸上,将那眼里的狡黠衬托的更加明亮。 “婶子啊,听二叔说村里人给你看了,说这次十有八九是儿子呢。” “那可不是,村东头的大仙儿算过的,铁定是儿子。” “那敢情好,以后我又多个弟弟。” “你这鬼丫头,是不是又在心里打什么鬼主意。” “我哪敢啊,你现在就是奶奶心里的祖宗,全家饿着也得把您先喂饱了,我打您的鬼主意我不是找死嘛。” “算你明白。” “婶子,你怀孕了以后行动就越来越不方便了吧,二叔是不是也会天天陪着你。” “别提你那个死鬼二叔,他把我送来无非是自己舒服,还指望他陪我。” “那你可得看紧点二叔。” “放心,你二叔那个熊样,量他也翻不出天去。” “那可说不准,咱们村的宋家媳妇,怀孕了后她男人竟然背着她去城里逛窑子。” “你二叔不会,他也没钱啊。” “二叔怎的没钱,昨天奶奶才给了他一个钱袋子呢。” “有这事?他怎么没和我说?” “你看吧婶子,二叔背着你藏私房钱,而且二叔这么爱赌,就算老输吧,也总有赢的时候,可是这么长时间,您听过他说自己赢的事了吗?没有吧,指不定就是二叔自己存了私房钱不想告诉您呢。” “他敢!” 二媳妇翠芬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站了起来,宝花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只觉得自己男人虽然没本事,但也是对自己言听计从,但是言听计从不代表没心眼啊。 “婶子,你可不能纵容了二叔啊。”宝花见二婶翠芬上了心,继续添油加醋道。 “丫头,你可是提醒我了,你二叔好像从昨天回来就特别高兴,恐是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看我不扒了他的皮。”翠芬边说边狠狠的磨着牙,抬脚便往院外走。 “婶子,蒸蛋就快好了呢。”宝花憋着笑,吆喝道。 “留给你吃吧,我先去教训完你二叔。” 看着二婶翠芬走远的背影,宝花心里的气也跟着烟消云散,她喃喃自语道:“让我不痛快,我就叫你们全家都不痛快,哼。” 这时,王老太也端着蒸蛋出来了,眼看着没了二媳妇的踪影,她着急道:“你婶子呢?” 宝花装没事人轻描淡写道:“婶子说心里不痛快,要找二叔吵架去。” “啊?”王老太嘴巴张的老大。 半响,王老太一拍大腿,道:“伤了孩子怎么办,这个挨千刀的。” 看着王老太也紧跟着离开了,宝花开心的拍拍身上的灰,端起放在地上的蒸蛋,有模有样的吃起来。 空气里飘着花香,潺潺的流水声从远处静静的飘来,飞鸟当空而过,掠过浮云朵朵。 真是个好天气呢,宝花想。 第八章 两家人 转眼过了一个月,老二一家索性就这样赖在王守一的家里蹭吃蹭喝,老二还是一贯的懒惰,睡到日上三竿是常有的事,经过宝花上次一闹,二媳妇翠芬倒和她比以前亲昵了,常常让她给自己出些主意,而大媳妇黄氏也出了月子,一家人本来的日子被打破,送出去二丫头本指望着日子能好过些,没想到反而更紧张了,为此黄氏也很无奈。 王守一还是如往常一般,白日出门,黑了天才回来,最近码头的生意不算好,工钱也迟迟跟着不发,指望着家里的那一亩三分地显然是不行的,妻子还是偶尔帮人家绣些东西,洗洗衣服,所挣的钱也只够家里吃喝。 而他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小女儿宝春,送了人许久,竟一次也没抽出空去看看,算算,孩子也快满月了,按照习俗,孩子满月都要吃满月酒,如今送了人,自是现在的父母去操办这些事,但是总归是自己的孩子,王守一想着在满月的时候,亲自为孩子戴上七彩线,保平安。 这天吃饭,王老太突然提起来了,“刘村来消息了,说是刘家夫妇要给孩子办满月酒,请我们也去吃酒。” “孩子还好吗?”王守一关切的问道。 抬抬眼,王老太看出儿子心里还是没放下,随即道:“放心,二丫头现在可好了,说是壮实了好多。” “妹妹就好了,虽然送了人,却是独宠,住的屋子也宽敞,不像我们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吃都吃不饱。”宝花丫头又在埋怨了。 “这丫头,你要这么不甘心,也把你送人。”王老太没好气的用筷子敲了敲宝花的头。 二媳妇翠芬笑了,道:“我们大丫头这就不叫送人了,叫嫁人,俗话说女大不中留,我看咱们大丫头这是想嫁人了吧。” 黄氏看看女儿,也老大不小了,村里和宝花一般大的姑娘就算没嫁人也张罗的说人家了,她看看王守一道:“大丫头的事也该给看看了。” 王守一不吭气,心里却不舒服,眼看着二丫头才走,大丫头也快要留不住,不免伤感,他沉声道:“翠芬才有了孩子,娘也岁数大了,等孩子出生家里自是需要人手,况且你去做活的时候,家里总要有人照应着,宝宜还小,也需要人,大丫头的事不急。” “急是不急,不过也该托人看着了,好人家也是要选选的嘛。”王老太发话了,其实她也是想大丫头赶快嫁出去的,若是找到好人家,彩礼自是不会少,况且大丫头生的漂亮,她还指望着大丫头的婚事给这个家赚一笔。 见母亲发话,王守一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哦对了,宝春丫头办满月酒的日子可选了。”王守一回到了正题,问道。 “定了定了,三日后便是,要说啊这宝春丫头也是好福气,我听你刘姨说啊,那木匠还请了不少村里的人呢,到时候有的热闹了。”王老太说道。 黄氏看看丈夫王守一,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去吃酒也是好事,只是如此一来,我们便也不好空手去吧,家里的钱可不够其他开支了。” 黄氏的话也说到了王守一的心坎上,他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吧,明日我去问问,看上个月的工钱什么时候发,若不行我再想办法吧。” —— 圆月当空,照在青砖红瓦的小院,静雅的让人心醉。 刘家媳妇来回踱着步子,眼神却怎么也不能从怀里的孩子身上移开。 整整一个月了,孩子也在岁月中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之前瘦弱的小脸吃的胖乎乎了,皮肤也较之前白了不少,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比星辰还亮,似乎也没从前那般贪睡了,醒着的时候这孩子总是特别爱笑,仿佛一看到她的笑脸,就觉得整个家都充满了生机。 刘木匠在一旁想着孩子办满月酒的事,村里的人该请的都请了,满满算来光桌子就要添几十张,按这样来看,小小的院子自是挤不下,只能吃流席了。 另外孩子的满月彩绳,满月铜钱,满月大白馍馍,都是不能马虎的,好在左邻右舍的邻居跟着帮忙,倒也不是问题。 细节都在脑中想了个遍,刘木匠总算舒了口气,抬眼看妻子,烛光下,妻子比从前还要快乐和幸福,这个家也似乎更像家了。 刘木匠凑上去,看着孩子可爱的脸庞,忙道:“你都抱一天了,来,让我抱会。” “一天怎么了,我可是要抱一辈子的呢。”妻子娇嗔道。 看着妻子那不舍的眼神,刘木匠打心里开心,他凑到妻子身边,跟着一起逗孩子。 “今天香林嫂带着小强子来串门,直夸这孩子跟咱们有缘分,竟和你的眉眼像。” “真的吗?”刘木匠跟着欢喜道,再仔细看孩子,的确越看越觉得像,不禁道:“还真是有点。” “要说那小强子平日里调皮的很,见了咱们宝春倒喜欢,香林嫂还说这俩孩子有缘分。” “莫不是想定娃娃亲,我可不答应,我们宝春日后可是刘家村的大美女,定是要找个好人家。” “看你那得意样子。”刘氏嬉笑着一瞪刘木匠,二人相偎着笑作一团。 宝春也跟着笑的开心,心里却是对满月酒充满了期待,据说这满月酒是当地的习俗,自是热闹的,可惜自己这躯壳偏偏是个婴儿,凑热闹说不上了,不过看看热闹还是要的。 只是听刘氏的意思,对娃娃亲的事很是期待,白日里听她和香林嫂说的时候,自己已是一身冷汗,那小强子……想想都恐怖,大鼻涕挂着,真是糟心。 就算这是古代,就算这里不能像现代那般自己做主,但是对于爱情,宝春还是希望能遵从本心。 第九章 满月之喜 转眼,满月之喜。 院中间的供桌上摆了一个猪头,四周是新鲜的水果和七色的织线,猪头左右两边各摆了两个巨大的玉兔形状的大白馍馍。 刘木匠动员了七大姑八大姨,皆帮他们一家招呼着村里的贺喜之人,一桌桌的流席来来回回,人只见多不见少,锅灶上的青烟还在飘着,一笼笼的熟食端上了酒桌,满桌的丰盛。 宝春的脖子上挂满了七彩的线,有的还穿着铜钱,忙完了开席之喜后,宝春便被放到了摇篮里,孩子们围上来,却被小强子一个个推开,他今天的任务是照顾小妹妹,看着小强子傻乎乎的样子,宝春咯咯的笑个没完。 王老太一家终是到了,被安排在靠近中间的席位上,作为孩子的血缘之亲,不免遭来别人的议论,王老太倒也不去多想,她明白大儿子王守一的心愿,为了儿子,什么也得忍了,再说背着儿子收了刘家的钱,在外人看来也的确是不妥。 老二王守二和媳妇翠芬一贯的没姿态,见满桌都是平日里吃不到的东西,早就吃的不顾形象,大丫头宝花见状赶紧离他们远点,生怕被人看出和这二人是亲戚。 王守一和妻子黄氏抬头去寻女儿的踪影,怀里的宝宜睡的安稳,王守一之前那颗牵挂的心也稍稍放平了不少,从进门见到的情景来看,刘家夫妇对孩子的心意他感受得到,邀请他们来也算是盛情,没想着要断他们和孩子之间的联系,而刘家夫妇家底丰厚,孩子跟了他们也算享福。 终于看到了摇篮里的宝春,比从前白胖了不少,圆圆的小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在刘家夫妇的簇拥下显然像掌上明珠。 黄氏看孩子和刘家夫妇亲昵的样子,心里不免不快,嘀咕道:“都说孩子有灵性,这孩子倒像是更喜欢外人呢。” 王守一瞪了眼黄氏,叹口气道:“怪只怪我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怪不得孩子。” 黄氏心里委屈,并没反驳,索性闭了嘴,跟随丈夫上前去看孩子。 刘家夫妇算是热情,见了王守一夫妇忙抱着孩子上前道:“王大哥你们来了。” 王守一露出难得的笑脸,忙接话道:“孩子的满月酒办的好热闹,辛苦你们了。” 彼此简单的问候过后,王守一看了看刘氏怀里的孩子,笑道:“孩子满月了,我这个父亲自是该有所表示的,只是家里如今的确困难,几张嘴巴等着吃饭,这份薄礼还望你们收下。” 说着王守一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玉镯,那玉镯翠碧的颜色,在红色布料的衬托下更见分明。 黄氏断没有想到丈夫会拿自己的陪嫁之物,那可是她娘家传下来的,怎么说也该是给大丫头日后成亲的嫁妆才是,怎的给了二丫头,况且二丫头如今给了别人,这不是把值钱的东西拱手送给人嘛。 黄氏使劲一捏丈夫的腰,小声道:“这可是我娘送给我的。” “咱们亏欠二丫头的太多,难道还不该补偿补偿吗?”王守一反驳道。 “那也不能用这个啊。”黄氏见刘氏夫妇看过来,尴尬的边说边笑笑。 刘氏夫妇看出了二人的争执,索性上前道:“王大哥,你不用这么客气,宝春是你们的孩子,这辈子也流着王家的血,我们夫妇二人断不会让孩子忘本,只是这东西如果对大嫂如此重要,还是收回去,有些事不在乎这些东西上。” 见刘氏夫妇如此善解人意,王守一心里更是不舒服,他铁了心把镯子往宝春襁褓里一塞:“这是我给孩子的,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见王守一心意已决,刘家夫妇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谢过,将镯子收了起来。 这是分别后,王守一第二次抱孩子,第一次抱宝春的时候还是她刚出生,那时候瘦小的她,仿佛从生下来便对眼前的一切不满,她那样弱小,王守一生怕一个不小心孩子便再也睁不开眼,短短一月,孩子经过了满月之礼,得到了这么多人的祝福,他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 宝春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王守一,青色的胡渣在他下巴随处可见,满眼的疲倦是生活所累,和刘木匠年岁所差无几,却比刘木匠要沧老许多,额上的皱纹即便是笑,也始终带着轻浅的痕迹,看着着实心疼,他触摸自己的手指,粗糙的好似树皮。 除了笑,宝春不知道还应该用什么方式来讨这位父亲的欢心,这是她穿越而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就是来自这个男人,这个高大的有些苍老的男人。 第十章 风波 七彩之线在王守一手里攒着,他看着眼前的孩子,心里是对她的无限祝福。 不知何时走上前的宝花将刚才的事尽收眼底,她心里隐隐生出几分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感觉,父亲的爱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了,她是这个家的什么呢?不过只是一个帮忙的人手罢了。 王守一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爹。” 已经将七彩线挂到孩子脖子上的王守一扭头,看到宝花笑脸盈盈的站在阳光下,白皙的皮肤像极了妻子,深深的酒窝漾开,更添了几分可爱。 王守一只觉得的心头一暖,心想,身边总算还有个知冷知热的丫头,随即笑道:“宝花,快来看看妹妹。” 宝花点头上前,不先看妹妹,而是和刘家夫妇点点头,笑着打着招呼:“刘叔,刘婶。” 刘家媳妇见宝花丫头生的漂亮,又极通道理人情,心里不由得欢喜,想着要是宝春长大也有如此水灵,倒真是刘村的一枝花。 “这丫头真好看。”刘家媳妇看看黄氏,“姐姐真是好福气,生的孩子个个机灵。” 黄氏听了奉承话,刚才的不快也便散了,随即笑道:“还望以后找的人家能好些,也不至于吃苦。” “姐姐放心,这丫头机灵,我看以后提亲的人不会少。” “但愿吧。”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宝花却已走上前,刘氏怀里的宝春见到宝花的瞬间便止住了笑容,木愣愣的看着她。 宝花扬起笑脸道:“多日不见妹妹心里想的很,刘婶子能给我抱抱吗?” 刘氏先是一愣,看看宝花的样子,心里似有犹豫。 黄氏看出了刘氏的担心,随即道:“不怕的,宝花这孩子在家里也常照顾弟弟,她能抱的来。” 刘氏一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随即笑道:“好吧。” 宝春却在此时突然哭了起来,别人也许看不到宝花低头时眼里的诡异之光,她却只觉得不妙。 刘氏手一缩,拍着宝春的身子道:“这孩子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 宝花掩嘴道:“妹妹生时我也在旁边呢,这丫头倒和我见外了。” 宝花一句话说的大家跟着笑起来,随即,宝花也伸出了手。 刘氏一见如此,自知也不好回绝,索性将孩子往前一递。 宝花虚虚一晃,还未接稳手就猛的抽回,那个视线刚好是刘氏的死角,刘氏心里一惊,已然来不及,孩子在二人之间垂直落了空。 众人惊呼:“啊!” 谁也没有察觉宝花此时嘴角的笑意,她脸上的得意被宝春尽收眼底,可是宝春除了哭还能如何呢? 刘氏在一阵惊慌中,身子不稳跌落在丈夫的怀里,黄氏也一急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就在大家径直看着孩子掉落的瞬间,刘氏身后突然窜出一个黑影,那孩子也许一直都在他们之间,只是矮小的关系被大家忽略了。 只见宝春快要落地的时候,那黑影突然伸出了自己的小手,然后重力之下,宝春整个砸在了他的身上,那小黑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宝春刚好落在他腿上。 只听一声哭喊传来:“娘!” 大家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小强子,刘氏交代小强子照看女儿,刚才把女儿抱起的时候忽略了这小家伙,没想到他就一直尽责的跟在刘氏身后,眼看着宝春掉下来,小孩子心性的他下意识的去接,却不想刚好歪打正着,救了宝春一命。 悬着的心落了地,宝花见状赶紧道:“刘婶你怎么不等我接稳了再放手啊。” 刘氏此时已经吓的丢了魂,支支吾吾道:“我……我……” 王守一也重重的舒了口气,忙把孩子抱起来,往刘氏怀里一塞,随即扭头冲宝花怒道:“你这孩子也不仔细着点。” “爹,明明是……” “够了!”王守一第一次对宝花发了火。 宝花正欲反驳,却听着身后弟弟宝宜哭了,再看酒桌跟前,奶奶王老外正哄着孙子,身旁是剔着牙的二婶,二叔却不知去向。 黄氏对刘氏尴尬的笑笑,和丈夫王守一赶忙赶了过去。 宝宜看样子是饿了,黄氏抱着孩子准备借刘氏的屋子喂奶。 还没开口,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谩骂声,大家定睛一看,刘氏家的兄弟,此时正从屋子里提着王守二的耳朵走出来,边走边喊:“哪来的毛贼,剁了你的手。” 此时,吃过酒席离去的人不在少数,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刘村人,还有更多的是刘家夫妇的亲戚,大家纷纷停了自己的事,看了过去。 王老太已然知道了是何事情,老脸只觉得没地儿放,瞪着身旁的二媳妇翠芬道:“家门不幸啊。” 王守一却已经走了上去,“这位兄弟,你先放开我弟弟好吗?” 刘氏夫妇也跟着凑上前,刘氏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这家伙趁着我们在忙,竟然进屋偷东西,被我抓了个正着。” 听大哥如此一说,刘氏夫妇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王守一只觉脸上无光,但是又不好发作,只得求道:“许是什么误会,这位兄弟先别嚷嚷。” “误会?我进屋取个火,刚好看见这厮在翻柜子,不是偷是什么?” 王守二一听赶忙解释道:“我只是看那柜子做的好,打开看看嘛。” “还敢狡辩!今天不剁了你的手就对不起我妹妹。” “大哥,你别冲动。”刘氏夫妇一边前阻止,一边看着王守一不知如何是好。 王守一拉住弟弟,忙道:“你这浑人,拿了人家什么东西速速拿出来。” “大哥我什么都还没拿他就进来了。”王守二哭丧着脸道。 “胡说,他分明护在胸前不撒手。” 王守一随即看过去,的确看到王守二护着胸口,于是怒道:“还不快拿出来!不然人家剁了你的手,我可不替你求情。” “这不是他们的钱,是娘给我的。”王守二解释道。 王守一看向不远处的王老太,只见王老太一张脸刷白,神情紧张。 “胡说,刚才厮打中,我明明看到那钱袋子上有我妹妹的绣花。” 王守一见人家捉脏捉的全,说的头头是道,再看众人,皆投来鄙视的目光,不由的胸口一团怒火,扬起一巴掌打在弟弟的脸上,骂道:“浑东西!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儿媳妇翠芬见丈夫被打了,也不甘示弱的上前理论,她撕扯着王守一的衣袖,骂道:“大哥你别仗着我们吃你一口饭,就拿我们不当人看。” 王守一对翠芬的泼妇样子不是没见过,手一推,道:“滚。” 用力过猛,二媳妇翠芬被推倒在地,直捂着肚子,王老太一见急了,上前便捶打大儿子:“伤了我的孙儿,我跟你拼命。” “娘啊,你要为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做主啊,大家评评理啊,打人啦。”翠芬本没什么事,索性见老太太帮忙,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王守一看着眼前的一切,重重的一拳头垂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刘氏也赶忙拉住大哥,示意他别计较了,刘木匠上前道:“今天是孩子的满月之喜,咱们不要为这些事闹的不开心,那些钱算我们给孩子二叔的。” 王守二一听不痛快了,忙吼道:“什么你们给我的,明明是我娘给我的。” “哥,这些人血口喷人,宝春可不能在这样的人家,我们把孩子带走!”王守二不明情况,竟拿孩子要挟。 王守一随即推开他:“别做声了你。” “妹妹,这厮如此不领情,不如让哥哥剁了他的手。”刘氏的大哥依然不依不饶。 宝花自是知道前因后果的,她偏偏不说话,看着这群人闹。 王老太见事情再也瞒不下去了,只得哭着老脸,一把拉住刘氏的哥哥,哭诉道:“这钱袋子,明明是你妹妹当日来领孩子时候给我们的,不信你问问你妹妹。” 刘氏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道:“确有此事。” “那钱袋子的绣花上有些破碎,你看看是也不是。”刘氏提醒哥哥道。 王守二听母亲如此一说,也便放了心拿出了钱袋子,果然,上面的确如刘氏所说,破了一些。 这下王守二可不像刚才那般怕了,插着腰道:“说我是小偷!说我是小偷!岂有此理!” 场面异常的安静,只有王守二的声音在空中盘旋。 王守二在闹了片刻后,也觉出异常,顺着大家的视线,他看到大哥王守一满眼充斥着血丝,青筋爆起,从未见过大哥如此,王守二赶紧闭了嘴,乖乖的凑到王老太身后。 “娘,这就是您说的送给别人孩子吗?您这是卖孩子啊!你让我的脸以后往哪放!你们……你们……还跟着我一起来吃孩子的满月酒,哈哈,娘啊,你真是疼孩儿啊。” “守一!守一!” 眼见着事情穿帮,王老太自是没猜到王守一会如此,眼见着儿子大踏步的离开了,任凭她怎么叫也没回头。 一扭头,王老太尖锐的声音划过众人的耳蜗:“回家!” 第十一章 玩伴 春去秋来,刘家村的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 第一次会抬头,第一次会爬,第一次会坐,第一次长牙,第一次叫阿娘阿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摔跤,第一次断奶…… 宝春无数个第一次都被刘家夫妇见证着,经过了满月之喜后,宝春再也没见过王守一,许是觉得丢脸,许是不愿再打搅孩子的平静,许是认命,无论是哪一种,留在宝春记忆里的,仍然是那关切的眼神,轻浅的皱纹,满下巴青色的胡渣。 当年的那个龙凤之胎似乎也在岁月里渐渐被人们忘记了,更多的是如今机灵乖巧,却喜欢装大人的刘宝春。 五年,在宝春的世界里,这五年充满了漫长和不知名的寂寞。 又是一年春季如花,田里的庄家发了绿芽,漫天的油菜花在翠幽幽的绿色中延伸向远方,似乎没有边际,似乎从天边延伸到人间的一派美好盎然。 田垄上的宝春赤着脚丫子,阳光撒在她俏皮的羊角辫上,不同于这个年龄孩子的狡黠和沉稳在她的眼中绽放,她张开五指,任凭那阳光刺痛了双眼。 “宝春妹妹!” 只听得远处一声呼喊,宝春却懒得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小强子。 如今的小强子已到了入学堂的年纪,偏偏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材料,常常被私塾先生训斥,久而久之小强子索性破罐子破摔,趁先生不备就溜出来玩,强子娘也拿他没办法。 自从小时候救过自己一命,这家伙老是以保护者的身份出现,为此宝春也很是无奈。 “小强子来啦。”从田里抬起身子的刘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向小强子。 小强子见到刘氏总是会腼腆的笑笑,道:“婶子。” 从前那个流着鼻涕,爱哭鼻子的小强子如今也是一副书生打扮,斜挎着娘亲做的小背包,腼腆的像个小姑娘。 “又逃回来,仔细你娘鞭子打你。”刘氏取笑道。 “今天私塾先生有事,我们也便回来了。”小强子歪着脑袋傻傻的笑着。 宝春斜睨着小强子,这孩子撒谎也不换个方式,每次都这样说,别说刘氏了,哪怕是个稍微懂事的孩子也不会信啊。 见宝春看自己,小强子随即挤挤眼睛,那样子分明就是在抛媚眼,宝春顿觉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打了个冷战。 宝春穿起自己的鞋子,插着腰道:“小强子,你娘拿钱送你读书,你却天天想着玩,没出息。” “谁说玩就没出息,你爹说他小时候就爱玩木头,现在不就成了咱们村里有名的木匠了吗?”小强子反驳道。 “我爹最起码专注一件事啊,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你专注过什么事。”宝春斜着眼质问道。 “有啊,吃饭。”小强子傻笑道。 刘氏在田里笑弯了腰,看着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吵着,心里却有着别样的情愫。 “宝春妹妹,我们去玩吧。”小强子凑近道。 “不去,没看到我在帮我娘吗?”宝春没好气的撅着嘴。 “你有吗?我明明看你坐在这里抠脚丫子。” “小—强—子!有本事你再大声说一遍。” “婶子救命啊。”看着宝春张牙舞爪的样子,小强子忙往刘氏身边跑。 刘氏拍拍小强子的头,冲宝春假怒道:“春儿。” 宝春呲牙笑笑,挥起的拳头放了下来,道:“娘,我跟小强子闹着玩。” 小强子见有人撑腰,也跟着放肆起来:“看你这副凶样子,以后指定没人敢要。” “小—强—子!”宝春再次挥了挥拳头,声音抑扬顿挫。 “这丫头,就知道欺负强子。”刘氏随即护住小强子,冲宝春白白眼。 “小强子我们家宝春就托你照顾啦。”刘氏摸摸小强子的头。 “婶子放心!” 无奈,宝春就这样被小强子强拉出了田里,真搞不懂一个男孩子,每天老缠着她玩做什么,宝春翻着白眼,却又不好拒绝,自从小强子救了自己那次以后,仿佛只要跟他一起出去玩,父母都会觉得是放心的。 “你要带我去哪啊?”宝春被小强子一股气带出去好远。 “我们去看铁叔家杀猪吧。”小强子建议道。 “不是吧,你上次忘记被他家的猪差点拱死吗?”宝春撇撇嘴道。 “那还不是你,我骑在猪身上好好的,你偏偏去挖人家的鼻孔。”小强子想起当日的狼狈样子,只觉得不服气。 还想说什么,却被小强子拉起没来由的跑起来,宝春边跑边郁闷的想:好歹穿越前也是个有身份的女人,如今倒好,被这小子带着,不是和猪打交道就是和驴打交道,真是……糟心。 第十二章 有钱公子哥 刘铁家在村子的东头,家里祖辈养猪,刘铁也继承了一手杀猪的好手艺。 隔三差五的,刘铁家便会杀猪拿到镇子上去卖,赶上好时候,村里人也会在刘铁这里买些肉吃。 宝春真怀疑,小强子隔三差五的拉自己往铁叔家跑,是为了混个脸熟好日后继承人家的手艺? 远远的,便听见猪嚎叫的声音,刘铁光着膀子,三个大汉把猪堵到死角,三下五除二便给绑了,可怜的肥猪被倒挂着,正拼命的嘶吼着,而刘铁则在一旁磨刀霍霍。 小强子看的兴奋,老远就招收:“铁叔!” 有时候宝春真佩服小强子,和谁都感觉熟的很,要搁在现代,这无疑是业务精英啊有木有。 宝春被小强子拉着,也跟着进了院子,只见那刘铁手法倒是娴熟,还没等那肥猪多叫几声,便一刀结果了人家的生命,猪圈里其他的猪崽子自顾自的吃着东西,这样的命运司空见惯,倒也麻木了。 宝春只觉得空气中都是血腥味,再看那猪已经被掏空了内脏,不禁一阵恶心。 小强子倒还撑得住,完全有刘铁的风范,他挤上前去,笑道:“铁叔。” “小强子又来看叔杀猪啊。”小强子是刘铁家的常客,刘铁自是不陌生。 “铁叔,你的技术又精进了不少呢。”小强子忙奉承道。 “你这猴崽子就会说我爱听的,得,那些内脏归你啦,完了我留在那让你娘来取吧。” “谢铁叔。” 敢情这小子打的算盘在这呢,宝春不禁对小强子刮目相看起来,小小年纪倒懂得审时度势,难怪这小子去了哪家都能混到口吃的,从小便没让他娘操心过。 宝春凑上前小声道:“我说你跟这些猪那么亲呢,敢情是打人家的主意好久了。” “嘿嘿,那是,没目的谁没事往这跑啊。”小强子笑着回应道。 好好的猪被三下五除二卸开了几大块,各自分了类,提了篮子的村民纷纷上前来分这杯鲜羹。 话说刘木匠家日子虽不算清苦,却也并非每顿都有肉的,家里鸡圈里的鸡仔也大了,大部分换了钱做家用,就算有剩余也被精细的刘氏存了起来,只盼着日后有用处。 看着那些新鲜的猪肉,宝春脑中不禁出现了好多猪肉做成的菜肴:四喜丸子,烤猪排,糖醋排骨,萝卜猪骨汤……好多好多都是宝春穿越前最爱吃的,而如今,她也只有看看原材料的份儿。 “宝春妹妹,你流口水了,哈哈。”站在一旁的小强子看着宝春的样子笑的合不拢嘴。 宝春定了定神,一擦嘴道:“谁流口水了,我只是口水太多。” “你要是真想吃,直接和你娘说下便是了,你娘那么疼你,定会给你买的。”小强子说道。 宝春白了一眼小强子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刘氏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只是毕竟不算人家亲生的孩子,养育之恩已经无以回报,再加上穿越前的个性便是不求人。 总能吃到猪肉的,等她长大了,她会靠自己的双手去赚,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去乞求这口吃的,也许她本不该这么要强,但是这就是她。 看着大家挑着自己中意的部分,宝春撇撇嘴对小强子道:“目的也达到了,你也该回去通知你娘来拿东西了吧。” 小强子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呵斥:“都放下!” 宝春和小强子同时回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青衣男子,一身衣衫整齐垂直,头发梳的油亮,偏偏两个小眼睛发着老鼠一般的贼光,本来应该直起来的腰板,却下意识的弯曲着。 “狗腿子?”宝春心里冒出这个词,不禁好笑。 只见男子喊完后,微微侧身,他身后站着的少年十岁模样,身上的衣衫极考究,布料比男子身上的还好,泛着盈动的光泽,被阳光一照,那少年双眸里的幽深似乎更沉了。 宝春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孩子,若说这般年纪,不都应该是像小强子这般的活泼才对?偏偏这少年,却老成的很。 “怎么是他。”小强子看着少年悠悠念叨着。 “你认识?”宝春意外的看看小强子。 “这可是私塾里出名的人物,先生总是私自教他东西,是镇里商户彭老爷的儿子。” “原来是小土豪啊。”宝春听完小强子的话,悠悠道。 “啥是土豪?”小强子不解的看向宝春。 宝春自知说错了话,忙掩饰道:“就是有钱人啦。” “是啊,是很有钱,不过脾气倒怪,是私塾里公认的怪人。” 这点不用小强子说,宝春也感受到了,谁年纪轻轻的老气横秋啊,装的挺像二五八万的。 少年在青衣男子的点头哈腰里,朝院内走来,他看了看刚宰好的猪肉,抬眼瞥了眼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心领神会,随即道:“哪位是刘铁啊。” 刘铁忙上前陪着笑脸道:“小的便是。” 青衣男子上下打量着刘铁,清咳两声道:“刘铁啊,我们少爷是听说你饲养的猪肉味道好,特意来买猪肉的。” “那是,我刘铁的猪肉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刘铁得意的笑道。 青衣男子斜瞪了眼刘铁,继续道:“我们少爷的意思,今天这头猪我们买了,刚才谁付了钱给你,现在也都给我还回来。”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见过霸道的,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况且还是两个生面孔,买了肉的人自是不服。 青衣男子眼见着大家情绪波动,随即道:“稍安勿躁,我们家老太爷的七十大寿,要选这上好的猪肉,你们就等着下次吧。” “下次?要知道等下批猪崽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家里孩子等着吃猪肉好久了。”有人随即说道。 “是啊,你让我们退就退,已经付过钱的就算是我们自己的了,再说还有那么多,为何偏偏要我们也跟着退了,没道理啊。”又有人跟着不满起来。 青衣男子看看一旁的少年,少年冷眼听着,却不搭话。 青衣男子随即咳道:“好了好了,让你们吐出来就吐出来!哪那么多废话!” 随即,青衣男子不顾众人反对,丢出一个钱袋子,道:“这是银子,傍晚时候送到镇里彭府,若是少了分毫,你的生意也不要做了。” 青衣男子和少年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去了,留下错愕的一堆人。 刘铁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青衣男子说的可不就是镇里的彭家,他在那里租的摊子也听过,彭家可是出名的大商户,家里良田千顷,奴仆百人,在镇里独霸一方。 想到这里,刘铁已是一身冷汗,他可不想给自己惹来大麻烦,随即冲身后人道:“大家不好意思了,今天算我刘铁对不住大家了。” 站在一旁的宝春和小强子,彼此看了看,不由得一同感叹道:“有钱人啊。” 第十三章 小屁孩 炊烟袅袅,空气中满是鸟儿的歌唱。 小强子拉着宝春,也不管宝春愿意不愿意,自顾自哼着歌,沿着小道回家。 一群刘家村的孩子们还在嬉闹着,看到小强子和宝春,突然都停止了玩闹,眼里多出几分调皮的戏弄。 他们拍着手,将走过来的小强子和宝春围起来,起哄道:“小强子,听说你有小媳妇了。” 小强子似乎早就习惯了孩子们的取笑,在村里,孩子们谁不知道小强子不爱和同龄人玩,天天往刘木匠家跑,大人们闲话笑笑也便算了,孩子们自是喜欢夸大的。 其中个子最高的刘二柱见二人都不说话,却不顾他们阻拦的想走开,更来了兴头,腰一插拦在了二人面前,仗着个子高打架厉害,他在孩子们中间颇有威望。 小强子也不惧,抬头看看面前的刘二柱,笑道:“柱子哥。” 刘二柱见小强子还算会来事,心里不免开心,低低应了句,然后看向小强子身边的宝春,这孩子似乎从来不爱和孩子们玩,除了跟在小强子身边,大概就是默默蹲在田垄边看刘氏干活,这个安静的不太像孩子的孩子。 小强子继续笑着,讨好道:“柱子哥,俺娘还等着俺回去吃饭呢,能不能借个道。” “当然可以啊。”刘二柱回答。 小强子高兴的点点头,随即拉着宝春准备过去,却不想刘二柱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她得留下。” 小强子脚步顿住,面露难色:“柱子哥,人是我带出来的,要是刘婶子看只有我一个人回去,还不扒了我的皮。” 刘二柱见小强子的害怕样子,更是来劲儿,随即腰板一挺道:“她走也可以,你留下当我的良驹。” 又是官兵强盗的游戏,小强子心里了然,从前远远看他们玩过,无非就是刘二柱做将军,再挑出个倒霉孩子做他的胯下马。 宝春当然也知道刘二柱的意思,她不禁手里一紧,看向了小强子,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小强子居然笑道:“好。” 刘二柱眼里露出喜色,围着他的孩子也跟着起哄,还没等小强子反应过来,几个孩子就上前愣是把小强子压在了地下,飞起的尘土迷了小强子一脸,他表情痛苦,却还不忘使眼色让宝春快走。 有的孩子看到了小强子背着的书袋子,觉得喜欢,便强扯了下来,任凭小强子怎么恳求,那几个孩子还是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个精光,轮番背起了那个袋子。 撕扯中只听“哗啦”一声,那书袋子被撕开了好大一个口,孩子们却依然没想停下来。 “住手。”有个声音在这时响起,细细软软的,却又充满了不可抗拒。 许是孩子们的声音太大,淹没了宝春的声音,她再次提高嗓门叫道:“住手!” 这次,宝春用尽了全力,声音尖锐的划破所有人的耳膜,带着几分威慑。 孩子们一时住了手,刘二柱定睛看过来,只见阳光下的宝春面无表情,眼神却十分凌厉。 小强子灰着脸,早已分辨不出五官,他流着眼泪,趁着其他孩子怔住的瞬间,一把抢过自己的书袋,虽然不爱读书,但这毕竟是娘亲赶了几个晚上做出来的,他心疼。 刘二柱眼里依然满是不屑,插着腰看着宝春,那意思大概是说:你想怎么样。 宝春却也不看他,径直朝小强子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宝春斜眼看了看刘二柱,个头比自己高不少,也算是半个小大人,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没当家不说,倒更像是混世魔王。 “幼稚。”宝春擦过刘二柱的身边,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说幼稚,刘二柱只觉得新鲜,待他扭过头,宝春已经扶起了小强子。 “让开。”三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宝春的眼里却露出坚定。 刘二柱只觉得这丫头的眼神不像一般人,竟比那个总是打骂自己的爹爹还要狠厉几分,不由得心虚,脸上却佯装镇定,不自觉的看向别处。 “让开。”宝春依旧语气平静,眼里却带着命令。 其他孩子也被宝春的样子怔住,纷纷站到了刘二柱身边。 小强子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悄悄拉拉宝春,却被宝春翻了个白眼瞪回来。 见刘二柱半天不答话,宝春于是拉起小强子便走,却不想才踏出步子,就被脚下刘二柱的绊子绊倒,宝春整张脸着地,摔了满脸灰。 一阵哄笑,小强子赶忙去扶宝春,连声问道:“没事吧,摔到哪里了?” 换做其他同年龄的孩子,恐怕被如此一闹,早就哭着喊爹喊娘了,宝春却不同,她平静的拍拍身上的灰,推开小强子,径直朝刘二柱走去。 刘二柱吹着口哨,眼神看向别处,不时的和同伴们挤挤眼睛。 四目相对,一个放荡不羁,一个坚毅果决。 刘二柱轻哼一声,碎碎骂道:“没人要的野丫头。”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野丫头,没人要,野丫头,没人要。” 宝春却突然笑了,笑的那么诡异,那么阴险,那么不可思议,她的笑脸在刘二柱眼睛里开成一朵绚烂的花,众人只顾着看她笑,却没人注意,她扬起的左脚。 “哎呦!”刘二柱只觉得身子站不稳,脸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下身。 其他孩子从来没见过这阵仗,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看着刘二柱在地上无助的打着滚。 只听小强子的声音在空中响起:“跑!” 身后卷起的尘土,在孩子们的目送下,迷蒙成了一圈圈的浅灰色。 看着那跑远的身影,刘二柱强撑着吐出一个字:“追!” 第十四章 揭穿骗局 这是宝春第一次闯祸,她站在院子里,手掌被刘氏的棍子打的肿起来,却依然没吭一声。 刘二柱的爹刘大找人抬了儿子来闹事,怎么也不肯离开。 无奈刘木匠去镇里做活还未归,刘氏教训完了宝春,又是给刘大赔礼道歉,又是端茶送水。 小强子和他娘也从隔壁来了,作为外人自是说不上话,不过宝春看出来,小强子回去也是挨了打,走路一瘸一拐的。 时不时小强子用眼神瞟宝春,意思是:“你怎么把人踢成这样。” 宝春读懂了小强子眼里的意思,回道:“是他太脆弱好吧。” 二人眉来眼去的传递着信息,却听刘大一声喝斥:“对不起就完了!一句对不起可以完事的话,我也把你女儿打一顿然后我跟你说十句对不起你看怎么样。” 刘氏妇道人家,又是纯良性子,一听刘大如此说,气急的满脸通红,道:“二柱他爹,你看我们都是一个村子的,孩子们闹着玩伤着了,本也是无心,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算了好吗。” “算了?你知道不知道我儿子伤了哪啊,那可是我刘家的命根啊,这是一辈子的事。”刘大嚷嚷道。 刘氏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只是她眼下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小强子看看身边的阿娘,此时也跟着上前求情:“大兄弟,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说个办法我们商量着来,你看如何?” 刘大斜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女人,眼珠子却不自觉的打着转,似在琢磨什么,半响,他道:“看你们都是村里的老实人家,我也便不跟你们废话了。” “如今我儿子伤了命根,这抓药钱你们势必是要给的。” 刘氏一听忙点头:“这个自然。” “还有,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不能给些钱就算完了。” 刘氏一听刘大话里有话,忙道:“那您的意思?” “以后啊,若孩子这里治病需要什么钱,我便来你这里拿,你可别耍赖不承认啊。” 刘氏犹豫的垂垂眉,听这话意思莫不是一辈子都要负责了? 刘大见刘氏不语,依旧不依不饶道:“口说无凭,需立个字据。” “字据就不用了吧,我们在村子里这点信用还是有的。”刘氏忙说道。 “我可不管你信用不信用,一切按规矩办事!”刘大瞪着眼睛吼道。 刘氏没办法,只得去寻纸笔,还没进屋就听得背后传来刘大的叮嘱:“今天的钱别忘了拿出来先给我。” 刘氏脚步顿了顿,没回话,却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这时,院落里又传来刘大对儿子的哭诉:“儿子啊,我苦命的孩儿啊,以后你可怎么办啊。” 那声音刺耳,宝春却显得格外平静,按理说那一脚的确是使了劲的,但是把刘二柱伤的人事不醒她却不信。刚踢那会不是还见他在地上挣扎来着,怎的这一会便成重伤了? 带着疑惑,宝春看了看担架上的刘二柱,刘大伏在他的身边哭嚎着,却只打雷不下雨,而那躺着的刘二柱,好像睫毛一直在不住的颤抖,胸口起伏的厉害,像是想笑使劲憋着的样子。 难道……宝春心里的猜测随着整个事情也豁然开朗。 村里人都知道刘大嗜酒如命,常常因为没钱买酒而大大出手,而且此人在家横惯了,在外又是极懒惰,往往赶上好年月,别人都有好收成,偏偏他家里收成惨淡,眼看着田租交不上,田地也被人收回去了,没了口粮刘大便会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若是借此事混个长期酒肉钱,也不是不可能,宝春心里盘算。 这时,刘氏也拿着纸笔出来了,手里攒着个钱袋子,刘大一眼便看见了那钱袋子,眼里的喜色渐露,伸手便要去拿。 “慢着!” 寻着声音,刘大定睛一看,是刘氏家的丫头宝春,自己儿子本也不算弱,竟被个女娃子伤了,心里不免窝火,眼看着钱要到手了,这丫头又出来捣乱。 “你这个臭丫头又捣什么乱!”刘大怒道。 宝春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身子却不自觉的拦在了刘氏身前,唤道:“叔,有些事宝春想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快问,问完了我好拿钱去给我儿子治病。”刘大不耐烦的一摆手。 “你说我伤了柱子哥的命根,可是找村里的刘信大夫看的?” “当然啊。” “可是我怎么听说刘信叔去了山里采药材,这些日子都不在啊。” “那个……哦对了,我说错了,是镇里的刘信大夫啦,镇里的一家医馆里也有个人叫刘信。” “这就怪了,我打伤柱子哥是中午的时候,就算您及时发现就去镇里,这来回也未免太快了些。” “这个……这个……你这臭丫头!什么意思你!莫不是说我父子无理取闹。” “叔,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既然伤了柱子哥,我们家里自然是要担责任的,但是总要知道是谁给柱子哥看的伤,究竟伤的如何?要如何能好?若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怕我娘心里也不安啊。” 这时,刘氏也稍稍安定了心神,听宝春如此说,也忙附和道:“是啊柱子他爹,到底孩子伤成什么情况,你好歹跟我们说下,若是没钱请大夫,我们也好帮你们请个好的。”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想给钱是吧!”刘大见事情不妙,跟着撒起泼来。 宝春护在刘氏身前,穿越前她管理了那么大一个公司,员工上千,滋事的员工不是没见过,制这样的人,她有的是办法。 宝春随即笑了:“娘,看叔急的,赶紧把钱给人家吧。” 刘氏一时搞不明白女儿是在搞什么鬼,却不想迟疑间,钱袋子已经被刘大一把抢了过去。 看了看里面,刘大眼里满是得逞后的欣喜,他尽量掩饰着,轻咳了下,道:“那我们就先回去啦。” “慢着。”宝春突然抢先挡在了担架前。 “柱子哥就先留在我家里吧,既然是我惹的祸,我娘一定负责到底,我爹手艺在镇里有些名气,寻个更好的大夫不是问题,叔就放心的回去吧。” 刘大一听宝春如此说,见刘氏也跟着附和,不免心里慌神,忙道:“我儿子我自己会照顾。” 宝春却笑了,“怎的叔这么不放心,莫非柱子哥的伤没那么严重?你在诓我们吗?若是这样,也只好等爹爹回来报官了。” “你死丫头说什么你!”刘大眼神慌张,忙呵斥道。 宝春倒镇定,冲身后的刘氏挤挤眼,刘氏显然也看出了端倪,随即拉住了担架,道:“孩子说话没个遮拦,但是也不无道理,柱子爹若是真急着带走,倒显得无中生有了。” 强子娘也是个眼明人,随即道:“我看,还是去报官的好,省的有人钻了空子。” 一时间僵持不下,躺在担架上的刘二柱却怎么也躺不住了,翻身跳下了担架,嚷嚷道:“我没事!我没事啊!” 第十五章 分忧 到了晚上,刘木匠总算回了家,一进屋便听到妻子对女儿的夸赞,这些年听妻子说女儿乖巧伶俐的话听多了,夸女儿有智慧还是头一次。 刘木匠捏捏宝春的脸道:“咱家春儿这么厉害啊。” 宝春咧嘴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状,自从白天将刘大父子的嚣张气焰打击后,她就听了娘亲整整一天的唠叨,虽然有些烦,却也分外受用。 见刘氏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了,白天重复过的夸赞也跟着来了,她不禁忙抢声道:“娘,我帮你。”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着饭,其中不乏刘氏对女儿的各种夸赞,刘木匠不多话,却也跟着高兴。 宝春抿抿嘴,认真的看着刘氏夫妇道:“爹,你不在的时候我会保护娘亲,不让别人欺负她。” 刘木匠眉眼具笑,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宝春嘴里,道:“有宝春在,爹放心。” 一家三口的笑声不时的飘出,让宝春自己都觉得恍惚的幸福,穿越前她便是孤儿,从小的孤寂和寂寞让她学会了隐忍,学业有成之后的辛苦创业更是不易,在外人看来,她是开着好车,是受人仰视的董事长,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想要的,只是这简单的一顿粗茶淡饭,是这温馨又和睦的一个小家。 刘氏夸完了女儿,又不忘丈夫的事,问道:“今天好像回来的比平日晚。” “是啊,彭老太爷七十大寿,有很多东西都要重新弄,之前的样子他没一个喜欢,所以跟彭家管家商量的有些晚了。”刘木匠解释道。 “这大户人家的活真是不好做。”刘氏感叹道。 “本也没什么,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相信的,只是听那彭家少爷的意思是想给老太爷一个不一样的大寿,其实老太爷倒没什么要求,老人家嘛热闹喜庆便好,唯独那彭家少爷难伺候。”刘木匠撇撇嘴,无奈的摇摇头。 彭家?宝春在一旁听着,想起白日里和小强子看到的那个少年,别说刘木匠了,就是她看一眼都觉得那家伙不好伺候。 宝春边扒着饭边眨巴着眼睛问道:“爹,那少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才算特别?” “春儿是在为爹爹操心吗?”刘木匠笑着摸摸宝春的头,笑的无比幸福,仿佛一天的疲倦都不在了。 “当然啊,爹爹从来没像这些日子般,总是喜欢皱眉。”宝春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明媚。 看的刘氏心里一暖,随即冲哑然的刘木匠点点头道:“你看,女儿都看出来了。” 刘木匠怔怔神,随即笑了:“爹没事。” 真的没事吗?宝春明明看到刘木匠眼中闪过的疲惫里有一丝无奈。 “爹,不如说说那少爷到底是什么要求,或许我和娘还能给您出出主意。”宝春随即道。 “是啊她爹,别什么事都憋在自己心里。”刘氏也跟着附和道。 刘木匠眼里的迟疑一转而逝,眉睫微微而动,似在犹豫要不要说,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自是想要女儿和妻子都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用为了什么事费神。 宝春似是猜到了刘木匠的心思,一双小手抚上刘木匠满是老茧的手掌,道:“爹,咱么是一家人,无论什么事,咱们都应该一起承担才是。” “爹的春儿长大了。”刘木匠听宝春小小年纪就如此懂事,不禁将女儿往怀里揽了揽。 卸下坚强,刘木匠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烦闷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彭家少爷说想看不一样的表演,还要我配合各种表演制作出不同的舞台场地,这可难坏了我,且不说节目还没定,配合所有表演还要不同的舞台……这可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 “那爹爹可知道节目什么时候可以定?”宝春突然来了兴趣问道。 “还没消息,彭少爷请了好些个表演班子,皆不满意,还特意贴出去悬赏,征求大寿上拿得出手的艺伎,时间越来越紧,却什么都没定,若是再晚,只怕到时候我什么都来不及做。” “爹爹莫急,我倒是有好办法,只是不知爹爹是否信得过春儿。” “你!”刘木匠和妻子刘氏同时惊讶的看着宝春,似是不相信。 “春儿,娘知道你聪明,可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刘氏小声道。 宝春抿嘴一笑,脸上却满是自信,道:“娘亲,厉害关系春儿怎会不知。” “春儿,你不妨说说看。”刘木匠见女儿如此镇定,心里虽狐疑,却也有一丝希冀。 “爹,我只问你,那些献艺的都有哪些?” “有……有……”刘木匠边想边说道:“有戏曲,有杂技,有舞坊的舞娘。” “那这些献艺的人是不是都是镇里数一数二的?” “那是自然,不然也不会到彭府毛遂自荐了,且不说赏金丰厚,露个头脸也是好的。” “春儿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刘氏越听越糊涂。 宝春冲刘氏笑笑,随即道:“爹,娘,我想往日大户人家看的节目无非是那么几种,而很少有把节目穿插在一起来表演的是不是?这些有技艺的人自然是不错的,只是单独放出来看,的确是少了几分新鲜,若是经过改良,再加入一点新鲜的东西,或许就是一出很好的晚会了。” “春儿,什么是晚会?”刘木匠越听越听不懂了,不禁问道。 宝春立刻觉得说错了话,尴尬的支吾道:“就是……就是……就是一个大盛会的意思。” “听这丫头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具体要怎么做呢?”刘氏斜睨着女儿问道。 宝春意味深长的一笑,随即对刘木匠道:“爹,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明日我便给你一个答复,你按照我说的去告诉彭家少爷,保准会得的赏钱。” 越说越玄乎,刘家夫妇彼此看了看,始终无法相信,女儿是认真的。 第十六章 礼物 第二日,带着一夜的忐忑,刘木匠早早的起了床。 眼看着宝春屋里的烛火此时还在亮着,刘木匠索性进屋一探究竟。 进屋才发现,女儿好似一夜未睡,她伏在一张纸上,正在聚精会神的画着什么。 刘木匠好奇,也便悄悄靠近,眼前纸上的东西他为之一震,再看看女儿更加不可思议。 宝春也恍然注意到了身旁有人,抬头一看是刘木匠,随即笑道:“爹。” “春儿,这……是你画的?”刘木匠惊叹道。 宝春笑笑,“是啊,爹,只是我不知道你能看的懂不?” “看的懂,看的懂。”刘木匠忙点头。 “爹,你过来,我说与你听。”宝春随即冲对面的父亲一招手。 刘木匠赶紧上前,等待着女儿的指示。 “爹,彭少爷的意思我大概懂了,若是要配合各类节目做出场地,这样的临时场地是再合适不过,你看,只要配合着您的技艺,将这个台面做成各类升降的效果便可了,这些升降地方我已经做了标注,您照着做便是,当然,大的这些构造是有了,其他这些小细节上,是配合着节目来的,这就要求爹爹自己把握了,大体我都画出来了,具体还要等彭少爷同意后再开始。” 抬眼看刘木匠,已经目瞪口呆,宝春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怪物,随即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爹?” 刘木匠回了回神,忙摇摇头,他惊讶的看着女儿,平日里怎的没发现女儿还有这份天赋。 “春儿,你这是从哪知晓的?” “爹爹觉得不好吗?”宝春皱眉。 “不不,爹爹自然觉得好,只是想着你若是个男娃则更好,爹的手艺定会全部教给你,你肯定会成为比爹爹还出色的木匠。” 宝春一听掩嘴而笑,道:“爹爹是嫌弃我是女儿身吗?” “那倒没有,只是爹爹……爹爹今天说不出的高兴。” “爹爹高兴便好,而且是不是女儿身都不重要,若爹爹喜欢,技艺也是一样可以传给女儿的,女儿自当不负重望。” “这是什么话,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见刘木匠说的认真,宝春不禁暗暗笑了笑,要想在这个时代说服别人接受女人也可以撑起半边天的想法简直是痴人说梦,即便她再有能力也依然会被别人轻易否决,她不奢望自己能和别人不同,最起码她能尽力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画图出身的她自然有与生俱来的敏锐,想想最初在公司里打工,为了宣传设计了无数的舞台,而如今,也是将原本最熟悉的东西捡起来罢了,至于要刘木匠一家相信这是天赋异禀还的确有些难,慢慢来吧,宝春想。 临走前,宝春又在刘木匠耳边嘀咕了好些话,刘木匠常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开了,在结合着宝春所画的东西,心里豁然开朗,直夸女儿聪明。 看着丈夫开心的离去,刘氏自然也开心,她悄悄搂过宝春,问道:“你这鬼丫头,到底用什么办法让你爹如此开心。” 宝春嘿嘿一笑,道:“秘密。” 吃过早饭,小强子如往常一般来找宝春,同行的还有他娘。 宝春礼貌的打着招呼:“香林婶儿。” 经过了刘大的事,强子娘打心眼里喜欢宝春,要说村里的孩子她见的多了,却没有一个像宝春这般聪慧又机灵,自己儿子似乎跟宝春也走的格外近,若以后能促成这门亲事,也是美事。 宝春见强子娘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不禁冲屋里叫道:“娘,香林婶子来啦。” 刘氏听闻赶紧从屋里出来,欢喜道:“香林妹子来啦。” “好姐姐,我有个花样子不会绣,想找你看看。” “来来来,进屋说。”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宝春脸上的笑也瞬间消失,她看了小强子一眼,没好气的坐到一边道:“我娘说了,以后少和你出去疯。” 小强子脸一红,自是知道宝春怪他昨日带她去看杀猪的事,要不是看杀猪也不会遇到刘二柱,也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事,随即上前陪着笑脸道:“宝春妹妹,给你吃糖。” 说着,宝春眼前便摊开来一块红色的焦糖,要说刘家村各家各户都会熬制焦糖,这焦糖是孩子们必吃的零食。 看着小强子讨好自己,宝春也便不再生气,随即道:“谢谢。” 小强子一坐下来便敞开了话篓子,“宝春妹妹,过些日子是你的生辰了。” “你是在提醒我,也是你的生辰了?你是不是还想说这是缘分?”宝春最听不得小强子说话,偏偏她和小强子是同月同日生,这些年,小强子没少拿这个说事儿。 “当然是缘分啦,就算我不说也是缘分。”小强子傻笑着。 宝春懒得理他,自顾自的吃着东西,其实有时候她也要感谢这小子,若不是他的陪伴,自己这格格不入的性子,估计更要寂寞了。 “你准备怎么过?”小强子问道。 “还能怎么过?”宝春叹口气,仰望着天空,每年除了吃长寿面听小强子唠叨,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了。 “这个送你!”小强子突然脸一红,趁宝春不注意塞给了她一个东西。 宝春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小强子已经跑远了,她嘴角划过一丝笑意,不禁摇摇头,再看手里,已经多出了一个木像人。 看样子是小强子自己刻的,歪歪斜斜的小羊角辫子,总是上扬的嘴角,大大的眼睛,圆圆的鼻头。 宝春怔怔的看着木像人,突然对着天空怪叫道:“小强子!我哪有这么胖!” 第十七章 意外 话说刘木匠自从这一去便已是两天未归,好在他临走时说过,若没回来,便是太忙留宿在彭府了。 宝春和往日一样,和刘氏吃过了早饭便端着饲料盆子去喂鸡,虽然只有五岁的她,却仿佛对很多事过早的得心应手,虽然干不了重活却总是能为刘氏分担。 刘氏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干活,宝春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道:“娘,我跟你去。” 刘氏扭头笑道,“你忘了今天你得在家里吗?” 宝春这才想起来,原来刘家村有个习俗,但凡女子都要会针线活,十二岁的时候,刘家村的女子要为自己做一条锦带,以此来彰显女子贤惠的品德,到了女子成人之时,有些说亲之人则是先看锦带之上的绣功,再决定要不要见本人,所以对于刘家村的女子来说,会做一手好的针绣活是何等重要。 偏偏宝春恨极了这样的事,她本是喜爱创造,天马行空的个性,所以当初才会选择设计,而如今,要她煞有其事的坐下来,而且一坐便可能是一天,简直可以说是要了她的命。 然而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做便不做的,刘氏会有一大堆身为女子该如何的话等着她,这让她很是无奈。 听说刘氏特意叫了村里有名的绣娘锦花姑姑,锦花姑姑带出来的女子,成人之后都嫁了好人家,而刘氏也是其中之一。 为了这个狗血的没有科学根据的事情,宝春也成了受害人之一。 送走了母亲,宝春乖乖在家里等着锦花姑姑。 那是个极讲究的女子,四十多岁的年纪,却保养的非常好,靠着自己的手艺在村里颇有些名气,据说她不仅绣功好,连剪裁也是一流,所以她平日的穿戴和众人也有些不同,除了那些自己设计出的花样外,便是不同于别人款式的衣服。 宝春感觉,这人放在二十一世纪,活脱脱就是个设计师嘛。 宝春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女子,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锦花姑姑,进屋坐吧。” 锦花手里的手绢不停的扇着风,念叨着:“这天儿说热就热起来了。” 宝春也是有眼色的,早早备好了茶水,道:“姑姑路上辛苦,进屋喝口水吧。” 锦花听罢,这才正式的打量起眼前的孩子来,素闻刘木匠的丫头聪明机灵,嘴巴又极是甜,没想到这孩子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如此了得,五岁的年纪实在不易。 锦花摆摆手,屋里太闷,你去准备好东西,我们干脆就在院子里学习好了,说罢,锦花斜眼瞟到了院里树下的木桌上。 宝春也不多言,只是笑着跑进了屋,转眼便将该准备的东西都拿齐了。 锦花满意的看看宝春,这个村里可不是人人都请的动她的,而她也不是请动了就谁都教的,若一个孩子够机灵,她分文不取也是有的,再次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从进院门到准备东西,都是那么的麻利有条有理。 锦花喝了几口水,便正式开始教了。 然而无论她怎么说,宝春都觉得只要看到那针线,脑子里就一团乱,甚至她说了什么自己都听不清楚。 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塞进来针线,宝春尴尬的冲锦花姑姑笑笑,随即摆弄起这个她怎么也不理解的玩意儿。 针线不是打结,就是走错了针法,宝春的脑袋上被嘣嘣嘣敲的分外响。 她的手指头不一会便像个马蜂窝似的,指头尖上还隐隐的渗着血。 锦花也没想到自己会看走眼,如此机灵的丫头,怎的连这么简单的针法都做不来,不禁不高兴的念叨着:“平日里的孩子这么简单的东西怕是早会绣着玩了。” 宝春无奈的撇撇嘴,满心的委屈,她是真的没有兴趣,这个可比画图难多了,而平日里总喜欢找自己来玩的小强子怎么还不出现,这个杀千刀的。 正想着便看见院子外有人匆匆的来来回回,面色紧张,宝春探头探脑的看着,锦花看在眼里,又是狠狠的一敲头,道:“专心些!” “锦花姑姑,你看那些人表情似乎不对啊。”宝春说道。 “不对也不关你的事,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练好绣活,否则这德行出了问题,以后哪个敢娶你。”锦花训斥道。 天啊,不过是个绣活而已,何以就和德行挂钩了,万恶的旧社会啊。 正想着,忽然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回赶,宝春像看到了救星,忙起身唤道:“娘!” 不是去了地里了,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宝春正狐疑着,却看到锦花姑姑也看到了刘氏,而且看那架势,似是有满心的牢骚要发。 可是牢骚还没说出口,便见刘氏匆匆一扔锄头道:“快,快去你香林嫂子家。” “娘,发生了什么事?”宝春从未见娘如此过。 锦花也似乎十分讨厌别人惊慌,仗着曾经教过刘氏,倒也不客气的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有什么说清楚了也不迟。” 刘氏的眼里带着惊慌和无措,她喘着粗气,眼里的泪水已经在打转了,半响才道:“强子他爹说是从屋顶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 “什么!”宝春一把拉住刘氏的手,不可思议道。 “锦花姑姑,今日不学了好吗,我要和春儿过去看看香林妹子。”刘氏看着锦花的眼神里充满了哀伤。 刘氏和香林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针线活,一起嫁人,感情甚是笃定,如今听到香林家的噩耗,犹如听到了自己家的。 锦花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沉默了半响后,悠悠道:“我们一起过去。” 第十八章 意外 还未进到小强子家的院落,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嚎哭声。 平日里走的近的都到了院子内帮忙,不太熟的便探着脑袋站在了院外。 看着躺在地上满头是血的强子爹,已经昏迷,一旁的香林抱着丈夫的头,哭的撕心裂肺。 吓傻了的小强子则跪在爹爹脚旁,无助的祈求着爹爹快些醒来。 只听有人高呼:“快让开,大夫来啦!” 围着的人顿时让开一条路,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场面异常混乱,把小强子的人挤到了一边,刘氏上前抱住香林说着安慰的话,而宝春则钻到了小强子身边,第一次主动拉起他的手道:“别怕,会没事的。” 小强子眼里散开的光逐渐凝聚,在看到宝春的瞬间,突然之前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部爆发,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宝春无措的看看那些被小强子哭声吸引来的目光,不禁小声道:“喂,人家以为我掐了你呢,你克制点情绪啊。” 越说小强子越哭的起劲儿,眼泪鼻涕蹭了宝春一肩膀。 将近快到中午,人群才慢慢散去,而最终的结果是:强子爹从屋顶坠落的时候是头着地,虽然保住了命,却也成了废人。 所谓的废人大概就是植物人的意思吧,宝春虽然不懂医,但是看强子爹的模样,也猜到了几分。 再看香林婶子,听到了这个噩耗后,几度昏死过去,而一贯喜欢笑的小强子,也再没展开过笑颜。 宝春似乎明白这种情感,一家之主的失去,在这个以男为尊的时代实在是件痛苦的事,作为寡妇既不能随便嫁人,以后连出门都会成为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而对于小强子来说,爹爹的死去,预示着他要尽快的长大,要像个男人一样生活。 夜色如醉,撒在这个平静祥和的小山村里,分外的柔美。 然而,却有那么一家人的灯火,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显得那么凄凉。 刘氏决定留下来陪陪香林,可怜的强子娘,自从昏倒后便一直高烧不退。 晚上回来的刘木匠听到消息也跟着过来了,看着躺在床上面色平静的强子爹,他也只是重重的叹气。 随即将准备好的钱悄悄的放在了桌子上,并和妻子眼神交汇的点了点头。 小强子静静的坐在院落中,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目光呆滞。 宝春陪着他一起,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一双手紧紧握着小强子冰凉的手掌。 半响,小强子开始呓语起来,他嘴角划过的笑,像是对过往的无限怀念。 “爹爹说,我和娘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爱护的人,他说会永远保护我们。” “爹爹努力的干活,他说只要勤奋踏实,日子会越过越好。” “爹爹说等我到了十五岁,便为我寻一个和娘一样好看的女子。” “爹还说,为了那一天,他要更努力的赚钱,房子也要早早的修缮好,他说我们家的小强子长的很快。” “爹说这个生辰之日会给我一个惊喜。” “爹说今年的收成一定坏不了,到了秋天,我们一家人就去田里一起收麦子。” “宝春妹妹,你说为什么大人总喜欢说些无法实现的话……。” 强子说到此处突然哽咽住,似笑非笑的脸上流下难过的泪水。 宝春看的一阵心酸,曾经,她也如此一般,对着圆月说着伤感的话,她渴望一个家,却在日日夜夜里无数遍的失望,虽然事业有成,却也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类人,冷血,世故,甚至为了拿到一个项目不择手段。 然而这一刻,她是多么羡慕小强子,虽然父亲昏迷不醒,却依然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不像她,记忆苍白,有的只是孤儿院里冷清的墙壁,清幽的那一抹月光。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宝春看着小强子,悠悠的说着。 小强子闪着泪水的眼眸看过来,似乎为身边还有一个人而庆幸。 宝春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如这些年她一直淡淡的心性,温暖的,坚强的,不愿服输的。 小强子看着宝春的脸,听着她从前从不会对自己说的话,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又近了一点,至于那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他始终记得自己从小的承诺,说过会保护她,所以他意外的救过她,她是那样聪明,聪明到让自己胆怯,以至于后来,他不知道是他在保护她,还是她在保护他。 在最需要关怀的时候,还有除了爹娘以外最熟悉的人陪着自己,仿佛自己那颗突然坠落的心也不再孤单了,这感觉真好。小强子就这么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宝春,他的泪光模糊了双眼,耳边却依旧是宝春鼓励的话语,仿佛听着她的话,自己也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小强子,你爹还在,只是睡着了,你有勇气等到他醒来吗?也许这个过程很漫长,但是不是没希望。” “小强子,也许从今天开始,你便需要像个大人那般思考和做事了,因为你有一个最重要的女人需要保护,那个女人便是你娘。” “小强子,人一生哪有一帆风顺的,遇到点挫折就寻死觅活的,觉得天昏地暗了?你是男人,你不是一个哭哭闹闹的小媳妇。” “这个生日,我会陪着你一起,你说好吗?” “相信我。” 四目相对,是属于孩子之间的约定,却让小强子的心为之一暖。 刘木匠也和妻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着女儿已经让小强子破涕为笑,夫妻二人不禁相拥在一起。 也许任何时候,都没有一家人都好好的要快乐,所以,彼此珍惜吧。 小强子扭头,眼里充满了坚定,他似乎在告诉自己,他需要长大,需要撑起这个家。 只见他迈着坚定的步子来到刘家夫妇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夫妻二人先是一惊,随即道:“小强子,你这是做什么?” 小强子却不顾二人诧异的眼神,忙向刘木匠磕了个重重的头,他抬起的眼神里是不曾有过的成熟与笃定,只见他的唇齿微微张开,坚定的看着刘木匠的眼睛道:“请,收我为徒。” 第十九章 鼓励 不出宝春所料,刘木匠拿去的设计图的确被问到诸多细节,刘木匠也承认了那并非自己所画,而结果未知,彭家少爷却对这个新奇的玩意儿起了兴趣,非要见一见宝春。 小强子正式成为了刘木匠的徒弟,除了基本的帮忙,便是跟在刘木匠身边,细细学习,刘木匠索性将小强子和宝春一同带去。 彭家是镇里的大户,早年便经了商,家业丰厚,但是彭家的老祖宗大抵是不喜欢大风大浪的人,虽然喜经商却又没有做的太大,得到些小成就后,便购置了产业,在落燕镇定了下来,这些年虽然家业扩张不算大,却也在镇里小有名气,算得上大户人家。 彭宅在闹市的北边,一出门再出一条街便是闹市,在闹市中,彭宅可谓是青砖琉璃瓦,怎么看怎么觉得富丽堂皇,一入彭宅门,便是曲折游廊,石子漫成的甬路,佳木茏葱,奇花熌灼,随处可见的精致亭台楼阁。 小强子看的傻眼了,长这么大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房子,更是第一次知道有钱人的生活原来是活在云端。 宝春倒是习以为常了,自己本是设计出身,对这种古代的建筑风格也看过不少,穿越前都是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看这些房子,如今身临其境的确有几分不一样。 宝春扯扯小强子的袖子道:“喂,快跟上,一会把你丢了我和爹可不来找你。” 小强子回了回神,挤眉弄眼的道:“怪不得大家都想变成有钱人,果然是不一般啊。” “有钱又如何?很多事比钱重要的多。”宝春没好气的瞪了眼小强子。 “哦?”小强子挠着头,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能有什么事比钱还重要吗?没钱就没法生活了,我娘老这么说。” 宝春轻轻的叹口气,她明白很多事是和小强子解释不清楚的,随即再次拉了拉他道:“快走啦。” 华管家在前面带着路,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不觉得把目光看向宝春,别看小强子比宝春年长了几岁,可是却不如这个丫头更稳重,话里话外这丫头都显得分外成熟老道。而这个五岁孩子的眼里,也着实太过狡黠了点,若说那图出自她的手笔着实不信,但是听着孩子说话做事都相当有分寸,也便信了。 华管家边走边小声和刘木匠说道:“你真是好福气,生得如此聪慧的闺女,若是个男娃日后肯定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华管家的声音虽小,却全数落到了宝春耳朵里,她没好气的看了看华管家,为何所有的男人都瞧不起女人,女的就不可以是人才了吗? 刘木匠淡淡一笑道:“小女让华管家见笑了。” 华管家眼睛骨碌碌的转着,似是打着什么主意,随即再次小声道:“不瞒你说,我家中育有一子,虽不算人上人,却也老实和顺,不如……”华管家话说一半,转头再次看看身后的宝春,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 刘木匠自然听懂了华管家话里的意思,赶紧抬手谢过,道:“承蒙管家抬爱,只是孩子还小,而且定娃娃亲的事还得问过我家内人才好。” “也罢,那这事咱们就先放一放,来日方长嘛。”华管家摸摸胡子,笑的意味深长。 小强子竖着耳朵,也听的一知半解,再看华管家时不时看着宝春的样子,心里疑惑却也不好问,只得小声在宝春耳边嘀咕道:“这管家的眼神好怪。” “我看你才怪。”宝春斜着眼看着小强子,随即把他的头往外推了推:“别离我这么近。” 小强子撇撇嘴,没好气的头转向一边,唇边幻化开一句:“不识好人心。”说的极轻,并没让宝春听见。 左拐右拐,在小强子和宝春的不断冷战下,四个人来到了一处园内。 园子极风雅,随处可见的竹林,风过,飘出淡淡的竹香,长长的汉白玉回廊直穿在水中央,与湖中心的亭台相连,荷花满满散落在湖中,翠碧翠碧的荷叶与之交相辉映,仿若世外桃源。 那亭台之中的少年,白衣在身,如水一般的光泽,仿若万千荷花中最亮眼的那一株白莲,君子之姿,莲花之容,只是有着不同于这个年纪的成熟与淡泊。 华管家随手一请,道:“这边来。” 彭家唯一的独苗彭于谦,父母早亡,和爷爷一起长大,五岁便打了一手好算盘,如今十三岁,已经能熟练的打理着彭家老祖宗留下的基业,算是少年老成。 彭于谦身后的两个粉衣丫头,目不斜视的扇着扇子,动作舒缓轻柔,生怕扇子的风声太大,打搅了少爷闭目养神。 而彭于谦斜倚在软椅之上,一手支头,双眸长睫微微颤动,案几之上的茶已经凉了。 华管家微微一欠身,小声道:“少爷,人到了。” 半响,彭于谦才缓缓睁开了眼,宝春这才发现此人的双瞳竟然是褐色的,着实好看,那吹弹可破的皮肤就是女子也要羡煞几分。 彭于谦眼神异常犀利,直扫三人,最后落到了宝春身上,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中的光却微微而动,仿若起了涟漪的湖水。 “你便是那个画图的孩子?”彭于谦的声音冷而淡。 切,不就比自己大几岁而已嘛,居然叫自己孩子,真可笑,宝春心里暗想,脸上却还是带着笑,道:“正是。” “我很喜欢,没想到你还会这个。”彭于谦坐直了身子,继续说道。 “这也没什么,从小看爹爹做各种东西便跟着胡思乱想,拙作而已。”宝春回答的干脆,不时的斜眼看看阿爹刘木匠。 “我的心思想必你阿爹已经跟你说过了吧,本来我有心选好了节目再来和刘木匠商量剩下的事,没想到你爹那日便揭下了榜子,还说你可以给老太爷一场别开生面的大寿之礼,我本是不信的,但是你阿爹拿出这个图,我便信了。” “少爷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协助爹爹,争取让大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寿。”宝春微笑着,眼里却满是笃定。 “不是争取,是一定,我彭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彭于谦微微抬眸,目光锐利的看着宝春。 宝春穿越前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女人,什么人没见过,但这个少年那总是带着窥探的眼眸却让她微微一怔,他明明是相信她的,却仍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定是个喜欢别人臣服于他的性子。 “好,就一定。”宝春笑的灿烂,眼里的光照进每个人的心里,让在场的人忘记了她只有五岁的年纪。 第二十章 碰撞 宝春一行人被安排在了一处院落内,和彭家的下人们居住在同一处,位置却比较偏,到了晚上的时候总有种静的渗人的感觉。 彭家对于下人的要求很高,入夜后便不得乱走动,除了些许个伺候的人,大部分下人都窝在自己的住处,各自说着悄悄话。 白日里见过了彭少爷,宝春便和小强子还有爹去看了大寿的场地。 那是彭家西南方向的一处大别院,院落靠近碧落湖,便依湖而建,最初这里是一处看戏的地方,后来渐渐修缮,重装,竟变成了一处特别的后花园。 要说大寿在这地方办那的确是占据了优势,且不说这里风景宜人,如今正值夏季之初,天气闷热不说,到时候人来人往的宾客也会因为拥挤而觉得烦躁,而这个地方,恰恰引入了碧落湖的湖水,湖水清澈见底,在别院中印得满园的碧绿,着实让人清凉不少。 又可以看好看的节目,又可以欣赏旖旎湖色,岂不是快哉,而且大寿的宴会定在晚上,更增加了几分朦胧美,对于宝春自己所想的节目,也可以说增色不少。 宝春看到这个地方,当即拍板就是这了。 吃过了晚饭,宝春却怎么也睡不着,听着父亲轻浅的呼声,她偏偏头,看向了窗外的月色,月光斜斜的射进来,洒了满屋子的银光,她翻个身,眼神里突然有些惆怅。 穿越到这里已经五年了,回去的希望渺茫,有时候她还真想在那个世界的朋友,也总在想如果没有那场车祸,她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子。 成功的事业,人前的风光,都无法将她回归家的情感覆灭,找了那么多年,好容易盼来了相见,却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分别。 也许是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也许是月色大好,宝春悄悄起了身,准备出去透透气。 明亮的月光让整个彭府沉静在幽然岁月中,仿佛镀上了一层记忆的薄雾。 曾经,当知道又要被送人的时候,也恨过为什么生活再一次给了自己不公平。 然而这五年的平静与淡泊,仿佛更能深刻的明白所谓的爱,所谓的家。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但是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种相守,一家人的团圆。 也许,有一天,她还会回到那个记忆中的二十一世纪,可是谁又知道,回去后的她就不会记得这里的一切了呢? 疼爱她的刘氏,为了这个家拼命赚钱的刘木匠,还有总是缠着她,喜欢哭鼻子的小强子,这些都是她潜移默化中再也无法抛弃的记忆。 微笑,也许所谓的不公,恰恰是最公平的回报。 想到这里,宝春淡淡的笑了,转身,刚要回房,突然远远的天际飘来低沉的箫声,那箫声轻柔,夹杂着淡淡的思念之情,和她此时的心境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仿佛有种魔力,牵动着宝春的脚步,走出了住的院门。 箫声凄迷,在汉白玉铺成的回廊之上隐隐传来,湖中心的亭子里,轻纱帷幔,微风习习,那白衣少年朦胧的身影在其间好不真实。 他本是大好年华,本应该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快乐和真实,然而他却是那般的沉静,沉静的有些深沉,有些压抑。 他就那样孤身站着,陪伴他的是满园的迤逦之色,和这寂寞的箫声。 孤单影只,分外让人心疼。 少年老成,未必是好事。 宝春微微有些动容,听爹爹说起过彭家的事,彭老爷子继承父业,虽未将彭家发扬光大,却也稳固了基业,然而偏偏儿子不愿意分担,并且迷恋上了风尘女子,为了那个风尘女子竟然抛弃了彭家的荣华富贵,和那女子私奔而去,留下怀了身孕的彭家夫人。 要说这彭家夫人也是个刚烈性子,生下彭于谦后,便扔下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跳了湖,她是不顾一切的去了,却让彭于谦过早的经历了世事。 作为彭家的孙子,彭于谦最早接触的除了算盘便是账簿,还有七七八八彭家的产业,彭老太爷可以说倾尽心力,试图要将在儿子那里失去的,统统转嫁在这个孙子身上,好在,彭于谦是争气的。 只是,世人所看到的成功就一定是成功吗? 也许别人觉得他拥有了一切,甚至是个经商的小天才,待老太爷百年归老,他便是唯一的继承人,带领着彭家上上下下,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别人看着他吃香的喝辣的,穿上好的锦缎有无数的下人伺候,出门有华丽的马车,出生便含着金汤匙,可是却很少有人了解这个孩子内心真正想要什么。 也许老太爷是真的特别爱他,可是这种爱又是缺失的,只有父母才可以代替的,谁又知道这个少年平静的面容下,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曾几何时,对着这皎洁的月,偌大的宅院,他会不会也埋怨过老天的不公,给了他一个无情的父亲,痴傻的母亲。 少年的箫声停的轻而浅,正如他此刻不易察觉的叹息,他连最真实的情感都不敢正视,他害怕别人看到他的软弱,所以他选择在这个深夜独自承受。 少年眼里的泪灼伤了宝春,或许只是感同身受,虽然身在不知名的朝代,却能看到同一轮明月。 “男儿有泪不轻弹。”宝春淡淡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和善。 彭于谦眼里的柔光突然散去,随之而来的是锐利和淡漠,他斜眼看着宝春递过来的粗布帕子,冷哼一声,随手便打落了。 宝春似乎料到了彭于谦的反应,也不生气,从地上捡起帕子,揣进了怀里。 稚气的脸上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嘴角弯弯,像是对生活的无限期待和坚持。 彭于谦眉头微蹙,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宝春走,也许只因为她还是个孩子,也许他并不会觉得这样一个孩子能理解他,看穿他。 宝春仰头微微而笑,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薄薄的暗影,她的声音轻而柔,如这个夜晚绵绵的风。 “一个人若是憋的太久,也许连自己都会疯吧。” “曾经,我也渴望一个真正的家,回家的时候能看到和蔼的母亲,慈祥的父亲,能听到他们为了琐事而争吵,为了我而啰嗦。” “很多个日日夜夜,我都告诉自己,我要保护我的家,保护爱我的人,虽然有很多事我还做不到。” “爱有很多方式,但只要,我们爱过就好,不要太勉强自己,也不要给自己太多负担。” 短短的四句话,仿佛扎进了彭于谦的心,这个小小的身影,比他想象里还要高大。 “你什么都不懂!”彭于谦冷着眼,一把将手里的玉箫扔到了地上,只听啪一声,那玉箫断成了两半。 不待宝春再说什么,彭于谦已经踏着流星的步子离去了,那背影的白光在月色下更见分明,却又在转瞬间消失在暗夜中,同样的落寞。 算了,有些事还是需要慢慢消化的,宝春想。 捡起地上的玉箫,将断裂的地方放在一起,刚刚好可以重合,只是再吹曲恐怕难了。 宝春摇摇头,将玉箫收好,照着来时的路离去了。 第二十一章 同行 第二日一早,刘木匠便开始做活了。 宝春和刘木匠就图中几个细节的地方研究了下,最终确认后,宝春才放心的将画的新图交到刘木匠手里。 刘木匠看着图上的东西很是困惑,道:“女儿这个鞋子很奇怪呢,为何还有轮子。” 宝春眉目中透着狡黠,指头放在唇边小声道:“爹爹小声些,这是我的压轴好戏,您只管做便是。” 小强子看着二人神秘的样子,再探头看看那图,虽然没见过那是什么,但是孩子心性的他对新奇玩意儿自是喜欢,而且在小强子心里,宝春的确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心思。 小强子随即凑着脸上前道:“叔,咱们赶紧做吧。” 看着爹爹和小强子还有其他下人开始忙碌起来了,宝春出了场地去找华管家。 此时,华管家正在忙着给新来的下人训话,眼看着大寿之期将至,用人的地方多,所以不得不招些新鲜面孔来帮忙,以防到时人手不够。 远远地,宝春便听到了华管家提着嗓子在念彭家下人应该遵守的家规。 “第一,不得交头接耳,做事不喜毛手毛脚,不得背后议论主子,不得乱嚼舌根子,严重的扣半个月工钱。” “第二,东西要轻拿轻放,要熟悉主子的爱好,不得损坏府里任何东西,花花草草也不行。” “第三,入夜之后除了留守的下人,其余下人都要乖乖待在自己的住处不得乱跑,更不能私相授受,若发现不检点的,罚……” 华管家正说的兴头上,只听不远处一声扑哧的笑声,正要发怒,却看到站在花圃旁边的宝春,阳光照在她红扑扑的脸上,明媚又灿烂。 华管家本就对宝春印象极好,眼下见她模样端正,笑容可掬,对这个日后的“准儿媳”更是喜欢的不得了,随即露出了笑脸,冲宝春招招手道:“丫头,过来。” 宝春迈着轻快的步子靠近,眨巴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低着头挨训的下人,然后冲华管家竖起了大拇指。 华管家得意的很,摸着宝春的头道:“鬼灵精。” 华管家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你不跟你爹忙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宝春笑笑,道:“华管家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少爷说叫你带着我去各大歌舞坊啊。” 华管家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随即对站在一侧的碧衣姑娘道:“春梅,你替我给这些新来的下人们分工吧,我要出去办点事。” 碧衣姑娘立马点头,满脸的严肃,道:“是。” 华管家也算彭家的老人了,从彭于谦的爹还在的时候便在府里,也是打小跟着彭于谦的爹一起长大的,之前本只是一名随从伴读罢了,却不想老太爷看中他小小年纪办事稳妥又颇有情义,便也试着培养他掌管府里大小事。 彭的历代管家基本都是跟着彭家的继承人长大的,算起来也算是半个亲密伙伴,赶上老管家不小心折了腿,彭老太爷给了笔丰厚的赡养费,也便交出了权力,而华凡也在这个时候轻易的接管了府里的琐事,不仅如此,华凡也是看着彭于谦长大的,除了老太爷,恐怕华凡便是彭于谦最亲近的人。 这些年,华凡随着年龄逐渐成熟,办事愈发得力,彭于谦索性放了更多的事给华凡去管理,不仅如此,彭于谦困惑的时候也常常得到华凡的开解,所以华凡的地位在彭府也算是举足轻重。 才到门口,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看到宝春和华管家的身影,站在门口的小厮冲幕帘后小声的嘀咕了两句。 幕帘轻挑,露出少年清冷的眉眼,阳光倾斜着撒了一车的金色,那阳光下的少年,让宝春看出了些许不一样的温暖。 “少爷?”华管家看到彭于谦的时候有些吃惊,赶忙和宝春一同赶上前。 宝春也懂得规矩,却没有华管家那般生分,她歪着脑袋,羊角辫微微动了动,冲车上的少年露出一张无害的笑脸,道:“少爷,早啊。” 彭于谦眼眸微动,却不露声色,只是轻轻点点头。 华管家试探性的问道:“少爷这是要去铺子里吗?” “我已经让福子去了。”彭于谦答道。 华管家自知不该多问了,随即笑道:“小的正准备和这丫头去各大歌舞坊……” “上来吧。”还未说完,彭于谦就打断了华管家的话。 华管家怔了怔,看向一旁的宝春,他目光闪烁,似有困惑。 宝春不明华管家眼里的意思,只得傻傻的笑着。 “怎么?”见二人没有动静,彭于谦锁紧了眉头。 “少爷的意思是和我们一起去?”华管家犹豫了半响,还是说出了自己的不安。 “难道不可以吗?”彭于谦语气冷冷。 “只是少爷……老太爷吩咐过……”华管家说出自己的为难。 “老太爷是老太爷,我是我,难不成你怕我学我爹?”彭于谦眉目一挑。 华管家随即低了头,忙声道:“不是不是,小的意思说,那些脂粉地方,恐污了少爷的眼。” “就一起去吧。”宝春突然开口道。 华管家随即冲宝春挤挤眼,心想这丫头胆子倒大,竟敢插话。 “去散散心也好啊,而且若是我挑的少爷不喜欢也不好,少爷去就是监督我们,也是为老太爷出力嘛,老太爷知道不会生气的。” 宝春的话让彭于谦颇为受用,无奈华管家始终看不出他的心思。 还未等华管家说话,宝春已经朝马车奔去,无奈身子太小,爬了几下都上不去,她撅着小嘴生起了闷气。 彭于谦看在眼里,想笑又使劲憋着。 眼前白影一闪,宝春只觉得面前伸出一只如玉般的手,这手光滑柔软,竟比女人的手还要漂亮。 宝春微微抬头,撞上彭于谦的双眸,他面色清冷,眼里却渗着暖意。 这个少年或许只是将所有的情感都放在了心里,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冷。 伸出手,宝春身子一使劲便上了马车,华管家无奈的摇摇头只得也跟着上了车。 第二十二章 静月居 华管家挨着少爷坐,对面是宝春,马车在小厮的一声鞭响后缓缓而行。 马车一动,彭于谦便闭了眼,自顾自的闭目养神去了,华管家和宝春只得大眼瞪小眼,不敢多言,气氛有些奇怪。 行了一阵子,宝春觉得无聊,便挑起了车帘看外边,此时马车正行在闹市的路上,来往的生意人已经早早的出来了,吆喝声不绝于耳,宝春只觉得比二十一世纪的大商场还要热闹,而且更有情趣。 “有什么好看的。”只听车内传来一声冰冷的责怪。 宝春定睛一看,彭于谦突然睁开眼没好气的看着她,她自知自己失礼,于是赶紧将车帘放下。 华管家在一旁打着圆场道:“少爷不喜热闹,不喜吵的,不要把帘子打开便是了。” 还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宝春吐吐舌头,随即点点头。 见彭于谦睁眼了,华管家随即问道:“少爷,不知我们先去哪家坊子呢?” “宝月楼。”彭于谦和宝春同时出声。 彭于谦知道宝月楼倒不奇怪,毕竟镇里的大户都曾邀请过宝月楼的班子,而且宝月楼的歌姬各具特色,在镇里小有名气,但是宝春第一次来镇里,竟然也知道宝月楼的名气。 “你也知道宝月楼?”华管家看看宝春道。 “是啊,昨日已经打听过镇里几大家独具特色的歌舞坊,这宝月楼在歌艺方面的特色倒是我们需要的,只是不知能否弹出我需要的曲子。”宝春笑道。 “你懂这些?”彭于谦不禁对宝春又多了几分不可思议,单看那图已经觉得不像她这般年纪可以画出的东西,但是转念一想许是从小跟着刘木匠耳濡目染也是有的,可是却没想到一个农村小丫头竟然懂的远远不止那些。 “也不算懂,只是有些特别的曲调罢了。”宝春笑笑,总不能说这特别曲调是流行音乐吧。 彭于谦在宝春的眼里看到了胸有成竹,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相信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真的能让老太爷过一个不一样的大寿,但是他就是信了,信的那么莫名其妙,比如现在,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却也相信的确有一份不一样在等着他。 马车慢悠悠的穿过了四条街道,终于停在了一处别院外。 抬眼看去,门匾上写着“静月居”三个大字。 站在门口迎接的小厮认出了走出来的彭于谦,随即上前道:“彭少爷,小的奉命恭候您多时了。” 宝春用手推推华管家小声道:“不是去宝月楼吗?” 华管家用手半遮着嘴沉声道:“这是宝月楼坊主的别院,所有歌姬都在这里住,许是少爷早就知会了他们,选在这里见面了。” 宝春紧跟着华管家身后,进了静月居,要说这静月居的确风雅,石子铺砌的甬道两旁皆是翠竹,虽是姑娘家住的地方,却也没有太多脂粉气,倒多了几分清幽。 入了两进院落,来到了一处大的院内,院中没有过多的装饰,看上去多少有些古板和严肃,路面打扫的干净,纤尘不染。 屋内的主人听到脚步声,立马赶了出来,那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中年人,没有胡须,生的白嫩,一张瓜子脸更添了几分媚气,修长的身段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一身藏色的长袍显得十分低调。 “彭少爷。”对方深深一拱手,带着几分熟络又带着几分讨好。 彭于谦轻轻抬眉,冷着声音道:“于坊主。” 管理着大小歌姬百十号人的竟然是个男人,这倒不在宝春意料之中。 只见男子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彭于谦的冷漠而生气,而是伸出右手,手掌一摊道“请。” 宝春拉拉华管家的衣袖道:“这位便是坊主了?” “是啊,这便是于少群坊主,据说他本为男人,却可以唱得很好的女声,只可惜做了坊主后,便不再唱了。”华管家可惜的摇了摇头。 “男声唱女声?”宝春小声嘀咕着,心里却冒出个想法。 “快走啊丫头。”华管家见宝春在原地傻傻的站着,只得小声催促道,宝春回了回神,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几人落座后,茶水也便端了上来,是上好的铁观音。 彭于谦轻抿了口茶,随即看向了宝春,道:“于坊主,这位便是这次主持老太爷生辰的人了。” 于少群定睛看去,发现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不禁哑然,要说这彭于谦难伺候也便罢了,宝月楼的歌姬如何出色他都看不上眼,这下又找来个孩子,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 于少群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满是不屑,他轻瞟了眼宝春,随即冲彭于谦道:“少爷是在开玩笑吧。” 彭于谦挑眉,“于坊主何时见过我开玩笑?” 于少群明显脸上抽搐了下,再看坐着的孩子,脸上的稚嫩未散,看到上来的糕点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心里好笑。 “喂。”彭于谦见吃的正欢的宝春不觉有些懊恼,却又想不起她叫什么,只得用喂来唤她。 华管家冲宝春挤了挤眼,宝春才明白过来,赶紧咽下了口里的糕点,咳道:“咳……在在,宝春在。” 彭于谦轻叹口气道:“你有什么想法便和于坊主说吧,今天我特意让宝月楼的姑娘们都在这里等着你挑。” 宝春拍了拍胸口,从红木椅子上跳下道:“是。” 宝春眨巴着大眼睛,无邪的让人怜爱,她冲于少群微微欠身道:“于坊主。” 于少群面不改色,轻轻嗯了声,继续抿着茶。 “素闻宝月楼人才济济,今日和少爷来有幸一见,也算我的福气了,不过之前我家少爷已经看过了你们的技艺,不甚满意,回去我们仔细商量了后,我想大抵有两个原因,第一:坊子里的曲艺恐怕是许久没有出新,早已是让人乏味了。第二:各位有名气的姑娘也只是按部就班,老套路老形式,一般的百姓也许还会新鲜,但几个大户恐怕早就听过看过了,若是在拿到大寿来演,未免让人索然无味。” 宝春短短几句话,让于少群不得不再次正视起这个丫头,这个丫头说的的确是如今坊子里的难题,也是于少群早就想到的,只是当下红的曲子就那些,想要得到新的曲子却不容易,这也是为何他多年也未再开嗓的原因。 “说的容易,可是新的曲子实在难寻。”于少群仍然带着几分傲气,态度却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我这里有个曲子,不知道坊主可还看的上。”宝春说着就掏出了怀里的提前准备好的东西。 于少群疑惑的起身,接过曲谱一看,瞬间被曲子中的欢乐所感染,只是这乐曲和他们一般所唱的曲子着实不一样。 “这……” “坊主先莫要急,找你坊中最出色琴师,笛师,只要将曲子奏出来大家自然分晓,还有将唱曲最好的姑娘请出四位,我会教他们如何唱。” “这……”于少群犹豫间,瞥向了默不作声的彭于谦。 “照她说的做。”彭于谦道。 于少群随即点点头,冲一旁伺候的下人道:“去叫她们过来。” 第二十三 才华初现 坊子里大大小小的艺伎几十号人,其中四大台柱子洛梅、兰倾、竹墨、踏菊。 洛梅擅长江南小曲,曲调婉转。 兰倾擅长塞外之音,热情奔放。 竹墨擅长游牧长调,豪迈宽域。 踏菊擅长山中之歌,嘹亮高亢。 四人的嗓音各具特色,在一番演示之后,让宝春的把握更重了几分。 琴师数位,其中的曾一品可以说在乐器方面造诣颇深,对各类乐器都能驾驭。 而竹、箫方面,宝春选了两位平日里便经常在一起合奏的秦氏兄弟。 其余的姑娘,宝春只略微听过嗓音后,选了二十位个头相仿,样貌端正的。 待一切选完后,宝春才面带笑容的对身后困惑的注视了自己许久的彭于谦和于少群道:“就这些吧。” 随即,宝春拿出画好的图递到琴师曾一品面前道:“曾先生,不知这种乐器您可否做的出?” 曾一品注视着眼前这个满眼光华的孩子,犹豫着接过图纸,上面的乐器是他从未见过的,形状有些像葫芦,中间的弦明显是演奏的部分,大体可以分辨得出是乐器无疑。 曾一品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乐器,不禁哑然,抬起头看向了于少群,他眼神里的不解让于少群心里更是没有底。 曾一品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只得悠悠道:“这乐器我不曾见过,不过想来世间乐器都有相似之处,应该可以做的出。” “那就有劳曾先生做出这把琴了,您看,这里的面板我希望您用云杉木,背侧和指板用紫檀木,至于琴弦我想不用我多说。”宝春指着图上的几个要点说道。 曾一品不禁对眼前的孩子多了几分好奇,道:“没问题,三日之后我必可做好,只是恕我孤陋寡闻,这特别的乐器我从未见过,不知是何物?名什么?” 宝春笑笑,道:“此物源自西方,名吉他。” “原来如此,今日我曾某总算是大开眼界了,从前我自命清高,自认为对世间的乐器早已了解透彻,没想到世间之大,连一个孩子都不及。” “曾先生何须妄自菲薄,我也只不过是碰巧知道了您所不知道的,不足称道。” 两人彼此笑笑,宝春再次交给曾一品一本册子,道:“里面是此乐器的指法,我想先生看了必定会早早熟悉,他日演奏之时,这乐器有大作用,还望先生练好指法和上面的曲谱。” “放心吧。”曾一品接过后如获至宝般面露喜色。 宝春走向四位台柱子,她们身上的衣裙分别绣了梅、兰、竹、菊的花样,正如她们的名字一般。 宝春拿出四本曲谱,分别交给了四个人,道:“这是我根据四位姐姐的特色分别谱的曲谱,需要如何的乐器配合,上面也写到了,我相信四位姐姐一定不负重望。” 最后,宝春将一本曲谱递给秦氏兄弟,转而对二十位姑娘道:“其余各位姐姐的责任重大,在当日大寿之日作为开场,这本曲谱很简单,但是贵在要喜庆,坊主大人那里也有一份,还望各位姐姐在坊主大人的监督下,能将这曲子练好,让开场的曲子一炮而红。” 站在一旁的于少群看了看手里的曲谱,从旋律上看,的确很是欢快,作为开场也够喜庆,不禁面露赞赏之色的冲彭于谦点点头,表示会全力配合。 大家各自分了工,也便退了出去,于少群刚想夸夸宝春,却见宝春正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自己。 于少群不禁沉声的咳了两下,眼神飘到了别处。 彭于谦看出宝春有话要说,随即道:“有话就说,别渗着。” 宝春笑着凑到于少群身边,上下打量着他,这张脸若是扮作了女人,可真是绝妙啊。 “于坊主可愿意出山?”宝春突然眨着双眼笑道。 “我已经许久未唱了。”于少群先是一愣,随即道。 “许久未唱并不代表不会唱,听闻于坊主男声唱女声可谓是天下无双,是也不是?” “当年事,莫再提。”于少群突然面露不爽,眼神里有些闪烁。 回忆像一扇窗,落满了尘埃和不堪,让人不愿意打开。 只是那些记忆里的骄傲和屈辱却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男人演绎女声,本是独到的技艺,却被太多人所不齿,年少随着班子四处漂泊,又因为面像柔和,差点沦为有钱人家的娈童,不仅如此,连他最喜爱的女人也因此离开了他。 师父当年的绝活,独独传与了他,这本是莫大的荣耀,却不想世道变幻,人心难料,经过了岁月的更迭,人们对于男人演绎女声再也接受不了,光唾沫星子便淹死了人。 师父那个时代的光辉已经淡去,带着他心里的痛,永远沉睡在了那个时代。 而他精心的经营着师父留给他的坊子,继续传承着师父留在这个世界的精神。 然而,这些年,他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忘记曾经的屈辱,也没再开过嗓,渐渐地,他也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坊主,而并非是师傅的得意门徒。 夏天的风粘腻湿润,浸润着人的心,往事历历。 于少群轻声的叹气和眼里的盈动让宝春心里明白了几分,他不是不热爱唱了,而是有什么事横在心里跨不过去。 离开静月居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宝春大体将主要的构思和于少群做了详细的解说,得到于少群不止一次的赞叹。 天边的云层仿佛被火浸染,一层层堆积,又一层层铺开。 华管家还在惋惜着碎碎念着:“若说这于坊主若能出山该多好,当年他的声音也是风靡一时。” 彭于谦不言语,眼神却落在宝春巧笑如花的脸上,道:“喂,你有什么话快说。” “啊,我能有什么话。”宝春装出一副不懂的样子。 “少装蒜,你刚才明明胸有成竹,快说,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彭于谦冷声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少爷啊。”宝春不禁努努嘴,要说自己穿越前也算是阅人无数,可是像彭于谦这般年纪的时候,可还没做到如此会察言观色。 “不是吧丫头,你有好主意请到于坊主?你今天给了我太多惊喜,我现在对老太爷的生辰之宴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华管家随即附和道。 宝春撇撇嘴,道:“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特别的曲子,或许适合于坊主,只是不知于坊主看了会不会出山就不晓得了。” “我相信你。”彭于谦突然冒出一句,眼神里却刻意回避着看向窗外。 宝春和华管家都一愣,宝春愣的是彭于谦也有鼓励人的时候,华管家愣的是少爷从不相信谁,今日这是? 大家各自想着心事,马车在火云中,缓缓而行。 第二十四章 示好 回到彭府正好赶上吃饭,告别了彭于谦和华管家,宝春独自去找爹爹。 小强子第一个瞅到宝春的身影,像是等了很久,宝春才一露头,小强子就扑上来叫道:“宝春妹妹!” 被吓了一跳的宝春瞪了眼小强子,道:“吓死我了,有吃的吗?好饿啊。” 刘木匠看到宝春也跟着上前道:“饿坏了吧,快来吃饭。” 三个人在后院下人的厨房开始用餐,小强子神秘的碰碰宝春:“今天出去可好玩?” “累都累死了,还好玩。”宝春撇撇嘴大口吃着白饭。 “我也是,今天锯木头手都酸了。”小强子埋怨道。 宝春看看刘木匠,见爹爹只是吃着饭却不言语,想平日里挣钱也是不容易,倒从没见他说过,宝春不禁心疼的道:“爹爹也累了吧,多吃点菜。”随即,宝春将压在饭底唯一的一块肉放到了刘木匠的碗里。 “春儿真乖,爹爹不爱吃肉。”刘木匠说着就要把肉丢回来,宝春见了赶紧捂着碗撅起了嘴。 宝春撒娇道:“不行,爹爹必须吃,不吃我也不吃饭了。” 刘木匠无奈,知道拗不过女儿,只得勉强的吃了一小口,宝春见状赶紧道:“爹爹耍赖,要都吃掉。” 宝春边说边张大嘴巴,学着大人喂饭的样子,嘴里轻哼着:“啊,张嘴。” 见刘木匠乖乖吃了肉,宝春才露出了笑脸,只是才吃了两口饭,就发觉气氛不对,再看小强子,居然沉默不语。 宝春猜到许是看到自己和刘木匠彼此照顾想到了他躺在床上的爹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宝春只得陪着笑脸凑过去。 小强子赶紧挤出一个笑脸,道:“快吃饭,别偷看我。” 宝春眼神神秘的挤挤眼,道:“我给你带了礼物哦。” “礼物?”小强子来了兴致。 “那,这可是我今天在坊子里吃到的糕点,坊主见我爱吃,就包了些送我,我一块没动哦,全部给你。”宝春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纸张包裹严实的纸包递给了小强子。 这本是她孝敬父亲的,可是看着小强子难过,又觉得不忍,况且这次只要把彭老太爷哄高兴了,赏钱自是有的,到时候再给父亲买好吃的也不迟。 小强子接过纸包开心的打开,里面是半透明的糕点,他叫不出来名字却也觉得很好吃,这种精致的小吃只有有钱人家才吃的。 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涌出来,小强子竟一块也舍不得吃,看了看又完好的包起来。 “你不尝尝吗?”宝春不解的问。 “你送我的,我得留着慢慢吃。”小强子说道,脸上的伤感也散了大半,开心的继续吃着饭。 “没事的,我这些天都要去坊子里,有的你吃呢。”宝春说道。 “不吃,就不吃。”小强子脸色一紧,说的分外认真。 宝春随即笑笑,“真是个小孩子。” “你还不是小孩子。”小强子反驳。 宝春恍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哑然尴尬笑笑,再看爹爹刘木匠看着两个孩子斗嘴,满眼的开心。 “就算我是小孩子,我也是最聪明的小孩子!” “哼!”二人各自哼一声,撇过头去不理对方。 这时,门外一声爽朗的笑容传来,宝春听出是华管家,随即扭头看去。 看到是华管家,三个人齐齐一愣,一同道:“您怎么来了?” 这个时辰出现,未免有些奇怪,而且华管家虽为下人,却不用在后院的下人厨房里吃饭的。 只见华管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人才刚进来,食盒里的菜香就溢出来了,宝春闻出那是肉的味道。 华管家看三人还在吃着,随即道:“赶的正好,你们还未吃完。” “华管家,莫不是你来和我们一起吃?”宝春疑惑道。 华管家通过一天的观察,对宝春已是铁打铁的喜欢,见宝春手里端着的白饭,心里不禁心疼起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来。 华管家将手里的食盒一放,道:“怎的没菜了?” “你们怎么都在吃白饭?”再看其他二人,碗里也没有什么菜。 刘木匠倒不在意,笑道:“有白饭就不错。” 小强子却蹭的站起来告状道:“我们想等宝春妹妹一起回来吃,已经和厨房的管事说了,可是他只留给我们白饭,还说是我们没有提早说。” “哎呦,宝春妹妹你掐我干嘛!”小强子眉头一皱,随即看向了宝春。 宝春瞪了他一眼,随即道:“别听他胡说,许是我们没有说明白。” “我哪有胡说……”小强子还想狡辩,却被刘木匠和宝春同时瞪了回来。 身在别人府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宝春和刘木匠深知这个道理。 华管家心里了然,看到宝春的识大体,更觉得这孩子是可造之材,他摆摆手道:“也罢,我带了好吃的来,大家趁热。” 三人哑然的彼此看看,再看那打开的食盒,一盘精致的红烧肉,色泽光鲜,泛着红褐色的糖汁,一盘绿油油的青菜,点缀着虾仁儿,分外诱人,最底层居然还有一只烧鸡。 三人齐齐咽了咽口水,怔怔的看着。 看着三人的表情,华管家微微而笑,道:“先别急着感谢我啊,这是少爷吩咐我拿过来的,不然我一个下人断不能私下给这个人情。” “少爷……”宝春更惊的说不出话,想想那冷酷的脸,着实和这情谊不着边啊。 “少爷真好!”小强子欢呼着,就准备去撕鸡腿,却被宝春一把拦住。 宝春看看华管家又看看爹爹,刘木匠看懂了女儿的眼神,随即道:“华管家,这……这似乎不合规矩啊。” “规矩?什么是规矩,少爷的话就是规矩,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放心吧,只是今天宝春的表现太出色了,少爷说你们吃的好才能更好的做事,而且这只是少爷没吃完的东西,所以不用太过介怀。” 不是吧,有钱人是有多浪费,宝春看着拿来的三道菜,完全是没动过的样子嘛,算了算了,自己曾经请客户一桌上万也是有的,何况像彭于谦这样的家世。 再次看看爹爹,宝春不发表意见,只等着爹爹的意思,刘木匠想了片刻,随即道:“那就替我谢谢少爷了。” 宝春和小强子迫不及待的开始吃,刘木匠却看着站在一旁的华管家,面露尴尬,他不知道是不是该邀请华管家一起吃。 华管家没注意刘木匠的尴尬,凑近道:“刘兄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的事吗?” “什么事?”刘木匠一时呆住,脑中却努力回想。 “就是我家小儿和……”华管家说着,眼神瞥向了宝春。 刘木匠心里明白,随即道:“虽然未和家中妻子商量,但是这些天我也想过,只怕我家宝春高攀了,容我回去和妻子细细商量后再做决定可好。” 华管家不言语,只是轻声道:“行吧,那你们先吃着,不过说实话,我是真喜欢你这个女儿。” 看着华管家离开的背影,刘木匠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表情异样。 还是第一次见爹爹如此,宝春碰碰小强子的胳膊肘子,小声道:“你说华管家和我爹说什么啊。” “还不就是那些。” “哪些?” “左不过就是把你说给他的儿子做媳妇。” “噗!”宝春一口饭喷了出来,“什么!” “哎呀你放心啦,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没事的啦,到时候和他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不就好了。” “噗!” 看着小强子被自己喷了一脸的反粒子,宝春仰天长叹:神啊,你去死吧。 第二十五章 红衣女孩 第二天一早,彭于谦依旧吩咐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宝春和华管家已经猜到了彭于谦会跟去,两人比昨日更早的等在了马车旁,宝春起的太早,一直偷偷打着呵欠。 过了一会,彭于谦收拾完终于缓缓走来,今日他穿了一件藏色镶边流云长衫,腰间锦带中间是一块上好羊脂玉,头发整齐的束起来,整个人显得更加深沉。 宝春和华管家齐齐弯曲着身子道:“少爷。” 彭于谦微微点头,随即看向了宝春,道:“今日去哪里,你来说。” 宝春一愣,抬头撞上彭于谦信任的眼眸,看来经过昨日,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可以给老太爷一个完美的生辰之宴,这样也好,事成之后,给家里多赚些银子,父母也不用那么辛苦。 “少爷我们边走边说吧。” “也好。” 三人依次上了车,马车还未动,只听一声嘹亮的女声在车外响起,似是冲他们而来。 “谦哥哥!” 彭于谦眉头一皱,并未打开车帘去看来人是谁,只听他半响后沉着声音道:“阿力,走。” 小厮阿力听到命令却迟迟没有挥动马鞭,他看看眼前蛮横插着腰站在马前的女孩,不禁有些胆怯,侧头小声道:“少爷,段小姐她……她……” 正说着,站在马前的女孩已经几步跨上了马车,一挑车帘刚好和探头出去的彭于谦撞了个正着,二人脸对着脸,似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女孩的脸莫名的红了,如玉般的肌肤在此刻显得更加水灵,清透。 宝春定睛看去的时候,彭于谦已经撤回了身子,再看那女孩竟然不请自来的坐在了彭于谦身边,双手环上了彭于谦的胳膊,把对面的宝春和华管家当空气。 女孩和彭于谦一般年纪,一身劲装,不似寻常女孩家穿红戴绿,倒像个练家子,小刀眉搭配着圆圆的脸,说不出的可爱和英气。 宝春不动声色的垂了眼,不敢抬头去管人家的闲事,华管家也随即看向了别处,等待着一场暴风雨。 “滚开。”彭于谦随手打掉了女孩的手,语气严厉。 女孩却也不恼,仍旧陪着笑脸,道:“还是那么害羞,反正我们早晚要成亲的嘛。” 一个女孩子家的在这样的时代把如此露骨的话讲出来实属异数,宝春不禁偷偷撇撇嘴,再看彭于谦一张脸黑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宝春暗自好笑,这家伙莫不是遇到克星了,可怜的姑娘谁不爱偏偏爱上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跟这样的人生活,一定没什么情趣吧。 果然,彭于谦在片刻后,尽量克制着情绪,道:“你天天没事做吗?段伯父从来不管你吗?一个女孩子家的难道不知道羞耻二字吗?” “我知道啊,”女孩扬起圆圆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是在你面前还需要掩饰,以后怎么做夫妻?” 宝春差点扑哧一下笑出声,若说这女孩放在二十一世纪的确明朗的可爱,可是这是古代,这样的女子恐怕比恐龙还稀罕,她不懂声色,静静看戏。 彭于谦的脸由黑到白,突然,他眉毛一动,冷声道:“你,过来!” 宝春只觉得华管家正用眼神示意自己,她心里一慌,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彭于谦的手指着她。 “少爷。”宝春神情自若,淡淡回了句。 “就是你,你过来。”彭于谦缓和了语气说道。 宝春何等聪明,当即猜到了彭于谦改变战术想让她过去做挡箭牌,面色一苦,宝春捂着肚子道:“哎呀,肚子突然疼了,华管家你替我过去吧。” 华管家嘴巴张的老大,“啊……” “华管家。”彭于谦的语调抬了抬,华凡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只见彭于谦的身子挪了挪,一把将华管家按在身旁,华管家身子本就比他们二人高大,一时间倒真像一堵高墙,看的宝春直想笑。 彭于谦悠悠的声音响起:“你陪段小姐坐。” 华凡再次啊了一声,女孩正欲说什么,彭于谦已经迅雷不及掩耳的坐到了宝春身边,随即一声:“阿力!走了!” 小厮阿力并不知道车内的情况,得到命令的他急急挥鞭,马车的晃动让正欲站起来的女孩一个踉跄。 华凡眼明手快,扶住红衣女孩,忙安慰道:“段小姐小心啊,摔了哪里就不好时时来找少爷了。” 华凡的话虽无力,红衣少女却当了真,反正坐在对面看彭于谦更赏心悦目,随即花痴般的傻笑着,正身坐好。 “少爷,不知我们一会要去哪?”宝春突然想到了今天还不知道行程。 彭于谦斜睨着恢复正常的宝春道:“医馆。” “为什么要去医馆啊?”宝春带着疑问的眨巴着双眼。 彭于谦不言语只是瞅瞅宝春的肚子,宝春心领神会,这个家伙,明明看出自己是装的了,却不肯给人台阶下,真是个较真的人。 宝春尴尬笑笑,道:“多谢少爷关心了,只是我的肚子突然又好啦,哈哈,又好啦。” “真的好了?”彭于谦尖着声音道。 “好了好了,真好了。”宝春再次尴尬的拍拍肚子。 “许大夫的针灸对病痛很是有疗效,不如带你先去试试?只有根治了才能好好干活啊。” “针灸?扎扎……哪啊。” “全身。” “……” “对不起少爷,我说谎了。”宝春苦着脸,这是个什么孩子啊,年纪不大,心思却这样沉,不就是想逼别人就范嘛,要不要这么狠。 彭于谦面色微微舒展,嘴角竟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顿了半响,才缓缓道:“华管家,一会你先去德品居定一份杏仁酥,风姑娘喜欢那里的口味。” “是。”华凡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今天不去舞坊了吗?”宝春对彭于谦的举动只觉得不安。 “今天我们去拜访风四娘。”彭于谦道。 “风四娘,就是那个已经不再跳舞的风四娘?听说她的舞艺超群,无人能及,只是在风头正盛的时候不跳了,而且她从不收徒。” “你功夫做的很足嘛,竟是什么都打听好了。”彭于谦面色一暖,正声道。 宝春脸上露出些许得意,半响后又有些失落:“不过听说她不再跳了,任凭多少人出多少价钱请她出山,她都避而不见。” “所以才要你去啊。” “我?”宝春吃惊的咽了咽口水,要说这次生辰之宴,在音乐上下下功夫也便算了,她可是对舞艺一窍不通啊,本想着只要那些乐器胜了,这个宴会也会成功了一半,可是要她去请别人出山,她压根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吸引别人出山啊。 “怎么了?你怕了?” “谁怕了!”宝春激动的抬高了声音。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只听阿力唤道:“少爷,德品居到了。” 彭于谦轻嗯了声,华管家心领神会的冲彭于谦点点头,随即下了车。 “走。”彭于谦一声轻喝,马车缓缓而行。 就在马车动起来的一瞬,马车上突然传来红衣女孩尖锐的一声吼叫:“啊!” 宝春被吓了一跳,再看那女孩,仿佛和发疯似的摇晃着脑袋,待她安静下来的时候,宝春才看到她仇视的眼神。 原来,是怪自己和彭于谦说话太多了。看来搞定谁,都得先搞定这个祖宗姑奶奶啊。 第二十六章 风四娘 马车驶向城外,在一处竹林处停了下来。一条石子路在竹林口蜿蜒而上,竹海在微风中瑟瑟作响,顿时散去了不少暑气。 等了半响,华管家便带着打包好的杏仁酥乘另一辆马车赶来了,他匆匆下车付了钱后来到彭于谦身边复命,道:“少爷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好,这是今天新鲜的杏仁酥,小的还特意包了一份蜜饯,风姑娘最是爱茶,想来这小点心少不得。” 彭于谦听罢很是满意,微微点了下头,随即道:“我们进去吧。” “谦哥哥,我走不动了?” 三人齐齐扭头,原来是跟来的红衣女孩,宝春看她蹲在地上,满面愁容的揉搓着脚踝,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彭于谦,意思不言而喻。 彭于谦微微上前一步,凝眉看着女孩,女孩随即面露喜色,张开了双臂,却听得彭于谦冷冷道:“华管家,麻烦你了。” 华凡先是一愣,随即面色温和的冲撅着嘴的红衣女孩道:“段小姐,我来背您。” 红衣女孩用力推开华凡,大叫道:“不用!” 宝春看着红衣女孩的模样,不禁掩嘴偷偷的笑了,要说演技这女孩比自己还差,被拆穿了也丝毫不掩饰,倒很是坦然。 女孩继续赖在地上,索性一屁股坐下去,双腿一蹬,那意思只有彭于谦才能搞定。 宝春看着彭于谦黑了的脸,华凡无奈的眼神,小声道:“少爷,人家痴情一片你就从了她嘛。” 一句玩笑话,换来彭于谦愤怒的恨不得撕碎自己的模样,宝春随即吐吐舌头,低下了头。 只见彭于谦调整好呼吸,大踏步朝红衣女孩走去,红衣女孩喜上眉梢,眯着眼等待着彭于谦的怜香惜玉,却不想彭于谦随手一提,人不大力量倒狠,把红衣女孩往肩膀上一扛,大踏步朝马车走去。 华凡忙起身提步跟过去,红衣女孩尖锐的声音响起:“喂,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彭于谦像是没听见,走到马车跟前,冲跟来的华凡使了个眼色,华凡很明了的点头先一步上了车,只听“砰”一声,众人惊愕,彭于谦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红衣女子扔上了车。 华凡见红衣女孩有些晕头,正犹豫要不要像平时那般按着她,只听彭于谦冷冷的声音响起:“华管家!” 华凡随即死死按住红衣女孩,道:“少爷。” “送段小姐回去。”彭于谦毫不客气的道,随即斜睨着愣在一旁的小厮阿力,阿力回了回了神,立马跳上马车,响亮的鞭声划破每个人的耳蜗,只听一声:“驾!”之后,马车缓缓而动。 眼前的事发生到结束,只在瞬间,宝春默默的咽了咽口水,见过暴力的没见过这么暴力的,马车在微微颤动后,伴随着女孩的嘶吼,逐渐消失在宝春的视线里。 “少爷……”宝春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彭于谦,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女人长大了都会很麻烦。”打发走了红衣女孩,彭于谦显得分外轻松。 二人结伴而行,沿着石子路一路而上。 空气里是竹子的清香,阳光透过微小的缝隙撒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飞鸟相伴飞过,悦耳的嘶鸣。 彭于谦边走边给宝春透露着讯息:“风四娘是有名的舞姬,我曾经听爷爷说起过,当年爷爷也只见过一次,并惊为天人,当年名流望族无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却独独选择了穷书生,那书生倒也争气在风四娘的资助下上京赶考,高举状元,后被公主看中有幸当了驸马爷。” “所以就抛弃了风四娘?”宝春试探性的问道。 “也不算抛弃,只是身份不同了,但是作为女子会把这理解为薄情寡性。”彭于谦悠悠看向远方,语气淡淡。 “身份悬殊不是分开的理由,风四娘更不该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彭于谦放慢了步伐,斜睨着身旁的宝春,“你小小年纪,说话倒是老成。” 宝春只觉得被人看穿了什么,眼神慌乱的看着别处,辩道:“我只是有点人小鬼大罢了。” 彭于谦轻轻而笑,露出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笑,虽然宝春没看到,却在这个夏天被彭于谦深深记住,他很少说话,在这个丫头面前,他只觉得放松。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感叹谁对谁错,我只是要你知道,这次想请到风四娘并没那么简单,你得加把劲儿。” 彭于谦的话让宝春亚历山大,那句这应该是你的事始终没有出口,她可不敢惹这个瘟神,生怕被他一个不高兴扔在这竹林里。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视野渐渐开阔,竹林一角隐隐现出一座竹屋,竹屋靠水而建,繁花点点,纱幔飘逸,有种世外桃源的恬淡。 溪旁的女子一身淡紫色纱裙,长发如墨,在恰到好处的一处阳光的投射下翩翩起舞,她身形单薄,舞姿飘逸,与围绕在她周身的蝴蝶融为一体,翩跹而快乐,白皙的脚丫在水中点过,溅起晶莹水花,那水花呈七彩,在太阳光下只觉得女子如落入人间的妖精。 彭于谦和宝春甚至不敢再向前,生怕他们的脚步声打扰了女子,宝春感叹着:“真美啊。” 她大概有些明白这女子的舞艺为何出众,她是在用生命跳舞,将她的人融入了这大地,融入了万物,她不应该是坊子里那些为了钱而跳舞的女子,而是真正用灵魂在演绎情感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才会爱的深刻,更会伤的入骨。又一个寂寞而伤感的女子啊。 那女子终是舞完,纱裙在水中更显得波光粼粼,静立在原地的她眉宇之间始终有种淡淡的忧愁,眼神却清澈,红唇似雪,肌肤胜玉,玲珑的身段在此刻若隐若现,将那如烟般朦胧的容貌映衬的更美。 宝春强压着呼吸,想象着女子在当年风头正盛之时一定比现在还风华绝代,佳人难求,于是寻一安静的地方,掩盖所有华彩,用生命去体味舞蹈,体味人生。 “什么人?”竹屋内走出一个碧衣女子,大概二十几岁年纪,样貌平淡,身材却高大。 彭于谦和宝春齐齐一愣,再看远处的风四娘眼眸一紧,细细看了过来。 彭于谦躬身行礼,对碧衣女子道:“我们是来拜访凤姑娘的,这是我的见面礼。”随即彭于谦拿出了华管家买的糕点。 碧衣女子走近一看,并未接过东西,而是看着远处的风四娘道:“姑娘,可否打发他们走。” 风四娘看看眼前淡定自若的少年,再看看傻乎乎看着自己一个劲儿笑的宝春,若是换做成年人,她定是会送客的,不过两个孩子而已,只听她悠悠道:“我先去换衣服,二位屋里请。” 第二十七章 碰钉子 倚窗而坐,换了衣服的风四娘白衣素素,没了刚才的风华与妖娆,倒像一个隐居多年的隐世。眉宇之间飘着淡淡愁容,只是在岁月的磨砺下也多了一份淡然,眼角有细微的皱纹,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容颜,反而淡淡的沧桑中有种细水长流的恬淡。 茶香四溢,女子似玉般修长的手指拂过茶壶,轻轻提起,一切都是亲力亲为,动作柔和,之前的碧衣女子将彭于谦带来的点心装在盘子中,摆到了桌面上,微风拂过,从窗户刚刚好可以看到淙淙流水,让人心情没来由的舒畅。 宝春看着精致的茶点,眼神发光,彭于谦轻咳一声,顺手拿起面前的茶杯。 风四娘对宝春没有太多防备,见她对糕点喜爱的神情,笑脸盈盈道:“吃吧。” 宝春不客气的抓了一块杏仁酥,那杏仁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搭配茶点真是绝妙,穿越前宝春对零食便是喜爱,穿越后到了农村,虽然衣食无缺,却不可能时时有糕点吃,只有过年刘氏才会做些软糯的小糕点,却没有这个精致也没这个好吃。 宝春自顾自的吃着,全然不顾彭于谦左一声右一声的咳嗽,吃的正尽兴,只觉得腿上被人猛的一拧,疼的钻心,宝春“哎呦一声”手里的糕点差点落了地。 再看彭于谦目不斜视,装作跟他无关的模样,宝春当即道:“干嘛掐我?” 彭于谦斜睨着她,淡淡道:“我没动过。” “你!”宝春正欲反驳,却看到彭于谦眼里一闪而过的狠厉之色,她撇撇嘴,心想,我忍,我忍。 “今日冒昧到访,还请风姑娘见谅。”彭于谦拱拱手,礼貌的说道。 风四娘看着眼前的少年,年纪不大,说话倒老成,若论起年纪,叫自己一声姑姑也是应该,这孩子却总是憋着一股劲儿,似要和别人平等。看他装束虽内敛低调,面料却是极好的质地,想来身份不凡。 “这位小公子既然来了,就不要再说客套话了,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便说吧。” 宝春没想到这风四娘倒是极爽快,正对她的性子,不禁对面前的女子多了几分好感,只见彭于谦咳了两声,随即一把拉过宝春道:“凤姑娘都发话了,你说吧。” 啊啊,这什么情况,宝春只觉得彭于谦心思难以捉摸,随即笑笑,挣脱了彭于谦的手,哭丧着脸道:“风姐姐,彭家大寿,我家少爷想请你出山。” “少爷,定金!”说着,宝春手一摊,冲彭于谦挤挤眼。 彭于谦尴尬垂目,小声道:“我没带钱。” “啊!你没带钱你还敢来!”宝春故意提高了嗓音。 彭于谦脸上微微泛起红晕,这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丢脸,抬眼看去,风四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下一急,对风四娘道:“姑娘若是肯出山,钱不是问题。” “就是,我家少爷有的是钱。”随即宝春拍拍彭于谦的胸膛,彭于谦被拍的一阵急咳。 风四娘看着两人闹腾,半响后才道:“谢谢这位小公子的抬爱,只是我风四娘当年已经说过,此生不再跳,如果我是为钱之人,今日也不会在此了。” “在下明白,但是我们既然来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宝春简直听不下去了,彭于谦是来求人出山的嘛,没见过这么横的,随即打断道:“风姐姐别见怪,我家少爷的意思其实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别和钱过不去嘛是不是,如果你出山,条件随你开,我家少爷……” “阿碧!”不等宝春说完,风四娘已经高声对站在一旁的碧衣姑娘摆了摆手。 “姑娘有何吩咐。” “送客!” “风姐姐!风姐姐!”宝春左手捏着蜜饯,右手拿着杏仁酥,高声唤着起身离去的风四娘。再看彭于谦已经满面怒色,一把打掉宝春手里的糕点,愤愤道:“吃吃,就知道吃!” “二位,请吧。” 被撵出来的宝春斜靠在一棵竹子旁,吹着口哨,并不理会恼怒的彭于谦。 彭于谦见她这般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日见她的表现出色,所以才萌动了请到风四娘的念头,没想到这家伙今天如此反常。 “还不再去请!”彭于谦吼道。 “少爷啊,人家态度很明显了,再说那碧衣姐姐明显有功夫,我怕我再去敲门,会被她一棍子打死。” “今天的事就怪你,若是风四娘请不到,你的赏钱也别想要了!” “喂喂,钱还是可以商量的嘛。”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已到中午,只见竹屋之上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青烟,匆匆赶来的华凡见彭于谦腮帮子鼓着,也不敢多言,只是悄悄凑到宝春身前,小声问道:“少爷这是怎么了?” “便秘呗。”宝春小声答。 “便秘?”华凡看看彭于谦的脸,随即摇摇头,“难怪脸憋的这样红。” 宝春扑哧一声笑了,再看彭于谦正以一种请不到风四娘就不离开的决然表情看着自己。 戏也看够了,人也耍够了,宝春这才拍拍手上的灰,上前道:“少爷是真想请到风四娘吗?” “废话!”彭于谦转而看向别处。 “可是少爷的诚意似乎不够呢?” “所以我才要你发挥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啊,就像你在静月居那样。” “可是少爷你似乎不明白一点,这风四娘并不是那些人,她有的不仅仅是那份傲气,还有很多无法释怀的东西,所以任凭我如何说的漂亮,她都会坚持她自己的。” “这么说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不是没办法,”宝春说到这里眼里狡黠之光一闪,“若是诚意到了,自然会金城所致,金石为开。” “何为诚意?” “第一,少爷能否让她明白,为何那么多有名的坊子随意任何一个都可以让老太爷开心,而你偏偏选择她。第二,我们要让她放下过去。” 话音刚落,只见彭于谦眉眼之间有种淡淡的忧伤,是什么却看不明,他沉默不语,半响后独自朝溪边走去。 “你乱说话了。”华凡轻叹了口气,看着彭于谦的背影突然有些心疼。 “乱说话?我可是句句斟酌啊。”宝春辩解着,并在努力回忆刚才的每句话。 “老太爷身子骨怕是不行了,他一生所求不多,却有几样放不下,第一是曾经落难到刘家村吃到的那口猪肉,第二则是风四娘的舞,第三是全家团圆陪他过寿,前两个少爷在努力,第三个虽有点难,毕竟少爷的爹如今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听着华凡碎碎念,宝春一时间也跟着沉默了,怪不得彭于谦对这次大寿如此挑剔,原来是因为老太爷的身体,老太爷若是不在,这个少年应该会觉得无比寂寞吧。 这个世界总有那么一种人,在触碰到别人伤口的时候,总会想着去包扎一下,宝春便是这样的人。 第二十八章 座上客 打发了华凡先回府拿些过夜的东西,宝春被彭于谦强行留了下来,彭于谦自顾自的吃着华凡买的烧鸡,吧唧着嘴看着罚站在一旁的宝春。 看样子,这彭于谦是打算打持久战了,宝春心里倒吸了口凉气,她哭丧着脸撅起小嘴,满腹委屈的蹲在原地画圈圈。 “想吃吗?” 废话当然想,宝春心里暗想,脸上却依然装可怜的点点头。 “什么时候请到风四娘什么时候吃。” 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宝春撇撇嘴,正不知道如何办的时候,忽听竹屋的方向传来呼唤:“喂,那个小丫头。” 宝春寻着声音,看到是刚才那位碧衣女子,她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道:“姐姐是叫我吗?” “对就是你,我家主子说了,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进来吃些粗茶淡饭。” 感激涕零啊有木有,宝春欢呼着挑挑眉看着彭于谦,那意思好似在说:有戏哦。 彭于谦看懂了宝春的眼神,也扔掉烧鸡,准备起身,却听碧衣女子道:“这位小公子就不必了吧,主人可没吩咐有您的饭。” 彭于谦顿时窘住,整张脸像猴子屁股,再看宝春已经一蹦一跳的进了屋。 饭菜已经摆好,桌前等候的风四娘正端坐在软席上,目光柔和的注视着宝春,见她看着饭菜两眼放光,不觉对这个可爱的孩子也多了几分喜爱。 “饿坏了吧,给人当差是会辛苦些,在我这里大可不必讲那些规矩。” 真是个七窍玲珑心的女子,宝春感叹着,却不敢逾越,她有规矩的坐到风四娘对面,微微点头道:“感谢姐姐的盛情。” “我已经这般年纪了,你大可叫我风姑姑。” “那怎么行,明明您才只有十八岁的容颜嘛。” 宝春的马屁拍的好,只见风四娘掩嘴而笑,面露春光,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喜爱之色。 宝春也不客气,虽是清茶淡饭,但是这鲜嫩的竹笋却是新采摘的,极是鲜美,再看风四娘的碗里,似乎和她的不太一样,多了一碗花瓣调制的东西,上面似是撒了蜂蜜。 “咦?姐姐竟然吃花?”宝春好奇的眨巴着眼睛道。 “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我的家乡很美,像一个花海,那里的女孩子从小便喜欢采食花瓣,并以此养颜。” “难怪姐姐也和花一样漂亮,哦不,比花还漂亮。”宝春眼睛眯成一条缝,随即一口满满的白饭。 “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一旁的碧衣女子看不下去,厉声道。 宝春努努嘴,赶紧低下了头,倒不是她怕,只是明显在体格上属于鸡蛋碰石头,而且看这碧衣女子的样子,可不像风四娘那般好说话。 “无妨,”风四娘冲碧衣女子示意道:“孩子难免聒噪了些,当年我小时候也是如此,不必介怀。” 碧衣女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眼睛却下意识的瞪了眼宝春,宝春深知她的意思,赶紧吃着饭。 “跟你来的那位小公子是打算不走了吗?”风四娘转了话题。 “大概吧,反正那家伙的心思我也猜不透。”宝春努努嘴,无奈的摇摇头。 “看你的穿着不像是镇里的,若说是那人的奴仆,你的年龄未免有些小。”风四娘说出自己的疑惑。 “风姐姐好眼力,我爹是刘家村有名的木匠,经常来镇里做活,彭家老太爷过寿,我是来帮忙的。”宝春简短回复。 “原来是彭府。”风四娘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窗外伫立的少年,久久没有说话,半响她才悠悠道:“也是个可怜人啊。” “可不是嘛姐姐,这少爷的爹爹听说为了个女人离家出走了,他娘生了他之后也死了,这个孩子是何等孤单寂寞啊,你看他整个人,才十来岁的模样,说话就像个老头,好无趣呢。” “你这丫头,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风四娘随即又被宝春逗乐了。 一顿饭吃的分外舒畅,吃饱的宝春趴在窗户上幸灾乐祸的看着彭于谦,她故意避开他的眼神,满面春色。 只听身后风四娘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何苦去气他。” 宝春扭头,冲风四娘吐吐舌头,道:“姐姐真是聪慧,连我想什么都知道。” 风四娘微笑着坐下来,和宝春一起看向窗外,景色宜人,却始终太过清冷,可是多年过去,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此生活。人在风光过后,是不是都如她一样心灰意冷。 “风姐姐,听说当年你是很厉害的舞者。” “舞者?”对这个新鲜词风四娘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世人叫我们舞姬,而且跳舞之人多少会被人看不起,虽然当年也曾风靡一时,我却知道追捧我的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所以我才说你是舞者啊,舞姬是供人取乐,但是你却真正为了舞蹈,或者说你是在用自己的灵魂起舞,你和她们不一样。” “哦?”风四娘定睛打量着眼前的小丫头,平日里的漂亮话没少听,这孩子的话却实在新鲜,“你又如何知晓我和她们不一样?” “虽然舞坊我没去过,但是当日我和少爷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在溪边跳舞,你的舞里有故事,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演绎你自己,所以才会那么畅快,那么吸引人,而且你的眼神也很专注,和那些取悦人的女子不一样。” 风四娘嘴角含笑,眼中似有泪光,她看向天空,任凭那岁月的伤痕被揭开,她轻叹一声,道:“曾经,也有人这样说过。” “不说话会死吗!”身后又是一声厉声,宝春不看也知道是谁。 她吐吐舌头,道:“阿碧姐姐莫要见怪,我这人就是直肠子。” “吃饱了喝足了,也该去你家少爷身边了吧。”碧衣女子没好气的哼道。 “阿碧。”风四娘眼神一沉。 “风姑娘,这孩子她……” “不过是个孩子,你何苦咄咄逼人,而且我很喜欢和她说话,今日我还打算留她住下,你若没事,便去收拾收拾。” “姑娘!” “还不快去?” 碧衣女子压抑着怒色,再次瞪了眼宝春,随即退出了门。 宝春只觉得抱歉,道:“风姐姐,我看我还是走吧,反正在外面呆一夜也无妨,我身子骨好的很。” “你我也算有缘分,既然来了便是我的客人,好歹你唤我一声姐姐,怎么?不愿意陪陪我吗?” “当然愿意,只是……”宝春犹豫着看看一动不动站着的彭于谦,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 风四娘看出了宝春的担心,她抬起下颔,意味深长的说道:“站便站着吧,累了自然会回去。” 也许吧,宝春皱皱眉没有再说话,她竟然有些担忧,若是换作别人,也许真的会退缩,可是那个人是彭于谦啊,他真的会离开吗? 抬头看天,本来明媚的太阳突然钻进了云里,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云瞬间便遮盖了天际,看样子要下雨了呢,宝春想。 第二十九章 往事恩怨 雨水说来就来,华凡大概也因为大雨的关系迟迟没有赶到,再看彭于谦生生在雨里成了落汤鸡,却又偏执的一动不动,像是在和谁赌气。 宝春得到了允许,借了把伞给彭于谦送出来,雨中的彭于谦眼神更加冰冷,看到宝春递过来的伞,大吼道:“还不打开!” 算了这家伙现在正在气头上还是少惹为妙,宝春暗想着,也懒得计较,随即打开油伞,再次递过去。 “遮过来啊!”又是一声怒吼。 有钱人都喜欢用吼的吗?看来有机会要给这个家伙灌输些二十一世纪的管理理念了,宝春撇撇嘴,身子本就不高,踮起脚尖才勉强将伞遮到彭于谦头顶,身子不稳摇摇晃晃,再次换来彭于谦的大声嫌弃。 朦胧的雨水将竹林洗涤的更加翠绿,起了薄薄的雾,在一片混沌中,宝春只觉得不远处有双奇怪的眼睛。 仔细看过去,竟不知那衣衫褴褛的男子是否在流泪,只见他表情哀伤,于一片朦胧中望向竹屋的方向。 “喂,不要老是晃。” 耳边,彭于谦一直在喋喋不休,仿佛遇到宝春他的脾气也跟着见长,宝春懒得理他,只是不确定的指着前方道:“少爷,那个人让雨淋傻了。” 彭于谦顺着宝春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男子很是破败,头发披散开来,身上的泥土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显得更加浑浊,彭于谦第一感觉这人应该是个乞丐,可是乞丐不是应该呆在闹市乞讨,在这大雨的时候跑到这么僻静的竹林来干嘛? 不知何时,碧衣女子绕到了男子的身后,一个擒拿手将男子按在地上,雨水很大,将她的声音压下去,却还是被宝春和彭于谦听到,她说的是:“让我抓到你了吧,淫贼!” 宝春和彭于谦面面相觑,这淫贼未免也太不知自己是哪棵葱哪棵蒜了吧。 碧衣女子押着男子就要往竹屋里带,男子却极力反抗,任凭女子的拳头无情的砸在他的脸上,宝春努了努嘴道:“少爷,我们去看热闹吧。” 彭于谦瞪着她,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对,宝春摸不到头脑,再次问道:“少爷?” 彭于谦看向别处,不好意思的嘟囔了半天,随即只听他小声道:“我腿麻了。” “什么?”宝春没听到,特意放大了声音。 “我腿麻了!” “乖乖,耳朵都被你吼聋了。”宝春没好气的揉揉耳朵,随即伸出手扶着彭于谦前行。 这时,屋内的风四娘也打着油伞出来了,雨幕下,她的白衣更见分明,于茫茫翠碧之间,仿若一盏青灯。 那男子见到风四娘先是一惊,反抗更加激烈,这时华凡也赶到了,他看到彭于谦全身湿透,赶忙上前询问着,却被彭于谦厉声道:“去帮这位姑娘捉淫贼。” 待大家细细看去,才发现男子的脸上满是伤痕,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面目,身形太过清瘦,下巴尖尖,他刻意回避着什么,见大家看他,赶紧低下了头,生生让人觉得他是要把脸埋进泥土里。 “大变态竟敢偷窥姐姐,找死啊。”宝春当即怒声道。 风四娘却拉住宝春,悠悠道:“他也不曾伤害过我,只是总喜欢躲在暗处罢了。” “躲在暗处便是找机会下手,这样的下贱胚子我见的多了。”碧衣女子押着男子呵斥道。 风四娘没再反驳,而是向彭于谦微微点了点头,“多谢这位小公子的下人帮忙了,有劳您费心,若是方便,请将这人妥善处理,不必严惩。” “风姑娘言重了。”彭于谦再次恢复了谦谦公子形象,点头答应。 “还有,”风四娘滞了滞,“彭府的盛情邀请四娘不甚感激,请回去和老太爷说,四娘敬重他的为人,但是四娘已经心灰意冷,并绝对不会再在人前跳舞,所以小公子的邀约四娘只能辜负了。” 不给彭于谦开口的机会,风四娘又对碧衣女子道:“阿碧我们回去吧,这里有小公子。” 阿碧却没立马抽身,而是再一次对男子实施了拳打脚踢,两个人身板之悬殊,宝春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忍,随即去拉劝碧衣女子,拉扯中,将落魄男子本就褴褛的衣服再次撕破,男子胳膊上的红色胎记展露了出来,好似一只血蝶。 男子不顾疼痛,却忙着去遮盖那胎记,力气之大让所有人汗颜,而此时,风四娘的油伞忽然滑落,雨水落在她如墨的丝发上,顷刻湿透。 “是你!” 风四娘突然激动起来,她一把拨开众人,颤抖着双手撩开男子的头发,男子满面伤痕,在她的手指尖被来回摸索,只见男子起初还抗拒,慢慢的男子也恢复了平静,正视了风四娘的眼睛,道:“是我。” 这一举动无疑让在场的人都惊了,淫贼变成了旧相识,这是何等的戏剧啊,既然是老朋友,为何躲躲藏藏。 也许其他人还有疑惑,但是从二人的面色上,从风四娘的情绪上,宝春似乎猜到了什么。 雨还在下着,天地在一片混沌中,从过往的缝隙里,传递而来一股伤感的风,这风吹过鲜血淋淋的心,只觉火辣辣的疼。 雨中,有坚持要请风四娘出山的彭于谦,有照顾着彭于谦忙前顾后的华凡,更有风四娘心里最深的痛,那个伤她最深,如今却落魄如乞丐的书生莫玉。 宝春趴在窗户上,意兴阑珊的看着雨幕中三个形态各异的男人,人生的际遇真是千奇百怪,她今儿才算明白。 风四娘一直在自己身后,虽沉默不语,宝春却仿佛能听到她心里的叹气和啜泣。 “姐姐看他如此,会不会觉得很开心,曾经伤害你的人终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管他遭遇了什么,这都是他活该,姐姐说是吗?”宝春自顾自的说着,稚嫩的声音里却听出不一样的沧桑。 “我也以为我会开心,可是我的心却不是如此。”风四娘并未隐藏内心,似乎面前的孩子让她尘封的心也瞬间打开,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因为姐姐是善良的人,”宝春笑笑,随手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眉眼弯弯。“在我生活的地方,大家对感情的看法各有不同,甚至常常男女之间发生了关系天一亮仍然可以装不认识然后各奔东西,有时候我也常常想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可是见到姐姐,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也许我永远不可能想你这样爱的深刻,但是我想说,因为爱过所以美好,所以不要管现在是不是还爱着,也不要因为那个人的伤害就失去自我,姐姐的舞不是跳给他一个人看的,姐姐的精彩也不是只有他一人才懂,一个人的本心很重要,姐姐应该时刻问问你的心,你是因何而跳舞,又是因何而伤心,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这个男人看懂了你的舞,然后有一天他不愿意看了,你就不做自己了吗?为了任何人放弃本该属于自己的美丽都是不应该的。” 破天荒的,碧衣女子没有驳斥宝春,这个孩子的确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实在看不明白,但是她知道,这个孩子可以让自己的主子释怀,这样便好。 “姐姐,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也许他在放弃你的时候,也背负着这一生的缺憾在生活,哪有那么多本来的轨迹,人心难测,谁又能保证明天的事,但是姐姐,无论你想怎么做,我都会祝福你。” 手心一暖,风四娘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孩子,她穷尽半生都无法释怀的情感,在孩子的几句话中,仿佛再也没那么痛。她虽惊讶,却也不想追问,这个孩子,也许是上天派来的使者,指印她走出心的桎梏,走向新的明天。 第三十章 斗气 雨过天晴,世界一片明净,竹叶在阳光下泛着颗颗晶莹的泪光。 风四娘破天荒的原谅了莫玉,甚至没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们很有默契的像当初那般彼此欣赏,却再也无关爱情,这一生能找到一个懂自己的人不容易,时间可以掩埋很多东西,包括恨,包括爱。 那个竹屋还是莫玉去京城时给风四娘建的,承载了她们彼此的爱,此时所有的恩怨都已放下,风四娘准备回家乡,莫玉准备追随,用他的后半生欣赏她,追随她,照顾她,这是他想赎罪的方式,她亦没有拒绝。 不过临走前,风四娘答应了彭府的邀请,并且分文不取。 结局圆满,宝春三人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她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好了,并且在原来的赏金上加了价,好在彭于谦没有拒绝,因为经过了昨夜的折腾,喜欢装酷的少爷终于发烧了,看着彭于谦鼻涕直流却极力掩饰装酷的样子,宝春只觉得好笑。 才回了府,华凡也顾不得宝春,急急招呼下人请大夫的请大夫,熬姜汤的熬姜汤,并交代不许透漏给老太爷知道,宝春看着“财神爷”被华凡打横抱着朝内院走去,她自己则提着从风四娘那讨来的点心去找爹爹。 远远地便看见埋头工作的爹爹和小强子,宝春大叫着:“爹,我回来啦!” 刘木匠疲惫中透着欢喜,一把将奔向自己的宝春抱起来,横空转圈,二人亲昵过后,宝春这才发现少了点什么,她走向埋头做事的小强子,将手里的糕点在小强子眼前晃了晃,道:“喂,我带了点心给你哦,这可是少爷在德品居买的呢,我尝了特别好吃,你快吃点再做吧,爹,你也来尝尝。” 热脸贴了冷屁股,小强子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愤怒,宝春悄悄走到阿爹刘木匠身前小声道:“爹,小强子怎么了?” 刘木匠边做活边笑道:“昨天你没回来这小子就一直不痛快,许是担心你吧。” “哎呀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宝春跳上台子,伸手搭上小强子的肩膀:“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最关心我了。” “去!”小强子一把甩开宝春的手,冷冷道:“谁跟你兄弟。” “对对对,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好姐妹。”宝春呲牙笑道。 “你骂谁呢!” 汗,宝春头顶乌鸦飞过,要怎么解释这个男女之间的纯友谊呢?貌似有点难,宝春继续保持着无敌可爱的笑容,晃动着身子微微撞向小强子:“强子哥,还生我气呢,你看我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和少爷出去还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啦,有马车坐,有点心吃,有美人看,有……”还未说完,小强子已经扔下工具怒哼一声跑开了,宝春有点错愕,在小强子背后唤道:“喂,你耍什么脾气啊。” “爹,你看小强子。”宝春嘟起嘴,没好气的一屁股坐下来。 刘木匠也是从青葱岁月过来的,自然知道小孩子家那些心思,他悠悠道:“你去看看,你强子哥昨日念叨了你一夜。” “他神经病吧,不睡觉念叨我?” “总之你去看看他,说几句好话也就是了。” 本不想去,但是宝春不愿意忤逆刘木匠的意思,再说那家伙家里出了变故,他心里也不好过,想到这里,宝春便跳下了台子,提起糕点道:“那我去喽。” 看着宝春一蹦一跳的离开,刘木匠表情突然有些异样,听华管家的意思对宝春实在满意,可是人家一个大管家岂是他们这样的人可以高攀,若是以后女儿受了欺负他们做爹娘的也不好说话,但是小强子不同,一起长大,对宝春也迁就,这份青梅竹马的感情自是牢靠,虽然家里遭到了变故失去了主心骨,可是日子都是过出来的,两家又是隔壁,就算女儿成人后嫁过去也能时常见到,想到这里,刘木匠心里打定了主意,等过了寿宴还是和华管家说明白的好。 宝春来到后院住的地方,发现小强子正垂头丧气的靠在墙边踢着石子,宝春也不说话,绕到小强子眼前,直瞅着他愤怒的小脸。 “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嘛,憋在心里久了会死人的。” “死了才好,死了一了百了。” “你说的轻巧,你死了你娘呢?你爹呢?那日还说以后要像个大人似的,怎得又这样孩子气。” “我就孩子气怎么了,我没少爷有钱,没少爷好看,更没少爷有手段,反正我什么都不如别人。” “谁说的,你比他能吃啊。” “噗!”小强子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阴郁的心情仿佛也好了大半,他看看眨着大眼睛的宝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点心道:“算你有良心。” 小强子自顾自的吃,仿佛从来没生气过,二人靠着墙边坐下来,宝春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只觉得好笑,道:“你吃慢点啊,没人跟你抢。” “你天天跟少爷出去,大家都说闲话。” “有什么闲话好说,又不是去逛窑子。” “什么是窑子。” 宝春尴尬的笑笑,还好小强子这年纪头脑里没那个概念,不然准以为自己疯了,而且在古代换作任何一个人听到五岁的孩子说这个,都会疯吧,灵魂是快三十的老女人,身体却是五岁的孩子……苍天啊大地啊,你到底是要怎么折磨我啊。 “窑子吧,窑子就是很多美女的地方,很多酒啊肉啊。”宝春解释道。 小强淡淡哦了句,随即道:“反正你以后得注意,别再夜不归宿,一个女孩子家的,我娘说女孩子不检点以后会嫁不出去……” “刘宝春!你干嘛打我!” “臭小强!你说谁不检点!” “你忘恩负义!” “是又怎么样,想打架啊!”宝春挥挥拳头。 “还给你的破点心!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啦!”小强子随手将糕点扔在地下,跳起来插着腰道。 “谁要你管我啦,你以为你是谁啊。”宝春嘟起嘴巴看向别处。 安静,安静的让人害怕,宝春只觉得哪里不对,再看小强子时,她吓了一跳,她说了什么啊,这孩子竟成了泪人。 正觉得不知道怎么办时,突然闪进来一个粉衣女子,看打扮是彭府的下人,那女子见了宝春只是一喜,并没有去管两个人还在闹着脾气,她牵起宝春的手,道:“可算找到你了我的姑奶奶,再找不到你,那段小姐要拆了咱们彭府了。” 什么段小姐黄小姐的,宝春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粉衣女子拉出了后院。 段小姐,段小姐,段小姐,宝春一遍遍念着,那个红衣女孩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她只觉脑中一黑,那瘟神不是应该找彭于谦吗? 第三十一章 段小姐 虽然不知道红衣女孩的身份,但是看她在彭家人人唤她一句段小姐,便知道身份不低,只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孩,她多少有些不一样。 见面地点在后花园,曲径通幽,直直的回廊而上,湖中心的亭子里女孩一身红色长裙,手里拿着喂鱼的饲料,正在漫不经心的向湖面撒着鱼饵,看那女孩面色略有厉色,宝春一时竟有些害怕上前。 脚步停了下来,宝春拉住粉衣女子的衣袖道:“姐姐,看那段小姐脸色不好,我还是一会再来吧。” “这怎么行,”粉衣女子当场拒绝,“段小姐找的人,若是不来其他人都得跟着遭殃,你还是别触她的眉头。” “这段小姐何许人也,竟这么厉害?这里可是彭府啊。” “嘘!”粉衣女子赶紧将手指放在唇边,四下打量了下,这才道:“段小姐是镇山镖局总教头的女儿,和咱们少爷可是青梅竹马,也是老太爷认定的孙媳妇。” 万恶的旧社会啊,又是包办婚姻,简直是灭绝人性,虽这样想,但宝春面上还是保持着恭敬和神秘,道:“这么厉害啊,难怪见这段小姐行事粗鲁,性格乖张,原来是镖局的千金。” “所以啊,这可是咱未来的女主人,你啊自求多福吧。” 这边正说着话,却不想已经被红衣女孩发现,她双手叉腰嚷嚷道:“喂喂,就是你,过来过来!” 宝春心里一颤,虽不愿意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她深知这女孩的脾气,所以也学着粉衣女子的样子,欠了欠身,道:“段小姐。” 红衣女孩打量着低着头的宝春,随即一摆手冲粉衣女子道:“好了你先下去吧。” 宝春心里咯噔一下,却也不好说什么,待粉衣女子走远,宝春才缓缓道:“不知段小姐找我来有何事?” “听说彭少爷近来总和你在一起?” “也没有总是了,只是出去办事的时候会一起。” “听说你给老太爷办寿的主意特别好,少爷特意留了你们一家在彭府住?” “只是下人住的地方,不足为题。” “听说你们在外过夜了?” “啊啊……过夜?从何说起啊。”宝春听到这句真是不淡定了,女人心海底针,就算是旧社会的孩子早熟吧,但是你丫说话能经过大脑不,我才五岁。 “还说没有!彭府的下人们说少爷因为你,脸色都温和多了。” “少爷脸色向来温和,而且下人们闲来无事,最喜欢嚼舌头,段小姐下次若是听到了,直接告诉华管家惩罚她们便是。” “你倒是伶牙俐齿,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哎呀,别掐我脸啊。”宝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抬眼间,正撞上红衣女子喷火的眼神。 “你干什么!放开她!”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呵斥,宝春斜眼看去,是赶来的小强子。 还真别说,来的够及时,而且小强子个子明显比红衣女孩高半个头,好歹算个帮手啊,宝春暗喜,眼神忙去求救。 “要掐掐我,放开她!” “……”宝春头顶冒黑线,你丫能换个好的开场白不?要不要这么怂。 “你又是谁?”红衣女孩一手提着宝春,一边冲赶来的小强子问道。 “我是她……她未来的相公。”小强子红着脸,却字字如雷。 宝春两眼瞪大,仰望苍天,来个雷劈死我吧。 还别说小强子这话挺管用,红衣女孩眼里的怒色顿时去了大半,随即放开了宝春,悠悠道:“原来你们定亲了,那你不早说。” 宝春暗自叹气,这俩狗血孩子,是要闹哪样啊,她尴尬笑笑,眼下反驳就是找死,小强子看着宝春脸被掐红了,心疼的道:“你没事吧。” 宝春瞪了她一眼,小声道:“去去去。” “喂,对不住了啊。”红衣女孩倒也爽快,立马和宝春道歉,宝春随即笑笑道:“没事没事。” 危机解除,红衣女孩没再逼问宝春,自顾自的继续喂着鱼,一声声的忧叹。 宝春只觉得这孩子可爱,心里想着这孩子也不容易,干脆借此机会交个朋友,省的以后在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又不能次次都躲开。 “段小姐很喜欢少爷吧。” 红衣女孩只要听到关于彭于谦的话两眼都会放光,她跳起来红着脸道:“你也看出来了吗? 很明显是不是?哎呀我就知道很明显,羞死人了。”红衣女孩自言自语着,双手托脸。 “……”要不要这么矫揉造作,宝春汗颜,马上陪笑道:“段小姐对少爷痴心一片,日月可鉴,那感情简直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俗话说马屁就得拍的好,宝春这一马屁拍的红衣女孩满心欢喜,她摇头晃脑的犯花痴,半响后,突然喜悦的脸上一沉,愤愤道:“可惜彭于谦那个家伙对我老是爱理不理的。” “少爷就是那个臭脾气,您是谁啊,自然会用您宽大的胸怀包容他的嘛。” “喂,你别在背后说他坏话,他哪里臭脾气,他只是有一点不爱搭理人。” “……是是是,少爷不搭理别人怎么能不搭理您吗?他不搭理您简直是天理不容啊。”宝春说的义愤填膺,眉飞色舞,把一旁的小强子都看傻了。 “你,”红衣女孩手一指,“我很满意。” “段小姐抬爱真是宝春的福气,宝春愿意为了段小姐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那你能让彭少爷对我不再那么冷淡?” “这个……这个……” “我就知道,哼。” 看着红衣女孩阴晴不定的脸,宝春只觉得这家伙和彭少爷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神秘的凑近红衣女孩,道:“段小姐可曾想过为什么少爷对人冷淡吗?” “为什么?” “你想啊,少爷又有钱又有势,不愁吃不愁穿,这样的人应该天天开开心心才对啊,可是他呢?偏偏板着一张脸,这说明什么?他寂寞啊,他空虚啊,他这个心啊,哇凉哇凉的啊。” “有道理,继续说。”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他的父母从小给他的爱太少,虽然老太爷拿他当个宝,可是又怎么能和父母的爱相比啊你说是不是?他心里有苦,可是又不能和下人们说吧,他只有自己受着,你说他可怜不可怜。” “还有我啊,我会保护他啊,我这么勤快的练武是为什么,就是为了保护他。”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啊,你想想,哪个男子不是喜欢温柔娇柔的妻子,您倒好,练的一身肌肉比爷们还爷们,他怎么会觉得有亲切感啊。” 宝春的话一出,红衣女孩立马沉默了,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然是红色,却显不出身段,当真没有半分可爱之处,难怪别人老说她像个男人婆。 越想越难过,红衣女孩当即嚎啕大哭起来:“你说我该怎么办嘛。” “别哭别哭,您这样哭,人家还以为我们欺负你,您先别哭,我自有办法。”宝春连忙递上手绢。 “你有办法?” “您看啊,少爷的性格已经形成,非一朝一夕可以改成,所以这个当然要您在以后的生活中慢慢去感动他,比如说多关心他喜欢吃什么啊,喜欢什么花啊,字画啊,最好是能亲自给他做些什么,男人嘛最吃这一套啦,还有啊你还不能天天粘着他,自由,空间懂不懂啊,就好比一把沙子攒在手里,你越是用力,沙子漏的越快,人也如此,你要相信他,给他足够的空间,把他喜欢的变成你喜欢的,慢慢渗透,等有一天你不在了,他自然觉得少了什么,也便再也离不开你了。” “你说的话……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道理。”红衣女孩细细品味着,指头在胸前打着圈。 “段小姐放心,我还要呆一段日子,一定会把少爷的爱好都打听来,保管你对他了如指掌。” “那就交给你啦,你真是上天派给我的救星。”红衣女孩说着一把搂过宝春在怀里揉捏着,宝春只觉得要断气,赶紧把脸挤出来。 “这次老太爷过寿,我想送他一份特别的礼物,你能帮我吗?”红衣女孩握着宝春的手,眼神真诚的说道。 “包在我身上!”宝春一拍胸脯,当场应了。 第三十二章 月下谈心 搞定了姓段的,宝春和小强子顺利出了后花园,小强子一路默默无语,宝春打量着他,试探着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老是怪怪的。” “宝春妹妹我突然觉得……觉得我不了解你。”小强子忍了半天还是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你本来也不了解我啊,只是你我住的近,你以为你了解我罢了。”宝春撇撇嘴,悠悠道。 “以前没发现原来你那么会说话,能把那么难缠的段小姐弄的服服帖帖,我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少爷老叫你跟着了。” “嘿嘿,我的本事还多着呢,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宝春得意的笑笑,并没发现小强子的异样。 “宝春妹妹,其实我挺不喜欢你刚才那个样子的。” “为什么?” “感觉好像狗腿子。” “谁是狗腿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这个夏天,注定是那么的不一样。 一连几天宝春和小强子都没再说过话,一来也是宝春实在是忙,彭于谦卧病,她只能跟着华凡辗转于歌坊、竹林和彭府,二来段家小姐天天和宝春躲在暗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起初彭府的下人还会偷偷猜测,渐渐地也便习惯了。 只是令华凡刮目相看的是,宝春不仅能说会道,做起事来也是有板有眼,全然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甚至很多事他还没想到,这孩子已经命人做了,眼看着大寿之期将至,刘木匠的活动舞台也配合着节目就要落成。 宝春俨然觉得自己就是活脱脱的春晚导演,甚至比春晚导演还要忙碌,好歹人家有副导演有场务有各类助理,她呢,了不起有个跟屁虫华凡,虽说是个管事的,但是每件事都要申请后才能实施,着实憋屈了点。 难得忙里偷闲,折腾了大半个月的宝春明显瘦了一圈,一切尘埃落定,只等三天后的大寿,夜深人静,彭府在这个夏夜显得分外沉静,古朴的围墙,青砖之上一条蜿蜒的石子路,直通月宫般,在黑夜里好似银河。 宝春热的睡不着,索性把玩着父亲修好的玉箫,那玉箫还是上次彭于谦摔在地上的,裂成两段,却被父亲修好了,虽然再也出不了音,却还是一把不错的萧。 暗淡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月亮却分外圆,倒映一池池水,荷叶连连,起了薄薄的雾气,彭府但凡有水的地方都会种上荷花,仿佛是彭府的另一个象征,夜色寂寥,那荷花却开的盛,空气中偶有低低的蝉鸣。 池水中央,一叶孤船泛舟而上,船上仰面躺着的少年,衣如皎月,面若清秋,好不孤寂,听得脚步声,他才微微坐正了身子,定睛看来。 宝春和少年四目相对,彭府的规矩不能半夜到处乱走,而宝春已是第二次被抓了个正形,她压低了身子就要离开,却被彭于谦唤住了:“喂,要不要一起?” 有船坐,有花赏,何乐不为?宝春扬起笑脸,静静点头。 船缓缓而动,承载着二人往一片荷花繁盛地方驶去,迤逦夏色,月色当空,好不惬意舒心,宝春只觉得多日来的劳累在这一刻消失殆尽,美虽美亦,宝春却还是没来由的挂念自己生活的村庄,那里或许没有这么巧夺天宫的景致,可是那里有母亲的做好的饭菜,有邻居的吵吵闹闹,到了夜晚,那里的天总是特别高,不似这里,看出去四四方方,被高高的院墙紧紧围住,这里,到了夜晚太寂寞了,空寂的没有一丝人情味。 “听说最近你在打听我的喜好?”彭于谦忽然打破了沉默,正声问道。 “呃……这个吧,其实……”宝春支吾着又解释不清,毕竟段小姐交代过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若是被彭于谦知道自己再帮那女孩,指不定现在就把自己扔下船。 “你和段素素走的很近嘛。” “少爷真是什么事都知道。” “所以别用无聊的话来搪塞我。” 说了几句,二人突然都沉默了起来,彭于谦看看天空,面色有些忧伤,寒着一张脸低低的咳了两声,宝春见状忙道:“少爷身子还没好全,夜深露重,咱们还是回去吧。”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管。” 不知好歹,宝春暗想着,朝着黑暗里翻了个白眼,继续沉默。 “你爹很疼你吧,我听华管家说每次你出去,他都会等你回来才吃饭的。” 不知道彭于谦话题转的这样快,宝春微微一怔,回道:“是啊,爹和娘都是如此,有时候爹做活回来晚了,我和娘也是等着他才会吃饭的。” “一家人吃饭的感觉真好。” “是啊,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爹爹说每次只要看到我和娘一天的疲惫都没了,这便是家的力量吧。” 宝春边说边露出满足的神情,虽说莫名穿越,她倒并没吃什么苦,虽然出生没多久便送了人,但是刘家夫妇对她视如己出,家里虽不能和彭府一样大富大贵,却让她时时感受到温暖,比起穿越前孤儿的生活,也算是一种弥补。 还准备说什么的宝春话到嘴边却没再往下说,不知什么时候,彭于谦竟然坐在对面无声的流着泪,他哭的那般隐忍,仿佛小小的身体里承载了太多伤痛。 “少爷,你……” “如果不想现在落水,就别盯着我看!” 宝春赶紧捂住眼睛,只透过指头缝细细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她的心有些痛,甚至是感同身受,曾经,自己在那个时空,也有这样悲戚的童年,孤儿院的院长对孩子们都很好,但是却始终觉得寂寞,也许,现在的彭于谦就是当时的自己吧。渴望而不得求。 “请问,不能看可以说话吗?” “你可以试试。” “……那我还是闭嘴吧。” “可是你已经挑起我的好奇心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少爷更苦的人,有很多人没有衣服穿,没有房子住,甚至出生就没见过父母,若是每个人都像少爷这般自怨自艾,那么这些年干脆一天都不要活了,直接自杀不是更好?” “你是在教训我?” “当然不是,”宝春索性把手放下来,“我只是觉得少爷的爹娘都很自私,她们都是为自己而活,却从未想过你,这也许给你带来了不少的伤害,甚至是一生的,但是我还是想说,就算全天下都不要你了,你还是有狂傲的资本,你出生便拥有了一切,是别人所不能企及,即便你的人生有遗憾,可是谁的人生就是完整?少爷总有一天会长大,甚至是成家立业,难道少爷要带着这样的情绪去教育您的子女?虽然你的父母没有陪在您身边,可是您却比其他的人更早一步的成长,更懂得了一个家的重要,所以少爷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说完了?” “完了。” “你看的书不少,我也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听起来就是觉得生气,你说怎么办?” 宝春双手护胸:“少爷,您是不是要扔我去水里喂鱼?” 宝春抬手间,忘记了藏在袖子里的玉箫,只见那玉箫咣当一声,掉在了彭于谦的脚下,他拿起一看,摔成两半的玉箫中间被紧紧的箍住,显然已经失去了再次吹奏的可能。 见彭于谦看着玉箫发呆,宝春这才放下手来,试探性的道:“这是你父母的东西吧。” 彭于谦猛的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家里如此富裕,不会对一只玉箫有这么大的反应,而且上次见你吹奏的时候满脸忧伤,吹完后又不住的抚摸,我便猜到一二了。” “你很聪明,”彭于谦看向远方,悠悠道:“这的确是我父亲曾经送给我母亲的,我母亲当年对音律十分通晓,所以父亲便送了这只玉箫。” “你看这玉箫虽然不能再吹出旋律了,甚至有了裂缝,可是在你心里它的分量却重,这就像我们生活里的人,也许他们在你心里并不那么完美,但是他们会永远住在你心里,其实能不能放开,终究在你自己,这个玉箫我已经让父亲简单的修缮过了,虽然不能和那些能工巧匠比,但是好歹圆你心里的裂缝吧,现在物归原主。” 这个夜似乎有些不一样,岔路口的二人互相看了看,却同时笑了,也许在某个时候,他们已经从主人和仆人的关系,变成了朋友,这个世界本应该如此,人人平等,春暖花开。 宝春微笑着眨眨眼:“少爷,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三日后我会让老太爷过个不一样的大寿。” “嗯。”彭于谦默默点头,嘴角竟然带着笑。 这还是宝春第一次看彭于谦笑,竟有些失神,她怔了怔随即耸耸肩,转身离去,刚走了几步,忽听身后传来彭于谦冰冷的声音:“我除了大蒜,其他都不挑嘴的。” 宝春“哦?”了声,才一转身,彭于谦的身影便消失在岔路口的繁华丛中,她愣在原地半响后,静静的笑了。 第三十三章 寿宴一 大寿之宴,宾客纷纷,一片碧波之上,薄雾淡淡,月色如玉,满池荷花吐纳芬芳,池中各异纸灯漂浮,燃起熠熠朦胧之火,好不惬意。 大理石桥横通湖中心的场地,大红灯笼挂满两侧,纱幔飘舞,笼罩着树木之上五颜六色的明灯,将整个寿场烘托在一片光明中,朦胧中,惬意中。 酒香四溢,才进彭府便能闻到,宾客互相寒暄着,在一众丫鬟的带领下,依次落了座,丫鬟的装扮也很特别,皆是满身红色,胸口一个大寿的字样,头发梳着特别的发髻,其上兔毛装点,活脱脱像只只可爱的兔子。 彭家老太爷在下人的搀扶下缓缓而来,虽是夏天,他的腿上却盖着薄毯,一身百寿衣是镇里的绣娘连夜赶制的,身旁的彭于谦仍旧是一身合体的白衣,却明显在其上装饰了恰到好处的红色纹路,看上去冰冷里也透着几分温和。 与宾客席相对的便是刘木匠赶制的舞台,大红的绒毯延伸在下,一路星光熠熠,舞台左右的灯光恰到好处的打在舞台中央,光彩炫目,舞台上空,大大的寿字仿佛火焰,照亮了半个天空,华凡躲在暗处,见老太爷落座,他对着不远处一招手,顿时震耳的声音传来:“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没有间歇,在呼声中,漫天火树银花,将月亮的光辉遮去,好似幻梦,暗暗的树丛中,突然横空而起的孔明灯,灯火不算亮,却足够将那个寿字衬托的鲜明,更让这个夜显得迷离和梦幻。 宾客中顿时有人大呼一声“好”,其他人也跟着纷纷赞叹起来,老太爷早就乐开了怀,不住的点头不住的拍拍彭于谦的手,彭于谦看着漫天的缤纷,一时间心神荡漾,他只知道那孩子和其他孩子不同,却不知道是如此不同,他本来还在想那些节目才是重中之重,没想到那孩子却背着自己,和华管家将前前后后的细节也做完了。 热闹的开场后,酒宴也齐齐上到了各位宾客的桌子上,可是宾客们倒对满桌的山珍海味莫名没了兴趣,心猿意马的注视着前面五颜六色的舞台。 不负众望,只见灯光突然一转,舞台中间缓缓上升,冒出圆形的高台,高台之上整整齐齐站立着二十位红衣长裙的姑娘,乐曲声响起,是众人从未听过的欢快与热闹,唱腔和平日不同,却又朗朗上口,让人一听便不由主的被吸引,甚至也跟着拍起节奏来。 二十位红衣女子分为四队,每队五人,以列队而开,握拳向前,方位直指老太爷,轻快的节奏,落点恰到好处,声音由前往后,各自分工,最后齐齐汇聚。 恭祝你福寿与天齐 庆贺你生辰快乐 年年都有今日 岁岁都有今朝 恭喜你 恭喜你 特别的开场曲,在那声声喜庆的恭喜声中,宾客也跟着向老太爷拱手,二十歌姬拳头握紧,再张开时朝天空一挥,花瓣纷飞,随风而舞,仿佛将所有的快乐带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灯光在此时暗下去,小小的高潮过去,黑暗中仿佛传来切切私语,夹杂着细润的绵雨,好似那片黑暗中有重重画面,小镇江南,温润流转。 灯光渐渐亮了,火烛的高台上,女子长发齐腰,唇若红梅,怀抱琵琶半遮面的柔情蜜意,指尖好似弹奏了无数的故事,摄人心魄,婉转悠扬,无不透露着女儿家的娇羞和温婉,她体态纤瘦,身上的衣衫不知出自谁家之手,只见盈动如雪的面料上,秀着几朵傲梅,那傲梅紧贴着她的身躯,衣衫将玲珑的曲线展露在灯火下,衣裙两边剪裁出一道向上的漏缝,那缝恰到好处的将女子完美的小腿暴露在外,却又被轻纱微微遮盖,女子的身体端坐,好似梅花的干,却又比梅花多出几分柔媚,远远看去,当真叫人神往。 琵琶诉说着心事和柔情,在此刻上演着一首新曲《秦淮曲》,去过江南的人大抵听出那是用江南方言唱的,虽然大部分人听不懂,但还是被洛梅这首新曲子所折服,纷纷闭目摇摆着脑袋。 我有一段情呀 唱给诸公听呀 诸公各位静呀心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 细细呀道来 唱给诸公听呀 秦淮缓缓流呀 盘古到如今 江南锦绣 金陵风雅情呀 瞻园里堂阔宇深呀 白鹭洲水涟涟 世外桃源呀 洛梅的嗓音本就婉转,对宝春送来的这首新曲目演绎的恰到好处,她许久没见过如此深入人心的乐曲,又是家乡之音,难免唱起来感怀,江南的景致仿佛就在她心中,在外多年,很多回忆过往,小桥流水,乌篷夕阳,可不就是人间的世外桃源。 女子的脸上渐渐被泪水浸湿,她唱的是曲,演绎的却是人生。 舍不得停下,却终是要停下,曲毕人静,月色当空,女子起身微微欠了欠身,身旁两侧顿时落下长长的红色对联,字体金光闪闪,在红纸之上分外耀眼,众人怔怔看去,上联为:历经浮沉沧海桑田幸福生活多丰采,下联为:年逢古稀万年长青健康快乐美如仙,看到这里大家齐赞好,就在此时,女子身姿渐渐而起,手中横幅打开,四个金色大字刚好横在对联之间,福寿延年四个大字刚劲有力,为老太爷贺寿,也为这段曲子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灯光再次熄灭,五彩的缤纷亮起,是翩翩起舞的舞姬,和平时无异,算是中场休息,众人还停留在刚才的曲调中无法适从,见音乐是平日里熟悉的,也便边欣赏边吃起了菜,一轮轮的祝寿词在宾客席中上演,其乐融融,好不快乐。 宝春好容易喘口气,探出脑袋正对上彭于谦寻来的眼神,彭于谦目光灼灼,似乎有无尽的感谢,宝春微微而笑,用嘴形对彭于谦说着:“要加钱哦。” 彭于谦看的分明,只觉得这孩子可爱,竟于一片熠熠光灯中,浅浅的笑了,仿佛冰雪融化后,雪莲绽放的惊艳,宝春看得有些呆了,只听身旁传来重重的哼声,她定睛看去,是生气的小强子,宝春刚要问他是怎么了,小强子却头也不回的跑开了,宝春看着小强子的背影,撇撇嘴道:“神经病啊。” 再看舞台的后方,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准备了,宝春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挥挥手,轻声唤道:“风姐姐!” 第三十四章 寿宴二 圆月当空,夜色凄迷,灯火从天边投射而来,照在女子如丝的长发上,水袖曼妙,比人的身段还要秀丽几分。 从天而降的风四娘,白衣似雪,容颜似月,长发纷飞,飘渺灵逸,仿佛月宫而来的嫦娥,忆千年,看今朝,女子当空而舞,身轻如云,长袖将周身包围,于一片迷雾中,女子的容颜若隐若现,惹人垂帘。 她是来自深山中的一眼泉,干净,纯美。她是来自花谷中的一只蝶,翩跹,灵动。她是来自天边的一只仙灵,飘逸,秀美。她是来自塞外的一股风,随性,肆意。 看她一舞,仿佛人生也跟着圆满了。 宾客中渐渐有人认出了风四娘,惊讶之余,无不被风四娘的舞技所折服,彭老太爷激动的无法言语,手指颤抖的放下手中碗盏,舞台上的女子犹如每个人心里的梦,从未触及,所以心生遗憾,然而这一瞬,在生命的末端,这个梦终于圆了。 只见灯光渐渐铺洒开来,犹如一片柔和的琉璃之光,追随着风四娘的脚步,缓缓而落,此时,箫声沉沉,带着无限的爱恋与柔情,恰到好处的在女子落脚的瞬间响起,风四娘的表情从不食人间烟火到融入了这份爱里,这份爱里有甜蜜,有等待,有失望,有难过,有绝望过后的从容,也有死后重生的淡泊。 白衣忽然一落,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衣裙,象征了爱的炙热,象征了心里愤怒的火焰,象征了这许多年来隐藏在心里的鲜血,象征了浴火重生的希望。 风四娘如痴如醉,将整个爱恨演绎到极致,将女人的刻骨铭心演绎到极致,不止是宾客,就是宝春也怔住了,如果说当日竹林看到的女子是用舞蹈在讲故事,那么今天的女子,便是用生命在演绎自己。 后台的歌姬和舞姬虽然只能看到背影,却已经被深深折服,这天下,恐怕只有风四娘能舞出如此绝伦的舞蹈,宝春泪如雨下,她似乎看到了风四娘这一舞之后离开的决心,这只美丽的蝶,终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翅膀。 宝春看看站在暗处吹箫的莫玉,当年风度翩翩的男子,以一曲而得芳心的人生红颜,早已满面泪痕,他眉心紧缩,有心疼有悔恨有爱也有痴,很多宝春还无法看到的情感在他脸上一一绽放,也许他们都在这一刻真正的属于了彼此,也在这一刻将往事随风而逝,男子不再是曾经的男子,女子亦不是,但他们仍然是彼此的知己,这份情感已经超越了爱情,变的不再有人可以分割。 只是舞而已,宝春却看到了不一样的感动,她擦擦泪,满脸笑容的在心里默默注视着这对人,祝福着他们。 远远看去,只觉箫声归于平静,再次回到了如水的静逸里,女子在这样的箫声里,面带微笑,红衣散去,凌空跃起的瞬间,脖颈高高抬起,好似一只褪茧的蝶,蝶衣素素,却因为有翅膀而无比快乐和自由。 久久的定格,风四娘用绝尘的背影为这支舞最终结尾,无人看见她最后的表情,留给她的是这最后一次的传说和掌声。 整场表演的第一个小高潮就这样结束了。 风四娘走的很低调,几乎没有惊扰其他人,宝春秘密安排了隐秘的通道送她出去,这也是彭于谦答应风四娘的条件,石子路直通后院,与表演的舞台不算远,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风四娘和宝春的年龄虽然差距极大,但是风四娘俨然将宝春视作了自己的小知己,她掏出一个荷包,绣工细致,上好的缎料,其上绣着一对莲花,风四娘蹲下来,摸着宝春的头道:“丫头,这个送你。” “这个?” “这是我娘送给我的,我娘最喜莲花,这荷包是我爹娘的定情之物,在我的家乡,莲花象征了纯洁高洁的爱情,所以我娘去世前将它送给了我,寓意我有个好归宿,但是我想现在我不需要了,因为爱情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后面的人生,我不要为回忆而活,所以我把这个荷包送给你,希望我家乡崇尚的爱情你以后大了也能拥有。” “姐姐我们还能见面吗?” “当然,以后若你想我了,可以来我的家乡找我。” “那我们说定了,拉勾。” “拉勾。” 大指拉着小指,没有年龄界限的许诺,宝春站在一片黑暗里看着风四娘和莫玉离去的背影,她恍然想起了什么,她好像还没问风四娘的家乡在哪里呢,刚要追出去的脚步突然顿住,宝春浅浅一笑,其实见不见都没关系,主要是这份属于彼此的记挂在就好。 刚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角落里似乎蹲着一个人,宝春定睛看去,惊呼道:“谁?” 走近才发现是小强子,宝春双手交叠摆在胸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半蹲在地上的小强子,小强子撅着嘴,一副心里不甘的样子,二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终于小强子憋不住了,跳起来吼道:“你不守妇道!” “……”这孩子疯了,宝春第一个念头在脑中滑过。 “你水性杨花!” “……”宝春还是不说话,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神神叨叨的。 “你勾引少爷!” 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娘病猫是吧,宝春跳起来大叫:“臭小强,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 “怎么!想谋杀亲夫啊!”小强子不甘示弱。 “什么夫啊夫的,我和你有关系吗?我和你充其量也就算个邻居,别以为从小救过我,每天到我家来玩,咱俩就不清不楚了,拜托,有这个时间你读读书认认字赚赚钱,还有,没文化不可怕,但是请你别乱用词好吗?不守妇道?水性杨花!这词儿是你用的吗?是你可以用的吗!”宝春翻着白眼道。 “只是邻居吗?那你爹干嘛说要把你嫁给我?你早晚是要进我家门的。” “……大哥,我觉得你的药不能停啊。”宝春顺势去摸小强子的额头,却被小强子一把打开,“你不信吗?上次你爹和华管家在园子里说话我都听到了,你爹说不会把你嫁给华管家的儿子,他看中的是我。” “那又怎样?” 小强子显然没料到宝春会如此说,支吾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他眨巴着眼睛看看天,随即道:“也不会怎么样啊,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就好啦,以我为尊,不许和别人眉来眼去就好啦。” “神经病。”宝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就走,要她和一个孩子怎么说啊,难道把二十一世纪的女人自主独立的宣言背一遍吗?这家伙的脑子也理解不了吧。 “喂,我说的话你记住了没?”小强子在身后大喊。 “记住了记住了!但我就是我,谁也不能指手画脚支配我的人生,我爹也不行。” 宝春的声音在黑暗中渐渐远去,小强子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远处仍是一片歌舞升平热闹景象,节目还在继续,他的心却空落落的没有心思去看,也许对于现在的他,还无法理解宝春那弱小的身躯里,怎么会隐藏如此先进的理念。 夜,似乎更深了。 第三十五章 寿宴三 宝春回到舞台后,刚好是兰倾和竹墨同台,作为坊子里的四大台柱子,二人自然不愿意同台演出,生怕会被同为比较,谁占去谁的风头,偏偏宝春送来的曲子指明要二人一起,二人虽不愿,但是同时被新的曲目吸引,也便勉为其难。 兰倾平日所唱多属热情奔放,而竹墨的长调又是特别唯美宽域,二人演绎现代流行的草原之歌可以说相得益彰。 只听一声长调划破天际,仿佛整个彭府的视线也跟着宽阔了,面前就是茫茫四野,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无限美好,灯光打在女子如画的衣衫上,那衣衫特别,皆是刺绣而成的各色图样,搭配在一起鲜艳又光亮,女子长发披肩,编成一根根的小辫子,头顶带一顶珠帘帽子,将一张脸衬托的可爱娇俏,唱歌的正是擅长游牧长调的竹墨。 长调过后,紧接着便是热情的鼓点,还有来自塞外的冬不拉,异域风情随之在女子摇曳的身姿中展露无遗,女子头顶细纱小帽,长长的纱巾遮盖了长发,她脖子在乐曲中不自觉的动起来,上身小马甲别致小巧,绣了和身边竹墨相似的刺绣,下身长裙舞动起来犹如一把打开的小伞,随着乐曲出来的便是热情奔放的兰倾。 宝春当然没有解释所谓“串烧”的概念,她只是将自己知道的曲子整合编排,在草原风之上加入一点新疆元素,当然还有二十一世纪的流行音乐元素,更主要的是奏乐的曾一品,能在短短时间领悟宝春曲子里的精髓并融会贯通,宝春算是彻底明白了音乐无界限这回事了。 流行与民族相结合,让整个乐曲变的新颖独特,加上热情奔放的舞蹈,宾客一时间也跟着兴奋起来,甚至在座位上摇头晃脑起来,这是一场盛宴,更是与大家同乐的聚会。 看着一众人的样子,宝春彻底明白,这个穿越来的世界,这里的人平日里是有多无聊,多空虚,好在,她有无数个取悦别人好奇心的点子,看来无论什么时候,这个世界都需要创新性人才啊。 乐曲快要完了,突然有人跑到了后台,看到宝春后赶紧跑过来,是个面生的丫头,那丫头一副丫鬟打扮,年龄十几岁,却显得很老成,她见了宝春着急的问道:“你可是宝春?” “我是。” “下一个节目是我家小姐的吧。” “你家小姐是?” “镇山镖局段家小姐,段婉欣。” “原来是段小姐。”宝春这才恍然大悟,她左右看看,好像是没看到那个火爆脾气的段小姐,她随即道:“你家小姐人呢?下一个就是你们了,给小姐伴舞的人都在那候着了。” “我家小姐在屋里闹脾气呢,吵着说要见你。” 宝春头顶冒冷汗,她就知道这厮会出状况,本指望着老太爷大寿赚一笔,要是被这家伙搅局了,她非撞墙不可,宝春也未乱,而是拉过一旁预备着的舞坊坊主道:“敢问戚坊主家的姑娘们还没走吧。” “都按照吩咐候着呢。” “出了些状况,还望坊主选几位姑娘撑下场子,我有急事。” “放心吧。” 还好宝春考虑到了临时状况请了一个大舞坊子,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叮嘱好之后,她急急跟着小丫鬟朝舞台后方跑去。 还未进院落便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杀猪有的一拼,要不是前面丝竹声遮盖了,恐怕这哭声真是要大煞风景,见宝春来了,段婉欣直接扑过来叫道:“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宝春看那架势是要吃人,赶紧伸出手阻止道:“停!” 段婉欣脸上挂泪,脚步却止了,质问道:“哼,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宝春满脸无辜:“我的姑奶奶,我还有什么好说啊,为了你能在少爷面前露脸,我费了多少心啊,少爷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少爷最常去哪,少爷最怕老鼠等等的消息我都给你探听了吧,我还抛头颅洒热血的给你设计了如此美妙的舞蹈,你说我容易嘛我。” “喂,抛头颅洒热血用错地方了吧。”段婉欣鄙视道。 宝春尴尬的擦擦汗,心想这小妮子也不是不学无术,随即笑道:“我就是那个意思。” “可是我怎么听说彭于谦和你眉来眼去,你都给他送了好几次秋波了……”段婉欣说着说着嘴一瘪,眼里的泪又快出来了。 “我有吗我有吗,怎么可能。”宝春解释着,心里却想到一个人,她赶紧装傻,眨巴着无辜的眼睛问道:“什么是秋波?” “秋波你都不知道,天啊,彭老爷子不喜欢女人太笨的。” “秋波是吧,秋波我知道,秋波就是秋天的菠菜。”宝春拿出了耍宝的本事,继续装傻。 “哈哈,真是个白痴。”段婉欣边笑边抹眼泪,显然把刚才的不愉快都忘记了,宝春见时机成熟,这才道:“段小姐莫不是听了哪个小人的挑拨,所以才误会宝春,宝春只是贫民一个,脑子还不好使,少爷怎会看上我?而段小姐就不同了,你是有身份的人,眼下又是除了老太爷最了解彭少爷的人,再加上我亲自给您设计的舞蹈,定能让少爷永远忘不了你。” “此话当真?”段婉欣一听果然再次犯起了花痴。 “当然啦。”宝春一拍胸脯:“我宝春可是新世纪杰出人才,定能助小姐一举掳获少爷放心。” “太好了,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忠心,我真是太感动了。”说着,段婉欣便捧起宝春的脸使劲捏了下去,宝春疼的呲牙咧嘴却不知道如何拒绝。 好说歹说,段婉欣这才欢天喜地的跟着宝春往舞台方向走去,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于另一端的花丛中突然钻出一个人影,小强子握着拳头,眼里含着泪水,他心里有复杂的情绪,只是对于此时的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无疑,他试图阻断宝春和彭于谦的计划失败了,虽然拙劣,却还是让他有无尽的挫败感。 自从来了彭府,小强子只觉得独属于自己的那份情感消失了,除了嫉妒他不知道还可以用怎样的词来表达,站了许久,他才离开,离开的时候他还不忘对着灯火通明的一端,默默而语道:“走着瞧!” 第三十六章 寿宴四 到表演区刚好是兰倾和竹墨谢幕,新鲜的表演形式让二人各领风骚,挥手告别间竟有人喊她俩的名字,二人心里欢喜,却各自盘算着别的。 紧接着是段婉欣出场,这些日子宝春根据段婉欣的个性独独编排了这个舞,对于没有基本功的段婉欣来说,舞的是热闹,舞的是讨人欢心,当然这其中也有几分巴结彭老太爷的意思。 只见段婉欣仍旧一身红衣,小刀眉透着几分英气,手中鼓槌紧握,从天而降的敲向舞台中心的鼓面上,别看她身材纤纤,动作却流畅自然,一派练家子的气势,声音洪亮清脆,那句:“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贺词比鼓声还要亮几分。 大鼓被红色鲜花围绕,大鼓周围的机关引动,人海摆成的“寿”字分外醒目,只见“寿”字突然一散,人海整齐分开,各自占领了位置,声势浩大,红绸飘展,犹如海浪,好不壮观。 段婉欣飞身而起,跳跃到人海之间的高台上,那高台中心有波光粼粼,段婉欣雀跃其上,好似一条大红绵鲤。 这时,曾一品的琵琶声也渐入佳境,乐曲气势恢宏,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势,人海不停变动,红绸随手舞去,竟全部换成了劲装铁甲的战士,每个战士的脚下升起一面小鼓,待小鼓完好的展现在每个人面前,众人齐齐挥动双臂敲打上去,声音震耳欲聋,却极有节奏,好似有万千的将士在随风歌唱,气宇轩昂,而敲鼓的清一色女子,柔美中又尽显巾帼英雄之态。 忽然,节奏由慢变快,琵琶声模拟着战鼓声,浑厚雄壮,接着又是吹打乐,模拟号角声,曾一品虽只占据了舞台的一角,却用琵琶便演奏了无数的声音,让人叹为观止。 琵琶的高超技巧演绎着铁马冰河,惊心动魄,让人眼前突然闪现出一幅战争的画面,虽惨烈却又激昂澎湃,中间琵琶模拟的箫声,隐约透出几分四面楚歌之感,让人心痛,让人无奈。 沉静在音乐里,沉静在段婉欣随性的表演里,女孩只是小小身段,却在如浪的人海中,演绎着悲欢离合,人世沧桑,风云更迭,虽稚嫩,但好在乐曲的完美恰到好处的弥补了她的青涩。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彭老太爷更是乐的直点头,段婉欣似乎也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她在人群中直直看向彭于谦,眼里是炙热,额上是汗水,满满的全是心意。 彭于谦会不会感动宝春不知道,只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对于一向骄纵的段婉欣来说,能配合别人一起完成这个节目已经不容易,如果没有彭于谦这个支柱,她根本无需在人前卖弄,她是段家最受宠的大小姐,只要一句话便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她偏偏如此执拗,固执的坚守着自己心里的爱情,起初宝春也觉得这个女孩很傻,可是她似乎在之后的相处里明白,有些人也许是要在心里记一辈子的。 宝春远远看去,希望能从彭于谦的眼神里看到一丝赞赏,可是偏偏看到的还是冰冷,她不信他看不出来段婉欣的别有用心,可是他还是冷漠以对,偏偏这时,彭于谦眼神一转,看到了宝春,宝春听不到他的声音,却清楚的看到他的嘴形,他在说:“谢谢。” 宝春刚想说什么,才想到自己离他那样远,再看段婉欣,看着自己满眼的失落和怨恨,宝春突然觉得很委屈,可是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本想上前去解释,却一头撞在曾一品的身上,宝春定睛一看,随即道:“曾先生。” 曾一品说了半天赞赏的话,宝春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下一个节目就要开始了,待宝春去到后台找寻段婉欣的时候,才知道段婉欣早就离开了,她心里暗暗叹着气,也罢,反正拿了钱就要走人的,别人的事她也管不了。 上一个节目的热情还未减,便见灯火微微黯淡,天空倾洒下融融白雪,白雪在微暗的光影下分外绚丽,与满园翠碧形成鲜明对比,却又独领风骚。 一片融雪中,翩翩而来的“女子”身材高挑,珠翠满头,俏丽的红唇好似红梅吐露芬芳,嘴角微挑,有几分傲气。 只见“女子”虽是戏曲装扮,可是乐曲却出乎意料的变了味,是众人从没听过的曲子,曲调透着几分贵气和奢靡,在“女子”水秀舞动的虹桥中炫目的无法言说。 有人像是看出了什么,小声道:“宝月楼何时有过这般绝色?” “许是新来的歌姬,看来宝月楼又招揽了新人了。” “这女子的面相倒和坊主于少群有些相像。” “谁说不是呢,莫不是于坊主的亲戚?” 于少群挥舞长袖,将师父所传展露无遗,水袖在他身上变换着各异姿态,好似七彩之虹,于少群没有自报名讳,一来心里还在自卑,二来也不知道宝春的这曲子能否唱红,为了不招人笑柄,他还是保守起见了。 多年未唱,满心却是对师父的怀念,和对这份技艺的传承,声音在喉咙口变了味道,却十分老道的拿捏,根本分不出是男人。 那一年的雪花飘落梅花开枝头 那一年的华清池旁留下太多愁 不要说谁是谁非感情错与对 只想梦里与你一起再醉一回 金雀钗玉搔头是你给我的礼物 霓裳羽衣曲几番轮回为你歌舞 剑门关是你对我深深的思念 马嵬坡下愿为真爱魂断红颜 每一句都那么凄美,将一个贵妃的心路与纠葛统统用唱词演绎出来,“女子”时而皱眉,时而微笑,举手投足皆是完美,醉意风尘,只为那人歌。 好美的意境,好美的人。无奈人生,皇族之憾,都是曲到衷肠,引的众人齐共鸣,音调忽而一转,变成了戏曲的形式,众人也在新鲜里找到了些许熟悉感。 爱恨就在一瞬间 举杯对月情似天 爱恨两茫茫 问君何时恋 菊花台倒影明月 谁知吾爱心中寒 醉在君王怀 梦回大唐爱 爱恨纠缠,对酒当歌,与君之恋,明月我心。好美的词,好感人的情。 宝春站在舞台一侧,静静的笑了,她想,于坊主的师父大可以放心了,经此一演,恐怕这份技艺新的时代也要来临了。 看看天色,夜渐渐沉了,夜空中起了薄薄的雾气,也是该收尾的时候了,宝春扭身,走向了舞台后面的准备间。 第三十七 寿宴五 最后上场的是宝月楼四大台柱的踏菊,踏菊出身贫困,来自山区,却天生的好嗓子,可是她在歌舞坊里地位却是四大台柱之末,主要是她唱的曲子都是家乡的山歌,再加上家乡语言难懂,曲子又翻来覆去的唱,早就被镇里的大户厌弃了,平日里接的活也最少,收入最低,可是偏偏宝春把她安排在最后,也全当是压轴了。宝春没有别的想法,当日她听了几人的唱腔,发现踏菊的嗓音高亢,曲调又有浓郁的少民族气息,自然想到了现代很流行的那首曲子《山路十八弯》,如果前面的演唱和形式给人眼前一亮,那么现在便是回归到自然中去的时候了,而且宝春发现,山歌的演绎形式不用很复杂,单凭那种民族的气韵,而且很容易和这里的人产生共鸣,所以选择了踏菊压轴。踏菊不负众望,一身民族短袄上衣,下身刺绣短裙,裤子的颜色根据刺绣的颜色选了绿色,搭配着刺绣的菊花,仿佛自己也是一支傲菊。 没有过多的修饰,更没有过多的装点,仿佛她一站上去便是家乡的活招牌,曲子嘹亮悠扬,搭配踏菊的嗓子,仿佛身在山林间,面前便是一条跨江独桥,桥的另一端有面如桃花的姑娘在风中微笑。哟……大山的子孙哟 爱太阳喽 太阳那个爱着哟 山里的人哟……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 这里水路九连环 这里的山歌排对排 这里的山歌串对串 十八弯弯出了土家人的金银寨 九连环连出了土家人的珠宝滩 耶…… 只几句出口便引起轰动,踏菊将优美与豪迈充分结合,让我们体味了山水葱莹的静谧,也体味到了来自大山深处的自由和豁达,更有追求幸福追求人生的希望,所有的语言都在旋律里一一绽放,叫人无限回味。没有这十八弯就没有美如水的山妹子 没有这九连环就没有壮如山的放排汉 十八弯啊九连环 十八弯九连环 弯弯环环环环弯弯 都绕着土家人的水和山宝春听着熟悉的旋律,突然有点感怀,那一年这首曲子在春节晚会上风靡的时候,她的事业刚好出现危机,公司面临破产,那一年她急急在公寓吃了饭,临出门的时候恰好在唱这首歌,那种大山人民的精神鼓舞着她,令心灰意冷的她再次振奋了起来,面对音乐,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就好比这掌声,除了欣赏应该还有些许别的东西。宝春恍恍神,踏菊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她的心却说不出是好是糟,对于这个世界她有很多的不适应,可是偏偏她是个不服输的人,即便命运这次和她开的玩笑有点大,她还是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歌曲是精彩的,引的众人纷纷站直了身子,彭老太爷的寿宴异常热闹,又非同一般,足可让人津津乐道,已经有人在悄悄命人预订今晚表演节目的人了,如此一来,在彭府算是首演,老太爷的面子也算是挣足了。欢腾一番后,黯淡下去的舞台再次升起了光影,这次上来的不是出名的歌姬,全部是彭府的下人,清一色红衣兔耳朵的小丫鬟,个个机灵水嫩,大眼睛在脸上眨啊眨份外可爱。这是宝春和华管家商量后选出的丫鬟,别的不说,几个丫鬟声音相似,面容清丽,在大寿之喜作为下人代表拜寿可谓是不二人选,主要是声音是宝春喜欢的那种音色,清丽又带着几分怀旧,声线柔柔,唱和声再好不过。只见曾一品带着宝春,怀抱里各自抱了一个吉他,众人看的分明,都被这新鲜玩意吸引,却无人知道那是什么。一群人有次序的站好,丫鬟们手里捧着烛火,在这个月夜好似天上繁星落入凡间,下人们齐齐喊着贺词:“祝老太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宾客也跟着应和道。老太爷自然喜悦,举起手中玉光杯,准备与大家畅饮,却被彭于谦拦下,道:“阿爷忘记您的身体不宜多喝的。”“无妨无妨。”老太爷摸摸孙子的头,悄悄道:“我的谦儿送我如此大礼,阿爷怎能扫兴,况且就这一杯了,当是还大家的礼。”彭于谦听罢也便不好阻拦,举起手中酒杯先干为尽,道:“谦儿在此谢过大家了。”一番祝贺之后,乐曲才缓缓响起,宝春和曾一品手里的奇怪乐器竟能弹奏出如此好的音律,这音律不同于琵琶的婉转,不同于古筝的清亮,更不同于箫声的耐人寻味,偏偏就是能弹奏出一份洒脱一份怀念,那声音如此直接,仿若溪流滑过炙热的心脏,留下浅浅痕迹。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那些花儿》好像并不适合此时演唱,可是宝春偏偏选了这首,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人总是比较容易怀旧,也更容易思念起谁,宝春心里明白,这最后一个节目其实是送给自己的,孤儿院的夜总是特别长,孩子们不知道怎么打发的时候,都会找寻一首属于自己的歌来安慰自己,这首歌是院长最喜欢的一首歌,来到这个世界的五年,每每哼起这个旋律,还是会想到孤儿院的漂亮院长,想到照顾孩子们饮食起居的吴妈妈,更有自己吐露心事的小伙伴毛豆,只是最终,孩子们都会走出那个净土,在风雨中继续前行,不知道现在她们过的好不好,岁月中的花朵,终在自己的天空离奇远去了,好像只剩下回首。如果前面的节目是大餐,这最后的谢幕便是小茶,清淡,让人更容易感怀,每个人心中的那朵花在此刻开放,又顷刻凋谢,随风纷舞。音乐的魅力往往就在此,拉近心与心的距离,让所有沉淀。 老太爷喜悦的表情在脸上凝固,眼中却含着热泪,没有人知道他想到了谁,彭于谦也没有问,只是静静的看着舞台上的那个孩子,那个带给他带给这里所有人一个非同凡响夜晚的孩子。 第三十八章 生日快乐 热闹过后已是深夜,宾客意犹未尽,口口相传着今晚的节目,人去楼空,场地一片狼藉,下人们顾不得说话,各自在华管家的指挥下忙着自己的事。 宝春帮爹爹整理工具,第二日他们也该回家了,有很久都没有见到刘氏了,宝春想念她做的阳春面,有家的味道,刘木匠边收拾边夸奖宝春,无非是宝春给他争了脸面之类的话,宝春只是笑着,并未答话,刘木匠说着说着突然一滞道:“奇怪了,好像没看到小强子啊。” 宝春埋头收拾,应声道:“许是跑到哪里玩了,困了就会回来的,爹爹不用担心。” “春儿啊,你是不是和小强子闹别扭了,这孩子是个老实人,你别老是欺负人家啊,而且今天是他的生辰,这孩子恐是想家了,躲到哪去伤感了。” “哎呀!”宝春直起腰一拍脑门,刘木匠惊讶的回头,道:“怎么了?” “春儿,你去哪?”刘木匠见宝春没答话就飞也似的跑出了屋,他望着女儿的身影不一会便消失了,只得无奈的摇头笑了笑。 宝春奔出了屋子直接去了小厨房,好在小厨房的王婶子还在,还未进屋就听到王婶子在发牢骚,宝春随机笑道:“王婶子还在忙啊。” 身材有些臃肿的王喜儿回头一看是宝春,立马跟着笑起来,如今在府里宝春的名头可不比华管家小,今晚的节目又被下人们传的神乎其神,王喜儿自然对宝春也跟着客气起来:“哎呦,怎么你这丫头倒想起来看我了。” “王婶子做的饭菜那么香,我怎能不时时想着。”宝春笑言。 马屁拍的王喜儿喜上眉梢,想要吹嘘的话才到嘴边就被宝春打断了,宝春道:“王婶子一会忙完了就要去歇着了吗?” “是啊,今天别提有多累了,华管家抠门的很,竟也没指派几个人来帮我,倒把我小厨房的人给使唤到前面去收拾了。” “王婶子莫怪,少爷公私分明,定当会给你补偿的。” “借你吉言啦。” 宝春见寒暄的差不多了,随机切入了正题:“王婶子能否借这小厨房给我用用。” “啊?”王喜儿显然有些不情愿,表情僵在脸上。 宝春随即眨巴着眼睛撒娇道:“王婶子,求求你了,明日我结了钱,会谢谢你的好意的。” 王喜儿见宝春如此说,也便不好拒绝,摆摆手道:“这是哪的话,你王婶哪是爱钱的人,不过你准备给我多少啊。” “……”宝春皮笑肉不笑,半响道:“今夜的节目少爷定是满意的,赏金是五十两,我本想给您二十两,但是宝春毕竟还小,爹爹只答应给我一两的支配权,不如我就都给了王婶子,你看如何?” 王喜儿眼珠咕噜噜一转,随即道:“你用就用吧,别跟我谈钱,谈钱太伤感情。” “……” 总算借到了小厨房,宝春又和王喜儿借来了面粉,玉米粉,豆沙和若干大枣,无奈身子小,揉起面来着实吃力,王喜儿在一旁边看边嗑着瓜子,也没有上前帮忙,不一会,宝春便忙的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揉好了面,宝春把红枣装点其上,放到了蒸屉上,王喜儿做了多年的厨娘,虽不知这丫头在做什么,却也好奇的问道:“丫头,这样就可以了?” “是啊王婶,这是我家乡的一种吃食,做法简单,过年的时候我们家里掌事的总会做一个很大的蒸糕给我们吃。” 王喜儿暗自哦了一声,没在说话,过了好一会,水慢慢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宝春才掀起盖子,只见蒸屉之上黄色的面团已经膨胀开来,颜色澄亮金黄,中间的一圈豆沙溢出,好似人的眼泪,上面的大枣样子饱满,色泽红润,装点其上显得特别漂亮。 王喜儿面上也露出不可思议,“呀,面粉和玉米粉竟可以蒸出这样漂亮的颜色,赶明儿我也试试。” 宝春把蒸糕收好,再次感谢了一番,便提着蒸糕去找小强子了,找了几圈才在花园的暗角里看到了小强子,此时,小强子正靠在假山旁,一副要睡着的模样,宝春悄悄靠近,眨巴着大眼睛笑的没心没肺。 小强子感觉到面前的热气,睁眼一看顿时觉得肚子的馋虫被勾了出来,越过食盒看到是宝春,他又故作镇定的噘起嘴看向别处,宝春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坐在他身旁,往蒸糕上插着蜡烛。 小强子余光瞟到了什么,故作不经意的看过来,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蛋糕。”宝春平静的答。 “蛋糕?”小强子可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禁觉得很好吃的样子。 “这是我亲手做的,也不知道味道如何?”宝春低着头点燃了蜡烛,她没有解释何为蛋糕,在这个时代材料的匮乏,还不足以做出蛋糕,但是这种蒸糕是孤儿院里唯一的小零食,她还是好几次偷偷看院长做过。 一听说宝春亲手做的,小强子感觉所有的怨气都没了,他眼里含着泪,却又不敢让宝春看到,赶紧扭过头拭了拭。 烛光之下,宝春捧着自己的心意,满脸真诚道:“强子,生日快乐。” 小强子只觉得这个生日特别,却又说不出来,他接过蛋糕,满眼的快乐。烛火的照射下,两个孩子的脸红扑扑的泛着莹润的光泽,宝春将后背上背着的吉他扶扶正,再次唱起了快乐的旋律:“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乐曲一遍遍,在宝春红润的唇齿间灵动而出,比今夜任何的节目都要温馨,是两个孩子彼此对彼此的祝福。 小强子的泪再也止不住了,泪水滴在了烛芯上,发出嘶嘶的微弱声响,宝春的旋律也在片刻后停止了,她笑脸盈盈的看着小强子道:“对着蛋糕许愿吧,然后吹灭蜡烛,这样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真的?” “真的。” 月色深深,银白的光打在少年似雪的白衣上,发出微微的莹光,彭于谦眼眸低低而沉,他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只觉得那小小的烛火如此碍眼,原本他可以大大方方的走过去,对那个孩子说你留下来吧,以后专门负责我的起居,可是看着她对另外一个人唱歌的时候,他的心突然没来由的下沉。 少年身后华凡微微上前,小声在彭于谦耳边道:“少爷,要不我……” “不用了。”彭于谦沉沉说道,转身疾步而去。 华凡看着两个方向,无奈的低低一笑,随即追随着彭于谦而去。 几多欢喜几多愁,再盛大的相聚也总避免不了离别,月,还是那样圆。 第三十九章 赖帐 经过一夜歌舞,镇里的坊子再次火起来,大户们竞相邀请当晚表演的歌姬,舞坊,更甚有的不惜花重金要知道风四娘的去向,歌舞坊的崛起也带动了裁缝铺子,四大歌姬当晚的衣衫被大户小姐争抢租来作样图,洛梅的旗袍装尤其被追捧,各大裁缝铺子人满为患。 《秦淮曲》一战成名,竟成为街头巷尾人人喜爱哼唱的曲子。渔家码头渡人过河的渔家女们偏偏钟爱踏菊的《山路十八弯》,茫茫海域,常有如此曲调在舟上飘出,令人沸腾。 宝月楼名声大振,曾一品的琴艺出众,当日的吉他风靡全镇,宝月楼见势头汹汹竟和各大乐器楼签订了合同,推出了各类吉他,于少群更是在镇里重新租了地方,由曾一品坐镇传授吉他技艺,进入学堂必学的第一曲便是《那些花儿》 而于少群本人,也因为那首《贵妃醉酒》中的反串被大家热烈追捧,不断有大户出重金要求他在重要的日子里表演,于少群真正感受到了师傅当年的风光与这门技艺的真正魅力,他一扫从前颓废,重新研究师傅的技艺,积极出新,认真改编,令当日的贵妃更加超群。 不仅如此,就连当日彭府下人们穿的红衣兔耳的下人着装也被个别大户定做府里的统一装束,可见综艺的魅力,在任何时候都会大放异彩。 在彭府一连三日未拿到钱的宝春可不关心这些,甚至所有风靡而起的事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在意的只是自己付出背后的回报,然而,彭于谦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了,不仅如此,就连一向走动频繁的华管家也莫名忙碌起来。 刘木匠是个老实性子,虽着急却也不敢主动去要钱,只得在一次次的推委中默默的等着,宝春却没有刘木匠的好耐性,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能这样耗着他们。 这天阳光普照,鸟儿叽叽喳喳的在树梢吟唱,宝春起了个大早,这些天她早已打听清楚了彭于谦的动向,处理铺子的生意,清点帐目,着手忙着第二个码头的开建,而上午这个时辰,彭于谦都会在园子里吃早点,吃完早点后去后花园喂一会他养的绵鲤。 宝春也顾不得吃早饭,早早的等在了鱼池旁,鱼儿竞相吐着泡泡,游的好不自在,身旁的小强子还回味在当天的生日中,对宝春更是说不出来的和颜悦色,他们本来也是同月同日,当日生日虽说专门为了小强子而准备,但小强子也拿出自己的小礼物送给了宝春,又是一个木头玩偶,显然比之前那个比例好了许多,宝春兴高采烈的收下,说等回去上了漆好好收起来,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小强子顿时乐开了花。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两个孩子的额头都开始冒汗,小强子拉拉宝春的袖子,道:“你饿不饿?” “就知道吃!”宝春甩开小强子的手,没好气的哼道。 “我们一大早就来堵少爷,万一少爷不来怎么办?” “不来我就天天堵,我不信永远见不到他。” “你啊,就是这个执着脾气。” “我不是执着,只是我付出了那么多,而且当天老太爷有多开心啊,如果这样都不给我结钱,我跟他们没完!” “没完又能怎么样,我娘说了这些大户人家没几个好人的,都是压榨贫民的恶魔,如果他们真不给,你也没办法。” “我东奔西走,那些坊子的人可都见过我,我不信彭于谦能赖帐。” “嘘!”小强子突然紧张的四处看看,见没人才低声道:“你又忘记不可以直接叫少爷名字了。” “管他的,反正他得给钱!”宝春提高嗓门道。 小强子看着宝春的样子不由主的笑了,他斜着眼饶有兴趣的道:“我娘说爱财的人都会发财的,你看你一提到银子两眼都发光了,以后搞不好也能良田千顷呢。” “千顷?我可是要万顷才满足的哦。”宝春随即也坐下来,和小强子逗乐起来,“想当年啊,我管理上千个员工,哪个不是服服帖帖,我的公司可是世界五百强啊,巴结我的人多了去了,才不像现在,花了力气和心思还要被人赖帐。” “越说越好笑了,你才多大就想当年,莫不是发烧说浑话了。”说着小强子就去摸宝春的头,宝春恍然回过神来,尴尬的笑了笑。 二人说笑着,竟忘记了时间,只觉得头顶的阳光突然被挡去,黑影在两人的脚下形成一个人形,二人齐齐抬头去看,震惊间都不由主的站了起来,齐声道:“少爷。” 彭于谦不同于往日,今日的他穿了一袭墨绿长衫,腰间系流云刺绣锦带,其上一颗莹润翠玉,头发整齐的束起,又精神又冷酷,只是不同于白衣的冰凉,墨绿衣衫下的彭于谦好似一块沉淀的玉石,多了几分沧桑。 “谁让你们来这的。”彭于谦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质问,稍稍侧头,身旁的丫鬟赶紧跪下道:“奴婢清园的时候并未发现他们。” 彭于谦不知哪来的怒火,死死盯着二人,宝春和小强子面面相觑,被彭于谦用如此愤怒的表情看着,宝春也觉得有些不适应,竟支吾的说不出话来。 彭于谦似乎不想追究,只淡淡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送他们回去,别让他们乱跑!” “是!”身后的丫鬟头也不敢抬,立马就拎起宝春和小强子往外走。 奇怪了,明明来讨债堵人,怎么最后反而觉得自己理亏,宝春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挣脱了面前姐姐的手,朝彭于谦奔去,彭于谦好似料到了宝春会返回,保持着刚才的站姿等待着,阳光下,他面目清冷,好似一尊没有情感的樽像,没人看到他的心,他也似乎不愿意被谁看清。 只见宝春跑近并不说话,只是小手一摊举过头顶,试图让彭于谦看清什么,彭于谦心里了然,却并不答话,半响宝春终于忍不住叫道:“喂,装够了没!” 彭于谦没想到宝春会对自己发火,他以为她会求他,像其他人那样求他将钱付给她,可是她没有,面前的孩子似乎更直接,这也好,比那些大人简单的多,彭于谦想了想,沉声道:“没钱。” “……”宝春哑然,她可以想象彭于谦用一万个理由搪塞她,她却想不到彭于谦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拒绝她,宝春怒道:“没钱?开什么玩笑!没钱你还贴榜子出去!你榜子上明明说着可以讨老太爷欢心的,都可以得到五十两。” “没错,榜单上的确那样说,可是老太爷开心不开心,你是从何得知?” “我……我……”宝春一时哑然,她的确没先问清楚,可是就算这样,也总该有个人告诉她吧,而且当夜的表演的确赢得喝彩,老太爷的神情便是答案,还需要说什么呢,刚要反驳什么,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谦儿。” 宝春随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彭老太爷,来的正好,宝春准备直接去问彭老爷子的意思,如果彭老爷子开口,彭于谦想抵赖也不行了吧,刚要上前的她突然被小强子猛的拉了回来,她气急道:“干嘛!” 小强子使了个眼色道:“有话好好说。”然后,小强子有样学样的躬着身子,向彭老太爷问好,老爷子倒也和善,微微点头间眼神瞟到了宝春,宝春一怔赶紧行礼问好道:“彭老太爷早。” 彭于谦上前扶住彭老太爷,一扫之前的冷漠,关心道:“早起风大,您怎么不让下人陪着。” “无妨无妨,我只是听说谦儿最近常常独自来这里喂鱼,我便想着来陪陪你,不过,好像这里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呢。” 宝春眼明口快,见彭于谦要开口,先占领了领导权,急急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问少爷当晚的节目彭老太爷可还满意?” 彭老太爷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满是皱纹,却生的慈眉善目,他只是那样笑着,却有种另类的威严,倒让宝春退怯了,半响,只听老太爷缓缓说道:“不是很满意。” 第四十章 心结 回廊蜿蜒,翠碧的荷叶已经开始微微泛黄,曲径通幽,一片迤逦夏色中,赫然立着红顶琉璃的凉亭,亭子红的炫目,好似一团血,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刚好柔和了金色,变得熠熠生辉。 茶香四溢,茶具在少年的手中犹如一门艺术,他熟练的倒掉第一遍水,沏上了滚沸的开水,茶叶片片滚在一起又逐渐分开,上浮又下沉,最后团抱在一处,将茶香渐渐散出。 彭于谦记得这是第二次与爷爷喝茶闲聚,没有下人的伺候,他亲自煮茶,亲自将心意送到爷爷的嘴边,上一次这样喝茶还是母亲死后的第五年,他刚刚懂了些事,也渐渐听到了镇子里和府里的闲言碎语,爷爷也和今天一样,微笑着坐在他的对面,告诉他,彭家的未来全靠他了,那是怎样的责任,也许那个时候他还不懂,不过他知道那责任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他不会逃避,更不会像父亲一样抛开这个家。 二人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面上都带着笑,这似乎已经成为交谈的方式,彭家人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风度和仪态。彭老太爷细细品着孙子的茶,仿佛每一口都能融进他的心。 彭于谦看着爷爷放下茶杯,环顾四周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惆怅,他不免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安慰,这些年的冷静处事似乎打造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有时候他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跳出去。 彭于谦不看彭老太爷,只是将茶杯内再次续满了茶水,淡淡道:“阿爷又在想那个人吗?” 彭老太爷并未回头,而是看着远处的景色悠悠道:“转眼已经十三年了。” “阿爷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不管是多少年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他不会再回来了。”彭于谦眼神清冷,看着远方的样子活脱脱老了十岁。 彭老太爷微微叹息,他叹的如此隐忍,即便在自己的孙子面前,他依然掩饰着巨大的悲伤,“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固执,如果我让那个女人进门,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咳……咳……” “阿爷!”彭于谦赶紧起身扶住老爷子,并不住的拍着他的后背,连声道:“要不要紧,身体不舒服不如我们回去。” “不……不要回去。”彭老太爷固执的扬起脸,“我还想在这坐坐,以前你父亲最喜欢在这里吹箫,只是我没有听出他的心事,更没有关心过他,你母亲性格内敛自持不喜多言,我更没有做到疏解,所以悲剧才会发生,如今我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这辈子想弥补他们恐怕再也做不到,就让我在最后的时间多在此处睹物思人也好。” 彭于谦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彭老太爷所指看向远方,他似乎看到了父亲当年的奋不顾身,也看到母亲躲在一旁听着他的曲子黯然神伤,其实那只萧根本不是父亲送给母亲的,母亲一直都在自欺欺人罢了。 “那不是您的错,错就错在那个人太自私,他抛弃了所有,只为了自己快活,这样的人不见也罢。”彭于谦眼神不变,沉在心里的伤又岂是几句话就可以抹去的。 彭于谦扶着彭老太爷坐下,彭老太爷缓了缓继续道:“谦儿,我知你这些年一直记恨着你爹,可是那毕竟是你的亲爹啊,我也知道你在去年就已经通知那些出去找他的仆人们不要再找了,你做的所有我都明白,也不怪你,可是你万不可让恨占满了整个心,否则有一天你会像阿爷一样悔恨,你明白吗?” “阿爷,你放心吧。”彭于谦眼神灼灼,目光肯定,只是他心里却暗暗发誓,他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人悔恨,任何人都不会。 “还有,”彭老太爷顿了顿继续道:“段家小姐与你从小定亲,当年若不是镇山镖局,你爹大概就死在那次的送货途中了,你爹许诺过人家若日后生的是儿子,必结成亲家,你爹代表的是彭家,你对段小姐纵然是无心思日后也万万不可做那不义之人,以后成婚了若是没有爱,好生供养着便是,不要和镇山镖局起冲突,他们朝廷上可有人,我们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惹了官家,你要好生记住。” 彭于谦听罢半响后点点头,有些事不是他不愿意就可以的,在外人看来他或许是衣食无缺的大少爷,可是谁又明白他的身不由己,又是那个人,那个人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爱也便算了,还要来毁他的人生,简直可恶,虽然如此想着,彭于谦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道:“阿爷你放心吧。” “至于那个小丫头,的确是个七窍玲珑心,人虽小却聪明乖巧,这次的寿宴我很是满意,甚至从未有过这样开心,若你心意已定,日后也可遵从自己的心,只是别太过,这丫头虽出身贫寒,却似乎很有主见,你这张冷面孔恐怕要吓着人家。” 彭于谦面上一窘装得若无其事道:“阿爷说什么,谦儿听不懂。” “是真听不懂吗?”老太爷眯着眼笑的意味深长:“我的谦儿长大了,知道什么人对自己的性子,只是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若真是想挽留人家,也要改改你的性子才是,用克扣工钱来留住一个人,不是我彭家子孙所为,谦儿聪慧,不用我这个老头子说明白了吧。” 彭于谦眼神闪烁,面上微红,他掩饰着撇过头去,沉声道:“阿爷不要取笑我了吧。” “哈哈,谦儿会害羞了,不错不错,看来那丫头比我老头子的魅力还大,咳……咳……”笑的过猛,彭老爷子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彭于谦赶紧拍着彭老爷子的后背道:“阿爷我送你回去吧,你身子需要静养的,我也要去铺子里清点这个月的货了。” “也好也好。”彭老太爷点了点头,在彭于谦的搀扶下离去了。 夏风粘湿,天空中凝聚着大团的云山,偌大的荷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蜻蜓压低了身子飞过荷面,心情烦躁。 才晴朗的天莫名就阴了,眼看着就要下雨,行人匆匆赶着路,偶尔抬眼看见与自己背道而驰的红衣女孩,她眼神呆滞,眼里还含着泪,多少让人有些心疼。 彭老太爷和彭于谦的对话还在耳边回荡,段婉欣的脚步从未有过这样沉重,她仰头看看天,黯淡的天空好似泼墨的画卷,只是这画卷太过苍白,她握紧拳头,突然目光一沉,叫道:“你是我的!是我的!” 第四十一章 办法 又过去三天,宝春显然有些坐不住,彭府里的人个个跟她玩起了捉迷藏,叫她拿捏不定,倒是小强子和阿爹每天没事似的吃吃喝喝,也许早已习惯了彭府的推委之词,只是大家就这么耗着,谁也没点破。 在彭府的日子,小强子似乎变的圆滑了不少,再不似从前那般喜欢掉眼泪,而是学着华管家的样子礼数有度,没事还会和花房的丫鬟们调笑几句,看着他把人家逗的呵呵直笑,宝春只觉得这孩子有当花花公子的潜质。 这三天小强子总是神神秘秘的,多半时候不见踪影,回来后也总是在想什么心事,宝春不止一次的问他,他却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后来宝春也懒的问了。 这天,刘木匠终于接到了家中的书信,他神情有些异样,久久捏着信不说话,宝春倒了杯热水递给刘木匠道:“爹,是不是娘出了什么事?” 刘木匠回了回神这才道:“没有没有。”他起身将信重新叠起来放进信封,并收到了行囊里,看看门外四下无人,他轻轻把门阖上,回头撞上宝春疑惑的眼神,不免又说一阵叹息。 宝春知道肯定有事,她着急的询问道:“爹,到底怎么了你说啊,要是娘出了事我们大不了不要钱了。” “没有没有,春儿多虑了。”刘木匠继续打着马虎眼。 “那爹爹为何锁着眉头,那信究竟说什么?” 见宝春询问的紧,刘木匠这才缓缓道:“不是咱家,是你强子哥。” “小强子?他不是很好吗?早上还看他足足吃了两个馒头。” 刘木匠似乎不愿意多说,只是微笑着摸摸女儿的头道:“春儿啊,以后你要多关心关心你强子哥,他的确是个可怜的孩子。” “爹是说强子他爹的事吗?你放心吧爹,春儿知道分寸的。” “爹就知道你聪慧明理,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懂事。”刘木匠抚摸着宝春的丝发,脸上却隐隐露出不安。 “春儿,明日我们再拿不到钱,爹准备先带你和小强子回去,反正镇里的活多,我总要来的,到时候再登门来取便是。” “不好不好!”宝春摇头道:“爹爹最是老实,若是那样,彭府才更会赖皮,若是他们不给,我们就在这住上个一年半载,吃也把那些银子吃回来。” “我的春儿真会说笑。”刘木匠听女儿如此说脸上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才没有说笑,春儿是认真的。” “可是你娘说……” “娘说什么?” 宝春双手托在刘木匠的腿上,仰着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刘木匠,那眼神干净,叫人不忍伤害,半响,刘木匠在女儿殷切的眼神中,这才道出了原因:“你娘来信说强子娘最近精神头不太好,老是分不清事情,昨日险些掉到河里淹死。” “什么!”宝春惊呼一声,刚要说什么却被刘木匠一把捂住了嘴巴,他探头看了看外边,确定无人后才沉声道:“小声些,免得被人听到。” 看来强子娘因为强子爹的事精神出了问题,虽然刘木匠已经捡了他认为最轻的事情说了,宝春还是隐隐觉出不安,想想没心没肺的小强子,想想他爹出事时那个孩子突然像长大了一般在母亲面前磕头,说会撑起这个家,然后义无反顾的要和刘木匠学本事,其实种种的后续问题宝春不是没想过,那毕竟是个孩子,养家?谈何容易,这次来彭府实则是为了爹爹,其实更多的是为了帮小强子一把,赏金不算少,足可以撑一段日子,救急不救穷,宝春能为从小的小伙伴做的大概只有这些了。 “爹,明日我们就回去。”宝春懂事的拉住刘木匠的手,再没了最初的执着。 刘木匠欣慰的抚摸着女儿的头,直想搂在怀里,宝春看了看外边,道:“爹,我去通知强子哥明天可以回去的好消息,我想他一定很想他娘。” 看着宝春瘦小稚嫩的身子出了屋子,刘木匠的笑容突然就散了,他无奈的摇摇头,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气。 宝春出了后院直奔前院,彭府有很多各类的小花圃,平日里都是花房的人在搭理,修剪整齐的花卉草坪,俨然就是彭府的另一道风景。 刚一入园便和段婉欣撞了个满怀,段婉欣神色慌张,待看清了是宝春后,才稍稍安定,宝春赶紧给这个瘟神行礼,亲热的叫了句:“段大小姐。” 段婉欣少了几分熟络,仿佛并没有因为当日的演出而给宝春好脸色看,那段曲子和舞蹈被人津津乐道,甚至是彭于谦也不吝啬的说了句好,可是段婉欣却意外的和宝春保持了距离,宝春当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一如既往的对段婉欣毕恭毕敬和颜悦色。 段婉欣简单的嗯了句,最后高高抬起头,厉声道:“你怎么还没走?” “昨日段大小姐不是才问过吗?” “怎么!本小姐不能再问一遍吗?” 宝春对这个阴晴不定的段家千金实在摸不准,见她如此说依然陪着笑脸道:“段大小姐就是问一百遍也是应该,宝春和父亲在等着少爷结帐,等钱结好了就会马上离开。” “不就是钱吗,你随我去段府,我拿给你便是。” “这怎么行!”宝春错愕的惊呼。 “怎么不行,谁不知道以后我是要嫁入彭家的,难道我的钱就不是钱?还是你别有用心!” 今天这家伙是怎么了,吃了炮弹吗?宝春心里暗想,面上带着笑道:“宝春能拿到钱当然是最好的,只是一码是一码,若是我收了段家的钱,彭少爷知道又会怎么想我,我倒也算了,主要是我爹,若被冠上什么恶名便是我的罪过了,如果今天段大小姐已经是彭府的女主人,那么宝春定当感激段大小姐的恩情,再有,我和爹爹一向谨慎,在彭府也时刻恪守府里的规矩,别来用心?当真不敢。” “好啊,我说一句你就说十句,难怪大家说你伶牙俐齿,你等着我去告诉彭老太爷,哼!”说完段婉欣直接踢开宝春大踏步离去,宝春有些发愣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悠悠道:“有病吧。” 这时,突然眼前闪过一个人影,粗大的指节之间略微有些凸出来,皮肤有些滑嫩却也微微起了皮,捂着眼睛的时候有些痒。 “小强子!”宝春都懒的去猜,这手掌这习惯,她早就嗤之以鼻。 小强子松开手,愤愤道:“没劲,每次都猜的出。” 宝春刚想反驳,想到爹爹说起的事,心里不由一软,语气也和缓了不少,道:“爹说明日我们便回去了,欠的工钱到时候他会来取。” “回去!”小强子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他眼里闪烁着不情愿,却又说不出理由。 宝春看出了小强子的异样,随即道:“是啊,爹爹说反正彭府也会找各种理由来推脱,我们老呆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回去,而且我也想娘了,你不想吗?” “我想啊,我想……”小强子看向远方说的言不由衷,忽然,他扭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神秘:“你想不想要到钱再回去。” “我当然想啊,可是……” 宝春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强子打断了,“别可是了,我有办法。” 第四十二章 送药 长长的石子路回廊两侧爬满了葡萄的枝蔓,枝蔓交织纠缠,将整个回廊笼罩在一片碧翠中,好不静逸,放眼看去,院子不大,却打理有序,随处可见的花团锦簇,人工栽培的各类盆景,皆是小情小调,阳光下,彭老太爷弯着身子正在修剪花草,神貌怡好。 宝春很难想象这是彭老太爷住的地方,这里更像是大户人家家里的一处小农庄,院墙的一角,白菜长的齐整,辣椒红彤彤的艳的似血,再看远处的老人,素衣装扮,没有一点有钱人的架子,脸上笑容可掬,仿佛一块温润又价值连城的玉。 宝春有些不忍打搅老人的宁静,她回头看看小强子,低声道:“回去吧,彭老爷子如今不掌事,我们找他也没用。” 小强子把手里的纸包晃了晃道:“这个是治老爷子心悸痛的,我们趁这个机会和彭老太爷套套关系,要是彭老爷子好了,不信少爷还会赖帐,谁不知道整个彭府少爷最在意的就是彭老太爷,而且我听说少爷很多年前就已经说过,谁可以治好老爷子,重金感谢。” “可是……”宝春看看小强子手里的药,“你还没告诉我这药是哪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不是偷不是抢,而且你还不信我?” 宝春翻着白眼,她还真有点犹豫,只觉得事情有些奇怪,又想不出是哪个环节,可是看到小强子认真的样子,她又打消了自己心里的疑惑,想这些日子小强子偷偷摸摸的,许是在忙这个事,说起来他也算有心了。 只听不远处,老人的声音温温传来,如这个夏日里的风,那么温湿,“谁在那里说话,有什么不能和我这老头子一起说说吗?” 宝春和小强子同时一愣,随即走了出来,二人齐齐行礼,唤了句:“老太爷。” 彭老太爷眯着眼,手里松土的铲子放在一旁,看着二人拘谨的模样不禁微微笑道:“原来是你们俩个。” 宝春惊讶抬头,只听小强子抢先道:“您知道我们?” “哈哈,怎么?是不是平日里见我老头子不出门在屋里病着就以为我什么都不知了?你叫小强子,是刘木匠的学徒,也是他们邻居的儿子,而你呢,我们当日在园子见过的,对吗?” 宝春撞上老人从容的眼神,一时竟没了话,好容易缓过了神,连声道:“是的,当日在园子里,园子里……见过一面。” “奇怪,当日见你和谦儿争吵的时候很是勇敢,怎的今日见了我倒这般拘谨了,难道我老头子比那日日板着脸的谦儿还叫人害怕?” “不不……不是。”宝春忙摇头又摆手,“我只是……只是……”宝春自己都觉得奇怪,想平时说话从来没这么打结过,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呵呵,”彭老太爷又是那声如沐春风的笑声,他抚摸着胡须,悠悠道:“若是来向我讨银子,我可没有办法哦,你们也知道彭府现在是谦儿做主。” 彭老太爷的直截了当倒叫宝春不知所措了,心里的委屈又涌了出来,宝春不服气的道:“老太爷既然知道事情的经过,为何当日还要说谎,都说少爷是老太爷一手带大,难道拖欠工钱,翻脸不认人也是老太爷教给少爷的吗?” “宝春妹妹……”小强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见老爷子脸上笑容散去,他赶紧拉了拉宝春的衣袖,宝春却一把甩开,道:“干什么,不公平的事我就要说。” “哈哈,好个不公平。”彭老太爷仰天而笑,他盯着眼前的丫头,果然有几分胆色,只是性子太过直接,若是好好调教,以后也能在彭府做个好帮手,他打量着宝春,眼睛中的神光却被花白的睫毛掩盖,半响后他严肃道:“丫头,你可知这世上的公平本就不存在,或者不存在绝对的公平,拖欠工钱当然不是我彭家人所为,可是谦儿拖着不给自然有他的道理,我老了,很多事也是力不从心,不过你也要明白,若要对方拿出钱来,你又是不是做到了万无一失?比如当日的寿宴结束后,你可询问过结果?谦儿的心思你拿捏了几分?我这个老头子看了个热闹,虽然是主角却也被你忽略了,你太过自信,少了几分处事之道,莫不说谦儿钻了空子,就是换作其他府里,也会同样如此,甚至有过之而不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宝春怔怔的站着,彭老太爷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这不是二十一世纪,即便她出了几个好点子,即便她为了这些事东奔西走,可那又能说明什么,不知道的也只是以为她不过是彭府的一个丫头,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签订一个有效的合同,只凭着榜单上的承诺便任劳任怨,是啊,她从未问过结果,也从未去问问当事人彭老太爷的意思,她只是凭当日宾客的反应就错觉的以为她可以拿到那些钱。 “宝春妹妹?”见宝春呆呆的站着,小强子有些担心的看着她。 宝春扬起头,目光沉定的看着彭老太爷,也许今天她来对了,虽然可能还是要不到钱,但是彭老太爷给她上了一堂很重要的课,她就是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自己来自科技发达的世界,以为凭借自己的头脑便可以随心所欲,其实事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里有这里的规矩,这里有这里的游戏规则。 “谢谢您。”宝春淡淡道,脸上带着几分释然。 彭老太爷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他不是不知道这丫头的聪明,他此刻甚至觉得自己低估了这孩子的领悟力,她不是说的“我知道”,她说的是“谢谢您”,这也就证明,她心里想明白了,也通透了。 “我们走吧。”宝春看了看小强子正声道,小强子疑惑不语,只是看着手里的药包很是不甘心的道:“这就走了?我们还没有给老太爷药呢?” “还有什么事吗?”彭老太爷看出了两个孩子的别扭,再次眯着眼笑脸盈盈的问道。 小强子对彭老太爷自然是不怕的,反而觉得很可亲,他笑着扬起头,递出手里的药包道:“老太爷,这个药可以治好您的心悸病。” “哦?”老太爷接过药包,不可思议间却笑的灿烂,“那可要谢谢你了。” “老太爷如果您喝这个有些疗效的话,可不可以把银两给我们?” “这算是贿赂吗?” “嘿嘿算是吧,这是宝春妹妹第一次赚钱,我不想她的辛苦白费。” “小强子我的事你少管!”宝春最烦小强子多管闲事,最主要的是他每次要帮的事,总让宝春觉得很幼稚。 小强子委屈的撅着嘴道:“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 老太爷哈哈一笑,摸着小强子的头道:“我老头子答应你,如果有好转我会让谦儿把钱付给你们的。” “真的?”小强子兴奋的扬起脸。 “真的,不信我们拉勾。”彭老太爷弯下腰伸出了小指,表情认真的说道。 “拉勾!”小强子竟也忘记了身份,伸出了指头。 待两个孩子走远,彭老太爷才收敛起笑容,他看看手里的药包,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如果谦儿的父母还在,或许这孩子也能像其他孩子那样,承欢在他的膝下,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过早的成熟,不苟言笑。 “香儿!”老太爷对院落一角高声唤着,只见一身鹅黄长裙的姑娘走了出来,样子十分周正,表情肃穆,她走到彭老太爷身前微微欠身道:“老太爷有何吩咐?” “去,拿这个药去煎与我喝。”彭老太爷随即递出手里的药包。 叫香儿的女子面色一怔,带着几分担忧道:“老太爷,这药是不是要先让骆先生看过,明日骆先生便会来府里把脉了,您看要不要……” “不用了,吃了那么多药还是老样子,难道还怕这一副吃死我吗?” “老太爷莫要说死,让少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谦儿忙,你们也不要乱嚼舌头去扰他,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快去熬药吧。” 女子脸上仍然带着不情愿,无奈老太爷心意已决,她再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好接过药,退出了院子。 第四十三章 病危 中午刚过,彭府却在丫鬟的尖叫声中乱成一团,小小的院落挤满了伺候的人,大家低头不语,额上却冒着汗,华管家里里外外的招呼着,这时远处走来的青衣长袍的男子正急匆匆的赶来,他走的匆忙,和华管家撞了个满怀,华凡抬头看去,脸上露出欣喜,道:“骆先生你可来了,快进去看看彭老爷子吧。” “怎么回事?彭老爷子吃了我的药不是好多了吗?怎么今天会突然病发?” “哎呦喂,您就别问我了,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这不少爷在里面等您呢,您先进屋看看再说。”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屋内燃着淡淡的薄荷香,空气中甚是怡人清爽,气氛却异常压抑,地上跪着的都是平日里伺候老太爷的下人,女的个个吓的痛哭流涕,又不敢出声,男的恨不得把头压到地板下,大气不敢喘一下,正中红木椅上的白衣少年面容俊朗,眼神幽深,看不出任何喜怒,却给人无尽的压迫感,寒的好似一块坚冰。 华凡低了头上前道:“少爷,骆先生到了。” 彭于谦这才微微抬眼,面色不改的冲青衣男子点点头,道:“骆先生里面请,我还有事就不陪了。” 青衣男子拱手简单行了礼便随华凡进了内屋,气氛再次紧张了起来,跪着的下人们只盼着骆先生能尽快确诊彭老太爷的病情,好还自己一个公道。 片刻后,青衣男子才从内室出来,他面色带着几分不安和无奈,看到彭于谦急切的眼神后,他微微行礼,最后无力的摇摇头。 彭于谦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住,他轻轻闭眼,任心中无限的悲伤涌出,自胸口蔓延眼底,再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命中远去,像是寒冷的心脏又镀上了一层冰霜,他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是他却无法承受离别来的这样快,痛彻心肺。 他可以忍受母亲为了自己的感情抛弃自己的骨血,只为给那人心里留下一道永远弥补不了的遗憾,他可以忍受父亲为了爱情远走他乡,至今为止从未有过一封家书问候过他的情况,他也可以忍受整个童年没有陪伴没有温暖没有问候没有疼惜,他却忍不了从小对自己严苛,甚至不惜揠苗助长来逼迫自己成长为整个彭家支柱的阿爷用这样的方式跟他告别。 他还记得阿爷说过,等有一天自己成为一个这个家的支柱时,当他的肩膀足以撑起整个家业的时候,他便可以看看娘亲的画像,他也记得,他和阿爷约定好有一天他长大了,阿爷会陪他去登凤凰山,据说凤凰山的许愿池很灵验,他们会一起去祈求彭家的子孙健康和乐,阿爷教他走路,教他认字,教他打算盘看账簿,带他出席各个宴席,将他早早的带上了圆滑和事故的那条路上,他一路奔跑,忘记了流泪忘记了倾诉也忘记了说不,所以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变成了生命中只有唯一的一个想要珍惜的亲人,他从不懂得对阿爷表达情感,可是他却懂得阿爷在生命里的意义。 原来,他是如此害怕失去。 “少爷?”华凡见彭于谦久久没有睁开眼,心里有些心疼,却又不得不打搅的轻唤了声。 彭于谦睁开双眼,心里有莫大的悲伤,却在睁眼的瞬间全部压了下去,整个心脏痛的无法言说,他面色淡淡,像是刚才所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他冷冷的看着面前的青衣男子,沉声道:“怎么回事?” 青衣男子眼中似有千万的话,他环视了下跪着的下人,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只听彭于谦冷冷的声音再次传来:“说!” 青衣男子无奈的轻叹一声这才道:“回禀少爷,老太爷的病症是因为兴奋过度导致心脏有衰竭之势。” “如何会突然兴奋过度?”彭于谦不解的挑眉道。 青衣男子顿了顿,再次环视了跪着的下人们,悠悠道:“老太爷像是误食了什么东西,而这东西并不是我平日里开的药方。” “误食?那究竟误食了什么?” 青衣男子面色微窘,犹豫了片刻,终于道:“春心散。” “什么!”彭于谦一只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惊得一群人赶紧低了头,他虽年幼却也知道男女之间,那些有钱的主子常常喜欢托下人买些春心散增加闺房之乐,服食了春心散可令男女兴奋,水ru交融,而老爷子的心悸最忌的就是兴奋。 彭于谦面上的寒意越来越浓,他犀利的眼神扫过地上的下人,最后落在了鹅黄衣衫的女子身上,他眉眼紧眯冷声道:“香儿。” 黄衫女子赶紧拭掉脸颊上的泪,跪着上前两步,应声道:“少爷。” “平日里都是你照顾老太爷的药膳,如何会有春心散。” “少爷明察啊,真的不是香儿放的。” “华管家。”彭于谦并未追问而是斜眼看了眼华凡,华凡心领神会的退了出去,半响后手里端着熬药的药罐再次进了屋,他将药罐往青衣男子眼前一递,道:“麻烦先生了。” 青衣男子赶忙接过药罐,鼻子凑近细细一闻,脸上的神情再次明朗,他冲彭于谦作揖道:“回禀少爷,这里的确有春心散。” “少爷少爷,不是奴婢啊,真的不是奴婢啊。”黄衫女子突然抬起头,激动的解释道。 彭于谦冰冷的脸上终于爆发了怒火,他恶狠狠的盯着黄衫女子,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谋害老太爷,拖下去乱棍打死,扔到后山喂狼!” “不要啊少爷,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啊!”黄衫女子死死拽住彭于谦的裤脚,死活不愿意离开。 彭于谦冷冷的看着她,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女子哭的凄惨,他却丝毫没有动容,平日里虽然冷酷,对下人却也不会太过严苛,可是这个女子老太爷见她身世可怜人又十分乖巧,才留在了身边伺候,没想到却惹来如此祸事,彭于谦怎能不气,他悠悠的看一眼华凡,眼里带着肃杀。 华凡再次领会,招呼了几个人就把女子往外拖,女子愤力挣扎,在挣扎中嘶吼道:“这药是刘木匠的女儿送来的,说是能治老太爷的病,少爷饶命啊,真的不关我的事,求您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住手!”彭于谦的一声呵斥,华凡立刻叫家丁们住了手,再看黄衫女子,他隐隐觉得不安。 彭于谦皱着眉,低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黄衫女子早已泣不成声,见有机会逃过一死,赶紧道:“上午那丫头拿着药来找老太爷,说是这药可以治好老太爷的心悸,老太爷答应了会一试,如果有疗效还会给那孩子银两,奴婢劝过老太爷,可是老太爷说不用告诉少爷,只是一副药而已吃不死人,奴婢也不知道那丫头有了害人之心,如果奴婢早一点察觉,老太爷必不会遭人毒手,还望少爷开恩,明察秋毫,香儿的确是冤枉的。” 黄衫女子的哭声凄厉,彭于谦却只觉得两耳模糊不清,眼前出现了那个孩子的模样,大眼睛里满是智慧,羊角辫梳的齐整,天真的叫人不忍伤害,夜下谈心,她是第一个对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无关身份,只为自己能抛下过去,开心生活,如此的人,当真也会害人吗? 难道只是因为没拿到钱,就要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华管家!”彭于谦厉声看向华凡,华凡目光一怔,赶紧垂头听候吩咐,半响,彭于谦略带沙哑的声音悠悠道:“带她来。” 第四十四章 冤枉 来势汹汹的华管家和四个家丁冷眼看着正在吃饭的宝春,刘木匠和气着上前问好,却被华凡双目一瞪,小强子有些害怕往宝春身边蹭了蹭,宝春倒镇定,问道:“华管家莫不是有什么事,只是不知是什么事需要这么大的排场,莫不是少爷知道明日我们要回去,找了人来送行?” “春儿!”刘木匠假意生气的瞪了眼宝春随即陪着笑脸对华管家道:“孩子不懂事还望华管家莫要怪。” 华凡冷哼两声,笑道:“刘兄说的哪里话,彭府谁人不知你生了个好女儿,我怎敢轻易责怪,只是伶牙俐齿也便罢了,若是起了歹心,成天想些个害人的点子,那就别怪我不饶她。” 华凡阴阳怪气的声调让宝春很是不爽,欠了别人钱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找下人来侮辱人,宝春气不过回道:“华管家真会说笑,这害人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会的,但是欠人钱不还的事倒要华管家来评评理了,我记得彭府下人手册里可有一条是不会拖欠工钱的,华管家日日训话,不知还记得否?” “春儿!”刘木匠当即怒斥着女儿,再看华管家早已没了最初的和气,刘木匠也不知道如何周旋,却听华管家冷声作了个请的姿势道:“是不是害人,有没有害人,丫头随我去了便知道。” 刘木匠一听急了,道:“华管家这是何意?谁要见我女儿?您这又是要带春儿去哪?” “刘兄别着急,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老爷子那出了点事,有人指正见到你女儿曾经出现过,我也只不过是奉少爷的话来请丫头过去,是非曲直我也不方便多说。” “老太爷怎么了?”小强子忙声道,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华凡斜眼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孩子,半响后突然笑了,道:“看来香儿所言非虚,丫头,快跟我过去一趟吧,莫要让少爷等急了。” 宝春看着父亲,见老实的刘木匠此时俨然热锅上的蚂蚁,她上前微笑道:“父亲莫多想,身正不怕影子歪,女儿随华管家去去就来,您放心吧。” 刘木匠本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华管家,低声道:“爹等你回来。” 小强子本也想跟着去,却被华管家拦下了,说少爷指明只让宝春去,他无奈站在门口看着宝春在一群人的包围下不一会便消失了,他心里慌乱,更没心思吃饭,提脚就出了门,身后刘木匠高声唤道:“小强子你去哪?” “您别管了,我去去就来!”小强子高声回答着不一会便消失了。 —— 宝春踏进彭老太爷的屋子,放眼看去,满屋子跪着的下人,彭于谦冷着脸瞪着她,恨不得立马吃了她,她只觉得头顶一冷,却还是镇静的上前回了句:“少爷。” 彭于谦瞟了眼香儿,香儿忙声道:“没错是这个丫头,来给老太爷送药的就是她,他们还在院子里说了好会子话。” 宝春看了看身旁的黄衫女子,之前和小强子来倒没见过,许是被老太爷遣到暗处伺候着吧,她只怔怔的看,并未答话,这时,只听彭于谦冷着声音问道:“香儿说的可属实?你的确来过阿爷的住处,而且给阿爷送过药?” 宝春顿了半响,随即道:“是的。” 彭于谦眼神里的光暗了下去,他多么希望她回答的是没有,哪怕是狡辩也好,可是她偏偏那么淡然,甚至连多一句都不愿意说,难道真的因为区区的钱财就如此恨自己吗? “好,”彭于谦低下头去,声音暗哑,“既然你承认了,那我只有将你乱棍打死来慰藉我的阿爷了。” “什么!”宝春双目圆睁,她没听错吧,乱棍打死……靠,不给钱还要打死老娘,你这个该死的妖孽,看我不咬死你丫的。 “来人啊!” “慢着!”宝春蹭的站了起来,刚想上前却被华凡拦下,怒声道:“干什么!忘了你的身份了?” “华管家!”彭于谦冷冷看过来,道:“让她说。” 宝春也不含糊,事关生死,她怎能不死个明白,“少爷说要打死我,为何?只因为我给老太爷送了药?那可是治疗老太爷心悸的药啊,单不说药效如何,那最起码是我的心意吧,您就算气我私自闯了老太爷的地方,扰了他老人家清幽,可是了不起你扣我银子便是,反正您还欠着我的钱,随便找个借口你扣好了,不用这么狠吧,乱棍打死?你这岂不是要草菅人命啊。” “说完了吗?” “说……说完了。”宝春只觉得今天的彭于谦似乎不太一样,她连说话都说不顺了。 只见面前的少年白衣塑身,在阳光的照射下也分毫不减来自心底的冰凉,他如雪山之巅最坚寒的顽石,叫人忍不住偷偷看两眼,却又会被他无情的冻伤。 彭于谦缓缓于阳光中走来,眼里的怒气未减,甚至带着几分悲愤,他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整整一头的宝春,瞬间提起她的下巴,声音沙哑好似带着哭腔的道:“为了钱,为了钱你就忍心伤害我最亲爱的人是吗?这就是你报复我的不守承诺是吗?可是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斗,我捏死你犹如捏死一只蚂蚁,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不珍惜。” 宝春被捏的疼的直掉眼泪,她眨巴着无辜的双眼,只觉得眼前的少爷分外陌生,以前她也只是觉得他没有外表这样冷漠,可是今天她才知道,他的内心似乎住着一个魔鬼,这个魔鬼可以随时让他人格分裂,让他变成杀人的工具。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宝春唇齿之间好容易挤出几个字,落在彭于谦耳里却是那么刺耳。 这时,青衣男子再次从内室走了出来,彭于谦赶紧收了身子,急急问道:“如何?” 青衣男子脸上一滞,沉默的摇了摇头,重重的叹了口气,眼尖的华凡噗通跪地,嚎哭一声:“老太爷!” 其他的下人应声也齐齐将头磕在了地板上,叫道:“老太爷!” 宝春使劲回想着前因后果,使劲琢磨着从进屋后的所有对话,再看华凡和其他家丁丫鬟的表现,她顿时明白了什么,只见她一把拉住彭于谦的衣袖,紧张的问道:“老太爷他怎么了!” 彭于谦缓缓回头,目光犹如利刃,眼里明明快要流出悲伤的泪,却在每次要流出的时候生生被他压了回去,他甩开宝春的手道:“你!满意了?” 宝春见问不出什么,随即奔向华管家:“华管家你告诉我,老太爷到底怎么了?” 华管家只是瞪着她却一言不发,宝春没有办法,跑到了青衣男子身前,看他样子是位大夫,宝春恳切的扬起头,低声道:“请问,老太爷他怎么了?” 青衣男子看着面前的孩子,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跟这个孩子无关,只是作为外人他不方便插手,半响后,他沉重的点着头道:“老太爷他……去了。” 犹如晴天霹雳,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那个不问商场多年,一心等着自己的儿子归来的老人,那个为了彭家让孙子过早担负人生重担的老人,那个抛开世事,将自己住的院子打理的仅仅有条的老人,那个在老了只为如此清闲怡然的老人……他就这样去了,去的这么急促,甚至连道别都没有,寿宴才过,他甚至还没有细细回味那些只为他的心思,他还没有看到彭于谦娶妻生子,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去了。 “不可能,不可能!”宝春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她身子后退,突然撞到了什么脚步踉跄,回头一看,彭于谦森冷的眸子里除了恨还是恨,他看着宝春,一字一句的说道:“拉下去,乱!棍!打!死!” “慢着!”只听屋外急急传来一声呼唤,宝春定睛看去,眼里的泪花落下,朦胧中是自己熟悉的身影,她含着泪扑过去,委屈的哭起来:“爹!” 第四十五章 陷害 林立交错的假山之中,红衣女孩背手而立,仰望天空,她眼里的阴邪中带着几分笑意,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她想。 身后隐隐传来脚步,只见身穿粉衣长裙的女子左顾右盼,终于在假山的中心与段婉欣会合,段婉欣并未回头,只是懒洋洋的打着哈欠问道:“如何了?” “回禀段小姐,老爷子已经去了,现在整个雅安居哭作一团,那丫头看来也难保。” 段婉欣冷笑两声,任阳光打在她如扇的睫毛上、衣衫上,红衣似火,就如她此刻那颗仇恨的心,这颗心突然释放,她可以预想到后果,也不怕真相被揭穿,无论如何,她都不允许有任何人阻碍她得到幸福的决心,即便那个对她犹如亲孙女一般的彭老太爷,心爱的人伤心又如何,达到目的才是最主要的。 “阿若,这些日子我们不方便再见面,你速速回去,日后我过了门定不会亏待你。” “谢小姐。” 粉衣女子带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缓缓离去,段婉欣看着远去女子的背影,悠悠道:“蠢货。” 段婉欣转身刚要离开这个是非地,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站住!” 段婉欣回头看去,待看清来人后,她不屑的扬起下颔,冷笑道:“原来是你。” 小强子步步靠近,当日段婉欣找他在这里谈话的时候他便觉出不对,今日只觉得华管家来者不善便心里不安,所幸来这里碰碰运气,想问清楚那药的来历,却不想听到了刚才的话,他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孩,激动道:“我都听到了,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你现在才知道未免太迟了。” “为什么要害老太爷,为什们要害宝春妹妹,这到底是为什么!”小强子拉住女孩的胳膊使劲晃着,眼里浸着的泪眼看就要落下。 段婉欣厌弃的甩开眼前孩子的手,她看着胳膊衣衫上印出的淡淡手指印,不免心生烦感,抬头不耐烦的冷笑着:“为什么?难道不是你求着我要我帮你分开少爷和那丫头的吗?现在如你所愿啦,少爷一定恨死她啦,哈哈。” “可是……可是你这样会害死宝春妹妹的。” “喂,我只答应帮你,我并没有说不会害死她。” “你!”小强子怒视着段婉欣,他大步上前,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发泄,可是手还未抓住对方,却被段婉欣飞起一拳直接打在了左眼上,小强子捂着眼蹲在地上直喊疼,却听到段婉欣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又是个废物。” “我告诉你,这件事你我都有份,别口口声声说是我害了老太爷,若没有你和你的宝春妹妹做帮凶,我也成不了事,所以你们两个到死都别想洗脱干净这份罪孽,而且你大可去告诉少爷好了,无凭无据看人家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段婉欣全然不顾蹲在地上喊疼的小强子,她拍拍手上的灰,扬长而去,离去还不忘再次啐了口吐沫骂道:“废物!” 世界安静下来,小强子蹲在那里久久没有起来,段婉欣骂的对,他就是个废物,废物到会去轻易相信别人,废物到一时间鬼迷心窍,废物到那么轻易进入彭老太爷的住处而没有起一点一滴的疑心,他不仅害了彭老太爷,更害了宝春妹妹,他该死! 可是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小强子眨了眨黑了的眼圈,擦干脸上的泪朝彭老太爷的雅安居奔去。 此刻,雅安居的院中正在处理着家务事,两个身高马大的家丁手握粗壮的木棍,左右开工的打在躺在板凳上的男人身上,男人的腰椎部分已经血肉模糊,男人却闷声不吭,他看着不远处被几个家丁死死拉住哭成泪人的女儿只是淡淡的笑,那笑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彭于谦却冷冷装作不知,继续道:“狠狠打。” 宝春跪在地上,手虽被扯着,头却使劲朝地板磕去,哭嚎道:“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啊,我不要父亲代我受罚,要打您打我,您打我吧,求求你了少爷。” 彭于谦眉眼半眯,他想起那个月夜,孩子说起家人时的幸福,他的心突然从未有过的茫然,他知道这件事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可是他的心为何像着了魔那般不听自己的使唤,他觉得现在的他就像一个魔鬼。 青衣男子还未离去,看着孩子的头已经磕成血洞,学医出身的他心下不忍,上前两步道:“彭少爷,可否听我一言。” “说!”彭于谦眼下正需要这样的台阶,不由的当即应下。 “恕我直言,以这孩子的年纪来看,想来并不知道何为春心散,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骆先生怕是不知道这孩子的能耐吧,想必我阿爷寿宴的事先生也略有耳闻,能将镇里的歌舞坊推动向一个高峰,又怎是年龄可以解释的。” “话虽如此,不过是与不是,骆某自当有办法确认,不知少爷可否让我一试。” 彭于谦疑惑的抬起眼,半响后他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青衣男子微微而笑,从药箱中拿出五味药品,走向了磕头的宝春,宝春只觉得满眼朦胧,昏昏欲沉,却也知道眼前的男子没有恶意,青衣男子弯下身子将药放在宝春面前,道:“孩子,这里有五味药,只要你选出哪一种是春心散,我便让少爷饶了你爹爹。” 宝春眼里的希望再次黯淡了下去,她对药物根本不通,如何能选,说是希望其实还是绝望,片刻后,宝春流着泪摇摇头,“先生的好意宝春心领了,宝春愚钝,实在看不出。” “你在仔细看看。”青衣男子认真的看过来,眼里充满了恳切。 宝春回了回神,见青衣男子盛情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看了看眼前的五味药,她的手抚过每一味,最终拿起了其中一个。 “你不是看不出的吗?为何又会选。”青衣男子面带微笑的询问道。 “先生见笑了,我虽不认识,却也想赌一把,况且还有先生的心意,我不想辜负罢了。” “好一个不想辜负。”青衣男子缓缓起身,清润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彭于谦只是默默看着,并未说话,青衣男子指着五味药高声道:“大家请看,这五味药里都没有春心散,如果选出春心散便可以救她父亲,她为何不知会半句,而且据我所知,镇里的药铺春心散何其贵重,平日里的存货本就不多,而且多半是销给有名气的青楼和固定的买主,试问,谁会卖给这样一个孩子?” 彭于谦心头微动,青衣男子所言不虚,可是为何一向心思缜密的他会在这点上疏忽了,宝春此时也面露欣喜的扬起头,她在恳求彭于谦,恳求他好好想一想。 彭于谦读懂了宝春眼里的东西,他冷冷的看着她,冷冷道:“那么又是谁给你的药?” 宝春脸上的惊喜瞬间淡去,难道要说小强子吗?已经这样惨了,难道还要让事情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吗?小强子的娘还在家里等着他吧,小强子的爹还躺在床上和死人无二,她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再说出小强子,她当然不相信这是小强子所为,可是若这是个陷阱,那么她说出小强子又有什么用。 见宝春半天不语,彭于谦怒声道:“还不说吗!” 这时,只听两个家丁回报道:“少爷,人又晕了。” “爹!”宝春哀嚎声再次,却怎么也挣脱不了身后拉着她的人,额头的鲜血混合着泥土和汗水,迷蒙了双眼。 “住手!”只听不远处传来孩子的声音,稚嫩中带着几分镇定和从容。 宝春看清了是小强子,她忍着悲痛,低低唤了句:“强子哥。” 小强子目光豪无交集,甚至不敢看眼前的一切,更不敢去看宝春,他径直走向彭于谦,在中间的青石板路上直直跪了下去,他行了大礼,将头重重磕在了石板上,道:“回禀少爷,是我,是我拿药给老太爷吃的,不关其他人的事,要责罚便责罚我吧,请您放了师父和宝春妹妹。” 彭于谦终于明白为何那孩子迟迟不肯说出同伙,原来是这样,青梅竹马不是任何人可以击败的吧,即便他万贯家财又如何,比不上这个灰头土脸甚至有些呆傻的穷孩子。 彭于谦只觉得有种挫败感袭来,让他倍感无力,他的心突然飘了很远,试图要冲破眼前的牢笼自由飞翔,他只是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青衣男子仔细检查着昏死过去的刘木匠伤势,片刻后才上前回道:“少爷,还是不要在用刑了吧,这个人……已经……已经废了。” 彭于谦眼眸波光再起,挑眉看过来道:“废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后半生恐怕再也走不得路了。” “岂有此理!是谁下的如此狠手!” 见彭于谦恼怒,两个家丁委屈的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道:“少……少爷不是说,狠狠的打嘛。” “混帐!谁允许你们跟主子顶嘴的!”华凡上前两步就是两个嘴巴子抽过去。 彭于谦懒的去看,他心里好似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那个洞口刮着寒风,任凭他如何努力也补不上,不自觉的回眸看向了那个孩子,眼神忧忧。 宝春呆呆的坐在地上,一双眼睛分外明亮,似乎有无数的坚韧和不屈,更多的是恨,统统的情感汇聚而来,直逼彭于谦,彭于谦看的真切,她的嘴形在说:“你,满意了吗?” 明明心里是悔恨的,给对方的却只有冰冷和不屑,也许她们之间从这一刻便是如此,互望,少了一生,空恨,是诀别。 第四十六章 回家 淅淅沥沥的小雨迷蒙了整个大地,这是入秋的第一场雨,整个夏天仿佛在一夜之间凋零了,雨水打在碧色的枝叶上,却显得分外凄寒。 宝春静静的坐在马车内,旁边是昏迷的父亲刘木匠,自从晕过去后,父亲便一直高烧不退,华管家不止一次说少爷允许他们在彭府养伤,还请了镇里最有名气的大夫骆青天专心护理,在外人看来这件事似乎圆满的结束了,少爷息怒了,甚至还对这三个乡下人分外用心,于是老太爷的死不再有人敢追究,甚至多一句嘴的都没有,然而宝春却在那一天莫名的沉默了,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怨骂和辩解,她只是静静的守在父亲身边,看着骆青天流水一样开出去的药方。 宝春没有选择留下来,小强子也不多问,他知道她心里的痛,曾经,自己也感同身受,那个时候只有宝春陪着他,甚至说些他似懂非懂但很鼓舞他心的话,小强子不会说话,更不想去解释,他只是这样默默的陪在她身旁,静静的同样不说话。 华凡始终想不通少爷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让他送三人回刘家村,眼下老太爷刚过世,很多事都需要他这个管事的分配,虽然去刘家村来回也只有三天,可是他离开三天,彭府那些呆呆的下人们又不知道要手忙脚乱到什么地步,然而,对于彭于谦的命令他还是没有多问。 马车静静的立在雨中已有大半个时辰,华凡却依旧站在彭府门口对几个彭府的下人们吩咐着什么,他语速极快,唾沫横飞,眼前的几个下人弯着腰陪着笑脸,不住的点着头。 小强子挑起车帘不耐烦的喝了句:“华管家!还走不走!” 华凡被人打断心里不爽,扭头蹬了眼小强子,本想反驳两句,却不经意瞟到了车内的宝春,那孩子的眼神再无最初所见那般明亮,带着少许的哀怨,几丝疼痛,更多的是平静,这平静如此波澜不惊,却叫人不忍直视,华凡突然什么也说不出,他将所有的气憋了回去,只是对眼前的几个下人再次叮嘱了几句,便打着伞朝马车走去。 马车缓缓而行,在朦胧的雨中渐渐隐没,天空像一幅晕染不开的画纸,满满的灰色,压抑的叫人无法呼吸。 彭于谦静默在雨中,看着远远而去的马车消失不见,他的心有几分落寞,他不明白那是什么,身边没人陪伴,他白衣在身,今日的白衣较往日不同,不是泛着淡薄月光色的皎白,而是人世沧桑永久离别的惨白,白衣在身的少年风中好似断了线的风筝,那单薄的身形好似被什么抽干,连本身的冰冷也渐渐的消散了。 身后雨中急匆匆赶来的碧衣丫鬟手里提着一件缎面黑色披风,她之前还跑的急促,看到彭于谦的身影后,逐渐放慢了脚步,待缓缓靠近后,压低着声音道:“少爷,这里风大,仔细别伤了身。”说着就把披风往彭于谦身上轻轻一遮,然后灵巧的在他胸前打了个结。 彭于谦许久之后才缓过神来,他回头看了眼碧衣丫鬟,面色冰凉,眉眼之间有别人无法察觉的伤感,碧衣丫鬟见彭于谦打量着自己,忙低下了头,彭于谦缓缓道:“你是新来的?” “是的少爷。”碧衣女子继续答:“之前的茹儿姐姐病了,华管家见我还算机灵便暂时代替茹儿姐姐伺候少爷起居。” “哦。”彭于谦淡淡的答,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碧衣女子低着头,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却个子很高,面相颇为老面,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二十五,可是举止倒端庄,老实本分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彭于谦突然问起让碧衣女子微微一愣,都说少爷少言寡语,今日这般不知算不算格外新鲜,她低着头小声回了句:“回少爷,我叫春儿。” “春儿……”彭于谦面上一颤,轻声的念着这个名字,他眼眸微抬,刚好看到彭府的牌匾,放眼进去,是深深的宅院,层层叠叠,黑黑压压的青砖红瓦,此时这些青砖红瓦被雨水浸润的更加锃亮,也更加冰凉,或者说是更加寂寞,以后,这座宅院里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吧,彭于谦静静的想。 碧衣女子不明彭于谦的心思,再次回道:“是春天的春。” 彭于谦微微回神,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即道:“以后你就代替茹儿伺候我吧。” “啊……”碧衣女子嘴巴张的很大,想问什么,却看到彭于谦根本没看她一眼,径直擦肩而过,她将所有疑惑压下,看着雨中脚步沉重的少年缓缓离去,这是个怎样的人啊,她一时间在心里和平日里所听到的少年重重叠叠来来回回对照了好几遍,她突然发现,其实平日里听到的未必是真,她看到的少爷没有传说中那么冷酷。 雨还在继续下着,冲洗着所有的恩怨,只是谁也分辨不出这雨究竟带走了多少,又洗刷了多少。 红衣少女没有打伞,头发在雨水中紧紧贴着头皮,她拳头紧握,嘴唇紧咬,直到舌尖刺痛,泛起淡淡的腥涩她才慌乱回过神来,那个孩子已经走了,彭于谦也回到了彭府,一切不是按照自己的计划都各归各路了吗?为何她心里的恨比之前还要深刻。 段婉欣觉得自己整个天空都充满了阴霾和晦涩,甚至是屈辱,她始终不相信那个农村的孩子能代替她的位置,她是彭府唯一的女主人,她是彭于谦这辈子唯一可以并肩的人,她从小便在他的身边她从小便和所有的千金小姐知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属于她的任何人都不可以夺走,就算她真的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 雨中,红衣少女好似一抹孤魂,悄悄的来,悄悄的走,带走了本不属于她的恨,红衣似雪,曼陀花开,都是毒药般的滋长,等待宝春的又会是什么呢? 彭府也在这个雨天,沉寂在一片白色里,隐隐的哭声不时的传出,路上行人匆匆,偶有路过的人抬眼看看,冷笑两声,也便朝雨雾中奔走了。 第四十七章 秋天 入秋了,刘家村家家挂起了大红灯笼,就快到了收成的一年,各家为了有个好兆头,都将灯笼挂的高高的,老远便看见红彤彤的一片,好似园子里的灯笼辣椒。 宝春挑起车帘,阳光泻在她苍白的脸上,这几日她很少吃喝,小脸瘦了一圈,行程中父亲刘木匠醒来了两次,只是短短的说了几句话便又沉沉的睡过去了,一路上宝春想了很多,这些年在刘家村的日子,刘氏对她的疼爱,她只觉得心里难受,却不知道如何表达,且不说他们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就是他们如此善良真心,在刘家村恐也没几个,想想刘氏站在家门口期盼的眼神,宝春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小强子怔怔的看着宝春不知如何是好,华凡看见也当没看见,如今的身份说什么都是尴尬,大家静静的坐着,只听微弱的声音从软铺上传来:“春儿,别怕。” 那声音疲惫却充满了安慰,刘木匠伸出满是皱痕的手,想要替女儿擦去眼泪,却被宝春一把握住,宝春跪下来,将那手掌贴在脸上来回的摩擦着,声泪俱下道:“爹,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揽了这个活也不会如此,如果不是我非要那赏金我们也许会躲过这一劫,如果不是我鬼迷心窍或许我们……我们……” “不!是我是我!”宝春泣不成声的同时小强子也噗通一声跪下了,“师傅是我的错,宝春妹妹只是太信我,可是我却让你们都失望了,是我的错。” 哭泣声震耳,华凡心下不忍却按捺不动,其实他始终想不明白,既然少爷知道了小强子送药,那么只要顺藤摸瓜下去就会知道幕后的人,为何少爷只说到此为止呢?这也就算了,刘家毕竟是受害方,即便有参与想必也是另有隐情,换作平时补偿是一定有的,为何这次少爷却只让他送他们回来,对补偿的事却只字未提?太多的疑问在华凡脑中飞过,他皱着眉头,忽然撇撇嘴不愿意再细想下去,本想安慰的话语到了嘴边却也变的冰冷,他道:“喂!吵死了!” 宝春和小强子先后一愣,换作往日宝春肯定会调皮的戏说两句,可是自从遇到了这次的事,她似乎明白了这个时代所谓的身份,太过自信只会害了自己,虽然她没有问小强子事情的经过,可是她知道和自己接触的人就那么几个,有那个心思下手的也就那么几个,是谁她已没有兴趣知道,甚至也不愿意去知道。 马车终于停了,车夫吆喝道:“华管家,到了。” 华凡眉眼半眯的轻声嗯了句,然后冷眼看看躺着的刘木匠,见宝春看着他,他努努嘴道:“下去吧?” 宝春愣愣不动,半响她双手支地向着华凡的方向深深的磕了个头,道:“华管家,家里没有男丁,还请你帮着一起抬抬父亲。” 华凡眉目轻颤,这个孩子是在求他吗?褪去了骄傲,褪去了自信,褪去了曾经他全部看在眼里喜欢的不得了的见识,统统化作了眼前的卑微,华凡身为管家多年,从小见惯了这些,对于下等人本没有什么需要怜悯的,主子喜欢给口饭吃,高兴了赏点铜钱,可是谁又知道这些下人除了生活还要承受多少别人的白眼和上面掌事的欺压,眼前的孩子的确有伤害老太爷的嫌疑,他生气,生气为什么如此聪明的丫头会栽在这么愚蠢的事上,他甚至想过路上好好的折磨她一番,可是一路上的不甘在此刻孩子真挚的眼神中,全部消失不见。 华凡端着架子,冷冷的回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宝春擦着眼泪,感激的再次磕了个头,这才随小强子下了车,小强子刚露头,就听不远处有人高呼道:“儿子!你回来啦!” 只见奔来的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上还隐隐透着污秽,但是面容还算清楚,小强子先是惊喜后是惊讶,他怔怔的看着奔来的女子,那句娘始终憋在嗓子眼没有喊出来,待女子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又是笑又是哭的时候,小强子才低低的唤了句:“娘。” 宝春也向着自家的院门看去,并没有看到刘氏的身影,院子和离开时无恙,只是入秋了,菜叶上不似离开时那般嫩绿,此时叶子的周边冒着微微浅黄色,样子有些颓废,那菜还是春天的时候,她和刘氏还有刘木匠一起播的种子,看着如今的菜已经长的繁茂,宝春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她对着院内大声喊着:“娘!” 院内没有动静,却听的身后传来回应:“宝春!” 声音再熟悉不过,每天叫自己吃饭,每天哄自己睡觉,每天站在村口嘱咐着自己你要乖乖的,都是这个温柔如同流水的声音,宝春回头,看到奔来的刘氏,她的泪夺眶而出,再也抑制不住的悲伤和这几日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挫败,全部化作了泪水,她好恨自己,可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扑在刘氏怀里使劲的哭,大声的哭,就让她在这份宠溺的怀抱里再多呆一会,就一会,宝春想。 小强子拉着母亲的手,他的泪就那么挂着,刚要流下来就赶紧背过头去,扭过来的时候脸上又是一片明媚的低落,小强子的娘先是痴痴的看着,随后傻傻的笑,最后竟也跟着哭起来。 刘氏一边哄着女儿,一边不住的拍着小强子母亲的手,小强子这才回过神来,悠悠道:“婶子,我娘是不是病了。” 刘氏面露难色,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话到嘴边打了结,她无奈的摇摇头,这才道:“强子,你娘可能因为你爹的事脑子有些不记事,以后你要多照顾着她,有什么需要只管来找婶子。” 小强子愣愣的听,他还反映不过来什么叫不记事了,记忆中母亲总是爱梳妆,喜欢干干净净的示人,即便是在田里忙回来,也不会像别人那般泥泞,如今的母亲,难道连梳妆都不记得了吗? 刘氏见小强子愣着,又道:“你也别多想,总之我和你叔会帮你的。” “喂,你们还要叙旧到什么时候?”华凡站在一旁看了许久,他看看天色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道。 刘氏这才注意到右侧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衣衫整齐,脑门锃亮,皮肤不似风吹日晒的村里人,又不似达官贵人那般的昂头挺胸,她看了半响随即道:“这位是?” “我是彭府的华管家,今日特意前来是受了我家少爷的吩咐,将你的夫婿刘木匠安全送到家。”说完,华凡身子一挪,露出身后担架上的刘木匠。 刘氏顾不得回话,一双眼直愣愣的看着躺在担架上的丈夫,多日不见,怎地如今面色这样苍白,他趴在那里静静不动,和死了一般,额前的碎发可以看出几日未梳洗,随着清浅的呼吸上下起伏。 刘氏僵在原地,她拍拍怀里的宝春,声音哽咽的道:“春儿,那是你爹吗?” 宝春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撞上母亲询问的真切眼神,其实刘氏是明白的,只是她潜意识的逼迫自己不要相信,她似乎在等宝春给她一个答案,一个不是那么残忍的答案。 宝春擦干泪痕,跪倒在刘氏面前,她抬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深沉,“娘,是我害了爹。” “不!是我是我!”小强子也跟着跪了下来。 刘氏微微抬头,阳光刺痛了她欲哭无泪的眼,只不过刚入秋,为何天气便这样冷,她嘴角带着笑,虽是农妇却有几分内蕴的气质,她擦过两个孩子,径直走到华凡面前道:“谢谢华管家送我夫婿回来,只是恕我多一句嘴,我夫婿这是怎么了?” “残了。”华凡冷冷的答,眼神笃定,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事情已经如此,难道答的漂亮就会减轻痛苦吗?还是要将一句本是事实的话装点的更加虚伪。 日头还未落,秋日的高空清澈透蓝,华凡极少仰望天空,他突然发现原来彭府看向天空的时候只有那么一丁点,而这里,仰望出去竟是如此摄人心魄的宽广,终于,在他车帘放下的瞬间,哭喊声四起,他不知道能做什么,更不知道如何说道别,只希望他刚才留在担架上的银两可以为这个家带去一点安慰,就算是为少爷,他也应该这样做吧。 秋天,就这样来了。 第四十八章 撒泼 转眼秋色已浓,落叶纷纷,南飞的大雁排成队伍整齐的悄然飞去,彭家大院的荷花池也呈现了颓废之色,若说夏色迤逦,秋色也自有一番风味,只是彭家的丧事刚过,整个大院也在这秋风中显得萧瑟了不少,黑色的帷帐随处可见,下人们似乎也变的更加小心谨慎。 彭家灵堂之内纤尘未染,室内光线暗淡,烛火微微而亮,将灵堂正中的彭家牌位照的火热。三十八个牌位,很多名字在彭于谦的眼中都已成为过去,唯独新添加上去的彭鼎,让他每每看到都会觉得难过。 手中拿着第三十九个牌位,彭于谦细细抚摸着上面的字体,眼里却带着冰凉和冷漠,他双眸低垂,嘴角却是难掩的苦涩,喃喃自语道:“彭嘉洛,便宜你了。” 彭于谦将手中的牌位放在爷爷彭鼎的身边,放下的那一瞬,他哽咽在喉头的话突然变的索然无味,沙哑的声音响起,少年眼波荡漾:“阿爷,那个人其实早就死了,我撤了寻他的人,不是因为我不想再找他了,其实我比谁都想找到他,想亲口问问他为何当年会抛下我,知道他死了,我以为自己会开心,可是我没有……其实很早我就想告诉你不用再等他了,可是我知道你为了等他回来拼命的留着最后这口气,谦儿的生命里少了太多东西,所以我狠心的宁愿看你被病痛折磨,也要强行的留下你,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错了。” “阿爷,其实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讨厌彭家的一切,我不喜欢这些生意,我也不喜欢看账本,我其实更喜欢呆在您的身边听您给我讲故事,讲外边的世界。其实很早之前我就不恨了,只是我不知道心里在别扭什么,我多希望自己会像别人一样表达自己的情感,会大声哭大声笑,您教我不喜怒于色真的好辛苦,可是您说这都是彭家的责任,曾几何时,我甚至想,父亲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受不了这些才会离开,而并非因为那个女人,您说我和父亲那样像,所以我很怕自己会和他一样,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因为我不想给别人伤害。” “阿爷,您一定会笑我吧,我用了最愚蠢的方式想要留下那个孩子,我也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她,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说说话,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我只是太寂寞了,也太蠢了,我从来都不是那个最聪明的孩子,如果当初我听您的话不再较劲,也许所有的所有都不会发生吧,阿爷……您会不会有一点怪我。” 空荡荡的灵堂,彭于谦自顾自的说着话,有些话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他以为他足够坚强,足够强大到顶天立地,但是所谓的坚强无非是掩饰,所谓的强大也无非是伪装,失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疼痛的,是这一生的缺憾。 华凡站在门口多时了,他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深知小小年纪的他扛起整个担子的艰难,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少年事后什么都没有追究,或许是真的太累了,害怕真相过后,又是新的伤害。 华凡想的出神,全然没发现对面锐利的眼神,四目相对间,华凡有片刻的尴尬,想解释却不知道说什么,僵持下倒是彭于谦先开口了:“华管家,什么事?” 华凡轻咳了下,低头回道:“回少爷,段家小姐吵着要见你,下人们劝了很多回说您不见客,她便气恼的打人砸东西,少爷也不见客多日了,要不……”华凡不敢替主子拿主意,话说半句,抬眼偷看着彭于谦的脸色,等待答案。 彭于谦沉默半响,眼里却是深沉的暗涌,他仰头看了看天空,秋高气爽,艳阳高照,金色的光在他的白衣之上泛着潮水的光泽,半响他悠悠道:“告诉她我一会便出来。” —— 回廊之上,红衣女子霸道的要通过面前的人墙,她眺望远方,走过这条回廊,再过一个圆形拱门便可进入到彭于谦的住处了,她冷眼看着面前干巴巴掉眼泪的丫鬟们,轻笑道:“还不滚开!” 彭府谁不知道这个混世魔王,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便对她十分纵容,也发了话段婉欣可以在彭府随意走动,可是毕竟如今彭府的主子还是彭于谦,彭于谦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搅,一个要进去,一个死活不出来,这可让下人们伤透了脑筋,这段婉欣可不是省油的灯,不仅是个练家子,脾气还不好,精力又十分旺盛,几乎天天来彭家大呼小叫,之前还有华管家撑着,如今华管家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苦了这些在彭于谦身边伺候的丫鬟们。 “再不滚开,我让少爷把你们统统卖到青楼去!”段婉欣再次发挥了未来女主人身份的架子,怒吼道。 面前的丫鬟们本就心惊,如此一听更是心里恐慌,胆小的已经流着泪退到了一边,见有人主动退出,其他人也跟着退了下去,刚才还叠起来的人墙不到一会功夫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段婉欣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孩,身量高高,样貌却显得老成,只是浓眉大眼的颇有几分灵气,段婉欣冷哼道:“你还要拦着我吗?” 女孩正是前几日刚被调到彭于谦身边伺候的丫头春儿,虽然自己莫名其妙取代了多年伺候主子的茹儿姐姐,但是小丫头倒也尽心恭谦,很快便对自己的新工作上了手,彭于谦也会当着其他下人的面偶尔夸赞她聪慧,在彭于谦身边,这个丫头俨然成了大家心里羡慕的对象。 女孩粉衣在身,皮肤偏黑,难免将那粉色穿的俗气了些,女孩面带惧怕,腿也跟着颤抖,只见她丝毫不动的张开手臂,声音像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道:“少爷……少爷说……不许外人打搅。” “倒是个忠心的丫头。”段婉欣随即鼓起掌来,段婉欣的样子让女孩一愣,狐疑间她弱弱的回了句:“多谢段小姐夸奖。” “啪!”只听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众人惊愕的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下头不敢看被打女孩的脸。 下手极狠,只是一下女孩脸上便出现五个血印,皮肤虽黑,半张脸却也瞬间红肿了起来,女孩捂着脸,泪水却强忍着不落下,她迟疑着甚至想到了退缩,可是片刻后,她缩回来的手臂再次撑了起来,低声道:“段小姐……还是……还是请回吧,少爷说了不见客。” 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她们想不明白为何这个女孩如此执着,做下人已经够苦了,难道还要和未来的女主人为敌吗? “啪!”果然不负众望,段婉欣随即又是一巴掌,这次比上次更狠,打的众人的耳膜都跟着颤了颤。 “啪!”还未等女孩说什么,段婉欣已经再次伸出了魔掌。 “啪!” “啪!” 惩罚的响声那么刺耳,是段婉欣有意在给其他人提醒,也是她天性使然,在段府还没有人敢对她说个不字,而在彭府那更是不可能。 段婉欣打的手腕酸了,随即招呼挨她最近的丫鬟道:“喂,你帮我打。” 那丫鬟吓的头发都要竖起来,连忙磕头道:“段小姐饶命啊,段小姐饶命啊。” “没用的东西!让你打人不是让你去死!”段婉欣没好气的骂道,再看另一边,又是一指:“喂,你来打!” 这时也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只听噗通一声,接着又是噗通几声,丫鬟们齐齐跪倒,磕头求饶道:“段小姐开恩,饶了春儿吧,段小姐开恩啊。” 春儿……段婉欣心里抽紧,这个名字像是触动了她最敏感的神经,嘴角的阴笑再次挂起,“好,很好,真是府里的好丫头。” “爱护同伴是没错了,可是也要分什么事,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了,谁打了她我便不会追究那人的过错,日后咱们有缘还是主仆,若说今天谁让我心里不舒服,他日别说主仆,就是当狗我也不会让她好过的。” 求饶声顿时消失,大家眼里含着泪,纷纷看向了同样低着头的春儿,本齐心的众人,心里的天平也在这一刻渐渐倾斜了,见有人已经站起来往春儿身边去了,段婉欣的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喝:“住手!”声音虽低,却十分威慑,众人眼里随即亮起希望,齐齐回过头去,唤了句:“少爷。” 段婉欣怒气尽散,看到彭于谦的瞬间便变成了活泼灵动的精灵,她挥动着手臂高声唤道:“谦哥哥!” 彭于谦面色冰凉,缓缓而至,走过叫春儿的丫鬟身边时眉头突然蹙紧,他回头低低对身边的华凡说了句:“带春儿给骆先生看看。” 华凡轻声嗯了句,便使了个眼色给跪着的丫鬟们,丫鬟们心领神会的起身,齐齐退了出去。 段婉欣见人都走了,亲昵的想要拉彭于谦的胳膊,却被彭于谦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只听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华管家,准备茶水,我和段小姐前厅说话。” 看着彭于谦独自离去的身影,段婉欣的笑僵在嘴边,她本该哭的,可是泪水打了几个转后还是被咽了回去,她深呼吸了几下,脸上再次绽放了笑容,右臂一挥叫道:“谦哥哥!等我!” 第四十九章 谈天 会客大厅之上,茶水已经备好,上好的龙井还冒着热气,各色花样的糕点纷纷端了上来,都是段婉欣平日里最爱吃的。 段婉欣不顾别人的眼光,撑起下巴痴痴的看着彭于谦,少年白衣在身,眉若刀裁,面容似玉,深邃的双眸嵌在那冰冷的神情上好似天山的雪莲,有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感,想象着终有一日,少年的身边只有自己并肩而立,段婉欣年幼的心里突然泛起湿湿的潮水。 还记得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在彭府,他就那样泛着舟,静静坐于夕阳之下,残阳将天幕染红,万物静籁,他不似自己见过的孩子,他太静了,静的好似没有生命没有呼吸,唯一可以感知他还活着的迹象便是他手中的箫,那乐曲段婉欣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低沉,游荡,像那个午后的一缕孤魂,而舟上的孩子面色平静,早已在余辉中泪流满面,他连哭都哭的那么隐忍,叫人心疼,当时年幼的段婉欣还不知道那是何种情感,只是见他哭她也哭,她的哭声惊扰了他,他定睛看来,却不知何时早就擦干了眼泪,面色冰凉,见他如此,段婉欣哭的更厉害了,当时的彭于谦并没有赶她走,而是伸出右手淡淡的说了句:“别怕,有我在。” 段婉欣记得很清楚,她触碰到了这个世上最冰冷的一双手,可是却是这份冰凉让她刻骨铭心,她觉得她会尽自己的全力去守护这个人,温暖他的手,温暖他的心。 她知道他其实不是讨厌她,只是因为那可笑的婚约,他在和一个人赌气,那个人是彭家的禁忌,他是恨那个人的,至少那些年他是因为那个人才拥有了不一样的人生,可是段婉欣却很感谢那个人,她利用那个约定利用了彭老太爷的宠爱就这么霸道的留在了他年幼的岁月里,一晃八年。 “都是我爱吃的。”段婉欣拿起桌上的糕点放到嘴里,吧唧着眯起了眼睛。 彭于谦冷眼看着,轻抿了口茶,淡淡道:“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吃起东西来却这般不雅。” “大家闺秀怎么了,你不是常说人要回归自然,不能老被条条框框束缚嘛,而且小时候你常说这样也挺好的。”段婉欣撒娇的撅了噘嘴,仰头又是一口糕点。 “哦,我有说过吗?小时候的事不太记得了。”彭于谦有意无意的说着,段婉欣端着茶水的手颤了颤,嘴角的笑容一凝,却瞬间掩饰掉难堪,悠悠道:“我可是每件事都记得。” 好半天的沉默,二人也不说话,段婉欣边吃边盯着彭于谦,满脸花痴的模样,身旁的下人见她茶水没了,好心给她换上,她却一把推开怒道:“你们这些没长眼的东西,我和少爷好不容易单独呆一会,你们还不滚出去!” 斟茶的下人吓的一哆嗦,本就没拿稳的杯子也跟着倾斜倒在了桌子上,其他下人听到声响也不由得看过来,只听华凡没好气的骂道:“怎么做事的!”华凡骂完后瞟了眼彭于谦,见彭于谦微微冲他点了点头,他心领神会的指着其他呆在原地的下人叫道:“看什么看!还不统统滚下去!” 华凡带着下人们齐齐退出了大厅,偌大的大厅此时显得异常空旷,彭于谦这才抬眼道:“看够了吗?” 段婉欣微微一愣,立马笑道:“还没。” 彭于谦似乎懒的和段婉欣做这种无聊的口舌之趣,他蹙紧了眉,放下茶杯,看着段婉欣的眼神里多出几分异样,段婉欣也察觉到了彭于谦的专注不免面上微红。 彭于谦轻叹了口气,随即压低了眼眸,道:“你准备穿着这身红衣在彭府多久?” 段婉欣显然没料到彭于谦说的是这事,她面上一沉,看着身上的红衣,竟不知如何回答,只听彭于谦继续道:“不明白吗?披麻戴孝总知道吧,即便你现在还没入彭家,可好歹也进出自由,你准备天天穿着红衣来告诉别人你的孝心吗?” 段婉欣知道彭于谦是在怪她,她本就是这个性子,虽然也知道自己这样是有欠考虑,可是彭于谦还是第一次这样指责她,不免心里不舒服,眼泪哗啦啦的流了出来,小嘴撅的老高。 彭于谦装没看见,继续道:“好歹也是个姑娘家,以后没什么事就别老过来了,以前有老太爷在,还可以说是来陪老太爷聊天,如今老太爷不在了,你来的太频繁,只怕别人会说闲话,对你对我都不好。” 段婉欣越听越难过,流着泪却没有哼哧半句,她面色越来越难看,只是使劲压抑着心里的火气。 “不用如此瞪着我。”彭于谦双眉一挑,回敬道:“莫说日后我们会是一家人,就是女子你也该知道何为女子该做的事,动不动就来你未来夫婿家里砸东西,动不动就对下人大呼小叫,动不动就对我这个主人横眉冷对,传出去只怕叫人笑话我彭家娶了个泼妇,我不让你来自然有我的道理,你若真的要来,找华管家通禀一声便是,乱了规矩以后彭家的下人只会怕你,却不会服你,更不会好好做事,你明白了吗?” 段婉欣只觉得彭于谦说了很多话,大部分她没听清,唯独那句“未来夫婿”让她破涕为笑,她道:“这么说,你是会见我喽,要是你找借口不见我怎么办?还有你刚才的意思是说,你不再抗拒婚事了吗?” “我有说什么吗?”彭于谦淡淡的看着眼前的女孩,目光深深,段婉欣惊慌的重复着刚才彭于谦的话,却怎么也重复不好,反倒语无伦次起来。 彭于谦重重的深吸了口气,待段婉欣说的脸红脖子粗他才缓缓开口:“我依然不愿意,可是阿爷说这是他的心愿,作为他的孙子,我不会让他在泉下不瞑目,所以即便我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我还是会在十五岁的时候娶你过门,其实我从未说过会反对这门婚事,是你自己总也不相信罢了。” 段婉欣心里像吃了秤砣,总算放了心,她满脸得意,即便彭于谦一再强调他心里不愿意,可是能成为他的妻子,她便觉得高兴,至少可以日日在他的身边,她相信水滴石穿,总有一天会让他看到自己的好。 看着段婉欣的模样,彭于谦无奈的摇摇头,他的声音低低而起,带着几分释然与劝解:“你真的想好了吗?” “什么?”段婉欣回过神来,怔怔的看过来。 “你真的想好要进我彭家的门吗?” “当然,这是我爹和你爹的约定,而且老太爷也那么喜欢我,我爹也十分喜欢你……” “我是问你,不是我爹,你爹,也不是老太爷或者其他,我是问你,你自己的心。” 段婉欣第一次见彭于谦如此和她说话,每次他回应她的只有那么几句话,“回去”,“走开”,“怎么又是你”……他还从未像现在这般在意过她的想法和感受,段婉欣显然有些失神,更有些落寞。 见段婉欣半天不说话,彭于谦的声音再次响起:“我问你并不是想得到什么特别的答案,如果你说些大道理我反而觉得好笑,更别说你会轻易说你就是喜欢我这样的话,何为喜欢?何为爱?恐怕连你爹爹那般经历沧桑的人也未必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我娘也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可是因为她的执拗,她嫁给了不爱她的人,所以她一生都只能活在牢笼里,她想走出去,所以偏激的选择了死,她以为那样便可以在我爹心里留下位置,可是她太傻了,傻到连我也忘记了她的模样,你觉得我娘是幸福的吗?她是彭家的女主人,就算爹不再了,她依然风光,可是她还是不快乐啊,你明白吗?” “你是在劝我自动退出吗?”段婉欣咬着唇,泪眼婆娑,倔强的腮帮子鼓起来,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偏执。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彭于谦似乎不想再做任何解释,有些话只是说给聪明人听。 “如果……如果我说不管会有什么苦,我都不怕呢?”段婉欣高高的抬起头,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彭于谦微微一愣,他是知道她脾气的,只是对她的固执,他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深刻,半响,彭于谦突然暗暗一笑,悠悠道:“真是个傻丫头。” 一句傻丫头仿佛回到了那年初识,她问了好多问题,他不愿意回答便叫她傻丫头,已经很多年他没有如此亲昵的叫她了,今日突然叫了,段婉欣觉得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她边哭边道:“我知道那个丫头比我机灵,我也知道你爱找那个丫头说话,我更知道老太爷也喜欢她,反正那个丫头赢得了你们的欢心,就因为她古灵精怪,就因为她给了老太爷一个特别的寿宴,所以你们就再也不喜欢我了,也不宠爱我了,你们不是都说一辈子会对我好的嘛,为什么都在骗我。” 大厅内飘满了段婉欣的哭闹声,彭于谦静静的看着,直到她哭累了,他才递过去一条素雅的手帕。 段婉欣没好气的接过来,将鼻涕泪水狠命的往上蹭着,彭于谦瞳孔收紧,半响后才道:“所以呢?所以你就设计了那些害人的戏码吗?” 段婉欣手下一滞,眼眸里闪过惊慌,她看着别处,手却胡乱的抓着糕点,失措道:“你说什么呢?” “能轻易拿到不菲的春心散,能轻易收买老太爷身边的人放两个孩子进去,能让所有消息不惊动我的情况下让老太爷顺利喝下那两个孩子送去的药,都是你在背后做的吧。” “不是!不是那样的!”段婉欣圆睁着两眼,大声道。 “真的不是那样吗?你看到我迟迟没给他们结算工钱,害怕我会真的留他们住下,后来你从茹儿那里打听到我只是在和其他歌舞坊联系,给刘木匠在镇里谋求一个稳定的生计,你便怕我和他们父女经常碰面,所以暗暗找寻机会,希望可以让我们彼此都产生误会,说不给他们父女工钱的谣言也是你散布出去的吧,骗那孩子说只要把药拿给老太爷,老太爷必然会替他们做主,你知道叫强子的孩子没什么心眼,又十分想做些什么在那丫头面前证明自己,所以就买通了其他下人主动和他套近乎,让他找到了你,是这样吗?” “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那样的。”段婉欣极力否认着,满眼痛苦,她觉得仿佛失去了什么,虽然她知道她做的一切肯定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也以为自己会无所谓,可是当彭于谦赤裸裸的将这些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烈日之下,自己满是鲜血和不堪的人生。 段婉欣的防线渐渐崩溃,孩子的她紧紧抱着双臂,身子蜷缩在地上,双唇直打颤,那些字仿佛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只听她哭诉着道:“我……其实……不想……老太爷死的,可是……可是……我却鬼迷心窍的放多了春心散。” 段婉欣抱作一团,像只可怜的猫咪,彭于谦静静的陪在她身边,他明明知道了一切,却已经没了恨她的力气,他的确失去了自己最亲的人,可是他也明白,对于阿爷来说,那何尝不是解脱,骆先生说了,阿爷去的很快,没什么痛苦。没痛苦也表示放下了对那个人的记挂吧,彭于谦想。 其实很早之前骆先生就已经说过,老太爷大概活不过这个秋天,彭于谦心里明白,却只是因为当日事发突然而不愿意相信,他宁可去伤害那个孩子,也不愿意接受现实。 终究是他错了,他还有资格去恨谁呢? “华管家!”只听彭于谦一声高呼,华凡小跑着赶进来,看到地上的段婉欣他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恭敬的弯腰冲彭于谦行礼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送段小姐回府吧。” “你是准备以后都不见我了吗?”段婉欣突然抬头紧张的问道。 “不会。”彭于谦斩钉截铁的答,他很少笑,可是此刻他却对着段婉欣微微笑起来,“你放心吧,我会遵守那个约定。” 门外有落叶飘下,黑色肃沉纱幔在空中飞舞,彭于谦突然觉得心里安宁了,他看着天空低喃道:“阿爷,这样做您还满意吧。” 第五十章 尘埃落定 石子路蜿蜒而上,湖心的凉亭已经久久看不到彭于谦的身影了,很多时候,他比从前还要安静,甚至连喂鱼这样乐此不疲的事都不做了,他常常发呆,或者在灵堂呆很久。 这天,彭于谦和往日那般,吃过晚饭便在园子里看一会落日,他体格不算魁梧,十二三岁的身躯已经微微有些弯曲,远远看去似乎那背影也落上了一层冰霜,显得异常苍老。 华凡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他似乎有一肚子的话,可是每次见到彭于谦的时候,那些发自肺腑的话却总是咽了回去,他只是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更像这个彭府的主子了,想着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定睛看去是拿着黑丝绒披风赶来的春儿。春儿看到华凡赶紧放慢了脚步,走到跟前微微欠身道:“华管家。” 华凡看了眼春儿手里的披风,难得这孩子被吩咐在园外候着的时候还能想到天凉给主子拿件暖身的衣物,最近事情太多了,只听说彭于谦调了个新丫头,却没真正注意过,眼下华凡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皮肤不算白,有些老面,行事倒是谨慎,那双大眼睛嵌在瓜子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却也有些熟悉。 “你叫春儿是吗?”华凡低声问道。 “是的。”春儿答。 “嗯,”华管家点点头,随即伸手道:“披风给我吧,你去准备点柚子茶,少爷到了秋天爱喝这个。” 春儿低声回了句是,双手递上披风,也不多话缓缓退了出去,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华管家无奈的摇摇头道:“是有些像。” 彭于谦只感觉背上轻轻的盖上了厚物,他并没回头,只是淡淡的回了句:“谢谢。” 华凡的手突然颤了下,可是很快他便放了下来,把披风给少年紧了紧,“秋日寒气重,少爷还是要仔细着些。” 彭于谦浅浅笑着,不易察觉,却已经多了三分暖意,彭于谦的变化华凡怎会不知,只是作为下人他也有不善言辞的软肋,况且去戳穿这些细微的事也很尴尬吧,他想。 “华管家有什么话便说吧。”彭于谦抬眼看看华凡,面色平静道。 华凡先是一愣,片刻后却也笑了,道:“少爷小小年纪竟比我这个老家伙还会察人颜色。” 彭于谦又是清浅而笑,华凡对彭府大小事务的接触比他早,阿爷在世时常说他是个难得的人才,人又忠实,平日里彭于谦见惯了华凡对下人的指手画脚,总觉得他严厉,甚至有些苛责,所以平日里也对他不是很亲近,如今阿爷去世了,他反而觉得这个男人比从前亲切了不少,可能只是因为他是个老人吧,见证了很多很多事。 彭于谦并没有直接回应华凡的恭维,而是看着远远的夕阳,眼波柔亮的道:“听阿爷说华管家如今的妻子是以前阿娘身边的丫头,你们成亲也好些年了吧,可还顺心。” 华凡自是没想到彭于谦有此一问,怔了半响才道:“一切都好,花姑对我不错,虽然这些年身子不济,只为我华家添了一子,但平日里大小事务皆是亲历亲为,我也乐的自在。” “真好。”彭于谦低低说着,却不知在和谁说,华凡看了看彭于谦的神情,又继续道:“还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成全的这门亲事,对于老太爷的恩惠我华家时刻感念。” 彭于谦眼神悠悠,仿佛天边此刻有什么让他无法忘怀的事,他点着头:“是啊,阿爷总是喜欢人才的,也总是告诉我要善待身边的人。” 华凡看出彭于谦愿意听这些,又道:“自从有了儿子我的心也更踏实了,在彭府干起活来也更卖力,只盼着多积攒些银子,让家中妻儿都过的更好些。” “你这样想是对的,男人的责任莫过于此了吧。”彭于谦微微侧头,笑的很是平静。 只是这笑落在华凡的眼中,他无疑还是会想多,话到嘴边又打了结,支吾了半天竟变了味:“少爷恕我多嘴,为何您事后已经查清楚了所有的事,还要答应段家小姐的婚事呢,这不正是您摆脱她的最好时机吗?” 华凡说完见彭于谦半天没吭气,心道自己还是不该说,于是道:“少爷我多话了。” 彭于谦从回忆中抽回身来,眉心有些淡然的微微松散,他摇摇头道:“无妨。” 华凡以为彭于谦不会再说什么了,可是半响后,就看面前的少年看着远方,像是深思熟虑了许久,他的声音在这个秋天有些飘渺,带着低沉的呜咽,“我比谁都知道段婉欣的脾气,她是段家的掌上明珠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她如何能忍受被退婚,这是其一,其二,若我非要如此,想来她的个性必然会做出更疯狂的事,阿爷的事虽然她是始作俑者,可是就算没有她,阿爷的身体恐怕也支撑不过这个秋天了,不然你以为阿爷那样历经世事的人,会对别人拿来的东西如此没有警惕心吗?当然,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那药真的顷刻要了他的命。” 华凡仔细听着,觉得这些话似乎还有什么重要的没说,他不吭气,过了好一会只见春儿端着柚子茶缓缓而来,他也不方便多问,只待春儿上好了茶水再次离开时,才听彭于谦悠悠道:“如果抗拒的太明显,只怕段婉欣会对那个孩子不利。” 华凡见彭于谦看着远去的春儿眼波盈动,他在彭府多年,只觉得这孩子不会为了任何事心生杂念,甚至年纪轻轻便已经做事雷厉,他知道人在商场又守着如此大的家业,难免将天性隐藏,而如今的少年,处处可见的真心是不是不应该呢。 “华管家,若你得空多注意下刘木匠家中,若有什么需要你一应做主给了便是不必来回我,还有多留意段家,尤其是段婉欣,仔细她又出什么妖蛾子,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没过去,另外,你替我备份大礼送与段家,就说我已想通,新开的码头可以与他们合作,利润五五分,当然还有段小姐的事,三年之后我会遵守当年父辈的约定请段镖头放心。” 华凡静静的站着,静静的听少年叫他退下吧,他想一个人呆一会。夕阳西下,将整个彭府笼罩在一片火焰中,天幕的边缘有淡淡的青色,那红却绚烂,逐渐扩散,又逐渐变换着颜色,而火云之下的少年,如同毅立苍松,却又极尽落寞。 华凡突然想起了老太爷去世前几日,彭老爷子把他叫到此处,说了很多话,大部分都是闲话家常他已不太记得,唯独那句“以后谦儿你要多照顾,这孩子如今有了软肋,只盼日后你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提点他一把,扶持他一把,莫要忘了主仆之间的恩情。” 当时华凡并没有对这句话上心,如今想来他似乎明白了彭老太爷所指,八年啊,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耐心抗争八年,他见多了彭于谦的妥协,却唯独和段家的婚事,这些年段家借故打压了多少彭家的生意,明着大家笑嘻嘻,暗地里却各自较劲,段镖头无论如何也看不上臭屁又性子寡淡的彭于谦,无奈女儿喜欢,他也便认了,在加上当年的约定,镇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然彭嘉洛出走多年,这件事早已不被人谈起,可是彭家的生意却比从前更甚,段镖头段铭是个贪权又贪财的主儿,怎可不在这门亲事上做文章。 华凡是个明白人,他自然知道其中的鬼诈,只是作为下人,他有他的本分,话说的多,和主子太近都是禁忌,然而老太爷去世后,他莫名觉得自己肩上多出什么,也许是曾经提拔的恩情,也许是老太爷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自由的身,也许是和彭于谦父亲的兄弟情,总之太多太多的事让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多少想的更深更远了些。 无论如何,他都会守护好彭家的。华凡再次回头看了看远处站立的少年,他嘴角划过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包容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第五十一章 分别 每年的这个时节农田里总是很忙碌的,赶上今年的雨水丰沛,庄家长势甚好,各家各户动员家里所有的劳动力在田间忙着,宝春家却迟迟没有动静。 转眼又是一月,秋天的天气总是下一场雨凉一场,别家的孩子都穿起了夹袄,宝春却还是薄薄的单衣,秋冬的衣物在大衣长柜里,她个子小,无奈拿不到,再加上刘木匠的事,家里的气氛总是压抑着,刘氏变的不爱说话,每天除了细心的照顾丈夫外,几乎不再说话,宝春宁可她骂自己一顿,甚至打自己一顿也好,可是刘氏就那样憋着,倒让宝春无所适从起来。 她学着煮饭,学着收拾屋子,学着在刘氏忙不过来的时候端茶送水,也许是心里不安,也许是觉得该为这个家承担些什么,但是她明白有一点,那就是她和这个家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有种裂缝就那么轻易的裂在那里,让人不敢触碰,也害怕触碰。 这天宝春没有打招呼,独自扛着镰刀出了门,镰刀竖起来和她的腿差不多长,更别说拿着镰刀割麦子,放眼看去,别家的地里只剩下干干净净的麦根,到处是丰收后的喜悦,而自家的麦田却是一片狼藉,随意践踏的痕迹,还有趁着家里出事趁火打劫的洗空了一大片麦地,剩下可以收割的为数不多。宝春喉咙哽咽,心里仿佛被无数的针刺穿,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那么无用,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该死,可是对于现状她又似乎很无奈。 拿着镰刀宝春二话没说开始收割所剩无几的麦子,她割的费力,每努力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不到一会手掌便磨出了血丝,全身也跟着冒汗,可她的心却是安宁的,虽然她知道这样做也许什么都弥补不了。 站在不远处的小强子扛着镰刀吧嗒吧嗒的掉泪,他也是今早才发现自家的田也受了难,娘脑子不清楚,爹又瘫在床上醒不来,村里心术不正的人便想着趁机捞一笔,即便有人看不惯别人的行径也都懒的去管,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强子知道即便是如此,他还是要努力生活下去,可是今早来到田里,他就忍不住掉了泪。 小强子的娘此刻就站在他的身边,神情恍惚,嘴角带着笑,见到儿子哭她也跟着哭,那哭声阔野千里,好不凄厉。 宝春抬起头看到小强子悔恨的眼神,这一个月他们两家并没有真正走动过,这还是回来后这么久第一次见面,小强子瘦了不少,家里变故,他又背负着良心的谴责,日子不会比自己好过。 突然,宝春还是笑了,她挥挥手,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像只落魄又倔强的小猫。小强子犹豫着,那只准备伸出来打招呼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苦涩,这一刻少年明亮的心仿佛萌生了一丝晦涩,他觉得似乎曾经美好的心愿与希冀都在某一刻灭亡了,他知道宝春对他的招手只是变相的鼓励,希望他不要多想,希望他勇敢的生活下去,可是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就这样走过去,拉着自己的母亲,像个突然长大的孩子那般,沉稳而深沉的走到宝春身边,他没有笑,目光淡然,少了曾经的天真,多了几分沧桑,他看着宝春,悠悠道:“我帮你。” 宝春也不多问,她微笑着点点头,小强子的娘也跟着破涕为笑,她欢乐的鼓起掌,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碎语,小强子拍拍母亲的手,道:“娘,你在旁边给我们唱歌好吗?”小强子的娘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竟笑着点了点头。 秋色正浓,阳光带着晴朗的暖意,天那么高,那么远,承载了无数的希望。远远的,女子瘦弱的身姿好似风中的柳树,她眼神憔悴,眼里的光却无比坚毅,刘氏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终是没有走上前去,也许她的心里还有责怪吧,只是五年来的相处,让她的心在这一刻十分矛盾,她想不到用什么方式和那个孩子说话,转身,她抹了把眼泪便匆匆离开了。 —— 分别总在不经意时,宝春看着陌生男子进了小强子的家久久没有出来。又过了三日,小强子第一次登门拜访,少年已经不像曾经那般喜怒形于色了,每次出现他似乎都沉稳了不少,内敛了不少,见他这样宝春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勉强着挤出一个笑容。 小强子手里抱着一个木箱子,他有些犹豫,踌躇着半天不上前,宝春面带微笑的看着他,语气温和的道:“你有什么事吗?” 小强子缓缓抬头,他嘴角还是那抹苦涩,道不明说不清,他就这样站着,月光洒了他满身的银灰,“宝春妹妹,我可能要走了。” “走?”宝春微蹙起眉,“去哪?” “母亲在发现精神不好之后便写了家书给京城里的伯父,伯父和我父亲感情很好,听到家中变故便急着赶来了,他说京城里有很好的大夫,或许可以看好父亲的病。” “嗯,只要你父亲可以醒过来去京城也是很好的,我祝你此去顺顺利利,心想事成,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田里播种。” “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哦……是吗?呵呵。” “伯父说他这些年虽然没和父亲联系,可是在京城军队里做火头军,日子过的还可以,再加上我也到了参军的年纪,他说住处不用担心,而且入伍还有军饷可以发,爹娘的生计也有了着落。” “你要去参军?军人是要上战场的,若打起仗来,是要冲锋陷阵的,你是家中独子,若你出了事你父母更没有依靠了。” “我明白,可是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不想靠别人接济过日子,我想证明没有别人我一样可以照顾好爹娘,况且我从小都没出过刘家村,去镇里已经算是最远了,伯父说京城很大,有很多机会,我想或许可以搏一搏。” 宝春从未见小强子对未来如此仔细的打算过,她以为他只是说着玩,可是见他目光坚定,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又不好说什么,每个人都需要长大,都需要去面对自己选择的路,她有什么资格去阻拦。 “既然你决定了就去做吧,搞不好哪天发达了,我也好有个依靠。”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把你和你爹娘都接到京城去。”小强子突然像在宣布什么誓言,说的义愤填膺,宝春眼眸一暖,随即笑了:“强子哥,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不过有希望就是好的。” 小强子默默的点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抬头道:“你呢?你如何打算?” “我?”宝春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这样的她能做什么呢?卖去做丫头给家里贴补些家用年纪又太小,再加上现在家里也缺人手,她第一次觉得茫然,眼看着家里的银子越来越不够用了,光刘木匠抓药的钱就用去了大半积蓄,虽然其间也有骆青天免费送的药,可是终究不能靠人接济一辈子啊,况且刘氏又是心气极高的人。 见宝春面带愁容,小强子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宝春从小便和其他孩子不同,在村里的朋友并不多,从前刘木匠有着手艺,家里拜访的人也多,如今见家里落了难,从前来往的人也都避之不及,生怕被开口借钱。 “过了这阵子再说吧,爹这次伤的很重,怎么也要全都安顿好了再想以后的事,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家人还在,没什么挺不过去。”宝春再次换上了笑脸,目光坚韧的说道。 “是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宝春没有留小强子久坐,药锅里还熬着晚上的药,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那背影逐渐被黑暗吞噬,前方又是一片冷清,宝春突然流下泪来,该走的总会走,她不知道她在哭什么,打开小强子留下的箱子,满满的都是木头小人,是自己笑着的,恼着的,叉腰的,发呆的,唯独没有哭着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吧,再大的苦和难都习惯自己扛着,这样也好,就让自己留在他心里的,永远是那个有点沉静的喜欢冷言冷语的却面带笑容的宝春妹妹吧。 第五十二章 活神仙 刘家村本不算大,忙过了秋收便是很长一段时间闲在家里,赶上今年收成好,各家各户也是储好了粮食等着过冬,女人们闲来无事,邀着要好的便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东家长西家短,好像把这一年的话都积攒到了这个时候说。 如今刘家村的大新闻不是谁家的猪和别家的狗跑了,也不是哪个寡妇耐不住寂寞上了自家公公的床,如今刘家村的风云人物是一个外来人,说起这个外来人也着实来的突兀,本是云游的道人,却不想行到此处实在饥饿难耐,便寻了一户人家讨口饭吃,农户自身纯良的性子,弄了碗剩饭本想着就此打发了道人也便罢了,没想到道人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竟给这家农户看起了风水,刘家村虽不算闭塞,村里人却也对神佛之说很是虔诚,听了道人的提示果断改了家中布置,却不成想进京赶考的儿子一举夺魁,争了个头名状元,一家人自是鞭炮齐鸣,挨家挨户的炫耀,当然也将此道人越传越神。云游的道人变成了久居,村长和村民甚至不惜凑钱给这位神道人拟神像,盖神坛,只恨没烧香供起来,道人受人恩惠良心不安,竟真的不再离去,在刘家村自立门户算起了命,时间久了,经道人指点的迷经被刘家村的村民奉为圣旨,都以活神仙称道,久而久之,道人也便不再是道人了。 宝春对这些自是不信的,且不说那家农户的儿子高中的事,这其中也有太多的原因,岂能因为改变了家中摆设方位便将人家自身的努力一棒子打死,只是对于村民神乎其神的传言,宝春也是一笑置之。 这天宝春熬好了药便匆匆出了门,每个月骆青天会托人送些免费的药来,之前宝春还犹豫着等父亲好些了便不再受人接济,可是刘木匠的伤突然又有了溃烂之势,家中的银两用的差不多了,她甚至看到刘氏偷偷拿着当年初嫁过来的嫁妆暗自抹泪,她没有多问,只是和骆青天派来的徒弟汇报了父亲的伤势,没想到的是骆青天第二日便亲自来了刘家村为刘木匠看伤,经过了几日的调理,父亲的伤势总算是好转了,而骆青天不仅分文未取,甚至还希望宝春能跟随他学医,受人恩惠自当报答,虽然宝春并不喜欢学医这条路,但是看在骆青天对她的赏识,半年以后若可以辨识的清楚各类药材还可以拿些工钱,她也便允了。 远远的宝春看到了每次送药来的阿毛,她一路奔跑向前,脸上带着笑,阿毛和小强子差不多大,据说三岁便跟着骆青天,只是这孩子天生残疾,一条腿长一条腿短,难免平日里受人嘲笑,性子也就内向了些,每次宝春冲他笑,他都会脸红的无地自容。 “阿毛,我熬药晚了些,你等久了吧。”宝春跑上前,仍是从前的性子,亲热的打着招呼。 阿毛脸一红,道:“没多久。” 宝春接过药,扬起笑脸,露出满嘴洁白的牙,“阿毛辛苦你了,下次若你来了直接去我家便是,每次都在村口,好像我多不好客似的。” “不了不了,”宝春只是客气,不想阿毛又听出了别的意思,脸一红道:“我是外人,进出的太频繁会被别人说闲话。” 宝春歪着脑袋,很想拍拍这孩子的脑袋说声傻瓜,可是她才伸出手就想到自己如今的身高,不禁掩嘴笑了:“以后搞不好都是自己人了,还跟我客气。”宝春说着,一巴掌拍在了阿毛的胳膊上。 阿毛此时的脸红的像猴子屁股,在骆青天的众多弟子中,他的身体天生残缺,又在从医这方面十分没有天分,平日里也是受尽其他师兄弟的冷言冷语,他甚至想此生即便真的学不到师傅的皮毛,至少也可以为师傅跑一辈子腿脚,他本是个勤快性子,只是脑子总是记不住事,说话又说不好,虽知道面前的丫头对他从没有恶意,可是面对这样的触碰,他还是感觉到无所适从。 宝春没注意到阿毛的窘态,每次似乎这个孩子都是如此,说不上几句话就会脸红,总是和人保持着距离,她自顾自的低着头念叨着:“以后我应该会叫你师哥吧,呵呵……也不知道骆先生的徒弟们是不是都和你一样好相处。” 阿毛微微一愣,也不多问,心道是自己多想了,随即笑笑,道:“师傅对人很好,其他师兄弟也很好。” 宝春扬起笑脸,露出踏实的笑,她的笑总让人很舒服,甚至眼眸深处总有几分淡然,这是这个年纪所没有的,她似乎对谁都是友善的,却又是小心的,阿毛只觉得心有些乱,赶紧低了头。 二人道别之后,宝春便急着往家赶,家里有个长期卧床的人,自是缺不了人手,虽然力量微薄,但好在她还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且过完这个冬天,她就可以去骆青天那里学医了,她会认真的学,早日为家里分担,心里打算好了未来的路,脚步也跟着轻快了。 走到村长家的时候,才发现门口挤满了人,原来是村长花了钱请那位活神仙来家里做客,其他村民之前还只是眼巴巴的在门口观望,见活神仙出来了都纷纷涌了上去。如今的活神仙可是越发神气了,出不起银子的想找他帮忙指点那可是比登天还难,就连村长也是一连送了三次礼才请到了他。 宝春看着人群暗自一笑便急匆匆赶路回家,她的漠视惹的围在外面的村民纷纷翻起了白眼:“那是刘木匠的丫头,瞧那幅好死不活的脸。” “都这个节骨眼了,不散尽家财让活神仙给她指条明路,天天就知道给他爹吃什么药。” “我听说啊这次要不是这孩子,刘木匠兴许还不会残。” “你从哪听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这个丫头,好端端的不做事竟然打起人家少爷的主意,老爷子一着急上火吃错了药。” “真没看出来这丫头平日不说话,敢情是憋着这股子劲儿。” “可不是嘛,瞧那桃花眼,当年我看着就觉得早晚要出事。” 宝春似乎已经习惯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如今的她只想着低调生活,让父亲康复,母亲展开笑颜,至于其他,难道还有比一家人在一起还重要吗?宝春脚步匆匆,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疾呼:“前面的丫头,你等等。” 宝春听出是个陌生口音,随即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去,人群之中缓缓走来一个青袍道人,那道人生的眉眼细长,胡子头发都发了白,很瘦,两个颧骨高耸着,很是突兀,那双眼睛倒是颇有几分慧狭,他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拿着拂尘,在众人的簇拥下喝住了宝春。 宝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您喊我?” “死丫头!真不懂规矩,这是咱们村里的活神仙,你不尊称一句大仙也便是了,竟然还直呼您。”村长边陪着笑脸,边怒斥着宝春。 只见道人微微摆手,道一句无妨,众人屏息凝神,都在猜测这个活神仙为何会叫住宝春,只见他前后左后打量了宝春半响,才道:“骨骼清明,是个聪慧的孩子,只是命运坎坷,你是否来自远方?” 宝春闻声刚才还满眼的不信任,眼下倒有了几分不可思议,她抬起头并不答话,却见村长凑上前竖起了大拇指:“活神仙真是料事如神啊,就这么看上两眼便知这孩子的底细,她的确不是我们的村的人。” “这就是了,”道人微微一笑,继续道:“看你的面相不属孤相,我想那必是龙凤呈祥之好兆头吧。” 见道人如此说,宝春刚才惊起的心又落回了原地,在整个刘家村谁不知道她是抱养来的,即便不知道她本家的情况,但是有心人只要稍作打听也便一清二楚,她没兴趣陪一个骗子浪费时间,随即笑了:“大仙真是神人,这样机密的事都被您一眼看穿,不过时候确实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家照看父亲,就不陪大仙闲话了。” 见宝春丝毫不追问的拔脚就走,众村民皆指责她辜负活神仙的金玉良言,这孩子怎么也要听完了再走啊,大家就这么惋惜着,却看道人拂尘一摆,笑的意味深长,他对着宝春的背影高声道:“是个好丫头,就是命太硬,你若不离开,早晚要害了你现在的爹娘。” 切,神经病!信你才怪!宝春头也不回的摆摆手,再次加快了脚步。 第五十三章 刘家有喜 正所谓坏事传千里,刘木匠家丫头命太硬会克爹娘的流言被村里人信手拈来,传的绘声绘色,各异的版本竞相流出,再次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又一大谈资。较之前刘木匠受伤,虽然留下了一口气,也被村民们添加了无数的色彩,最荒唐的版本要数彭老太爷和彭少爷同时被这年少的宝春丫头迷惑,爷孙俩为了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大大出手,结果彭少爷故意拿错了药,害老太爷死于非命,最后彭少爷悔悟,要将宝春打死,却不想最后被这丫头魅惑了两句,鬼使神差的打了刘木匠。 对于流言,宝春向来选择保持沉默,她深知在这样信息不发达的古代,如果选择这个时候出去辩解无疑是火上浇油,虽然她心里不会信,那些流言却还是传到了刘氏耳朵里。 刘氏听到流言的那天,刚好赶上骆青天来看刘木匠的伤势,上次的药效果很好,刘木匠的腐肉已经渐渐愈合,也消了肿,如今精神也好了很多,见骆青天来,他在床上招呼着宝春丫头给大恩人端茶倒水,听到骆青天肯收宝春丫头为徒弟,刘木匠的脸上更是乐开了花,难得刘木匠高兴,刘氏也便忘记了这些日子的苦,多日来的辛苦也便烟消云散,只是精神刚一放松,人就散了架似的倒在了地上。 阿毛帮衬着把刘氏扶上了炕,刘木匠担忧的不断挠着头发,眼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和宝春静静的看着骆青天手里的丝线搭在了刘氏的脉搏上,片刻后,骆青天的面色突然微微一缓,竟带着几分笑意,刘木匠不明情况的急急问道:“骆先生如何了?” 骆青天笑容依旧,双手抱拳道:“恭喜刘兄了。” “恭喜?骆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刘木匠呆呆的愣住。 骆青天随即笑道:“你家夫人有喜了,可不是要恭喜?” 有喜?刘木匠仿佛被雷劈了愣愣的半响不说话,宝春疑惑的看看骆青天不似说谎,于是道:“骆先生的医术我们自是信的过的,只是村里的大夫给娘看过,说娘先天不孕,如何突然又有了身孕?” 只见骆青天淡淡一笑,解释道:“你娘体虚,而且从小似乎吃药太多伤了根基,的确不似寻常人那般容易怀孕,可是也并不像别人所说不能怀孕,所谓先天无非是药物所致,并非真的先天,而你娘这些年恐怕尽心料理着身子从未间断过,而这些温补的药早年兴许效果不明显,但是日积月累便有了效果,如今一招有孕便是事实。” 宝春这才想起来刘家五年,的确经常看刘氏喝些草药,具体是什么她当时也没多问,现在想来也有几分道理,抬眼,看到骆青天本来喜悦的脸有了三分难色,她赶紧道:“骆先生可还有什么话要吩咐?” 骆青天低头看来,面上露出欣慰,察言观色也是医者的本分,这孩子说起来倒真是个心灵的人,他点点头道:“不错,我的确还有些话说,你娘虽然如今怀孕了,但是毕竟身体受过重创,这个孩子的孕育恐怕会耗损她不少的精神,而且她的身体还要静心养着,否则孩子怕是撑不到足月。” “无论如何,还请骆先生帮忙!”宝春跪倒在地磕头,虽然她深知骆青天的为人最忌讳别人如此,可是她却还是跪了下来,在刘家五年她知道刘氏想要一个自己孩子的心情。 阿毛破天荒的没有得到师傅许可便上前扶起了宝春,道:“师妹你这是干什么,师傅的为人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骆青天难得见阿毛替人出头,不禁面露喜色,他笑容平淡,不夹杂任何情绪,让人看上去那么舒服,见宝春起了身,他才道:“是啊,你早晚要喊我一声师傅,何必如此见怪。” 宝春眼里流露出感激之色,别说她还没行拜师之礼,就是行了也断没有要求师傅做事的道理,难得碰上骆青天这样的医者,也算她的福气。 见宝春呆呆的看着自己,骆青天微微一笑道:“怎么?还不肯叫我一声师傅?” 宝春闻言随即笑了,她递上茶水,连磕三个响头,轻声唤了句:“师傅。” 一旁的刘木匠这才醒悟过来,他想要爬着上前,却被宝春强制拦下,刘木匠颤抖着双手早已泪流满面,他激动的不知道该感谢谁,又是看看天,又是看看地,最后竟大声嚎啕起来,刘木匠的声音惊醒了刘氏,宝春见状赶紧奔过去搂住了刘氏的脖子,亲热的唤了句:“娘!” 刘氏被眼前的刘木匠和宝春吓到了,半响后她别扭了多日的性子终于缓和了,手抚摸着宝春的背,亲昵的蹭了蹭,道:“又撒娇。” “娘,我好开心,以后我便有弟弟了。”宝春突然很感激这个孩子的出现,仿佛这个家也跟着充满了光明。 “弟弟?”刘氏疑惑着看了看刘木匠,刘木匠早就泣不成声,站在一旁的阿毛也不知怎的眼眶里转着泪,赶忙上前道:“恭喜婶子了,师傅刚给您把了脉,您已经有孕一个月了。” “怀孕……”刘氏不可思议的看向骆青天,看到骆青天点头后的肯定,她突然喜极而泣的摸着宝春道:“傻丫头,你怎就知道是个弟弟。” 一家人就这样抱在一起,连骆青天几时离去的也不知道,骆青天站在门口,听到从屋子里传来的笑声,他的嘴角也跟着上扬,抬头,秋日的青天蓝若绸缎,那么高那么远,那些薄薄的云好似拼凑成一张张笑脸,他只觉得欣慰,当日老爷子断气之前的嘱咐,他总算没有辜负。 本来只是受人之托,老爷子临死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手心里划拉着字,他知道自己的孙子不可能放下身段去亲自帮一个孩子,而下面的人又有几人会出于真心,他的死不管是谁造成,终究是命数,只是不要平添了太多不该有的伤痛,而这个孩子给了他一个难得喜庆的寿宴,也不枉他在人间的最后一遭,那是新的思想,新的文化,新的进步,新的终会代替旧的,而生活也会越来越好。 骆青天本不愿意去管别人的闲事,却在早年落魄之时受老太爷点化,最终在学医的道路上谋得了新的人生,这些年他几乎是彭家的私用大夫,对于彭老太爷也是尽心尽力,他知道老太爷的死不能全怪那些药,所以事后也没有去询问最终导致这件事的主谋,他太了解老太爷为何撑着最后那口气了,作为医者,他明白那份辛苦,春心散无疑是没什么痛苦的,而这个丫头只能说时运不济,不过他也庆幸自己管了这事,让他看到了一个好苗子,这孩子为人聪慧,又有些冒险精神,更重要的是心中有份说不清的正义感,他行医多年,医馆遍布,徒弟众多,却没有一个将他的本心发扬光大,他只希望这一次他不会看走眼。 身后,阿毛递上一件披风,打断了骆青天的思绪,骆青天笑着拍拍搭在肩上的手,道:“阿毛,我们该走了。” 第五十四章 祸不单行 经历了这次大波折,一家人似乎拧的更紧了,刘木匠彻底瘫在了床上,本来抑郁的心情随着刘氏肚子里的孩子逐渐好起来,人也变的精神了不少,宝春画了轮椅的图纸,刘木匠可以坐了之后连夜做了出来,总算行动上解决了大难题,刘氏的肚子虽还看不明显,但是整日人都懒懒的,宝春成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只感觉时间过的特别快,每天晚上宝春总是疲惫的躺在床上不一会便睡了过去,骆青天还会差阿毛送些安胎药来,阿毛也不似从前那般在村头等着宝春来取东西,碰上宝春忙还会搭把手,眼看着银子越来越少了,刘家村的冬天也快来了。 不持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宝春盘算着家里的银两,真是处处都要钱,刘家村的冬天来的特别早,到了冬天的柴火要储备,焦炭要准备,还有过冬的粮食,待到大雪封山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猫在家里,没有足够的口粮肯定不行,杂七杂八的算起来,手里的银子根本不够,再加上现在刘氏有孕在身,营养上更是少不了,鸡蛋自是要多准备些的,宝春盘算着盘算着,眉心就促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她忽然想起曾经听刘氏提起过,她当年被送来的时候,本家给了一个玉镯,刘氏见她年幼便一直代为收藏着,想想虽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倒也能换些银子,随即宝春翻箱倒柜的找了出来。 本以为本家那个情况也给不出什么好东西,却不想这玉镯的成色极好,翠碧的没有一丝杂质,宝春拿在手里盘算着它的价值,连阿毛什么时候进来也没看到。 阿毛比从前自在了许多,虽然还是常常脸红,却也会和宝春玩笑了,他搓搓冻得通红的手道:“师妹是在看嫁妆吗?” “师哥!”宝春闻声露出笑脸。 两人打着招呼坐下来闲话,宝春随即把玉镯往阿毛眼前一摆道:“阿毛师兄,你说这个镯子值多少银子?” 阿毛端详了半天,摇摇头道:“我对这个不懂的,师傅也没教这个。” 真是个木纳性子,宝春暗想着,又道:“那你回镇里的时候帮我打听打听。”说着宝春把镯子包好往阿毛手里一塞。 “你这是?” “也没什么,我只是想着你替我多询问询问,若是价格好便帮我当了吧。” “家里没银子了吗?我那里还有些,不如你先拿来使,反正我一个人那些银子也花不完。” “算了吧,那是你的血汗钱我怎么能要。” “你跟我还见外,不是说好拿我当自家人的嘛。”说着说着阿毛就暗自噘起了嘴。 宝春见状赶紧解释道:“你别多心,只是你那些银子远远不够,到最后还是得卖了这镯子,与其这样不如帮这镯子寻个好去处,我也好买点好吃的给娘补补身子。”见宝春满眼真挚,阿毛也便不再多想,接了镯子点点头。 风声肆虐,将屋外的树吹的东倒西歪,放眼望去,竟是一片萧条。宝春给阿毛沏了热茶,边说着话边注视着屋外,心神不宁的样子,阿毛看出了端倪,随即问道:“你怎么了?” 宝春尴尬的笑笑道:“爹如今身子刚好就接了些力所能及的活,今天我看风大没想让他自己出去,可是他说让我在家照顾好娘,说刘能叔家的小儿子快成亲了,让他去帮着选选做新衣柜的木材,爹说一会就回来,可是这都去了两个时辰了。” “你别着急,许是风大别人见他不方便多留他一会。” “也许吧。”宝春默许着点点头,担心却未减,阿毛想了想随即道:“如果过一会你爹还没回来,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也好。”宝春微笑着点点头。 正说着,就见大门被人敲的咣咣响,宝春心里一惊随即跑着去开门,看到是村里的刘麻子,平日里他们并没有什么来往,自己命硬克爹娘的传言被传成只要和自己呆着的任何人都会克之后,村里的人就更不爱和他们家走动了,如今刘麻子突然造访,宝春也觉得奇怪。 只见刘麻子喘着粗气,见到宝春后连忙拉起她就要走,宝春惊声甩开对方的手,道:“你干嘛!” 刘麻子见宝春抗拒,这才喘着粗气解释道:“丫头快走,你……你爹他,你爹他……” “爹他怎么了!”宝春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她怕自己的心再一次经受打击。“快说啊!我爹他怎么了!” 刘麻子见宝春激动的流下泪来,赶紧道:“你爹回来的路上被树砸了,现在村里人正在帮忙呢。” “什么!”宝春一颗心只差没碎,她的脚不听使唤,怎么也迈不开,阿毛也跟着着急,问道:“人现在怎么样?” “还不知道呢,我看到你爹全身是血,是活神仙叫我来通知你的,我本不愿意来,但是他说救人一命什么福什么图的。” 阿毛懒的听对方胡言乱语,他肃着脸拍拍宝春的肩:“先别急,去看看再说。”宝春这才回过神来,想哭却又不敢大声,阿毛知道她是怕惊扰了屋里的刘氏,只得心疼的安慰道:“别怕。” 宝春只觉得全身都在抖,却还是稳定了情绪道:“走,快走。” 被催促的刘麻子倒怔在原地不动了,他的视线飘到了宝春的后方,宝春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去,风中,刘氏早已泪流满面,满目疮痍的看着她,宝春读不懂她眼里的冷漠,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之间流逝。 “娘!”见刘氏突然倒地,宝春撒腿奔了过去,阿毛也跟着在旁边帮起了忙,刘氏并没有闭眼,也不是晕过去了,她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天,半响后麻木的眼中才仿佛恢复了神采,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宝春,她突然一把推开,径直走向了刘麻子,她声音冷而颤,在风中化作了无声的哭泣,“前面带路。” “娘,你身子不便,我和阿毛师兄去看就是了。”宝春急急上前拉住刘氏劝道。 “滚!”刘氏似乎用尽了全力推开宝春,眼里带着几分狠厉,其他的人也跟着愣住了,阿毛扶起宝春,低低的说了句:“刘婶子,她是宝春啊。” 刘氏的眼里此时已再没有往日的疼惜,有的只是嫌弃,阿毛读不懂也不想问,只能陪宝春静静的站着,身边的女孩此时显得那样孤立,像是被人抛弃的孤魂,半响,刘氏终于狠心的甩下一句话后便跟着刘麻子出了门。 看着刘氏远远离去的背影,宝春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怔怔的看着阿毛,脸上还带着泪,“阿毛师兄,娘刚才说什么?” “师妹……”阿毛早已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呵呵,”宝春傻笑着,“娘说的没错,我真是个扫把星。” 第五十五章 交易 赶到刘木匠出事的地方时,刘木匠还强撑着一口气,那棵罪魁祸首的树倒在一边,上面沾满了他的血迹,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一个人,眼下已经不成人形,村民虽帮忙抬走了树,却谁也没有再动手帮忙。 刘氏抱着丈夫的头大声哭泣着,哭声凄厉,划破了阴霾的云层,闪电破天而来,平地一个惊雷,就要下雨了。 刘氏叫嚣着快去找郎中啊,人群中却无一人理她,喊破了嗓子,喊红了眼,只有自己独自承受这难言的痛楚,村民中有多话的趁机道:“都说了那丫头不能留,你看出事了吧。” 刘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扭过头,凶狠的注视着说话的人,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觉得肚子传来隐隐的痛,她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咬那人一口,身子才动却被刘木匠一把拉住。 刘氏的眼里带着苛求,狠厉之色终是在丈夫的注视下变成了惨烈的伤痕,他们手掌相握,刘氏有默契的低下头去,凑近刘木匠的唇边,她眼里的泪源源不断,谁也不知道刘木匠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刘氏静静的听着那些话,不点头也不摇头,似乎有巨大的伤在此刻蔓延,是诀别,永久的告别。 随着刘木匠的手渐渐失去力度,从刘氏手中滑落的瞬间,天上的雨水终于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看热闹的村民纷纷抱头逃窜,全然不管雨中正承受着丧夫之痛的刘氏,人群之中静静的站着两个孩子,雨水将他们的衣衫打湿,其中一个孩子瘫倒在雨水里,狠命的捶打着坚硬的地面。 两个孩子正是赶来的阿毛和宝春,宝春始终没有上前,从前她本不信那些流言的,更不信什么神佛之说,只是此刻她突然觉得传言也许是真的,她真的命太硬,才会让一个家如此支离破碎。 雨声淹没了哭声,却淹没不了心里的伤,阿毛看着宝春被石块划破的手掌,也不知道如何劝说,他也有过晦暗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是如此这般想要自暴自弃,那些皮肉的痛比起的心里的痛完全不是一种概念,他明白,她只是需要发泄。 刘氏立着的身子突然一歪,直直的昏死在刘木匠身边,宝春连滚带爬的迎上去,却只看到刘氏的下体那混合在泥土里的殷红,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啊!” “啊!” 仰天而啸,宝春将心底所有的无力统统吼出来,她不是信命的人,只是有时候命运给人的沉重却是始料未及。 “宝春师妹!你去哪!”阿毛也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刘氏的状况,他虽腿脚不便,身体倒还壮实,背起刘氏便往家里赶,此时刘麻子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来,也跟着来帮忙,阿毛皱眉看着他背起刘木匠,心里明白他其实一直都未走,只是刚才看宝春在不敢上前,怕被克,此时看宝春走了,他的良心也便被唤醒了。 宝春一路狂奔,她怀里还揣着早上刘氏交到她手里的银两,刘氏笑着对她说以后这个家,就靠她来撑了,她信她。 何为家?没有你们在这个家也便不是家,那个活神仙真的如别人所说那般神奇吗?真的可以为黯淡的人生指明一条路吗?如果是那样,她不怕散尽家财,只要父亲可以活过来,母亲的孩子可以保住。 远远的看到了雨中的道观,里面供奉着道人的人像,白天道人都会在这里为村里的人指点迷经,眼下大雨瓢泼,道观也显得分外凄凉。 红衣女孩满面春风,笑的分外灿烂,她手指夹着水晶葡萄,手腕轻轻一动,那个葡萄便进了她的嘴,她眯着眼笑道:“真甜。” 她对面站着的道人仙风玉骨,眼神慧黠,乍一看上去颇有几分绝尘的样子,那道人在女孩面前弯着腰,面露讨好之色,手中捧着的红木盒子看上去沉甸甸的。 道人道:“段小姐,这是小的最近赚来的银两,小的按照约定只拿了自己应得的那份,剩下的全部在这里。” 段婉欣斜睨了眼道人,再瞅瞅面前的红木盒子,突然手一推道:“这些也赏你。” “这怎么好?”道人推辞着,却还是笑眯眯的将盒子往身前一揽,段婉欣见状冷笑道:“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装,当日若不是我给你指条明路恐怕如今你早就因为行骗被人打死了,不过没想到你办事还算利落,那丫头如今在刘家村恐怕是人人喊打的主儿了,这些钱就算我犒劳你吧。” “多谢段小姐。”道人眯着眼,笑的分外阴贼。 “另外刘木匠这件事你也办的不错,被树砸死,亏你想的出。”段婉欣随即又丢入口中一颗葡萄,笑的意味深长。 “这要怪那刘木匠笨,腿脚不便还去救别人的孩子,被树当空砸来,不死才怪,这也正好帮了我一个大忙,前些日子我还在想要用什么借口来压悠悠之口呢,现在那丫头克人的事已经成为事实了,这些村民不信也得信,而且那刘氏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估计也不会再留下这个孩子。” “嗯,干的不错。”段婉欣听着道人的汇报满意的点点头,二人都太过得意,全然没注意站在门口的宝春,段婉欣只觉得空气凝住,她看到宝春的瞬间并未吃惊,只是半响后平静的道:“你来了。” 一句你来了,仿佛是早就酝酿了许久的开场白,仿佛段婉欣压根不怕宝春知道这些事,宝春全身浸湿,额头的丝发紧紧的贴着头皮,泥泞的裤腿上有浅浅的血迹。 “一切都是你做的?” “是。” “老太爷的死……” “我做的。” “关于我的流言……” “我指使的。” “我爹的死……” “你爹活该。” “你混蛋!” “嗯,我也这么觉得。” 宝春怒吼着扑上去,却被道人一脚踢翻,道人白了一眼地上的宝春,呵斥道:“臭丫头,找死。” 宝春忍着痛捂着胸口,那里只感觉火辣辣的疼,她垂着头,于谩骂中突然笑了:“好,很好。” 段婉欣眯着眼看着她,冷哼道:“你恨我也没用,谁让你那么讨厌。” “你错了,我根本不恨你。”宝春突然站起身,笑的云淡风轻,她面色平静,暗藏的伤痛被她恰到好处的掩藏起来,那才是本来的她,你想看我哭?我偏不。 段婉欣微微一愣,随即吼道:“收起你那让人讨厌的笑吧!你这个没人要的垃圾!” 宝春没有回击,只是看着这个小小年纪心思却深沉的可怕的女孩冷冷的笑,待对方发泄完了,她才扬起头,目光淡定的道:“你想让我离开?” 段婉欣显然摸不清宝春的路子,见她如此说,答的也干脆:“是。” “理由。” “我不要你在刘家村,我不要谦哥哥找到你,我也不许你做骆先生的徒弟,我要你从此在他们的世界消失。” “就这些?” “就这些。” “好,我答应你。” 宝春的爽快倒让段婉欣无所适从了,她追问道:“你说什么?” 宝春笑了,明明还只是个孩子,“我说我答应你,我会悄悄离开,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不许再为难我娘,我走后她的后半生你要照顾的妥帖稳当。”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段婉欣怒声道。 “你可以不答应,但是我也有权利在彭于谦身边阴魂不散,你要相信我说到做到。” “可是我答应了你,万一你最后还是反悔又去见谦哥哥怎么办?” “随便你。”宝春说着就往外走,她默数着脚步,第三步还未落地的时候便听身后传来段婉欣尖锐的嘶吼:“我答应你!” 道观外,依旧一片风雨,于风雨之中这五年来的幸福与美好,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至于未来,宝春不敢去想,她能去哪?又该去哪呢?轻笑两声,孩子瘦小的身影没入雨中,不一会便被雨雾吞噬了。 ------题外话------ 表示自己对种田文实在是无能,最近收藏也掉的厉害,惭愧,肯定写的特别糟糕,但是还是要写完,于是还是坚持着再写,这里要感谢还没有取消收藏的妹子。 最后在这里推荐下新文:重生之特工女帝,女强,喜欢的女强1v1的可以关注哦。 第五十六章 本家 这是五年之后宝春第一次回到花坊村,记忆里这里的桃花很多,如今快要入冬,到处一片料峭萧瑟。 看着离别五年之后的王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的小茅屋早已换作了瓦房,院中的猪圈里母猪刚下了小猪崽子,正懒洋洋的躺在圈里看孩子们吃奶,鸡窝里的母鸡看着天冷也懒的出来遛弯,倒是门口不远处的黑狗看到宝春的瞬间站起来仇视的看着她。 看来她离开的这五年,家里越过越殷实,难道她真的命中克人吗?宝春自嘲的想着,却见门帘一挑,屋内出来了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生的极水嫩,眼里透着精明,一张鹅蛋脸上隐隐嵌着两个酒窝,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和自己差不多大小,满脸的淘气劲儿。 出来的正是宝花和宝宜,宝宜每天这个时候无论刮风下雨都要吵着出去玩,王家对这个孩子自是宝贝的不得了,看那身上好的衣料便能猜得到,宝宜才一出门就伸手要宝花抱,宝花嫌弃的瞥他一眼,怒道:“多大的人了,自己没长腿啊。” 见宝花没给好脸色,宝宜突然大哭起来,身子朝门内的方向转去,高声唤着:“奶奶,大姐欺负我。” 王老太闻声骂骂咧咧的从屋内走了出来,五年的时光她好像并未见老,除了略微有些驼的背,声音还似从前那般洪亮:“死丫头!又欺负你弟了,看我告诉你爹打断你的腿。” 宝花嘟囔着嘴,不高兴的抱起宝宜,正准备出去屋里又跑出一个小男孩,年纪与宝宜差不多,惺忪的揉着双眼,似是刚睡醒的样子,看着宝宜要去玩,小男孩也撒娇起来:“奶奶,我也要去。” 王老太心疼的摸摸孩子的脸,哄道:“好好好,东子也去,东子也去。” 宝花虽不乐意却也不好说什么,这些年她过的好像并不好,脾气见长,人也难免气躁了些,只是多少还有些忍耐,虽极不情愿却也不好发作,毕竟快到了出嫁的年纪,和家里闹的太翻也不见得好,白白损失了嫁妆不说,若是在夫家过的不好也没个说话的地方。 宝花左手抱着宝宜,右手牵着叫东子的小男孩,准备往外走,忽然瞥到了站在院门口的宝春,她打量着面前这个衣衫褴褛有些颓废的孩子,冷声道:“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 王老太闻声也跟着骂起来,见宝春不动她索性抄起了家里锄地用的锄头,宝春就那么怔怔的站着,不躲也不藏,她面色平静,眼眸中毫无波澜,其实她是不愿意回这里的,可是她一个人又可以去哪里,段婉欣答应会照顾好刘氏,而她的默默离开,相信整个刘家村也会无比喜悦,只是不知道阿毛师兄会不会到处找她。 “奶奶,阿姐。” 王老太的锄头在半空中顿住,她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孩子,似乎想从记忆里找到什么,可是片刻后便是嫌弃和厌恶,她锄头一扔怒声道:“哪来的野丫头,谁是你奶奶,谁是你阿姐。” 宝花索性把吓到的宝宜放下来,也跟着嚷嚷起来:“没教养的东西,哪个教你乱认祖宗的。” 宝春被二人推来推去,摔倒又爬起,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站稳后才悠悠道:“我是宝春。” 宝春?王老太和宝花面面相觑,这个名字似乎在岁月中也逐渐模糊了,可是此时突然听到,还是犹如惊天之雷。 王老太不可思议的再次打量着面前的孩子,颤着声音道:“你真是宝春?” 宝花却似乎多了个心眼,她拉住王老太,态度没刚才那般刻薄,却依然带着敌意:“是从哪里听到我家里的事?我妹妹身上有胎记的,你可有?”说着就冲王老太挤挤眼。 王老太自是明白,也跟着附和道:“对啊,你怎么证明你是宝春?” 宝春在心里暗自笑着,面色却不露痕迹,她不喜欢这个家不是因为他们抛弃了自己,而是这样一个小门小户,家人之间竟也处处是心眼,片刻,宝春道:“我从不知道我有什么胎记,不过我是春天四月出生,正是桃花开的季节,当年送给人家的时候,你们给了我一个玉镯。” “那玉镯呢?”宝花和王老太齐声道。 “丢了。” “丢了!”王老太面露心疼之色,可是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还是宝花有心眼,随即又问道:“就算你是宝春,为何不在自己家里呆着跑回来干什么,你那边的娘知道吗?你爹呢?” “爹死了,娘也不要我了。”宝春答。 “所以你什么都没捞到就这样回来了?”王老太顿时觉得胸闷眼黑,当年送人也便罢了,还搭出去媳妇那么好一个祖传的镯子,她想想都觉得心疼,如今这孩子不声不响的回来了,说起来不忘本也是好事,只是到底是个陪钱货。 正说着,屋内走出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深蓝碎花夹袄长裤,头发整齐的束起,眉眼之间倒是生的柔美,女子远远瞧着门口满身泥泞的孩子,面露怜悯之色。 “娘,是不是来讨饭的?昨日还有两个馒头拿去给孩子吃吧。” 王老太尴尬的笑笑没有回话,宝花一副幸灾乐祸的看热闹嘴脸道:“二娘,我们家传说中的凤凰回来了。” “哦?”女子轻轻蹙眉,没有答话,片刻后缓缓朝几人走来,她看看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微笑道:“你是宝春丫头?” 宝春不答话就那么站着,刚才听宝花叫她二娘,难不成是爹爹又娶了二房?那么母亲黄氏呢? 女子看出了宝春的困惑,随即道:“你娘三年前就去世了,我算是你的二娘。” 很多事就这样悄悄改变了,五年的回归,等待宝春的又会是什么呢?她突然觉得有些困顿。 夜幕将近王守一才回来,原来宝春离开的第二年黄氏便因病去世了,王守一独自承担起这个家,弟弟王守二好赌成性,终是惹了事跑了路,一走便没了音讯,弟媳见这个家再没油水可捞,索性扔下年幼的东子也不知了去向,好好的一个家眼看就要支离破碎,宝花作为老大自是要担负起老大的责任,两个弟弟一个奶奶里里外外的农活全都她一人撑着,王守一则专心在码头做事,这王守一也算有些傻福,意外救了如今的妻子田氏,田氏是外乡人,却有些家底,只是本为庶出母亲去世后就被赶出了门,不想流落花坊村认识了王守一,见王守一还算老实便想着有个依靠,一来二去两人也便凑在了一起,王守一没想到的是,自己救下的落难女却是个金疙瘩,原来田氏早年就料到了自己的命运,偷偷在外存了私房钱,跟了王守一后,这些钱自然拿出来给夫家谋个好出路,果不其然,田地添了新的,王守一又在码头买了个正式职位,听说还是管事的,日子总算越过越好,田氏也成了这个家的首要功臣。 王守一这些年胖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少些,曾经老实的眉目之间也添了几分圆滑,他相信面前的孩子是宝春,却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自从当年把宝春给了人后,村里人没少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如今孩子回来了口粮也是足的,只是这孩子却总是一问三不知,给了人家的就是人家的,岂有要回来的道理。 宝花看出了父亲的难处,于是打断吃饭的宝春道:“喂,那个家的人对你不好吗?” 宝春安静的吃着饭,头也不抬的摇摇头,宝花又道:“那你说怎么找回来的。” “走路。”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走路,我是问你那家人难道没有隐瞒你的身世?难道除了告诉你你不是他们亲生的以外,还教你如何认得回来的路吗?” “我从未忘记过。” 宝春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一家人面面相觑也只得无奈的摇摇头,一个孩子罢了能问出什么。田氏嫁给王守一这些年并无所出,虽然两个小毛孩都拿她当亲娘,可她心中却还是喜欢女娃多一点,宝花年岁大,人又有心机,平日里她也只是客气的面子上走走过场,如今家里来了个称心的人,她自是打心眼里欢喜的,看着宝春收拾干净后的机灵样她更是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守一啊,我看你也别想了,有道是自己的终归是自己的,骨子里流的是你的血怎么也跑不了,不管这丫头是因为什么回来,好歹没找错门,再说那刘家如今落败了,孩子跟着他们也是吃苦,你心里想着也心疼啊是不是?再说宝花也大了,眼看着就要出门,这家里总要有个心灵手巧的帮衬吧,而且我和娘都是爱热闹的人,娘又那么喜欢孩子,这好歹是你王家的种,怎有推出去不认的道理,是吧娘?” 田氏说的头头是道,王老太也不好说什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家里的屋子都住满了,多个人总是不方便的。” “有什么不方便啊,宝花丫头的屋子还很大嘛,她们姐妹挤挤还增进感情,我看挺好,你说呢守一?” 王守一见田氏已经做了主,也不方便说什么,只得点头同意,王老太心里憋屈,只得闷声带着东子和宝宜进屋睡觉去了,见王老太走了,王守一看看宝花,肃声道:“你也去歇着吧。” 宝花自然是会看脸色的人,知道父亲有话和田氏单独说,也便听话的出去了,看着宝花退出了屋子,王守一这才道:“这么决定娘好像不喜欢呢。” “你娘无非是嫌弃这孩子如今年岁小,干不得活不说还要白吃口粮,说穿了还是自私,可是这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你忍心啊?” 王守一叹口气,看着低头吃饭的宝春,悠悠道:“当年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差点没了气,我的心都揪起来了,送她走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是我的孩子,我怎会忍心。” “这就是了,只要你自己心里明白,老太太过些日子也便没事了,若你担心的是其他我也劝你别想了,你没听宝春丫头说那刘家如今已经落败的不成样子了,回来找孩子的可能性不大,若她真来要,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日子也不见得好过,要是你心里实在不踏实,不如改天去刘家村问问。” “也好。” 宝春吃完了饭,田氏便安排着她去新屋子住下,这些年宝花自己一间房,倒乐得自在,随处可见她自己绣的小玩意,女儿家的心思全在那些刺绣上,屋子不算大,却也精心布置,足够宽敞,才进屋就看到宝花没好气的瞪了宝春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刺绣。 “仔细年纪轻轻伤了眼。”田氏笑呵呵的把宝春往前一推道。 宝春对这个姐姐印象极深,刻薄尖酸,又极会看眼色,当年使小手段的本事她说见识过的,如今还要和她一个屋宝春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只是人在屋檐下难免要低头,她看着面前的宝花,勉强挤出一个笑,道:“阿姐。” “哎呦,瞧瞧这丫头嘴巴甜的,宝花?你还要这么僵着吗?”田氏明显在做和事佬,宝花也不是蠢笨的人,当即笑了:“二娘说的我好像很不明事理,怎么说她也是我妹妹啊。”说着宝花便拉过了宝春,顺势搂在了怀里。 宝春只觉得腰际一紧,疼痛便跟着来了,这一拉一推间宝花已经在表达自己的不快了,她寻思这丫头忍不得痛大声哭喊,刚好她可以找个借口将她推出去,没想到这孩子不但不哭反而微微的笑起来。 田氏在一旁看的欢喜,大赞道:“瞧瞧这姐妹俩亲热的。” 安排好了一切,田氏也便出了屋,田氏脚才一迈出,宝花的脸立马就沉了下来,她没好气的推开宝春,自顾自的秀着花,宝春也不理她,脱了鞋就要上床,却被宝花一脚踹过来,她没穿鞋,力气却是用了八分,宝春哪里受得了这一脚,刚爬上床头便一骨碌滚下了地。 宝花看着宝春狼狈的样子,得意的笑起来,宝春也不哭,拍拍身上的灰继续走到床边,宝花玩起了兴致,当即又是一脚,再次把宝春踢倒在地,宝春爬起来,看了眼宝花,只见女子漂亮的脸上全是不屑和傲慢,她冷笑两声随即道:“你可以再无聊一点。” “死丫头你说什么!”宝花听罢蹭的站了起来。 宝春并不害怕,只是平静的看着她,悠悠道:“如果真的不想我留下来,刚才就可以说,老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挺累的。”宝春说罢抬脚就准备离开,却被宝花抢先一步拦住了。 四目相对,宝花分明从面前的孩子眼里看到了些许不一样的沧桑,她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冷着脸道:“你是不是准备去告状?” “我还没那么无聊,我只是去告诉阿爹我想换个地方睡。” “死丫头那不还是告状嘛。” “你若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你给我死回来!”宝花力气是何等的大,提着宝春的衣领就扔回了炕上,宝春觉得骨架子都快散了,却始终忍着疼没有说话,她冷眼看着宝花,道:“我可以睡了吗?” “睡睡睡!早晚睡死过去!” “你也早点休息,女人休息的好才不会老的那么快。” 宝春的平静让宝花很无力,她情愿看到这孩子对她大呼小叫,可是她偏偏那么沉默,好似再大的屈辱对她来说都是云淡风轻的事,她可以安稳的睡觉,安心的吃饭,仿佛这样便已足够。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宝花撇撇嘴没有再搭理宝春。 这一夜宝春一直处于半睡半醒间,她不知道如果王家去刘家村打听后得知了她命硬克家人的事情后会如何处理她,或许再一次卖出去,或许无情的丢弃她,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她都懒的去想了,她实在太累了,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至于明天……她除了迷茫似乎只有迷茫了。 ------题外话------ 今日上架特此二更,晚上18点55还一更,这一更我卯足了劲儿更了四千多字……发奋图强啊我,看在我诚恳的份上,大家个给我鼓掌吧 第五十七章 勾心斗角 花坊村的冬天很漫长,下了第一场雪后,整个村也显得特别安静,大家各自烧着暖炕,结伙成群的找着平日里要好的牌友嗑着瓜子便摆开了牌局。 田氏在王家是不干活的,春天和夏天还好,到了秋天和冬天就犯懒,整天里大半日都在床上度过,到了吃饭的时候才会勉强伸个懒腰下床吃饭,为此王老太自是不敢多说一句,虽也有看不惯却全把气撒在了宝花身上,如今宝春来了,这撒气的对象也变了位。 今儿田氏吃了午饭便出门去打牌了,临走时还不忘叫上王老太,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宝花也借故偷懒要去隔壁婶子家学绣花的新花样,宝春独自在家带起了两个弟弟。 东子只有四岁,性子还算稳静,宝宜却是个淘气鬼,见剩下宝春一个人便开始肆无忌惮的调皮,不是把东西扔的到处都是,就是去猪圈里欺负刚生了崽子的老母猪,院子里的黑狗平日里也是怕他的,见他出来,都会乖乖的躲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宝春见宝宜说不听,也懒的再说,只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只见宝宜学着小猪的模样去吸母猪的奶,母猪自然是不乐意的,摇晃着白胖的身子就要把宝宜往外挤,宝宜哪是那么好欺负的主儿,爬起来顺势上了母猪的背,人小鬼大的学着骑马的架势不住的夹击母猪的肚子,母猪喘着粗气哼哼,俨然一副生气的模样,宝春拉着东子在猪圈外大声的叫:“宝宜别闹了。” 宝宜哪里听宝春的话,见东子笑的死仰八叉他更觉得起劲儿,竟去扯母猪的耳朵,母猪被扯疼了,随即使劲一扭身子,将背上的宝宜摔了下去,宝宜脸着地,摔了个狗啃屎,东子更是笑的欢,使劲拍着手,宝宜倒没哭,扬起满是雪污的脸,嘿嘿的笑,他这边乐着,那边母猪也发出哼哼的声音,他回身怒道:“你还笑我?”随即冲身后东子一使眼色:“东子!拿家伙!” 东子心领神会的跳跃着小碎步去拿小木剑,二人一人一把,学着很厉害的样子去戳母猪的鼻孔,东子始终还是有些害怕,躲在宝宜身后,宝宜则很驾轻就熟的剑剑刺向母猪的大鼻头,起初还因为偏差没怎么伤着母猪,母猪就那么傻傻的看着,也不躲,直到宝宜最后那一剑偏的太厉害,竟然直接刺到了母猪的眼睛,母猪嚎叫一声撒开蹄子就到处蹦,弹起的食盆子飞的老高,里面的吃食是才倒入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浑浑脏脏的叫人直犯恶心,宝宜眼明心快试要躲开那个食盆子,却不想才一抬脚就被东子绊倒,再次来了个狗啃屎,而东子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就见那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的脏盆子打了几个转后,直奔二人脑门而去。 “哇!” “哇!” 两声比母猪还撕心裂肺的嚎叫响起,惊的刚才受惊的母猪也为之一震,赶紧护着孩子们进了猪圈,黑狗低低呜咽了一声,赶紧把脑袋扭到一边,倒是胆大的母鸡,昂首阔步的走过两个狼狈孩子的身边,鄙视的围观了一阵。 宝宜和东子哭了一会声音便越来越小,二人打着抖,一副落败样子的互相看了看,东子擦了擦眼泪,委屈的啜泣道:“宝宜哥哥,有点冷。” “我也是。” 二人求救性的看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宝春,宝春嫌弃的一撇嘴,道:“我警告过你们的。” 二人就那么瘪着小嘴,委屈的握着小拳头,在宝春面前卖起萌来,要说东子实在生的可爱,挑了他娘的大眼睛,长睫毛,挑了他爹的桃花眼,一张小嘴红扑扑的,上面还挂着晶莹的小泪珠,白雪之下,孩子更像个瓷器娃娃,宝宜皮肤虽黑些,却也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总是滴溜溜的转着,此时那眼睛里全部是求救的信号,颇让人怜惜。 宝春无奈的叹口气,走向两个人道:“你们想洗澡吗?” “想!”二人齐声。 “你们还欺负母猪妈妈吗?” “欺……不欺负了。” “到底欺负不欺负了?” “坚决不欺负了。” “那黑狗呢?” “不欺负。” “母鸡呢?” “不欺负。” “好,白纸黑字咱们写下来画押,若是反悔我就把这张纸送到衙门去,衙门知道吗?关押犯人的地方,违背了这上面条款的人都要被关进黑屋里,还不给饭吃。” “黑屋里有蛇吗?” “很多。” “那我就不怕了,我最爱蛇了。”宝宜笑道。 宝春无语看天,却见东子眼泪掉的更厉害了,“我怕。” “总之你们给我老实点。”宝春白眼一瞪,透着几分狡黠,拉着二人便进了屋子。 “我给你们讲故事好吗?” “什么是故事?” “……故事就是你们从没有听过的事,就是很神奇的事。” “我要听娶老婆的事!”宝宜从浴桶中露出一个小脑袋欢乐的举起手道。 “……你才多大啊,就想着娶老婆了?” “村里的四喜子说娶老婆最开心,我喜欢听开心的事。” “天下不是只有娶老婆才可以开心的。” “那什么还可以开心?” “反正很多很多啦,喂你们到底要不要听故事啊。” “要!” “那我开始讲了,”宝春清清喉咙,把水一遍遍的浇到两个小萌宝的身上,“从前啊,有个很英俊的男人娶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做老婆……” “……” 晚饭之前大家陆陆续续的回来了,饭菜摆在桌子上,一家人齐围在炭炉前边取暖边等着未归的王守一。王老太输了钱,心里不痛快,脸色从进门就没好过,东子和宝宜则分别坐在了宝春的左右,眼里尽是崇拜,宝春讲的那些故事他们听都没听过,一个劲儿的缠着她问白娘子最后的结局,宝花冷着脸斜斜的瞪着宝春,平日里都是她带弟弟,眼下这个丫头才来几天,弟弟们就再也不围着自己转了。 田氏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王老太说着话,王老太心情不好精神头也差些,说着说着也便没了话,田氏是个活泼性子,转而和闷声的宝花聊起来。 “宝花丫头,这阵子也忘记问你爹,你那门亲事也定了好久了,人家什么时候来下聘礼啊。” 不说还好,说到这宝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说呢,宁家那位说是不能一辈子在花坊村,留了封信说去外边闯荡便这么去了,还说叫我等他,他闯出名堂来定会来娶我,这一晃已经两年了,连个信儿也没有。” “有这事?我怎么早没听你说。” “那时本不是定的宁家,后来宁家那位痴心的很,我见他也真挚便允了,谁知道闹的人尽皆知他倒跑了,爹爹许是心里有气也便没说吧。” “难怪了,早听说你定了亲的,赶上你娘去世不能做喜事,我道怎么也三年了,宁家反而没了信儿。” “二娘说的是,那宁书臣就不是个好东西。” 二人就这么闲扯着,王老太只觉得被人冷落,也跟着耍起了脾气,嘟囔着嘴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太太了。” 一句话来的突兀,宝春和田氏齐齐闭了嘴,半响田氏笑了:“娘,您说的哪里话,您自然是我们的主心骨啊。” 宝花听罢也跟着附和:“是啊奶奶,在我们心里王家要是没您撑着哪会有今天。” 王老太被拍了马匹却还是一副高兴不起来的样子,她斜眼刚好看到了身旁的宝春,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找了个由头发作道:“来了家几日了也没见你笑过,真是个阴湿鬼。” 宝春躺着中枪却也没说什么,她回来本也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寄人篱下的感觉更是不好受,本还想挤出一个笑容哄老人家开心,可是笑到嘴边连自己都觉得难看,还是憋了回去。 宝花当然知道老太太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只是她刚才故意不去知会,更不去劝解,她是了解老太太的,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找个出气筒更能让她解气的,而宝春首当其冲,见小阴谋得逞,宝春这才笑着从怀里掏出红布囊道:“奶奶,这是我在租户家帮忙给的工钱,您点点。” 王老太一听有钱眉宇间这才舒展了不少,接过红布绣花的小手帕一层层打开,见是不少的铜钱这才露出了笑脸,头也不抬的夸赞道:“还是我们宝花丫头懂事。” 田氏笑眯眯的看着宝花得意的样子,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咱们宝花丫头最能干了。” “娘,宝花丫头这回拿了多少回来啊?”田氏笑眯眯的瞅着王老太问道。 王老太细数着,回道:“足足二十钱啊。” 田氏眉尾上挑,眼里却透着几分精明,闲话家常道:“咦?怎么才二十钱?我今天在梅婶子那里打牌,她丫头在租户那里拿了三十钱呢。” “三十钱?”王老太一听皱起了眉,打量着宝花,宝花慌忙道:“奶奶,您别这样看我,我可没存私房钱啊。” “宝花姐骗人,我明明那天看你偷偷埋了东西在鸡窝那里,你还说叫我别和阿奶说。”宝宜不合时宜的高声道。 宝花当即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田氏就那么眯着眼也不说话,却已然在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想独自争宠?这个丫头还不够格。 宝春就这么看着,在心里暗暗思量以后还是少说话为妙,这个家看似平静,其实还是危机四伏。 此刻,只听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王守一终于回来了。 ------题外话------ 第五十六章本来要v的,结果还不会弄,变成了免费章节……加更一章,大家鼓掌 第五十八章 闹事 太平日子总是渴望而不可求的,第一场雪之后的第一次晴天,花坊村却出了一件天大的丑事。 来王家闹事的是孟家媳妇,孟氏在村里绣的一手好刺绣,引的各家未出嫁的姑娘们都跑去他家里学习,她性子有些乖张,平日里自是不愿意别人学去了手艺,常常称病窝在家里,只是宝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和孟氏走的很近,刺绣手艺也是突飞猛进,为此没少被村里人羡慕。 而孟氏找上门来说的竟是自家男人和宝花背着她做的不见光的事,若说男人三妻四妾本也平常,只是孟氏的家全靠她一人撑着,她男人孟光天生的小白脸,靠女人吃饭,平时对她又是言听计从,别说和别的女人有什么,就是看哪个女人一眼都会脸红,如今出了这么大的荒唐事,看热闹的自是不在少数。 王老太气急败坏的和孟氏对骂着,宝花窝在家里暗自垂着泪,田氏没脸出去,呆在宝花的房间来回踱着步子,东子和宝宜倒出奇的安静,挤在宝春身侧各自啃着白馍。 外边的骂声越来越大,田氏一跺脚也要出去和孟氏理论,却被宝花拦下了,宝花泪眼婆娑,啜泣着说不出话,田氏平日见她也是个厉害性子,如今倒没了气势也跟着干着急,她蹙眉道:“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 宝花一听更是啜泣的厉害,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分都分不清,宝春见状赶紧递过去布帕子,宝花出奇的没有给宝春眼色看。 “阿姐,有什么你要说出来,我们才好给你出主意。”宝春也跟着附和起来。 宝花见宝春眼神真挚的看着她,像在给她鼓励,她也一时心暖了不少,这才缓和了情绪道:“我……我是被逼的。” 田氏一听这话两眼发黑,急急一搭宝花的肩头:“丫头啊,那孟疯子不会说的是真的吧,你……” “二娘,我不是那种人。”宝花赶紧解释道,眼里的泪又涌了出来。 田氏一听总算放了心,这才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和她家汉子有什么,既然没有你也没什么好怕的。” “可是……可是……” “哎呦我的宝花丫头,你有什么事就说吧,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害你吗?” 宝花一听这话不知怎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搂着田氏的腰哭的更厉害了,田氏被宝花吓到,忙安慰的拍拍她的背也不好再问,宝花哭累了,这才抬起通红的脸,缓缓道:“当日我和孟婶子说好去她家里学新花样,谁知她出去了,她男人留我小坐等她,我没多想就留下了,谁知那孟光和我闲话了几句竟出口调戏,我气急就要走,他却抱着我开始剥我的衣服,我和他厮打的过程中弄伤了他的命根,这才趁机跑了出来,却不想出来的时候刚好被孟婶子看到,当时我羞于解释就跑了,却不想她今日来如此侮辱我的名声。” 田氏越听越气,村里人都知道孟氏是个泼辣性子,却不想这样见不得人的事她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来家里闹,还想反咬一口,想最近打牌听到他家男人看郎中的闲言碎语,原来其中曲折竟是如此。 田氏平日里有些架子,又是大户出身,虽说庶出却也有自己本来的身段,让她出去和那些人理论这事她是万万做不得的,知道了真相虽气恼却也不好说什么,王老太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有些气竭了,倒是那孟氏污言秽语的好不热闹,就像说的不是自家男人,围着看热闹的人窃喜的笑着,纷纷朝屋内探着头。 田氏也从最初的气恼改变了政策,她劝说道:“宝花丫头,你可知道这一闹以后你在村里的名节可就毁了。” 宝花忍着泪无声的垂下头去,再无了平时的嚣张,见她沉默不语田氏又道:“我母亲早年有个亲戚还算不错,我们一直书信来往,倒也没断过联系,这些年听说他家里的儿子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只是脑子有些不好使,但身体还算健康,不如……” “二娘是怕我嫁不出去浪费家里的粮食吗?”宝花抬头早已泣不成声。 田氏尴尬的笑笑解释道:“怎么可能,只是你阿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今天她虽帮你出头,可是事情毕竟已经闹开了,全村的人如何看你,和你定了亲的宁家还会允许儿子娶你吗?不是我说风凉话,如今这种事不管真相如何,你不知检点的罪名算是在村里落了实,你日后别说出门,就是在这个家也是抬不起头的,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给你谋条出路,我娘的那个亲戚家里也算殷实,虽然嫁的是远了点,可是好歹你日后不愁吃不愁穿啊,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二娘如果真的为了我好,就会托你的亲戚给我寻一个正常人,脑子不好使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嫁给一个傻子吗?明明我是清白的,明明我是受害者,明明我没有被怎么样,凭她几句话我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吗?二娘,宝花不甘心。” 宝花说的硬气,田氏却冷笑了:“是啊,有骨气是好的,不怕闲言碎语也是好的,可是这个家还要脸吧,你爹还要脸吧,你奶奶会允许别人戳脊梁骨子吗?今天那孟氏来闹无非是想蹭些银子去,可是银子拿去这事就完了吗?别说你身子是清白的,就她今天这一闹,白的也变成黑的,你若愿意老死一生不嫁人也可以,只是你爹总有一天养不动你,你阿奶也有入土的一天,你就等着孤苦无依一生抬不起头的日子吧,宝花啊亏你聪明,遇到事情的时候怎么如此糊涂,女人不比男人,女人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田氏便扭身出了门,剩下宝花独自一人咬着嘴唇静静不语,宝春在一旁听的仔细,她不是不想劝宝花几句,可是这毕竟不是二十一世纪,有些事也不是她几句便会没事的,虽然这个姐姐她一向不喜欢亲近,见她如此挫败的神情,她还不能坐视不理,轻轻走上前,一双小手紧紧握着宝花的手,安慰道:“阿姐,我支持你。” “我们也支持你。”宝宜和东子也学着宝春的样子凑到宝花身前,宝花眼里的泪滚动着却迟迟没有落下,她低下头,将三个孩子抱在怀里,紧紧的搂住。 屋外,王老太一人终于支撑不住,无力的倒在地上哭起来,她双手拍着大腿,哭诉道:“守一他爹啊,你去的好早啊,如今被人家指着鼻子骂,你看到了没啊,你在天有灵保佑王家的孩子们吧,让恶人不得不好死,让恶人不得好死啊。” 孟氏插着腰轻扫了眼王老太,冷声道:“我说老太太,人死了咱们就别去打搅人家休息了吧,就是要惩治恶人,也会惩治那些花花肠子的小妖精吧,各位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掩嘴笑着,互相交头接耳的嘀咕着,都在等着看这戏如何收场,不远处的孟光缩着头看着,却不敢说一句,孟氏不管王老太坐在地上耍赖,伸长脖子对着院内叫嚣道:“有本事勾引人没本事出来啊。” 话才一出口就见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内一脚踢开,宝花两只眼睛红的和灯笼辣椒似的,似要喷出火来,她手里握着菜刀,更面三个小家伙拼命的扯着她的衣角却怎么也拽不住她的人。 孟氏看着那明晃晃的菜刀心里一慌,就要寻东西,四下一看却连个石头都没有,孟光躲在孟氏身后,吓的两腿发软,只见宝花就那么举着菜刀虎虎生风的迎面而来,全然没了平日里娇弱的模样,她菜刀一横,怒道:“孟婶子!你闹够了没!” 孟氏脸上佯装出镇定,板着脸道:“怎么?想来硬的啊,老娘可不怕你。”说这就去拉身后的孟光,越拉孟光躲的越狠,惹的孟氏不快道:“没用的东西!” 宝花见状忽然仰天大笑了两声:“窝囊废一个,我会勾引他?也就你这个蠢货能看上这样的男人,愿意出钱养着他,这种货色白给我都不要!” “哎呦喂,各位乡亲们你们听到了吧,这是一个未出嫁的丫头说的话嘛,你们倒是给我评评理。” 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的暗笑,宝花却不惧道:“评理是吗?公道是吗?今天我就不要这张脸了也要给自己讨个说法,你!给我滚出来!”宝花菜刀一指,对准了孟氏身后的孟光。 孟光左顾右盼的不敢直视宝花,却在众人的哄推下不得已站到了前面,孟氏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道:“你告诉各位乡亲,当日是怎么回事?这丫头是不是从你这里拿了钱走。” 孟光低着头,支吾了半天才吭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是……是……当日这丫头说……说……要陪陪我,然后说……说……陪的话不能白……白陪……” “你放屁!”宝花两眼渗着血丝,恨不得立马上前砍了这个男人,孟光被突然呵斥吓的腿一软跪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有本事别拿菜刀吓唬我男人,你明知道他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宝花只觉得可笑,“当日我和你约好去学新样子,你却没在家,偏偏遇到你男人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钱袋,我们闲话了几句,我才知他把你给他买粮食的钱拿去赌输了,本想着瞒着你取些钱去翻本却不想正好遇到上门的我,才闲话了没两句,你男人就对我动手动脚,厮打中我打伤了他的命根,如今你们倒反咬一口,跑到我家里讨银子,这就是你口中的老实人?” “你胡言乱语!”孟氏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又是一顿铺天盖地的架势。 “我胡言乱语?你可以去问问赌坊你家男人当日去没去?又是不是输了钱,若我有半句谎言,必遭天打雷劈。” 宝春说的义正言辞,倒叫孟氏无言以对了,如果去赌坊问了,那么今日她便是无理取闹,日后在村里如何自处?如果她不问,这丫头的架势也不会罢休,本还想着是个软柿子,赔了钱也便算了,这下好了,自己倒骑虎难下了。 孟氏心里窝火没地方撒,只得拳拳打向自己的男人孟光,孟光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得抱着孟氏的腿道:“娘子我错了,我当日赌输了喝了些酒,我不是有意要为难这丫头的。”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指责起孟光来,只是对于这样的结果,宝花却还是感觉到一阵晕眩,她脚步不稳,眼看着就要倒下,却被一旁的宝春护住,孩子眼神里有家人的温暖,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孩子竖起大拇指,笑容甜美的小声道:“阿姐,你真棒。” ------题外话------ 今天发的有点晚。不好意思了 第五十九章 决定 王守一从回来去了趟自己的屋子后出来就没再露出好脸色,吃饭的气氛怪怪的,连一向聒噪的王老太也闭了嘴,田氏冷着脸不愿多说什么,宝花倒是面色平静的喝着汤。 东子和宝宜还是孩子心性,平日里王守一也算和善,两个孩子吃了几口饭便打闹在一起,任宝春使了多少个眼色二人终是停不下来。 “臭婆娘,胆敢欺负我阿姐!” “嘿嘿,小娘子,给爷笑一个。” “不笑不笑就不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看刀!” 东子和宝宜不合时宜的演起了这段戏码,被孟氏闹了一天,两个孩子虽没看到当时的场面,耳朵根子却不闲着,那些话在孩子的世界变了味,成了他们各自的语言,最终变成了如今的玩笑。 王守一听在耳里气却不打一处来,从他一路回村里便觉得村民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回来问了田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心里更是窝火,他不是爱发脾气的人,却极要面子,虽然大女儿在这件事上不算吃大亏,却也因为孟氏一闹清清白白的人生变的浑浊了,主要是那些闲言碎语,以讹传讹的事他不是不懂,更知道口水可以淹死人的道理。 见儿子和侄子如今也把这件事当笑话来玩,王守一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筷子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沉声道:“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啊!” 王老太见儿子手都拍红了,心疼的絮叨起来:“你这是干啥啊,气坏了身子我们这一家老小的可怎么办,再说孩子懂个啥,你跟他们生气,要我说还得怪那个孟氏,要不是那个臭娘们没事找事,我们王家也不会落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田氏听到这里有些不乐意的插嘴道:“娘啊,话可不能这么说,孟氏固然做的过了些,可是她不去别家闹怎得偏偏选中我们?要我说啊还得从自己人身上找原因。” 王老太一时气结,想平日处处忍让田氏也便算了,如今她竟然当着自己儿子的面还给自己钉子吃,心里自然不爽,阴阳怪气的回道:“我自己的孙女我自己知道,况且当时那么多人也都明白了,我们宝花是占着理的。” 田氏筷子一放,笑道:“娘啊,宝花丫头是占着理的,可是您数数外边的嘴巴有多少张啊,人家可不管你谁是谁非,人家只当丑事传,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嘴巴是人家的,就是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我们难道还一家一家去解释吗?” “怎么?你是不是特别想宝花丫头出事啊。” “哎呦娘,这您可冤枉我了,我嫁入你们王家可是黄花大闺女,虽然无所出可是对这个家我也算是操透了心,自己无儿无女的,这几个孩子我都当自己的孩子疼,天地良心,我是最希望宝花丫头好的呀。” “那你老在这里说风凉话,我看你就是故意想让这个家散是不是啊?” “娘啊,做人要凭良心的,别忘了这个家也有我的功劳,我怎么希望他散,要说希望,那之前我就不会嫁给守一了。” “你别拿以前说事,你以为给了我们王家恩惠,我们就得活在你的奴役之下了是吗,告诉你,这是我儿子,他永远得听我的!” “娘啊,我也没说这不是您儿子啊,只是您非要这么逼守一选择做什么,他在外够辛苦的了,回家咱们还是让他耳朵清静下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不希望他回家了?” “娘啊,我其实是……” “够了!”只听砰的一声响,王守一把碗和盘子一推,气的脸色发青。 田氏知趣的闭了嘴,王老太瞪了眼田氏也不再吭气,东子和宝宜从未见过王守一如此,两人收起笑脸,和宝春一起窝在角落里,倒是宝花,依然平静的吃着饭,仿佛面前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半响,王守一终于开口了,作为一家之主,他很少如现在这般沉重的说话,目光闪烁,他看着宝花,像是作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宝花,爹决定送你离开花坊村。” 宝花蠕动的嘴突然慢了下来,她轻挑眉眼,眼里没有半点波澜,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王守一,道:“爹,是二娘要您送我走的吗?” 田氏一听恼了,道:“宝花丫头!说话可要注意点分寸,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 宝花冷笑着并不看田氏,只是直愣愣的看着王守一,她似乎试图从王守一的眼中寻找到一丝丝的不舍,可是最终她还是失望了,王守一回应着女儿,总觉得她眼里有着自己看不透的东西,是恨也是无奈。 “宝花丫头,你二娘没有告诉我怎么做,只是因为你的事跟爹商量,爹觉得你二娘家的那个亲戚还不错,而且我们又知根知底,况且那里离花坊村还算远,你也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人生?”宝花突然落下泪来,“爹,到底是新的人生还是把女儿推入火坑?” “放肆!我是你爹我会害你吗?” “您当然不会害我,可是您却没问过我想不想去,您现在的样子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允许我说半个不字不是吗?嫁给一个傻子这样过一生,和我在这里孤独终老一生不嫁又有什么区别,您是真的要我幸福,还是只想少些闲言碎语?” 宝花越说越激动,整个人蹭的站了起来,王守一气结的硬在凳子上,半响回不过神来,王老太眯着眼,似乎听出了什么,她瞅着面色无恙的田氏,冷笑道:“我就知道不会那么好心,竟然给我们宝花介绍个傻子。” 田氏面露微笑的看着王老太,缓缓道:“老太太说的是,是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压根不该提这个事,若不是我看人家家里殷实,宝花嫁过去就穿金戴银我也不会提这个事,还有……”田氏转而看向宝花:“嫁给一个傻子也是一辈子,孤独终老也是一辈子,要是我,我就会选择在荣华富贵里孤独,也不要被别人指着脊梁骨被男人嫌弃的过一辈子,你爹是不是为你,你自己想,况且,你有的选吗?” 宝花咬着牙看向田氏,女人在这个时代永远没什么地位可言,她知道孟氏这一闹她的人生彻底毁了,可是即便这样,她就要背负这样的委屈去过本不想过的生活吗?她不甘心啊。 王老太拍拍宝花的手,示意她坐下来一切好好说,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都默不作声,半响王老太才悠悠道:“你说的那家果然很有钱?” 田氏一愣,随即又笑了,道:“老太太放心,那是我母亲在世时就认识的,虽是远房亲戚却和我母亲很是要好,所以我母亲过世后我们也常常书信来往,这些年他们在江南以茶园生意起家,家底丰厚,偏偏祖上不知造的什么孽,一连娶了好几房姨太太都生的女儿,偏偏我这位亲戚生了个儿子,却还脑子有些问题,可是好歹是个男丁,家里也算宝贝,只盼着能给这位少主娶位漂亮的姑娘,好为家里延续香火。” 王老太听罢虽未表态,眼里的光却亮了不少,她眼珠子一转,随即抓起宝花的手道:“丫头啊,其实奶奶真是舍不得你,可是嫁过去总好过孤独一辈子是不是?况且你不是一直吵着要穿花衣裳吗?要是你同意嫁过去,别说花衣裳就是绸缎也随你挑的。” “奶奶……” “而且你想,那家中就那一个独子,以后你便是大太太,掌了家谁还不是听你的,到时候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奶奶……” “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个傻子嘛,傻子就更好啦,你想啊,你嫁过去又出落的如此貌美,他们家还不把你当仙女似的供着啊,再说了,关了门拉了灯,你不愿意让那傻子上床他也不会说什么,一切都还是如你心意啊,你还怕什么。” “娘!怎的说这个,宝花还没有出嫁呢。”王守一见老太太越说越远了,随即不高兴的皱皱眉。 王老太嘿嘿一笑,和田氏最初的矛盾似乎也化解了,两个人顿时又亲昵起来,王老太似乎对那个有钱人家很是感兴趣,说着说着竟又说到了彩礼上面。 田氏一拍胸脯道:“娘放心吧,就凭咱们宝花丫头的样貌,彩礼还不是任由我们开。” “真的啊。”王老太顿时笑眯了眼,“如果真是那样,这以后在村里的日子也便好过了,看还有谁能比我们更殷实,到时候让那些看热闹的眼红去。” “娘说的是,别说村里,等宝花丫头当家做了主,咱们就是搬到镇里也是可以的,况且我听说那江南一年四季如春,气候好的很,最适合老人家生活了,以后咱宝春丫头出息了,也好接您去大宅子享福啊。” “好好好,那般自然是最好了,不过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二人就这么聊着,全然没顾及到身旁的宝花,宝花泪水已干,眼眸中却出奇的平静,甚至让人感觉到了些许诀别的味道,宝春担心的想要上前,却听的王守一道:“丫头,如果你不愿意这事就作罢,爹不会怪你。” 王老太一听急了,当即变了脸:“什么作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我看就这么定了,多好的人家啊。” 田氏只是眯着眼笑,偶尔瞟到宝花的脸,也当没看到,在她心里也不是没盘算过彩礼的,只是当初看这丫头生的好,以为自是会找个好人家,一家人的生活跟着有个飞跃,没想到无心插柳,倒成全了自家人。 宝花面露微笑,露出嘴角边两个浅浅的酒窝,眼里尽是落寞,她缓缓站起来,扯扯褶皱的衣角,冷冷道:“我的人生,谁也别想指手画脚。” 说完,宝花抬起脚便出了门,此时天已经黑了,月光清冷,照在雪地上泛着银色的青光,踏出门的一瞬,宝花的泪又再次流了下来,只是这次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前面的路黑而冷,她却义无反顾的大踏步走了上去。 屋内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的看着,待反应过来宝花早就没了踪影,王守一拿起绵服就要出门去寻,却听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爹,我随你一起去。” 第六十章 出嫁 花坊村的大新闻无疑要属宝花出嫁,只是她不是嫁给某个傻子,而是嫁给花坊村的大地主莫守成。 要说这莫守成如今已经六十岁了,家里娶了十几房夫人,上一房才娶过门不到十天,这又要办喜事,不过这一次的喜事可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喜的是莫守成终于娶到又年轻又漂亮的宝花,愁的是他家里那十几房夫人,被他全部轰出了家门。 早些年莫守成不是没觊觎过宝花的美色,老虽老了点,心却花的很,挤在一堆上门提亲的后生队伍里装宝刀未老,若说整个花坊村,百分之七十的良田都属于这个莫大财主,所以平日人也嚣张跋扈的很。 王老太虽爱钱,却也深知那莫家养的人口众多,把孙女嫁过去万一哪天这姓莫的蹬腿走人,她家的丫头未必讨的到便宜,而且那莫守成毕竟那么大的岁数,能不能生下孩子坐稳位子都难说,嫁过去总归是弊大于利,思来想去当年还是忍痛推了莫守成的好意,谁知转来转去,宝花竟还是跟了他,至于这丫头耍的什么手段让莫守成把十几个夫人全部打发走,只留她一人独大就不得而知了。 迎亲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口,吹锣打鼓的声音飘满了整个花坊村,隔着门缝,王老太细细打量着一身新郎服,肚子挺的老大的莫守成,他今天一脸的得意,竟在门外撒起钱来,看的王老太两眼发红。 她一跺脚和身后的田氏抱怨道:“这个死丫头,就这么白白跟了这个老头子,竟然连彩礼都不要人家的,这个莫守成还真就什么都没拿来,不拿来也便算了,在我的家门口如此铺张到底是何意思!” 田氏眯着眼斜靠在炕上,她的一双手沐浴在阳光下,嫩白的可以掐出水来,懒懒的声音哼笑了两声,这才道:“我看啊,这莫守成定是听了宝花丫头的吩咐,故意不给的,她心里是憋着气,要让我们人才两空呢。” “这个死丫头,王家算白养她了,我今天不同意她出门我看哪个敢强把她带走!” 田氏一听扑哧笑了:“我的老太太啊,您这是说的哪门子气话,您不让她走,她便是没人要的破烂货,到时候你赔上口粮不说,天天看着心里也添堵,您这是得不偿失啊。” 田氏说到了王老太的心坎上,她顿时语塞,一张脸憋的通红,竟一屁股坐在炕边,哭丧起来,田氏见状赶紧上前安慰,王老太却越哭越凶,田氏安稳道:“您老可别气坏了身子,到时候吃药看郎中也是不少的银子呢。” 田氏的话果然奏效,一听到要花钱,王老太赶紧止住了哭声,噘嘴道:“我就是心里难过,这个孙女我是看着长大的,在她身上操的心比宝宜和东子还多,如今她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嫁人了,还联合着外人这么气我,我这心里难过啊。” “谁说不是呢,您老对大丫头的期许我们都看在眼里的,您也希望她嫁的好过的好,只是这丫头现在钻了牛角尖,我们硬逼也没用啊,话是她自己允了人家的,人家来娶人我们自是没办法说,可是这丫头千不该万不该不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啊。” “连你都明白的道理,这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她嫁谁都好,偏偏选了个老头,你说那莫守成今天为了她把夫人全休了,搞不好明天就会娶新的过门把她休了,这傻丫头还不为自家人捞一笔,日后若在人家那里过的不好,也好有条退路啊。”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田氏边听王老太唠叨边看向另一边的屋子,王守一已经进去快一个时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开那丫头的心结,只觉得这丫头现在做这个决定没什么好兆头,人一旦孤注一掷,那么接下来的暴风雨就会无法预料了。 另一边王守一还在屋子里踱着步子,他的眉头紧锁,一夜之间竟然像是老了十岁,两鬓的丝发也隐隐约约泛出了白光,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在屋内上演,他偶尔抬头看看梳妆的女儿,偶尔蹲在地上吸吸烟袋子,一副沧桑无奈的模样。 宝花面色平静,那日她在雪中跑了好久,花坊村的冬天原来那样冷,吹在脸上和刀割般的疼,她几次跌倒在雪地中,不一会全身便沾满了雪粒子,那些雪在袄子外渐渐的融化,渗进衣服的内里,又是彻骨的寒意。 她讨厌那个家,讨厌她的亲人,她想抗争,却不知道如何冲出这个牢笼,她就那样奔跑着,累了就趴在雪里哭一会,她不知道她跑了多远,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就已看到自己躺在一张软塌上,被子十分柔软空气里是淡淡的清香。 床边的男人满脸油渍,五官却还算分明,他看到自己醒来竟面露关切,随手便在自己起身的后背撑起一个软枕,他冷着脸对不远处的小丫鬟一招手,那丫鬟便立刻端上一碗参汤。 男人就那么端着碗,笑起来两颗明晃晃的大金牙,市侩又粗俗,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年轻,只是保养得当,又生的圆润,竟也不显得十分老,他那样费力的讨好着,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两只眼睛随着那一勺一勺的汤汁在自己的身上打转,奇怪的是,自己第一次没觉得这种眼神恶心。 她鬼使神差的在脑中冒出一个想法,不就是嫁人嘛,她为何要嫁的那么远,她是清白的身子娇娆的容貌,她没有什么错,凭什么不能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过的好,真的没人敢娶她吗?面前这个男人便不怕。 她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让她做大,她可以分文彩礼不要心甘情愿的嫁过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宝花坐在妆奁前描着柳叶一般的眉毛,她本就生的俏丽,如此一装点,更显得那俏丽里多出些许妩媚,身上的大红牡丹嫁衣是自己亲手缝制的,是当年和宁家定亲后,她在多少个寂寞的夜里亲自为自己选的花样,牡丹真国色,她虽出身不高贵,却也有一颗清傲的心。早些年就听人家说,女人早晚要嫁人的,嫁了人便是泼出去的水,所以生女儿总是没用的,可是这些年她在这个家的付出就不算付出吗?难道因为她的名声被别人败坏了,所以家人也要将她遗弃吗? 哼,你们总会后悔的。 镜子前,梳妆好的宝花突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眼神一扫落在了拿着红盖头的宝春身上,对这个孩子她原本是不喜欢的,从最初的怕她分得宠爱的私心到她再次回来和自己争地位的私心,她都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可是偏偏是这个他讨厌的妹妹,会在她做出决定的时候支持她,会在她跑出去的时候冒着大雪找她一夜,会在忙碌过后给她端一杯热水,会在她午夜睡着的时候替她掖好被子…… “姐。”宝春就那样看着宝花,嘴角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笑。 “姐要嫁人了,以后这个家恐怕要靠你了。” “姐,你会幸福吧?” “什么?” “你嫁给那个男人会幸福吧?其实不管你怎么选择,不管这是不是爱,我都希望你过的幸福,至少不会有人欺负你,至少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至少你可以时刻尊重自己的本心,至少你不会只因为他的钱。” 宝花静静的站着,眼里是百转千回的疼痛,她默默的笑,像个没有防备的孩子,她嘴角的梨涡浅浅晕开,是两片绯色的殷红,“我会幸福。” “花儿……”王守一突然掐灭了烟头,心疼的叫着宝花的小名。 宝花收敛了笑,静静的看过去,她态度明明是尊敬的,语气上却十分冷:“爹,有什么话便说吧。” “我知道,你恨我。” “不,我不恨您。” “我知道,你恨这个家。” “的确。” “可是我希望你想想我们的难处,我们……” “爹,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出门了。”宝花打断王守一的话,随手拿过盖头盖在了头上。 王守一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的心里有巨大的痛,这痛剜着他的心,让他背负了此生最大的遗憾,他伸出手,牵起女儿有些粗糙的手紧紧握住,一抹苦笑在他脸上漾开,他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上轿的这段路,爹最后陪陪你。” 才出了门,就见莫守成喜着一张脸奔了过来,吹奏声更响,喜娘从王守一手中接过宝花就准备往花轿里送,东子和宝宜哭闹着不要宝花走,被王老太和田氏紧紧抱在怀里。 宝春站在人群的一角,静静的看着这个就要出嫁的阿姐,也许她会幸福的,只是为何她的幸福里少了本该有的快乐,想起昨夜她们彻夜聊天的情景,想起她和自己说你不该回来的那些感叹,想起她的算计终究给自己算不来的未来,宝春的泪终于忍不住的落了下来。 冬天的雪,还在下着,那些雪是否可以将伤痛冷冻,是否可以将流言驱散,是否可以给这个家多一点的丰收,没有人可以说的清楚,至于某些人的前路,却会因此而改变。 ------题外话------ 推荐自己的新文《二次重生之特工女帝》,喜欢女强的朋友关注哦,嘿嘿,美男众多,1v1 第六十一章 厄运之初 王家的厄运要从田氏被抓说起。 这天天气放晴,阳光打在冰晶的雪层上,泛起闪闪波光,将大地照的通白通亮。 官差踢开王家的大门,拿着抓捕的命令,不由分说的拉起田氏便走,王老太死命的拽着儿媳,非要讨个说法,东子和宝宜缩在角落里,宝宜把瑟瑟发抖的东子护在怀里,眼里却滚着泪,宝春一遍遍的扶起摔倒在地的王老太,一边求饶着,不一会,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却无一人敢说半句。 王老太再次摔在了雪地上,踩实的地皮又硬又滑,她被摔到了实处,疼的半天起不来,却还在拼命招呼着宝春将田氏拦下,田氏哭天喊地的直呼冤枉,两个衙役却丝毫不理不顾。 宝春没有办法,只得磕头,赶来的东子和宝宜见状也学着宝春的样子拦在两个衙役面前嗑着头,有好心人见状赶着去通知王守一。衙役许是被这一家人折腾的烦了,疾言厉色的吼道:“赶快滚开,耽误了官府办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宝春小脸冻的通红,耳边是哭天喊地的声响,她见两个衙役终于开口了,随即跪着上前抱住了其中一个衙役的大腿,询问道:“这个好心的官差哥哥,您要抓人我们老百姓自是不会阻挠,只是二娘到底犯了什么错,能否告诉我们一声,爹爹回来也好有个交代。” 两个衙役见这孩子能言会道,不似寻常孩子般只会哭闹,多看了两眼,王老太也跟着附和起来:“是啊两位官差大人,我儿媳到底犯了什么罪,我们可是老实人家,你们可别抓错了人。” “抓错?”其中一个官差面色一冷,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纸张,在王老太眼前一抖,田氏的头像分明的出现在王老太眼前,“看清楚了吗?可是你儿媳?” 王老太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响,那纸上的人物倒有几分像田氏初嫁过来的样子,那个发髻也不是他们村里有的,王老太犹豫着却也只得道:“确实有几分相似。” “有这几分已经足已定她的罪了!” “究竟我儿媳是什么罪啊。” “谋财害命。” 王老太一听腿都跟着发软,她只觉两眼一黑,顿时老泪纵横,却依然不愿相信的摇着头:“官差大人是不是弄错了,我儿媳一向本分,怎会去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田氏在一旁也哭着道:“小女子的确是冤枉的啊。” “是不是冤枉自有上面的人裁断,今天我们只要带你回去,其他人若还是阻拦,全部拿下!” 衙役双目怒扫过人群,见没人敢吱声,这才又拉起田氏准备上路,哭嚎声再起,两个衙役却似乎不愿再多说什么。 宝春拉住悲痛的王老太,急急问道:“奶奶可带了银子?” “银子……银子……”王老太抹了抹泪,脑中一片混乱,宝春见状只得自己去她身上找,终是在她怀里摸出个钱袋子,那钱袋子缝在她的内衫里,宝春使劲一拽,将线全部扯断,她拿着为数不多的银两奔向两个衙役,“两位官差哥哥等等。” 两个衙役扭头,见又是宝春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道:“又干什么!” 宝春陪着笑脸,处事圆滑的说着奉承的话,推拿间她巧妙的将钱袋子递交到其中一个衙役的手心里,孩子浓黑的眼睛里有这个年纪所没有的世故,她咧着牙,将钱袋子往衙役手里按了按,低声道:“两位大哥,此次回京路途遥远,这些小意思还望你们笑纳。” 两个衙役互换了下眼色,板着一张脸态度却明显有了改善,看着眼前的孩子,二人点点头道:“还算识相。” 宝春露出贼贼的笑容,随即道:“还望两位官差哥哥路上多照顾着我二娘,她胆子小,莫要吓着她。” “这个放心,我们对没有定罪的嫌疑人还是很好的。” 宝春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深深鞠躬道:“有劳两位哥哥了。” 两个官差压着田氏扬长而去,看着三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宝春顾不得众人的议论,脸上蒙上了一层冰霜,王老太像是忽然醒悟了过来,坐在地上捶胸顿足的大叫道:“我的银子啊,我的银子。” 宝春无奈的扭头看了看她,摇摇头扶起地上的宝宜和东子,三人围在王老太身前,王老太看见宝春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掐在她的脸上,骂了句:“臭丫头。” 晌午十分,王守一才急急的赶了回来,码头出了事,不知哪冒出来的小混混劫了靠岸的粮食,商家丢了货找码头的主事人,偏偏主事人又急火攻心死了,商家没地方撒气便把帐算到了王守一这些管理人员的身上,去找王守一的村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和个过街老鼠一样,被商家派来的伙计追打着。 鼻青脸肿的王守一回了家来不及坐,问清了原因在家里来回踱着步子,烟雾从他的唇边吐出,晕染成一圈圈的迷雾,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一片颓废的萎靡。 “进京!”王守一一拍大腿,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王老太一听从凳子上蹦起来:“不行!” “娘!” “守一啊,你疯了吗?你难道真要为了那个女人去京城打点吗?你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啊,凭你一人之力能行吗?” “可是叫我就这么不管她的死活,我也做不到啊娘。” “我不是叫你不管她的死活,而是先等等消息,那些衙役的意思我算是想明白了,田妮子当初被赶出来的时候,刚好她本家的父亲死了,她家人报了官,把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丢给了她,我寻思着京城是天子脚下,还能无辜冤枉了好人?也许过段时间就放出来了。” “娘,话虽如此,可是要说她的本家真是有头有脸的人,那么她此去还有活路吗?这个世界颠倒黑白的事那么多,难道还差这一件吗?” “你这个石头脾气,怎的和你那个死老爹一样,你也不想想,若是她本家真的要致她于死地,你去又有何用?白白花了银子不说,搞不好连你也搭进去。” “钱钱钱,您无非是怕我将家里的银子拿去打点,您别忘了,我们能有今天,全靠了田妮子。” 王老太见儿子第一次对自己发火,刚还好好的脸立马变得泪眼婆娑,她一屁股坐下来,哭天喊地的拍着大腿,和死去的老头哭诉着儿子的不孝,声泪俱下,好不悲戚。 王守一见母亲如此,心里更是和猴挠一样难安,想劝慰两句又不知从何出口,只得自己打自己的捶着胸脯,王老太见状又是一阵心疼,握住王守一的手道:“你要打就打我,要打就打我。” “娘!” 两人就这么抱头痛哭,全然没顾及到屋里的其他三个孩子,宝宜像是突然长大了,莫名的没有吵闹,这一天他都安安静静的拉着东子的手,未有一刻让他离开过自己的视线,东子依偎在宝宜的身侧,抬起小脑袋轻声的说道:“哥,我想二娘。” “乖,二娘明天就回来了。” “真的吗?可是村里的人为什么说二娘再也回不来了,他们还说二娘是杀人犯,什么是杀人犯。” “村里的人都是很傻的,难道你忘了上次我们烧了张寡妇家的麦垛,她都没有骂我们吗?” “二娘说张寡妇是好人。” “对,但是好人也会很傻的。” 东子和宝宜说了会话,转而又看向身旁的宝春,他心里对这个姐姐充满了好奇,总觉得她脑子里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也许她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阿姐。” 宝春不比东子高多少,却显得更加懂事,她摸摸东子的头,小声道:“你宝宜哥说的对,二娘很快就回来了。” “二娘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快过年了,我想她给我做新衣。” “放心吧,二娘平时最喜欢你,她一定会回来的。” “阿姐,我饿了。” “饭在那边,东子自己去吃好吗?” “我不要,二娘在的时候都是她喂我吃。” “东子乖,东子是男子汉,男子汉都要学着自己吃饭。” “就像宝宜哥那样吗?村里的孩子都说他很厉害的。” “对,就像他那样,你想变的像他那样厉害吗?” “想。” “那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自己的事自己做。” 宝宜带着东子识趣的去吃饭,宝春看着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王老太和王守一,突然静静的说了句:“京城是一定要去的。” 王守一抬起头,瞅向灯光下面色平静的孩子,他突然想起回来的那一刻,东子和宝宜甚至是自己的亲娘全部扑过来大声哭喊,唯独这个孩子静静的站在不远处,冲他微微而笑。 “宝春……” “爹,你不用这么看我,我觉得您说的对,去京城最起码可以知道事情的整个经过,就算我们没什么门路,但是好歹能打点打点让二娘少在里面吃苦,最主要的是,不能就这么让别人把屎盆子扣在我们自己人的头上。” “死丫头,你给我闭嘴!”王老太气急败坏的就要上前打宝春,却被王守一拉住。 宝春笑着继续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依靠的。” 王老太一听也停了手,道:“你说什么?” “奶奶,阿爹,我记得阿姐出嫁前一晚曾和我说起过,姐夫在京城有些朋友,或许还可以帮的上忙。” “宝花?” “是的,眼下我们只有去求求阿姐。” “那死丫头就是个白眼狼,连回门这种事都忘了,还指望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有那么好心?”王老太一想起之前疼宝花的情状,又想到如今那丫头的凉薄,气就不打一处来。 王守一倒是动了心思,只是语气里多少还有些顾虑,“你姐夫的确比我们门路多,只是你阿姐她……心里怕是对这个家还有着恨,我只怕我去求她,她未必会答应。” “爹爹若是怕拒绝的话,就让我去吧,我们好歹是姐妹一场又在一个屋子里住过,有些情份的,而且阿姐心里有气,对这个家却还是有感情,我相信她会帮忙的。” 夜还未深,天边的云雾浅淡,被夜的余辉掩盖,王守一看着宝春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突然冒出一丝欣慰,他抬头看看天,思绪飘了很远很远。 第六十二章 物是人非 灯影稀落,薄雾缭绕,暧昧的灯光穿过大红的绸幔,撒下满室的余辉,描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栀子香,淡雅芬芳,屏风的倩影里倒映出女子诱惑的娇体,她的动作轻柔的像舞蹈,那身薄纱犹如一只翩跹的蝶,轻轻从身体上滑落,她抬起脚尖,迈着骄傲轻盈的步伐,走进了那洒满鲜花的浴桶中。 屏风的一侧跪着刚进来的小丫鬟,年纪不大,一脸漠然,她弯着腰只听屏风的内侧缓缓传出一个声音:“老爷回来了?” 小丫鬟依旧垂着头,回道:“回禀大夫人,老爷传话来,说今儿不回了。” “下去吧。”女子淡淡的说道,听不出任何情绪,雾气淹没了她的瞳子,却依稀可见她脸上的憔悴。 “你们也都下去吧。”宝花冲身边伺候的两个丫鬟同样吩咐道,她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寂寞,两个丫鬟没多说什么,垂着头退出了屋子。 那声轻轻的关门声如同心里的空落,恰到好处的敲到宝花的痛处,她突然很想哭,可是眼泪到了眼眶里,却怎么也流不下来。 那个男人对她真的好吗?她想因该是很好的,他遣走了所有的太太,只留她一人独大,她喜欢梅,他就命人在院子里种了各色的梅,她说白梅太淡了,雪一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第二天醒来白梅突然不见了,剩下满园的红梅,开的正盛,她身子突然不好了,也不知道是怎的,突然就觉得什么都不想吃,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厨子,只要她能吃上三口,他都高兴的像个孩子,她自从嫁过来就不太笑了,他找了戏班子演她爱看的戏曲,找了杂耍团专门给她一人独演,她是这个家的大太太,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的,所有人都知道主子对她格外上心,伺候不好她只怕日子很难过,所以她是衣食无缺的,她是金玉加身的,她享受着以前从未享受过的,可是她却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男人只是太不甘寂寞了,他的爱很多,可以一次性分给好多人,比如最近镇里清风楼里的头牌姑娘,是谁说男人都是喜欢偷腥的,除此之外,他似乎还算个很好的人。 宝春落寞的笑了笑,整个人蜷缩进浴桶里,蜷缩进那些花瓣堆成的“幸福”时光里,水中她闭着眼,眼角却感觉涩涩的,她只是有一点难过,真的不是想哭,真的不是。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沐浴,带着几分小心几分试探,“大夫人,您娘家来人了。” 宝花以为不会再有欣喜,对那个家她已经恨透了,可是听到门外丫鬟的传话后,她还是雀跃的奔出了浴桶,她的嘴角有淡淡的笑,看得出出自真心,可是很快,她就将这份喜悦死死的压下去,只留下一张淡漠又清冷的表情,道:“我知道了。” 宝春在前厅等着,她时刻保持着该有的礼数,甚至连坐都不敢,就那么静静的站着,莫家的丫鬟们都是一个性子,默默的做事,眼神从不会轻易飘来飘去,她们默默的上茶,默默的上糕点,然后默默的静站一边,面色清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宝春偶尔探探头,却始终未见宝花出来,她想问问不远处站着的丫鬟,想想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如今身份已经不同了,在这个时代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了,虽是娘家人也不能太不顾着身份,其实从进莫家大门的那刻,宝春心里还是欣慰的,莫家家大业大,在村里算是个大户,良田多,每月光租金就是笔不小的收入,更何况那些粮食有部分还会收到自己的粮仓,卖给镇里的商户,若不是莫守成人比较懒惰,但凡有些头脑的,也足以金生金了,不管怎么说,宝花嫁过来温饱还是不缺的,至于其他……宝春只觉得这里空落落的,似乎少了点人气。 听到脚步声的宝春突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面带微笑的看着屋子的一角,宝花缓缓走来,上身冰蓝色绸缎夹袄,滚边黑缎竹纹刺绣,下身同色长裙,脚踩的花面巧鞋秀着好看的蝴蝶图形,其上装点着黄豆大小的珍珠,她发髻轻轻挽起,梳的极简单,却更加衬托出她沐浴后的清丽,宝春刚想上前叫声阿姐,却被宝花冷冷的眼神震住了,她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自己有些不认识的阿姐,宝花并未看她,只是被人搀扶着坐直了身子,轻抿了口茶,淡淡道:“说吧,要多少。” 宝春轻咬了口唇,她知道宝花心里的恨还在,她的冷淡叫人心寒,可是今日来的确不是叙旧,这让自己的身份显得那么尴尬和局促。 “家里出事了。” “哦?” “二娘被京城的官差抓走了。” “嗯。” “父亲码头也出了事,大概去做活都难。” “是吗。” “父亲准备去京城为二娘打点,她是冤枉的,父亲怕二娘本家的人会害她,当年的事过去那么久,死无对证,二娘一个人在京城父亲不放心。” “然后呢?” “阿姐……能不能借父亲些银子?” “借?”宝花终于抬起了眼睑,打量了宝春半响笑道:“何处此言,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宝春见宝花如此说,心下安了心,这才道:“阿姐还记得从前情分,我也就放心了。” 宝花心平气和的笑着,眼里却有着外人看不透的深沉,她一招手对身旁的丫鬟道:“阿娟,拿五两银子给她。” “阿姐……”宝春听到银子的数量不可思议的抬头。 宝花装傻的看过来,道:“如何?” “阿姐,家里……家里……” “是啊,家里出事了,我拿钱给你,天经地义不是吗,你还在这里担心什么?” “阿姐,你知道的,这些钱远远不够,京城是什么地方,打点的事太多了,这些银子恐怕……恐怕……” “宝春啊,不是阿姐小气,你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莫家看着家业大,其实并没有外人看上去那么风光,你姐夫三天两头的在外边跑,吃喝嫖赌哪样不要花银子,这我就不说了,你看看莫家这一大家子丫鬟小厮的,哪个是肯不给银子就好好做事的,赶上今年租地的村民不按时交租金,我们的支出远远大于了收入,不瞒你说,这五两还是我自己的私房钱,再多我也没了,不如等你姐夫回来,我让他去外边帮你借借?他认识的人多,人家也给他些面子的……” “阿姐!”宝春打断了宝花,突然激动的握住了拳头,“你非要如此说话吗?” 宝花微微一愣,刚才的尖酸顿时在脸上消散,她抿着茶,低头不语,脸上却始终掩饰不住的凉薄。 “阿姐,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些都是你自己选择的不是吗?你何苦去怪别人,若你今日一口回绝了我,也好过你说这些场面话伤了我们一家人的情分,家里出事了,难道你愿意看到这样吗?你愿意看着阿爹家破人亡吗?” “宝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也敢对我大呼小叫了吗?莫不说我是这莫家的女主人,就是作为你的阿姐,你说话的态度也要斟酌斟酌吧。” “阿姐,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阿姐,可是现在的你让我不认识,我的阿姐喜欢为自己谋划,想过的更好,可是她却爱自己的家,爱自己的亲人,她只是有些自私,但不会是非不分,她偶尔尖酸刻薄,但不会对自己人置之不理,你今日这样又是何苦呢?” “是啊,我这是何苦呢……”宝花冷冷而笑,印入茶水的眼眸中有别人看不到的落寞,“我一直以为他们拿我当一家人,我一直以为自己和你们不一样,我一直以为我不仅仅是他们换取银钱的工具,我一直以为就算我受了再大的委屈他们还是会站在我这边,我以为他们各自有私心,却不会在最后抛弃我,可是宝春,这些年我得到了什么,阿娘才去世,爹就找了二娘,她虽对家里有恩,可是人前人后她却是两个样子,将我嫁给傻子,将我的人生断送,这就是她的恩重如山吗?爹爹总说疼爱每个人,可是他真的为我说过一句话吗,怕我丢了王家的脸所以不管我会不会幸福,还有那个自诩最疼我的奶奶,不也是因为人家的钱将我推出去置之不理?宝春啊宝春,你不是我,你可曾知道我的心有多痛,连你一个送出去五年的丫头都愿意为了我说一句话,他们和我生活了十几年,却宁愿为了自己的私心亲手断送我的路,我为什么不恨,我该恨啊不是吗?” “阿姐……”宝春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也许从宝花嫁出去的那日,她苦思冥想的就是看着王家不好过,看着王家的人跪在她的脚下求她,为当日的行为忏悔,是啊,她有什么错。 “你去哪!”看着宝春扭身准备离去,宝花突然激动的一拍桌子。 宝春擦干眼泪,露出淡然的笑容,她和宝花的情分不多,她甚至不太喜欢这个姐姐,可是那夜出嫁她们彻夜而谈,她知道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姐姐,她是有傲气的,并不是自己想象中刻薄尖酸的农家女,她只是生错了时代。 “阿姐,我回家了,你说的都对,王家对不起你,这一趟我不该来。” “等等!”宝花面露不舍,却依旧保持着本身的威严,她抬手拿起身边丫鬟捧着的银子,道:“这个你拿回去。” 宝春摇摇头,道:“不了,拿回去阿爹只怕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你们日后怕是连见面的机会都没了,我不能阻了这条路,亲人总归是亲人,血液里的东西改不了,只是阿姐,这次阿爹怕是从未遇到如此大的难处,二娘跟了他这些年虽无所出,却也没有大过,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阿爹干不出来,去京城他是肯定会去的,虽然你这里也不富裕,不过姐夫到底认识的人多,若可以帮帮父亲便是最好了。” 宝春说的诚恳,眼里带着最后的希冀,宝花将头扭开,避过她的眼睛,淡淡道:“我会和你姐夫提提的。” “那就多谢阿姐了。”宝春笑的灿烂,她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而有些事,还是交给时间去淡化吧。 宝春刚走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扭头表情认真的看着宝花,问道:“我能最后再问阿姐一件事吗?” “你问吧。” “二娘这件事出的突然,阿姐没有从中参与吧?” “你怀疑我?” “当然不是,只是突然想到一件没头没脑的事想和阿姐证实下,也想听阿姐告诉我答案。” “没有。” “那我便放心了,宝春回去了,阿姐早些休息,还是那句话,你幸福就好。” 你幸福就好。清冷的月色洒下来,满园的清辉,宝花久久站在那里,直到宝春的身影被月色笼盖,她突然苦笑两声,悠悠道:“丫头啊丫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题外话------ 真的没想道这篇扑了的文还有这么多催更的,在这里我想说声谢谢了,种田文第一次尝试写的不是很好,一度被人批判,差点写不下去,不过看到收藏还在,想到还有人看,就还是告诉自己写完它。大家说我更的慢,真是不好意思,其实很想一日多更的,只是时间不允许,有时候只能趁着孩子睡着了才赶紧写一点,不过过完年老妈就过来帮忙带了,到时候时间多了,会保证更新的,还望大家体谅。在此对支持我的朋友说一声,谢谢。 第六十三章 厄运连连 宝春带回的结果王守一并不意外,王老太骂骂咧咧的对着门外某个方向,全然不管王守一的心情,王守一只觉得这个冬天特别冷,摇摇头准备进屋,宝春担心的拉住王守一的手道:“爹,阿姐答应会让姐夫帮忙看看的。” 王守一无奈的笑笑,拍拍宝春的手背道:“我明白。” 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王老太就看到王守一在收拾包袱,她急急上前拉住儿子哭天喊地的不让儿子走,王守一眼圈还黑着,许是一夜未睡的结果,他目光中透着几分疲惫,语气重重的唤了句:“娘,您让我去吧。” “你要出这这个门我就一头撞死,你是要那个女人还是要娘,你自己选!”王老太撒泼似的往门口一坐,也不管地下凉不凉。 宝春在一旁见状赶紧去扶,老太太却死活坐着不起来,又是一顿声泪俱下的养育史,王守一叹着气,像是有很大的心事无法疏解,宝春虽然和这个父亲生活时间不长,但总是知道些他的脾性的,他即便遇到再难的事,都不会和家里人发牢骚,所以年轻的时候才会和黄氏忍耐了弟弟王守二那么多年,母亲偏心,他们就多担待着点弟弟,母亲说弟弟身体不好,他们就把自己的鸡蛋给弟弟送去,弟弟终是找了老婆,甜言蜜语的哄骗着老太太不公平的分了家,眼看着哥哥什么都没分到,最后还将养母亲的重担全都放在了老大王守一的身上,每一次的不公王守一总是笑笑,道一句:“娘,我没意见。”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想让母亲不痛快,有些愚孝,也有些内向,他总觉得世上没那么多好讲的道理,即便现在看着是吃亏了,但是总有一天会好的,比如黄氏去世才一年,他就碰到了性格脾气很好的田氏,她不嫌弃自己的家庭,不嫌弃自己的母亲,甚至不嫌弃自己的孩子,她虽然什么都不想做,却也是实实在在的爱自己,其实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人啊不能奢求的太多。 王守一搀扶着王老太,将老太太扶到炕边,两个人就这么不说话,默默注视了好久,王守一略带皱纹的脸上突然微微的舒了舒,他摸着王老太的发丝,心里百感交集的想,他没什么本事,没让母亲过上舒心的日子,可是他一直在努力,母亲的头发却还是白了。 “娘,您别老生气了,生多了气头发白的快。” “娘,爹去的早,从小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天。” “娘,我知道您担心我,那是京城,不是咱们花坊村,您看不到我,也帮不上我的忙。” “娘,但是我得去,我是个男人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如今让宝花这么恨我是我活该,我不想再错,即便我知道这次去什么都做不了,我还是想去,最起码见一眼田妮子也好啊,让她知道我在那里陪她,她是最怕暗的,听说京城的牢房里看不到阳光,到了夜里还有老鼠出来啃手指头,她会怕的。” “娘,我知道我不孝,这是我第一次违背您的心意,可是我保证,只有这一次。” “娘……” “别说了!”王老太一把抱住儿子,老泪纵横。 她不是铁石心肠,她也不是天生爱财,只是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太苦了,没人知道当初她是怎么过来的,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不能像男人那样出去赚钱,家里也没有地,她只有等着夜深人静了才摸着黑去挖些野菜,好在王守一的爹去世时还留下了这么一处房子,至少不会露宿野外,花坊村的冬天多冷啊,她都不知道饿醒过多少回,冬天没有炭火,她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一夜到天明,她偷过别人的鸡,被别村的当强盗打,有些时候还有坏心思的男人打她的主意,她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在岁月中一点点变的刻薄,尖酸,变的爱计较,变的不想过这样的苦日子,她的确对这个大儿子不喜欢,觉得他软弱,不会说话,不像老二那般总是会讨自己欢心,会豪言壮志,可是她却受不了这个孩子在她面前软弱,她怕他一旦软弱,自己就没有依靠了,她老了,她熬不动了。 “你要去就去吧,我不拦着你。”王老太抹了把眼泪,再次露出了刻薄样,“不过……” “不过什么?” 王老太看了儿子半响,终是心里不忍从炉灶下的地砖里翻出一个赤色罐子,她眼里满是不舍,搂着罐子的手几次犹豫的伸出再收回,最终她咬咬牙,往前一推道:“拿去拿去!” “这是……”王守一看着面前的罐子支吾了半天才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两个银锭子。 “娘……”王守一声音有些哽咽,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王老太见儿子眼里滚着泪,当即道:“别这样看我,这本是我的棺材本,我一万个不愿意拿出来,可是你是我儿子,那是我儿媳,她对我王家有恩,我不是个不知恩图报的人,而且我也不想欠她人情,否则等我下辈子轮回,指不定还要做牛做马还她,老娘才不干。” “奶奶,说什么还不还的,都是一家人,二娘她不会计较的。”宝春感动的拉起王老太的手,笑嘻嘻的蹭到她怀里,王老太十指点过来,亲昵的骂了句:“死丫头。” 王守一就这样带着全家人的希望上了路,宝春和王老太牵着东子和宝宜一路相送,直到送到了村口,王守一不住的回头,不住的挥手,却终是越走越远,东子满眼的泪,往宝春身上蹭了蹭。 也许在很久之前,宝春还不了解这个家里的人,甚至带着几分格格不入,可是今天的事让她明白,没有不爱你的亲人,只是面对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选择,有的人选择冷漠,有的人选择热情,有的人选择不放弃,有的人选择不回头,不管是哪一种,作为亲人,总不会真的不爱你,只是我们往往藏住了本心,随着时光的历练,不想轻易示人罢了。 “你这个臭小子,整天吵着要找你爹骑马,今天你爹走了你怎么连个气都不吭一下。”王老太看着身边犯迷糊的宝宜就生气,今天这孩子怎么一点精神没有。 宝宜被王老太敲了头,目光呆滞的抬头看看,他咧开嘴勉强露出一个调皮的笑,然后两眼一闭就这么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手忙脚乱的王老太和宝春东子一起合力将宝宜带着往家赶,才到院门口就见一个粉衣女子在门口等着,见了几个人先是眉头皱了皱,正要说话,宝春却认出了她,昨日去莫府就是她带的路,宝春忙道:“这位姐姐,可是我阿姐那里有什么事?” “二小姐。”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宝春吧。” 见几个人抱着个孩子,女子不好多耽误时间,长话短说道:“夫人叫我送些银子来。” 沉甸甸的袋子摆在宝春面前,宝春面露喜色,她知道宝花一定会想通的,只是没想到她想通的那样快,宝春刚要接,却见女子又道:“夫人说这次家里的事没那么简单,叫你们莫要做无谓的打点,不管如何选择,先顾好自己。” 宝春一听这话心里莫名打鼓,这话里究竟是几个意思呢,见宝春愣着,女子又道:“夫人还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大家的情分就算清了,她祝你们过好。” 这最后一句说的王老太当下就火了,见钱眼开的她索性也不要钱了,直接把女子的钱袋子扔了老远,骂道:“当我们什么人啊,别以为她嫁了好人家就来对我们指手画脚,说到底我还是她的奶奶!你回去告诉你家夫人,我们王家没她这个白眼狼,你叫她自己过好,别最后落的凄惨的下场没地方哭!” “宝春!带弟弟回屋!”王老太随即瞪向宝春,便颤悠悠的和东子抱着宝宜往屋里走,宝春看着王老太的背影,对面前的女子微微抱歉的笑道:“姐姐见笑了,我奶奶只是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又看看王老太离去的方向,悠悠道:“那个孩子没事吧。” “许是没事的,刚才突然晕了我们也手忙脚乱的。” “宝春!还不滚回来!”王老太隔着厚厚的门帘大声的咆哮着,宝春尴尬的耸耸肩,道:“姐姐我先回去了,你回去和阿姐说,银子就先不用了,爹爹已经筹好了银两,谢谢阿姐的提醒,还有让她保重身体,她冬天最怕冷又爱踢被子,一定要多注意别着凉。” “你放心,府里伺候的丫头们是彻夜轮换着不休息的。” “那就好,姐姐慢走。” 看着孩子急急奔走的身影,女子无奈的摇摇头,转身离去了。 这一夜无比漫长,宝宜高烧不退,整个人都在说胡话,王老太急的团团转,整个人和热锅上的蚂蚁,如今就要过年,也不知道出去请郎中的宝春能不能请的到,听说最近村里的郎中都出外诊了,总是不在的样子,她来回的踱着步子,嘴里念念有词:“天杀的,怎地突然就发烧了。” 东子眨巴着大眼睛,肚子已经饿的直叫唤,却也不敢开口,就那么乖乖的坐着,他见王老太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才点点手指,慢腾腾的道:“昨天宝宜哥就发烧了,可是他不让我说。” “你说什么东子,昨天?” 王老太激动的样子吓到了东子,他眼里带着几分害怕,却还是继续道:“宝宜哥说不可以讲,不可以再给你们添乱,所以我才没有说。” 王老太急的一拍大腿,愤愤道:“这个臭小子!”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宝春蹭的跳进屋,面色慌张,小脸冻的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奶……奶……,郎中们……都……都……没在。” 王老太急的一跺脚,她就猜到是这样,这可怎么好,如今是冬季,到哪里去采去热的草药,姜汤灌下去一碗又一碗,怎么感觉这孩子越来越烫了呢,早知道就接受了宝花的银子,怎么着也能去镇里看啊,如今儿子走的不是时候,真是急死了。 宝春想到了骆青天,只是她答应了段婉欣再也不会出现在那些人的面前,要断了一切和彭于谦有关系的网,可是宝宜的高烧怎么也下不去,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想到这里宝春握紧了拳头,道:“奶奶,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大夫,只是他如今在镇里,但是我去找他他一定会来的。” “那……那你快去。”王老太像看到了希望,急急道。 宝春打定了主意就要往外走,却听村里人在每家每户吆喝:“大雪封山啦!大雪封山啦!” 真是祸不单行,唯一出花坊村的路被雪封了,这也就意味着若要过去就要爬过雪山,或者等来年开春雪化了,不管是哪一种,她们都耗费不起时间。 王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起来,“守一啊,娘对不起你啊,你才走家里就出事了,是娘没有看好宝宜啊,是娘不好。” “奶奶先别哭了,或许阿姐的府上有大夫呢?” 宝春的话提醒了王老太,她一骨碌坐起来道:“对对,去找你阿姐。” “我这就去!”宝春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拔腿就走,却被王老太一把拦下,她眼里透出几分义无反顾的决心,道:“这一次,我去!” ------题外话------ 被大家说我更的慢…。唉真是觉得对不住,今天一发狠又写了一章,要过年了依然不会断更,尽量保持双更,话说我的女主快要长大了,吼吼。 第六十四章 报复 村口的孤灯在风中飘飘摇摇,雪中赶路的老太太肩背微微的驼着,她小脚奔起来极快,却又站不稳,风吹乱了她鬓边的发,她却走的义无反顾,月色清冷,星子寥落,将她的影子拖的老长。 远处的大宅近了,又近了,她眼里终于露出了喜色。宅门大开,门口的大红灯笼高高挂着,像暗夜里鬼魅的眼睛,照亮了那一方雪土,衬的大宅幽幽森森。 王老太直想往里冲,却被门口马车里走下来的孩子吓住,那孩子一身红衣,眼神幽怨狠毒,王老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阅人无数,她知道那孩子不是善类,王老太思量左右还是停下了脚步,躲进了暗处。 孩子就那么站着,身后跟着两个大汉,拳头如斗大,不住的朝四周观看,女孩红色斗篷遮面,那张脸却白的妖异。 这时宅内传来脚步声,是积雪被踩踏的声响,粉色夹袄的丫鬟匆匆赶来,冲女孩微微欠了欠身,道:“段小姐请回吧,我们太太说了不见客。” “不见?”段婉欣眯起眼,笑的意味深长,“你去告诉她,不见我可以,但是我若心情不好,之前的事也许会随口乱说,她若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尽管让我等着好了。” 粉衣丫鬟听这话很不客气,轻抬了抬眉眼,看面前的孩子正以极锋利的眼神看着她一时不知道如何自处,只听孩子突然怒道:“糊涂东西,只管原话去回就是了。” 粉衣丫鬟虽不知道女孩的来历却也看出她身份非凡,赶紧欠了欠身,低回了句是又原路跑了回去。 不消片刻,宝花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而来,她似乎才睡醒,眉眼之间透着几分慵懒,一身深紫色绣紫薇花夹袄长裙,脖子上一柄金锁项圈,两个手腕分别搭配了两对上好的凤玉血镯,看起来低调奢华,她怀里抱着小暖炉,于雪地之中缓缓而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是冷的。 “段小姐好像很喜欢深夜拜访呢,只是我这个人睡的极早,下次若要见我还是改在白天吧。”宝花懒懒的打着哈欠,冲身后的丫鬟们摆摆手,示意她们都下去。 宝花的意思不言而喻,她是不准备请面前这位段小姐进屋的,也告诉对方有什么话最好长话短说,不要浪费彼此时间,段婉欣何尝看不出宝花的意思,她微微而笑,扬眉打量着宝花悠悠道:“果然人是衣服马是鞍,没想到当日的那个准备自杀的你也有今天。” “这还多谢段小姐指点,为宝花疏解了不快。” “你知道就好,若是给脸不要脸,我段婉欣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儿。” 二人同时一抬眼一扬眉,眼里都带着不快,却同时掩嘴笑起来,宝花道:“我王宝花这条烂命算是死过一回了,这死过一回的人再看生死会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别人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别人好过,况且我怎么说也是如今莫府的大太太,就算哪个想压倒我,也要寻的到错处才是,我可不是那身份复杂的二娘,怕是段小姐要失望了。” 段婉欣哪里有宝花的口才,她只知这话不顺耳,当即怒道:“别以为做了大太太就得意忘形。” “我怎么敢呢,我还得仰仗着段小姐给我条活路,还得谢谢您为我出气,不是吗?”宝花笑的灿烂,眼里却全是不客气。 段婉欣冷冷一笑:“你倒提醒我了。” 宝花突然目光一寒,笑容尽散,她下颔抬起,看着看不到五指的前路淡淡道:“明人不做暗事,段小姐今日来有什么话就一次说了吧,日后我恐会忙的很,也没空和段小姐闲话了。” 段婉欣尖锐的笑声划破夜空,带着几分嘲笑:“怎么?准备收手了?” 宝花不答,身子却偏向一边,冷冷的哼了声,段婉欣绽开笑容,微微上前,拉起宝花的胳膊便道:“我的好姐姐,你是玩够了,我还没玩够呢,只不过处置了一个人而已,你的恨就解了?莫不是以后还要拿着银子去孝敬那些薄情之人?不要傻了,没人在乎你的,这些人本就该死!” “够了!”宝花甩开段婉欣的手,向前一步道:“我的恨原本是我的事,与你何干,我要看他们不好过也自有办法,不牢你费心,眼下二娘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管后路如何,我亦不会落井下石,一切看她的造化,但是其他人,我看段小姐还是免了吧。” “免了吗?”段婉欣突然阴邪而笑,故意露出一张委屈的表情道:“姐姐好像说晚了呢?” “你对其他人做了什么!”宝春突然激动的拉过段婉欣的手腕,由于太过激动,她身体撞击在段婉欣身上,段婉欣一个踉跄,身后的两个大汉立刻上前一把推倒宝花将段婉欣护在身后。 宝花坐在地上并没有起来,她抬起头,怒视着眼前的这个孩子,她简直就是个地狱来的魔鬼。段婉欣邪邪的笑着,挥手挡开两个大汉,蹲下身,和宝春齐平的看着她怨毒的眼神,心里好不痛快,她的手抚过宝花的脸,悠悠道:“好姐姐,我真的是为了你啊,他们那么欺负你,我怎么能让他们好过,你的亲弟弟我命人下了药,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他的造化了,至于你爹,现在已经出发去京城了,这一路保不齐碰上什么土匪啊强盗的,不过只要姐姐吩咐,我会替你保护好他的。” “你究竟想怎么样!”宝花恨不得将眼前的孩子撕碎,她才站起来,就被两个大汉生生的逼退到冰冷的墙面上。 段婉欣步步紧逼,仍旧那副纯真烂漫的笑,“好姐姐,游戏开始了是不可以停下的,做人怎么可以有始无终呢。” “你放他们一条活路,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求求你!”宝花噗通一声跪下,像段婉欣求饶道。 段婉欣看着脚下的女子,狠狠的踢开她的手,森着一张脸道:“我要的,你能给的起吗?” 不远处,王老太心如刀绞,她紧紧按着胸口,这才想起这几日的确看到有陌生人鬼鬼祟祟的在家门口出现,家里事多也没多留心,直到那日杀了只鸡,偷偷炖给两个孙子吃,东子哭闹着不要吃鸡,而宝宜则吃了大半,本想着剩下的留下来做夜宵,却被野猫踢翻了,当时自己是生了大气了,却没注意那野猫当天晚上就死在了门口。 王老太悔恨的捶胸顿足,虽说别人陷害,可是却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想起可怜的孙子,想起今夜种种的请不到郎中,想起那声大雪封山……王老太只觉得前面的路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深渊,王家的每个人都在下坠,直到粉身碎骨。 面前的女孩是谁,姓段?她从不认识,也不知道何时得罪了这个瘟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老太心里悲痛,眼前一片模糊,她急急回头,准备去保护剩下的两个孩子,儿子此刻也许已经凶多吉少了吧,她不能再让宝春和东子有事。 “什么人!”段婉欣毕竟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她横眉扫过前方暗处,只看到一个不大的身影,忽的就不见了,她冷冷一笑,对其中一个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心领神会的大步朝那个人影飞去。 宝春在家等的着急,夜路难行,王老太腿脚又不利索,只怕路上打滑摔了哪里,她越想越不放心,来来回回焦急的踱着步子,冷帕子一张一张的换,宝宜的身体却还是滚烫,东子看出了宝春的着急,他似懂非懂的拉拉宝春的衣角,懂事的道:“二姐,你去找奶奶吧,我看着宝宜哥就行。” “你?”宝春不放心的打量着东子。 “是啊,二姐不是说东子是男子汉吗?东子长大了。” 宝春欣慰的摸摸东子的头,道:“好,二姐信你。” 宝春沿着去莫府的路一路小跑,沿途还有新的脚印,虽然凌乱了些,却好在还认得出形状,她一路跑一路喊:“奶奶!奶奶!” 忽然,只听夜空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那么熟悉又那么凄凉,带着恐惧与悲伤,将这个夜空划破。 “奶奶!”宝春大叫一声朝着有声音的方向奔去,她下意识的跟着大叫:“来人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找到王老太的时候,王老太满头是血,身旁还躺着一快带血的石头,宝春脚步凌乱的上前,一把扶起王老太,大叫着:“奶奶!奶奶你怎么样!” 王老太眼神虚浮,呼吸正在一点点变弱,她看到宝春的瞬间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死死拽住宝春的衣领,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 “奶奶,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宝春含着泪,抱着王老太的身子久久没有松开,她在恨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是克人的命,还要回来干什么,也许不回来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她心里有巨大的悲痛,大叫着:“奶奶,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王老太嘴角滑过一丝微笑,瞳孔里的光已经有些淡了,她颤颤微微的手指了指内衫,然后紧贴着雪地开始移动,看她的样子是在写字。 宝春含着泪,看着雪地里王老太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那个“段”字,她的心猛然抽紧,再抬头已看到王老太沉重的点了点头,她的嘴形微张,分明在说:“快跑。” “段——婉——欣——”宝春紧紧握住拳头,眉心蹙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你给我等着!” 王老太最后的力气终于耗尽,她睁着双目,眼里满是不甘,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她真的不算好人,但是她从未害过谁,只是很多事,原来不珍惜就再也不没有机会了。 “奶奶!” 凄惨的叫声在这个夜空扩散,有猫头鹰低低沉吟的哀悼,黑鸦成群飞过,遮盖了天空的月色,发出本不祥和的嘶鸣。 夜色浓深,莫府的灯却还亮着,丫鬟们连瞌睡都不敢打,一壶茶一壶茶的送着。 宝花只觉得全身发冷,不住的冷声对夹炭火的丫鬟咆哮:“怎么这么冷!给我多加点!” 丫鬟不敢吭声,垂着头继续做着事,直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宝花才面色一变,还没等对方进门,她便急急问道:“如何?” 褐色衣衫的小厮弯着身子进了屋,顾不得冻红的脸,忙回道:“大太太,三个孩子突然都失踪了,王老太太……死了。” “死了……”宝春怔怔的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红木椅上,手里的茶水滚烫溅在新制的衣衫上,她却丝毫不觉,只不停的念着:“死了……死了……” 小厮不明宝花意思,又道:“村民找到王老太尸体的时候已经冻僵了,额头好大个洞,去找那三个孩子时发现孩子全都不在了,像是急匆匆离开的,所带的东西也不多。” 宝花沉默不语,她一双手紧紧的握住,嘴唇咬破了都未觉,有什么在她心里支离破碎,体无完肤,她感觉自己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她不是应该高兴的吗?为何她觉得心里好难过。 小厮抬了抬头,见宝花面色痴痴,试探性的道:“可要去寻三个孩子?” 沉默,空气中只听到炭火嘶嘶的声响,忽然宝花猛的抬头,莫名其妙的道:“去找老爷回来。” “大太太……” “和老爷说,我要搬走!” ------题外话------ 女主小时候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该女主反击了,吼吼尽请关注 第六十五章 心结 天遂城内有南北向大街十二条,东西向大街八条,街道之间垂直交错,将整个城的轮廓分为一百多个封闭里坊,坊内有居民、官衙、寺观等,皇城两侧诸坊面积最大,内置十字街,歌舞坊林立交错,十分鼎盛热闹。城内有东、西二市,东市多本地商贩,西市多胡人商客,大家互为交流互为融合,占据着整个天遂城税收的主要组成部分。 春暖花开,天遂城的华光寺沐浴在一片金色中,香客络绎不绝,将整个上山的栈道挤的满满,相传华光寺的签最是灵验。 寺院正中的佛殿之内,此时正跪着一个翩跹少年,他一身深蓝缎面织锦刺绣锦服,金丝流云镶边,腰系同色图腾腰带,袖窄领立,边缘一圈纯白色的兔毛,脚踩鹿靴,靴头微微翘起,他墨发如绸,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极幽深带着浅浅的哀伤,他微微仰着头,金色的光晕伴着烟渺笼罩着他的脊背,看上去多少有些孤单,他是极静又安详的,仿佛看着他就觉得时间也跟着静止了,忍不住叫人多看上几眼。 一身男装打扮的宝春目光灼灼的看着头顶之上那个巨大的佛像,俯视众生,眉眼柔柔,极慈祥极博大,好似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拂尘尔尔。宝春双手合十,默默的注视了佛像很久。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斗篷遮面的男子行动间露出果敢刚毅的侧脸,他鼻子极挺,眼神倔强,皮肤虽黑了些却有种原始的野性美,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他身体有极明显的缺憾,背后隆起的肉坨将他的身形拉短,看不出本来的身高。 宝宜默默来到宝春身边,冲一侧的和尚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附在宝春耳边道:“带来的贡品都燃了,可以求签了。” 宝春点点头,接过和尚师傅递过来的签筒,在手里有节奏的晃动着,有低喃的佛语时不时从不远处传来,像洗涤灵魂的梵音。 竹签撞击在一起,仿佛记忆里的某些东西涌了出来,前世她是不信命的,这一世她却很虔诚,她知道她此生会有很多遗憾,包括二娘的惨死,爹爹的失踪,还有最终未给奶奶的尸体下葬,多少个夜她都会想起那一日的奔跑,她拖着高烧的宝宜拉着满眼稚嫩的东子,在那个雪夜走了很久很久,翻过了山,趟过了河,最终连她们身在哪里都不知道,她的衣衫上还留着奶奶临死前的血渍,那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血渍。她仍然不信命,可是她却要感谢上天,感谢他没有夺走宝宜,虽然背后莫名冒出个肉疙瘩,虽然从此残疾,却不会承受失去的苦与痛。 她微微而笑,一丝苦涩在唇边溢开,“奶奶,你还好吗?” “啪。”一声清脆的落地声,竹签破筒而出,直挺挺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施主,请后面解签。” 佛殿之后的千丝台上,老者白眉白须,脸上极多的皱纹,整个人的气韵却不会因为那些皱纹而有一丝老态,他于风中而立,四月的春风虽暖了,却也是极伤骨的,他却丝毫不惧,他身前一张案台,身后的石壁上大大的一个“禅”字。 四目相对,老者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的宝春,不住的摇头,宝春拿出手中长签,道:“大师,求解。” 老者接过宝春手中的签子,却并未细看,而是悠悠道:“施主在解签之前可否听老衲多说几句。” “大师请讲。” “人生在世,不过浮萍,来是哭去也是哭,谁人说的明白这其中的苦辣酸甜,只有品尝过的人才知真滋味。施主小小年纪,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慧性,不似寻常俗物,只是凡事莫要太过纠结,否则最后伤人伤己。” “大师所言高深,在下回去必定细细琢磨。” 老者微微而笑,眼神扫过签字却并未细看,而是再次还到了宝春的手里,他眼神柔柔,颇有几分玄机,道:“施主所问之事老衲看不用解了,做与不做,如何做,施主心里早已有数,又何必来求个心安,是是非非自有定论,有些事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有些人亦如此,施主若在意的太多,老衲劝你不妨放手。” “你这老和尚好没趣,说了等于没说!”宝宜扯着嗓子没好气的吼道,老者却并不生气,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宝春摆摆手,示意宝宜不得放肆,她微微朝老者行礼,道一句:“多谢大师指点。” 四月的风是绵软的,不似冬天的那么刺骨,却十分容易叫人沉溺,花开飘香,冰破水流,都有着别样的风情。 下山的路十分陡滑,宝春和宝宜走的极慢,偶尔和擦肩而过的善男信女擦肩而过,大家纷纷侧目起这一对奇怪的组合,情窦初开的少女和略有身份的贵妇都情不自禁瞟向宝春,有的娇羞遮面有的卖弄风姿,宝春却丝毫未觉,自顾自的走着。 宝宜没有多问,一晃十三年,从最初的害怕到如今的衣食无缺,这一路心酸曲折他不是不懂,他不问只是怕她担心,自己的这个同胞姐姐,虽和自己一般年纪,却过早的承担起世事的磨砺,家破人亡的概念在童年是微弱的,甚至是不明确的,待他终于明白这个词的含义时,他却又明白了另一种生活的意义。成长带给他的是无尽的伤痛和无措,他再也挺不直身子了,他再也没有完整的人生,那些年他好懊恼,甚至想用绝食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姐姐和东子总会在他身边鼓励他,这个姐姐总是搂着他一夜到天明,她唱的歌他从未听过,那不知是什么曲调,软软的,却有着深深重重的力量,陪他在无数个夜晚成长,她说过,这个世界没什么人是生来便有用的,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在于你是否拥有一个健全的体魄,而是一颗强大到无人打倒的心。 也许到现在,他都不懂何为坚强,可是他就这样活过来了,为了那些希望,为了那些心愿,为了那些家人,为了那些一起挺过的艰难岁月,也为了这个姐姐。 “阿宜。”宝宜的思绪被宝春突然的询问而打断,他微微抬头,撞上宝春淡淡的笑脸,“嗯?” “我们上一次谈心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宝春突然面露轻松,眉眼之间也少了那份清冷。 “三个月前。” “哦……似乎很久了。” “阿姐,你有心事?”宝宜突然侧目问道。 “没有,”宝春笑笑,“只是在想花坊村的春天是什么样子。” “花坊村的春天有很多桃花,每年春天便有一次采花节,年轻男女都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若有趁心意的便会将自己采的花送给对方,阿姐问过我好多次了,怎么又忘了?” “阿宜可有心仪的人了?”宝春突然转了话题,眼神浮夸的看向宝宜,宝宜当作未觉,淡淡的回了句:“没有。” “没有吗?”宝春神秘的眯起眼,“坊子里的落玉可是偷偷送你好几回东西了。” “我都还给她了。” “你不喜欢她?” “不是。” “那你……” “阿姐,她是个好姑娘,只是我配不上她,听说大理寺少卿的二公子看上了她,不嫌弃她舞姬的身份,我打听过了,二公子人不错,即便嫁过去只是侧室也会很好的。” 宝春眯起眼,没人知道她眼里那些闪动的光是什么,她极轻易的掩掉脸上的心疼,淡淡道:“嗯,也许吧。” 山脚马车旁,青衣少年青丝似缎,眉眼慵懒,他生的极柔媚,细长的眼阔里皆是浓情蜜意,一张樱唇比女人还要水嫩三分,肤色似雪,眉若杨柳。他侧倚在马车上,天生的喜欢招摇,随着那些爱慕的目光不断的变换着慵懒的姿势,惹来阵阵尖叫,他却仿佛丝毫不觉,仍然举止轻佻的做着挑逗的手势。 宝春远远的看着,无奈的摇摇头,眼前的少年和当年的东子可谓是判若两人,恐怕泉下有知的奶奶知道都要炸尸出来教训一番这小子了,宝春不露声色的悄悄靠近,沉声哼道:“秦川!” 自从当日他们逃跑后,宝春就各自给他们改了名字,前世她姓秦,单名一个露字,因为平日里都是男装打扮,所以也便唤作秦陆。而东子和宝宜则跟着她姓,一个换作秦川,一个换作秦宜。 东子身子微微一颤,轻浮之色敛去,陪着笑脸嘿嘿一笑,轻松的跳下马车,勾肩上了宝春,眼神扫过爱慕他风流倜傥的年轻女子,腰板一挺,一副看什么看,我是断袖的决然模样。 宝春轻叹一声,甩开他的手,道:“又胡闹。” 宝春挑开车帘,车内坐着的女子一袭细纱金百蝶长裙,虽坐着却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翩跹婀娜的身段,白纱遮面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眼里的智慧与从容却叫人过目不忘。 宝春见了女子微微一笑便亲热的坐了过去,女子挽住宝春的胳膊,替她擦去额头汗水,嘴里念叨着:“你走了之后秦川这小子就没消停过,你再不回来那些女孩子的尖叫声就要吵死我了。” 闻声的东子吐吐舌头,亲昵的坐到了女子右侧,挽起女子的胳膊撒娇道:“姑姑。” 女子无奈的拍拍他的头道:“这么大了还如此粘人,当真没半点男子气概。” “没有就没有吧,反正咱家最大的两个汉子都在这儿了,我愿意做那个被你们保护一辈子的川儿。” “胡闹。”宝春斜蹬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这时宝宜的长鞭猛然响起,划破了这个春日的上空,飞鸟扑腾着翅膀飞过车顶,发出好听的啼叫,马车在平地之上缓缓而行。 几个人嬉笑了一番这才转入了正题,掩面女子率先道:“陆儿,此次可解开了心结?” 宝春微微抬眼,笑的云淡风轻:“不知道。” “还不知道?要到几时你才不会心软。” “我不是心软。” “那你……” “我只是在想,如何才是真正打败一个人,让她身无分文?尝尝我们所遭受的痛苦?不,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皮肤之痛无疑是最轻的惩罚不是吗?” “能让她受皮肤之痛已经是很难的事了,他们的势力不是我们可以对付的。” “这个我知道,但是我也明白那些对她不是最重要的,她段婉欣一生骄傲,从未挫败过,我偏要让她再也骄傲不起来,不管她如今如何风生水起,我都会让她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 “哎,”掩面女子轻叹一声,悠悠道:“我不知道这样帮你是错还是对,若是让你们放下仇恨,想必也是一种侮辱吧,无论你想如何,我希望你莫要让仇恨冲昏了头脑。” “我明白,这些年我也想过放下重新生活,可是她何曾想过放我一条生路,不仅违背诺言,害我家破人亡,还将我的养母置之不顾至今下落不明,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肯放过我,这些年她打听我们下落的事还少吗?我不能再步步退让了。”宝春说着,拳头紧紧握起,面色却极平静。 “阿姐说的对!就算你要放过那个女人,川儿也是不会允许的,鹿死谁手,就各显神通吧。”东子突然目光一沉,褪去了那份浑然天成的纯真,变的邪魅阴森。 四月,又一个新的开始。 ------题外话------ 天遂成的格局布局是仿照唐朝街道布局,所以喜欢扒的妹子们就免了吧。 第六十六章 如今人事 春日艳艳,飞鸟嘶嘶。春风抚过大街小巷,一片生机与和乐。 远处高耸的楼宇之上,男子一身月白锦服,其上没有任何装饰,微风袭来,卷起他的衣角,隐约看到隐线刺绣而成的竹纹,他静静的站在那里,前面是薄薄的细纱,透过细纱的纹路便可看到街道之上形形色色的人流,他却丝毫不被那些繁华所打搅,像红尘之中的一粒粟,孤独,静然,与世无争。 宝春就这么站着,天遂成在她眼里繁华的好不真实,她每天都会在这里看上好一会,并且时刻提醒自己这份繁华之中那些刺入了她血肉的疼痛,这里,有她要找的人,她们如今都过的很好,可是这样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肩膀忽然感觉到重物,整个脊背的凉意被厚厚的大氅覆盖,宝春习惯性的扭头微微一笑,道:“四娘。” 眼前的女子和当年没什么不同,一身紫衣细纺纱,缎面装点绣着细腻的纹路滚边,酥胸傲挺,完全看不出已经四十不惑,她体态纤瘦行动起来柔若无骨的媚态,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如果非要说风四娘和当年有何不同,大概就是那平静如水再无遗憾和怨恨的眼神了。 “陆儿,这里风大。”风四娘将大氅的系带完美的打了个蝴蝶结,眼里闪过一丝关怀。 “四娘,这些年多谢你了。” 面对风四娘,宝春充满了愧疚,她本应该过上属于自己的幸福日子,至少平静安逸。当初宝春带着两个弟弟一路逃亡又不知道去哪,宝宜烧退之后背后就长了个很大的肉坨,他们一路乞讨,宝春甚至好几次到农户的家中偷东西,被棍子打的满身是伤,刚开始的日子还算太平,只是后来偶遇到四处打听她们的人,她几经周折才知道原来是段婉欣凭借他爹做镖头起家,认识很多黑道白道的关系,辗转了来寻她们的下落,虽然弄黑了脸,只有晚上才敢摸着出来找些吃的,却最终还是被段婉欣的人发现,她带着弟弟拼命的逃,却被那些人逼迫到悬崖边,他们的意思很明白,只要她主动放弃两个弟弟,她便可以活命。她终于明白了段婉欣的本意,她要的是自己活,孤苦无依的活着,和自己有任何关系的人,敢轻易帮助自己的人,她都要他们不得好死,原来这才是那个女孩的真正目的。 纵然不能保护好弟弟,宝春也绝不会做出伤害他们的事,她毅然牵起两个弟弟的手跳了下去,他们的身体急速下降,有巨大的风还有坚硬的东西划破他们的脸,只是他们三人始终坚持的不放开彼此的手,任由身体下坠,任由藤条将他们的身子包裹,被恐惧淹没。 他们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水流的下方,那里的景色很美,那里的人穿着皮质的衣物,身上的刺绣是各异的图腾,她的身子很痛,眼睛都疼的睁不开,嘴里却絮絮的念着:“救救我弟弟。” 风四娘的家乡,她曾经没有特意去问的地方,那次意外却莫名的再次相见了,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百转千回,这些年她欠了她很多。 一个凝视又是一段往事的不堪回首,风四娘却笑的潇洒,点点宝春的额头道:“傻丫头。” 正说着话屏风之后缓缓走进一个人影,那人弯着腰满脸的伤痕,看上去多少狰狞了些,来人正是当年的莫玉,这些年为了赎罪,他心甘情愿的跟在风四娘身边,奔走于宝春一家的事,算个得力的人。 风四娘看到莫玉的一瞬眉眼一柔,可是马上又恢复了平静,宝春嘴角溢出笑容,轻拍了拍她的手,只听宝春客气而尊重的冲莫玉道:“莫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有人可挂念你呢。” 风四娘假意怒嗔了眼宝春,不等莫玉开口便道:“你进来说话吧。” 这些年风四娘拿宝春当自己的小妹妹,平日里她们没有身份年龄的界限,时间长了宝春也亲热的叫风四娘为四娘,叫莫玉为大哥,外人看来他们就像一家人,并没有惹出怀疑。自从风四娘知道了宝春的事之后,便着手布好了一切,她一手在天遂开创了如今的琉漪坊,培养了大批优秀的舞姬,在天遂的舞坊之中名气甚大,而她这个幕后的老板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宝春换名为秦陆,对外则是舞坊的主事人,而莫玉则因为样貌尽毁,之前又并未和段婉欣有过接触,所以打探起消息来格外便利。 三人席地而坐,面前是一张檀木四角雕刻花边的矮几,滚烫的开水在旁边的暖炉上已经烧开,浇在瓷玉般的茶杯之上,洗去了肉眼看不清的浑浊,风四娘自顾自的泡着茶,并未去看注视了她许久的莫玉,宝春在一旁无奈的摇摇头,她不是个不明就里的人,也能看出风四娘早已放下了过去,也原谅了莫玉曾经的背叛和伤害,可是她们之间却谁也不捅破这层纸,就这么僵着,让看着的人无不惋惜。 作为外人,宝春虽然着急却也知道有些事她不方便插手,于是打破了彼此的尴尬,悠悠道:“莫大哥辛苦了,陆儿以茶代酒敬你,晚上叫他们在如意楼定好位置,我们再好好畅饮。” 莫玉微微一笑,虽面目俱毁却仍然掩饰不住他本来的儒雅风韵,他抬了抬手里的茶杯,淡淡道:“陆儿何必破费。” “就是,坊子能有今日实属不易,你们倒好,今天如意楼明天雅亭居的,拿我的银子不当银子是吧。”风四娘眉眼一抬,说的极酸,叫人听起来不由好笑。 宝春打趣的看她一眼,将身子往前凑一凑,轻声道:“也是,出去太破费了,我们还是留在四娘这里,像去年过年一样,四娘为我们准备一桌好酒菜,满满的都是四娘的心意,那才绝妙。” “臭丫头,就想讨我的酒吃,我风四娘的手艺岂是这些个平凡日子便可以随便显露的?” “今天也不算平凡啊,你念叨了大半个月的莫大哥回来了,不比什么日子都有价值?” “看我撕了你这张胡说的嘴。”风四娘面色微红,见莫玉垂着头便嬉闹着要去堵宝春的嘴。 二人嬉闹了一番,风四娘这才问起了正事,莫玉放下茶杯,抬头扫了眼宝春,见她面色平静,看了自己一眼道:“莫大哥无妨,有什么话便说吧。” 莫玉这才缓缓道:“王宝花如今已经是莫府的真正主人了,莫守城三年前突然暴毙,听说丧事处理的很简单,卷着席子就扔了,对外倒是应付的滴水不漏,这些年王宝花虽说曾经一直是莫府的大太太,行为却是不检点,有外人传她金屋藏娇,莫守城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自是不悦,死之前还闹过要休妻,不过这妻没休成自己倒先没了。自从当年的事之后,王宝花似乎喜欢上了各地购置房产,她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常待,行踪也很保密,不过这个女人手腕倒是厉害,虽是一介女子,却精于商贸,在莫家原有的基础上,如今还开辟了大的粮食储仓,专门囤积粮食,有些地区出现暴乱或者战争,她便趁势赚取高额利润,不久前莫府已经真正换了姓,如今她在天遂不远的县城洛丹,听说是为了一个弹琴的小白脸。” 世事无常,只是没想到曾经的阿姐也在自己一手搭建的罪恶里越走越远,莫名暴毙?对外也许还可以瞒天过海,可是对于了解她的宝春自然知道其中所藏的玄机,也许并不是她一人如此洞悉,只是人生在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些拿了银子的人又岂会去惹财大气粗的王宝花,多半是闭了嘴被灭口的灭口,被打发的打发。 宝春轻抿了口茶,她眼睛落在紫玉香炉的薄烟上,氤氲出眼底大片大片的忧伤,她表情淡淡,问道:“当年的事她可有参与。” “我正要说这个,”莫玉顿了顿,继续道:“说来也巧,我曾经的书童后来因为我落败辗转到了莫府做下人,据他回忆当年的确有个和段婉欣样貌身段颇有些相似的小姑娘出入莫府,后来不知怎的,那孩子来一次王宝花便怒一次,索性闭门不再见她,却不想有一夜那孩子突然造访,他们那些下人们被屏退左右,只是听到争吵声却不敢有人上前观看,虽然不确定她是否和老太太的事有关系,但是那一夜之后她便搬走了。” “这样的人也会怕吗?”坐在一边好久没作声的风四娘突然将杯子重重一放,怒声道。 宝春见风四娘气的莫名,随即道:“四娘何苦去生气,你看你这个样子,倒像是被害的家破人亡的人是你一样。” “恶人就该死!将深厚的感情如此践踏,比猪狗还不如。”风四娘说的无意,听在莫玉耳中却是刺耳,他不由的抬眼,眼里满是愧疚,想说什么却还是压了下去,转而看向宝春,问道:“陆儿准备怎么做?” 宝春沉思片刻,悠悠道:“莫大哥,我想当年家里的事王宝花必定有所参与,就算她不是罪魁祸首,至少也是帮凶,可是想从她那里找到段婉欣谋害我奶奶的罪证恐怕不易,而且以王宝花的性子,必定已经将该处理的处理掉了,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份,也断不会去和风生水起的段家为敌,所以我想我们若要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势必要从莫守城如何暴毙的事着手了。” 莫玉同意的点点头:“我明白,这个我会暗中让我的书童留意。” “另外,”宝春意味深长的轻笑道:“她喜欢小白脸是吗?那就送几个自己人过去吧,我不信四娘调教出来的人会输给那个弹琴的?” 莫玉浅浅一笑,低低道:“明白。” “她也舒服了很多年了,是该让她回忆回忆苦日子是什么滋味的时候了。”宝春斜睨了眼风四娘,二人心意相通的相视而笑,风四娘媚态百生的一扬嘴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题外话------ 今日二更,晚上19:55会再发一章。我的口号是:我勤奋,我自豪! 第六十七章 放手 天遂无宵禁,这座百年老城白天人流攒动,晚上歌舞升平,十字街坊的小吃街早早的点亮了灯火,远远看去,像一只火红的卧龙,叫卖声隔着几条街就可听到,实在热闹。 最热闹的要数皇城左右的歌舞坊,长长的街道蜿蜒,十字路铺砌的路面,粉色的柔光嵌在月光下,更添了几分够人心魄的暧昧,暖风自南而来,吹破了街道旁护城河的冰面,源江水清澈悠远,贯穿了整个天遂城的主街道。 歌舞升平,莺歌艳艳,两大舞坊并头在每个夜晚叫板着,打着段家招牌的纤羽楼,打着秦家招牌的璃漪坊,各具特色,各领风骚,而若论推陈出新,当属璃漪坊,相传璃漪坊的主事人秦陆出身胡人,却年轻有为深谙歌舞之道,一年前初来天遂乍道,短短数月便凭借独具一格的歌舞形式在西市打开局面,赢得了胡人商团的大力支持,商人们为利益所图纷纷介绍这个特别的坊子到各个府里演出,璃漪坊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最后连向宫里推荐歌舞的公主府也惊动了,璃漪坊从跑场一跃成为专门为官宦权臣表演的特殊坊子,与段家的纤羽楼齐名,出名之后,坊子从最初的西市搬到了皇城附近的坊街,叫嚣般的开在了纤羽楼的身旁。 一切似乎进行的很顺利,只是让宝春没想到的是,段婉欣竟然会经营起舞坊的营生,虽说天遂是一国之都,几代国君又十分喜爱歌舞,所以民间的坊子才会如此鼎盛,但是论起段婉欣的性子,断没有经营歌舞坊的能力,只是为何会在天遂有如此庞大的规模,倒叫宝春另眼相看了。 当初还未来天遂之前还苦于不知如何对付她,如今这坊子建起来,又名气等同,不怕没有见面的一日,只是如今再相见,段婉欣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曾经背信弃义的孩子,如今就住在她坊子的隔壁,每日看着她亲手建立的成功日日诅咒。 宝春看了眼今天略微有些冷清的纤羽楼,冷笑一声放下了幕帘,她站在隐蔽的三楼,看着一楼华丽的舞台上,女子腾飞而起的身子好似一只飞燕,那裸露的香肩,若隐若现的肌肤,都如同艺术般呈现在观众的眼中。女子虽不算上等的容貌,却因为那身轻似燕的舞姿赢得一片喝彩,她时而飞翔时而缱绻,时而奔向自由,时而在困境中彷徨,无论哪一种情绪,被女子演绎出来,都带着入木三分的灵气,让人忽略了她本身的暴露,完全沉静在她的舞姿里。 宝春扫了扫准备的后台,抬手拿起桌上的节目表,她眉头一蹙,抬眼朝身旁的回廊看去,正见匆匆赶来的绿衣丫头,那丫头十二三岁年纪,生的灵气逼人,却唯独走起来一瘸一拐,丫头见宝春凝视着自己,赶紧上前回话:“陆爷,落玉姑娘死活不愿意出来。” “胡闹,下一个就是她了,今天特意来看她一舞的人全是有头有脸的人,她是要给我甩脸子难堪吗?” “我也这么劝来着,可是我家姑娘和二爷闹了脾气,这会子正在气头上,才上了装的脸不一会就被哭花了,我们谁也劝不住,您快过去看看吧。” 宝春心里了然,定是落玉终于和宝宜表白了爱慕之情,遭到了宝宜的拒绝,她轻叹一声,随手冲另一边候着的粉衣女子道:“玲心。” 叫玲心的女子赶紧走过来,一垂目道:“陆爷,什么事?” “你去调下节目,下一个换碎星上,记住,话说的漂亮些,别在这群财神爷面前惹了不痛快。” “是。”叫玲心的女子倒真是个玲珑心,接到吩咐后,三下五除二便尽数将该通知的人通知,完全没打乱表演进度。 宝春则扭头,面色有些难看的提高调子道:“二爷此时何处?” “在自己屋里泡茶。” “他还有心思喝茶?”宝春沉着声阴阳怪气的继续吩咐道:“你去二爷那里告诉他我一会便到,叫他想好了如何解释,如果我听不顺耳,断他三天口粮。” 绿衣丫头嘴巴张的老大,却又不敢多问,宝春看着她呆呆的样子不禁摇头道:“你只管先去回二爷,你家姑娘那里我这便去。” 绿衣丫头喜极而泣,这才拖着残疾的腿脚屁颠屁颠的去找宝宜,宝春又是一声轻叹,转而朝落玉的闺阁走去。 当初买下璃漪坊这块地皮的时候也废了不少周折,一来这里地段好又和段家呈死对头之势,二来璃漪坊和后面的庭院相连,地方又大,可以将这些年培养的舞姬统一管理,不至于再寻住处。 走过一个横空搭建的回廊,几个弯而下,便进入了后院。远离了前面坊子的喧嚣,这里倒显得格外安静,有表演的姑娘们全部在坊子的化妆间里,院落里灯光稀少,颇有些寂寥,哭声却隐隐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委屈和辛酸。 宝春来到落玉房中的时候,见满地狼藉,都是她平日里得的银子金玉,妆台一片凌乱,胭脂撒的随处都是,她伏在状台上哭的撕心裂肺,好似一个委屈的小姑娘。 宝春想起这孩子还是两年前她们在路上遇到的难民,风四娘是何等慧眼,见这孩子手脚修长,又柔软无骨,一副练舞的好身段,当即就想留在身边,正赶上孩子的爹娘也在流浪中走失了,落玉便辗转和她们来了天遂。 一晃几年过去了,当年的落魄少女如今已经名声在外,是多少公子哥追求的目标,可是她偏偏喜欢身带残疾的宝宜,会因为宝宜的夸赞而勤练舞技,会因为宝宜的冷漠而气恼数日,会因为宝宜的喜怒哀乐而变的喜怒哀乐,她爱的很莫名其妙,可是她自己又说不出理由。她不喜欢金银,更不喜欢那些专注她的公子哥,她想变的更好,想成为璃漪坊的台柱子,只因为她只想跳舞给一个人看。 多好的姑娘啊,宝春在心里感叹着,她们算是朝夕相处过的,虽然落玉有些任性,但本性不坏,她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何执意要在天遂城,但是聪明的她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别人的棋子,只是她从不多问,因为能成为他的棋子,她也是高兴的,只是她从未想过,这棋子的命运也包括嫁人。 肩膀被人轻轻的拢着,女子停止了啜泣微微回头,看到宝春的瞬间她的委屈更盛,竟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道:“陆姐姐,他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什么!” 宝春抚摸着女子的头发,眼波里突然出现了不舍,在外人面前她从不会暴露自己的女儿身,偏偏这个孩子,也许就是因为有那么些不一样的执着,她们才会坦诚相见,也因为她心里爱着的人是自己的弟弟,她更不想瞒她。 “阿宜的脾气不好,你跟着他会受气的。” “我不怕!”女子扬起脸,坚定的回道,那些泪光中,女子如月一般莹润的肤色显得更加华彩非凡。 “阿宜也是希望你幸福,嫁过去你便不用陪着笑脸在人前卖弄风姿,其实对你也许是个好去处。” “我知道,可是我并不喜欢李二公子,如果宜哥哥是为了我好,就应该尊重我的心意。” “你不想嫁便不嫁吧,没人可以逼你。” “可是……可是……”宝春的话正中问题关键,落玉可是了半天,刚才还满脸的坚持,如今倒像只斗败的公鸡,她垂着头丧气的道:“可是他说,就算我不嫁他也不会娶我。” “天下好男儿那么多,你又何必……” “姐姐没有爱过当然这么说。”落玉抬起脸,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宝春的话,宝春一愣,随即笑道:“是啊……我没有爱过。” “没有爱过的人当然不知道那份刻骨铭心,当然不知道如果自己爱的人不能娶自己是多么的残忍,我从来都没嫌弃过宜哥哥,我现在可以赚钱啦我们不会疲于生活的,如果他实在介意我们大不了隐居山林,过自己的快活日子,那该是多么……” “够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宝春定睛看去,宝宜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面色平静的拿下斗篷,露出那张刚毅冷漠的脸。 “宜哥哥。”落玉眼里满是喜悦,仿佛看到宝宜她就不会觉得难过。 宝宜却不看她,径直朝宝春走来,恭敬的垂着头道:“听说阿姐要我解释,我想想便自己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宝春面色严肃,指着满地狼藉问道。宝宜扫了眼地上的狼藉,冷冷回道:“不知道。” 落玉一听急了,吵着道:“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都是因为你拒绝我我才会发疯的。” “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还有什么好闹的。”宝宜冷眼看过去,满脸的绝情。 落玉紧紧咬着嘴唇,顿了顿还是道:“那……那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爱我。” “你真的要听?”宝宜正声道,见落玉在犹豫了片刻后轻轻的点了点头,他终于抬高了声音大声道:“不爱就是不爱,不爱你的任性不爱你的无所事事不爱你总是装出一副很懂我的样子很同情我的样子,不爱你总是自作主张不爱你一耍脾气就给坊子惹麻烦不爱你身为台柱子却不为别人想一想总是拘泥于你自己的情感里,不爱你总是争强好胜总是一味的告诉我你可以让我过上好日子,不爱你的所有,从前不爱,现在也不会爱,你!听明白了吗?” 宝春怔怔的看着宝宜,作为他的阿姐,她知道他说出这些话心里有多痛,她想像小时候一样告诉他,即便身体残了还是有爱人的权利,可是这一刻她似乎什么也说不出,这个孩子的自卑是根深蒂固的,她阻止不了也干涉不了,只能看着他卑微而绝情的将爱推出去,再也回不了头。 “我明白了。”落玉出奇的平静,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突然大踏步的朝屋外走去。 宝春上前一步,右手微微抬起,手里却捞了个空:“落玉……”她心疼的唤道。 落玉突然扭头,笑的灿烂如花,她脸上的泪不知何时擦干的,却还残留着浅浅的泪痕,她娇俏的一扭身子:“姐姐,下一个到我了吧,给坊子添麻烦了,很对不起。” “落玉……”宝春除了叫她的名字竟不知说什么。 “姐姐,你不用这样看我,我没事的,真的没事的,我只是觉得宜哥哥说的对,我不该只为我自己而活,我是坊子的台柱之一,我有我的责任对吗?而且……而且李二公子今天特意来看我,我不能不出去。” 宝春只觉得胸口很闷,她看着突然转了性子的落玉突然觉得说什么都苍白,只得在她装作无事的表情里,淡淡道:“乖。” 落玉继续笑着,眼神却瞟到了沉默的宝宜,她咬紧的唇齿之间突然生硬的吐出几个字,那么沧桑,“宜哥哥,你放心吧,我会安心嫁给李二公子的,还有你嘱咐我的事,我也会尽力去办的,总之,你放心吧。” 落玉说完突然潇洒的一个雀跃,两下便出了屋,月光撒在离去女子的身上,有出尘的绝美。 “你有什么事要她办?”宝春狐疑的看了眼宝宜,宝宜顿了半响,沉静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波澜,悠悠道:“也没什么,只是大理寺掌管案件的受理,我希望她嫁过去能说服李二公子的爹爹,为二娘当年的事平反。” “胡闹!”宝春一拂袖,重重的拍在了妆台上,那装着胭脂的小银盒子转了几个圈后,忽然落了地,发出砰一声的脆响。 宝宜心疼的看看宝春的手,蹙紧了眉,半响才道:“阿姐,我不想什么事都帮不上忙,像个废物一样。” “可是你也不该拿落玉的幸福去赌,这简直混蛋不如!”宝春怒瞪着宝宜,片刻后气愤的再次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宝春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冷而涩,甚至有些苍老,她未回头,只是抬眼看向了天空的圆月,“阿宜,你不是废物。” 宝宜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宝春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平静的眼里突然微微而动,有晶莹的液体流了出来,他弯下身子,捡起滚落在地上的胭脂盒,胭脂盒没什么特别,却是那年他买给落玉的,落玉一直舍不得用,放在身边很多年,既然放手了,就连所有的记忆也一并带走吧,包括这个…… 前厅的丝竹声还在继续,灯光黯淡下去,只有一束打在白衣少女的身上,没人看得到她眼里的泪水,空气里是低沉的呼吸声和目光的追逐,而她所追求的所有梦想,却在今夜这个舞台上彻底破灭了。 宝春轻叹一声,无奈的不愿再看,却碰上急急赶来的风四娘身边的丫头草儿。 “陆爷,姑姑找你有要紧事。” 宝春轻哦了一声,转而又看了看舞台之上的落玉,最终没有再说什么,道:“走吧。” 夜,那么迷乱。 第六十八章 纤羽楼 才进了风四娘的屋,便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她,一身深紫色流云滚边锦服束身,长发整齐的束起,褪去妆容的脸上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皱纹,只是皮肤却算得上有弹性,晶莹透亮。 看着男装打扮的风四娘,宝春打趣道:“四娘是要去会哪位小情人,竟如此风流倜傥。” 风四娘也不接话,神秘的眨眨眼,道:“走,我们今儿也去当一回大爷。” 二人从后门出了璃漪坊,转道绕到了纤羽楼的正门,平日里风四娘总是掩着面,又很少在人前露出真容,所以认识她的人并不多,虽然之前在天遂成名,但是时过境迁今天又是男装打扮,就算碰到坊子里有老人也是不怕的。而宝春如今名声在外,实际出面经营璃漪坊的却是二当家秦宜,也难怪和她们本是死对头的纤羽楼不认识二人。 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坊子,点了雅间,要了一壶茶水,居高临下的欣赏起表演来。若说这纤羽楼实在装的富丽堂皇,随处可见的描金处理,虽然舞台极尽模仿仙家的瑶池仙境,却总是透着几分奢靡劲儿。 纤羽楼分为三层,等级制度明显,一楼大厅的人明显只是取乐,出得起银子便可来,但是不备茶水吃食,座位也是挨的紧,完全三流看客的对待。二楼则是商客,大多出手阔绰,只为精挑细选出得力的人得力的节目,为自己的商途谋一福利,所以二楼皆是雅致的雅间,竹帘隔开,珠帘作门,看得就是份心思。三楼是官客,每一间视野极好,场地也宽阔,最是拍马屁吃酒寻欢的好场所。 风四娘不看歌舞,眼神却不住的在四处打量着,她轻抿了口茶,挑眉看向了身旁的宝春,道:“陆儿你怎么看?” “我能有什么看法。” “别给我打哑谜,我不信你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触?” 宝春低头轻轻笑道:“四娘贯是个心灵的,既然你心里早就知道又何必问我。” 宝春说完斜眼扫过表演的舞台,眼里的喜色渐渐淡下去,她怎会忘记那个舞台,虽然经过了不小的改动,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是出自当年寿宴刘木匠的原型,还有此时正在表演的筷子舞,也是当年段婉欣跳过的,宝春突然明白了一切,原来段婉欣不过是将当年镇里出名的那些人笼络了起来,歌舞的时代总是日新月异的,甚至当年曾经走到了一个桎梏,而宝春给彭老太爷那场寿宴,无疑带来了新的思想和新的表演形式,竟将当年的歌坊和舞坊推到了一个新的时代,而但凡有些脑子的,都会在当年的基础上更加完善和继续追求新的艺术领域,段婉欣可以看到这个层面已然不容小觑,只是有一点宝春想不通,她为何会真的投身来经营呢?难道只是为了谋取钱财? “喂,终于觉得眼熟了吧。”看着宝春发呆,风四娘挥起右手在她眼前动了动。 宝春回过神来,笑道:“四娘有什么要发言的?” 风四娘冷哼一声,道:“我能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说你当年的心思给人做了桥梁,不然就凭那小妮子,如何和我对抗,我已经命人打听过了,这些坊子里歌姬舞姬的原型恰好是当年给老太爷坊子表演的徒弟,只是另我没想到的是,当年你的无心之举,竟成就了新的表演形式,也算是一种造化吧,只是看着她们越来越成熟的功底,我的心可是焦灼得很那。” “四娘也会焦灼,难得,难得。” “你啊就没个正形。” “好好好,刚才算我没正经,还望四娘原谅陆儿年纪小不懂事,陆儿敬茶赔罪,且听陆儿来正经一回。” 风四娘娇笑着接过宝春递过来的茶水,凑上前道:“快说快说。” 宝春面上带着不经意的笑,语气却十分严肃,她扫过珠帘外的一切悠悠道:“虽然纤羽楼的确有它成熟的地方,可是换作是我,便不会做那一楼的生意,三流看客,本来就是降低坊子水准的地方,虽也有暴利可图,但作为真正的高级坊子,这一点在慢慢经营中就会有所体现。” “继续说。” “另外虽然纤羽楼成名在先,有一定的实力和影响力,可是艺术的道路是不断探索与追求的,对于出新他们未必胜的了我们,况且我们还有一张王牌没有打出来,他们给天遂城带来了新的血液不假,可是若出不得新,这些角色也早晚会像当年的人那般没落,在优势和长远上我们可谓是实力雄厚。” “这么说,我们肯定比她们强喽?” “也不尽然,”宝春看着此时出场的歌姬,目光深沉的道:“我们固然在舞蹈上更胜一筹,但是若论一场完美的表演形式,我们太过单一,而他们不仅集合了实力不容小觑的舞姬,更有同样实力的歌姬,而且他们的奏乐班子也比我们实力要强,这也是为什么一直以来两个坊子都实力相当,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的舞天遂罕有,但若真正完整的一场表演,他们则显得更丰富,不仅有舞蹈更有歌曲,甚至还包含了各异的乐曲形式,穿插进来的精致杂耍,也不摒弃传统,在这点上我们似乎还需要加强。” “哎呀,我就说我怎么总觉得有些症结所在是我看不出的,听你这么一说我算是真的醒悟了。”风四娘一拍脑门,当即笑的爽朗。 宝春虽不是泼冷水的人,却也要给风四娘打个强心剂:“虽然症结所在发现了,办起来却并不容易,其实你以为那段婉欣没私下里去我们坊子探听过虚实吗?之前我们联络的歌坊为何会屡屡拒绝合作?难道四娘也觉得那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 宝春微微点头,语气神秘的道:“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一定是段婉欣在中间搞的鬼,你想,纤羽楼比我们坊子成名早,在天遂人脉极广,而我们虽然后来居上,论到背后的台子却没有他们硬,若说他们真的要对我们动手,我们未必应付的来,所以之前我才建议从西市胡人的地盘起家,一来我们打着胡人的面子,她若真的动了真格,也要顾及到两国之间交战的问题,胡人向来团结,对我们坊子出自他们也算是一种骄傲,那些商客和官府之间的圈子都要靠这些维系,怎好有人去触这个眉头,二来我们惊动了公主府,虽然现在公主那边还未找我们合作,但总归会派人看着,待到时机成熟也会给我们个机会往皇宫输送人才,她段婉欣再大的能耐也比不过皇室,忌惮是肯定的。” “你说的不错,可是若那小妮子从中作梗,我们和其他歌坊的合作就会更加没办法达成,总不能就被她们这么压着吧。” “倒还有一条路,只是颇有难度,其实我也不是很有把握,所以之前没提。”宝春突然饶有兴趣的看了看风四娘,风四娘心领神会的想了想,道:“你是说……” 二人同时笑了,异口同声道:“忆心歌坊?” 说起这忆心歌坊还着实有些来头,在天遂之初,最出类拔萃的其实是歌艺,当年四大金花齐名京城,明艳四方,其中一支俗称燕门最为风光,被皇室挑中专门为皇族表演,后来燕门开山之祖燕仙儿到了年纪被送出皇宫,名气却因此更大,在天遂开了忆心歌坊,广收门徒,只是天不遂人愿,燕仙儿一生荣光却没有收到得意的弟子,临死时将歌艺的精髓撰写成书交给当时的大徒弟,也是后来的接班人,只是之后的几十年忆心歌坊虽也广开大门传授燕门歌艺,却因为没有再出现出类拔萃之人而逐渐被后人淡忘,直到如今忆心歌坊的当家坊主燕无心出现,坊子才又鼎盛起来,只是如今歌艺的时代似乎大不如前,皇室里更喜欢的还是舞艺,但是燕无心的名气却是真的大,据说此人心高气傲极难相处,偏偏歌艺了得,他若开嗓连天上的飞鸟都会停下来聆听,而且此人吹得一手好萧,有万人空巷的美名。 两人吃着点心喝着小茶,一直谈笑风生到表演结束,可谓是感慨良多,节目的最后缓缓走上一个纤姿玉露的女子,那女子踩着云雾而来,像九天之上的玄女,女子走到舞台的中间立刻引的一楼的三流看客一阵喧闹的口哨声,女子轻轻蹙了蹙眉,不情愿的扫向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面上却只能带着笑,她声音绵软,像杨柳的柳尖触碰肌肤般的酥痒:“各位,三日后我们会和璃漪坊有一场公平的比试,谁是天遂第一坊子的美名还望大家届时关注,另外我们会请到曾经轰动天遂的风四娘表演当年的成名之舞——涅磐重生,希望大家一睹风采,多多为我们纤羽楼投票。” 风四娘在二楼雅间听的清楚,一口茶喷了出来,她瞥向正用无比调侃眼神看着她的宝春,怒道:“什么时候的事,老娘怎么不知道!” 出了纤羽楼,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的人群却还舍不得离开,宝春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扫胸中浑浊,悠悠道:“有意思,有意思啊。” 风四娘刚要说什么,却见不远处走来的莫玉,所有要发泄的话突然咽了回去,娇羞又自持的绷着,宝春和莫玉打着招呼,好笑的瞥向风四娘,见二人男装打扮又站在纤羽楼的门口,莫玉顿时明白了什么,他径直走向二人,却不看风四娘,道:“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嗯。”宝春答。 “应战吗?” “必须。” “先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宝春跟着莫玉大踏步的朝后街走去,她才走了两步故意回头打趣的看着站在原地生闷气的风四娘:“喂,还不跟着?” 风四娘没好气的看向别处,语气极酸道:“又没叫我。” 这话分明是说给莫玉听的,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可爱心思,莫玉嘴角微微上扬,这才道:“回去吧,春天晚上的风还是很冷的。” 风四娘顿时心情疏解,却佯装着很不情愿的样子,道了句:“就听你一次。” 也许,打开局面的时候到了,宝春突然仰头望向空中明月,笑的意味深长。 ------题外话------ 今天只有一更哦不好意思,在酝酿后面的故事情节,不敢太极尽,怕写的最后自己都收不住了,吼吼 第六十九章 新消息 屋内的鎏金香炉里燃着梨香,空气里都是淡淡甜甜的味道,火光明亮,烛火跳动,忽地发出“啪”一声的脆响,火光打在宝春紧缩眉头的侧脸上,照的她眉目清辉。 莫玉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让宝春的心随之沉了沉。 “自从段婉欣嫁到了彭家,她爹段辉便步步为营,借机掏空了彭家,彭于谦虽有心反抗,却无奈那段辉在朝廷里的手段,段辉嫁女儿是假,掏空彭家是真,现在彭家的产业已经大部分姓了段。” “那小妮子不是很爱彭于谦的吗?能看着他老子这么糟践自己相公?”风四娘当即道。 “问题就在这里,段婉欣本性争强好胜,占有欲极强,这些年虽嫁入了彭府,其实和彭于谦的关系并不好,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是据说彭于谦极少宿在她那里,但是为了彭家香火,彭于谦也曾纳过小妾,只是小妾嫁过来没多久就都死于非命,为此彭于谦也不追究,只是和段婉欣越来越疏远,那段婉欣许是记恨,想拿彭家的基业来挽留住彭于谦的心,所以才和自己的爹爹合作将彭家掌握在了自家人手中。” “小小年纪果真是个狠辣的。”风四娘愤愤的说着,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宝春,道:“陆儿,你怎么看?” 宝春轻轻抬了抬眉睫,她明白风四娘话里的意思,其实她能怎么看,当年的事彭于谦的确有责任,如果他不是那么一意孤行,如果他可以听自己解释,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多少次,宝春也曾问过自己,真的要找他算账吗?可是说起来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守着那么大的家业,从小便没了快乐,没了自由,没了人生,如果真的要怪,他又要怪谁呢。 “陆儿?”风四娘见宝春面色异样,担心的握住她的手唤道。宝春抬眼微笑,道:“四娘我没事。” “其实当年的始作俑者是段婉欣,彭少爷的初衷本是好的,只是他不太善于表达,不知道怎么留下你。” “其实……”莫玉突然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莫大哥有什么便说吧,我们之间早已和一家人无异。”宝春微微浅笑,柔润的看着莫玉。 风四娘也跟着发牢骚:“你们读书人怎么回事,说话都喜欢说一半,要累死我们啊。” 莫玉眼里满是柔情,见风四娘如此说,这才道:“听说彭于谦娶的小妾里有一个是自己房里的丫头,名唤春儿。” “谁让你说这个了。”风四娘明显看到宝春微微怔住的表情,她没好气的瞪着莫玉,手却宽慰的拍了拍宝春的手背。 对宝春来说,莫大哥选择说出这个是为什么呢?他也是不希望自己找彭家麻烦的吧,毕竟彭老太爷曾有恩于他,若不是彭老太爷的帮忙,他也不会有读书识字的机会,更不会有进天遂赶考功成名就的那天,只是当初是自己辜负了风四娘,是自己受不了权利和富贵的诱惑,才酿成今天的后果,可是受恩于人当铭记于心,虽然报答已经谈不上,那份潜在的感情却还是有的。 莫玉故意不去理会风四娘不怀好意的眼神,继续道:“陆儿,其实这次我还打听到,当年刘木匠的事并非彭少爷故意为之,虽说他开口叫人打的刘木匠,可是下手的人其实早就被段婉欣买通了,所以你爹才会伤的那么重,而彭于谦事后也有所察觉,却因为彭老爷子和段家的承诺最终没有追究,他事后的确想过补偿,甚至命人给你们送过银两,还特意监视着段婉欣的一举一动,只可惜……” “可惜什么?”风四娘是个急脾气,不等莫玉喘气赶紧问道。 “可惜当年的华凡害怕彭于谦太受限于这段感情惹了段家的麻烦,所以才对段婉欣的事闭而不见,终酿成了苦果,彭于谦后来不知从何处知道你早已不在刘家村,刘家人死的死亡的亡,竟派人四处打听你的消息,这些年虽然他在彭家失势,他的几个亲信却还是四处寻找你的消息。” “也是个痴情种子。”风四娘感叹着,眼神瞟向了宝春,见她面色不改,不禁一阵惋惜。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当年那个寂寞的在风中吹着萧的少年,那个泛着舟邀请自己赏月的少年,那个因为一个误会而导致彼此一生无法回头的少年,原来一直将这份感情藏在心里,比自己想的还要深,曾经,她不是不懂,只是她忽略了那个孩子超越情感的寄托,在她心里,他们不应该只是朋友而已吗? 半响,宝春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看着莫玉脸上仍然挂着平和的笑:“莫大哥,你告诉我的事我会仔细斟酌的,也不会冤枉了好人,但是该还的总要还的,你放心,我分的清楚。” 见宝春如此说,莫玉心里的石头也便落了地,风四娘在一边喝着茶,嘀咕着:“这段家手段真够阴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头,背后的支持者又是谁,摸不清这些,我们势必不好反击,还真是麻烦。” “四娘且放心,你的莫玉大哥可不是吃素的。”宝春特意将那个“你的”二字说的特别重,眼神却在二人突然红了脸上扫了好一阵,不禁掩嘴失笑。 风四娘见莫玉在痴痴的看着自己,不由得脸红道:“不和你这小妮子浑说了,我还要去沐浴更衣呢。”说着便柔情万种的闪出了屋子。 见风四娘走远,宝春脸上的笑才散去,她肃起的神色中有莫玉看不透的深沉,没了风四娘宝春说话再也无需顾及和掩饰,这才道:“莫大哥将最重要的说来听听吧。” 莫玉也换了一副嘴脸,伸长脖子探了探四周,这才道:“这次我终于探清楚了他们的虚实,原来段家真正的实力并不是在兵部,段辉以兵部有人谋得的这个差无非是个幌子,真正周旋的人其实是在宫里。” “宫里?”宝春越听越糊涂,可是瞬间她又有些想明白了。“莫大哥的意思是?” “宫里得宠的元贵妃,据说是段辉秘密训练辗转送进宫的,因为进行的十分秘密所以外人并没有怀疑元贵妃的身份,只道是麻雀变凤凰的一个普通女子,这些年元贵妃帮了段家不少忙,才把段家的历史洗成了白的,不然一个土匪出身的世家如何可以在兵家任职,那是犯皇上大忌的事。” “我道那段婉欣如何这样猖獗,原来是有皇室的人撑腰。” “如今段辉在商途上玩的腻了,准备进驻政治的层面了,据说他任职以来,外界一直传他利用金钱买的官职,并不真的服他,可是这人高明就高明在这里,不到短短一月便叫天遂的人闭了口,甚至如今人人夸他是个正人君子,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宝春冷笑,“想那土匪是何等残忍,他区区几句话便会俯首称臣吗?怕是他的旧部也未可知,这家伙的戏码虽然小儿科,却足以蒙蔽的住众人的眼睛,倒也是个人才。” “说的是,那些土匪据说投了城,如今已经编制到他的正规军里,皇后听闻很是高兴,说他是个可用的人才,竟给他升了三级,如今在天遂也算半个地头蛇了,据说他手下的人作奸犯科的也不少,只是总能被上面压下来,虽然大家并不知道是元贵妃从中周旋,却也已经有人在怀疑了。” “段家欠我的我是势必会拿回来的,别说他一个守军督统,就是天王老子我也得叫他掉层皮,更何况他还是披着人皮的狼,就当做回为民除害的好事。”宝春突然邪邪一笑,心生一计。 “陆儿准备怎么做?”莫玉饶有兴趣的盯着宝春熠熠生辉的脸。 “如何做?他那个宝贝女儿不是已经给我们铺了路吗?他们纤羽楼不是自诩请到了当年的舞神”风四娘“了吗?我们便和他们的”风四娘“斗一斗法。” “陆儿是想一箭双雕吗?”莫玉淡淡一笑。 “有何不可,我正愁着没人引荐公主府的人,她段婉欣倒好,在这个时候给我送个惊喜,这一次我是名也要利也要。” “只是川儿进宫会不会有事?”莫玉说出自己的担心,毕竟这些年藏着这个秘密武器只为了今日的大用场,但是毕竟那是皇宫,他进去过他明白。 宝春眼神一凝:“地狱都去过了,还怕那区区皇宫吗?若川儿能将四娘的舞技延续,也不枉叫四娘一声师傅,而且川儿虽平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我知道他心里势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皇上爱舞,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的生命之舞,至于事能不能成,就看川儿的了。” “既然陆儿如此说,那么事后我会和川儿再筹谋一下剩下的事,叫他务必见机行事。” “嗯,这个自然,有莫大哥指点,川儿这次事半功倍。” 聊着聊着,宝春一抬眼天色早已深了,她打趣的看着莫玉:“莫大哥可不要辜负如此月色啊,想必四娘已沐浴完毕正等着你呢。” “你这丫头,没个羞。”莫玉脸一红,用眼责怪的看着宝春,宝春却掩嘴而笑,推着莫玉就往外走:“快去啦,幸福是要靠自己把握的,你们俩到底要矜持到什么时候嘛。” “你就知道赶我,也不问问我还有话说否?” “哦?”宝春停了动作,打量着莫玉道:“还有什么比见四娘还重要吗?” 莫玉顿了顿,终于道:“陆儿,我是想问你,你母亲刘氏恐怕早已凶多吉少,我们还要找下去吗?” “找!”宝春眼眸一沉,有什么在她心里沦陷,再难救赎,“就算是找到的只是一堆尸骨,也要找下去,我想,我爹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可是……”莫玉似乎想说什么,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关心的看了看宝春,只道了句:“早些休息。” 早些休息?如何能睡的着,这一夜的震撼简直太多了,纤羽楼,段婉欣,彭于谦,段辉,元贵妃……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就这样铺开,让宝春觉得有点累,她不是不相信莫玉打探的消息,只是那段辉真正只做了这些吗?若是元贵妃像传闻中那样得宠,就凭段辉一条罪恐怕迟早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多罪并罚,将段家彻底击倒才是最关键的,而商途和政治之间,又有哪些黑暗是他们无法探知的呢? 宝春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突然觉得口舌干燥,极想小酌一壶,看着大家屋里的灯差不多都灭了,她索性披了件缎面深蓝披风朝夜色中走去。 第七十章 偶遇 夜晚的天遂城依旧灯火莹莹,只是万家灯火处多少显得寂寞了些,夜市之中的小商贩陆陆续续收摊回家,剩下的只是一片狼藉。隔岸青楼的生意看似很火爆,总有耐不住寂寞的人出来寻欢,那些招手挥舞着香帕的女子面色喜悦,眼神却停留在客人的钱袋子上,好没意思。 宝春绕过大道,转而进了小巷,天遂的大街都是经过修缮,常年泛着崭新的味道,偏偏这小巷独具天遂老街的风貌,古朴的,沧桑的,有点历史的尘埃和更替的味道。 宝春常喜欢去的一家酒馆不算出名,平时人也不多,只是这家酒馆在这巷子深处却也开大半个通宵,酒馆不算大,二楼的位置却极开阔,没有屋顶,冬天也许不算极好的静坐的地方,可是到了春夏却立刻凸显了它的优势,尤其是这四月绵绵,漫天星斗作伴,隔岸观着茫茫夜雾缭绕,实在是雅逸极了。 最好再来一坛这里上好的自制美酒,这里的酒不似大酒馆大酒家里卖的那么香醇,甚至有些老百姓家自己酒窖里藏着的过年饮品,喝上去有些软而柔,尽是农家人的心意和踏实,这里似乎从不卖其他,单单就只有这一种高粱红。 经营酒馆的是一对夫妇,都是慈眉善目的人,感情很好,经营初衷似乎不是为了赚钱,而是纪念他们死去的儿子,他们的儿子生前最喜欢喝这种祖传酝酿的高粱红,每年他们都会托人给远在边关的儿子捎几坛子送去,直到几年前,边关发生战事,驻守边关的将士们第一时间融入到战争里,这对夫妇的儿子不幸身亡。带回抚恤金的那一天,这对夫妇正在给儿子酿新的高粱红,夫妇俩听到这个噩耗的瞬间都昏死过去,醒来后二人默契的屏蔽掉了所有,固执的觉得儿子还没死,每年还是酿着高粱红,一年一年的在这个酒馆里等着儿子的归来。 也许是出自这种心境,宝春才特别喜欢来这里,看着这对夫妇忙前忙后的样子,把日子过的红红火火积极向上的样子,宝春总觉得回到了那年的刘家村,刘氏和刘木匠为了那个家奔忙和奋斗的日子,有些东西,终究是残缺的,前世她便是孤儿缺少家庭的关怀,好不容易事业有成寻找父母也有了消息,却在见面的时候意外车祸穿越,所以说上天是公平的,它让你失去一件东西又弥补了另一种东西给你,可是上天又是残忍的。 夫妇俩似乎很喜欢宝春,他们常年的生意都靠着宝春照顾,虽然他们本意不是赚钱,却也知道每次留在桌台上的银锭子是谁给的,久而久之,大家都有了最起码的默契。 今日的宝春似乎来的特别晚,好在夫妇俩已经掌握了她来的时间,没有多问,在楼顶选了最好的位置,上了满满两坛高粱红。宝春只是浅浅一笑,径自上了楼。 月色如醉,茫茫苍穹之间繁星点点,承载了无数的希望。 唰,繁星之中忽然划过一道光亮,宝春竟孩子般的双手合十许起愿望来,紧接着又见唰唰几道光亮。 真是好运气,竟看到了流星雨,宝春微笑着,继续着她所有的愿望。 我希望可以回到小时候。 我希望爹爹还活着,长大了传授我他的手艺,我可以证明女子也是很强的。 我希望娘在我成年礼的那日亲手为我戴上锦带。 我希望王家的人都好好的,二娘和爹爹幸福的生活,奶奶可以安度晚年。 我希望宝宜的身体可以好起来,拥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属于他的爱人。 我希望…… 许了半天愿望,宝春才猛然回过神来,这些愿望终究没有一个可以实现啊,那么还是给自己许个愿望吧,许什么呢?宝花想着想着早已泪流满面,她仰头大口大口的喝着坛子里的酒,还是那样的农家味道,没有铜臭味,没有大京城的硝烟味,就是那么淳朴而自然的,深深的关心和思念的味道。 我的愿望其实一直都很简单,我想安安稳稳的生活,父母健康,有一个爱我的人,和一个可爱的孩子。 苦笑,这个愿望似乎也很难了吧,从走入天遂的这一天,从要从段家的身上讨回这些债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很多事也许早就注定了,只是希望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还有那份心境回归田林,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酒后劲可真大。”宝春喃喃自语着,一坛子早已喝的精光,她一共叫了五坛,老板夫妇俩却只给她上了两坛,她心里有淡淡的愉悦,随着那坛新酒的开封,再次融进了酒香里。 有很多人飘进了她的脑海,包括彭于谦,小强子,段婉欣,王宝花…… 也许她真的不该再记恨彭于谦了,失去彭家的掌握权,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折磨吧,这些年也许他也活的很辛苦,年少的时候在孤独里生存,长大了又在权利和刀刃上行走,不知道那个家伙是不是已经学聪明了,也学会了如何排遣心中的愤懑和不快,其实她并不是因为从莫玉那里知道了当年的事都是误会才不恨彭于谦的,她从未恨过他,甚至对他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同情,她的童年也不快乐,她可以明白那个孩子的感情,甚至可以轻易的看穿他的心思,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是知己,也是因为他还不懂何为感情何为友谊,在宝春心里,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已经觉得他们会成为朋友,可以交心掏肺的朋友,因为某个时候他们是那么出奇的相似。 最后一个愿望,彭于谦,希望你不会那么惨。宝春举起酒坛对着天空微微一碰,笑的花枝烂颤,她不是会喝醉的人,可是今夜才两坛而已,她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隐约中,视线所观的湖面上飘起了阵阵箫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天幕之中泻下来的乐曲,几分空灵,几分寥落,几分沉静,几分消沉,甚至还有几分恨…… 这是怎样的情感,骄傲中不失倔强,倔强中不失孤桀,甚至还有几分柔情似水的细腻,他吹的是曲,却又更像是在对这个夜诉说心事,棉柔的,高亢的,孤独的,深沉的。 一个极尽复杂又忧伤的人。 宝春只觉得脚步不由主的随着那声音去了,沿着湖面,一路而下,起了薄薄的雾,待真的看清才知道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船只,船身红漆装点,看不清其上的雕花,却已经觉得那船实在奢华,船头站着的男子看不清面目,那五官却实在立体,甚至带着少许的尖酸刻薄,偏偏被夜雾遮了本来的气韵,倒显得柔和俊朗了不少。 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尾随着船缓缓而走的宝春,他眼里带着轻蔑,鼻中冒出冷哼,箫声也跟着戛然而止,身后跑来的小厮手里拿着藏色缎子披风,动作极轻缓的盖在了男子的肩上,顺着男子的目光,小厮也注意到了岸边的宝春。 “爷,想必又是您的仰慕者,只是我们出来如此隐秘,竟还有人跟来。” 男子披风下是一身墨色长袍,随意的束着腰,透着三分慵懒和不拘小节,偏偏他看人的时候是那样冷漠,带着出于尘世的不屑:“哼,无非是些腌臜人物,也配听我的曲子?你速速命人去打发了他,莫要再入我的眼,看着心烦。” 小厮忙点头的准备去叫人,却听岸上的宝春突然举起酒杯对着船头叫嚣道:“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兄台!好曲自是需要人欣赏的,你又何必将自己隐藏起来独自哀伤?往事早已过去,放下心中怨恨才是真正聪明的人啊。” 男子厌恶的神色中突然多了几分敏锐的厉然,他凌厉的眼神扫过岸上笑着的男子,突然觉得这个人有那么些意思,不似寻常那些俗物只会说些叫人恶心的奉承话,看着还未走远的小厮,男子突然唤道:“阿广!” 叫阿广的小厮急急刹住了脚再次跑回到男子身边道:“爷,还有什么吩咐。” 男子眉眼一眯道:“去,请这位公子上船一叙。” 叫阿广的小厮实在有些捉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但是他也没多问,几步便跑开了。然而小厮没去多久,又返了回来,他表情不悦的道:“爷那小子太放肆。” “哦?如何放肆?” “他说爷若真心想得知己必须放下架子,不然便浪费了彼此的口舌和时间,还说要爷亲自去接他,小的只不过说了他几句,说我们爷的身份尊贵,岂有去亲自请他上船的道理,他便说我是个不开眼的,还说您身边有我们这样伺候的人,难怪性格孤僻难以和人相处。”叫阿广的小厮越说越来气,竟有种想挥拳打对方的架势。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尊卑贵贱,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说穿了无非是皮囊不同,真心已对才是超越了门第尊卑的相处之道,还说爷要是不亲自去接他,错过了这段知己之交是爷的遗憾。” “呵呵,这人倒是比我还狂妄。”男子的鼻中冷冷一哼,面色上却不似刚才那般排斥,能从他曲子看到他心的人这还是第一个。 “爷,要不要我找人去教训教训他,看那人十足一个娘娘腔,不知是哪家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我找韵哥他们悄悄跟着蒙了厮的头好好揍一顿,也好挫挫他的锐气。”叫阿广的小厮突然饶有兴趣的眼神冒光,正在为自己的念头沾沾自喜。 男子斜睨着他,冷冷道:“那人倒是有一点没说错,有你们这样的刁奴我再想与人亲近怕是难了。” 叫阿广的小厮虽然没反应过来男子的意思,却也知道是在怪自己,当即红着脸吐吐舌头,不敢吭声,男子见他态度还算诚恳,随即道一句:“罢了,带我去见那位公子吧。” 叫啊广的小厮还未反应过来,却见男子早已提步先走了。他赶紧提着脚步追了上去,心里想着今天的主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夜色之中,薄雾飘渺,少年背后那疏落的灯火发出淡淡的萤火之光,月光打在他泛着红晕的脸上,好一派魅惑之态,她眼里都是醉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叫人实在看不明白。 “好一个人生得意需尽欢,没想到公子年虽不大,心境倒是洒脱。”还没注意,男子已经站到了宝春的面前。 宝春扬起头,看到一张怨念孤冷的脸,本是一张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脸,宝春却觉得有几分熟悉,她突然浅浅而笑,拱手道:“燕老板,我们终于见面了。” 宝春笑的诡异,在捕捉到对方眼里的震惊之后她更是笑的奸邪。只是眼波朦胧,头沉沉的好像被什么压着,对方的脸在慢慢变的模糊,最后浓黑一片。 “爷,这位公子……”看着突然倒在自己主子怀里的宝春,叫阿广的小厮顿时有些摸不清头脑。 男子静静站着,手心一片软柔,他从震惊到镇定,将宝春换了个姿势靠在自己肩头,耳边还有女子清浅的呼噜声,他看了看手掌,突然觉得脸烧的厉害,脑子里充血似的半天回不过神来,半响,他才悠悠吐出一句:“原来是个女的。” ------题外话------ 今日二更,明日二更尽请期待 第七十一章 谈合作 春日的阳光总是惬意美好,鸟语花香,万物复苏,仿佛天地都跟着盎然生机了起来。 新的一天,宝春醒来的时候已到中午,院落极风雅,满园的青竹,石子铺成的小路,一池碧波小泉,圆台在其上高束着,有台阶通往上面,圆台之上是藤蔓搭建的小棚,有些回归山野的味道。 圆台之上的男子白衣长袍,头发齐腰的披着,侧脸若隐若现犹如新月,鼻子倒是极挺,像一个陡峭的山峰,他那样随意自然,却又不觉得邋遢,他的手尤其修长,没有太多的骨节,细润柔滑的好似浸润在水里,柔软又绵延。 他指头灵活的在古琴之上弹奏,所拨弄之间皆是灵动的音波,他似乎将生命融入了乐曲中,表情从容,情绪却激动,仿佛那些不堪的过往此时已在他心里滋生,疯狂的想要展露出来。 宝春眼神一眯也没去打搅对方,而是闲适自如的打量着屋子,屋内南北通风,没有床,软席铺着,中间一个四小见方的木桌,其上一套青花瓷器茶具,随处可见的白色纱幔,被风吹起的时候,感觉整个人也沐浴在风中,变的洒脱起来。另一角挂着各类乐器,最珍贵的当属正中的玉箫,即便是放着,也放在一块白色狐狸皮的上面,其上是描金的支架。 宝春盯着那玉箫,眼里的狡黠之光更盛,回忆昨日之情景,她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然而今日见到这箫她才真的确定。其实昨日她是真的喝醉了,但是脑子却十分清醒,那箫声远远而来,动听而凄迷,她就已经大抵猜到了船上人的身份,本想着找个机会认识这个燕老板,谈谈合作的机会,没想到老天竟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天遂善于吹奏之人不在少数,然而能像燕无心般摄人心魄的并不多,想他从默默无闻到轻易将没落的坊子重新扶起来便不容小觑他的能力,也许比别人的音乐造诣更深一层只是其次,这个人换作无心,是说自己没心肝的意思,有谁会说自己没有心肝,除非是有极悲痛的往事叫他从此对世事漠然,所以才会把情绪寄托于音乐的世界,都说真正的艺术家其实是疯子,大概这也是个疯狂的人。 只是这个疯狂的人也并非像他自己所要掩饰的那般无所求,那么他究竟想要的又是什么呢?难道……宝春握着玉箫,不自觉的又想到了一个人。 “乱动别人东西是应该有的礼貌吗?” 宝春身后传来男子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吓的她玉箫一落,眼看着玉箫就要落地,只觉得一个白影不管不顾的扑来,将她撞的一个踉跄,身后的琴架和乐器同时砸在了一起,发出各种不同的声响。 宝春紧张的闭眼,再睁开时只觉得脸上是一阵热气,对方冗长的睫毛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扑扇着,两人的动作有些暧昧,甚至有些奇怪。 听到声响的下人赶了进来,看到二人的样子竟不知道说什么,也跟着愣住了,直到男子突然扭头咆哮着:“谁让你们进来的!” 下人们赶紧红了脸低了头往外走,有不怕死的直接来了句:“你们继续。” 再看男子的脸,早已由红变绿,再转成了阴阴的土灰色,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盯着宝春的眼睛,试图从她的眼神中找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然而最终无果。 宝春不合时宜的“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惹的男子怒视的神情也跟着一松,他极提防的瞪了宝春一眼,这才抽开了身,玉箫在他手里完好无损的拿着,他索性倒退两步,生怕宝春再打他玉箫的主意。 都说燕无心极难相处,今日一看果然非虚,至少这个人喜怒无常,又极让人捉摸不透心思,不过好在他也是个性情中人,多少也不失可爱。宝春如此想着,更觉得想逗逗这家伙,随即手一摊,摆在了燕无心的面前。 燕无心蹙眉扫过宝春的手,再看她一脸挑衅的样子,心里不禁觉得这个女人无耻的讨厌,他索性跳过她的手,看向了窗外。 “喂!拉我起来啊。” “对不起,没空!” “……” “喂,我饿了。” “对不起,这里不包饭。” “……” “我嗓子疼啊,喝口水总可以吧。” “对不起,这位姑娘该回去了。” 姑娘!宝春突然觉察到了什么,蹭的一下跳起来捂住了胸口,再看男子的神情,完全带着鄙视和嘲笑,让她心里没来由的懊恼,那句:“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脱口而出,让对面的男子更加厌恶的看过来。 燕无心也的确是个记仇的人,对于刚才宝春私自拿他的东西已经十分不快,眼下索性奚落她一番,他盯着宝春捂着胸口的手,鄙视道:“有什么可捂的,已经摸过了,手感全无。” “你!”宝春气结,却又不甘示弱的再次吐出两个字:“无耻!” “彼此彼此。”燕无心嘲弄的冷笑着,继续道:“我对你没兴趣,以后别学那些无知的女人做这些叫人恶心的事,能入我燕无心眼里的人肯定不是你,别白费功夫了。” 靠,宝春心里憋屈,敢情这人以为昨天她的所作所为是刻意接近他,敢情这家伙把自己当成了那些爱慕他的花痴中的一个!岂有此理。 本想着把眼前这个男人臭骂一顿,最好是骂完了还不带脏字,然后一口气噎死他,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文化艺术青年,怎么能那么没素质呢?所以宝春在心里百转千会后,终于道:“我的没手感,那谁的有手感?你告诉我,我要和她pk!” “你!”燕无心怎料到宝春会如此说,只觉得一个女子说话不遮不掩,和流氓无异,不禁对宝春抵触更大。 看着燕无心气极的样子,宝春更觉得好笑,她挑衅的凑前,一张脸透着几分挑逗,嘴唇微微吐气吹动燕无心额前的碎发,暧昧道:“害羞了?若是你从前没有对比,如何知道我的没有手感?看来燕老板也不像外界传的那么不好女色嘛,燕老板果然是披着人皮的千年老妖,深藏不露啊。” 燕无心本就不擅长口舌之争,早已气的心里吐血,他额头青筋暴起,只差没揍宝春一顿,可是他只能忍着,这姑娘不像善类,就这张嘴随便出去说上一说,他以后还要不要在这天遂立足,怕是连门也别想出了,他伸出手指,对准门的方向,压抑着满腔的怒火沉声道:“出去。” “你让我走就走,拿我当什么人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你摸了我就该对我负责啊,我看这里环境还不错,又时不时的能听燕老板吹奏一曲,果然是妙哉,我决定了!住这儿了。” “你这个女人!”燕无心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加卑鄙的。 “我这个女人怎么了?卑鄙无耻下流?我说你能不能换个词,而且是你趁人之危在先,我只是讨回点公平,有何不妥?”宝春嬉皮笑脸道。 燕无心显然已无招架之力,只得收敛心情离开这个屋子,眼不见心不烦,至于这个女人,爱怎么办怎么办。 “燕老板!”宝春拦住燕无心的去路,燕无心厌恶的瞥她一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宝春面色一凝,扫去戏谑之色,这次换她盯着燕无心的眼睛,试图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燕老板,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什么?”燕无心错愕的定在原地。 宝春突然笑了,再次换上轻松的笑容,一个跃步坐到了正中的矮几前,摆弄起那些青花瓷小茶杯,她声音带着几分随意,却又十分郑重:“燕老板的曲子如今只有我听懂了,燕老板应该觉得庆幸才是,人生得一知己不容易,燕老板如此不知道珍惜,可谓愚不可及。” 燕无心冷哼一声,道:“你以为说这些我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吗?你这个追求的招数已经有人用过了。” 晕,这家伙还以为自己是看上他了,超级无敌自恋狂,宝春愤愤的想着,脸上却依旧平和,笑道:“哦?那不妨听听我的见解和之前的追随者有何不同?” 半响,燕无心没有反对,宝春随即道:“燕老板的心里似乎从未平静过,怕是日日睡不着觉吧,其实这乐器未必能解你心头困苦,反而徒增伤怀,尤其是这玉箫,睹物思人也是一种痛苦,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燕无心警惕的眉眼一眯,再次打量起面前的女子来,见女子笑的云淡风轻,他心里的疑惑更盛。 宝春却也不理他,又道:“燕老板看似无欲无求,外人都道您才华横溢却不为皇族利益所趋,但我却听出来你其实要的很多,你想要死去的人回来,你想要回到小时候,你更想要害你颠沛流离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燕老板那,妄你自称聪明人,却看不透世事因果,凡事求个真相,若放开心结,去把当年的事弄清楚,或许心就不会那么苦了,你说是也不是?” “你究竟是谁?” “好说,在下璃漪坊大当家秦陆。” “原来你就是秦陆。”燕无心不是没听过璃漪坊的事,只是传闻中的秦陆颇为神秘,和今日所见略为有些不同,不过倒是颇有些震惊。 宝春笑眯眯的看着燕无心,毫无心机的样子,燕无心突然长舒一口气,挨着宝春坐了下来,他眼神扫过宝春,意味深长的沉着声音道:“秦老板果然厉害,竟将我看了个通透,那么秦老板如此费尽心机接近我又有何目的呢?秦老板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宝春并不打算遮掩,于是笑着道:“我要的很简单,燕老板也一定给的起。” “如果说合作,那么秦老板还是另寻他家吧,我燕门自成一派,不需要和任何人合作,而且燕门祖师也曾经有训,保证燕门歌艺的独立性。” “燕兄,这你就说错了。” “哦?” “首先,你听都没听我说便一口回绝,实在不聪明,其次,燕门师祖当年创立燕门的时候可料到了以后的事?所谓世事多变,如今歌舞形式已经演化到一个新的领域,你却还不肯和外界接轨,甚至不愿意睁开眼看看更好的艺术,即便你天赋极高,却还是会被淘汰。” 见燕无心似乎被说中了心思,宝春又道:“合作我是势在必得,我璃漪坊以创新而闻名,只可惜缺少了您这样的大家,也缺少了像您门下这样独具风格的歌艺,如果我们合作,燕门还是燕门,进账也是按受众群体的喜欢程度来分,所以并不影响其他。” “秦老板不愧是生意人,但是这些好处恐怕不是你的根本吧。” 宝春眼睛一眯,无耻的笑道:“燕老板果然痛快,我如果再遮掩倒显得没意思了,燕老板所言不错,合作的确不是我最大的心愿,我最大的心愿是借着合作达到我要的名和利。” “何为名,何为利。” “三日之后会有一场对决,以我对纤羽楼的了解,他们势必会邀请您作为首席裁判,当然还有公主府内帮皇室选定这次输送人才的艺官,我要燕老板务必公正对待,莫要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做了内定之选,那就没意思了。” “你是想借用我的名气打通皇室的注意力?” “燕老板所言不虚。” “可是你又怕我会受人蛊惑,到时候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的确。” “这点你放心,我燕无心向来不会愧对于心,何况于艺术而言,我必须要说真话。” “那就好。” “你就如此有把握打败纤羽楼?她们请的可是风四娘,况且这次比试你们完全可以不应战,不管怎么说璃漪坊的名气已经和纤羽楼齐名了。” “燕老板,一山怎容二虎,我要的不是齐名,是第一,天遂城的第一。” “好吧,我明白了。” “那燕老板咱们合作的事你看……” “不急,若你真的拿到天遂第一,我会考虑。” “成交!” “我还没答应你,我只是说会考虑。” “你会答应的。” 宝春脸上自信的神色,让燕无心内心一颤,只觉得这女子从昨日到今日,只有这个时候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 宝春达到了目的,也不感谢燕无心的收留,大踏步的就准备离开,她走的极潇洒,飘在空气中的语气却显得有些坚冷:“燕老板,彭家已不是当初的彭家,你要三思而后行啊。” 仿佛有什么击中燕无心的心脏,他有短暂的窒息,待到呼吸顺畅,宝春的身影早就消失在竹林一角,他嘴唇紧闭,生生的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彭家……彭家…… ------题外话------ 先一更,11点55二更 第七十二章 希望 天空飘着淡淡的浮云,放眼望去,天遂城沐浴在一片祥和里。 宝春背手而立于风中,望着天空中的艳日灿烂的笑。背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风四娘的絮叨声:“陆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 “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竟然敢彻夜未归。” “陆儿!陆儿!” 宝春于风中回头,一身月白锦服被阳光照的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风流倜傥中透着几分狡黠的睿智,叫人移不开眼。 “四娘。”宝春依旧淡淡的笑着,语气里却满是讨好和撒娇。 风四娘怒瞪着她,斜眼将其他人支走,待屋内空寂了,这才又絮叨起来。 “你现在可长本事了,竟连我也不知会一声便出去了,早上丫头们说你不在,床铺也是没睡过的样子,我和你莫大哥都着急死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你莫大哥就要全天遂找你了。” “我知道四娘关心我,下次定不敢了。”宝春吐吐舌头,拉着风四娘便坐了下来。 虽然沐浴换了新衣,身上好像还飘着淡淡的酒气,风四娘鼻子倒灵,八卦的眼神直打量宝春:“喂,还不坦白?” “坦白什么?” “少打量着蒙我,你这样子怎么好像春心荡漾啊。” “噗!”宝春差点没一口水呛死,春心荡漾都出来了,她表情没那么贱吧,两个人随意打趣了几句,宝春便将昨日偶遇到燕无心并且说服燕无心和他们谈合作的事。 风四娘一听直拍手,想着若真和燕无心合作了,再加上自己培养出的舞姬,还有宝春那些特别的表演形式,势必可以将坊子做大做强,只是有几点她还是很困惑,于是道:“你如何知道那燕无心和彭家有关?你又如何知道他生平之志不在歌艺上?” “其实也是凑巧。”宝春笑笑,表情柔软的道:“当初我在彭家听到过类似的曲子,但似乎不是整篇乐曲,只是其中的一个片段,我当时就觉得那曲子不是很完整,昨日偶尔听到燕无心吹,我才想或许他和彭家有些关联,而且他的曲子颇为幽怨,所以我断定他所求的可能跟彭家有关,但是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 “那这又能说明什么?如今彭家已经差不多是段家人在控制了,段家人虽未明着改了自己的姓,那些和彭家合作多年生意的老商户却心知肚明,搞不好他和段家有关系。” “不会。”宝春斩钉截铁道:“因为燕无心的箫和彭于谦的箫是一对,我记得彭于谦当年和我说过,那箫是他父亲送给她母亲的,而也许他当日并没有说完,或者这萧本来就是一对,她母亲只是得到了其中一支而已。” “你是说……”风四娘突然醒悟到了什么,表情也跟着飘忽起来。 二人很有默契的笑笑都住了嘴,不管燕无心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至少牢牢抓住他是没错的,为了璃漪坊能趁机打败纤羽楼,这步棋必须要走的好走的巧。 风四娘斜倚着身子,娇媚的剥着瓜子,想起就快要来的对决,她不禁失笑道:“这段婉欣是不是病急乱投医,竟然也敢打着我的名头出去招摇撞骗,也不怕别人知道笑掉大牙。” 宝春将沏好的茶倒入茶杯,悠悠笑道:“四娘的名头是何其大,而且当年的舞神之艺谁不想一睹风采,如今利用你的名气将她们的知名度打开,倒也不失一个好的宣传手段。” “那又何如!”风四娘气的一扔瓜子皮道:“冒牌货而已。” 宝春看着风四娘气恼的样子掩嘴而笑:“当年见四娘之时只道是个软弱女子美艳娇娘,却不知也有这河东狮吼的模样,当真是真性情,我喜欢。” “你就知道贫,”风四娘瞪一眼宝春,继续道:“你就不担心那段婉欣当真耍了什么手段?我当年那一舞虽然轰动天遂,但是毕竟是蒙了面的,而且时过境迁,若是那小妮子早早做了准备,找个形似的模仿,达不到传神却也至少可以惟妙惟肖吧,而且这次的比试又是露天的观星台,到时候老百姓也会前来观看,毕竟当年看我一舞的都是皇室中人,如今面对的却是没见过我真容的老百姓,如何能一眼看出真伪,这不是由得段婉欣去筹谋嘛,我看不如我亮明了身份,也好让他们下不得台。” “四娘做事还是如此冲动,就算你亮了身份也不可能断其根本。” “怎么说?” “段婉欣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想借着这次比试,将风头赚足,也让所有天遂的百姓知道,我们是不及她的,虽然你可以亮明自己的身份,到时候封了纤羽楼,可是你别忘记了,纤羽楼何曾说过背后的主子姓段了?而且纤羽楼的存在无疑是给段家在政治上铺路,这些年他们打开的门面又有多少,朝廷中有多少人和他们盘根错节,我们还不知道,若是你现在亮了身份,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猜疑,连带着我也会被挖出来。” “哎呀还是陆儿看的深,那这么说我们一点办法也没了?” “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她这次自以为聪明,想要凭借一个莫须有的人物来给自己打赢这场仗,却忽略了最后的胜利未必属于她,怕只怕这次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又是为何?” “四娘你想,她想出名,我们同样如此,若我们真的赢过他们,那便是打倒了第一舞神,璃漪坊的名声还会不响吗?不过到时候只怕要委屈你了,成就了璃漪坊,你的名声也会受损,甚至真的成为过去,这倒叫我心里难过了。” “少给我煽情了,你向来知道我最不看中名气这玩意儿。” 宝春眉眼一眯,笑的更加意味深长,道:“到时候我们惊动了公主府真正的注意,也就离皇室不远了,由川儿在宫里做我们的砥柱,我们里应外合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口一一打开,等段家这些年的龌龊事被连根挖了出来,我看他们还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陆儿是准备绝地反击了?” “如果不这样,保不齐哪一天春风吹又生,况且能跟段家站一起的未必是好人,我们全当为民除害吧。等这次我们赢了,又促成了燕门的合作,势必会被很多官家盯着,到时候莫大哥可有的忙了,也该组建组建自己人的阵营了。” “唉,可怜我这一代舞神啊,被个冒牌货毁了。” 看着风四娘放下担心,假意调侃的样子,宝春好笑的凑近道:“刚才是谁说不在乎这些的?” “谁说啦,谁说的,找出来给我看看。” 二人又是一番打趣,忽然风四娘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明日落玉那丫头就要嫁到李家去了。” “这么快?怎么没听人说,明日不是刚好我们和纤羽楼比赛的日子吗?” “说的是,”风四娘一声叹息:“本来好歹也应该坐坐花轿的,李二公子的父亲却是个老古板,只让简单的过门,并不让吹锣打鼓说是败坏门风,否则就不许落玉进门,这落玉也是好脾气,居然就答应了,你说这孩子也真傻,希望过门后李二公子能对她好些。” “那李二公子怎么说?” “能怎么说,看着倒是个温柔的痴情种子,却实在耳朵根子软,让他爹说的怂了,只好来讨好落玉,好在落玉也没有为难他。” “四娘,我去落玉那坐会,我们好歹是一路过来的,比别人的情分都要深些,她要走了,我这个大姐也该去看看。” 说着宝春就出了门,风四娘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嘴角滑过一丝无奈的笑。 还是那间屋子,一路上听到人议论落玉最近转了性子,宝春深知其中原因,却也没有说什么,只训斥了几句多嘴的便入了落玉的屋。 落玉今日不用再表演,人也轻松自在了许多,没有梳妆,一身杏黄色的软纱裙,酥胸半露,显得娇俏又妩媚,见宝春来了,她只是礼貌的笑笑,便招呼宝春坐下了。 “怎么这么快,你总应该跟我说声的。” “姐姐事忙,我怎敢去打搅。” “你和我也要这般生分了吗?”宝春说着心疼的拉起落玉的手。 落玉没有立刻抽回去,却也带着几分客气,道:“姐姐严重了。” “我说过了,你若不想没人可以逼你,况且阿宜那里有我给你做主,你……” “姐姐别说了!”本还故作坚强的落玉突然红了眼,却又故作坚强的道:“姐姐,我知道你待玉儿好,从未嫌弃过我出身微寒,甚至风姑姑也将舞技丝毫没有保留的传授给我,没有你们便没有玉儿的今天……” “玉儿你到底要说什么。” “姐姐,虽然你们没告诉我,但是这些年我跟着你们多少也是有所察觉的,我知道你跟宜哥哥都是可怜人,都是段家害了你们,宜哥哥和我说过,二娘曾经对他很好,弥补了很多他失去亲娘的痛苦,他甚至把二娘当成自己亲生的娘,而二娘当年冤死天遂,是他一生缺憾,我也知道他其实内心很煎熬,也想用自己的方式为二娘做些什么,可是他不像姐姐这般会筹谋,更等不及日日活在煎熬里,所以才会想到借用玉儿的婚事,能说服我的未来公公给当年的案子翻案,玉儿嫁给李二公子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可是一想到我能为宜哥哥做些事玉儿的心里便比什么都开心,毕竟他没有选择别人,最终选择的是我。” “玉儿……” “姐姐你别这样看着我,其实我一点也不难过。” 出了落玉的屋子,宝春的心里突然觉得无比沉重,她终于有些明白宝宜为何抛弃自己的幸福非要如此,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关心这个弟弟,其实她终究还是忽略了他的心,她以为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看着他成家立业,却忽略了他也想用自己的方式生活,虽然这个方式看起来有些蠢,但毕竟是他的选择。 心情无法疏解,突然耳边回荡起燕无心早晨弹奏的曲子,不愧是名家的演奏,连回忆起来都觉得余音绕梁。 不如……找个人喝酒去? 第七十三章 喝小酒 这个时候忆心歌坊还没有做生意,坊门紧闭,偶有小厮探出头来,见到门外的少年还未走,赶紧把门砰一声关紧,生怕对方闯进来。 大街上来来回回的行人不时的侧目看向坊门口的少年,平日里爱慕驻足在坊门前的看客也不少,但大多是女子,今日突然多出个少年倒也稀奇,行人不禁也跟着多留意了起来。 自从燕无心这一脉开始,忆心歌坊便极少有女子,燕无心收徒弟又极尽苛刻,这几年间拜师的不少,能入的了他眼的实在不多,如今的三位在天遂也算有些名头,但每日忆心歌坊的演出大部分还是燕无心撑场子,倒有些像他的个人专场,从燕无心成名到天遂立足整整十年了,一睹他尊荣的人仍然只见多不见少,可见他的魅力。 洗去一身酒气和污浊的宝春看起来俊秀清逸,月白锦服紧紧的贴着她的身子,将本就高挑的她拉的更加挺拔和俊朗,一双大眼睛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极亮,眼神颇为随意的扫过那些盯着自己的眼睛,顿时灵气逼人,生生将那英气遮去,平添了三分可爱俏皮。 偏偏这样的俊朗少年,在等待了半天无果之后,竟声泪俱下的指着忆心坊骂道:“好你个燕无心,昨日占了我便宜不认账,骗我去给你买酒如今竟将大门关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负心汉。” 一句话说的行人更不愿意离开,扎堆成三人的议论起忆心歌坊的新鲜事。 “原来燕老板有断袖之癖呢?” “难怪也不见他对哪个姑娘多看上一眼,原来还有这么激情的内幕。” “要我说就是病啊,得看啊,你看那门口的少年有什么好啊,瘦成那个样子,手感得多差啊。” “造孽啊,两个大好的男子,就这么毁了。” 宝春背对着人群,耳朵却没歇着,她只觉得好笑,肩膀随着哭泣上下抖动,好不声泪俱下,悲惨致及。 终于,在一番议论之下,忆心歌坊的门缓缓打开了,这次不再有人探头探脑,而是径直走出一个青衣男子,看上去像个管事的,只见男子黑着一张脸,边走边拿眼瞪着宝春,他声音像从崖缝中挤出来的,干裂的沙哑的,又有种想把宝春生吞活剥的狠厉。 宝春眼神一眯,等到对方说:“我家主子叫你进去。”之后,宝春才喜极而泣。 宝春跟随青衣男子大摇大摆的往歌坊内走,边走边冲围观的人拱手道谢,惹来众人满眼的挽留和祝福,那场面,宝春想想都觉得好笑。 忆心歌坊的后院极深,难怪平时燕无心练习前面大街上的人也听不到,此时,入到后院的深处,才隐约传来阵阵箫声,凄迷的情感自风中而来,又于风中飘散,最后竟仿佛置身在的海洋中,静静的聆听着乐曲,甚至对吹曲之人也渐渐融入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迷恋,仿佛有一种力量牵引着你走入那个人的世界,当你和对方心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你会发现前面一片迷雾,隔着看不到头的彼岸,你看不清前方的路,但是你偏偏想要一探究竟,偏偏想要固执的留在河岸的这头,等到他诉说完所有心事。 四目相对,燕无心眉心微微一颤,面前的女子泪流满面的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他的内心,眼里满是同情,他讨厌这样的眼神,可是他又似乎迷恋上了这样的眼神,这个曲子他很少吹,是他这些年所有的过往,他只有独自一人时才会偶尔吹起,而园子里的下人只觉得是主人的新曲子,没有人觊觎他的心,窥视他的过去,而现在,这个女子,她真的看懂了吗? “爷,人带到了。”青衣小厮恭敬垂着身子,低低回了句。 燕无心将玉箫递给身边的小厮,警惕性的在小厮耳边说了什么,小厮随即点点头,并不忘临走时狠狠剜宝春一眼。 宝春从忧伤的思绪中出来,随手擦干了脸上的泪,嘴角绽放开灿烂的笑容,手里的高粱红被她双双提起在头顶晃了晃,道:“燕兄!我找你来喝酒了。”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不让你进来你就在外边诋毁我名声,如今外边怎么说我先不和你算账,你却还有胆子进来。”站在亭子里的燕无心白袍束身,不拘不束的随意里带着几分儒雅慵懒的气韵。 宝春绕过青衣小厮,没拿自己当外人的径直就朝燕无心走去,她将高粱红往亭子里的石桌上一放,招呼着道:“喂,好东西要不要喝?” “喂那个那个小哥,”宝春顺便招呼着站在不远处的青衣小厮,“你去准备点酒菜来,多来点烤鸭哦,我好那一口。” 青衣小厮厌恶的瞪宝春一眼,见燕无心半响后也只是无奈的一拂袖,他只得垂了目去准备。 燕无心并不想坐,居高临下的鄙夷着宝春,见她虽然男子打扮,举止间却没有女人的一分半毫,不禁更加厌恶,声音也跟着阴阳怪气起来:“你好歹一个姑娘家,动不动跑到一群大老爷们的地方来,知不知羞。” 宝春惊讶的抬头:“羞?为什么要羞,我光明正大的找你吃酒,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羞?” “你!”燕无心顿时无语,想说什么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轻吐一口气,这才转了话题:“你来找我吃酒也就罢了,带了这么烂的酒却还要蹭我一顿上好的烤鸭,你们璃漪坊做人做事还真是大度的很啊。” “你那烤鸭才几个钱,有我这高粱红的心意重吗?我这虽算不得名酒,却是有故事的酒,你喝喝便知道。” 带着几分狐疑,燕无心终于坐了下来,只是他始终在等待着什么,宝春不耐烦的把酒坛一推,道:“怎么一个大男人那么婆婆妈妈的,对瓶子吹不就完了呗。” 燕无心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宝春送过来的坛口盖上了嘴,他下意识的张开嘴巴咕嘟咕嘟就是几口下肚,喝的太急,顿时咳嗽起来,喷的满身酒滴子,他厌恶的推开酒坛,一张脸已经咳的通红。 宝春插着腰笑哈哈的看着他,道:“这么喝是不是很爽?” “爽你个头啊。”燕无心破口大骂,全无半点平日风度,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仿佛很难保持基本仪态,本想在骂几句顺顺心,嘴里的酒气回荡,满满的香气,还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这酒里……” 宝春眨巴着眼睛斜斜的看着他,试探着伸长脖子道:“这酒里怎么了?” “有眼泪的味道。” “哈哈有眼光!”宝春大笑一声,拍在了燕无心的左臂上。 宝春的力气大了些,燕无心吃痛的捂着左臂,没好气的看看这个野蛮粗俗的女子,无奈又可气的瞪着她。 宝春自顾自的喝着酒,她眼神瞟到了亭子外的景色,又再次飘到了更远的深处,没人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却让燕无心觉得她似乎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这里真好,安静又没什么纷争,仿佛置身在这里人都跟着干净了。” 宝春莫名其妙的话让燕无心嗤之以鼻,他冷冷哼道:“小丫头片子,竟也学会那哀伤悲秋的调子了。” “我是文艺女青年嘛。”宝春脸上再次出现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燕无心觉得这女子说话实在新鲜,却也懒的去反驳,他优雅的举起酒坛,行云流水的样子哪里是在喝酒,平添出几分别样的美感。 宝春八卦的心突然被唤醒,她看着燕无心饶有兴趣的道:“喂,你到底有怎样的过去啊。” “什么?” “我是问你,你过去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你的曲子总是那么幽怨,偏偏每次被你掩饰的荡气回肠,我突然对你的过去很好奇。” “我的过去干你什么事。” “我们来交换嘛,你告诉我你的,我也告诉你我的,公平吧。” “有病。” “你这个人好无趣。”宝春看着不愿搭理她的燕无心突然撇撇嘴自顾自的看起风景来。 “你能听出我曲子里的东西,想必也有感同身受的事吧。”燕无心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叫宝春的心里微微一动,她转身,脸上仍然是那玩世不恭的笑:“我就说你我是天生的知己。” 燕无心冷嗤一声,自顾自的喝着酒,口里的酒其实没什么特别,更比不上名酒坊子里的醇香,可是这个酒偏偏极容易上瘾,细细品味中,那融入酒中淡淡的苦涩,就像这些年的孤单和希冀,折磨着人的心,磨损着他的智,他不是不苛求人生出现一个懂他的人,只是失去的太多,连自己都麻木了,也变的不喜欢幻想。 其实,他的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高兴的吧。燕无心暗暗的想着,仰口又是一口高粱红,他嘴角微微舒展,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酒菜在这个时候已经送了上来,青衣小厮脚步一顿,瞅着早就醉倒在石桌上的宝春,突然没主意的看了眼燕无心,燕无心无奈的摇了摇头,摆手道:“先下去吧。” 青衣小厮刚要走,燕无心突然想到了什么,道:“去拿件披风来,顺便派人通知璃漪坊的人来这里接她走,记住要从后门。” 青衣小厮恭敬的回了句:“是。”便退出了亭子。 燕无心瞥了眼石凳上的宝春,无奈的笑了笑,他忽然有些怀疑这个女人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不禁靠近去一探究竟,不想头才靠近,却被宝春撒酒疯似的一把按住,死死的往怀里抱,燕无心只觉得鼻孔被压住呼吸全阻,血压跟着就上升了,却又不好叫人,只得死撑着往外拔,却无奈宝春的力气实在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啊,你和彭于谦那臭屁的小子一个模样,你恨他对不对?记住报仇的时候帮我也揍他两拳,告诉他这是他欠我的。” 燕无心听的分明,这是宝春酒醉后的呓语,他用力的抽身退后,在石凳上喘着粗气打量起宝春来,只见女子就那么随意一拱身子睡的极不雅,嘴里还流着哈喇子。燕无心真心有暴揍这丫头一顿的冲动,却忽然间,看到女子眼角流下的泪水,她脸上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消失,女子虽闭着眼表情却无助的像个孩子。 燕无心心头微微一软,他不是个会可怜别人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很想抱抱面前这个女子。 “丫头……” ------题外话------ 晚上赶出的一章,孩子发烧了,忙的腰酸背痛,今天本来要双更的,现在只好单更了,不好意思了。 第七十四章 劫马 四月十五是个大日子。天遂城的百姓也跟着起了个大早。 城南,璃漪坊和纤羽楼的比赛眼看着就要开始。城北,迎接凯旋而归的灭倭将军萧子栋的仪仗队从皇城门口站到了都门城北。 都是天遂城百姓不容错过的热闹,一时间大街小巷挤满了人,两条交错的主街道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而在城西北的一角,一处院落的后门缓缓打开,门口等待的马车显得有些旧,那匹拉车的马许是等的久了,见到门打开的瞬间眼里竟泛起了星光,前蹄兴奋的在地上蹭了蹭,鼻腔中发出招呼的闷响。 出来的人斗篷遮面,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可是行走之间潇洒不羁,虽披着披风,身段却极颀长均匀,那人脚步如风,三下并作两下的便上了马车。 东子才一上马车,就迫不及待的取下斗篷,今天的他穿了一身蓝色缎面金丝绣百蝶的长袍, 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轻纱,轻纱是楼兰所产的玲珑纱,纱线之间接头的部分用了冰蚕丝,行动起来如流水,那金色百蝶也仿佛置身在汪洋大海中,颇有几分别致。 宝春斜睨着东子,这孩子从小模样就生的好,如今长大了,轮廓更是精致的叫女人都羡慕三分,今天的他因为节目特殊,特别上了淡淡的妆容,金色的眼线斜斜入鬓,两道白眉好不英气,搭配着蝶翼的睫毛,仿佛掉落人间的蝴蝶精灵。 东子才上马车就掏出铜镜来欣赏起自己的妆容,他满意的点点头,一张樱唇好似染了血,皮肤本就白嫩,愣是将整个妆容衬托的更加立体和别致。 宝春暗嗤东子自恋,却也不得不感叹他今天果然是另类般的不一样。其实东子对于舞蹈的灵气不输于风四娘,他身段极为修长,举手投足间又十分柔软和舒展,尤其是他的感悟力和创造力,几乎是将生命融入了舞蹈。 当初知道段家和彭家联姻后,段家的实力逐渐扩展,最后延续到了天遂,并且大有生根壮大的趋势,东子从那一刻开始,便拜在了风四娘门下学习舞技,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构造毕竟不同,但是东子凭借自身的优势和天赋,将两种风格拿捏娴熟,又各自分开独立创造,最后形成了一套自己的风格,作为宝春的秘密武器,在璃漪坊成名之初,东子一直默默无闻的隐藏在暗处,等待的就是载入历史的这一天。 一舞定成败,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却在时间的推移中,渐渐变的胜负明朗。 东子从来不会质疑这个姐姐做出的决定,最初的逃亡,如今的隐藏,他人生的方向已经在那一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是不幸的,却又是幸运的,比起哥哥宝宜,他至少还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甚至是姐姐口中的梦想。逃亡的日子,他以为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饱饭,见到大伯,见到奶奶,还有年轻的伯母搂着他给他讲故事。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他们以后的人生便是那样黑暗了,在永不见天日的臭水沟洞里,过着连自己都厌弃的生活。 是什么时候起,姐姐在耳边说梦想不分贫穷,没有尊卑,梦想是人心里支撑着你活下去的力量,是世代延续的希望。然后他又在想,是不是他的梦想应该是报仇?抑或是学着宝宜哥那样去偷东西,即便全身伤痛也还是忍着不说出口,可是后来他发现,那也不是他想要的,那些年他就在哥哥姐姐的保护下,这样一路思考,一路寻找,一路前行。 如今,他的梦想是,成为天遂第一的舞者。进入皇城,得到继燕门之后第一个扬名天遂的皇家舞者,当然,这条路并没有那么难,却唯独滋生起仇恨的种子。 “紧张吗?”宝春打断东子的思绪,睁开双眼问道。 东子微微一愣,那魅惑的笑在脸上绽放,迷倒众生的迤逦柔情,叫人眼前发亮:“我会紧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关门弟子,今天我是去帮师傅打假的,会怕的是他们不是我。” “我是说进宫,你紧张吗?”宝春眯着眼,语气淡淡。 东子脸上的笑渐渐收敛,眼神在狭小的空间里变的遥远而深邃,是啊,他是一定会赢的,但是皇宫却是个吃人的地方,他还肩负着要和段家的势力作斗争,也许一个不小心就会死在那里,再也看不见天日,看不见他爱的家人,可是他有的选吗?这些年他们为自己付出太多了,多到让自己愧疚,好像除了自己游手好闲之外,每个人都在积极的生活,为当年的家破人亡做着一点点的努力,就连残疾的宝宜,也在用自己的爱情为这场赌局下注,那么于他而言,他又怎可轻言放弃,更何况只有他,才有资格进宫去和段家的人周旋。 “阿姐,说实话我真的很紧张。” “哦?”宝春扬起眉,刚想说什么,却被东子突然打断:“我怕那些皇上的女人见到我的尊荣会全部爱上我,若是那样,我该如何自处,唉,为什么上天要给我这么完美的一切,太不公平了。” 见东子扶着额头一副装x的模样,宝春不禁扑哧笑出了声,这个弟弟越大越不像小时候那般腼腆害羞,不知是不是练舞的关系,整个人也跟着油嘴滑舌起来,这几年多亏有他在身边当开心果,不然这枯燥的日子该如何过,惨痛的记忆该如何忘记。 二人打趣了一番,东子才又牢骚起来:“你看看偏偏走这么偏僻的路,路程远不说,还无法在人前展示一下我的绝色容颜,真是遗憾,以后若我进宫了,这人间岂不是再无我的传说了,可叹,可叹啊。” 宝春伸出手指在东子脑门上轻弹两下,笑道:“你这油嘴滑舌的劲头,什么时候能改改。” 笑过之后东子才正了脸色,怀疑性的问道:“阿姐,难道那姓段的真会派了人劫我吗?” 宝春面色一凝,斜睨着东子意味深长的道:“你以为那家伙这么好心会给我们公平竞争的机 会?如果真是这样当年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就算她今日趁着混乱找人杀了你也不是不可,百姓那么多,混在其中谁又知道,怕是追查起来又是一桩无头案了。” “还是阿姐想的周到,只是苦了从前门出去顶替我的人,希望不会遭到段家人的毒手。” “这个你放心,阿姐自是做了万全之策。” “哎呀!”忽然,马车不知被什么物体撞击,突然斜斜的竖起,眼看着就要失去重心的摔倒,宝春和东子并未惊慌,却随着车子的晃动齐齐大叫起来。 待马车重新归位,车外传来几声冷笑,还有刀刃摩擦的声响,有男人的声音阴冷从车外传来:“车里的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宝春和东子彼此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一起挑起了车帘。印入眼帘的几个大汉一身胡人的装扮,煞有介事的拦住了去路。 宝春不惧的看着对方,面带微笑的一拱手:“这位兄台,好歹我们都属胡人,何必为难在下和弟弟。” “少废话!我家主子请你们回府里一叙。” “兄台,承蒙你家主人抬爱,只是我与弟弟还有要事在身,耽误了恐怕会有不小的损失,还望兄台先让我们去办自己的事,待完事之后在下定当去你家主人府里拜会。”宝春眼睛一眯,回的恭敬,她的确还是轻看了段婉欣,可是究竟那个女人安排了谁混进了她的坊子,竟然将如此隐蔽的事也泄露了。 为首的大汉当然不知道宝春心里所想,听到宝春的客气话不禁怒道:“你以为大爷是傻子吗?” “不是吗?我看着这愣头愣脑的样子倒也十分相似吗?”东子毫不客气的上前两步冷笑道。 大汉当即怒了:“好你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死人妖,看我不砍了你,兄弟们,给我上!” 大汉一声令下,跟随他而来的四五个大汉也齐齐挥舞着刀朝二人砍来,宝春拉起东子就跑,赶车的车夫早就吓的溜走了,宝春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来人啊!” 可是这偏僻的街道,大多都跑去看热闹了,即便有人在家,也不会自找麻烦出来帮忙吧,宝春懊恼的想着,忽听身后一阵响亮的马蹄声,她扭头望去,疾驰而来的男子眉目英气,英姿飒爽,一身黑色长衫显得面目冷清沉稳,好似从天而降的天神。 男子翻身下马,随着那个漂亮的飞跃腰间软剑划破天际,冰寒的慑出阵阵正义的杀气,他招招不算狠,都留着些许余地,对方却丝毫不领情,刀刀直逼他的要害。 眼看着他后背就要中刀,宝春刹住脚步,大叫一声:“小心!”就在这时,身后的刀刃劈头 而来,擦着她的发髻而落,青丝飘散,发带被砍成了两节缓缓而落。 男子怔怔的看着披着青丝的宝春,只觉得面前的女子有种莫名的亲切感,那种感觉直叫他心里暖暖的,而对于追杀她们的男人,男子选择不再留情。 刀剑相撞,是刺耳的哀鸣,血洗空寂长街,多少有些叫人触目惊心,男子黑衣在风中飞舞像一只振翅而飞的苍鹰。 宝春眉头一锁,在脑中不断追寻着这个人的踪迹,却始终无果。东子在一旁边整理凌乱的丝发边嫌弃的踢开脚下的死人,冲愣着的宝春大叫道:“阿姐!时间怕是来不及了吧。” 宝春这才回过神来,她凌厉的眼神扫过砍杀的众人,落在了男子停靠在街边的黑马,东子也第一时间看到了那匹马,二人心有灵犀的相视而笑,齐齐奔向了那匹马。 “驾!”长鞭撕空,伴着那急促的马蹄声急驰而去,留下身后的喊杀声。 男子长剑挥舞,在最后一人的脖颈间划过,他微微抬头,望着偷了自己恩人的马就这么扬长而去的二人,突然饶有兴趣的笑了。 “将军!”身后传来呼唤,男子定睛看去,是一个黑面穿着铁甲的卫士,男子洋溢着笑脸冲奔来的黑面男人招招手:“铁山。” “将军,你怎么又走这偏僻的西南街啊,叫我好一顿找,给您接风的人都到齐了,您看?” “铁山,有人偷了我的马,你去查查是谁偷去的,记得抓回来我要亲自治罪哦。” 说罢,男子翻身上了对方的马,朝相反的方向奔去,爽朗的笑声在长街回响,荡气回肠。 七十五 ------题外话------ 宝宝还有一天的吊水要打,精神没休息好,今天先一更,若回来的早,晚上会再补一章,时间不确定。 第七十五章 比赛前奏 观星台此时人满为患,以源江水引流而成的湖中湖,飞檐斗拱间,汉白玉铺砌的长长路道直通湖心高耸的台阁,湖心四周是以根据天上星辰在配以八卦命相而成的石桥,足足八座,其上站满了围观的老百姓,湖中,有钱有身份的人家租了船,喝着小酒,吹着江风,泛舟而望。 此时在台阁上一舞的女子身段玲珑,轻纱遮面一袭火红展翅长裙,凤羽为饰,宽大的衣袖展开,犹如一只振翅而起的凤凰,她于雪山之巅的梧桐旁飞入人间,历经人事沧桑,却依旧乐观洒脱,女子流畅的线条,将那身累赘的舞衣紧紧的与身体融合,恍若真就是一只凤凰,突然,女子轻盈的落上一个高点,周围燃气的熊熊烈火将她包围,火焰离她不足三米,只要稍微的偏移或者畏惧,这个舞都会因此大打折扣,偏偏女子的舞姿因为那火而更加洒脱,身体扭曲的痛苦,翅膀却不忘向上的飞翔,浴火,重生。 一场死亡的洗礼,带来了更加的辉煌,女子身体盘旋上升,羽翼挥洒如火红的云雾,她迎头而上,眼中带着对希望的憧憬和信仰。 “好!”不知何方传来叫好声,然后是四面八方的叫好声。 女子的脸上突然绽放出骄傲的神色,虽短暂却还是被观看的风四娘抓了个正着,此时的她坐在离湖中心不远的大船上,打开窗,位置刚刚好可以看到比赛的全貌,她品着酒,从最初的不屑到如今的担忧。 她担忧的不是女子舞的好,而是到现在为止她始终没有看到观星台的比赛位置出现宝春的身影,莫不是……想到此处,风四娘抽紧的心突然颤抖了起来。 一旁的莫玉看出了风四娘的担忧,他淡淡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酒水流入杯中的声响:“四娘,陆儿会赶来的。” 风四娘收敛了思绪,悠悠的看着远处舞着的女子,冷哼道:“没想到这个冒牌货倒有七分像我,段婉欣那个小妮子有心了。” 莫玉轻抿了口酒,淡淡笑道:“公主府为皇宫选人的时节又到了,这纤羽楼是卯足了劲儿不想错过这次机会的,听说当年寿宴你一舞轰动了当时的名流界,搜集你的资料,模仿你的舞姿成了这些年风靡的一大潮流,而这位倾澜姑娘无论样貌气质都最像你,被段婉欣一眼相中重点培养,只盼着能入了公主的眼,成为选送的第一选手种子。” “当年好歹我也名动天遂,她就不怕最后被认出这不是我本人吗?” “段婉欣的手腕自会有自圆其说的一套办法,况且这女子有七分像你已经不易了,公主怎会去追究其他。” “像?”风四娘斜倚着窗望向女子,冷哼道:“可惜终究是只得其形罢了。” “嘭!”只听一声铜锣声响,台上女子的舞艺已经展示完毕,女子眼波似水,无限柔情的朝评委拘了一礼,缓缓退出了台子。 评委席上坐着燕无心和公主府的高级艺官,两人在女子退出后,分别交出了手中已出的分数,分数的信封子被整理好后,送进了不远处紫色帷帐搭成的看台内,最终的决定权还在公主的手里。 送完分数片刻,从紫色帷帐内走出一个绛色衣衫的老嬷嬷,没什么表情,举止透着几分威严,见她出来,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嘈杂的吵闹声,她听的不太清楚,大抵是叫嚣为何璃漪坊迟迟不出人的意思,她不禁边走边皱起眉斜眼望去。 此时,公主府的高级艺官瞅着燕无心,只等他说开始,却见燕无心坐在原地眉眼都没抬一下,他自然知道燕无心的心性,无奈这次的主裁判是他,自己也只有干等着,不禁懊恼的试探道:“燕老板?下一个应该是璃漪坊了吧。” 燕无心微微抬眼,恰撞上走来的老嬷嬷,二人像是早就相识,同时朝对方点了点头,老嬷嬷一脸严肃的走到二人之间,艺官本想寒暄两句,却听老嬷嬷对着燕无心道:“公主的意思,比赛可以到此为止了。” 燕无心面色不改,语气却十分僵硬的道:“为何?” “公主的意思,老奴不敢多问,只管传话来。” 燕无心轻抿了口茶,眉尾一抬道:“今天我是主裁判,我说不能结束便不能结束,你去告诉公主,璃漪坊的人会来的,若她不想失望,就继续等下去。” “可是……” “李嬷嬷只管原话去回,一切责任我燕某承担。” 老嬷嬷听燕无心如此说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而离去,一旁的艺官却冷嗤的看了眼燕无心,都道这人极高傲,如今一见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实在是个狂人。 围观的人群中不断有人发牢骚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实在心烦,在另一艘船上的竹帘后,听到如此声响的红衣女子却阴邪的嘴角上扬,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她身后有人缓缓走进,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嘴,女子的笑容便逐渐消失,她手里的茶杯被她用力地捏住,“嘭”的一声,碎成几半,茶水顺着案几流了满裙污渍。 这时又有人从外面进来,见了女子正在发怒,来人小心翼翼的行礼回道:“小姐,萧将军的身份查清楚了。” 段婉欣凤眼一挑道:“说!” “萧将军的确来自刘家村,他父母早亡,他是萧家的养子。” “果然是你。”段婉欣阴郁的脸上突然多出几分异样的光彩,她眼睛一眯,便心生一计,在进来的男子耳边嘀咕了几句,男子心领神会的点点头退出了屋子。 当年有本事让那个孩子为自己所用,今日她会再次利用他,并且牢牢的抓住这个人,让他再次沦为自己的棋子。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打在女子充满邪恶的脸上,好不诡异。 屋外传来女子的声音:“小姐,少爷到了。” 随着通传声,段婉欣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温柔之色,她满眼欣喜的道:“请他进来。” 不消片刻,一身白衣的彭于谦缓缓而来,他还似当年那般冷漠如冰,眉宇之间却显得成熟了不少,多年的打磨,让他的气韵变的更加沉稳与自持,也更加冷若冰霜。 “你来了。”段婉欣见到彭于谦的瞬间便做娇羞状的粘了上去。彭于谦微微一回礼,淡淡道了句:“夫人。”便错开段婉欣的手,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他拉起竹帘,让阳光打在自己苍白的脸上,已经快五月了,他却感觉依旧寒冷。 段婉欣停在半空中的手有片刻的错愕,却在瞬间恢复了常态,她坐在彭于谦的身前,打量了他半响,为他摆上白玉酒杯,倒满酒水,这些年过去了,无论她如何讨好,他还是对她如此冷漠,除了日常问候,似乎从未正眼看过她。 “你还在怪我?” “夫人说的哪里话,我从未怪过你。” “你胡说,你分明是为了当年那个贱人怪我。” “那个孩子被你害的还不够惨吗?夫人何苦还要让她横在我们之间。” “是我让她横在我们之间的吗?明明是你啊,是你啊!” “夫人错怪我了。” 四目相对,多少的往事,多少的恩怨与委屈,段婉欣难过的流下泪水,她如愿以偿的成为了彭家的媳妇,她如愿以偿的得到了彭于谦,可是她却不知道这以后的日子却像着了魔一般,让她越来越记恨那个孩子,那个阴魂不散,无处不在的孩子。 究竟是为什么,她只是为了留住他的心,她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老天让她得到了她爱的人,却也永远失去了他的信任和爱,哪怕是一点点的怜惜也好啊。为什么,他宁可成为她段家的傀儡,情愿牺牲整个彭家也要换那孩子后半生的安稳。 她,终究还是不甘心啊。 “婉欣。”这是这么多年来,彭于谦第一次这样叫她,虽然彭于谦的这句昵称来的太晚了些,却还是让多年未得到爱情滋润的段婉欣怦然心动,泪如雨下。 段婉欣不顾一切的扑到彭于谦的怀中,无声的啜泣着,她的手捶打着彭于谦的胸膛,像是在宣泄这些年的痛与苦。彭于谦轻轻的抚摸着段婉欣的丝发,像在抚摸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多想你能这样抱着我,可是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难道那个人真的比我还要爱你吗?你已经害她父亲残废了,她这一生都不会再原谅你,你还在希冀什么呢。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段婉欣才是真的爱你,我可以为你倾尽所有,你喜欢歌舞我就把当年给老太爷表演的坊子都买下来,这些年我的坊子在天遂的实力不容小觑,你都看到了吗?这其中对你的心意你又明白几分,若不是当年你对我如此冷漠,我又何苦答应爹爹蚕食掉彭家的产业,不过你放心,爹爹最疼我了,只要我一句话,你还是彭家的大少爷,彭家还姓彭,只要你答应我,从此只爱我一个人。” “收手吧。” 彭于谦的爱抚变成了此刻的哀求,他卸下所有的骄傲,眉宇间只有挫败和失落,段婉欣有瞬间的慌神,却又满心生长出强大无情的恨。 “她已经死了。” “什么?” “我说她已经死了!摔下悬崖而死!被我的人追杀而死!他们全家的人都死了!”段婉欣突然跳出彭于谦的怀抱,大声的咆哮起来。 彭于谦面色微沉,有些许的落寞,他嘴角带着无言的笑,冷淡疏落:“不会的。”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你到底懂不懂!”段婉欣一把扯住彭于谦的衣领,面色苍白的吼道。 面前的男人总是这副冷冰冰的脸,仿佛对着她的时候,永远是这种没有喜怒哀乐的表情,她受够了,她爱的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行尸走肉,为什么他就是不肯为她打开一道门,哪怕是施舍也好啊,但是他却选择永远不妥协。 “春香!送少爷回去!”段婉欣推开彭于谦,冷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残暴。 彭于谦整了整衣领,回身间不忘回头望一眼愤怒的段婉欣,他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出了船舱,阳光照在他白衣似雪的衣衫上,他扬起脸,仿佛天空中有他看不到的希望。 你还活着吧,我知道你还活着。 远处,马嘶声响彻天际,所有人齐齐望去,除了惊叹马上两个男子的容貌外,纷纷让出了一条通往台阁的路。 “驾!”宝春重重一扬鞭,疾驰而去,她英姿飒爽,身后是一道阳光照射下的奇异光晕,叫所有人为之一震。 彭于谦突然顿住脚步,远远望着策马而驰的男子,半响,他嘴角滑过一抹奇异的笑容,被他隐藏在冰冷的面容下,一转身,他便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题外话------ 这几天孩子生病,实在心力交瘁,今天更新有些晚不好意思,明日上午依然要去医院无法更新,下午回来会及时补上,忙过这两天会将更新恢复到早上10:55 第七十六章 再相见 燕无心远远的看着宝春策马而来,他目光悠远,凝视的眼神中有片刻的逗留,他面无表情的静静坐着,待到宝春到了身前,他才微微抬起眉睫,冷声道:“你迟了。” 宝春吐吐舌头,随即环顾着四周,她眼神紧眯,在搜索无果的情况下才道:“碰到了恶狗,还好有猎人相助。” 燕无心沉默了片刻,终于心领神会的悠悠道:“开始吧。” 此时,从侧面上来的青衣男子面色慌张,他看了看宝春,眼里满是惋惜,随即低头在燕无心耳边说了些什么,燕无心听罢脸色稍微起了愠色,他看着宝春,冷冷的道:“你们的乐师呢?” 宝春眉心紧缩,她感觉手心被东子捏的生疼,好毒的手段,段婉欣料定她们璃漪坊在乐器上设备落后,更别说今日比赛都要选择好的乐师,而为了全面的打压他们,段婉欣是做了两手准备的,那个乐师临阵脱逃便不会只是巧合。 此时从一旁的紫色纱幔中也传来了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威严和固执,还有淡淡的恼怒,道:“我看比赛就到这里吧,璃漪坊弃权。” “不!”宝春咆哮着大步上前,却被一只有力的手强行拉住,她扭头看到燕无心锐利的眼。 “我不要这么被打败。”宝春的声音极低沉,带着抗议和尊严,对身后的人说道。 燕无心微微一愣,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好胜心如此强烈,区区一个比赛而已,她就那么想赢吗?为了进入那个皇城她可谓是步步谋划,这样为了利益的女人真的值得自己帮吗? “放肆!”紫色帷帐内突然走出一个老嬷嬷,她瞪着宝春,怒声呵斥道。 随着这声呵斥,有拿着刀的卫士纷纷上前,护在了紫色帷帐之前,齐齐怒视着宝春。 宝春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字字诚恳,眼神凝视着紫色帷帐内,只差流下泪来:“公主殿下,请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请你看看我们坊子的节目。” “大胆!要公主殿下等你们已经是大不敬,还要奢求公主殿下再给你们机会,你以为你一个舞坊是什么东西!”老嬷嬷毫不客气的怒道。 宝春却也不顾,只是恳切的望向帷帐内,高声道:“公主殿下,素闻你对天下歌舞艺极尽完美追求,为何要放过今天的机会呢,如果您不准备看了,我保证您会后悔的。” 宝春的话让气氛陷入了冰点,燕无心斜睨着地上的女子,不禁面露赞赏之色,虽然这个女人看不出任何修养,却实在勇气可嘉。 “大胆!竟然敢威胁公主吗?”老嬷嬷随即挥袖招呼着卫士将面前的男子架开。 撕扯中,宝春大声唤道:“公主!公主!” 东子在一边默默的看着,他不卑也不亢,甚至不为自己辩解,冷静的出乎意料,燕无心看着他,悠悠道:“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东子慵懒的看过来:“还用我废话吗?你不是准备插手的吗?” 好个狂妄的男人,燕无心倒是对面前的男子有些好感了,他嘴角冷冷一笑,随即高声道:“慢!” 老嬷嬷蹙眉看来,见是燕无心说话,满脸的不畅快,她阴阳怪气的道:“燕老板不是又要打破规矩了吧。” “规矩?何为规矩?”燕无心反问。 “燕老板不是忘了吧,比赛规定不能迟到。”老嬷嬷冷嗤道。 “他们迟到了吗?只是来的晚了一些,而且上一个舞艺才结束而已,算不得真正的迟到。”燕无心一挥袖,瞥向了别处。 老嬷嬷被呛的说不出话,随即道:“可是他们的乐师突然也不来了,难道要公主等她再去寻新的乐师吗?如此坊子怎可有资格比赛。”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我说了算,而是纤羽楼,况且,为何平日里从未出过状况的坊子今日会频频出现问题,我看这其中的细枝末节若是追究起来,怕是那胜出的人也不光彩了。” 老嬷嬷面色一凝,想想燕无心说的也有道理,随即退进了帷帐内,片刻后她走出来道:“公主有令,若半个时辰之内璃漪坊再找不到乐师,此次胜出的一方便是纤羽楼。” 宝春听罢长舒了一口气,她庆幸的看看东子,两人相视笑了笑,再看燕无心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冷眼看着自己。 宝春走到燕无心身边,伸出手道:“谢谢。” 燕无心垂目看着宝春奇怪的方式,狐疑间,他的手掌已经被宝春牵起,放在了她的手掌上,她的手掌那么柔软,带着温暖的体温,像三月的绵柳那般脆嫩。 燕无心全身打了个极轻的战栗,他速度的抽回手,淡淡道:“好说。” 此时,赶来的宝宜在宝春耳边嘀咕了几句,宝春面色微微起了变化,随后跟着宝宜去到了后台,见宝春面色微秒,燕无心随即招呼了自己的人跟了上去。 后台的一角,白衣少年静静而立,他背影提拔而落寞,多年不见,他比从前要高大了不少,可是却少了当年的戾气,多了几分祥和与内敛,他那样静静的站着,与来往的人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仿佛天生应该是这副寂然的模样,叫人忍不住心疼。 宝春一眼便认出了彭于谦,多年不见,少年的轮廓没怎么变化,只是那张脸却更加俊秀,带着自己看不清楚的朦胧感。 彭于谦微微回头,竟然在四目相对间淡淡一笑,眉宇间像是对待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十分温润可亲,他薄唇微动,静静而语道:“好久不见。” 宝春一愣,他竟然认出了自己,她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笑笑,道:“好久不见。” 她想过无数次和他再次见面的情景,她会咆哮着拉过他的衣领,为当年的事好好暴揍他一顿,或者亲自吞噬掉他的所有,冷眼看着他落寞的对自己笑,亦或者用敌人的身份,在生意场上一决雌雄,告诉他这些年她有多恨他当年的冷漠和不可一世。 然而,他们只是简单的问候,仿佛所有的心结就这样开了,像两个老朋友,无关于年少,无关于未来,甚至无关于现在。 “我来做你们的乐师,可好?”彭于谦笑的好柔和,完全没有当年的冷漠与疏离,这样的他反倒叫宝春很难过,这些年,他是不是失去了太多太多,又或者再也没有得到过什么,才会性情大变。 “好。”宝春简单的答。 宝春知道,她本应该拒绝,这个时候让彭于谦出现,无疑会激怒那个躲在暗处的段婉欣,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有的选吗? 还好这次东子表演的舞艺主旋律便是萧声,而彭于谦擅长的也刚好是箫,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这个时候出现,这个时候相遇。 “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擦肩而过的瞬间,彭于谦突然微笑的打量着宝春,甚至是刻意的讨好与恳求,见宝春不说话,他于是道:“不管谁对谁错,我希望你能给婉欣一条生路。” 宝春抬眼凝视着彭于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波澜不惊,仿佛再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她也知道他这样说并不是因为爱那个女人,而是作为丈夫的责任,他不会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抛弃妻子,却也因为对那个女人的愧疚而不安,终是他给不了对方健全的家,所以才想在宝春这里祈求一点安心。 见宝春还是不说话,眼里却有自己无法释怀的执拗,彭于谦只是淡淡一笑,道:“我明白了。” 比赛终于开始了。 有了前面的迟到,乐师出问题等一系列状况,人群已经开始流散,大家心中似乎已经认定了这场比赛最终的结果,也有等着看热闹的迟迟不肯离开,更有三流的看客在摇旗呐喊。 箫声渐渐而起,取自璃漪坊中的名曲《化蝶》。曲调唯美彻骨,随着乐曲东子翩跹而落,他足尖点地,犹如蜻蜓点水,带着初入人间的羞涩与胆怯,举手投足间又似乎灵巧的拿捏出细腻的内心情感,是一只蚕蛹在苦与痛的边缘挣扎拼搏的辛酸。 随着乐曲的层层深入,惊心动魄之感雀然而出,蚕蛹经过了蜕变化作美丽羽蝶,在人世间欢呼跳跃,寻觅着真善美的天地,他违背天伦,化为人形,寻觅那人间所谓的爱情,却因为人妖殊途,最终被惊雷打回原形,化作了那一只无依无靠的小蚕蛹,他整日以泪洗面,只盼能见到自己的爱人,而当他终于再次长出翅膀可以飞翔的时候,却只看到了爱人出嫁的红妆,他拼命在爱人的面前飞舞,希望她最终能认出自己,可是曾经的爱人却因为一时疏忽,和他匆匆而过,他终于无法忍受背叛,任由惊雷劈裂自己的身体,而爱人也在这个时候认出了他翅膀上的花纹,竟抱着他的尸体仰天而泣,三天三夜的哭声和祈祷感动天地,最终女子也化作美丽的蝴蝶,与男子永远在一起。 美丽的意境,感动的故事,让看到东子舞艺的人已经忽略了最初东子本身的光彩,而是深深被舞艺所折服,更惊叹的是,整个故事他完全是自己一个人表演,却让人丝毫不感觉拖沓和累赘,他身上的彩衣不断的变化着颜色,他的身体不断的随着乐曲翻飞成舞,让人叹为观止。 “好!”有人带头鼓起了掌,少了最初的逢迎,多了几分真挚和感动。 掌声雷动,在这个春末夏初的季节,谱写出一个新的传说。 燕无心从头到尾没有去看表演,而是凝视着吹箫的彭于谦,他顺着那个人的视线,看了看不远处流泪的宝春,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事,只是奇怪,他为什么心里如此憋屈。 另一头,段婉欣隔着竹帘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刚才的比赛她看的真切,而那个男子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只是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直到彭于谦出现在那个位置,直到她看到了当年彭于谦眼里流露出的华彩,她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题外话------ 明日恢复双更,第一更仍然是早上10:55。下午一更,大概是三点左右 第七十七章 错爱 关于谁是天遂第一大坊的结果最终没有公布,作为最后选择的幕后人,公主府给出的回应只是还需细细斟酌。但是璃漪坊却因此名声大震,成功抢走了纤羽楼一半的生意,宝春趁热打铁,将风四娘的身份公开,外人只道是璃漪坊生生从纤羽楼手里抢了风四娘,并不知道其中真假,而与忆心歌坊的合作也在顺利的进行中。 看起来宝春的确算是赢家,而东子也在这之后成为了璃漪坊千金难求的舞者,风四娘的神话因此过去。 灯火阑珊,又是一夜笙歌起,纤羽楼门前的灯笼高高挂起,泛着奢靡的红晕。 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通身的气宇轩昂,眉宇间有着一股子热血之气,好不英气威武,他骨节粗壮,一看便是练武之人才有的身段。 男子站于纤羽楼的门前,打量着头顶的牌匾,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少有的温柔,身旁跟着的小厮忍不住打断他:“萧少爷?” 男子回了回神,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不用跟着了。” “少爷,老爷知道了您来这里恐怕会……”小厮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里有我一个故人,即便爹会责怪我还是要去看看,这个人对我而言,很重要。”萧子栋的眼神坚定,让一旁的小厮也无可奈何,只得叹口气道:“小的在这里等您。” 萧子栋也不反对,点点头便进了纤羽楼,才进了正门,门口便有人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油头粉面,说话倒是极妥帖,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市侩。 “萧爷,您来了。”男子仿佛等待萧子栋许久,眼神里却有萧子栋看不明白的暧昧。 萧子栋斜眼朝纤羽楼正厅望去,今天的纤羽楼仿佛特别冷清,只是这冷清里又多了几分庄重,仿佛专门在等待他一个人似的。 萧子栋刚在心里打鼓,就听面前男子道:“萧爷和我们姑娘是旧相识,怎可让那些浑人扰了清静。” 萧子栋眼神一眯,看起来似笑非笑,不过嘴角却流露出甜蜜的味道,那些年的记忆他永远也忘不了,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的记忆也越来越深刻,如果说小时候的情感是自己不明白的,那么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份悸动是什么。 当年离开刘家村,跟随着伯父来到京城天遂,火头军做起,凭着一股子冲劲和傻气竟然得到了萧闵将军的青睐。那一年他记得很清楚,大雪纷飞,父亲于那个冬天终于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已经残废之后,他痛苦的将头埋进了双臂之间,母亲痴傻的看着他,只是一味的笑,当年的自己见到父亲醒来十分开心,跑了好几条街去买天遂最有名的如意糕,回来的时候他却发现父亲和母亲双双死在了床上,床边躺着还未喝完的耗子药。那一年他第一次上战场,从一个小小的士兵做起,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失落和悲愤,他将所有的屈辱化作了那一刻的仇恨,竟然杀敌三百余人,成为了那一年最有希望的新兵。 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奇妙,他最终被大将军萧闵看中,收作义子,身份和地位的不同,连年的军功,让他一跃成为了人上人,只是身份再不同,他还是会想起当年的刘家村,想起年少的那个女孩,想起她明亮的眼睛,想起她浅淡的笑,慧黠的眼神。 仿佛,这些年的日日夜夜,这些往事成为了他唯一的牵挂,也是他想活下来唯一的寄托。 然后一晃数年,他征战在外,很少有停下来去打听她消息的时候,虽是萧家义子,却知道那所谓的义子也不过是萧家意义上的上门女婿,萧闵看中他,无非是想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与他,好为女儿谋个好归宿,这些年因为婉拒婚事,他大抵惹了不少麻烦,索性请命去灭倭寇,一去就是三年,这其中他也曾试着派人悄悄回过刘家村,带来的消息却让他彻夜难眠,她已经不在了,甚至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原来当年他走之后,她经历了那么多事,可是即便如此,她甚至连一封信都没给远在天遂的自己写过,她究竟在想什么? 记忆在脑海中盘旋,又渐渐收紧,最终化作了眼前的一片氤氲,萧子栋眨眨眉睫,对面前的男子道:“宝春妹妹呢?” 男子贼贼一笑,道:“里边请。” 大厅的正中,摆好了酒水酒菜,长长的红色绒毯直达舞台,萧子栋眼神一眯,看着正前方的舞台,心里又是百转千回的难过,那个舞台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当年自己和刘木匠一手完成的,那些边边角角的细节,他都记忆犹新。 丝竹声起,面前的画面仿佛记忆倒退,将他拉回了那年的彭府,他和宝春初入彭府的欣喜,他看着宝春和彭家少爷走的太近而心生怨怼,他在宝春去忙的时候偷偷雕刻的小人,他听到师傅说以后宝春是要给他做媳妇时的开心…… 当年的孩子,用她的智慧将歌舞坊带进了一个新的时代,而如今,她明明就和自己近在咫尺,却让他感觉彼此远在天涯。 为何你来了天遂这么久,我都不知道。 为何那些年你过的那样苦,你都不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为何当年你离开刘家村,不曾给我留下一丝一毫找寻你的线索。 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你可曾记得当年那个总是喜欢粘着你,爱哭又傻气的强子哥? 宝春妹妹,真的是你吗? 几杯酒下肚,萧子栋的心渐渐失去了防备,他收到纤羽楼邀请的时候还存在着一丝怀疑,可是此刻,他看着面前缓缓走来的女子,有着当年孩子的狡黠与深沉,一双大眼睛透着几分忧郁几分天真,宛若当年的佳人。 “宝春妹妹……”萧子栋声音哽咽,带着几分怀旧的沧桑与感恩。 女子眼中含泪,娇媚可人,轮廓间还有当年孩童的影子,她抬头看着萧子栋,仿佛有许多的话想说,却最终化作了一句:“强子哥。” 二人紧紧相拥,仿佛这些年所有的分别都在此刻重聚,再难分开。身体的触碰让萧子栋轻轻打了个颤栗,他只觉得今天的酒似乎比平时的更容易让人沦陷,甚至失去了本来的理智,面前的女子是他朝思暮想了许久的人,与记忆的重合,让他更深的迷恋,是青梅竹马的感情,更是年少第一份情窦初开的爱恋,此生难忘。 女子身上的香气叫人沉醉,是融合了各类花卉的味道,分辨不出其中任何一种,却又有着独特的吸引,叫他的心魂牵梦遗,处子的香甜仿若勾魂的毒药,淹没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清浅的呼吸滑过女子耳际,他能深刻的感觉到来自女子身体的颤栗,然而这种颤栗让他兴奋,他恨不得将她就此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如今,他已经有了足够能力保护她,甚至是得到她,给她一世安稳生活。 “宝春妹妹,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我愿意。” 他笑,她终是给了他最美的承诺,即便她不愿,他也不会再让她在这个地方卖笑,任人看遍她的容颜,她那单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身体。 灯火阑珊,独那一盏最柔情,纱帐飘渺,眼波含情。褪去束缚的他,忘情的在女子的怀中畅游,他吻着女子的红唇,脖颈,直到身体的每一处,他浅薄的意识在告诉自己,今天,她说他一个人的了。 浓重的呼吸声和女子娇柔的喘息声,让这个夜幕下的灯火更加妩媚和柔情。 被夜色遮盖了的女子,一身红衣似火,黯淡的光晕罩着她的身体,却愈发显得她红衣妖娆,她站在暗处,看着二楼房间烛火熠熠,冷冷的笑出了声。 她身后的男子缓缓而来,油头粉面的装束下褪去了本该有的圆滑世故,一张脸冷的叫人心惊:“小姐,一切安排妥当。” 段婉欣冷笑着点点头:“回头多给美娇些赏银,今天她表现的不错。” 男子嘴角滑过一丝浅笑,道:“遵命。” 夜渐渐深了,宝春打了个极冷的寒战终于醒了,她揉揉困倦的双眼,抬眼看到了烛火下的燕无心。 今天比赛完她就找他来喝酒,说是谈合作的事,其实只不过是想窝在他这个安静的小居所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他的宅院比不得别人的豪华,却偏偏多了几分农家的情致,每次来到这里,都觉得像是回到了刘家村,特别安心,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你醒了。”燕无心看也不看,只是抚摸着手里的玉萧淡淡的道。 宝春随即绽开了笑脸,凑上前去盯着燕无心手里的玉箫道:“喂,借我玩玩?” 燕无心警惕的将玉萧紧紧一握,眼神中流露出你再敢觊觎我的萧我就和你拼命的意思,宝春贼贼一笑,抓起燕无心手边盘子里的糕点便吃了起来,惹来燕无心厌恶的鄙视。 “你这家伙,也不知你爹娘如何教你的,竟这般粗俗。” “我没有爹娘。” “嗯?” “我命硬,我的养父被我克死了,我的养母因为我下落不明,我亲生爹爹如今身在何方我也不知道,而我本家的奶奶也被我克死了,连个墓碑都没有。” 宝春淡淡的说着,仿佛再说一件无关自己的事,这些年她唯一学会的大概只有麻木了,只有如此,她才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才会真的狠心。 燕无心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微微眯起来的眼神中有宝春看不到的关怀,宝春扭头呲牙一笑,道:“哈哈,被我骗到了吧。” 燕无心随即收敛了心情,再次鄙视的瞪了眼宝春,骂道:“死丫头。” 这时,门外传来男子的声音:“主子,璃漪坊的人来接陆爷了。” 燕无心随即懒懒的回了句:“知道了。” 再看宝春,一副赖在地上不想走的样子,燕无心无奈的瞥她一眼:“好歹夜深了,你日日来我这里喝酒,外界现在都不知道怎么传我们了。” “如何传还不都是那些话,随他们去说好了,我一个女人都不怕那些闲言碎语,你倒怕了。” “我不是怕,只是你好歹是个姑娘家,若是哪天被别人知道了,又不知如何诋毁你,你不要嫁人我还要做人。” “大不了你娶我啊。”宝春说的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勾引利诱,偏偏这份坦荡让燕无心着实红了脸,僵在原地不知道何去何从。 看着燕无心窘迫的样子,宝春忍不住哈哈大笑,她一挥袖,扬长而去,笑声在回廊回荡,过了好久,燕无心才恍然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远处消失的人影,嘴角莫名冒出一丝微笑。 “傻丫头。” ------题外话------ 一更,下午二更 第七十八章 造访 一夜缱绻,萧子栋愣神看着眼前为他穿衣的女子,思绪飘了很远,昨夜他似乎醉了,醉的稀里糊涂,可是那身体的纠缠他却记得清楚,已经不想去追究为何会如此沉迷,甚至有些乱了分寸,归根结底都是他的情之所至。 伸手,握住眼前的女子,轻揽她的腰肢:“宝春妹妹,你变的不一样了。” 女子垂着目有些许的惊慌掠过,她却微微一笑靠在了萧子栋的胸前:“有何不同?” 萧子栋想了想,轻抚女子的丝发,那种香气让他心神荡漾,很容易便会乱了心智,可是他又似乎有些着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你是不是觉得以前的我很凶?” “呵呵,有那么一点,你从来都不会给我好脸色的。” “那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对你如何脸色,你都会对我很好,而离开刘家村的这些年,我过着陪人笑脸的日子,这其中有多少辛酸,想必是很难说清的了,性子多少会不一样。” 萧子栋心里一酸,他甚至可以想见这些年她过着怎样的日子,这风月场所虽然不比青楼出卖身体,但总归都是供男人消遣的地方,若还是小时候那般嘴脸,怕是要死上好几回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如何会练就舞艺,又是如何来了天遂,为何你当年不曾找过我,这次是怎么找到我的?”清醒后的萧子栋突然有很多疑问盘踞心头。 女子娇体一柔,将萧子栋逼退到软塌上,眉眼柔情似水,愣是盯的萧子栋再次丢了魂,女子扬起笑脸,眼底是一丝无奈道:“说来话长,日后我会细细说给你听。” “那你昨日说当年有人害你沦落至此,你可知道那人是谁,我也好替你出口恶气。” “是……是如今天遂第一大坊的璃漪坊坊主秦陆。”女子说着说着又委屈的流下泪来。 萧子栋悠悠的在心里念着秦陆的名字,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出了纤羽楼已经快到正午,门口等着的小厮打量着和萧子栋一起出来的女子,将所有的话咽了下去,他恭敬的走到萧子栋身前,轻唤了句:“少爷。” 萧子栋似是在想什么事,他低低嗯了声,转而看向身后的女子:“宝春妹妹,你放心,我会为你赎身,给你一世安稳,你给我些时间,我会来带你走。” “多谢强子哥。”女子低眉顺眼间又多出几分妩媚,绵柳酥腰,当真是极好的颜色,惹的路上往来的行人不禁多看了两眼。 萧子栋依依不舍的上了马,凝视着女子柔柔一笑,女子怕他忘记了什么,再次提醒道:“记住你答应我的话。” “你放心吧,我不会让那个秦陆好过的。”萧子栋微微一笑,于小厮策马而去,荡起的尘土之间,女子久久凝视的眼眸中多出一丝胜利的诡谲。 “姑娘,没想到这萧公子还是个痴情种。”身旁的丫鬟低声冷笑道。 女子眼眸幽幽,脸上的留恋之色褪去,她深邃的眉睫之间多少显出一丝算计的冷然:“那又如何?他爱的又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他心里的替身,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楚,当真愚昧。”说完女子头也不回了走了。 另一边,璃漪坊终于在这个夏初和忆心歌坊达成了合作的协议,二坊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试图将整个天遂最好的歌艺舞艺统统整合,演绎一场又一场世人赞叹的表演,而璃漪坊也正式改名为璃忆歌舞坊。 宝春再也藏不住身份,以第一当家人秦陆的身份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而风四娘的出面也将早年的关系网再一次紧密的拉紧,莫玉暗中操作,生生将段家的实力打探了个明白清楚。 宝春开始周旋于各个官场之间,以他们坊子名目出去表演的机会越来越多,坊子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再加上燕无心态度的明朗和跟公主府关系的密切,又有更多人猜测起这位秦陆老板的身份和目的,宝春每天游走在刀刃之上,倒也应付自如。 也在此时,彭家彻底被段家更名改姓,彭家产业的招牌纷纷挂上了段字,商业之广占据了天遂贸易的三分之一。 而冥冥之中,有另一股商业实力也在悄无声息的展开,势必掀起一道不小的风浪。 天遂的初夏不是很燥热,下了几场雨,整个天遂也沐浴在崭新的阳光下,变的更加古朴跟灿烂。 彭于谦的到来显得有些突兀,他依旧一身月白锦衣,并没有落魄的失落,而是更加清逸潇洒,只是眉宇之间多少显得苍老了。 宝春算准了彭于谦来的日子,如今天遂的格局发生了变化,而纤羽楼大有关门之势,但这远远不够,斩断段家利用歌舞坊的形式笼络势力只是第一步,至于第二步,在见到彭于谦的那刻,宝春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今日的宝春穿了一身金色长衫,腰间锦带之上嵌着一块上好的雪白羊脂玉,她手握一把山水折扇,举手投足之间透着几分风流的气韵,倒也不显得粗俗,能将金色穿的低调奢华,她也倒费了些心思。 二人礼貌一笑,各自落了座,茶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二人都想到了曾经。 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孩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跟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他虽生气,心里却是欢喜。 她想着初入彭府的气派,彭于谦的冷漠与妄自尊大,还有那凄迷暗哑的箫声。 他们都会想到,那一年的夏天,他们泛舟湖上,谈着本不属于那个年纪的话题。 然而,物是人非。 如今,他们一个是落魄少爷,一个是风生水起的坊主。 世事更迭,仿佛人也跟着衰老沧桑了,留下的只有那份浅薄的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 “茶很香。”彭于谦淡淡一笑,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儒雅与淡然。 人都是会变的,变成我们心痛的模样,但是宝春又是开心的,至少彭于谦终于学会了调试自己,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固执自我的孩子,而是在岁月的磨砺下学着微笑以对,不管这笑容下到底有几分出自真心,他都试着去改变了。 “比不得彭府的。”宝春淡淡的答。 “上次多谢你相助。”宝春真挚的看过去,眼里多出几分认真。 彭于谦微微愣神,却还是淡淡道:“举手之劳。” “这次算我欠了你,但是并不代表以前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段婉欣我也绝对不会姑息,这点我希望你明白。”宝春说的毫不客气,语气生硬。 彭于谦低眼看着茶水中自己灰色的眼眸,突然觉得口中苦涩,可是苦涩到了嘴边却依然是淡淡的微笑:“如今,我应该叫你王宝春,还是秦陆。” “王宝春早就死了,所以……” “那么陆爷,今日我便开门见山的说了。” 宝春抬眸看去,微微愣神半响说不出话,她以为今日彭于谦到访无非又是想让自己卖他个情面,好原谅段婉欣的过错,可是他还是不了解她,这些年,她受够了被人追着跑的日子。 见宝春不答话,彭于谦才道:“想必你已经知道如今彭家的尴尬处境了吧,那是我祖辈打拼下来的基业,如今毁在我的手里,我的确罪该万死,不管之前我做了如何伤害你的事,都已成为过去,我只能说当年是我太过意气用事,但是今日我还是诚恳的来这里求你,求你帮我夺回彭家的一切,我答应你,会给你一半的财产作为补偿。” “彭大少爷,你以为你还是当初的彭于谦吗?就算你是当初的彭于谦,我也不再是当初的王宝春了,我会为了区区一半的财产而同我的敌人合作吗?你到底是什么目的,还请你说明白了。” “如果,以我能帮你探听到刘氏的消息作为条件呢?” “什么!”宝春蹭的站了起来,“你知道我母亲的下落,她在哪?” “目前我还不知道,但是只要你答应与我合作,帮我拿回彭家的一切,我会答应你帮你找出刘氏的下落。” “好,我答应你。”宝春几乎没来得及去细想便答应了,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冷笑:“我好歹也是股东,你们商量什么可别忘了我。” 宝春和彭于谦定睛看去,门口站着的男子一身白袍,风流不羁的外表下却又冷摄逼人,偏偏眉眼间三分柔情三分冷漠,青丝随意的披着,却又不显得脏乱。 见是燕无心,宝春脸上随即露出坏坏的笑:“不是晚上再相见的吗?这会就心急了?” 燕无心恶心的剜了眼宝春,这丫头总是没大没小的,人前人后不给他面子的调戏他,好歹他也是一代萧王吧。 待燕无心走近,宝春伸手勾上他的肩膀,对彭于谦介绍道:“这位是鼎鼎大名的燕老板,也是我的红颜知己,他说话你只管当放屁就好,这个家我做主的。” “死丫头。”燕无心白了一眼宝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丫头的开场白,永远带着几分调皮和不郑重,可是他又喜欢她这样没大没小,最起码据他观察,只有对他的时候,她似乎更显得放松和自在。 彭于谦打量着燕无心,眼中闪烁着复杂,连带着燕无心也跟着沉默,眼中同样出现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神光,就连宝春也觉出了不一样。 只见彭于谦微微一笑,眼里没有任何波澜的道:“弟弟,我们终于见面了。” ------题外话------ 今日二更结束 .. 第七十九章 示爱 夜色如水,满园的竹叶幽香,碧波荡漾,倒映着夜空寂寥月色,美丽却落寞。 宝春倚靠在窗前,仰头望着天上明月,她面色酡红,身上的淡淡酒气混杂着处子的香甜,偏偏那身锦衣将玲珑的身段拉的修长,多少让人看的醉了。 燕无心品着酒,他微微有些醉意,却依旧保持着本来的姿态,慵懒中不失高洁,衣袍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完美的胸线。 不知何时,他们就习惯了这样不说话,各自怀揣着心事,却又彼此信任的喝着酒,偶尔他会吹起乐曲,听她极尽刻薄的挖苦和嘲笑,他觉得她是懂他的,所以他对她的情感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此时,他们之间又响起了凄迷的乐曲,玉箫在手,他吹尽人世沧桑,人情冷暖,却又不卑不亢,奋勇向前,他活的屈辱,却也因此站在了另一座高峰,这便是人生,是属于他的人生。 宝春只觉得心口一热,很多事她本是不愿意再提起的,其实关于燕无心的身世,她不是没有猜到,那日的意外相遇,那熟悉的曲调,再到他府里看到了那把和彭于谦相同的玉箫,她便联想到了所有的事,只是今日再听他的曲子,便明白了其中曲折。 当年的男子还是懵懂年纪,被安排了婚姻,他以为那就是爱情,是每个男人应该有的责任,可是命运偏偏如此可笑,让他体会到了心动,体会到了何为真爱,他冲破了封建的牢笼,只为给那份真挚的天荒地老一个归宿,然而女子的身份是不被大户人家所接受的,于是他选择了和她一起逃走,去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面对正妻,他多少有着愧疚,偏偏他的正妻是那么骄傲的人,竟不知道如何留下自己的丈夫,哪怕是一句服软的话都不肯说,她看着他离开,手里握着他送给她最后的念想,她多想跑过去告诉他,她已经怀孕了。从那天起,女子的心开始恨,她知道府里派出去找他的人太多太多了,总有一天会找到他,她想过无数个报复他的方法,最终还是选择了生下孩子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觉得只有自己死,才会让他一辈子亏欠她,才会记得她,然而女子的选择却最终将这恨转嫁给了自己的孩子,孩子从未断过找寻父亲的心愿,却不想那些找寻的人不知其中深意,竟对逃亡的前主人步步紧逼,男人没有和女人找到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他们似乎一直在逃亡,因为男人怕,怕女人被抓回去就是乱棍打死的下场,他要保护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燕无心,取意没有心肝的意思,不是他本就无情,而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何那个大户里住着的哥哥不曾想过放他们一马,为何父母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带着他一起,他们难道不知道,留下他在这个无依无靠的世上,本来就是一种折磨吗? 曲毕心悠悠,燕无心看着窗前流泪的女子,突然感到一丝慰藉,这些年似乎只有此刻,他才觉得生命原本应该是另一个样子,会有个人和你一样,承受着过往的折磨,却依然坚强的活着,哪怕那种生活的姿态让自己感到恶心,但是仍然义无反顾的向上的活着。 好在,这个世界还有和自己一样的人。 轻揽过女子,燕无心冰凉的脸上有了一丝温暖的润色:“你想的没错,他的确是我的哥哥,是我父亲临死前嘱咐我要认回的哥哥。” “可是我恨他,我恨他当年步步紧逼,以至于母亲和父亲不得不用死来成全他的恨。” “这个世界本没有公平可言,有些人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有些人生来就要被唤作野种垃圾,可是那又如何,我依然有权利追求我想要的。” “这些年我一直不屑父亲临死前的嘱托,他希望我认祖归宗,希望祖宗的祠堂里能有我的名讳,然后我根本不屑姓彭。” “当我知道彭家没落的时候,我的心里无比的畅快,我甚至想过有一天我高高在上的看着那个家伙来求我,彭家不是自命清高吗,彭家不是认为我母亲的身份是败坏门风吗?我偏偏要他们最心疼的孩子跪在我这个野种的脚下,任我凌辱。” “我是没用的,那一年当我第一次看到彭于谦的时候,我所有的恨都化作了悲伤,他虽然身在大户,却并不见得比我过的好,无非是牢笼里的又一个父亲,我于是知道,就算我不去找他报仇,他也会郁郁而终,比起他,我至少还有选择生活的权利,然而他却只能为了彭家生,为了彭家死,可笑之极。” “丫头,我前面的二十年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但是剩下的几十年,我却想开心的活,你愿意不愿意陪我。我也许给不了你光鲜亮丽的出身,却可以凭借我的一技之长让你一世安稳,我希望你考虑看看。” 这算是表白吗?将自己所有的往事血淋淋的铺在眼前,然后捧出自己的心,作为交换的筹码,你是真的想要给你爱的人一世安稳,还是不愿他抢走属于你的这份独特,你是怕他,还是怕自己? 宝春怔怔的看着燕无心,只觉得他说的话里有五分真五分假,至于那不确定的成分里,或许也存在了他的私心,彭家对他的伤害太大,他怎会轻易的原谅他们,只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的心,所以拿她来做挡箭牌,希望从她这里得到一丝安稳的慰藉。 她听的懂他的曲子,也懂得他的心,所以她才觉得难过,觉得心伤。 “我,不愿意。”宝春淡淡的答,她擦干眼泪,大踏步的准备离开,却被燕无心一把揽进了怀里:“别走,你别走。” 宝春使劲的挣扎,从最初的不满到完全的发泄,她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用尽了全力,将他的胸膛打出一个个微红的印记,她不知道她在气什么,更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 “嗯唔……” 挣扎间,燕无心的唇已经附上她的唇,一向有礼数的他此刻竟也乱了分寸的攻城略地,一路强行深入,他的心中有强大的怒火,从彭于谦那日吹箫时看着她的眼神便开始膨胀,直到昨日他亲自到访,用他的方式想要再次走入她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他喜欢的,他都要夺走。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在屋子里回荡,燕无心凌乱的丝发遮住了眉眼,他嘴角滑过一丝冷笑,是他失态了。 燕无心简单的整理了下丝发和衣袍,再次恢复了最初的冷淡和漠然,他眼里带着不屑和嘲笑,终是道:“原来你心里在意的还是他,帮他夺回彭家,打败段婉欣,然后做彭家的大少奶奶,再也不必人前笑脸,倒也不失身份。” “燕无心!”宝春怒瞪着他,嘴唇上还残留着燕无心舌尖上的血滴。 “怎么?我说错了吗?你我是一样的人,都不可能放下过去,放下这些年的屈辱,可是我却讨厌你看到他时的留恋,他害你父亲残废的事难道你忘记了吗?” “你怎么知道?”宝春警惕的倒退一步。 燕无心冷冷的看着她的反应,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难道于他们之间,只有利益的合作?她如此对自己和别人不同,难道没有一丝一毫别样的情分? “我对彭家的恨有多少年,他府里的事我如何不知?况且你当日看到玉箫时候的神情我便觉得不对,还有你对段家的耿耿于怀,虽然你已经克制的很好了,不过你别忘了,你在了解我的同时,我也在费尽心思琢磨着你的过去,在这天遂十年,想打听的到当年的来龙去脉虽要费些功夫,对我燕无心来说却也不是难事。” “原来你从未信任过我,那还有什么好说。”宝春冷哼一声,扭头便走。 “丫头!”燕无心握紧拳头,看着宝春挺直的脊背大呼一声,他在害怕什么呢?怕她这一走以后大家就只是合作的关系了吗?她再也不会来这里喝酒了吧,她说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这里没有酒肉逢迎的喧嚣,喜欢他吹的曲子,喜欢月色总是可以铺洒满园的思念。 “燕老板还有何吩咐?” “你真的要帮他?” “是。” “你这是在冒险,你帮了他很可能会激怒段家,若是他们对你出手,你未必应付的来。” “这就不劳燕老板操心了,我自有我的办法,这些年不也过来了。” “段家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燕老板您究竟要说什么?还请您给句痛快话。” “我是不想你受到伤害,你明白不明白。” “燕老板的关心秦某记得了,不过这始终是我自己的事。” 说完,宝春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刚迈出房门,她突然顿住了身形,声音有些哽咽,却极尽冰凉:“如果你有出自一点真心,或许我真的会相信你许我的一世安稳,可是你不该为了自己的私心,若你真的相信我,便不会因为嫉妒而阻止我,说到底,无非是你不懂自己的心。” 不懂自己的心……呵呵。看着宝春离去的背影,那些话久久在耳边萦绕不去,燕无心无力的坐回了软塌上,仰头便是几口烈酒下肚。 他喃喃自语的笑道:“丫头啊丫头,为何你总是一眼便看穿了我,可是你可曾真正明白过我的心,我说的那些话并非全部出自假意啊。” 门外传来清浅的脚步声,进屋的小厮看到一地酒坛识趣的没有抬眼,只是禀报道:“爷,段小姐来了。” 燕无心愣了半响,他苦涩一笑,也许那丫头说的对,他对她从未真心过,不然他也不会瞒着她和段家的人有来往了。 “请。”燕无心眉睫一抬,悠悠道。 .. 第八十章 院落的西北角,亭台高束,月色洒了满园银色,多少显得苍白了些。 月色下缓缓而来的女子,一身红衣,比起当年,如今的段婉欣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不似当年那般眉眼间还透着几分率直的天真,那双丹凤眼美目传情,不失情致,却总是让人莫名的不敢直视,仿佛一看便会溺死在那深幽的黑潭中,如今的她依旧喜欢红衣,却再也不会觉得喜庆可人,夜色中,她摇曳着身姿,宛若一直开的正盛的曼陀罗花。 “燕老板。”段婉欣柔媚一笑,眼里的算计却丝毫未减。 燕无心头也未抬的冷冷道:“说好了不来这里找我,你又失信了。” 段婉欣并没有因为燕无心的态度而生气,而是挨着燕无心坐了下来,举手投足间有着暧昧的挑逗,她食指纤纤,抬起燕无心的下巴,仔细打量着这个有五分像彭于谦的男子,如果说彭于谦是冰,那么这个男人便是雪,都是冰凉彻骨,但是这个男人的眼里却多少显得柔软了些,看的她思绪悠然。 “你这是改了主意了吗?我从你眼中看到了不一样。” 燕无心打落段婉欣的手,只是道了句:“自重。” 段婉欣冷笑着,随口端起燕无心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极烈,入喉烧心,那份炙热过后十分忧伤,然而却叫人上瘾。 “你我都是可怜人,不是吗?”段婉欣杏眼微眯,眼里带着酒后的迷乱。 “我和你不一样!”燕无心厌恶的瞥了眼段婉欣,冷冷回道。 “不一样吗?”段婉欣仰天而笑:“为了让彭于谦失去所有,你出卖了多少消息给我,难道你都忘了吗?怎么?如今看到他如此,你又觉得愧疚了吗?还是那贱人不在你计算之内,你嫉妒他们之间的情分了呢?” 四目相对,女子眼中的试探和一针见血叫燕无心红了眼,他大喝一声打落了桌上的酒杯,烈酒挥发而出的香气刺鼻而伤神。 的确,那女子的出现是个意外,当从段婉欣口中知道了那女子的身份,他也只是为了借用她的手更好的打击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哥哥,可是他忽略了自己的心,原来也在这相处中渐渐沦陷,她也有她的恨,可是她始终光明磊落,甚至不屑去耍卑鄙的手段,所以他才讨厌她的接触,讨厌她充满光明的眼睛总是盯着自己,窥探着自己的心,他甚至害怕在她面前吹曲,害怕她读懂了自己的龌龊后会是怎样的鄙夷。 直到那日,彭于谦的出现解了她的微困,直到他们的眼神交汇时,彼此对于过往的释怀与怀念,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终于明白了彭于谦多年找寻她的心境,他们都是内心孤寂渴望知己的人,而这些年的沉淀,彭于谦终于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他才会不顾自己和段婉欣拼命吞噬掉彭家的产业,也要换那丫头的一生平安。 “以后你再也不要来找我了。”燕无心长袖一挥,说的决绝。 “燕老板这是要做好人了吗?”段婉欣冷笑看着他,见燕无心眼神幽幽仿佛并不想回答,又道:“你现在才良心发现未免也太晚了点吧,而且,你也不配不是吗?” “我警告你,你别想对她做什么,否则……”燕无心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神的狠厉却说明了一切。 “否则什么?杀了我?还是去告诉她你同她合作是你我暗中操控,目的只是为了夺下她的坊子。” “段婉欣,你别欺人太甚,我可不是彭于谦,你最好给我小心些。” “那是自然,”段婉欣意味深长的笑笑,盯着燕无心的眼神中也出现了奇异的色彩:“就是不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我好歹也要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不是?” 燕无心手下一松,他的心跟着一紧,是啊,就算他心里喜欢又如何,他和公主之间的约定才是他今生的桎梏,无法逃离,他那些信誓旦旦的话,终究不过是一场泡影。 哈哈,哈哈…… 段婉欣的笑声在空气中弥散,她缓缓消失在夜色中,那身红衣的光晕在夜色下泛着冷漠的光,叫人心寒。 燕无心无力的坐在了地上,他苍白的脸上突然留下晶莹的液体,将他分明的脸上布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忆心坊后院的门缓缓打开了,红衣女子左右看了看,寂静的街道上传来蝉鸣的低吟,等待她的马车上放下一个阶梯,她再次左右看了看,这才放心的上了车。 一声鞭响划破了夜空,马车缓缓而行,与马车背道的方向,突然闪出两道凌厉的光芒。 莫玉冷笑着看着离去的马车,在宝春身侧道:“陆儿,你料的没错。” 宝春久久注视着远去的车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淡淡说了句:“回吧。” 莫玉只觉得今日的宝春有些出奇的沉默,仿佛并没有因为发现了对方的秘密而感到兴奋,他看着宝春的背影,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得不无奈的摇了摇头。 夜色渐浓,漆黑的暮色之上孤寂的圆月独享夜空,却实在寂寞。 宝春屋里的灯还亮着,风四娘还在喋喋不休的捶胸顿足,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的合作伙伴原来另有所图,她吵吵了半天,见莫玉和宝春都保持着沉默,她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道:“喂,你们倒是说话啊。” “说什么?”宝春抬眼道,眼里依旧是淡淡的神情,叫人捉摸不透。 莫玉使了个眼色,风四娘心领神会的压低了声音,这才注意到宝春从进门到现在的异样,她伸手握住宝春的左手,关切的道:“陆儿,你别多想。” 宝春淡淡一笑,并未回答,风四娘索性看向了莫玉,道:“喂,你们是如何发现燕无心和段婉欣有勾结的。” 莫玉看看宝春,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缓缓道:“其实还得多亏了陆儿的细心,当日你们去了纤羽楼,虽然发现那里的风格是模仿当年陆儿之手,可是陆儿却似乎知道段婉欣并没有经营坊子的手段,于是派我去查,而这时纤羽楼又突然提出了要与我们一决高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几经周折,我才无意中发现其实纤羽楼真正的操作人是燕无心,他才是真正帮段家在幕后经营的人,段婉欣早就派人查我们坊子幕后真正的掌舵人,也似乎猜到了陆儿的身份,于是他们将计就计,想借比赛的事让我们夺得名声,再内外吞掉我们的坊子,毕竟,纤羽楼早就不适合当下的新形势了。” “这个燕无心原来如此毒辣!”风四娘听罢气的一拍桌子。 “其实我看那燕老板倒未必是真的和段家有关系,只是各取所需吧,当年彭老太爷不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却一味的不寻回来,最后害得这个孩子四处流浪,那燕老板心里有恨也是无可厚非的。” “即便有恨,也不能帮着外人害自己的哥哥啊,不管怎么说他依然姓彭,况且当年的事,谁又说的清楚。”风四娘听了莫玉的话愤愤不平道。 莫玉温柔的看着风四娘,轻拍她的肩道:“好了,你也莫要因为他们的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风四娘看着莫玉的样子,心里一软,娇羞的点了点头,她再次担心的看着一言不发的宝春,悠悠道:“陆儿啊,你也别为这样的人生气。” “生气?”宝春抬起眼睑,笑的轻松:“我为何要生气?” “你……”见宝春如此,风四娘更加担心了,若说这燕无心确实居心叵测,却实在是个难得的知己,她很久没见过这丫头和谁聊的如此畅快了,哪怕是斗嘴嘴角也都是带着笑的。 宝春看出了风四娘的心思,淡淡笑道:“四娘,我真的没事,我不说话只是在思考一些事罢了。” “陆儿想到了什么?”莫玉也不禁感兴趣道。 “我是在想,当年的事真的是彭家所为吗?当年我和彭老太爷接触过,他虽然门第观念十分强,却也不像是个赶尽杀绝的人,可是我们查到的结果却是彭家的人步步紧逼导致燕无心父母惨死,彭家的下人们当真这么不明白主子的心思吗?还是有其他的人钻了这个空子?” “你的意思是?” “即便当年的事段婉欣没有参与,可保不齐她那个土匪出身的老爹,若说彭于谦的爹回来了,掌管了彭家,他的女儿又有什么机会成为彭家的大少奶奶,又如何能顺利的将彭家的产业据为己有。” “陆儿说的不错,当年的事过去多年,的确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莫玉眼神一紧,似乎也想通了这其中的细枝末节。 风四娘见二人都已心中有数不免着急,道:“那这么说,我们是准备帮彭于谦了?” “不是帮,是各取所需。”宝春微微一笑,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幽幽:“段婉欣既然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我们也不能由着她这么玩。” “陆儿下一步怎么做,你就吩咐吧。”莫玉眼神一眯,笑的意味深长。 “彭于谦那边帮我约个时间见见面,选最好的酒楼,声势最好大些,让段婉欣知道也无妨,另外川儿进宫的事也该加把火了,里面有了自己的人,好歹可以分一分段家的神,还有……当年的事,我们也该找个时间透露些信息给燕无心不是吗?就当是做好事吧。” “你放心吧,我明白怎么做。” 推开半合着的窗,女子清冷的眸子对上夜空,有些事不是她想面对的,却不得不为自己的心讨个说法,段婉欣,你给我等着。 ------题外话------ 感冒了思绪有些混乱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八十一章 重新认识 此时正值夏季,天遂的夏天不是很燥热,漠北的风吹过高高的边塞城墙,一路狂沙肆虐,天空被刮成了土黄色,极压抑极沉闷的盘旋在头顶,大地也跟着晦涩了。 即便如此,天遂的热闹丝毫不减半分,各个商家酒楼还在极尽手段的招揽着客人,小贩们的摊子久久不愿撤去,吆喝声隔着好几条街都可以听到,行人倒也自在,各自赶着路,或者躲进附近的酒家小酌几杯。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福鼎酒楼,从早上开门,这家店的店小二便把要进来的客人拦在了门外,以至于快到中午,酒楼还未开张,老板倒也乐的自在,在柜台里随意拨弄着算盘,偶尔喝口手边的热茶,全然没有因为没开张而有丝毫的不快。 不是福鼎酒楼的老板不爱银子,而是福鼎酒楼昨天接到一笔数目不小的定金,将整个福鼎楼包了下来,老板自是喜欢这样财大气粗的主儿,索性号令着全楼的伙计们等着大爷的到来。 街头缓缓而来的白衣少年,眉目清冷,眉心微蹙,白皙的皮肤与灰黯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不晶莹剔透,仿若淤泥里的青莲,他白衣简约,并没有特别繁复的装点,却更加显得他落落出尘,别有一番爽洁的高姿,只是他孤身而来,又极慢极缓,和迎面而过的行人擦肩而过,多少显得寂寞了些。 走来的正是彭于谦,如今他在彭家的身份,已经不算是掌事人,虽然出入自由,却也再也没有前呼后拥的待遇,更别说贴身的小厮丫鬟,都被段婉欣换了自己的眼线,就在刚才,他还和段婉欣大吵了一架,各自不欢而散,只是想起今天的邀请,他还是有一丝的宽慰,至少,她还是愿意帮他的。 站在福鼎楼门口的伙计斜眼瞟着彭于谦,并不太愿意相信这个一身素雅的男子就是包了酒楼的那位,未免也太寒酸了些,可是门口的伙计倒也聪明,怕自己得罪了人,索性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上前道:“客官可是吃饭?” “不,我等人。”彭于谦淡淡的答。 一听只是等人,伙计脸上的笑顿时散去,他斜睨着男子,不客气的道:“要等人去一边等,别挡了我们做生意。” 彭于谦倒也不恼,缓缓道:“我约好了朋友今日一起来这里吃饭。” “今日福鼎楼不接待闲杂人等,你和你朋友去别处看看吧。”说着伙计就把彭于谦往一边赶。 彭于谦被冷不防一推,身子倾斜着就要摔倒,却突然感觉身后被人牢牢护住,他回头,撞上那清澈似水的眼神,突然浅浅一笑,竟也不顾刚才伙计的无礼,笑道:“你来了。” 宝春斜眼瞪着还欲动手的伙计,鼻中闷哼一声,对方便灰着脸不敢再动,对方也不是个不开眼的,虽然面前的男子也同样一身白衣,那料子却是浮光锦缎,波光粼粼犹如水流的光泽,今日没有阳光所以凸显不出缎子的盈动,却丝毫可以隐约看出那白衣之上暗金线秀着的纹竹,单就这身衣裳也足以百金,更不用说男子身上的挂件。 见面前的伙计愣着神,宝春随手合上了手里的山水折扇,从怀中掏出预订的单条,愤愤的骂了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伙计看着面前的单子,这才恍过神来,素来有钱的主子都是坐着轿子来,如今这两位爷倒是风雅,竟都是徒步,还好他也不算太失态,伙计赶紧陪着笑脸高声道:“两位爷,里边请!” “贵客到!” 彭于谦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女子,淡淡道:“你何必和他计较,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粗茶淡饭,这身衣料虽不算上乘,却也舒服。” 宝春怔怔看着彭于谦,她虽然知道段婉欣极尽刻薄,又是嫉恶如仇之人,却没想到她对于彭于谦本身也如此下的去手,看来他自从当年的事之后的确改变了不少,正是这种步步退让,才让段家更加得寸进尺了吧。 “我就是看不惯这样的鸟人,没揍他已经算是开了天恩了。” 看着笑意盈盈的宝春,彭于谦突然觉得往事随风而去,这些年,改变的不止是他,还有她:“你好歹是个女儿家,说话竟也这般粗。” “没办法,没爹没娘没人疼,性子多少洒脱了些。”宝春回了句,却见彭于谦突然沉了脸,她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道:“我们进去吧。” 位子在二楼的雅间,推开窗,天遂最著名的源江水而成的人工湖尽收眼底,此时湖上已经少有船舶,还泛着淡淡的雾气,眼前的景致朦胧一片,只隐隐约约听到远处飘来的小曲,那声音委婉动听,靡靡之中听的叫人神往。 菜很快便上齐了,关了门,另一侧有献艺的姑娘弹奏的源江曲: 源江无潮碧水阔, 烟雨月落凄朦朦, 再回首,离人归, 白颦茫茫鹧鸪飞。 听着古筝琴音里流淌的细腻情感,声声弥漫,回味无边,两人都一时忘情的望向窗外,心思悠远起来。 “这些年你过的可好?”彭于谦垂着眉睫斟酒,他嘴角淡淡,不像在窥视倒像在询问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宝春淡淡一笑,看不出任何情绪,道:“说不上好,但是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番滋味……这话说的很隐晦,却只有心明的人才听得出其中深意,彭于谦知道,对于过去她还是不愿多提的。 “其实,当年我有叫华管家去给你们送过银子,只是他害怕我会因为你而做出有损彭家声誉的事,所以……” “我明白。” “当年的事,虽不是我本意,却是出自我手,我不想害人,别人却因我而死,其实我也并不好过。” “彭于谦!”宝春毫不客气的打断对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始终不敢看自己的眼。 “嗯?”彭于谦终于抬头,他眼里似乎有浪潮的涌动,看着叫人难过。 “难道如今知道了我没死,你面对我的时候只有过去那些事吗?我一个女人都可以放下的事,你为何放不下,爹爹已经死了,我恨你怨你,可是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事并非你本意,况且你舍弃了彭家的一切换来我的安稳,我也都明白,我们也算是扯平了,你为何还要活在过去耿耿于怀,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你又何必活的如此迁就委屈,这样的你如何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彭于谦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这些年她变的更加成熟了,甚至全身还散发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闯劲,当年的小姑娘终于以她自己的方式长大了,她清楚的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不是拘泥于回忆的束缚,她看中的只是以后。 “你说的对,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了,让我们重新认识吧。”彭于谦端起酒杯,爽朗一笑,这次他笑的那么无需隐藏,那么坦荡,让宝春也微微看的有些呆了。 “彭少爷,在下秦陆,今年十五,幸会幸会。” “哦,知道了。” “喂,你应该介绍下你自己吧。” “你不是知道的嘛。” “真是个朽木!大大的朽木!” 二人相视而笑,各自碰杯饮起了酒,彭于谦突然扫过大街之上的人群,有个人正在朝二楼观望,他也不避不躲,竟直直的看着那人,冷冷一笑。 宝春也顺着彭于谦的视线发现了下面的人,她讽道:“你家夫人倒是很关心你嘛。” “你的红颜知己也没闲着啊。”彭于谦反讽道。 宝春一口酒呛的直咳嗽,这才注意到另一边的角落,有穿着便装但一直在窥探着她一举一动的男子。 “这个王八蛋,竟敢跟踪我!”宝春怒道。 彭于谦微笑着看着她,戏谑道:“我那个弟弟看来这次用了真心,不如你收到自己麾下做个得力的人也是好的。” “呸呸呸,你那个弟弟不气我就够好了,只会摆谱,还暗中勾结你夫人想吞我的坊子,我没揍扁他的屁股就算不错了。” “你啊,要不是穿着男装,这一口一个屁股的,当真叫人笑话。” “我本来就是个粗人啊,你不知道?” “我今天才算知道。” 二人打趣着,丝毫没有因为外边人的窥探影响了心情。 彭于谦在片刻后收敛了笑意,递给了宝春一个纸条,宝春刚要打开,他却一把按住了:“回去再看。” 宝春会意的点了点头,将纸条贴身放在了胸口,她眉目间也闪过一丝慧黠,道:“段婉欣惯是个会耍手段的,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有你在,我还用想吗?只管你护着我就好了。” “你这厮倒是个懒骨头,从前就拿我当丫头使,如今我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你也如此对我不客气,惹急了我这顿你请。” “呵呵,秦老板息怒,只是秦老板运筹帷幄,怎是我一个落魄少爷可以比拟的,一切愿意遵从秦老板的意思,只是不知你的计划是?” “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在大计未成之前,你怎么也得陪我演好了戏,只有你夫人那里先乱了阵脚,我们的人才好插进来啊。” “这个自然,别说演戏,就是到时候要在下牺牲色相也是可以考虑的。” 宝春:“……” 这小子,原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啊。 ------题外话------ 下午还有二更,大概三点左右。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八十二章 出事 出了福鼎楼,天边开始飘起了细雨,雨水带着温热,落在干燥的地表上,洗去了空气中不小的尘埃。 不知风四娘何时来的,见宝春出来,她于马车的车窗探出头来,轻纱遮面的招了招手,宝春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回头冲彭于谦道:“我先有事回去了,就不送你了。” “好,后会有期。” 宝春张开手臂,故意挑衅的看向不远处的探子,冲彭于谦挤挤眼:“喂,别人都看了那么久了,我们怎么也该表示下吧。” “这……”彭于谦只觉得这个方式太过直接,不免有些脸红。 宝春却一把搂过彭于谦,嘴角带着笑,眼眸中有着流光溢彩又异样的光,彭于谦的衣领遮住了她的唇,她低声在彭于谦耳边嘀咕了几句,这才松开手大声道:“土包子,这个叫深情的再见。” 彭于谦眉宇微展,意味深长的拱手道:“受教。” 二人分道扬镳,宝春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车,瞧见沉着脸的莫玉,马车在此时缓缓而动,她才收起了刚才的笑脸,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风四娘扯下面纱,面露不安之色,见莫玉半天不说话,她终于忍不住道:“是阿宜。” “阿宜怎么了?”宝春惊讶道。 “落玉被卖到了青楼,阿宜知道后去青楼找她,却不想那老鸨故意刁难,阿宜气不过和他们动起手来,据说打死了人,现在被官府的人抓了起来。” “落玉不是嫁到了李家,怎么?”宝春更加惊讶了。 风四娘微微叹了口气,这才将事情前因后果细细道了出来。 原来那大理寺少卿李家的大夫人和段家有些瓜葛,段婉欣偷偷送了礼给大夫人叫李家好好对待这个过门的媳妇,那大夫人收了人家钱,自然知道是别人的恩怨,倒也乐见其成,寻着由头的辱骂欺负落玉,偏偏那个李二公子又是个软耳朵,也不敢和自己的亲娘顶撞,由着落玉受辱,最后大夫人寻了个过错竟将落玉卖到了青楼,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落玉难道从未给我们传过什么信吗?由着李家人作践她?”宝春不解道。 “落玉那丫头何等的清高性子,本就是为了阿宜的心愿去了李家,如今没有完成阿宜的嘱托怎还有脸让我们知道,只能自己忍了,那青楼是何等地方,她去了早已身不由己,便更不想让阿宜知道。”风四娘解释道。 “那阿宜又是如何知道呢?” “我也正奇怪呢,听坊子的丫头说,早上有个面生的女子指名点姓的要找二当家的,阿宜见了她以后便发疯似的跑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 “哼,段婉欣已经这般耐不住了吗,我才不过和她的夫君见个面,她便拿我最亲的人开刀了,好快的速度。” “你也觉得是那小妮子?” “不是她还会有别人吗?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宝春冷哼道。 莫玉看着宝春阴冷的表情,不禁担心道:“陆儿,你要冷静,千万不要做傻事。” 宝春安慰性的看看莫玉道:“莫大哥你放心吧,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宝春了。” 莫玉这才放心的点点头,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们能怎么办,若论官场上的关系,我们自然是不及段家的,不过这段婉欣如此激烈,我倒拿准了她最在意的东西,倒也不是坏事。”宝春说完幽然一笑,随即有了主意,继续道:“莫大哥,你速速下车去追上彭于谦,记住别让跟着他的人发现了你,你告诉彭于谦,该他出场的时候了。” 随即宝春在莫玉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莫玉听罢脸上浮现出赞赏的神色,他森然一笑,招呼了马车停下,便速速下了车,留下不明的风四娘看着远去的莫玉,又看看一副胸有成竹的宝春,担心道:“这……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 “四娘,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宝春再次冷冷一笑,随即道:“车夫,回坊子。” 刚进了坊子后院大厅便看到焦灼的踱着步子的燕无心,宝春见到他不免心里不快,仰着头,丝毫没看见他一般,坐到了位子上,有眼力劲儿的丫头赶紧上前道:“爷,外边落了雨,可要喝点热茶暖身。” 宝春幽幽一抬眉头,淡淡道:“拿去年剩下的白茶来。” “啊?去年的……去年的茶恐怕已经受了潮不好喝了。” “你这个死丫头,你以为好茶不要钱啊,再说又没来什么贵客,快去!”宝春扬眉瞪着面前傻里傻气的小丫头,小丫头受了委屈,一撅嘴便退出了屋子。 风四娘看戏似的落了坐,装作突然看到了燕无心,她阴阳怪气的笑着,随口道:“哎呦,这不是燕老板吗?我一时眼花都没看到,还以为是坊子里哪个不长眼的丫头呢。” 风四娘说的极刻薄,燕无心黑着一张脸瞪了她一眼,随即看向了并不愿看自己的宝春,道:“你的人打死了人,现在官府也介入了,你是打算不开坊子了吗?” “怎么?燕老板是怕受了影响分不到红吗?”宝春讽刺的笑道。 燕无心只觉得胸闷,他不是不知道秦宜和宝春的关系,知道了坊子出事,他也料到了是段婉欣搞的鬼,可是毕竟死了人,官府也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段婉欣从中作梗,恐怕又要让这女人伤神,毕竟她才来天遂多久。 可是如此一见,这女人不但不担心,反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仅如此,还对他出言不逊,好歹他也算半个股东,他竟然让人拿去年剩下的茶来招待自己,分明是在跟自己对着干,原本准备好的关怀之语全部变了味道,生硬又刻板。 “秦陆!我是出自真心,你别欺人太甚!”燕无心虽冷淡,却也从不会掩饰情绪,况且每次碰到这个女人,他都有失水准。 “你是在生气吗?”宝春故意打量着燕无心,笑的很邪恶。 燕无心冷哼一声,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袍子,多少显得肃穆了些,只是更加显得五官立体生动,少了慵懒颓废之色,多了几分优雅与内敛,他冷哼一声:“明知故问。” “燕无心,你未免也太恶心了,你居然还敢这样大言不惭的说出自真心?我没怀疑这次阿宜的事和你有关系就算是高看你了,如今你还敢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虽然你是坊子的股东不假,可别忘记了咱们说好的,这坊子的管理权可在我的手上,连你也不得擅自改动。”宝春毫不客气的怒声道。 此时,沏好了茶的丫头已经进了大厅,见气氛诡异,赶紧上了茶退出了屋子。 燕无心怒瞪着宝春,一张唇被气的颤抖不已,半响,他沉闷的声音像从胸腔敲打着发出来,带着些许颤音:“如果,如果我说我已经和段家划清界限了呢?” “那又如何?”宝春挑眉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有了更大的利益让你舍弃跟她的合作?划清界限之前的事就算完了吗?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你们合谋,我和川儿恐怕要死在那条街上了吧,要不是我和川儿命大,要不是彭于谦的帮忙,我们或许早就一败涂地了,何来今日坐在这里品茶,如果我们坊子那天一败涂地,你又可以分到多少好处?你倒是算计很好嘛,不管是哪一边都算准了,不管是谁赢谁输,你都有自己的好处,我怎么没看出来,吹得如此好萧的你,竟然还有这份心思。”一连几日,宝春终于将自己心里所有的不快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好不畅快。 燕无心听的眼眸低垂,胸腔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燕老板,别人怎么想你你不是从未在意过吗?”宝春冷笑的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即吐掉:“什么垃圾这是!我呸!” 无非是做给燕无心看的,燕无心心里自然明白,他半响没有回话,风四娘只觉得宝春有些过了,她在一旁拉拉宝春的衣袖,挤了挤眼睛。 许久,空气里的火药味都没有散去,燕无心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那种霉气的苦涩和酸腥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你终究还是对我和他有不同的。” “什么?”宝春不明的看过去。 燕无心淡淡一笑,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之色,悠悠道:“我的确想过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对于我而言你是我什么呢?朋友?爱人?还是?我想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吧,你接近我又只是偶然吗?无非是想借用我的名气帮你把坊子做起来,好和段家对抗,若是我和你们坊子合作,连带着进宫也就方便了不少,我说的有错吗?” 宝春眉眼紧眯,看着燕无心不再说话,也许从最初她是真的存在一丝隐晦的利用在里面,可是这日日的相交之中,何曾不会有另一种情感在他们之间滋生呢?那种情感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当明白了一切事情时候,她恼他气他,甚至恨不得大耳光抽他,可是她仍然等待着他的一个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是那么苍白无力也好。 “我承认,段家答应事成之后帮我夺回在彭家失去的尊严,那是我一生追求的东西,于是我动心了,可是我也知道,对于我热爱的梦想来说,与你们合作才可以将整个天遂的歌艺舞艺推向一个成熟的高峰,无论是哪一种私心我都认了,但是有一点,你和秦川的意外我并没有参与其中,至于现在我的立场究竟属于哪一边,以后你会知道的。” “告辞!” 说完燕无心就要往外走,就在此时,从外边匆匆跑来的丫头眼神慌张的奔向宝春,嘴里断断续续的道:“陆陆陆爷,外边有官府的人。” 宝春怒瞪着这个没规矩的丫头,沉声道:“慌什么!不就是二当家的事吗?你招呼着他们进来便是。” “不不不是的陆爷,是萧家的人,他们把咱们坊子都围起来了,说说说是咱们偷了他们萧将军的马。” 靠,这段婉欣唱的哪一出啊,这么拙劣的点子都想出来了,偷马?老娘是那种偷马的人吗?再说又不是什么名贵的马。 等等,马?宝春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道:“四娘,当日我命人牵回来的那匹黑马呢?” “黑马啊,大家看着没地方养就给宰了吃了。”风四娘不经意的道。 靠,要不要这么没道德!宝春抽搐的看着一脸随意的风四娘,只觉得头顶冒冷汗。 这时,前方传来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宝春寻声望去,穿着黑甲的卫士,拥着一个皮肤黝黑,目光锐利的男子疾步走来。 宝春谄媚一笑,迎了上去:“恩公!我找的你好辛苦啊。” ------题外话------ 今日二更结束,还有七八万字就完结了,最近只要没别的事都会双更,尽量赶在这个月25号之前结束,明天早上要带孩子去打预防针,回来后就会立刻码字,希望大家不要怪我码的慢。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八十三章 一人承担 “是你。”萧子栋看到宝春的瞬间有点吃惊,但是马上眼里便出现狠厉之色。 宝春只觉得这男子总共不过两面之缘,怎么看着她的时候倒像是有几辈子的积怨,不禁在那注视下也跟着打了个寒噤。 宝春依旧陪着笑脸,向那些举着刀刃的卫士微微点着头道:“各位大哥别这么凶嘛,好歹我坊子里都是姑娘家,刀先收收嘛。” 卫士们目不斜视的脸上此时更沉了,在大厅伺候的丫头们纷纷低下了头,生怕惹出什么乱子。 萧子栋表情诡异,盯着宝春的眼睛像是长着一把刀,全然没了作为一个为民除倭的正义之将的风采,燕无心上前一把拉过宝春,瞪她一眼道:“又不是什么大错,何苦你这样唯唯诺诺。” 宝春脸上带着笑,眼睛却使劲的剜着燕无心,那意思分明是要你多管闲事,可是她的手就这么牢牢的被燕无心攥着,外人看着多少暧昧了些,连带着萧子栋的眼神也跟着异样了不少。 萧子栋来之前不是没查过璃忆歌舞坊的背景,发现璃忆歌舞坊的前身成名于胡人的圈子,深得胡人的喜爱和拥护,名气大盛之后同忆心歌坊合并,要说名气的确是天遂第一,可是论到背后的背景,谁也比不过这燕无心,此人心高气傲却深得公主的喜爱,虽未进宫,却也享受着皇室般的恩典,所以相对难对付。 萧子栋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面前的男人,又看了看他对宝春的态度,了然道:“燕公子这是要多管闲事了吗?可不像您的风格啊。” “我的风格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萧将军倒明白。”燕无心浅浅一笑,回的毫不客气,既不想显得自己和面前的人认识,又不让人觉得自己即便面对如此威势便乱了阵脚。 燕无心和萧子栋也不算深交,他自视清高,平日里能请的动他演出的人没几个,偏偏这萧子栋年少有为,灭倭有功,他素来是喜欢这种当事豪杰的,倭寇连年侵犯,民不聊生,如此少年也算是为民除害,燕无心在当日比赛之后的晚上,便受了公主邀请献曲一首,从而和面前的男子有了一面之缘。 “喂,你能不能不管我的事。”宝春才不管燕无心和萧子栋之间的心思,她瞪着燕无心,见他仍旧不松手,便使劲的去掐他的胳膊。 燕无心眉心一簇,却仍旧没有放开,他回头低语道:“喂,很疼的。” 二人本是剑拔弩张,在外人看来却是软语柔情,纷纷都异色的观察起来,都说这燕无心不近女色,公主又爱慕多年,如今这样不是打公主的脸么,真真是有趣的很呢。 燕无心哪里管的了那许多,萧子栋来者不善,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他不信宝春还不明白,虽然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但是必定会为她挡去这刀剑风霜。 萧子栋见燕无心铁了心挡在自己身前,便明白了他的意图,只是萧子栋毕竟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已经被封为天遂灭倭大将军,深得皇上和百姓的喜爱,可谓是风生水起,若他想处置谁,相信有些拍须溜马的也未必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子栋冷笑两声,跳过燕无心看向宝春道:“秦老板,这就是你待客之道?好歹我也算你的恩公,你不请我喝杯茶,倒叫人来拦我的路,是何道理。” 宝春赶紧呲牙笑道:“我和这人不熟的。” “哦?”萧子栋玩笑的看向燕无心,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有断袖之癖也就罢了,别人可懒的陪你玩。 燕无心心里窝着火,却强压着,他索性不要面子的高声道:“不熟吗?倒在我怀里的是谁?日日到我府上宿着的是谁?在我坊子门前高呼要我负责的是谁!” 靠,宝春那个心惊肉跳啊,你丫能不添乱不,她心里暗骂,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男人狠狠捶进地表里,顺带也来个穿越啥的,让她永远看不见。 风四娘听到这话,看宝春的眼神也跟着暧昧起来,她不说话,站在一边静静的看戏,今天这一出,她似乎看的挺尽兴。 宝春懒的理燕无心,反正今天她英明的光辉形象是彻底给这个男人毁了,爱慕她的女人们恐怕要去流泪了,还有那些嫁作人妇的万千妇女们,她纯洁高尚的人格啊,当真是毁了。 宝春索性转了话题,绕开大家的注意力,她看着萧子栋,一脸认真的道:“不知恩人今日来有何事?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萧子栋目光一沉,也觉得不想再浪费时间,随即道:“当日你抢了我的马,今日我是来找我的马的。” 宝春嘿嘿一笑,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回道:“当日你也看到了,有恶人要杀我,还好当日有恩人的宝马,不然我们也赶不上比赛,也没有坊子的今日,一切还要好好谢谢恩人呢。” “马呢?” “对啊,马呢?” “我问你呢。” “问我……问我……”宝春支支吾吾的看向风四娘:“马呢?” 风四娘淡定的看着宝春,指尖抚过发鬓,悠悠道:“宰了。” 宝春眼里神色怪异,这厮,你怎么就说真话了……咱不带这么实在的。 “是这样吗?秦老板?” “呃……这个吧,恩公你听我解释,其实是,其实是……” 宝春其实了半天没找出一个正当理由,不过她算是明白了一个事情,敢情这男人今天是来讹钱的! “恩公啊坊子里的人可不知道那马的来头,稀里糊涂的就给宰了,还望恩公见谅,若恩公不弃我定当为您再寻一匹好马,或者您直接开个价,我一定原数还上。” “大胆!你可知那马的来头?”站在萧子栋身边一副凶神恶煞的男子突然吼道。 宝春无语的看着他,奶奶的突然出声要吓死老娘啊,可是她无辜的眼神看过去,愣是没透露心中半分颜色的摇了摇头。 “那可是皇上赏赐给萧将军的千里马,你居然就这样给宰了,分明是藐视皇恩,我看你们坊子里的人就等着受诛吧。” 此话一出,在大厅伺候的丫头们齐齐一跪,小声的啜泣起来,风四娘也一屁股坐在了红木椅上,大口的喘着气,连带着刚才还挺身而出一脸不退让的燕无心也跟着犯了难,只是他的手却攒的更紧了。 宝春眼神一眯,戏谑之色渐去,她总感觉事情没有如此巧合,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的问题,她看着萧子栋,这个男子虽然一脸的怨气,可是那双眸子却不是奸诈之人会有,她相信那匹马的确不普通,若说是皇家赏赐她也相信,只是为何早不追究晚不追究,偏偏这个时候找到了这里,也未免太巧了。 宝春看着手心已经冒出汗渍的燕无心,突然安抚的反拍了拍他的手背,燕无心会意的松开了手,宝春径自走向萧子栋,伸出了双手,表情淡淡的道:“萧将军,秦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敬重你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所以断不会为了恩怨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这坊子上下少说也百十号人,若是为了匹马降了罪,倒也不值,你我的恩怨,还是你我私下解决吧。” “大胆!”萧子栋身边的男子突然上前一步,大有要整治宝春一番的模样,刚抬起的手却被萧子栋一把握住,他怔怔回头,低低唤了句:“将军。” 萧子栋将他拉到身后,上前两步,他看着面前目光坚毅的男子,只觉得这目光极其熟悉,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匹马的确是皇家所赐,却并未有他的属下说的那么严重,无非是他一句话便可以息事宁人的事,然而他却卑鄙的利用了这一点,谁让面前的男子是自己心爱女人的仇人。 四目相对,二人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只是彼此的气魄却丝毫不减半分,都是骨子里极倔强又坚持的人,半响后萧子栋的声音才缓缓响起:“秦老板如此善待你的下人,却为何不给那个弱女子一条活路,受人凌辱,人前卖笑便是秦老板给她的归属吗?” 她?宝春暗自思量,莫非这个萧将军说的是落玉? “对于她,秦某自是有责任,不过秦某保证那并非出自秦某真心。” “不是出自你真心也造成了不可原谅的后果,秦老板难道不应该为此付出些代价吗?” “秦某自当为自己的过失负责,只是萧将军不可步秦某后尘,让无辜的人跟着秦某陪葬,秦某愿意一力承担,还望萧将军放过坊子上上下下的孤苦孤儿,还有秦某的家人。” “哈哈,成交。” 萧子栋眼神一挑,会意的卫士便将宝春擒住,双手套上了厚重的铁链,风四娘眼下也急了,上前一把拉住宝春道:“陆儿!” 宝春面色平淡,安抚的拍拍她的手,道:“四娘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虽然宝春极平静,但是风四娘怎可信她的话,虽说这萧家和段家本没什么来往,可是今天的事情来的如此突然蹊跷,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岂是一句没事就可以作数的。 燕无心此时也出奇的平静,他藏在衣袖中的手指握的生疼,也大抵猜到了不少细枝末节的出入,只是他却没办法留住宝春,那马若真是皇室所赐,就算问了整个璃忆歌舞坊的罪也不是不可,宝春自己独自承担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其他,也只能从长计议。 看着燕无心无动于衷的样子,风四娘不禁急的跺脚:“你倒是说话啊!” 燕无心微微张开的唇带着几分犹豫,最终化作了那句:“你放心,我会救你出来。” “谢谢。” 一句谢谢虽然简短,却已经融化了燕无心的心,她已经原谅自己了吗?还是明白了自己的心,这样便足够了,即便……即便自己真的为了她牺牲,她也还是会记得这份独特的吧,就像她和彭于谦的情分。 “秦陆!”燕无心突然上前一步,将宝春搂进怀里,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间,将那些泪瞬间擦去。 “喂,我又不是去死。” “你要相信我,我会救你。” “别肉麻了好吧。”宝春尴尬的耸耸肩,试图从燕无心的怀里挣脱出来,发现无果后,她终于改变了策略,淡淡道:“我信你。” 何等的深情款款,一众人看的各自带着异样的神色,却丝毫没有鄙视之意,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慕也可以让人脸红心跳的嘛。 “走吧。”萧子栋沉声冷冷看着二人,鄙夷的道。 看着宝春被萧子栋带走,燕无心一拳打在红木桌上,愤愤的出了坊,风四娘回过神来,看着被燕无心一拳打中的红木桌心疼的大叫:“你这个天杀的,很贵的!” 此时,办好事的莫玉也紧跟着回来了,看到了梨花带雨的风四娘不禁心生怜惜,第一次不顾外人的上前揽过风四娘,温柔道:“四娘,你怎么了?” 风四娘见是莫玉哭的更凶了,她哭了半响才抬头断断续续道:“不好了,陆儿她……她……出事了。” ------题外话------ 下午二更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八十四章 真相 宝春出了坊子便被带上了马车,如她所料,他们并没有往刑部而去,虽然蒙着头,却觉得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小,偶尔有飞鸟嘶鸣的声音,渐渐还传来流水的声音,宝春猜测大概已经出了城。 如此行径,宝春更加断定这并非偶然,而这位萧子栋的身份也着实让她犯了愁,一个段家已经够伤脑筋,如今又来个萧家,虽然这萧子栋是养子不假,却因为如此大的军功赫然成为了皇室的新宠,若是真和自己较真起来,恐怕自己很难两全,只是有一点她还是想不通,如果这萧子栋是被人利用,那么那个背后的人又是谁?有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将一个驰骋沙场的男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她当然没那么笨,觉得这个萧子栋是因为那匹马而发难,可是她也实在很难相信,落玉的追随者中,真的有这个姓萧的吗?怎么以前从未发现过,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又是何种匪浅的关系呢? 摇摇头,宝春大声嚷嚷道:“到底到了没有啊。” 脸上的黑面罩被蹭的一把扯了下来,面前的男子就在咫尺,一脸正气的瞪着自己,全然没有奸诈的痕迹,要宝春相信这样一个人会害她,她是绝对不相信的,况且当日他出手相救时的英勇,明明就是个正人君子。 男子身上特有的气味在宝春鼻中回荡,她顿时红了脸,撤回了身子。 萧子栋看出了宝春的窘迫,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闷哼道:“我对男人没兴趣,你勾引我没用的。” 靠,明明是你靠过来的,谁勾引谁啊,宝春心里暗骂,脸上却由愤怒变成了傻笑,她真想爆揍这家伙一顿,但是想想人家的身手,她忍,忍!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不会滥用私刑吧,这可不像你的为人。”宝春愤愤不平道。 “你我认识吗?我是什么为人关你屁事。”萧子栋不客气的回道。 都说行军打仗的人多少粗俗了些,这萧子栋看上去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说话倒是爽直。 “怎么不认识,堂堂萧家的上门女婿嘛。”宝春话语里带着不客气,讽刺道。 一语激怒了萧子栋,他噌的上前一把掐住宝春的脖子,将宝春坐着的身子微微的提起,宝春被攻击的猝不及防,一时间来不及说话便被锁了喉,她只觉得对方力气极大,双眼甚至充斥着血丝,好像自己的话真的触及了对方的底线,可是她也没说错啊,谁不知道这萧子栋是靠着萧家才平步青云有了今日的地步,无非是萧家为女儿找的上门女婿,只不过他眼下立了军功,无人再敢提罢了,但是背后嚼舌头的人必定不少。 “怎……么,想……杀我?”宝春从喉咙间挤出几个字,一张脸憋的通红,太阳穴的青筋也跟着爆了起来,极难受的表情,眼角却是轻蔑的笑。 萧子栋渐渐恢复了理智,渐渐放松了力气,任由宝春瘫倒在一旁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他冷冷的看着被自己险些掐的断气的男子,沉声道:“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宝春冷笑着,那声音听起来极为苦涩,却又十分冰寒,笑声里带着攻击和试探,还有鄙视和嘲笑,让人听上去极为不舒服,像地狱里吹来的阴风。 抬起头,宝春眼里的坚持和淡定让萧子栋微微一愣,面前的男子和最初见到自己后恬不知耻的模样判若两人,此时的男子根本不惧自己,甚至也不担心自己将他带往何处,仿佛前面就是地狱,他也可以淡然接受,甚至会和自己的不公抗争,不屈不服。 “你不敢杀我,对吗?”宝春冷冷道。 “不是不敢,而是我答应了她要带你亲自给她处置。”萧子栋淡淡的答。 她?宝春再次在脑中浮现出了整件事,如果这个她是指落玉,那么不应该出城才对,这个她莫不是段婉欣? “原来你不过是个助纣为虐的走狗,枉天遂的百姓还敬你爱你。” “和你比起来,我这点又算什么呢?” “我对她的伤害大吗?当年若不是她,我何苦和亲人分离何苦带着弟弟四处奔波,如果要带去给她凌辱,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 “你放屁!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你少诬赖她,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最好的女人?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笑什么?我笑你蠢的可以,谁不知道她手段阴毒狠辣,从小便不是省油的灯,你到说说,她是怎么抛下自己最爱的人跟你勾搭上的?” “你找死!”萧子栋气红了眼,嗜血的眸子里像要喷出火来,忽感马车缓缓而停,伴随着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将军,到了。” 车帘一挑,是一座城外的别院,在香火鼎盛的天竺寺的山脚,倚湖而建,青砖黑瓦十分古朴,也透着几分阴森,宅院深深,一眼望不到头。 萧子栋在为首的卫士耳边嘀咕了几句,那名卫士偷偷便带着人将宅院外围护住,萧子栋不客气的看向宝春道:“进去吧。” 宅院的布局还算规整,不算奢华,却也井井有条,外三进内三进,中间经过一个小花园,种满了各异的花草,倒也别有情致。 进入了最后一进院子,算到了后院,萧子栋才停了步子,面前的屋门突然打开,走出一个粉衣丫头,那丫头十分乖巧可爱,那双眸子却多少阴森了些,看到萧子栋的时候她脸上绽开了笑,眼神瞟过宝春的身上却露出几分森凉。 “将军,您回来了。” “夫人在吗?” “夫人正在沐浴,已经恭候您多时了,夫人准备了您最爱喝的茶,将军请。” “还不快走!”萧子栋沉声对在身后别扭着不动的宝春吼道。 靠,带老娘来你们偷情的地方还敢这么嚣张,等老娘出去以后,非让全天遂都知道你们这对男盗女娼的恶心玩意儿,宝春愤愤的想着,不情愿的跟着萧子栋进了屋。 屋里光线极昏暗,像是刻意为之,窗户都是开了极小的尺寸,倒像是一般府里惩戒下人的暗房,虽然是夏季,但是进到屋里的瞬间宝春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宝春四处打量着,见萧子栋去端桌上的茶水,她也上前一步道:“喂,我渴了。” “一边去!”拿着茶杯的萧子栋突然蹙紧了眉,眼里出现了异样的神色,他一把推开宝春,在面前的茶水上停留了片刻,却并没有立刻一饮而尽。 “将军,今天的茶不香吗?”一旁的粉衣丫头笑容灿烂的问道,年纪不大,举手投足间倒是透着妩媚。 “香。”萧子栋淡淡回答,随口喝掉了杯子里的茶水。 “真是个土包子,哪有这么喝茶的。”宝春嘲笑着看了看面前的男子,只见对方很不客气的想要上前理论,却突然脚步一浮,瞬间跌倒在自己面前。 靠,是茶还是酒啊,宝春看着栽倒在地的萧子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听旁边的粉衣丫头突然变了声调,抑扬顿挫的高声道:“来人啊,把这女的给我绑了。” 瞬间从屋子里跳出几个大汉,将宝春三下五除二绑了个结实,往柱子上一吊,再看屋子的另一角,缓缓走出两个婀娜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段婉欣一脸胜利的得意之色,她身后跟着的女子和自己眉眼有几分相似,却显得多少低眉顺眼了些,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宝春身前,面上都带着阴森的冷笑。 “我们终于见面了。”段婉欣笑的疯狂,似乎这个见面是她意料之中。 “是啊,终于见面了。”宝春悠悠的笑着,并没有因为身处险境而有丝毫的畏惧。 段婉欣打量着宝春,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这张脸倒是出落的更清秀了,当年的小丫头如今也长成人了嘛,这勾引人的本事也见长啊。” “拿开你的鸡爪,我嫌脏。”宝春鄙视的看着在自己面前晃的手指,戏谑道。 段婉欣冷哼一声,面露怒色:“你这张嘴我迟早会叫它永远闭上的。” “你当然有这个本事,只是你最好想明白了,别到时候我闭了嘴你又后悔。”宝春扬起头,吹着口哨看向别处。 段婉欣本是个多疑的人,她一下拿捏不准宝春话里的意思,倒不敢答话了,身后的女子上前一步道:“段小姐,这厮恐是在拖延时间,我们最好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段婉欣眼睫一抬,看向女子的同时也顺便看向了地上的男子,她手指一挥:“也包括他吗?” 女子眼里流露出惊慌之色,忙道:“段小姐不是答应过我不杀他的吗?” “怎么?你动了真情?可是你别忘了你终究不是刘宝春,你只是别人的替身而已,即便他对你百般疼爱,又给了你这样大的容身之所,但是你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他又怎会为了你和萧家的人为敌。” “可是……”女子狠厉的眼中突然闪出一丝柔情,也许最初她也是不信这个男人的,甚至觉得他没用,连自己爱的人都会认错,可是她终究是个女人,出身青楼被万千男人玩弄早已身心疲惫,眼下有个真心对她的男子,实在珍贵,她怎舍得放弃,就算是替身也好过那些陪着笑脸的日子。 “可是什么?”段婉欣突然阴笑道:“可是他不像那些嫖客一般将你不当人看待是吗?可是他不像别的男人那般看不起你这破败的身子是吗?可是你别忘了,他早晚会知道谁才是真的刘宝春,你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你的结局会比现在好很多吗?” 段婉欣的话句句剜心,叫面前的女子沉思间也渐渐流露出一丝诀别的狠厉。 一旁的宝春听的稀里糊涂,但是有一点她却明白,这个萧子栋应该是认识自己的,而他口中的那个女子应该是面前这个像自己的女子,那么萧子栋究竟是谁呢? “哎呀我怎么将你忘记了。”段婉欣瞥见了宝春眼里的困顿,一时流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很想知道他是谁吧,哈哈你一定觉得很有趣,连我都觉得这个世界真小,没想到当初那个傻里傻气的孩子,只被我说了几句话便去给老太爷送药的孩子如今竟然是天遂的灭倭大将军,更没想到的是,事隔多年,他又再被我利用,若不是他,我真不知道如何悄无声息的灭了你,眼下倒好了,让你们死在一起,也算是遂了这傻子的心愿,你说可好?” “你说什么,他是……他是刘强?他是强子哥?”宝春只觉得天旋地转,当年的刘强就是如今的萧子栋?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哈哈,你的表情真好笑,早知道这么有趣,我就早一点拿出这张王牌,也省的我费劲去和燕无心那个白痴合作了。” “段婉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段婉欣突然变了脸色,扭曲的脸看上去十分狰狞:“我本想饶你一命,看在彭于谦乖乖听话的份上,我本打算再也不追究过去了,可是你为何还要来到天遂,为何还要和我作对,你夺了我的坊子,掐断了我段家和官场的联系也便算了,你还勾引燕无心也听了你的摆布和我作对,你是存心让我不痛快是不是!你本就是个下贱胚子如何和我斗!当年你是如何答应我的,说你会离开彭于谦,你还说那个舞会让我赢得他的赞许,可是最后呢,你不但和他纠纠缠缠还让他再也不愿意看那个舞,你居心何在!” “就因为这样你就要对我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哈哈我要将你挫骨扬灰才是真的。” “你简直是疯了!” “没错我就是疯了,疯了!” 此时,忽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彼此的对峙,段婉欣使了个眼色,门打开跑进来一个青衣小厮,那人在段婉欣耳边嘀咕了几句,段婉欣本就扭曲的脸变的更加狰狞,她恶狠狠的看着宝春,大声道:“说!你把彭于谦藏哪了?” “藏?”宝春仰天大笑:“那可是你的夫君,何须我来藏,腿是他的,我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你们在福鼎楼见面,还很亲热的抱在一起,你这个贱人快点告诉我他去哪了?是不是你们准备背着我私奔!快说!”段婉欣和发了疯似的使劲摇着宝春的肩膀。 她不顾形象的撒泼,倒叫宝春心里更加肯定了彭于谦的这步棋,她冷笑着道:“放过我弟弟,放我离开,你自会见到彭于谦。” “你威胁我!” “你有的选吗?若不放了我弟弟不放了我,你一辈子也别想见到彭于谦,若是放了我,你或者还有机会看到我们亲亲我我,如何做,你自己选。” “你这个无耻的贱人!卑鄙!” “彼此彼此。”宝春眼里露出一丝狡黠,她努努嘴瞟向地上的萧子栋:“对了,还有他。” “他不行!”段婉欣身旁的女子突然大声疾呼道,见段婉欣恶狠狠的瞪着自己,女子这才收敛了情绪,继续道:“段小姐,如果放了他,我恐怕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这萧子栋嫉恶如仇,我怕他……他……” “滚开!”段婉欣气急一脚将女子踢倒在地,她冷冷的看着宝春,面露阴狠之色:“你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你想和他在一起是吗?好,我便成全了你们,可是若是他知道了他爱的女人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会如何?哈哈。” “来人!”段婉欣随即一招呼,几个大汉便面露淫邪的围了上来。 “好好招呼咱们的秦老板,这可是个嫩雏,都给我温柔着点。” “段婉欣你他妈王八蛋!” 宝春在几个大汉的围攻下破口大骂,段婉欣却头也不回的笑着离开了屋子,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不可抑制的流下了两行热泪。 “小姐……”一旁的小厮看出了段婉欣的异样,却不敢太过靠近。 “走!”段婉欣怒喝一声,带着人从后门离开了宅子。 “滚开!滚开!”宝春咆哮着,身子却无法动弹,只感觉那些恶心的带着腥臭的呼吸在周围扩散,她从未这样窘迫过,这样害怕过。 她耳边是男人放浪的低笑,让她感觉身体一片冰凉,她闭着眼大声的哭,哭的撕心裂肺,哭的不知所以,全然没感觉到身体周围那突然袭来的冰凉剑气。 肩膀被紧紧握住,是一双强大而有力的手,充满了温度。 “滚开!滚开!”宝春发疯似的咆哮着,只听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温柔带着几分心酸的声音:“宝春妹妹,是我!是我啊!我是强子哥,强子哥!” 强子哥,强子哥…… 意识慢慢恢复,宝春张开双眼,迷蒙的视线中是萧子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她突然觉得心里一软,整个意识再次混沌,就这么微笑着晕了过去。 ------题外话------ 二更结束,明日继续二更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八十五章 失踪 地上的女子捂着胸口,匍匐着向前去拉萧子栋的脚踝,萧子栋横抱着宝春,背对着女子,他没有一脚踢开她,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光线从门口照进昏暗的房间将他高大的身影渐渐吞噬,看起来多少隐晦了些。 真相往往带着血淋淋的残酷,萧子栋觉得有些东西终究就这样离开了他的生命,再难把握,甚至连机会都不再有,本以为多年的夙愿得已偿还,却不想只是黄粱一梦,只是他仍然要感谢,感谢这个女人给予他的那个完整的梦。 “强子哥,别走,强子哥别丢下我,我不能做弃子。” “我应该叫你什么?” 女子愣了愣神,手却不敢放开,她梨花带雨的道:“我真的叫宝春,只是本家不姓刘。” “我会派人给你一笔钱,天遂这个地方不适合你,你安心去过你的小日子吧。” “将军!”女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萧子栋,她有想过一千种他不肯原谅他的理由,然而她却想不到,到了此刻,他依然愿意帮她一把:“你是当真不要我了吗?” “我爱的本不是你,你说我们之间该如何自处呢?若你真想留在这私宅里我也不会拦着,只是段婉欣那里我无法保证她会做出什么事,希望你明白。” “将军,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可是为什么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好好爱你,我并没有真的害过你啊。” “如果……”萧子栋顿了顿,多年的军旅生活,即便他上阵杀敌无数,然而面对自己的心他永远做不到坚硬如铁,“如果我还没有找到宝春妹妹,或者我的心里可以容下其他,可是今天的事因你而起,我却不能不做个了断,一切都是我太过自私,你莫要怪我。” 说完,萧子栋头也不回的抬脚便走,甚至没有再回头看看那个日日躺在怀里给过他温柔与快乐的女子。 “将军!”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唤着萧子栋,却不见男人再停留半分,待对方已经消失不见,那句:“你有没有一点喜欢过我。”才慢慢的溜了出来。 天边下着细润的毛毛雨,整个大地都笼罩在一片混沌中。 萧子栋看看来时的路,突然改变了主意,他看着身边一脸错愕的卫士,吩咐道:“铁风,你带着他们先回去,莫要走漏任何今天发生的事。” “将军你呢?” “我会暂时在天竺寺留宿,你和夫人说我跟大师有缘,小住几日才会回去叫她不用担心,还有,这些日子你务必暗中注意段家的动向,有任何异样速速和我禀报。” “那二……二夫人呢。”铁风望望这座在天遂城之外的老宅,他知道里面的女人是见不得光的,只是出于尊敬他还是叫出了二夫人的称呼。 萧子栋顿了顿,这才道:“帮二夫人准备些银两,安全送出天遂地界,记住这件事秘密进行,千万别让段家查到蛛丝马迹,另外……”萧子栋眉眼一眯道:“这里给我烧了。” “烧了!”铁风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萧子栋已经带着怀里的人策马而去。 他看着远去的身影,不禁叹了口气摇头道:“冤孽啊,将军也好这一口了吗?” 火光冲天,在这个细雨绵绵的下午,将整个天空烧成了一片炙热,那些冉冉升起的浓烟,像一个危险的信号弹。 同时得到消息的还有段婉欣,她当时正坐在自家的府邸里抓狂的等待着彭于谦的消息,听到私宅失火,化为了灰烬,还在私宅内找到了尸体,而刘宝春和萧子栋不翼而飞,就连自己安插的棋子也没了踪迹,那些铁卫们不知何时离去,竟也和石沉大海一般,这个消息不禁叫她更加坐立不安了。 如果那个刘宝春躲到了暗处,她未必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防的了她的暗箭,况且如今她是不是和萧子栋相认还未可知,若是得到了萧家的支持,恐怕会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 就在此时,火急火燎赶来的小厮一下磕倒在地,急急道:“小小小姐。”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难道忘记了府里的规矩了吗?” 小厮满是委屈,却又带着惊慌,不停磕头道:“小姐恕罪。” “有什么快说!”段婉欣不耐烦道。 “在璃忆歌舞坊的探子说,燕无心也知道了私宅失火的消息。” “什么!那个杀千刀的这么快便找到那里了吗?” “回来禀报的人是这么说的,说燕无心带着人找到了那里,可是已经烧成了灰烬,他当时没说话便骑马去了公主府。” “你说什么,他一个人去了公主府吗?”段婉欣惊慌道。 “是的,他这次并没有带坊子里的人,也没有提前派人去通知公主,而是自己去的。” 段婉欣听罢一屁股坐了下来,满脸铁青,她本不想这么快激怒燕无心的,更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为了一个女人甘愿答应公主那个老女人的要求,自愿做了人家的玩物,签了那种下贱的卖身文书。 又是为了那个女人!为了那个女人全天下的人都要和她作对吗! “小小小姐!”忽然从门外又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段婉欣蹭的站了起来,疾声道:“又出了什么事!” “公主府已经公布了入宫的名单,是……是……是璃忆歌舞坊的秦川。” 果然不出段婉欣所料,公主对燕无心的爱慕之情天遂皆知,无奈燕无心的身份是做不得驸马的,而公主素来是个风流的人,能入住公主府又可以得到她终身庇佑的都要签署卖身的文书,将自己的人卖给公主,好博个爱宠的名头,这爱宠虽然不好听也叫人鄙视,却真的可以呼风唤雨,况且那燕无心得公主爱慕多年,虽未明着和公主有什么,却也得公主扶持多年,眼下,这燕无心是铁了心牺牲自己要给刘宝春报仇了。 好你个燕无心,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小小小姐!”门外又传来不安分的躁动,惹的段婉欣更加心烦,她疲惫的揉揉太阳穴,厉声道:“还有什么事就快说!” “小姐,出去找少爷的人回来了,他们说少爷他……他……” “他怎么了!”段婉欣听到是彭于谦的事再次来了兴致,她发疯似的扯过面前小厮的衣领,大有打人的架势。 “少爷他没事。” 小厮的大喘气让段婉欣十分不满意,一个耳光子打过去骂道:“混帐东西,竟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小厮捂着脸,嘴巴却没停着:“不过……不过……” “快说!” “不过少爷他被人伤了头部,眼下谁都不认识了。” “伤了头部,谁伤的?谁都不认识是什么意思!”段婉欣听罢暴跳如雷的呵斥道。 小厮只觉得心惊肉跳,嘟囔着嘴,道:“那小的还没问。” 段婉欣一拳将禀报的小厮打翻在地,大踏步的往外走去,咆哮的声音让整个府邸的砖瓦都抖了几抖:“刘宝春!你敢伤我男人!” 另一边,风四娘和莫玉正在刑司的门口等着出来的宝宜,见宝宜满身伤痕,脚步也似乎有些瘸了,风四娘心里一阵绞痛,要说秦宜从抓到被释放也没有几个时辰,竟已经给折磨成这个样子,再想想宝春如今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的心里更是泛起了一丝恨意。 “阿宜!”风四娘和莫玉一同呼唤着,上前扶住了满身伤的宝宜。 宝宜虚弱的抬起头,淡淡笑道:“姑姑,让你们费心了。” 风四娘顿时抑制不住的哭泣道:“傻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还说这见外的话。” 宝宜傻傻的笑,这些年他只记得那些仇恨,只记得自己身上的残缺,却很少体会到身边的这份情感,如今再见,他已明白了阿姐的良苦用心。 想到阿姐宝宜才注意到什么,忙四下打量道:“阿姐呢?” 风四娘和莫玉齐齐一晃神,各自瞥开了眼神,见二人目光闪烁,宝宜更加心急道:“是不是阿姐出事了。” “阿宜啊,我们先回去再说。” “不!姑姑你告诉我,是不是阿姐为了我的事被段家……” “你别多想,有彭于谦的帮忙,段家没有对你们动手,你能安全出来就是个很好的说明。”莫玉忙安慰道。 “那为何?” 莫玉看着宝宜满眼的担忧,半响叹了口气道:“你阿姐的确被人带走了,但不是段家,是如今的灭倭将军萧子栋,这件事和段家有没有关系我们还未查到,不过等我们追到的时候,那处宅子已经烧成了废墟,废墟里的确找到了尸体,目前还不知道是何身份,还需验过之后才有答复。” “不会的!阿姐不会死的,你们告诉我,阿姐不会死的对不对!” “对对对,你阿姐福大命大,肯定不会有事的,眼下你必须要完好无缺,不然也对不起她为你这奔波劳累了,况且落玉还在坊子里等着你呢。”风四娘忙安慰道。 “落玉……”宝宜眼神混沌,却在此刻有了一丝清明,“你们救她出来了吗?” “你放心吧,已经替她赎身了,她本要走,我命人留下她了,眼下她身边最需要的就是你啊,她是为了你才变成今日这样,你可不能辜负她啊。” 三人彼此宽慰着,上了马车缓缓离去,烟雨迷蒙间有个身影缓缓而出,看着远去的马车浅浅的笑了。 “燕公子,公主已经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我们也该回去了。” 燕无心收敛了笑容,冷眼看着面前细声细语的嬷嬷,淡淡道:“回吧。” ------题外话------ 下午要去陪家里老人去挑选冰箱,第二更要到晚上了。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八十六章 从长计议 山顶的风肆意而飘渺,宝春站在风中望着广袤的苍穹,星子稀疏,一轮圆月仿佛就在眼前,一切那么安静,空气里是淡淡的檀香。 “你醒了?”身后是男子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宝春没有回头,只是拍拍自己的身边的位置,淡淡道:“坐吧。” 萧子栋静静的坐下来,眼神悠远:“没想到是你。” “是啊,没想到。”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去田里捉泥鳅吗?那时候你总是躲的远远的怕脏,我笑你你就用石头丢我,还把我的头砸了一个小洞,你娘拿棍子追着要教训你,我却挡在你面前死活也要护着你。” “还记得以前我娘做的桂花糕吗?我一直觉得那是最好吃的东西,还常和别人炫耀,后来被同村的小伙伴鄙视,你还替我出头,结果被他们揍。” “还记得村中那棵长了几百年的大树吗?你只要有心事就会去那里,挖个洞,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埋进坑里,每次我问你,你都说没什么,可是每次你的眼睛都会哭的红肿红肿的,一点都不好看。” “当年我以为短暂的分别只是为了今后更强大的保护,却不想一别竟是这些年,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萧子栋神情恍惚,眼神中竟带着莹亮的泪光,他从小便认定了她,不管命运如何安排,他的心里都无法割舍曾经的那份感情,只是为何事情会到了今天的地步,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如果当初他没有离开,如果他不是那么想要变的强大,或许他现在是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即便只是一个守护神,也好过如今的尴尬处境,他看得出,那个燕无心似乎很在意她,甚至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他应该高兴才对,为何到了最后,他感觉如此无奈。 “强子哥,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宝春淡淡的笑,没了当年对待刘强的那份调皮和无拘无束,她显得太过沉静,让对面的萧子栋觉得十分遥远。 “其实我和段家没有瓜葛的,那个女人我一直以为是你!所以我……我……”萧子栋一时情绪激动,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之间的事,他心里一直在忐忑,忐忑她的心里究竟会如何想自己。 “强子哥,我是怪你。” “嗯?” “我怪你还是和当初那么笨掉入别人的陷阱,我也怪你为何如今已经成亲却还要对过去的情感割舍不下,我怪你就算爱一个人也不该是非不分,我更怪你这些年还不曾明白其实我们之间只不过是一段美好的记忆,记忆是不可以永远的,情分在,人已两难全。” “我……” “可是我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当时多了个心眼没有去喝那迷魂茶,或许我现在已经……,呵呵,还有你为了我如今和段家正面冲突,我知道你虽然身居要职,手握兵马,但是毕竟有萧家看着,你的日子也未必就会好过,如今不知会他们便擅自做了行动,我怕你……” “怕什么,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还能让我的妹子受了委屈吗?” 妹子……对,就是妹子,是超出情感以外的感情,是这个世界永远无法超越的情感,你,终于明白了吗? 四目相对,彼此都淡然一笑,有什么东西在萧子栋的心里沉了下去,永远停留在那平静的海洋里,再也不会被开启。 往事如风,并不是他一厢情愿就可以成事的,当初如此,现在亦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身后闪出一个人影,萧子栋行军多年,早已练就耳聪目明,他赫然抽出腰间长剑,大喝一声:“什么人!” 那黑影恍然一立,身姿挺拔,见到萧子栋剑拔弩张的看着自己,她冷冷一笑,揭掉了头上的斗篷:“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吗?” 萧子栋看到女子的瞬间突然惊住:“怎么是你!” 女子一身赤色锦服,那黑色在她的身上不会显得十分沉闷,倒被她俏丽伶俐的嘴脸衬托的生动而灵气,好似夜间的百灵,她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脸庞还似很稚嫩的模样,两道眉倒生的极英气,将那本该如花似玉俏皮可爱的脸衬托的坚毅而沉稳。 “萧雪,你怎么来了?”萧子栋面露为难之色,他尴尬的看看身旁的宝春,跑到女子身边低声道。 女子不看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打量着宝春,半响,她突然撅起嘴巴,眼睛里的泪珠打着转,倔强的不肯掉下来,她玉手一抬,指着宝春对萧子栋声泪俱下道:“你你你你就是因为他才对我不管不顾的吗?” 萧子栋尴尬的冲宝春笑笑,然后哄着女子道:“别闹了,不是你想的,完了我会和你解释清楚。”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刚才都看到了,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这里亲亲我我,铁风还骗我说你在天竺寺听高僧讲经,你打量着我鬼斧神工的一颗善良心就蒙我吧你。” 宝春忍着笑,鬼斧神工?这丫什么文化?萧雪……莫非是? 萧子栋赶紧去捂女子的嘴,只是行为上多少迁就了些:“阿雪别乱说。” “怎么!还不让说啊!”女子打掉萧子栋的手,上前一步怒声道:“你这个大骗子,明明喜欢男人,为何还要瞒着我爹和我成亲,我不依啊,我不依,今天你得给我说清楚了。”女子说着便撒泼起来。 只是这纯真的本性落在宝春眼里却实在可爱,女子看出定是平日里娇生惯养,又从小习武的缘故,所以性子多少不羁了些,那噘嘴耍性子的样子让人完全看不出小家子气,实在可爱。 萧子栋红着脸,压低了声音,沉沉道:“什么跟什么,她是女的。” “女的?”女子一听止住了哭声,再次细细打量起宝春来,突然她一咧嘴更加放肆的哭起来:“完蛋了完蛋了,你们这俩个偷鸡摸狗的男男女女。” “你是想说狗男女吧。”宝春突然插嘴道。 “是啊是啊,就是那个狗男女。”女子可爱的一抹泪,极认真的道。 “阿雪!你胡说什么!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萧子栋突然生气的揽过女子,生怕她一生气伤到宝春。 “妹妹?”女子又一次打量着宝春:“怎么一点都不像。” 宝春温热的眼神看向萧子栋,她知道他的心里终是放下了,于是也平和的对女子淡淡而笑:“对,妹妹。” “真的是妹妹?” “嗯,真的。” “怎么不早说!”女子突然破涕为笑,转而搂上宝春的胳膊,冲萧子栋眨眨眼。 女子的转变好突然,却让宝春很是欢喜,她看向女子,悠悠道:“这位应该就是嫂子吧,妹妹在这里跟嫂子问好了。” 嫂子……叫萧雪的女子脸上一红,在府里听惯了别人叫她夫人,如今听到百姓人家的称呼不免露出羞赧之色,她眨着眼睛示好的看着宝春道:“好妹妹,你多叫几声嘛。” “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嫂子!” “哈哈,好妹妹,你很对我胃口。” 萧子栋在一边无奈的摇着头,女人之间的友谊啊,他实在很难懂。 几人找了地方落了座,宝春才将这些年的事一一道了出来,她不想瞒着刘强,她相信谁都会害她,但是刘强不会,况且如今刘强已经是天遂闻名的萧子栋,手握兵权不说,在皇室中也有不小的分量,若到了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借用萧家的力量好好打压一下段家,也省的段婉欣有恃无恐的迫害她身边的人,至于这位萧雪,宝春更是不会顾及,这些年她做坊子唯一学的就是观人,萧雪虽然性子洒脱不羁了些,却不会是耍心眼见死不救之人,她骨子里有着一股热忱劲儿,是很多女子难比拟的,说起来和萧子栋也算是绝配。 “岂有此理,天遂竟然有此恶人,我这就回去让父亲带人抄了段府的家!”萧雪恼怒的一拍石桌,蹭的站了起来。 萧子栋忙安抚的拍着她的肩膀,好容易把她劝坐下,宝春也跟着附和:“嫂子别急,眼下段家在朝廷也是盘根错节,早已不是当年的实力,我们在没有了解全部情况的同时,断不可轻易出手。” 女子听到宝春叫的嫂子顿时也消了气,这才道:“一切就听妹妹的。”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萧子栋转而正色问道。 宝春眼神一眯,掏出了彭于谦给他的羊皮纸,她往萧子栋身前一递,道:“你先看看这个。” 萧子栋拿过来细细一看,顿时大惊:“这……” 萧雪也忙凑上去,看了半天却没看明白,只见上面标示的是天遂城的布局,可是各个颜色却十分凌乱,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啊?” 宝春笑着对萧雪道:“这是段家在天遂的商业分布图。” “那又如何,难道妹妹是想带人抄了他们的商铺?让他们没钱吃饭吗?” 萧雪简单的思维让萧子栋无语,他拉过萧雪,沉声道:“别说话,听宝春妹妹如何说。” 见萧雪乖乖的依偎着萧子栋,宝春这才道:“你们看,这些商铺多半是从彭家演变而来,为何布庄,钱庄,绸缎庄,瓷器铺最后都慢慢缩小,难道段家是真的不会经营?” 萧子栋也看出了些许问题:“说来也怪,这段家自从成了天遂守军之后,那些各路的土匪倒消停了,再也没听过进犯附近村落的事,因此皇上夸段家给百姓带来了福气,所以对段家也算是十分厚待,早前他们和彭家联姻,要说也算是一桩不错的婚事,只是段家不知为何将彭家的产业划到了自己名下,而且还浓缩了大部分的产业,外人只道他们经营不善。” “经营不善?恐怕是另有所图才是!”宝春愤愤道。 “哎呀你们俩别打哑谜了,快说吧。”萧雪急不可耐的道。 宝春微微一笑,又道:“我的人已经查到这些年段家收缩生意其实是在招兵买马,因为他们做的隐蔽,又有内部人帮忙,所以进行的十分顺利,无缘无故屯粮养马,又以胡人的名义大批收购上好兵器,到底为何呢?”宝春阴阴一笑,看向了萧子栋。 “啊哈我知道,是造反对不对!”萧雪抢先一步说道,萧子栋赶紧捂了她的嘴:“姑奶奶,你别说话了好吗?” “你干嘛你,老是欺负我!”萧雪不满道。 “无妨。”宝春摆摆手笑道:“嫂子也是性情中人,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必介怀。” “既然我们知晓了这些事不如上奏给皇上。”萧子栋提议道。 “不可。”宝春立刻否决:“段家做事何等隐秘,我的人也是足足卧底了两年才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如今看到彭于谦给我的分布图,我才真正确定,也许彭于谦也察觉到了,只是未和我说明,毕竟如果让段家知道一定会杀人灭口的。”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宝春微微一笑:“我想我也该和我的姐姐见一面了。” 宝春随即在萧子栋耳边嘀咕了几句,萧子栋不住的点头,眼里带着似笑非笑的狠厉。 ------题外话------ 昨天回来实在头疼,没办法二更,今天下午补上昨天的,下午会二更哦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八十七章 眼线 夏日的清晨有着独特的香气,暧昧的,粘腻的,仿佛有种致命的挑逗。 温暖的阳光划破云雾照进满室幽香薄雾的房间,透过轻细的纱幔落在男子和女子满是汗水的肌肤上。 女子杏眼微眯,满脸的陶醉,嘴巴微微张开,似在渴求又似在期盼,匍匐子她身上的男子有力的上下浮动着,男子陶醉的看着在自己身下臣服的女子,满眼欢愉,他一手勾住女子的娇腰,一手握住女子胸前的无线风光,有节奏的抚摸着。 娇喘声比那早起的飞鸟还要悦耳,透过窗棱,与满室的阳光融在一起,身上的汗渍被光晕铺盖,也泛着微微的金色。 门口等候的丫鬟低着头,脸上早已一片绯红,洗漱的东西端了许久,却没人敢打搅屋内的女主人。 男子的动作渐渐加快,女子低吟的声音也渐渐变大,二人互相配合着进入云雨的高峰,女子柔媚的脸上也渐渐蒙上了一层极沉迷的爱意,她反手握住男子的手,来自男人身上独特的紧致和硬朗,让她身体微微一颤,只觉得头脑一片混沌,在男子的引导下,自己也进入了那片不知所谓的欢愉中。 “主人,不好啦!不好啦!” 门外传来焦灼而惨烈的嚎叫,连带着门口等候的丫头也跟着齐齐一皱眉,看向了跑来煞风景的小厮。 屋内女子极为不爽的一睁眼,柔媚的脸上蒙上一丝狠厉,她恶狠狠的一个翻身刚要骂人,薄唇就被男子瞬间堵上,男子舌尖极巧妙的化解了她的戾气,又是颤栗带来的酥软,叫她身心俱柔。 “别理他,我们继续。”男子魅惑的睁开那双极具诱惑的双眼,看着在身下早已娇喘连连的女子,玩弄的挑逗着她的耳垂。 女子似乎没有丝毫反抗便攀上了男子的结实的腰肢,她轻轻用力,立刻骑到了男子的身上,眼里带着几分醉意和满足,娇声道:“你真坏。” 二人纠缠着不肯离开彼此的身体,门外的小厮早就急作一团,见几个丫头拦着自己,他焦急的一拍大腿:“快让开,我有要事禀报。” “主子正在和新宠休息,外人不得打搅。” “你们这几个小蹄子!误了主子的大事看你们有几条命偿还。” 小厮说的极认真,倒叫几个丫头犯了难,只是没人愿意去敲那扇门,毕竟里面在做什么她们比谁都清楚,若这个时候扰了主子的兴致,恐怕谁也担当不起。 小厮见几个丫头面面相觑,顿时恼了,一跺脚就要往前冲,几个丫头下意识的伸手去拦,小厮气恼的边冲边喊:“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 屋内的女子被扰的烦了,再没了最初的兴致,她推开男子,愤闷的骂道:“杀千刀的,敢坏老娘好事。” 女子移步走下了软塌,那身体许是日日呵护保养的关系,雪白的发亮,婀娜有致的身段充满了饱满和诱惑,叫人热血沸腾,女子还未走几步,就被身后的男子再次缠了上来,耳边说炙热的呼吸:“别走嘛。” 女子恋恋不舍的回应着男子,手指顺着对方的胸膛移到对方粉嫩的薄唇上,眼波含情道:“晚上再好好补偿你,府上许是出了事,不然不会如此大呼小叫。” “不嘛,我现在就要。”男子扑倒女子,一口便含住了女子胸前风光,女子一声娇喘却赶快避开男子的攻击:“小乖乖,真是个磨人的妖精,可是这次真的不行。” 女子话中带着几分郑重,男子这才悻悻的松了手,随手为女子穿上肚兜,女子心疼的摸着男子微嗔的脸,安抚道:“别这样,我处理完了事就来陪你。” 男子依然不高兴的为女子穿着衣服,女子继续道:“你啊,不知是哪跑来的粘人精,竟也会给我耍脸色了,要是换作平日那些货色,我早就赶出府里了,偏偏对你放不下,你肯定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 “谁让那些男人没用,竟连这男女之趣都做不好,赶走他们是明智之选,难道有我一个你还不够吗?以后你就是我的,别人休想碰你。”男子说的坚决,手又不自觉的探向女子的双腿之间。 女子似乎很享受男子独属于她的占有欲,反手掐了掐男子嫩白的脸蛋,挑逗道:“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门终于打开了,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下人,女子闷哼一声,目光里透出不满的神色。 小厮见到主子开了门,顿时满眼的希望:“主子,不好了!”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竟跑到我的宠院来!惊了我的美人看我不宰了你!”女子说话十分不客气,叫身边的人齐齐一低头,同时弯腰回了句:“主子息怒。” 女子这才收敛了怒气,看着来人道:“山子,你不在齐管家那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主子不好了,咱们的储藏粮仓走水了,齐管家在那里带人灭火,让我赶来通知主子。” “什么!走水了?”女子脸上大惊:“到底出了什么事!” “咱们在附近的几个大仓同时失火,火势之大根本无法控制,我们要交易的粮食,恐怕……恐怕……” “同时失火!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这分明是有人在捣鬼!” “齐管家也是这么说,所以分了人去查,但是对方好像早有准备,根本查不到蛛丝马迹,齐管家叫我来找您过去一同商量对策。” 商量对策?她过去又能如何,那些粮食本是根据大户的要求囤积的,眼看着下个月就要交货,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要赔一大笔违约金?天杀的,是哪个要和她作对,让她找到非断了那人手脚不可。 “主子?主子?”看到一脸茫然的女子,小厮试探性的叫着。 女子一扬眉,怒道:“走!去看看!” 女子的身影扬长而去,目送着她离去的还有屋内那道诡异难测的眼神,男子嘴角滑过一丝诡异的笑容,手里的纸条卷曲成筒,迅速塞进了信鸽的脚边,他打开窗,随手一扬道:“去吧。” 伺候的丫头低着头进了屋,屋里暧昧的香气混合着男人的体味叫人闻着都感觉到一身燥热,更何况男子衣衫微敞,在一片金色中把玩着笼子里的金丝雀,他胸口的线条极美,随着呼吸充满了诱惑,眉眼扫过偷偷看向自己的丫头们,他随即伸了个懒腰,问道:“主子走了吗?” “已经走了。”为首的一个女子低眉顺眼的回答着,并不看男子,男子意兴阑珊的随口哦了一句,然后道:“梅香你留下伺候我梳洗就好,其余的人下去吧。” 其他丫头抬眼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梅香,都识趣的退了出去,大家心照不宣,都懒的去道破这其中的深意,只是莫名的多出了几分羡慕。 若说这流香馆本是主子豢养宠男的私家别院,偏偏最近主子腾出来给了这位长相极阴柔的男子,平日里主子倒也宿在馆子里,但是难免有移情别恋的时候,而这男子倒也大胆,竟趁着主子不在的时候向丫头们下手,都是没经过情事的女子,对一个风月老手来说可谓是手到擒来,一来二去,丫头们都知道留下来的意思意味着什么,却谁也不会说破,毕竟美男的魅力是无法抵挡的。 屋里隐隐传来女子浅浅的低吟,还有男子喘息的声音,几个丫头相识一笑,纷纷低头走远了,很有默契的去把风了。 白鸽飞过长长的大街,盘旋了几个圈后,最后落在了一处偏僻的宅院处,宅院不是很大,收拾的倒也干净。 满脸伤疤的男子取下鸽腿上的纸条,随手撒了一把吃食扔在地上,任由鸽子欢快的品尝,他打开纸条,看过后脸上带着笑意。 “莫大哥,可是桑秋那里有了消息?” 屋里传来一个清脆有力的声音,随即走出一个月白锦衣的男子,男子面若冠玉,唇红齿白,瘦削的下巴,一张脸阴柔中又带着几分厉气,好不俊俏。男子正是一身男装的宝春。 那日之后,宝春索性没再露头,藏于了暗处,甚至连风四娘等人都没有惊动,只通知了莫玉,二人悄无声息的来到这洛丹县城,只为破坏段家不久后就要从王宝花手里买走的粮食。 原来这些年王宝花囤积粮食的真正买主并不是别人,名义上是胡人,暗里操作却是段家,段家用大批的粮食去供养土匪,将天遂一直头疼的土匪集结起来,以备不时只需,而这些年的招兵买马却在秘密进行,野心可想而知。 要想击倒段家,光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入手还无法全部清除,唯有抓到段家想图谋造反的真相,才可以将段家一网打尽,甚至株连九族,只是有一点宝春始终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段婉欣的爹非要铤而走险的造反呢?难道他现在所得到的还不够吗? 至于宫里那个贵妃,又究竟和段家是什么关系呢?一切只能等进了宫的东子慢慢去查了,眼下,从粮草入手,真正和段家有正面的接触,拿到真实的证据才是首要。 在此之前,最好谁也不知道她的行踪才是最保险的,毕竟这次行动十分凶险,她确实不想让她最在意的那些人插手,以免被灭口。 但是莫玉却不得不通知,毕竟之前联络信息都是他在经营,还有安插在王宝花身边的桑秋。 “莫大哥,看你脸上带着笑意,莫非事成了?” “陆儿说的不错,事成了。” “那些被转移的粮食可妥善安置了?” “放心吧,都安置好了。” “找个机会,也该和姐姐见上一面了。” 宝春暗暗一笑,背手看向了天空,洛丹的天空可真蓝啊,她想。 ------题外话------ 刚码好这章,稍后再发一章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八十八章 请君入瓮 空旷的大地一片狼藉,地表上还冒着缕缕黑烟,忙碌着下人们各个疲惫不堪,却双手一无所获,除了抢救出来的几块烂瓦,再无其它。 一个身形有些魁梧的男子一脸胡渣,此时已经分不清眉毛眼睛,被厚厚的尘烟覆盖,男子站在王宝花身前,哭丧着脸道:“主子,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混蛋!”女子甩手就是个耳刮子:“你们这些人都是吃屎的吗?被人半夜摸进来点了火还睡的和死猪一样!” 男子满眼的委屈,被在众人面前扇了脸却也并没有些许窘迫,他极力辩解道:“那贼人给兄弟们下了迷药,全都睡死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这火势已经再也控制不住了。”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和老娘作对,让老娘知道非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主子,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咱们的粮仓大部分还算隐秘,也是近几年才将主要力量都放到了洛丹,只为了能和那收购的大户更好的做成生意,可是这几年咱们仓里不是出这个问题就是出那个问题,自从和这大户做了生意后就没好过,难道主子一点都不怀疑?”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宝花眼里也出现了诡异之色,要说之前自己小打小闹日子倒也过的舒心,自从被一个陌生人指点了这条路后,便做起了这储备粮食贩卖粮食的生意,起初的确碰上战乱赚了笔大钱,后来被两个胡人打扮的商人找上门,签了这份长期的合同,那胡人出手阔绰,定金便是五十个金元宝,最初她也犯过嘀咕,后来看在钱的面子上也便铤而走险,每次交货对方也会及时付钱,但是总会因为一些小事克扣银钱,也不算是大事,她也便没计较,可是这一次,她们之前的合同可是双倍,自己搭了大部分财产来做这次生意,无非是想趁着机会赚一笔就再也不做了,谁成想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交货日期就到了,如果拿不出粮食,自己可要付四倍的赔偿金,这不是要她的老命嘛。 “主子,我们自从跟那胡人做了生意,便没见过他们背后真正的主子,而每次交货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小的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而这次又签了个大的,偏偏出了这样的事,会不会有人想黑吃黑。” 背后真正的主子?王宝花心里犯了嘀咕,却莫名打了个冷颤,这几年她也算赚足了风头,虽然过的奢靡酒肉,心里却十分不痛快,总是在睡梦中梦到那个丫头来索命,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她总是不在一个地方常呆的原因,这一次她倾尽了所有,卖掉了各处的宅子,只为这一次的功成身退,偏偏有人如此叫她不痛快,莫非? “主子?主子?” “你继续说。”王宝花愣了愣神随即道。 “小的是想,既然胡人要跟我们长期做,这次损失了,来年我们再补回来就是,如果对方是出自真心也便罢了,若是假意,我们便不得不防。” “那如你所说,我们该怎么做。” “这次粮食也烧了,小的会派人四处去购买一些来充数,剩下的咱们只好先赔上,但是前提条件是,见到他们背后真正的主子,也好为以后的生意找个踏实稳妥的由头,您看呢?” “就按你说的办吧,可是这么多的粮食,如何能短时间收购的来,到入秋还有一段时间呢。” “这个您放心吧,前些天我听洛丹县城里的人议论,有个外乡来的粮客,往天遂运送粮食,或许他手上有多余的粮食也不一定。” “粮客?” “听说是个年轻的公子,行事很低调,让人摸不清底细,不过看样子也是经商多年,小的去打听过,他祖上姓秦,是辽川的米粮大户,专门给天遂的官家提供米粮。” “还是个做正经买卖的,那他能上了咱们这黑船吗?” “小的不告诉他便是,反正我们正经去买,他也不会有钱不赚吧。” “就按你说的去办吧。”王宝花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着王宝花离去的背影,男子转而摸摸火辣辣的脸颊,愤愤得道:“这个骚娘们,下手还挺重。” 身旁的人闻声赶紧递上一杯清茶,奉承道:“齐管家辛苦了,您说您在这忙前忙后的,什么都为了咱们主子着想,人家心里可未必有你啊。” 男子接过茶杯,愤愤的捏在手里,眼神阴狠的道:“不就是个小白脸么,还能抢了我的风头?看我这次替主子办好了这件事,主子怎么赏我。” “哎呦喂,您在主子心里的地位那是外人没办法比的,可是您不知道这次这个小新宠手段可是多着呢,把咱主子哄的那叫一个开心,连带着那些丫头对他也是惟命是从的,我看照这样下去,咱们府里怕是要有男主人喽。” “就凭他!” “您别生气了,这年头小白脸总是吃香的,小的看啊指望主子对您多看两眼,不如自己养精蓄锐,也好翻身做个主子,那才痛快。” “混蛋!你是谁招进来的下人,也敢对我指手画脚了,告诉你!谁都可以背叛主子,我齐某永远不会!” 男子大拳一挥,骂骂咧咧的离开了,捂着胸口的小厮口里求饶着,眼里却露出一丝狡黠。 一连三日,洛丹的天气都出奇的好,只是炙烤过后,空气多少干燥沉闷了些。 莫玉远远的从外边赶来,见正在喝茶的宝春手里捧着一本《生意经》看得兴致勃勃,不禁打趣道:“我在外头奔波,你倒好,日日偷懒。” 宝春放下书,打趣的看着满头大汗的莫玉,道:“能者多劳嘛,莫大哥这是又得到了什么好消息,竟如此开心。” “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丫头的眼睛,我的确是开心。”莫玉说着接过宝春递过来的凉茶一饮而尽。 “可是有人要请我们吃饭了?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吃顿好的了。”宝春狡黠的看着莫玉。 “你这家伙,要说你那个姐姐狡猾,我看你比她还要狡猾才对,你猜的不错,他们的人的确来找我了,但是却不是用的王宝花的名头。” 宝春冷笑:“我那个姐姐何等的清高,若不到万不得已她断不会露面,既然她不露面,我们也不必应这饭局,只待她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吧。” “行,我去回了那人,哦对了,桑秋那里传来消息,他已经控制住了府里的局面,你姐姐的贴身丫鬟梅香已经取信于他,将你姐姐存在各个商行里的钱都尽数告诉了他。”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看这女人也过不了美男这一关啊,你告诉桑秋他尽管拿,拿少了等着挨板子,拿多了算他的,怎么做,他自己选。” “得类。”莫玉嘿嘿一笑,转身又出了门。 宝春缓缓来到门前,那轮烈日高高挂在空中,实在炫目,只是她却感觉身体是冰凉的,终究还是手足相残了,她这样做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此时,正沉溺在温柔乡里的王宝花又被外人打断了好事,不禁恼羞成怒的拿身边的丫头发起火来,身边的男子安抚性的缠上她的腰肢,好似一条柔软的蛇,蛇尾所到之处都让王宝花莫名的兴奋和享受。 “别生气了,生气会变老的。” “怎么?我老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那是自然,谁会喜欢又老又丑的,我们各取所需,要的不就是这份激情吗?” “你这个小妖精,总是叫我意外。” “又要走啊,我还没有吃够呢。” “这几日事情多,许又是齐管家没办好事,我得去看看。” “那个齐雷每次看你的眼神都不像是个下人,看的我好生嫉妒。” “他不过一个管家,对我又忠心,这你也吃醋,那样的男人我是看不上的。”王宝花忙安慰起怀里的可人来。 “偶尔换个口味不也挺好的?” “去你的!当我什么人。”王宝花娇笑着推开男子,径自朝屋外走去,路过梅香身边的时候,她眼睛陡然一挑:“香儿你也跟我来。” 叫梅香的女子恭敬回了句是,眼神却不经意的看向半裸着的男子,二人互换了神色,梅香便依依不舍的随着王宝花出了门。 屋内其他伺候的丫头都跟着眼里一喜,只等着榻上男子的挑选,男子懒懒的一抬眼,悠悠道:“还等着干什么,一起过来吧。” 前厅上,王宝花听到齐管家的回报气的一甩茶杯,怒声道:“你怎么办事的,竟约个饭局都约不出来!” “主子,您不知道那人的架子都多大,只看了我们的人一眼便随意打发了回来,说只和正主谈,还说若是没那个脸就不要去找他们那样的大户。” “这是明着骂我没脸了?”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了,只是……只是……”齐雷只是了半天,愣是想不到好的说辞。 “够了!”王宝花随即摆摆手,“你可打听清楚了,他们的确有多余的货吗?” “这个小的问清楚了,的确是有货的,只是价钱稍微……稍微……” “稍微什么?” “稍微比市面上贵了一成。” “贵一成便贵一成吧,总比我们四倍的违约金要少吧。” “主子说的极是。” “那具体货能出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果真?” “果真。” “太好了,帮我再约,定最好的酒楼,送去正式的请帖,我要会会这位秦老板。” ------题外话------ 今日三更结束。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八十九章 饭局 洛丹县城没有天遂城那般热闹繁华,却因为是重要的贸易港口而受到天遂的重视,这里有大批的囤货商,每年出售销量极大的商品,虽然天遂早期也有干预,以防黑商的黑色交易,但却防不住家贼,每年洛丹的父母官都会换,只是不管怎么换,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各拿好处,谁也不犯着谁发财。 而这洛丹最好的酒楼便是蛇鼠一窝之下的结果,菜式不见得多好,却十分金贵。 宝春命莫玉应了王宝花的约,一大早二人便各自收拾着准备着,今日的宝春穿的十分低调,一身白色丝绸锦服,其上没有金丝打边,衣角用同样的白线绣了一朵白莲,看的不真切,却因为行动之间,那白莲栩栩如生,好似慢慢开放,他通身的挂饰不很奢华,但都十分考究,算得上极品,只是颜色十分低调,让外人分辨不出好坏,偏偏就是这白莲,采用了极珍贵的江南之绣,百金之数。 白衣在身,头发紧致的束在玉带里,将那小脸衬托的更加清秀,她穿男装是极好看的,不似一般公子那般风流倜傥,却别有一番韵致,举手投足之间透着几分潇洒,几分睿智,眉眼之间又极尽俏皮和灵动,所有的意境融合在一起,造就了她独特的气韵。 马车在平坦的大街上行驶,离预计的时间已经晚了一个时辰,如今是王宝花求她,当然不能给足了那人面子,不然这买卖可就不好成了。 莫玉看着闭目养神的宝春,突然心思惆怅,他想起昨日收到的来自天遂的消息,风四娘的牵挂,离开风四娘已有小半个月,当初只说来洛丹办些事,并未提宝春,所以这几次收到风四娘的信里,多半是对宝春的挂念,可是他们做的事是在刀刃上求生存,也不便告诉更多的人,只是有一点,听说燕无心成了公主的人,并且利用公主的关系和段家明目张胆的斗了起来,别人也许不明,他却偏偏了解那份男人的心思,也十分感动。 “莫大哥为何心事重重,是在担心我那个姐姐吗?” 莫玉突然抬眼,看到正在打量着自己的宝春,突然笑道:“我只是在想阿宜,听说他和落玉成亲了。” “终于想通了吗?如果当初不那么固执,也许今日大家都不会受到伤害。” “你说的对,如果当初不那么固执……”说着,莫玉的眼神也跟着悠远,甚至带着些忧伤。 宝春一眼便看穿了莫玉的心思,这些年他不敢说出那些话,无非是在当年的事上放不下,他情愿就这样守护在风四娘的身边,也不愿再看到她经历悲欢离合的伤痛,也许作为亲人那样留在身边,会比说爱更深刻吧。 “莫大哥就没有想四娘吗?”宝春打趣的看着莫玉。 “你这小妮子,惯会取笑我的,我们都这个岁数了,还什么想不想的,倒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宝春顿了顿,她的嘴角滑过一丝苦涩,恩怨结束之后她或许会离开天遂吧,这里的喧嚣本不该属于她,也许她会去游历,然后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搭个舒适的小茅屋,就这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住下去,至于再以后,她从未想过。 “陆儿,其实燕无心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他曾经的确为了私欲想做墙头草,但是毕竟他牺牲了自己,想为你报仇,他……” “莫大哥,”宝春打断莫玉,她知道这些年莫玉不是那种喜欢窥探别人的人,也断不会因为她的事多去问一句,他这样说,无非是真的关心她,“你觉得我和他还有可能吗?” “陆儿……” “他如今也算是公主的人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我无力抗争,更不会因为他去和公主作对,枉送了我身边人的性命,我没有那么傻,况且这普天之下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我这辈子只想粘着你和四娘,其他人都入不了我的眼,你这么着急给我找婆家,是嫌我吃闲饭吗?” “你这厮,瞧瞧你现在这副嘴脸,和你的四娘简直一模一样。” 二人打趣着,谁也没有再去提那些对方心里的底线,马车在不久后终于缓缓而停。 才下马车就听到二楼雅间传来的咆哮:“他秦家算什么东西,老娘是买主,竟然还让老娘在这里等他,有这么做生意的吗?” 莫玉看着二楼的方向,冷冷一笑:“你这姐姐如今火气真够大的。” “过惯了驱策人的生活,她怎会还是原来的她,这样也好,到底是一下便摸清了她的脾性,也省的我们费心去猜了。” 二人正说着,门口的小厮便迎了上来,看到二人的装扮,小厮才犯了下嘀咕,却见莫玉不慌不忙掏出请帖,小厮顿时喜笑颜开的冲二楼高呼:“贵客到了!” 这时,二楼的谩骂声也停止了,从二楼探出了王宝花的脑袋,她今日特意作了一番打扮,一身曼陀紫的上好绸缎长裙,绣着阵线极细的纹路,期间夹杂着金线,虽隐秘,却实在锦上添花,将那身紫色搭配的绚烂夺目,她如今出落得更柔媚了,珠圆玉润的面庞肌肤胜雪,怎么看怎么没有当初的影子,倒是那副眉眼,依旧如当年算计的模样,只是也少了那份单纯,变的市侩和圆滑,她头顶的金钗一看便是价格不菲,做工细致堪比皇室贵族,其上镶嵌的红宝石光灿夺目,将她的肌肤衬托的更加柔嫩鲜亮。 看到宝春的瞬间,满脸恼怒的王宝花突然怔了怔,她只听过这个秦少爷年少有为,却不想如此年轻,偏偏那身气度生的极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石玉,虽不耀眼,却也叫人移不开眼,尤其那双清澈的眼神,微微眯着像极了一只正在筹谋的小狐狸,而这只小狐狸怎么看都是没经过情事的,只叫人觉得身心一净,很想好好的疼爱着,王宝花豢养男宠多年,货色见的多了,唯独这样的她还没碰到过,一时间心花怒放,眉眼之间经透着几分勾引的暧昧。 宝春将王宝花的表情收在眼底,心里冷嗤着对面前的小厮道:“前面带路吧。” 落了座,王宝花的一双带电的眼珠子便没从宝春身上移开,屋内除了她还有两个男子,一个是她的忠实守护者齐管家,一个是她带来的宠男桑秋。 看到王宝花的失态,齐管家和桑秋都显得十分不高兴,尤其是齐管家恨不得将面前的男子生吞活剥,宝春和看笑话似的看着对面的二人,打趣道:“素闻夫人喜欢养男宠,没想到口味竟是如此不同。” 王宝花一听对面男子的声音也如此温润好听,像粘腻的细雨打在发髻上痒痒的感觉,不禁脸红道:“秦公子惯会说笑的,那个不过是我的下人,我眼神再也不好也断不会看上他。” 一句话说的够伤人,却足以看出这位齐管家定是对王宝花十分忠心,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在外人面前伤别人的自尊心,因为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却又不给予,就那么钓足别人胃口的用着,也就王宝花能干出这样的事儿。 两人面对面坐着,宝春谈笑风生,天南海北的聊着,可谓是有趣之极,又不失风雅,听得王宝花更是心花怒放,越看面前的男子越觉得喜欢,脑中竟不断生出与面前的男子欢爱的情景,不禁脸色微红。 桑秋将王宝花的表情收在眼底,生气撒娇却也让王宝花无动于衷,不免心里怨恨一跺脚出了门,悄悄跟出去的还有莫玉,只是王宝花却没有那个心思去观察,两只眼睛全都在对面男子的身上,连正事都忘了。 倒是齐管家,在王宝花这里吃了挫之后还面不改色的凑过来一张大脸道:“主子,别只顾着吃喝。” 王宝花这才回过神来,她面目一凝,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和对面的宝春开诚布公的谈起了生意。 “秦公子,请你吃个饭可是不容易,我见你也是个爽直性子,我便不拐弯抹角了,这次我找你来无非是想跟你做个买卖,当然也是帮我自己,不知秦公子可否卖我这个面子。” 宝春幽幽一笑,嘴角仍旧带着那份自然的笑意道:“可是买粮的事儿?” 王宝花一听乐了,这男子果然快人快语,不似寻常买卖人只会说些场面话,却和放屁没两样,“秦公子说的不错,正是买粮的事。” 宝春突然面露愁容的一叹气道:“夫人如此貌美,秦某又是那怜香惜玉之人,自然是看不得夫人为了此事愁苦的,只是不久前,有两个胡人已经出了重金将这批多余的粮定了下来。” “胡人!”王宝花一听便站了起来,目光扫过齐管家,齐雷也跟着心里一紧,忙道:“可是一胖一瘦两个胡人?” “不错,正是一胖一瘦,瘦的那个嘴角有颗黑豆大小的痦子。” 王宝花和齐雷听罢互相交换了眼色,距离他们交货的日期还有一月,那胡人这么早便来到了洛丹还没有告诉他们,目的是什么可想而知,若这一切真的是骗局,是他们想黑吃黑,那么和秦家做生意的目的就不纯了。 王宝花稍作镇静的坐了下来,又试探着问道:“秦公子可否告知他们出了多少银子买你的存粮。” 宝春眉眼一眯,用手指比了个数字,生意人之间有生意人的规矩,她断不会让人寻出错处看出了身份。 王宝花看着宝春比划出的数字,她愤愤一拍桌子:“好狠的手段。” 宝春故意惊讶的看着她,半响才道:“夫人出了什么事?” 王宝花赶紧掩饰掉满脸的愤怒,笑着道:“没事没事,是我们和胡人之间的恩怨,我失礼了。” 宝春笑笑:“夫人不生气便好,我眼下并未掌家,所以很多事无法做主,这次和胡人的生意也是家中父亲允许,毕竟他们先出了银子,又十分有诚意,不过夫人不要着急,等来年我掌了家,自然会先助夫人的。”宝春说的极诚恳,手却不自觉的覆上王宝花的手背。 王宝花也算是风月场上的老人了,却偏偏对宝春的意外之举感到一丝莫名的心跳,她盘算着若是面前的男子真的对自己有意,不如寻着生意的机会,好好引诱一番,这没经过情事的男子最好哄骗,若是时机好说不准还可以嫁到富甲一方的秦家,倒也乐的逍遥,想到这里王宝花的腿不自觉的从桌下探到了对面男子的双腿之间轻轻的揉搓着:“秦公子真是个知心人啊。” 齐雷在一旁看在眼里,实在火冒三丈,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二人眉来眼去,突然他想到什么,立刻试探的问道:“公子所说胡人买了您的那批货,那么可说了何时交易?” “后天,在火里屯。”宝春毫不掩饰的说道。 ------题外话------ 下午还有两更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九十章 反间计 临上车,宝春也不忘掀起车帘跟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王宝花再上演一番你浓我浓,车帘才一落下,宝春的笑容便立刻收敛,她掏出一块丝质的帕子擦了擦手,缓缓道:“回吧。” 莫玉看着那块扔在一旁的帕子,冷笑道:“王宝花难道不懂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吗?” “她不是不懂,只是故意装作不懂罢了。”宝春冷笑着。 “莫大哥刚才可和桑秋碰头了?” “交换了消息,我已经告诉了他要将齐雷那个钉子拔掉。” “姐姐倒是好福气,总有一些个粘在她屁股后面的忠实奴才,看着碍眼。” “陆儿说的不假,那齐雷暗恋王宝花多年,却不敢越雷池半步,倒也算个君子,只可惜爱错了人,这条命怕是不保。” “别要了他的命,死是最好的解脱,况且我那姐姐日后总要有个依靠的。” “我明白。” 这时突然天边传来雷声,宝春挑起车帘看向天空,刚还晴朗的天此时却已经乌云蔽日,眼看着就要下雨了,她幽幽一笑,眼底是察觉不到的冰寒。 另一边,王宝花才回了府便开始哄着她如今的小心肝桑秋,直到桑秋破涕为笑,二人才又相拥着倒在那软塌之上开始颠鸾倒凤,这一次桑秋直到身下的女子开始求饶,才稍稍作罢。 二人满是汗渍的身子交缠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红晕,就那么云雨过后缠绵的彼此相依着,王宝花是极爱美男的,虽然白天见的秦公子看着冰清玉洁叫人怜爱,可若说到这床上功夫,桑秋可谓是极品,人生永远不能两全,她笑着一扭身,环住男子结实的脊背:“别恼我了,那秦公子如何比的了你,我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哼,我当然生气,对你而言,别人都比我重要。” “你说的哪里话,你才是我心尖上的人,只是最近事情太多,总要对那些对我有用的人多些手段,我一个女人如今有了这样大的家业其中辛酸也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 王宝花说到动情处,竟小鸟依人的偎进男子的怀里,对于桑秋她自有她的不同,平日里那些男宠玩玩也便算了,偏偏这个是她可以掏心窝子说上话的人,且不说彼此还有一层主子和男宠的关系,女人总归是脆弱的,总有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偏偏这个男子有他的不同,能轻易走进自己的雷区,化干戈为玉帛。 男子抚摸着女子如玉的肌肤,极准确的在女子舒服的过程中又挑逗着女子的神经,叫人欲罢不能,头脑不清:“作为别人的男宠,只有你不会嫌弃我的身份,不会拿我当一个玩物,我是真心实意的爱你,若你哪天真的对不起我,再也不愿意看我一眼,我便寻个没人的地方自行了断算了。” “胡说什么!”王宝花急急去捂男子的嘴,却反被男子将玉指含在嘴里,轻轻的咬了下去。 “这几天看你着急上火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着急,但是有句话我却不得不说。” 王宝花极少见桑秋如此严肃,便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有什么你直管讲。” “是关于齐管家的。” “他?” “齐管家说起来也是咱们府里的老臣了,我自是知道他的功劳,可是如今你坐稳了这家业,人心却难免会损失些。” “话可不能乱说。”王宝花突然变了脸色,一把将搭在身上的手拿开,不悦道。 “瞧瞧,还说你没看上他,我只不过说了这一句,你便对我黑了脸,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见桑秋生气,王宝花这才又变了脸,搂上男子道:“我没有偏向着他,只是这些年齐雷是个怎样的人我很清楚,若说别人对我有二心我还信,可是他却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就因为他心里爱你多年?爱是什么,恐怕连你自己都要掂量掂量。”男子反嗤道。 王宝花答不上话,索性由着桑秋说,男子顿了顿,又道:“都说人心是肉长的,你常年在各个男人之间游走,他看着会不气恼?背后给了我多少亏吃,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的样子可不就是一个正常男人的样子,他心里挤压的东西多了,难免会爆发的。” “照你这么说,他对我有了异心?”王宝花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的男子,眼神上下打量着,试图从他魅惑的眼中找到自己想要的蛛丝马迹。 “你不用这样看我,只是有句话我要提醒你,会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他跟了你多年却始终得不到你,难免会心里扭曲,况且那些囤货的仓库都是他在管理,为什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你戏谑说要我做这府里的男主人之后他那里便出了事,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桑秋不说还好,一说正说在王宝花的心窝上,这次的损失之大是她始料未及的,而齐雷向来谨慎,偏偏那日和人约了去喝酒,事后她悄悄派人去打听了几个酒家,都说没看到齐雷,说起来齐雷到底去了哪里就成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之后便出现了失火的事,连带着最近查账发现,自己的账目也跟着不清不楚,似乎有人在借着这些事而故意转走自己的银两,一切都办的这么滴水不漏,除了齐雷不会再有别人。 见王宝花上了道,桑秋才又道:“之前我听说齐管家自告奋勇说会去周边收购些米粮,可是后来又突然找了个理由不去了,还说已经派人去看过了,没有多余的米粮,这就怪了,我昨日出去才碰到我的旧友,如今他在洛丹的张员外家做男宠,他怎么说张家刚收购了一批价格公道的米粮准备等价格高了再卖。” “此话当真!”王宝花一听就怒了。 “不信明日你可以去问问,但是切记别惊扰了齐管家,万一他使什么妖蛾子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放心吧,我明日叫梅香去帮我买胭脂,顺便去问问实情,若真是如此,我便不会顾念着旧情。” 王宝花的眼中突然出现一丝杀意,桑秋看在眼里,嘴角莫名的勾起,妖娆的叫人迷醉。 第二日暮色四合梅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王宝花支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桑秋,梅香恭敬的一福身,道了句:“主子,梅香回来了。” 王宝花挑着眉毛,看着这个满脸倦色的丫头,知道她定是跑了一整天自己交代的事,心里的疑惑也便散了,半响才悠悠道:“可有人跟着你?” “放心吧主子,梅香十分小心,并未被人跟踪。” “这就好,让你查的事如何了?细细说来。” 梅香头未抬,缓缓道:“奴婢去问了附近的几户人家,如今城里多余的米粮就过半,若是在本城收,也有笔不小的数目,而最近城里的另一家米粮大户的确有不少的米粮正在找商家,因为比较便宜,张家买去了一些,剩下的还在找买主。” “岂有此理!”王宝花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手一推,将茶杯重重摔在红木桌上,眉毛都跟着竖了起来,她最恨的就是背叛,而且又是自己多年信服的人,看来是自己高看自己的魅力了。 “你这死丫头,竟惹主子生气。”桑秋恼怒的指着在一旁站着的梅香,安慰的顺着王宝花的脊背:“别生气了,好歹我们早早便知道了齐雷已生出二心。” 王宝花虽然气恼,却也在认真的想着这其中的关节,虽然人心都是变化的,但是齐雷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对于他的秉性自己不是不知,突然的背叛她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这样大胆她却始料未及,自己倒了他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当年他替自己除去莫守城的命案证据还在自己手里捏着,他若是真反了自己,就不怕自己去揭发他吗? 桑秋看着王宝花眉宇之间的神色,他阴沉的眸子突然一抬,对上不远处的梅香,梅香微微点头,突然跪地哭诉起来:“主子饶命啊,主子饶命啊。” “你这又是为何?”王宝花看着突然失态的梅香不解道。 梅香直起身子,啜泣着道:“主子,前些日子齐管家跟奴婢说会一生一世照顾奴婢,奴婢鬼迷心窍的就允了,后来他还哄骗奴婢叫奴婢说出主子的几处存私钱的商铺,说是等大事一成就带奴婢远走高飞,最近听说主子的账目混乱,奴婢才想到这其中的事,料想着是齐雷想哄骗了我好从主子这捞些油水走。” “哦?”王宝花还是不愿相信,她打眼心眼里还存着一丝偏袒,却听跪着的梅香又道:“如果主子不信,奴婢还知道齐雷以自己的名义购置的几处宅子。” “他居然背着我购置宅子?都是哪些?” “奴婢知道的有青阳的紫阳宅,还有少丰的苑和宅,洛丹也有两处,分别是雅心会所和亭安小桥。” “什么!”听到此处王宝花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也许别人不知道,可是这四处宅子都曾经是她的私人财产,只因这次和胡人的生意需要周转的资金太大,她又想借此一次金盆收手,便将这四处比较大的产业相继变卖筹备资金,却不想竟然买主会是齐雷,他居然背着自己有那么多钱,王宝花绝对不允许。 可是恼怒之后,王宝花却再次收敛了怒气,她低低闷哼了一声,对身边的桑秋道了句:“今日我有些事,你早些歇着。” 说完便提脚出了门,目送着王宝花消失的背影,地上的女子突然擦干了眼泪,看着王宝花离去的方向冷冷的笑了。 “想死我了。”背后一软,男子粗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勾魂的音符,让女子身体一麻,半推半就的在男子怀里娇声道:“仔细主子回来看见。” “放心吧,她这是不放心自己去查了,一切我都安排妥当,她查也查不出什么,只管让她去忙,你好好伺候好我便是了。” “你这浑人倒是个会耍滑的,就是不知道事成之后会不会将我也悄无声息的处理了。”女子软瘫在男子的怀中,娇喘连连的任由男子的手伸进她的衣衫内。 “小妖精,把柄都给你抓了,我敢吗?”男子奸笑着,下身一用力,便将女子彻底征服在自己的“温柔乡”里了。 ------题外话------ 稍后再更一章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九十一章 恶有恶报 王宝花一身赤色锦衣,没有珠花金饰的装点,一张脸显得异常苍白。 她此时身在洛丹郊外的一处秘道里,身后是集结的大汉,大汉各个青筋暴起,一看就是练家子,这是她秘密养在身边的打手,都是有过命案的亡命之徒,这样的人只要给予一点恩情,便会为自己所用,甚至是感恩戴德。 她手上这些年多少沾了血腥,而给自己多一条后路总是好的。 此时她的脸色暗沉,眼神幽怨而狠毒,梅香没有骗她,那几处宅子真正的买主的确姓齐,虽然没有查到买主的全名,却也八九不离十,还有那些本来就可以轻易收购来的米粮。 齐雷终于还是骗了她,竟然想将她辛辛苦苦赚来的东西全部占为己有,那个男人是等不及了,想骑到自己头上从而真正的拥有自己吗?简直是痴人说梦,不仅如此,这次她亲自查探后还知道了一个秘密,原来跟自己交易的人虽然是胡人,背后的人却是段家,虽然消息来的有些突然,却还是让她想到了一些过往。 段婉欣那个女人是不想放过自己了,难道非要将自己赶尽杀绝吗?自己当初只不过不想再背着良心去害自己的家人,她就要记恨到今日吗?可恶的王宝春,你是死了也要给我招惹来一个冤家。 想起自己那个生死不明的妹妹,王宝花心里还有着一丝愧疚,可是当年的事做也做了,她没什么好后悔的,这个世界多她一个恶人不多,少她一个恶人不少。 “你们可都想好了?这次我要在老虎嘴里拔牙,怕死的就给我留下。”王宝花冷冷的说着,生硬的声音在暗室里回响。 大汉们齐齐跪倒在地,一同道:“愿为夫人效力。” 王宝花阴邪而笑,段家不是合伙着自己的人要给自己使绊子吗,她怎会轻易叫人扒一层皮去,三日之后的交易她是势必要和对方翻脸的,而那些被他们坑掉的货,她却一定要抢回来。 如何抢?怎么抢?她可是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了。 三日之后的火里屯,胡人打扮的众人早早的准备好了车马等候着送货人的到来,眼看着日头已经升起来,才看到浩浩荡荡的粮车从远处驶来。 打头的几个胡人互相交换了眼色,冲身后的收货的成员打了个手势,众人心领神会的各自站好了位置,等待粮车的到达。 与此同时,埋伏在火里屯山岗丛林间的王宝花恶狠狠的看着拉着米粮打头走着的男人,不是齐雷又是何人,他此时拉着的货一定是自己的,竟然敢勾结着外人吃自己的银子,王宝花恨不得立马冲上前去把这个王八蛋给剁了。 可是她想想还是忍住了,只有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将那些来取货的人全部斩杀,才有机会金蝉脱壳,否则,被段家查到今天截货的是自己,就要有大麻烦了。 等到粮车渐渐靠近,货物渐渐搬运的途中,王宝花才拉起手中的信号弹,伴随着长长的尾巴,红色的烟雾冲天而起,随即四面而起的冲杀声顿时响起。 在交易的众人顿时大惊失色,胡人打扮的商客索性扔下货物,齐齐从货车下方抽出长刀,和来抢货的匪徒拼杀在一起,齐雷抱着头,在一片狼藉中四处逃窜,他虽生的凶悍了些,却是个不会武的,如今眼看着双方都杀红了眼,只得在装死与仓促间,向安全的地方逃窜。 眼看着就要逃出危险区,却不想面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他抬眼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仿佛对他并不陌生,一脸的血渍,见到他的瞬间便刀锋相向。 “壮士饶命啊,我只是送货的,送货的。”齐雷忙跪地求饶道。 大汉冷冷的看着他,叫了句:“齐管家,主子叫我来送你份大礼。” 齐雷抬眼打量着大汉,眼里出现了惊喜:“是主子叫你来的?这么说主子也知道了我的用心良苦?她是不是很感动?” 大汉冷笑着,阴阳怪气道:“主子当然高兴,只是主子交代了,不准一刀剐了你,要叫你生不如死。” “你到底是谁!”齐雷这才反应过来,只是后退已经晚了,只见大汉手起刀落,直接朝他的下身刺去,他哀嚎一声便跌倒在地,身体不断抽搐着,眼神却在尘烟间看到了那双阴森的眸子,他试图伸手去握住那团倩影,却终究只是握住了一把空气。 “不会的……不会的……”他絮絮念着,眼里还泛着泪,就这么心不甘的昏死过去。 厮杀还在继续。被荡起的尘烟迷蒙。 另一头,宝春正在别院内把玩着新买的鹦鹉,鹦鹉全身雪白,话又不多,只要有人过来抚摸,便会乖巧的把脑袋探进别人的手掌间摩挲着。 莫玉匆匆从远处赶来,表情兴奋,正要说什么,却被宝春制止了:“莫大哥先别说话,让我猜猜,可是我那姐姐和段家的人正在厮杀,双方都损失惨重啊。” “哈哈,陆儿果真是不出门便知外边事啊。”莫玉难得这样大笑,甚至有些畅快。 “这次如此顺利还多亏了莫大哥多年的布线,我们才有了今日完美的收官。” “那段家若知道自己的货被人劫了恐怕要气的跳脚了。” “那样才最好,他们这些年太顺了,偶尔尝些苦头也不算什么。” “只是你姐姐怕是要不好过了。” “我那个姐姐一向是个狠角色,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只可惜这之后便要过那逃亡的日子了,你那边也该给段家透个风声,知会知会他们该找的人是谁才好。” “你放心吧,我早已部署好了。” “桑秋那里可还顺利?” “那小子趁着王宝花忙着处理事情的这三天,已经顺利将剩下的钱财全部转移。” “也好,这次他做的不错,我们也该履行之前的承诺,将卖身契还给他了,告诉他,以后他自由了,要好好过日子,切莫再走老路了。” “放心吧。” 看着雨过放晴的天空,宝春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快乐,这个局中局她已经布控多年,莫玉对王宝花的层层探查,最后安插自己的人,再到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王宝花聪明一世却还是糊涂一时。 齐雷爱她死心塌地,如何会背叛她,可是人心总是诡谲变化莫测的,齐雷当日的离开不过是王宝花的生辰将至,齐雷想给王宝花准备一出别开生面的生辰宴才有了那一日的离开,也就在那一日,宝春安排的人钻了这唯一的空子,下药迷倒其他人,点燃了储粮的仓库,其实真正的粮食早就被他们连夜转移,这才有了后续的收购粮食一说,其实最初齐雷打听的时候粮食早已没有多余,可是桑秋从中作梗,在配上那些适当时间出现的适当契机,没有的事也成了事实,再加上齐雷早就想着找个由头翻身让王宝花再次另眼相看,这才有了后来宝春借着其他名头卖给齐雷的粮食,齐雷身边的“小人”一撺掇,他自然鬼使神差的想要先和胡人做成了生意,在拿着钱去讨王宝花的欢心。 然而一步错,全盘皆输,这其中的失败无非是人的贪欲和不信任,如今的结果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了任何人。 王宝花气冲冲的回了府,才知道桑秋早已携款出逃,而自己的贴身丫鬟梅香正赤身裸体的躺在自己的床上,春梦未醒。 她瘫坐在红木椅上,思量着前因后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她想不通的。 就在此时,有丫头送上饭局的请帖,同样的酒楼,只是上次的客人如今变成了主子。 想起那日的风姿少年,王宝花总算还有一丝慰藉,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了自己,眼下她不但和段家明目张胆的翻了脸,还被人卷走了家财,可是她是不会被打败的,还是有人会因为她的美色而被她迷的神魂颠倒,就像当年的莫守城一样。 她冷笑着,随即懒洋洋的道:“伺候我沐浴更衣吧。” 第二次见面,宝春还同第一次一样低调,看着面前盛装而来的王宝花她只觉得可笑。 宝春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娇媚女子,淡淡道:“坐吧。” 宝春的态度让王宝花心里一凉,莫非这么快这个姓秦的就转了性子移情别恋了?她心里打着鼓,却见源源不断的山珍海味都端了上来。 宝春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菜道:“快吃吧。” 王宝花见面前的男子对她还算殷勤,倒也没了刚才的疑虑,见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王宝花索性大着胆子举起手边的酒杯移到了宝春的身前,她的玉手勾住男子的左肩,见对方并未拒绝,又顺势滑向了男子的脸颊。 “啧啧,都说女人似水,我看秦公子这肌肤才是水做的。”王宝花笑脸盈盈间都是不经意的挑逗,看的直叫人骨头都麻了。 宝春微微抬起眉睫,打量着面前的王宝花,她的心思在她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样好吃的菜,姐姐若是不吃,怕是以后都没机会吃了。” “你真坏,我有那么老吗?我也就比你大个几岁而已,别叫我姐姐,叫我花儿。”王宝花索性身子一歪,直接坐到了宝春的腿上。 四目相对,各自怀着心思,王宝花却从面前的男子脸上看到了些许不一样的神色,那双眼睛细细看来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姐姐还没认出我吗?” “你是……” “我是宝春啊,王宝春。” “什么!”搭在宝春脖颈之上的玉手显然一紧,她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男子,细细打量着男子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是你!”王宝花噌的站了起来,面色一冷,眼里充满了警惕的神色。 “姐姐终于认出我了。”宝春还是淡淡的笑着,喝着宝花送过来的酒,却始终不曾吃菜。 “原来一切都是你在搞鬼!” “是又如何?” “你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害我!” “姐姐不应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啊。” “当年的事我不想解释,若你真的要我死,这条命你只管拿去。” “死?”宝春目光一凝,冷笑道:“姐姐说笑了,宝春可做不出那种断子绝孙的事,倒是姐姐,如今得罪了段家,不知道今后如何打算呢?” “哼,用不着你管!”王宝花说着就要离开,背后却响起宝春嘲弄的声音:“姐姐果真不吃点再走吗,怕是以后再也没机会吃到如此山珍海味了。” “王!宝!春!” 宝花愤怒的扭身看来,却只看到宝春冷漠的侧脸,她心里一沉,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如今这样,也是她咎由自取,她认了。 看着王宝花离去的身影,莫玉才缓缓走了进来,看到满脸落寞的宝春,他终是什么都没说的拍拍宝春故作坚强的脊背。 “莫大哥,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王宝花作恶多年,你没有赶尽杀绝已经算是对她的恩赐了,不用太介怀。” 望向窗外,这条路是她早就选择了的,如今作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又是给谁看?宝春不禁自嘲道。 月光落在她清冷的脸上,她冰凉的声音响起:“莫大哥,那些粮食你且藏好,等这件事过后,我们也该找个机会和段家的人见面了,毕竟,他们才是我最大的仇人。” “嗯,你放心吧。” 九十二 .. 第九十二章 幸福时刻 夏色怡人,波水涟涟,站在烈日下的男子孤独而寂寞,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哀愁,一双眼空洞而疏远,那身白衣很好的被他演绎成一幅清淡的水墨画,他手中握着箫,十分珍贵的抚摸着。 段婉欣远远的看着彭于谦,眼里是无尽的心疼,自从失去记忆后,彭于谦便是这个样子,寂寞而孤单,仿佛将心门打开,将他所有的内心世界全部展露出来,成亲这五六年间,她看惯了他的冷漠,看惯了他掩饰在那副皮囊下坚硬的嘴脸,却不知道原来他也有脆弱和孤寂的时候。 “谦哥哥。”段婉欣从丫头手里接过洗好的水果,朝彭于谦走去。 男子静静回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有些苍白,却十分柔软,那是属于段婉欣的温柔,属于他们之间的真诚以对。 “你来了。”彭于谦静静的站着,像和煦的暖风。 段婉欣抬头看看日头,撅起小嘴道:“这样毒的日头,你也不怕中暑。” “让欣妹费心了,我没事。” “还说没事,都出汗了。”段婉欣说着便掏出帕子去帮彭于谦擦,彭于谦也不闪,就那样乖乖的任由她的手指触碰到自己冰凉的肌肤。 段婉欣的手突然顿住了,她看着如此温柔看着自己的男子,突然觉得自己多年期盼的东西终于回来了,虽然这份爱是在彭于谦失忆之后,对她而言,这便是整个天下。 “欣妹,你怎么哭了?”彭于谦轻轻握住段婉欣的手,关切的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珠。 “我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我觉得此刻自己很幸福。” “傻瓜。” “谦哥哥,我们要是可以永远都这样多好。”段婉欣说着不顾旁人的依偎进彭于谦的怀里。 彭于谦将她紧紧的搂着,轻拍着她的脊背,那声音在耳际像一曲好听的江南之音,叫人沉醉痴迷:“欣妹,虽然我失去了记忆,可是我知道以前的我们肯定很恩爱,对吗?” “……对。”段婉欣自欺欺人的闭上了眼,任由彭于谦的手抚过她的丝发。 她是渴望他的爱的,也期盼了这么多年,唯有这短短的日子,她才真正感受到一个为人妻的甜蜜,也才真正了解自己的心里是多么爱这个男人,哪怕他只给她一点点温暖,她都可以毫无顾忌的沦陷。 她爱的痴爱的傻爱的疯,可是对于彭于谦来说那不过是个小丑在宣泄着本不该有的情绪,她扮演着最特别的戏子,或狠毒,或温柔,或无情,或疯狂……无论是哪一种,曾经的他都是不爱的,所以她选择了最极端的那一种,如果不爱她,那就做这辈子的敌人吧,所以她答应父亲吞掉彭家,所以她对当年的丫头赶尽杀绝,所以她铲除掉他身边所有得到他另眼相看的女人,这便是她段婉欣,这便是她的方式,她的爱。 可以说,她的爱的确不高明,却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比如这次彭于谦失忆,谁都忘记了,偏偏只记得她一个人,这就够了,就够了。 想着想着,段婉欣的眼角又滑落了一抹孤泪。 “欣妹,你能和我多说说我们之间的故事吗?我不想忘记我们的过去。” “我们……”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不因为这指腹为婚的约定,而是因为我只想做你的妻子,只有你。” “你从小就性子孤僻,父亲不看好我们,甚至也想到了退婚,我的朋友们笑话我,说你是块无法融化的冰,可是我偏偏不信。” “那一年,我看到你对着满池的荷花吹箫,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色,你静静的站在那里,吹着吹着就哭了,我就在想,是什么让你如此难过,他们都说你是最坚韧的孩子,可是我却看到你哭了,于是我也跟着你流泪,我听到你对着远方大声的呼喊——娘!娘!” “我打听了你所有的爱好,总觉得你爱的便是我爱的,你不知道其实我是不能吃辣椒的,我吃了会全身长疹子,可是你喜欢,我便瞒着爹爹偷偷学吃辣椒,那些日子我都不敢出门,全身都是可怕的红疹,为此爹爹罚我再也不许见你。” “那年听说你喜欢上了骑马,于是我也去学,可是我那么弱小,那匹马颠簸着就把我甩下了马,你冷冷的看着我说,你不喜欢身边有弱者,于是我就没日没夜的学,只为能赶上你的速度,我甚至还缠着爹爹教我功夫,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和爹爹那样厉害,去保护你,追随你。” “我渐渐懂事,也渐渐明白了你心里那些苦,每年你都会去你母亲的家乡看看,我便一路跟着你,为了不被你发现,我甚至不敢坐马车,就那样偷偷跟在你的马车后面,有一次差点跌进池沼里溺死,还好有过路的农夫救了我,可是我醒来后就发现我跟丢了,为此气恼了好几天。” “我也没有娘,我不知道你的感觉是不是和我一样,所以我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嫁给你,像我娘那样,做个娴静美好的女子,我爹说我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也想变成那个最好的女人,为你挡风遮雨,为你倾尽所有。” “欣妹,别说了。” 彭于谦突然打断段婉欣的话,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子光鲜灿烂的脸,本是大好年纪的光华,却因为他而显得晦涩了许多。 “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好好爱你,就算我忘记了以前的记忆,但是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创造以后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记忆,你说好吗?” “嗯!” 二人相拥着,段婉欣只觉得心口一热,她等这一天等的太长了,以至于幸福突然到来的时候,她只感觉像在做梦,属于他们的回忆……他们的。 “小姐,老爷回来了,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张管家叫奴婢来叫您过去看看。”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段婉欣猛的回了回神,立刻擦干了泪水,将手中的水果放在一边,正声道:“老爷怎么了?”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老爷这次是生了大气了。” “行了,你先去回话吧,我稍后就到。” “是。” 段婉欣目光柔情的看着彭于谦,她实在不舍得离开他的怀抱,却又不得不顾着爹,张管家是爹爹的得力助手,很多事其实不用自己过问,既然是张管家命人来叫,定是出了大事,段婉欣没有不去的道理。 “欣妹你去吧,我也感觉乏了,想回去休息了。” “那你先歇着,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他们做吧,我晚上去找你。” 二人依依不舍的道别,各自在岔路口分开,彭于谦三步一回望的回应着段婉欣的浓情蜜意,直到段婉欣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他才突然冷起了脸,那些被刻意演出来的悲伤也瞬间散去,他淡淡的对身边的侍女道:“你们不用跟着了,我想一个人呆会。” 两个侍女互相看了看,终于还是低着头道:“是。” 彭于谦见侍女退出了园子,才提步去追段婉欣,好歹他也算这个家的一份子,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呢? 此时,在另一处院落深处,传来狮子般的咆哮:“混帐!这个贱人竟然敢杀我的人!”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发火的正是段婉欣的父亲段正朴,从回来到现在,他已经足足谩骂了一个时辰,伺候的下人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伺候着,稍微不慎就会遭到段正朴的拳打脚踢,一大早已经被踢死了三个丫头。 段婉欣才进了院子的大门便听到了父亲的怒吼,迎面上来的张管家苦着一张脸,看到段婉欣的瞬间突然舒展了不少:“小姐你可来了!” 段婉欣蹙着眉,问道:“张管家出了什么事,爹爹如何发这么大的火?” 张管家使了个眼色,周围的下人们都退了出去才悄悄道:“还不是那批粮食的事儿。” “怎么?王宝花发现了什么不卖给我们了?那可由不得她,光违约金都赔死她了。” “要是这样倒好了,是那小贱人不知道发什么疯,竟集结了流犯和我们取货的人厮杀,这次去的人都死了,那批粮食也不见了。” “什么!”段婉欣突然眉毛一竖:“这小贱人竟如此大胆!你们还不去好好教训下她。” “怎么没去啊,可是她早就变卖了财产,跑了。” “跑?”段婉欣阴邪一笑:“看她往哪跑!”随即她在张管家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张管家面露阴狠之色不住的点着头,随后便出了院子。 段婉欣面上带着笑,这才缓缓朝大厅走去,她看着满屋的狼藉,又看看被打的奄奄一息的下人,冷冷吩咐了句:“都给我滚出去,本小姐要陪父亲说话。” 下人们听话的拖着地上的尸体,不敢多言的退出了屋子,段正朴抬眼看看女儿,怒气仍然未消道:“你怎么来了。” “父亲心里不痛快,女儿自然是来解忧的。” “为父的事你别管,好好管好你那个不检点的夫婿吧。” “父亲这话说的严重了,女儿的夫婿不也是你的女婿嘛,一切都是您给我挑的,如何现在语气倒像在责怪女儿。” “哼,你还好意思说,你那个夫婿这些年没少给我添堵,不就是缩减了之前彭家的规模吗,看看他那张脸,居然还暗中联络那些老商户跟我作对,简直可恶,要不是看在他是我女婿的份上我早就一掌劈了他。” “父亲息怒,如今的彭于谦可不是以前的彭于谦,若是父亲信我,我必然会调教出一个让您满意的女婿。” “哼。”段正朴闷声哼了句,却也没再说什么,他突然又想到了在王宝花那里吃的暗亏,不禁大骂道:“那个贱人,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题外话------ 先吃个饭,下午再更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九十三章 父女俩说了一会子体己话,总算让段正朴稍微消了气,他就段婉欣一个女儿,从小便捧在手心,段婉欣也实在不负众望,行事狠厉果敢,很有他的风范,因此有什么事他也不会瞒着这个女儿。 他们和那些匪类的结盟,虽然名义上多出很多兵力,但是土匪就是土匪,管理起来实在难,这些年若没有段婉欣从中周旋,恐怕三十六路这些强悍的匪类未必会受段家派遣,以匪的名义招兵买马,对于朝廷来说也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灭匪连年有,却永远灭不清,无非是丢了西城再去东城建立根据地,一来可以让段家得到皇室的重用,二来则是为了日后的大计,只是养这些土匪的钱实在是个无底洞,这些年若没有彭家的财力支撑,还有王宝花那个大粮仓维持,恐怕那些土匪早就耐不住性子反了段家,还好,这一切进行的还算顺利,眼下各地去年旱情严重,就等着王宝花这笔粮食救急,谁知被王宝花反过来咬了一口,怎叫段正朴不生气。 “爹,不就是粮食嘛,女儿自有办法为您弄来。” “你?”段正朴不相信的看着女儿,这些年段婉欣的大小精力都放在了那个彭于谦身上,怎还会有这样的人脉来帮自己。 “父亲不相信女儿吗?女儿何曾骗过你,当年说过帮您夺过彭家便夺了,何时皱过眉头。” “欣儿,爹不是不信你,只是这次的数量巨大,不是一时半会可以筹集到的,我们布控多年,眼看着就等年底这最后一搏,这可是杀头的大事,不能有误啊。” “爹爹放心,女儿自有办法。” 虽然段婉欣拍着胸脯应承了,但是段正朴还是不放心的道:“你且说说是什么办法,为父也好为你参详。” “爹爹可还记得彭家的调令牌。” “那是彭老太爷的东西,据说当年彭家以米粮起家,而一同起来的还有如今四大省的米粮大户,他们彼此依托,互守互助,在商场上也算是一段佳话,后来老一辈退了下来,却还顾念着当年的情分,以彭老太爷为首,赤金打造了一块调令牌,若是以后四大家族中任何一家遇到困难,其他三家都会不遗余力的帮忙。” “不错,正是这块能帮我们解决问题的调令牌,只要我们得到它不就解决了米粮的问题了吗?而且还可以趁这个机会和其他三省的大户建立起长久的关系,这可比我们暗中操作要顺当得多了。” “说的容易,那调令牌多年未出现过,彭太老爷当年死的时候,我还特意找了盗墓的人去看过,也没找到那块令牌,如今你这样说,岂非痴人说梦。” “爹爹你怎么糊涂了,当年你派人追杀彭于谦父亲的时候,他父亲可说过那令牌并非在他的身上,那么又不在老太爷那里,可是令牌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我已经间接试探过燕无心,他那里也没有,那么这东西会在哪呢?” “你的意思是在彭于谦那小子的手里?” “八九不离十。” “可是那小子一向和我们不对付,如今更是失去了记忆,也不知道能不能套出那令牌的下落。” “就是没了记忆才好办,女儿的手段算不得高明,对付一个彭于谦却还是绰绰有余,只是在我成事之前女儿还想确认一件事。” “哦?何事?” “女儿想知道,这姓彭的究竟是真失忆了还是装出来的。” “你怀疑他?他如今已经被我们掏空,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好处。” “如果是为了夺回彭家的产业呢?” “就凭他?” “爹爹,莫要太轻敌了,有时候的成败往往只在细节。”段婉欣眼神一眯,笑的极为阴森。 此时,回到自己院落的彭于谦命人烧了热水,准备洗掉一身的粘腻,他表情淡漠,甚至带着空洞,叫人无法看得明那空洞的眼神中究竟有怎样的波澜。 他的手在热水里打着圈,水温正好和了心意才对一旁的侍女道:“可以了。” 一旁的侍女关切的问道:“姑爷,您还没用过东西,这样空着肚子沐浴身子怕受不得这蒸汽。” “无妨,我只泡一会,哦对了,夫人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去了老爷那里,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要不要奴婢去请示夫人?” “不用了,她为我管理着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已经够操心的了,就不用去打搅她了。” 彭于谦和侍女对着话,直到透过屏风看到蹲着的小脑袋突然鱼一般的游走,他嘴角才滑过一丝嘲弄的笑,有些话总要被段婉欣知道才好。 伺候着彭于谦进了浴桶,男子的丝发披散开来,像水墨勾勒的完美线条,褪去了那身冰凉的气韵,彭于谦显得随意而慵懒,那精致的五官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闭着眼,任由侍女的水从头顶缓缓流下来,是舒心的冰凉。 耳边还回荡着刚才段婉欣和段正朴的对话,他突然笑了,调令牌?那是很久远的事了,外人只道那是四大商户之间的约定,却很少有人知道商人本就是唯利是图的,说过的话时间久了也便再也不做数,当年爷爷之所以不愿意留在天遂,无非是厌倦了那些名利的争夺,而调令牌早就被爷爷焚毁了,说起来连自己都没见过。 如今段婉欣是想打这东西的主意,这样也好,大家都没见过,才好有空子下手,既然段婉欣认为那东西在自己手里,便在自己手里罢,只是整件事做起来,还需要里应外合才好啊。 想想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彭于谦突然淡淡的笑了,或许他该睡一会了,他想。 “姑爷!姑爷!”看到突然晕过去的彭于谦侍女们慌作一团,顾不得形象的一人护住彭于谦一人站在门口大喊:“来人啊,姑爷晕过去了!来人啊!” 彭于谦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他疲惫的张开眼,看到段婉欣焦灼的眼神,不禁心里一暖,伸出手道:“欣妹。” 段婉欣赶紧握住彭于谦的手,关心的问道:“谦哥哥你感觉怎么样了?” 不等彭于谦开口,段婉欣便指着一屋子的侍女骂道:“都是些混帐东西,姑爷没吃东西便不会硬让他吃吗?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越来越不会做事了!” “小姐饶命啊!”侍女们赶紧哭作一团,纷纷磕起头来。 “扑哧。”只听彭于谦突然笑出了声,段婉欣不明的看着他,彭于谦拉着她的手坐起来,刮了对方的鼻尖一下,温柔道:“你啊,何苦要这么凶神恶煞的,看把她们吓的,还以为我的欣妹是个母老虎。” 我的欣妹……段婉欣心里微微一颤,不禁脸红道:“连你也取笑我。” “咳,咳。”就在二人打情骂俏之际,忽闻一阵短暂的干咳。 段婉欣这才想起一边的骆青天,如今这骆青天依然是彭家的私人大夫,虽然彭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彭家,他却依然尽心尽力,所以段婉欣才敢继续用着,前年父亲头痛犯了,若不是骆青天,父亲恐怕要活活疼死,所以对于骆青天,段婉欣多少还客气着。 “骆先生,我一时高兴竟忘了你还在,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夫人哪里话,您的心情骆某自是明白。” “骆先生,谦哥哥他没什么大碍吧。” “夫人放心,彭少爷只是因为头部的伤没好全,又操之过急的想要回忆起什么,才会导致气血上升,刚才被那些蒸汽所累,才会突然晕厥过去,如今已经没事了。” 听了骆青天的解释,段婉欣总算放心的点点头,她反手握住彭于谦道:“你看你,有什么好想的,只要你还记得我就够了,其他人都无关紧要,你也莫要再想了。” “有劳夫人关心了,还有骆先生,这段日子麻烦你了。” “公子严重,只是骆某的本分罢了,不敢邀功。” “骆先生若不嫌弃就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不了,骆某医馆还有很多事,就不打搅了。” 见骆青天婉言拒绝,彭于谦也没有再说话,段婉欣一直在旁细细观察,却也没有看出彭于谦眼中的不同,心中疑惑才渐渐消失,她摆摆手冲一旁的侍女道:“送骆先生回去吧。” 骆青天微微一作揖,便提着药箱转身离开了,抬头间撞上彭于谦的眸子,二人都出奇的平静,却又莫名的怪异,看着骆青天渐渐走远,彭于谦嘴角滑过一抹狡猾的笑意。 段婉欣命人准备了清淡的吃食,赶走了下人,和彭于谦二人世界起来,所有的画面都和她最初幻想的一样,如今美梦成真,她怎能不兴奋。 还没吃菜几杯酒就下了肚,段婉欣脸上顿时泛起绯色的红晕,她迷离的眼睛看着彭于谦,这张脸她看了多少年,始终看不够,虽然大多时候他们都是剑拔弩张的,但是午夜梦回,谁又知道她冰凉的脸上没有这回忆的伤与痛。 她太要强了,有时候她在想,也许她本质并非如此,只是太想赶上他的脚步,变成那个能和他并肩的人,所以才变的如此偏激如此不择手段,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卑鄙,可是一想到可以做他的妻子,一想到能得到她爱的人,她便满足了,便朝着黑暗的一端继续走下去,直到再也无法回头。 爹爹答应她了,等事成之后,会归还彭家的所有,她也可以和他过他们的小日子了,她从没有觊觎彭家的财产,只是要告诉他,她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她有她的长处,她所有的好并不是那个乡村来的小丫头可以比拟的,她才是真正可以和他并肩的,彭家的女主人。 “欣妹,你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我只是太高兴了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从没有如此高兴过。” “你高兴就好,可是别喝太多,仔细伤了身子。” “谦哥哥,如果你能一直对我这么好,该多好。” “我们说过会一辈子在一起的,你忘了吗?” “我没忘,可是我怕你忘了。” “傻瓜。” 彭于谦怀里的段婉欣像个骄纵的孩子,一会哭一会笑,像是在表白,又像是在发泄着多年的怨恨,可是无论怎样的过去,仿佛这一个拥抱已经足够,他的怀抱很温暖,不像他的脸那般总是冷冰冰的,叫人难以接近。 “谦哥哥,今晚我不走了好吗?你别赶我走。” “傻瓜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啊。” “本来就是夫妻……”段婉欣扬起头,满眼的期待,她轻轻闭上眼,等待着彭于谦的回应。 她的拳头捏的紧紧的,她感觉到她的心都在颤抖,谦哥哥,你是在骗我吗?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梦,欣儿害怕,害怕…… 月光温润,打在彭于谦精致而柔和的侧脸上,他弯下身子,贴上那张等待已久的红唇,他的吻显得稚嫩,却带着深刻的情感,从轻轻的品尝,到深入的探究,他的呼吸声渐渐浓重,他的吻开始越来越深,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女子微微颤栗的身子,嘴角莫名的挂起嘲弄的笑。 不是只有你段婉欣才可以不择手段,如果事情只能这样,他情愿牺牲的是自己,也要让那个丫头平安。 彭于谦的手缓缓从对方的腰际上移,然后猛的握住她胸前的坚挺,段婉欣猛的睁眼,带着恐惧和害怕,还有身为处子的羞赧,就这样看着闭着眼享受着自己的彭于谦,原来,一切真的不是梦。 于是,女子终于放下所有防备,忘情的去解对方的衣带,去抚摸对方结实而宽阔的胸膛。 初夜是疼痛的,可又是幸福的,虽然段婉欣的梦实在漫长了些,对她而言,却已经是最完美的了。 夜已经渐渐深了,拿到从骆青天手里转移出来的情报,宝春眼里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她抬头看看此时的夜空,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楚。 你终究还是这么做了,于你而言这又能代表什么呢?为了当年的事赎罪?可是我明明就不需要啊,你这个傻瓜。 “陆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身后莫玉试探性的询问道。 宝春回了回神,道:“就照彭于谦说的做吧,按照他说的调令样子去做,然后让骆先生带进去,在找个恰当的时机交给段婉欣,我想这一次,她应该足够相信彭于谦了。” “嗯放心吧,我会尽快办的。” “剩下的事你知会萧子栋,这次务必人赃俱获,打段正扑一个措手不及。” 见莫玉半天不回话,宝春道:“莫大哥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不是我,是燕无心,他想见你一面。” “你终于还是耐不住他的厮磨吧。” “陆儿我……” “无妨,我还欠他一句谢谢,若没有他这段日子的庇佑,川儿进宫没这么顺利,还有坊子里的老老小小,我也该正式见他一面,你帮我安排吧,小心别让段家的人抓到蛛丝马迹,另外帮我准备份大礼。” 宝春扬起头,任由那银白的月色打在脸上,她轻轻的闭上眼,莫名的流下泪来。 ------题外话------ 今天只有两更,有事要去办,没办法写了,今天先到这里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九十六章 又是一夜风轻云淡的寂寞夜。 一袭白袍的男子静静站立于湖岸,湖里的水源自源江,清澈明亮,微风而过,吹起浅浅涟漪,湖中漂浮着各色的花灯,其中荷花样式的最多,那些烛火熠熠生辉,却又显得无助,随着水波,花灯缓缓而动,飘向另一边的尽头。 燕无心站在第一次和宝春相识的地方,在这里他第一次拥抱她,知道了她的女儿身份,他似乎很不喜欢这个女子的粗俗,可是却很喜欢听她说话,她总是喋喋不休,甚至说些有悖伦常的话,可是她却活的坦荡潇洒,不像自己总活在掩饰和纷争里。 她像这片天空里最自由的鸟,迟早都是要走的。 他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也不知道如何留下她,所以他希望通过恨让她记住自己,所以才会同意了段家的要求,其实说到底,他从未想真的害过她。 入秋了,行人再不似平日那般多,却实在写意内心的寂寥与空洞,他以为她死了,他疯狂的想要报复,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然而他最终知道了她还活着,是的,她活着,可是却不愿意透露给自己半分,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过他吧,意外的相识,只是利益驱使,日日没理由的接近他,也只是为了阿弟能早日进宫,能早一天完成心里的夙愿然后功成身退。 即便这样,他还是无法讨厌她,甚至不会去多质问一句,她有她的路,况且,他们从来都不是一条路上的。 玉箫在嘴边响起哀怨的曲子,伴着潺潺湖水,好不令人沉沦,偏偏那些不懂乐曲的人隔着岸破口大骂,无非是箫声在这个夜间好似鬼魅啼泣,让人悲觉。 宝春站在远处看了燕无心许久,直到那乐曲响起的时候,她的心才跟着颤抖了起来,有些人总是喜欢把情感压抑在心里的,他们不善于表达,更喜欢伪装,所谓自欺欺人,自寻烦恼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燕无心和彭于谦都是好人,却也都做过违背心意的事,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出奇的相似,可是某些时候他们又出奇的不同,他们都伤害过自己,也都用自己的方式偿还了,只是结果多少让人心痛。 “陆儿,其实燕公子真的不错。” 身后传来莫玉的声音,他极少去赞扬人,所以突然赞扬了倒让人无法适从,觉得他的声音像从天边飘下来:“陆儿,这段日子若没有燕无心的帮忙,恐怕四娘他们都会遭到毒手,为此公主殿下很是气恼,萧子栋又不便这个时候插手,不然肯定会惹起段婉欣的怀疑,所以只能靠着燕无心,一般男宠只要三年期限一满便可以离开,燕无心却将这一生都卖给了公主,陆儿……” “莫大哥,”宝春打断莫玉道:“我能怎么办呢?我欠他们的太多了,若是都要还的话,我如何还的起,况且他现在是公主的人,卖身契白纸黑字的签着,若是我们一意孤行,他这辈子都会背着屈辱,他已经为我屈辱了一次,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可是陆儿……” “好了莫大哥,这件事就不要再说了,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过去就好。”说着宝春便提步离开,没有再给莫玉说话的机会。 莫玉看着宝春缓缓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个傻丫头。”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燕无心并没有回头,他的箫声戛然而止,嘴边带着落寞的笑,他知道是她,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却也是朝夕相处,他能嗅到她本来的味道。 “你来了。”燕无心背过手,淡淡道,像在询问一个久别的老友。 “你叫我来,我敢不来吗?”宝春不客气的笑道。 燕无心静静回头,笑的温润:“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利,也不知道就你这样的脾气是怎么扳倒你姐姐的。” “靠运气呗。”宝春笑笑,显得随意自然,她不愿意他们之间搞的太沉闷,如果一切不能改变,不如就让他们用最初的心态相处吧。 “听说段家已经派人秘密端掉了王宝花所剩的宅子,收获不小呢,你怎么忘记擦屁股,倒让别人占了便宜。” “你不知道钱财对于我来说乃身外之物吗?况且那是王宝花多年的黑心钱,我怎么敢拿,不怕遭天谴吗?” “你这丫头,浑说的本事倒是见长,那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和段家抗争呗,谁让他们欺负我弟弟阿宜。” “我是问你真的,别老跟我打马虎眼,说不好我还可以帮你一把。” “燕无心。” “嗯?” “你不要再帮我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哦。” 沉默,二人谁也不看谁,并肩而立的看着茫茫月色,谁也没有说话。 半响,燕无心突然笑了,他无奈的摇摇头,终究道:“我们已经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了,我现在的身份帮你的确尴尬,公主那里也无法交代。” “你明白就好,而且我也不想你因为我涉险。”宝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也是为了宽慰燕无心。 果然,燕无心听到这句维护他关心他的话,默默的笑了,也许这样便很好了,他想。 “我和萧子栋偷偷碰过面了,这次的事你有把握吗?”燕无心拿出自己带来的酒,二人坐在湖岸边,畅饮闲聊起来。 “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但是我总想着搏一搏,我等的太久了,不想再等下去了。”宝春愤愤的一握拳,仰头便是一口烈酒。 “你就那么有把握这次段正朴和段婉欣会一同去取货吗?” “我也不敢肯定,但是以我的了解,段正朴因为这批货生了大气,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最后这个得到粮食的机会的,而彭于谦如果促成了这件事,为了以防万一他势必要带上彭于谦,而彭于谦去了,段婉欣会不跟着吗?等我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那些土匪没了支柱必然会反,到时候一切就会明白了,即便他们父女二人侥幸逃脱,也势必会孤注一掷,这样萧子栋也便诛杀有名了。” 咦?不对啊,宝春突然醒悟过来,这家伙怎么三言两语就套出了她的话,莫非她又醉了? 侧目看着燕无心,只见他狭长的眼神微微一眯,笑的像只狐狸。 二人畅饮了一番便各自告别,宝春甚至没有回头看燕无心,前路茫茫看不到头,她刚才的话也只说了一半,那些结果都是她猜测的,至于最终会是什么样子她完全想不到,也许这次交易会被看出破绽,也许段家会暗中带上兵马,而她,什么都没有,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那么一点点运气,她会赢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的事,又何必让别人也来趟这潭浑水。 走到最初的马车旁,才发现莫玉没了踪影,等待她的是几个黑衣人,她微微一怔,想跑已经来不及,看着几个黑衣人缓缓走向自己,她并没有慌张,只是道:“各位大侠,本公子有的是银子,大家莫要动手,有话好好说。” “少废话!我们主子要见你!” 见对方如此说,宝春才稍稍安定了心神,看来不是段婉欣的人,若是段家的人,恐怕她被立刻斩杀也不为过。 “你们抓了我朋友,我难道还有的选吗?带路吧。”宝春的镇静让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多言,将宝春架上马车便朝着黑暗的街道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停在了一处别院处,偏离闹市,装修的却十分古朴肃穆。 院内的一角,华服长裙的女子正把玩着新得的波斯猫,她懒洋洋的趴在软塌上,紫色轻纱帷帐将她围绕,她妖娆的姿态因为这份朦胧而显得更加妩媚,好似一只高贵骄傲的猫。 “主人,人带到了。” 女子身子微微一动,却并没有换个姿势,而是低低嗯了句,那声音带着几分奢靡与骄纵,听上去却又阴森鬼诈,叫人不寒而栗。 “草民参见公主殿下!”宝春未见到女子真容,却说出了叫在常人都一震的话。 半响,躺在纱帐里的女子突然哈哈大笑,那声音妖媚的叫人心惊:“好啊好,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你是如何知道本宫的身份。” 宝春垂着头回道:“感觉。” “哦?女人的第六感吗?真是有趣。”女子突然正了正身子,却还是半躺在软枕上:“那你可感觉到本宫的杀你之心?” 宝春肩头微微一颤,却保持着镇定道:“公主说笑了,若是要杀草民,刚才草民已经遭了暗手,也不会有机会在这里和公主说笑了,只是不知道公主找我来所谓何事?” “你难道不觉得私自见本宫的人是犯了本宫大忌吗?你还敢问本宫所谓何事?” “公主殿下乃千金之躯,定不会为了区区男人而杀了草民,况且草民还可以助公主殿下铲除异己,公主殿下怎么舍得草民死。” 宝春说完,微微抬头,瞥见纱帐内的女子柔软的身子突然一僵,她暗笑着低下头来。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和他说。”纱帐内的女子一招手,冲屋内其他的人吩咐道。 其他人虽担心公主安全,却也不敢违抗命令,互相看了看后终于还是退了出去。 空气里有奢靡的紫御香,闻起来暧昧而叫人沉迷,纱帐内的女子突然阴阴一笑,再次道:“你很聪明,本宫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你且说说你如何可以助我成事。” “公主殿下厚爱,草民并不是那聪明人,只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当今皇上的子嗣不多,二皇子和四皇子都已成年,皇上却迟迟不肯立太子,别人或许不知,但是公主殿下一定很想知道皇上最终的心思。” “莫非你知道?” “草民怎么会知道,只是草民知道一点,就是元贵妃所生的四皇子极有可能先入了皇上的眼,毕竟皇上对四皇子的宠爱人尽皆知,但是无奈元贵妃出身寒微,没有后台帮衬,难免会昙花一现,最后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所以这二皇子出身高贵倒显得众望所归了。” “那依你看,谁有可能当太子?” “草民不敢妄议,但是草民知道,二皇子的母亲和公主殿下母家也算得上盘根错节,公主殿下又怎么会让那并非皇嗣的野孩子继承大统,那才是贻笑大方不是吗?” “既然你早知道那个贱人所生的是野种,不如和本公主一起进宫面见皇上,将那贱人和野种一起拉下马,到时候本宫定不会亏待你。” “公主殿下,草民虽然不聪明却也不蠢,这不是让草民去打皇上的脸吗?历代皇室丑闻都是怎么处理的,草民不是不知,您就不要为难草民了。” “你这样不识抬举,本公主这心可是很不痛快啊。” “公主殿下息怒,所谓斩草要除根,皇上毕竟养育四皇子多年,就算他知道了真相灭了四皇子,但是四皇子的生父难免会为他报仇,那元贵妃又怎可放弃这个报仇的机会供出那个野男人,倒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先将那虎牙拔掉,老虎没了牙齿还叫老虎吗?” “你有把握吗?” “只要公主愿意相助,草民的把握会多上一成。” “好,只要你助本宫拔了这虎牙,本宫答应你,会保你坊子平安,还有与你相关的人,本宫亦不会动。” “口说无凭,还望公主殿下……嘿嘿。” “你这个小狐狸,不过很合本公主的胃口,来人那,准备纸墨!” ------题外话------ 刚写完一章还没来得及看,先发了,等会再来修改错别字,下午继续码。 /*20:3移动,3g版阅读页底部横幅*/varcpro_id=”u1439360”; 上一章 | 目录 | 阅读设置 | 下一章 第九十五 出了宅子,瞥见正在马车旁等待的莫玉,莫玉看见宝春出来,忙上前道:“陆儿没事吧。” “莫大哥多虑了,我能有什么事。”说着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的上了车。 此时已经入夜,大街上除了打更的声音再无人声,马车缓缓行驶,发出低沉的声响,眼看着离公主的地方越来越远,莫玉这才稍稍安心的舒了口去道:“陆儿你这步棋走的太险了,要是公主殿下稍微有了杀心,你恐怕有进无出了。” “公主虽放了我,却也不见得就是放下杀心,我们还是不要大意才好。”宝春若有所思的说道。 “你的意思是?” “你以为公主不知道段家这些年的勾当吗?只是时机未到又抓不到对方的把柄她才没有发作,不然以纤羽楼成名在先,为何进宫献艺的人选迟迟没有敲定,想必公主是在等能和他们抗衡的力量出现,这个力量不能是皇室中人,也不能有无法铲除的背景,所以我们的出现无形中也帮了她。” “那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引火上身。” “火从未熄过不是吗,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想必公主也知道其中利害,况且我在意的人那么多,她不会看不出我最怕失去什么,今天做这场戏无非是要她亲眼见证,我们和段家势如水火,目的不同结果是一样,太子之争不是一日两日了,公主暂时不会因小失大,况且保住二皇子铲除元贵妃才是最主要的,最好连同元贵妃的党羽一同铲除。” “你如何知道那元贵妃生的不是皇嗣。” “莫大哥,难道你忘了我们的川儿了吗?当日收到他的消息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以段家的动机来看,倒能猜的八九不离十,这段正朴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他眼下也算个人物,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违暗自扩大兵源,做这掉脑袋的事,除非有更大的利益在驱使着他,而且元贵妃常去的那家寺院段正朴也刚好喜欢,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听到宝春的分析,莫玉也赞同的点点头,这次和燕无心的见面本来应该秘密进行,宝春却偏偏透露了消息给公主的人,才有了和公主见面的那出戏,为的就是和公主达成一致,借用她的兵力来打这一仗。 “陆儿,你莫大哥不是怕死的人,只是无论事态最后是怎样的结果,你都要保护好自己。” “你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宝春安抚性的冲莫玉笑笑。 保护自己?如果她真的可以那么狠心,当初便会丢下两个弟弟,只要她愿意她甚至可以从此不再和段家正面冲突,过一世安稳的日子,可是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必然会有再也无法割舍的东西,这些东西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期,变的越来越沉重,所以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另一边,当日头再一次升起的时候,整个段府沐浴在一片秋色中,新培植的菊花开的好,颜色各异,将整个府邸装点的淡雅清新,好似一个菊园。 一身白衣的彭于谦此时披了一件墨色大氅,静静的赏着菊,他眉心蹙紧,像是充满了心事,眼底却是闪烁不定的厌恶。 他已经从骆青天手里拿到了调令牌,只是还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如果太贸然拿出来,未免会引起段婉欣的怀疑,虽然二人已经同床,但是段婉欣似乎还对自己存在了一丝芥蒂,虽然撤去了部分眼线,却依旧没有让自己参与到段家的秘密里,她是怕自己有朝一日醒过来,所以才故意留了一手吗?看来得找个机会赶紧实施计划了。 片刻,骆青天从屋内走了出来,表情有些怪异,看着正在浇花的彭于谦,他顿了半响还是走到了彭于谦身后,道:“彭少爷。” “先生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骆青天抬眼看着面前背对他的男子,眼底是一丝不忍,有些事终究不是他可以阻止的,只是这个结果会不会太残忍了些,而彭于谦知道后又会如何做呢? “恭喜彭少爷,夫人已有身孕。” 如雷击身,彭于谦手中水壶突然一滞,阳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炫目的看不清表情,只觉得那双眼中有无尽的痛楚,他的肩膀突然颤抖起来,伴随着那似哭非哭的低吟,叫人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悲戚。 “少爷……您应该高兴才是,毕竟夫人怀的是彭家的骨血。” 是啊,应该高兴才是,彭于谦将所有悲伤压抑在心里,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和平静,他回过头,冲骆青天微微点头,道:“有劳骆先生了。” “少爷!”看着彭宇谦落寞的走过自己身边,骆青天突然唤住了他:“少爷,有些事即便你不做,也不会有人怪你。” “先生说的不错,即便我不做她也不会怪我,可是从最初我便已经做了,此时后悔会不会太言而无信,况且作为彭家的子孙,我也不应该退缩啊不是吗?” “可是……” “先生不用再劝我,孩子没有错,我不会刻意去加害,只是若事成之后孩子的母亲仍不知悔改,我也不怕让这个孩子从小便失去母亲,毕竟有这样的母亲,才是毁了孩子一生。” 说罢,彭于谦头也不回的走了,看着男子消失的背影,骆青天轻叹一声摇摇头:“冤孽啊。” 此时,段婉欣已经知道了身怀有孕的事,正等着彭于谦的到来,她难得没了平日的暴躁,乖乖的任由侍女们小心的伺候着,闻讯赶来的段正朴正夸张的在屋里踱着步子,笑声朗朗。 “哎呀爹,你再这样走来走去,孩儿的眼都花了。” 见段婉欣不满的撅起嘴,段正朴赶紧停下脚步坐到了段婉欣的身旁,喜不自胜道:“我的乖女儿,都是爹爹不好,你如今怀了身孕,这可是咱们段家的大事,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爹爹放心吧,女儿哪有那么娇贵。” “我的女儿本就是爹爹心头的明珠宝玉,自是珍贵的,为父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为父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爹爹真会说笑,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你便将名字都取好了?” “你不是最近老喜欢吃酸的嘛,定是个男娃,再说我想了两个名字,如果是女孩就叫段钰,如果是男孩就叫段珏,你看如何?” “爹。”段正朴说在兴头上,完全没注意到此时进屋的彭于谦,段婉欣眼明心净,一眼便瞥见了彭于谦微怒的神色,她才刚和彭于谦缓和,不想因为个孩子再一次失去他的爱。 段正朴干咳两声,瞪着进来的彭于谦半响没说话,段婉欣随即伸出玉手,为父亲打起了圆场:“谦哥哥,我和爹爹正在说笑呢,你别往心里去。” 彭于谦听到段婉欣如此说,也便换了笑脸,搭上段婉欣的玉手关切的道:“别起来了,你身子如今要细细养着。” 见彭于谦态度还算好,段正朴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不少,随即对女儿道:“就是,你得多听于谦的话,别老跟为父胡闹,让别人听去了,还以为我们段家不识礼数。” “贤婿啊,你们夫妻好好说说话,为父还有事要忙就不陪你们了。” “父亲慢走。”彭于谦恭敬的一行礼,目送着段正朴离开,直到对方再也看不见,他才直起身子,眼里是一闪而过的狠厉。 “谦哥哥。”段婉欣撒娇的呼唤打断了彭于谦的思绪,他招招手命其他的下人现行退下,自己则半靠在段婉欣身旁,依偎着抱起她的娇躯。 “欣妹,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是啊,我们自己的孩子,谦哥哥你高兴吗?” “我高兴,一想到是你为我生的孩子,我就高兴。” “感觉像在做梦一样,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怎么?以前你不愿意为我生儿育女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段婉欣局促的红了脸,之前的记忆还是深深的刻在 她的心里,直到现在,他终于接受了她,她还是害怕第二日醒来又看到那张冰冷的拒人千里的脸。 彭于谦捧起段婉欣带着泪的脸,他俯下身子,深深的吻上那张红唇,她的唇十分冰凉,仿佛怎么吻都吻不热,还是因为本身她的唇应该是炙热的,只是自己的太过冰凉。 他的手下意识的去揭她的衣衫,灵巧的熟悉的探寻着她身体的深处。 “不!别这样!”段婉欣突然睁开眼,从这份沦陷里拔了出来,她红着脸钻进他的怀里,喃喃道:“骆先生说了,以后我们要避免房事,以免伤了孩子。” “嗯,是我唐突了。”彭于谦眼神幽幽,手却有规律的抚摸着段婉欣的长发。 过了半响,彭于谦才道:“欣妹,如今你已经有了我彭家的孩子,按理说我们之间不该有秘密了,只是我隐约想起阿爷临死前交代过我,这调令牌要等到正妻有了孩子之后再拿出来,所以之前我才没有和你说,你不会怪我吧。” “调令牌?”段婉欣眼神一眯,却装作不知道。 “嗯,这是可以号令四大商户家族的令牌,只有彭家嫡妻所生的第一个孩子才配拥有。” “哦?这么说之前的事你都记起来了吗?” “嗯,算是记起一点吧,这些日子你安排给我的那个老先生是阿爷的故友,他引导着我想起阿爷之前的吩咐,我才将这块调令牌寻出来,只是阿爷死前有训示,所以才未拿出来给你,你千万别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呢。”段婉欣卸下防备,再次投入到彭于谦的怀抱,彭于谦抚摸着她的丝发继续道:“前几日你和我说爹爹如今遇到了难处,需要银两周转,更需要大批的粮食,如今四大商户中的秦家是最大的米粮大户,之前又和阿爷关系最好,你拿着调令去找他,一定有所收获。” “你肯帮我爹?” “看你说的,你爹不就是我爹。” “那你不亲自去和秦家说吗?父亲贸然拿着调令牌去会不会被人拒绝。” “如果你担心的话,不如我陪父亲一起走一趟。” 见彭于谦说的直接,段婉欣思量了片刻,笑道:“我如今有孕怎么舍得你离开,既然这调令有那么大的用处,想必只要夫君书信一封,那秦家便会有所答复,若是允了,我们再去商议也不迟。” “好,就依你说的办,我现在便写。” “不嘛,我要你陪我。”段婉欣撒娇道。 “哦?你不是说骆先生交代不能太亲近吗?”彭于谦坏坏的挑起段婉欣的下巴,手却不老实的摸向她酥软的前胸。 “哎呀,”段婉欣娇嗔的打掉彭于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唇:“那里不行,这里却可以嘛。” 彭于谦浅浅一笑,再次拥吻了上去。 .. 第第 九十六章 刀剑相向 第二日一早,准备发往四大商户秦家的书信先被送到了段正朴的手里,他打开信,读完了内容,脸上才显示几分悦色。 段婉欣在一旁吃着燕窝,看着父亲脸上微妙的变化便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 “女儿,没想到这姓彭的小子失了记忆倒变的更乖了,说起来事情能这么顺利,还多亏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啊。” 段婉欣算计的脸上闪出一丝得意,她擦了擦嘴悠悠道:“女儿不是早说过了吗?会让他乖乖的听我们的话,如今我有了彭家的孩子,调令也在我们的手里,即便他恢复了记忆又能耐我们何?本来我还怕他联合了外人在这信上做文章,没想到真是虚惊一场。” “那秦家可是出了名的米粮大户,而且当年得了老太爷的恩情,还没找到机会偿还,若是这次应了我们的要求,倒也不失为因祸得福。” “反正只要有彭于谦在,咱们和秦家的关系便是铁打铁的连上了,日后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去培养帮我们收购米粮的人,这秦家的实力稳当,走的又是正经买卖,官府的人查也不会查到什么,况且我们以各方的名义去买,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不错不错,看来这次我们的难题解决了。” “爹爹先别忙着高兴,女儿有些话不得不说。”段婉欣突然正了神色,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父亲。 “女儿有什么话便说,为父一定都满足你。” “第一,彭于谦好歹是我孩子的父亲,是你的女婿,如今他乖乖的从了我们,父亲可不能再处处打压着他不给女儿面子,就说这孩子名字的事,还是得姓彭。” “你这丫头,这才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 “你依是不依吧。” “依了依了。” “这第二嘛,这次生意若是谈成,父亲可要放手给我彭家一半的产业,女儿已经背叛了彭家,如今也帮着段家赚了不少不该赚的银两,也该给彭家人一个脸面,以免日后谦哥哥出去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平白毁了我们才建立的感情。” “你这个死丫头,你是要和父亲分家产吗?” “父亲说这话就严重了,女儿对彭于谦的心思父亲不是不知,虽然我之前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可是从名义上我还是他的妻子,况且这家业本该有我一份,何来分家产这一说?我只不过是先借给父亲应急罢了,我没问父亲要回利息,父亲倒怪我吃里扒外吗?” “你是要气死啊你!”段正朴恼怒的一拍桌子,吓的屋外门口的下人们赶紧一溜烟躲的远远的。 “父亲。”段婉欣突然走到段正朴的身后,边为段正朴揉着肩膀,边宽慰道:“父亲要体谅下女儿,彭于谦只是短暂的失忆,什么时候醒过来还不知道,女儿总要为以后的退路做打算,断不可毁了夫妻情分,若是他哪天醒过来,也不会因为女儿的绝情而和女儿翻脸,女儿这一生只爱他一个男人,父亲是做大事的人,况且事成之后,父亲要什么没有,还跟女儿争这一点东西吗?” 段婉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段正朴才稍稍缓和了气色,他眼神悠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宏图霸业,他一生作孽太多,杀人无数,所以老天让他只得一女,而自己唯一的儿子却要认别人做父,认了别人也便算了,只要能顺利登基也算是祖宗积德,偏偏朝廷纷争,就是有人容不下自己的儿子,那么也休怪他逆天而行。 “父亲?”段婉欣伸出手在段正朴呆住的眼前晃了晃,段正朴才回过神来道:“就依你。”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米粮大户秦家真实存在,无论段婉欣如何怀疑,最终还是被事实打败,秦家收到书信后本还态度不明朗,后来段正朴带着彭于谦亲自拜访,并加了价,促成了长期的合作,才让秦家稍稍安心,原来外界所传的段家吃了彭家并非如此,真正掌家的还是彭家,流言被击碎,买卖达成。 而在段家认为一切先机都被他们占尽的时候,另一方萧子栋的兵力也在暗暗部署,深入了敌后,那些暗杀军悄悄的加入到敌人的内部,只为日后做不时之需。 而一切就绪的宝春和莫玉则按照计划提前去到了米粮交易的地点——蓬湾。 蓬湾靠近码头,却不是字面上理解的湾,这里地势及其复杂,到达码头的路上是一条长长的峡谷,峡谷两侧怪石嶙峋,多有怪兽出没,所以靠近码头的边缘住满了人家,而这峡谷的周边却满地白骨,阴森恐怖,可谓冰火两重天。 从公主手里秘密调集的军队埋伏在峡谷的两侧,等待着对手的到来。 段正朴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收货借用着彭家的名头,却暗中从各个土匪窝里调出一队人马分别收货,如果进行的顺利,便可让各路人马收到货后各自运回本寨子,作为日后造反的粮资,用了彭家的名头不带上彭于谦当然说不过去,况且秦家交代过,除非见到彭于谦本人,不然这笔买卖是不会做的,更别想日后有继续交易的机会,段婉欣本可逃过一劫,却因为彭于谦的关系硬要跟着来。 队伍浩浩荡荡的向蓬湾驶去,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故意走了偏僻的林地,多绕了一日才来到指定地点。 远远的,段正朴便停下了马,他眼神紧眯,望着前方的峡谷突然觉得心里不安,他是刀刃上舔血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自是对危险有着天生的敏锐。 段婉欣见车马停了,也掀起车帘道:“爹,出了什么事?” 段婉欣也一眼看到了前面的地势,她虽不像段正朴那样杀人如麻却也不会贸然做事,只觉得眼前的交货地点实在诡异,又说不出哪里诡异。但是秦家交代了,大部分货已经出手,只有这蓬湾挤压的货还没有买主,所以她们才没有南下,来到了这里取货,可是这个地方为什么看起来怪怪的。 “欣妹。”彭于谦驾着马走进,关切的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见是彭于谦,段婉欣才稍稍安心,道:“没有,只是心里莫名的心慌,许是有孕都会如此,没有大碍的。” “父亲!”段婉欣再次呼唤着前方不再向前的段正朴。 段正朴和段婉欣交换了个眼神,说出自己的担忧,段婉欣心领神会的转而对彭于谦道:“谦哥哥,秦家说的交货地点是这里吗?为何都不见人呢?” “的确是这里,因为地貌比较特殊,必须要走过这条峡谷才能看到空旷的视野,也才能看到他们的储粮仓。” “可是妾身看到这峡谷就说不出的害怕,只怕很难再前行,谦哥哥能不能带两个人现行过去,和秦家的人说说,让他们派人将米粮运过来?” 彭于谦怎会看不出段婉欣的试探,他微微一笑道:“好,我去试试。”随即他挑了两名段正朴的贴身护卫,算是让段正朴放心的放他走。 看着彭于谦没有拒绝的便带着自己的人走进了峡谷,段婉欣生气的瞪着多疑的父亲,将车帘一放,再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死寂一般的空旷,来自遥远塞外的风夹着尘土,吹开段婉欣的车帘,她只感觉一阵冰凉,不禁打了个冷颤:“父亲,女儿要去那边草丛里办事。” 段正朴当然知道女儿是要方便,于是让贴身丫鬟巧慧跟了去,自己则翘首以待。 段婉欣倒也不算是真的想方便,只是呆在车里实在闷的慌,想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离队伍远了,忽而看到了面前的一潭清湾。 那清湾如月牙一般,阳光打在上面还泛着淡淡的金色,波光而动,实在让人心旷神怡,段婉欣眯着眼,享受着秋风的抚摸。 “小姐,仔细着别受了风,着了凉。”身后段婉欣的贴身丫鬟巧慧关切的上前道。 段婉欣却也顾不得许多,她眯着眼久久不愿意离开:“巧慧啊,这里可真美。” “是啊,这里可比咱们府里漂亮多了。” “你说谦哥哥会喜欢这里吗?” “小姐喜欢的姑爷就会喜欢,等来年有了小公子,一家三口在这里看风景才最是舒心。” “你这丫头,嘴巴越来越甜,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回去我会好好赏你的。” “谢小姐。” 段婉欣提着裙裾,沿着那月牙一般的清潭慢慢移步,像走在月亮边,她时而浅笑时而凝望,时而踢起脚边的石子,时而看那石子激起的水纹快乐的鼓掌,也许这样的段婉欣才是最美丽的,只是外人却很少看到。 “杀!”忽听天边传来凌厉的嘶吼,伴随着带着火把的箭雨划破天空的一角,段婉欣突然眼神一眯,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冒上了心头,她收敛了笑容,对身边的吓呆的巧慧呵斥道:“跟我来!” 那是怎样的厮杀与被杀,见诱杀不成,索性破釜沉舟,一声令下,从天而降的箭雨措手不及的扫入段正朴的方向,他的马受了惊吓,脚步不稳,他才一晃神,就被一只火箭擦着肩膀飞了过去,肩膀有炙烤的疼痛,让他心里一紧:“有埋伏!” 跟随而来取货的人纷纷从车底抽出长刀,却不是砍向迎面而来的黑衣人,而是砍向身边的人,等段正朴醒悟过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经死伤大半,这些取货的人都是他的亲信,是何时被人钻了空子? 远处,迎风而立的白衣男子眉目俊朗,褪去了那份温润,他变的冷静而沉默,风吹动他两鬓的丝发,却依然吹不破他脸上的冰霜,他静的好似一幅画一尊像。 “小姐。”巧慧紧张的手指嵌在泥土里,担心的看着同样匍匐在身边的段婉欣。 只见段婉欣的目光激动,一双手已经不知何时磨出了血丝,她定睛看着远处的彭于谦,顿时心里明白了所有,用自己的身体来取信她,用计将她和父亲引到这里,无非是想赶尽杀绝。 段婉欣眼里喷着火,恨不得就这样冲过去杀了那个男人,是因为太爱他,所以老天才这样惩罚自己吗? “小姐,不能去啊,不能去啊。”巧慧死命的拉住段婉欣,生怕被别人发现了行踪。 “放开我!我要去杀了那个混蛋!” “小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样去无疑是送死啊,老爷到时候还要费神救你,你不可再去啊。” “爹……”段婉欣流着泪,突然神志清醒的看着父亲被众人围攻的样子,他的身体已经不似当年那般强壮,被一群黑衣人围攻,他显得力不从心,身上的血已经将那身青衣染成了暗红色。 “父亲!”段婉欣几乎要失声叫出来,可是她只能压抑着声音,任由那些人将父亲的肉一片片的割下来。 “小姐,巧慧自幼伺候小姐,这条命本就是段家给的,如今也到了巧慧报答的时候了。” “巧慧……”想起平日的刻薄,段婉欣动容的看着这个身材矮小的侍女。 “小姐,你是老爷唯一的骨血,你不能再出事,如果巧慧这次有幸逃脱,还会跟随着小姐伺候小姐。”女子福地在身磕了三个头后,迅速和呆在原地的段婉欣将衣服互换。 段婉欣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待清醒过来,巧慧的身姿已经朝那片火海奔去。 “巧慧!”段婉欣伸出手却再也抓不住那份温暖,她看到女子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出现在彭于谦的视线中,她分明的看到,彭于谦的唇齿微微而动,他说的是:“杀。” .. 章第九十八章斩 斩杀 才入秋,天遂便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里。 黑压压的军队挺过长街,百姓纷纷让步,各自交头接耳的暗语着。 “听说了吗?段家试图谋反被萧家给连锅端了。” “对对对,听说段家和土匪勾结,常年养着那些匪徒,只为造反所用。” “这样的人真该千刀万剐,好在咱们有萧将军,我看那些匪徒不会打进城来的吧。” “说起来还得感谢彭家啊,听说是段正朴的女婿揭发的,还带着搜出好多证据呢。” “这次段家算是完了。” 这边还在为了段家的事忙碌着,戒备着,那边来自皇宫的圣旨又到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段正朴胆大妄为,企图谋逆,其罪当诛,段婉欣罪大恶极,命案累累,限十日内捉拿归案,段府上下成年男女一律斩首,不满十五的发配边疆,钦此。” 萧子栋低着头,双手接过圣旨,待送圣旨的公公走远,他才扭过头看看人群中带着斗篷的宝春,刚想上前说什么,却见宝春一扭头钻入了围观的人群中,他轻轻叹了口气,高声道:“将所有人押到断头台!” 哭喊声,悲戚声在这条热闹的大街上演,行人纷纷让开一条道,冷眼看着那些段府的下人,一些人不住的摇头,一些人为此感到惋惜,一些人为此感到不平,一些人为此面无表情,不管是哪一种情绪,都掩盖不了羞辱与悲痛,那些无辜的男男女女就这样被送上了另一条路。 回到马车里的宝春神色平静,却显得多少疏离了点,莫玉拍拍她的肩:“这不怪你,是段正朴害了他们。” “莫大哥是在安慰我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杀戮的开始,我已经预料到了结局,所以对我自己而言,和那些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 “陆儿……” “好了莫大哥,你想说什么我都明白,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宝春说完上前两步掀起车帘对车夫道:“走,去刑场。” “陆儿你也要去吗?有萧子栋在那里设防,相信段婉欣会落网的。” “没有亲眼看着她落网我总归心里不安,况且,只有我才是最了解她的人,而且,我也很想看看,看到自己最亲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她是不是也会无动于衷。” 队伍浩浩荡荡押着囚车,囚车后面是长长的其他人犯,囚车上的男子耷拉着脑袋,满身血污,头发披散着,盖住了他的脸,再没了往日的雄姿,风水轮流转,当年叱咤风云的第一守军,灭匪英雄就这样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人死灯灭,也许是因为失去了这份权利,连带着这些年段家的关系网,也被皇室中的有心人一并挖了出来,整个皇庭进行了一次大清洗,政局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来,历史的变迁总是如此,成王败寇,说起来也实在没什么好埋怨。 段家前身便是土匪,只是到了段正朴这辈比较成功,此人生来阴狠又实在有谋划,所以还在少年的时候便将自己洗白,干起了镖局的生意,无非也是暗箱操作,其中不乏黑吃黑的小戏码,直到自己的眼光瞄准了政权,才涉足培养入宫的苗子,如今的元贵妃便是成功的例子,这些年通过元贵妃的路子渐渐打开天遂的仕途得到一方朝廷势力的支持,说来这段正朴倒台了,元贵妃却安然无恙,不是元贵妃多有魅力,而是段正朴还没有泯灭良心,他深知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条不归路,却早已为元贵妃母子俩想好了退路,虽然有人挖出了元贵妃,也流出了闲言碎语,但终归没有证据证明元贵妃不轨,元贵妃所生的四皇子也只是遭到了非议,不再有进行太子之争的权利,这场较量,看似是二皇子赢了。 断头台。 段朴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他一夜之间老去的容颜,他眯着眼看看天遂的天空,仿佛从那蓝色的苍穹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不是天生想做恶人,可是他没有好的出身,身为土匪的儿子,他会的便是杀戮和残忍,那时候爹爹已经老了,心也跟着疲惫了,所以想着兄弟们不能再这样过日子,可是即便他是大当家的,也保不齐有人生出了杀他的心意,二当家只觉得父亲越来越不中用了,便联合着自己的人给父亲下毒,那时候的段正朴只有十岁,他睁大眼睛看着父亲伸出手试图要拉住他,他便害怕的躲进二当家的怀里大叫着再也不要看到这个满脸血污的怪物,二当家没有为难段正朴,只是要求他亲斩下父亲的头颅便可以活命,于是,段正朴就那样做了,他提着父亲的头颅笑的没心没肺,可是才一出洞府,他就立刻钻进丛林里没命的吐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恨,那一夜他潜入了二当家的地方,一刀便要了他的命。 从此,他便再也不是他了。因为他知道心软会像父亲一样死去,他怕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带头喊起来:“杀了他!”然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像是来自地狱索命的声音,段正朴突然笑了,他的仇人太多了,多到数不清,他是卑鄙的,又是无耻的,他不怕死后下地狱,也不怕炙热的炭火烤着他的身体,他回头,看着身后那些无辜的下人正用仇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他就更开心的笑,他的女儿逃了,他虽然要死了,却还有那么多人陪着他,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了。 哈哈,哈哈。 人群中的白衣少年格外刺目,褪去了那温润的气韵,他眉宇之间显得狠厉而诡异,他盯着囚车上的男子,眼神却在四处搜索着另一个身影。 “彭于谦!你这个王八蛋!你害了我也害了我的女儿,妄欣儿还怀了你的孩子,你怎么忍心啊!” 段正朴突然发狂的想要从囚车上跳出来,试图和造成自己一败涂地的罪魁祸首再来场公平的对决,而铁链紧紧的扯着他的脚脖子,他连上前一步都觉得困难,只得眼巴巴的看着彭于谦冲自己露出一个鄙夷的笑。 “彭于谦!你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谩骂声从段正朴口中源源不断的流出,赶上来的萧子栋却不耐烦的飞起一棍打在段正朴的胸口:“老实点!” 看到段正朴一个踉跄一口鲜血便涌了出来,彭于谦装作没看到径直走到萧子栋马前拱手道:“萧兄。” “你也来了,有段婉欣的消息吗?” “还没有查到,不过我会加派人手去查的,她身上没有银两又怀着孩子,定不会跑远。” “皇上下旨必须十天之内抓到那个女人,你得多费些心思了。” “放心吧,彭某会的。” 二人简单的说了两句,萧子栋便一挥手,继续朝不远处的断头台走去。 悲哭声再起,看到刽子手手里握着的大刀,所有被铁链牵着的下人们开始躁动的想要逃离,却一次次被拿着长枪的官兵给挡了回来。 首先被拉上断头台的自然是段正朴,他已经奄奄一息,却并没有断气,萧子栋也刻意留着他最后一口气,两次被段婉欣那个女人算计,他早就火大的很,如今看到那女人的爹在自己手里,他怎么能那么轻易的让他死,清醒着感受自己的头颅被砍下的感觉一定很美妙吧,他想。 监斩官讨好的对落座的萧子栋拱了拱手,萧子栋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拿起案几上的斩杀牌扔到了地上,高呼道:“斩!” 段正朴不甘心的仰天而嘶:“苍天啊……” 话还未说完,他的头颅便和脖子分了家,只是他的身子还保留着刚才的模样,脑袋咕噜噜滚到一旁,眼睛都未闭上,就那么直勾勾看着自己的身体,实在滑稽。 人群中一阵唏嘘,也有不断叫着好的,其他段府的下人们看到主人被砍杀,才恍然惊觉真的不是梦,各自又是一场想要逃离的躁动。 “斩!” “斩!” “斩!斩!斩!” 不断的斩杀声从监斩官的口中喊出来,只觉得是森冷的催命符,顿时血流成河,将小小的断头台淹没在一片血海中。 宝春掀起车帘,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眼神扫过人群,却没有发现自己想看到的人。 冷笑,段婉欣你果然够狠,连自己的父亲都不亲自送一送吗?还是你根本不敢在这里出现,算我高看了你。 “陆儿,这里杀戮太重,我们还是回去吧,反正我已经安排了人,发现段婉欣会第一时间把她擒住的。” 宝春看看渐渐散了的人群,这才悠悠道:“回吧。” 街头一角,一身泥泞的小乞丐将头埋在地上,他的碗里落着几个银钱,有来往的行人看着可怜,便也不自觉的掏出铜钱扔到了那个破碗里。 有其他的乞丐看到小乞丐碗里的钱越来越多,竟趁着小乞丐低头的时候纷纷挤了过来,抢走了他碗里的银钱,大家围成一圈分着银钱,并厌弃的看看地上和死泥一般的小乞丐,啐了口吐沫便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小乞丐才缓缓抬起头,他一脸泥泞,根本看不清面目,只觉得那双眼睛里隐藏着巨大的悲痛,仿佛有浪潮在他眼里翻涌,他看看空了的碗,冷笑了两声,便拖着残缺的身子,慢慢爬行着离开了。 谁也没有料到段婉欣会以这样的方式来为父亲送行,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是断断不会放下身价以一个乞丐的样子出现的,可是她知道如果她不这样,便会遭了那些人的毒手,王宝春的,彭于谦的,还有萧子栋的,她得罪的人太多了,她知道他们如今是来索命的。 呵呵,父亲,你安心的去吧,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 王宝春,你很好,这次我输的心服口服,可是你别忘了,我还有个对你致命的筹码没用呢,你给我等着吧。 ------题外话------ 下午还有两更 .. 章第九十八章 疯女 人 宝春的马车还未到璃漪坊跟前,便老远看着站在坊子门前的风四娘,身后跟着宝宜和落玉。 见到宝春下车,风四娘激动的迎了上去,握着宝春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半天说不出话,突然她嘴巴一翘,故作生气的甩开宝春的手道:“你瞒的我们好苦。” “还有你!”风四娘转而怒向莫玉,“她胡闹也便算了,你也如此狠心吗?” 莫玉看看风四娘,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那样子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 宝春搂过风四娘的肩膀,把头往风四娘的肩膀上放了放,撒娇道:“四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你这个杀千刀的,尽让我担心。”说着说着风四娘竟不由主的落下泪来。她此时是真的高兴,眼看着段家落败,虽然段婉欣逃脱,但宝春的仇总算报了一半,也不枉这些年的辛苦和谋算。 一个女孩子,这般年纪的时候最应该做的是找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然后结婚生子,过着平凡人的生活,那才是最幸福的吧,风四娘想。 宝春只觉得风四娘比从前更瘦了,定是日日睡不好思念她的缘故,这些日子她瞒着大家,甚至连自己的弟弟宝宜都没有知会,便是不希望她们受到伤害,对于自己而言,这个世界的留恋本就不多,她不能再失去他们。 “四娘,都是我不好,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十分挂念你,特别想吃你做的狮子头。” “就你嘴馋。”风四娘破涕而笑,一指头点在宝春的额头,然后悄悄在她耳边道:“放心吧,我做了好多呢。” 二人说笑了一番,宝春才瞥见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宝宜,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多日不见,宝宜比从前更内敛和深沉了,只是那双眸子却不再满是怨恨和不甘,倒是多了几分作为男子的幸福和沉稳。 “阿姐,欢迎你回来。” “阿宜。” 宝春跑过去一把搂住了弟弟,二人都在不经意间流下眼泪,他们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阿姐,知道你没事我真的好高兴。” “阿宜,姐姐不是答应过你吗,姐会永远保护你和东子,所以姐不会有事。” 二人相拥着,各自低低的说着话,围着的风四娘等人无不感慨的流下泪来,风四娘许是嫌场面太过矫情,索性嚷嚷道:“好了好了,别只顾着你弟弟了,好歹你弟妹身怀有孕,咱们进屋再说嘛。” 宝春这才回了回神,定睛看向落玉,只见她未施脂粉,眼底是隐隐的伤痛,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她一身淡墨色长裙,好似婷婷而立的翠柳,褪去了往日的风光,她平凡的满是小女人的娇柔与温馨。 宝春看看她的肚子,又看看宝宜:“我有小侄子了?” 宝宜红着脸拉住落玉的手,二人有默契的相视一笑,落玉亲热的唤了句:“阿姐,欢迎你回来。” “真好真好。”宝春满意的点点头,拉住落玉的手道:“你看看绕了一大圈子还不是我王家的媳妇,以后阿宜若是欺负你,我第一个为你出头。” “有阿姐这句话,我看他还敢造次。”落玉调皮的挤挤眼,算是和宝春达成共识。 总算圆满了,风四娘流着泪靠在莫玉的怀里,她这辈子从未像现在这么高兴过,只可惜川儿去了皇宫,不然也可以感受到这种浓浓的情意,听说川儿舞技超群,又十分圆滑世故,在宫里可谓是风生水起,俨然当年第二个燕门。 莫玉温热的声音在风四娘耳边响起:“你开心吗?” “开心,从没有过的开心。” “我也开心,你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们也老大不小了,该要个自己的孩子了吧。” “哎呀你怎么说这个。”风四娘红着脸粉拳捶在莫玉的胸前,惹来宝春三人看热闹的嬉笑。 “看什么看,老夫老妻的说几句体己话不行啊。” “体己话也包括要孩子吗?”宝春看看风四娘红的像火鸡的脸,打趣道。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以后谁敢要你这口无遮拦的死丫头。”风四娘假意恼怒着,摇曳着妩媚的身姿便闪进了坊子。 看着风四娘离去的背影,宝春手臂搭在莫玉肩膀,努努嘴道:“喂,你还不追?” 莫玉浅浅的笑着,冲三人拱拱手便追着风四娘的步子去了,没走两步宝春突然道:“莫大哥!” 莫玉回头,只见宝春眉眼真诚的望着他,郑重的道:“四娘这些年一直在等你,这次你可要成功哦,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放心吧。” 回了自己的地方,怎么看怎么舒坦,虽然如今璃漪坊还在观察期无法正式开业,却难得清静,坊子里的姑娘们放了一个月长假,各自回家去和父母团聚,坊子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丫头,倒也宽松了不少。 宝春躺在浴桶里,静静的小憩着,这些日子奔波来奔波去,总觉得身心疲惫,其实一个人心里装着太多的仇恨,是很累的事,有时候她还真的很佩服段婉欣可以恨她那么久。 这一次虽然不算圆满,但好在段婉欣根基已断,再也没有实力和自己作对,唯一的遗憾便是当日她逃脱了,而她怀着孩子,又带着这份仇恨,以她的个性势必不会一走了之的,她无需去找她,她也会回来,只是宝春突然有些犹豫了,段婉欣肚子里毕竟怀着彭家的孩子,就算彭于谦不在乎,她却不能不在乎,那毕竟是个无辜的生命,她虽然恨段婉欣,却没有想伤害无辜的意思,况且留着段婉欣还有用,毕竟刘氏还没有下落,彭于谦收回了掌家权后,对之前的彭府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可是各处都搜遍了,也未发现刘氏的下落,莫非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宝春便无奈的摇摇头,自己一直放任着段婉欣没有及时出手,便是为了先寻出母亲刘氏的消息,若不是段婉欣用计逼的她无路可退,她断不会如此早的实施计划。 然而,还是让那个女人逃了。 突然,屋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熟悉,却也夹杂了几分陌生的疯癫,叫人心绪烦乱。 宝春随便穿了件宽松的袍子,头发还未干便朝屋外走去。 “谁让她跑出来的!二爷说的话你们都不记得吗?还不快把这个女人拉出去,打搅了陆爷休息你们就等着挨板子吧。” “玲儿,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丫头慌乱中却不想宝春已站到了身后,本想偷偷的解决了后,再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也便算了,见宝春疑惑的看着自己,几个丫头都不敢做声的低下了头。 宝春看几人神色怪异,便看向了正欲拉出院子的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那女子抱着头伏在地上,像是极为害怕的样子,她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意思是:“别过来,别过来。” 宝春缓缓下了台阶,朝女子走去,却被叫玲儿的丫头一把拦住:“陆爷,您就别看了,省的糟心。” 玲儿越是如此越叫宝春心里困惑,见宝春锁着眉,叫玲儿的丫头又道:“是二爷叫我们收留她的,二爷吩咐了说她是陆爷讨厌的人,叫我们只管看着,别让她跑出来惊着您就好。” “这个女人我认识?”宝春惊讶的看着叫玲儿的女子。 叫玲儿的女子也是满脸困顿,她不过是按吩咐做事,对于其他她自是没有过问,这倒叫宝春更为好奇了,她不顾玲儿的劝阻,一把抓起地上的女子,当那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宝春惊呼道:“是你!” 面前的女子早已没了最初的样子,她仿佛一下老了十几岁,本来丰盈的体态也跟着纤瘦了不少,两个颧骨高高突起,显得那双眼睛莫名的巨大。 女子看清宝春的瞬间,本就迷糊不清的眼神突然一怔,然后极为恐怖的拼命挣脱宝春的手,她迅速缩进一个拐角,不住的颤抖,不住的哭泣,不住的叫喊着:“我错了,是我错了,别杀我,别杀我!” 宝春紧紧蹙着眉,看着远处的女子眼神一眯,半响她才悠悠问道:“这女人几时来的?” “十日之前,还是二爷带回来的,我们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带回来的时候便是这副样子。” “找大夫看过了吗?” “二爷找过了,大夫说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宝春闭上眼,任由心底的悲伤慢慢沉淀,才缓缓的压低声音道:“先按照二爷的吩咐好生伺候着吧。” “是。” 叫玲儿的丫头一招手,其余人马上上前去抓女子,女子挣扎着,眼里满是恐惧,经过宝春身边的时候仍然不住的大喊:“当年的事是我错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声音越来越远,宝春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这疯女人不是王宝花又是谁,她已经刻意放过王宝花了,虽然叫她一无所有,但也安排了失去男人功能的齐雷一路相随,只盼着她能安分守己,并未想过赶尽杀绝,然而她忽略了段婉欣,更加忽视了那个女人的乐此不疲的仇恨之心,那是个不允许任何背叛的女人,况且王宝花还是自己的姐姐。 宝春怔在原地半响后,才转身出了院子,朝弟弟阿宜的住处走去。 ------题外话------ 第二更结束,稍后还有一更 过第九十九第章 放下过往 看出宝春异样,宝宜只觉得心里担忧,他扶住宝春坐下,使了个眼色,落玉便退出去沏茶了。 宝宜打量着宝春,只道她是太累了,于是道:“阿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怎么不好好歇着。” 宝春半响没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宝宜幽深的眸子,莫名的流下泪来。 “阿姐……”宝宜措手不及,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宝春擦干泪水,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坚强:“阿宜,王宝花是你带回来的吧。” 宝宜一惊,知道宝春前来所为何事,他索性也懒的再去瞒着,便道:“阿姐,我本想等花姐好一点再告诉你,却不想……” “阿宜,二姐是不是太狠心了,连自己的亲姐姐也下的去手。” “不……不是的。”宝宜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 “你想的没错,她现在这样的确是我造成的,是我害的她被段家人追杀,是我害的她无依无靠,是我害的她一无所有,阿宜,我也不想如此,可是阿姐就是无法原谅她当年犯下的错,她竟然连奶奶的尸体都不管,我不甘心就这么看着她过好日子,就这么金盆洗手的过好日子,我不甘心啊。若不是她,我们何苦家破人亡,如果当初她还有一丝良心,你也不至于耽误了诊治而变成今日这个样子,二姐没用,二姐没用啊。” “阿姐你别说了!”宝宜打断宝春的话,痛苦的抱住了头,当年他虽然小,却已经记事了,他完全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年幼的宝春是怎么带着他和东子离开那个是非地,一路乞讨受人虐打活过来的,他也知道如今王宝花所受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可是他还是心软了,在他在街头认出被一群乞丐殴打的王宝花的时候他便心软了。 当时的王宝花只为了去抢乞丐碗里的一个馒头,便因为破坏了乞丐们的秩序而被其他乞丐围殴,她满身是血,头都打破了,却还是抓紧时间将那个馒头吃进了肚子里,不是因为他有多可怜王宝花,而是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也许王宝花真的有错,她不该为了私人恩怨和段婉欣联合着害自己的家人,她甚至不应该在自己生病的时候不管不顾,也不应该眼睁睁看着奶奶的尸体暴尸荒野,她有一千个错一万个错,可是她偏偏是从小最疼自己的姐姐,她会给自己剥豆子吃,会把唯一的肉塞进自己的碗里,她给自己洗衣服,给自己洗澡,甚至在夏天睡不着的时候给自己赶蚊子,在田氏还没过门的日子里,她几乎充当了全部娘亲的责任,她爱钱又自私,甚至喜欢喋喋不休,更喜欢幻想,可是她终究还是爱他这个弟弟的,甚至把最美的时光都花在了照顾他的日子里。 况且,她已经疯了,身边也没了任何人的照顾,那个齐雷早就在追杀中为她挡了一刀死了,临死前他还愤力一推,将那逃生的筏子推的更远了些,她虽然还留着一条命,可是跟死相比,她又好在哪里。 算了,真的算了。 如今,自己也是有家的人了,更是能体会那种斗狠好强了一辈子却无所得的痛苦,比如王宝花,她以为她可以昧着良心找一个栖身之所,却未必睡过一个好觉,她以为豢养很多的男宠便可以排解寂寞,却未必不是被枕边人算计了所有,她以为她可以忘记过去从此金盆洗手过自己的奢靡日子,却未必不在哪个寂寞的日子里感怀身边再无一个亲人。 有得必有失,没有什么不可原谅,况且他们还流着同样的血。 “二姐,你……”见宝春要走,宝宜只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多话伤了二姐,毕竟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那么多,如今却要和自己最讨厌的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难免困难了些。 “二姐若是你不愿意我可以将大姐送走,不过她现在精神状况不好,可不可以等她好一些再说。” “阿宜,在你心里,二姐就是如此狠心的人吗?” “二姐……” “就算你这次没有遇到大姐,我也打算过一两年之后等她受到点教训便寻回来,总归是一家人,只要她能放下,我亦不会拒绝。” “二姐……” “阿宜,你做的很对,如果不是你的补救,二姐造的孽也未免太大了些。”宝春说着轻叹了口气,微笑着拍拍宝宜的手:“二姐累了,先回去了,大姐就拜托你了,我看落玉脸色不是很好,多买些补品给她吃吧,好歹是王家的第一个孩子,是好事。” 出了宝宜的住处,宝春只感觉胸闷的很,不知是不是自己造孽太重,她总觉得心里忐忑不安,一路上心思悠远,脚步轻飘。 眼看着就要回到住处,却见前院的丫头急急跑了过来,还未禀报是什么事就听外院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妹妹,好久不见。” 宝春抬眼便看见欢脱而来的萧雪,今日她一身淡橘色长裙,其上绣着白菊的纹路,脖颈间一圈白色的兔毛,将她灵动的气韵衬托的更加出尘,宝春微微一笑,冲身旁气恼的丫头摆摆手道:“无妨,是自己人,你先下去吧。” “嫂嫂,你怎么来了。”宝春迎了上去,拉住萧雪的手。 萧雪自从上次和宝春认识后便觉得甚为投机,她也懒的去遵守那些礼数,未多说什么便唠叨起来:“心情不好呗,听说你已经回来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心情不好?是不是强子哥欺负你。” “可不就是那个混球,你说成亲这么久,不就是圆个房嘛,他都左推右推的,我急了就去问他究竟不喜欢我哪一点,我改就是了,他居然反问我喜欢他哪一点,他改,你说气人不气人。” 萧雪越说越气,索性坐在院子一角的凉亭里,愤愤的垂着石桌。 萧雪这一闹,倒让宝春的阴郁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她实在喜欢萧雪的个性,虽然也出自大户,却没有贵族的矫揉造作,说话举止大大咧咧却也实在真实可爱,就单单这圆房不圆房的话都拿到台面上来讲,便可见她的心思干净。 只可惜那刘强到底什么眼光,这样的女子还不好好珍惜,真是没眼光。 “对,就是没眼光!”萧雪愤愤的骂着,恨不得把萧子栋大卸八块,看着她的样子宝春不禁笑了。 “嫂嫂嘴巴虽然怪强子哥,但是我看得出你心里其实十分爱他。” “啊啊……羞死人了,什么爱不爱的。”萧雪顿时脸红低下头道。 “不爱吗?”宝春低下眸子去看萧雪可爱的样子,打趣道:“如果真的不爱,他这样对你,你都没有告知你的父亲,可见还是维护他的,并不想用强得到他的心。” “知我者莫过妹子你啊。”萧雪感动的扬起脸,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好了,别让臭男人扰了我们的兴致,不如你陪我去寺里走走吧。” “去看和尚?亏你想的出。” “听说那里的许愿池很灵的哦,若是某人心意虔诚,搞不好会让心爱的人扭转心意也说不定呢?” “真的很灵吗?那我也要去。” 二人结伴而行,一路上宝春给萧雪支了很多招,都是些如何吸引异性,如何保持魅力的招数,听的萧雪一愣一愣的。 “哇,我说你好歹也是未出嫁的姑娘,如何懂的这么多。”萧雪感叹道。 “我聪明呗。”宝春骄傲的一扬头,臭屁的叫人想揍。 萧雪轻嗤道:“小人得志。” 宝春嘿嘿的笑着,挑起车帘看向沿途的风景,如今已经入秋,两边的青草和树木都泛着淡淡的黄色,那大片的枫叶倒是红的好看,将整个通往寺院长长的路道装点的更加风雅。 萧雪仍然不依不挠的凑近道:“喂,听说你和燕无心有一腿。” “……”宝春窘住:“你是在问我吗?是我吗?是我吗?” “少给我装蒜,不是你是谁!别以为我不知道,整个天遂都在传,清高的燕无心是为了你才甘愿走进公主府的。” “他走进公主府关我什么事,许是他内心扭曲,想尝试下老女人的滋味。” “扑哧。”萧雪顿时笑喷道:“你居然敢这样说公主,小心被听去斩了脑袋。” “老女人就是贬义吗,我倒觉得老女人更有风韵呢不是吗?况且阴阳调和,刚好可以中和下燕无心冷冰冰的心。” “你真的不可惜吗?我觉得一个男人能为你做这些事已经是天下难求了,若是子栋有燕无心的十分之一,我就满足喽。” 萧雪的眼中闪过落寞,她依偎着宝春,看向车外的景致,却不知在想什么。 宝春看向远处,忽然觉得已经很久没见过燕无心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过的好不好,做人男宠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即便公主对他倾心多年,却也是个权利在手的女人,他是那么向往自由的人,应该会很不适应。 不管如何,彭于谦牺牲自己的债她是还了,彭家的产业已经全部回归了正主,只是燕无心,你究竟要我怎么还给你,我才能安心啊。 .. 局第一百章 尘埃落定(大结局 ) 白马寺曾是元贵妃最爱来的寺院,一度被称为皇家寺院,随着段家倒台,元贵妃失宠,白马寺的香火也不似从前鼎盛,只是白马寺的许愿池一直被善男信女们所信奉,颇有些名气。 进了院门,发现白马寺的确不似寻常寺院那般,因为常修缮的关系,寺院十分新,她们来的时候刚好人不多,正值秋季,除了寥寥几个老妇之外,并未看见年轻男女的身影。 一身锦衣面若皎月的公子,一身长裙灵动俏皮的少女,站在一起将整个寺庙都点亮了,像来自天边的一股清新的风,寺院内的小沙尼们无不纷纷侧目,扫着落叶的小和尚才入空门不久,红尘琐事还未看破,看到萧雪直勾勾的眼神后还不免有些失神。 宝春低低在萧雪耳边说道:“喂,不可以抛媚眼哦。” “去你的。”萧雪虽然面露怒色,眉宇间却是笑着的,她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还是小女孩的心性,随即挺挺胸上前问道:“喂,许愿池在哪?” 宝春大窘,这孩子不信佛也就算了,还敢如此嚣张,好歹这也是人家的地方吧。 扫地的小和尚红着脸指了指右边,萧雪才点点头道:“多谢。”随即拉起宝春便走,还真是个直来直去的家伙,好歹咱们先上柱香吧。 进了右手边的院落,走过长长的石子路,才来到一处景致特别的地方,其实说是许愿池,不过是因为海拔较高,而这地方却有冒着热气的一汪清泉,温泉周围的石壁干净滑润,因为天气关系,热与冷的碰撞下,冒出迷蒙的热气,与远山景致一融合,颇有几分仙境的味道。 萧雪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里,上赶着要脱衣服进去洗澡,把宝春无奈的直捂脸,旁边站着的小和尚尴尬的红着脸,又不好说什么,一时局促的看向宝春,眼神里满是求救。 宝春刚想说什么,萧雪便大声道:“喂,我们一起洗吧。” 宝春再次大窘,大姐啊,且不说我现在乃男儿打扮,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咱别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开放好吧,会被进猪笼的,然后传遍大街小巷的最新新闻:萧家一等嫡女和天遂第一歌舞坊坊主关系匪浅,常常赤裸面对苍山大地,毫无廉耻。 想想都头痛,宝春随手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一旁的小和尚道:“有劳师傅驱赶一切闲杂人等,我家小姐要裸奔了。” 小和尚大窘,一回味宝春的话立刻红了脸,再也不敢看萧雪一眼,随即小跑着准备离开,才走两步,才想起银子没拿又折回来拿银子,随即对宝春道:“多谢施主。” 谁说佛门四大皆空的!谁说的! 萧雪自顾自玩的开心,正准备宽衣解带突然闻听身后一记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她刚要骂却见那是一位老和尚,看眉眼倒生的极慈祥。 “啊!”萧雪大叫,赶紧拉上衣领,指着老和尚叫道:“你是人是鬼!” 宝春也没注意老和尚何时来的,也难怪萧雪吓到,走路确实没有声音,再加上烟雾缭绕,让人很难注意,宝春上前和老和尚行礼并一把拉过萧雪:“这位大师,失礼了。” 隔着薄薄的雾气,只觉得这位大师似是有什么心事,看着她们二人的眼神中颇有些爱怜的意味,萧雪似也看出来了,奇怪的看向宝春。 半响,面前的老和尚才微微回礼,道:“施主,佛门重地这许愿池乃吸收天地灵气,断不可污了它的清明啊。” “大师严重了,我姐姐只是和刚才的小和尚开玩笑而已,这等清雅之地,我等是不敢造次的。” 老和尚看了看萧雪,随即笑了:“这位施主心情烦闷想找个疏解心情的地方,贫僧可以了解,但很多事不能强求,万事讲究一个缘字,一切当顺其自然方是相处之道。” 萧雪被老和尚点破了心事,不禁对老和尚的防备之心轻了不少,她怔怔的看着老和尚道:“喂,你会看相?” 老和尚笑笑:“众生百态,都逃不过一个情字,看姑娘这般年纪又出身高贵,断不会因为日常琐事而烦恼,那么只有那凡尘中的情才能令姑娘日夜难安。” 萧雪越听越觉得老和尚高明,她不住的点头,眼里的泪又涌了出来,宝春安抚性的拍拍她,随即对老和尚道:“大师可有什么箴言告诉我这愣头愣脑的姐姐的。” “你才愣头愣脑。”萧雪怒瞪着宝春,胳膊肘不客气的打向她胸口,没用了真力气,宝春却还是呲牙咧嘴的冲她扮鬼脸。 对面的老和尚摸了摸胡子,半响才道:“心静方能看明白一切,施主如此烦躁只是你的心不够静。” “如何才能心静。” “佛家之内皆讲究一个缘分,施主若是不嫌弃可以移步后院,听贫僧说说这佛理,或许会有收获。” “那就有劳大师了。” 宝春微微行礼,不等萧雪说话便拉起她跟在老和尚身后移步所谓的后院,薄烟袅袅间,有一道凌厉的光划过宝春的眼眸,叫人不易察觉。 三人越走越偏僻,诡异的气氛也随之而来,萧雪倒是个傻乎乎的性子,竟丝毫未觉,宝春停下脚步,道了句:“大师还要走多久。” “就快到了。” “大师言谈举止也算得上修佛多年之人,为何做人这般不坦荡呢。” “什么?”老和尚听出宝春话里有话,突然扭头看向身后的女子。 宝春把萧雪往身后一拉,微笑的看着老和尚:“大师的神情为何如此落寞,莫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这位施主严重了。” “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您还是莫要受了奸人挑拨,坏了自己多年的修为,如果大师肯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日后秦某自当铭记于心。” 萧雪此时才发现不对劲,她警惕的看着对面的老和尚,紧紧拉着宝春,可是宝春分明感觉到了萧雪颤抖的身体和冒冷汗的手心,她不自觉的回头,却见萧雪一副痛苦的样子。 “萧雪你怎么样!” “我我……我胸口很痛。” 宝春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怒瞪着老和尚,低低道了句:“卑鄙。” “若说卑鄙,还有人比你卑鄙的吗?” 忽然从另一侧传来阴森的声音,宝春定睛看去,不是段婉欣又是谁,她面色平静的看着对方,冷笑道:“果然是你。” 段婉欣恶狠狠的看着她,对身旁的老和尚冷冷道:“你先走吧,她们交给我处理。” “这……”老和尚再一次面露怜惜的看看宝春和萧雪。 “怎么?难道连我们的慧明大师也懂得怜香惜玉了吗?”段婉欣冷笑道。 “欣儿,段家虽然已经倒了,但是你毕竟还好好的活着,切莫再去害人,回头是岸啊。” “我好好的活着?”段婉欣突然情绪激动的看着老和尚:“我现在是好好的活着吗?没有人疼没有人爱,连我自己最爱的人都背叛我,这个世界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的人会怕再多害一条人命吗?况且这个女人我是一定要杀的!”说着段婉欣随手一指,落在了宝春身上。 “杀我很容易,但是放了萧雪。”宝春站起身,平静的看着段婉欣。 宝春越是平静,段婉欣越是气恼:“怎么?这算是求我吗?” “不是求你,是警告你。” “哈哈警告?王宝春啊王宝春你是糊涂了吧,她中的毒只有我可以解,你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要警告我?” 宝春心里一惊,她低头看向伏在地上的萧雪,见萧雪疼痛的满头汗珠,知道段婉欣并没有说谎。 宝春放低了声音,道:“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 “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我要怎么样吗?我要你比我承受一千倍一万倍的痛苦,我要你看着你最珍惜的人最爱的人死在你的面前,我要你这辈子都做噩梦,都忏悔自己保护不了他们!” “段婉欣,你真是个疯子。” “没错我就是疯子,从当初我就是被你逼疯的,你算什么东西,为什么老天给了你那么多,却从未对我怜惜一分一毫,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就因为你的不甘心所以就要让所有人为你陪葬?你觉得彭于谦不爱你是因为我吗?你错了,一切都是你自己断了后路,是你把他逼到了和你对立的一面,如果你不是那么自私不是那么狠毒,或许你们之间还有可能,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摧毁他最珍惜的,你根本不配说爱!” “你闭嘴!闭嘴!”段婉欣疯狂的嘶吼着,眼里充满了血丝,她的脸因为怀孕没什么血色,又因为情绪激动,整个人显得摇摇欲坠。 “啊,好痛……好痛……”忽然萧雪更急促的呻吟起来,宝春赶忙伏下身子,关切的道:“萧雪你没事吧?” “哈哈,很痛苦吧,那种肠子和心肺被狠狠撕扯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段婉欣狰狞的狂笑着,她的笑声在山间回荡,听上去异常恐怖。 “段婉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可以放了萧雪!” “你很想救她吗?不惜牺牲自己的救她吗?可是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么痛快,我可以救她,但是你必须服下我的毒药跟我去个地方。” “好,我答应你。” 段婉欣眼神紧眯,眼里的光分外森冷,她随手掏出怀里的红色瓶子,扔到宝春脚边:“吃了它。” “看着已经昏迷不醒的萧雪,宝春只得乖乖吃下里面的药丸。” 一旁的老和尚正欲阻止却被段婉欣一把推开:“滚开!你也要对不起我父亲吗?当年若不是我父亲你怎有今日的容身之所,你居然也想帮着外人来害我吗!” “欣儿,莫要再作孽了,莫要再作孽了。”老和尚哪里是练武出身段婉欣的对手,被一把推在了地上,伤了脚踝。 “滚开!”段婉欣一脚踹在老和尚的胸口,随即看向吃下药丸的宝春道:“过来!” 宝春面不改色,指了指地上的萧雪,淡淡道:“解药。” 段婉欣不等宝春反应,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她身前,随手点住了她的穴道:“王宝春,你根本斗不过我。” “你想怎么样?出尔反尔吗?” “是又怎么样?” “你!”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肆意而狂妄,带着残忍的血腥味,飘的越来越远。 待笑声渐渐消散,段婉欣带着宝春上了路道间隐藏着的马车,缓缓离开后,躺在地上的萧雪突然动了动,一个翻身跃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老和尚惊讶的看着女子,眼睛睁的老大,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看什么看老和尚,我是干嘛的,那段婉欣的小阴谋还敢蒙我?将计就计懂不懂?大笨蛋!” 说完萧雪扬长而去,她手里的竹哨在唇边吹奏出好听的鸟鸣,一路而下飘向另一个方向。 接到萧雪哨声埋伏在路间的彭于谦打了个简单的手势,他周围的人便齐齐散开,等待着马车的到来。 为了隐蔽身形,不被段婉欣发现,彭于谦等人并不敢跟的太近,可是跟到一处山脚的湖水边,马车却突然不见了。 周围是高耸的树木,视野极为空旷,彭于谦仔细查看了四周并没有马车走过的痕迹,可是人怎么会突然就消失了呢?他眯起眼,细细的琢磨起来。 其余人纷纷遣散,各自一条路延伸开来去搜寻,只留下站在湖边静静思考的彭于谦,他看看澄净的湖水,又看看到湖边就没了的车印,有一个极为大胆的推测在他心里冒出来。 军工库? 段正朴一案中,虽然搜到了大量证据,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军工库,据那些抓获的土匪透露这处制造兵器的军工库十分隐秘,他们也不知道,只听说每年都会从各地招些贫苦的人进入军工库制造大量兵器,待到一批完好后就会将那些人全部杀死。 段正朴还未造反就被正法,那军工库自然也成了一个迷,而元贵妃和段正朴都喜欢的白马寺难道只是因为他们之间有那一段旧情吗? 又或者…… 突然,彭于谦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和一块干燥的巨石,顿时明白了什么,他抬头看看天,浅浅的笑了。 宝春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暗道里,光线极为阴暗,只有石壁上的烛火发出微弱的光。 她感觉身体有些软,想要爬起来可是一用力便干呕出一滩血水,她的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这一次为了引出段婉欣可谓是煞费苦心,自从刑场没看到段婉欣出手宝春就一直在想段婉欣会躲在哪里,段家这些年干的都是刀刃上舔血的勾当,定为自己的后路做了打算,如果段婉欣真的藏起来他们未必找的到,直到白马寺出现在宝春的脑海里,她才隐隐觉得也许追查的方向错了。 萧子栋线报说道有形似段婉欣的女子出了城,所以大批线路都是朝着城外去找,却忽略了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最安全,况且段婉欣有仇必报,断不会在明知道谁是仇人的情况下还出城避难,况且彭于谦还欠她一个解释,她怎会甘心就这么离开。 元贵妃和段正朴都喜欢白马寺,而这白马寺中又藏着什么呢?虽然也秘密派了人在白马寺潜伏,却始终一无所获,宝春不得已才和彭于谦商量了这个对策,不想被萧雪听了去,这才有了萧雪的加入,可是璃漪坊中有段婉欣的人,为了掩人耳目,在萧雪抱怨着出现的时候,她们吩咐准备马车去白马寺的时候,早已有人把这个消息传递到了白马寺,段婉欣在许愿池做了手脚,只为先将会武功的萧雪制服,那断肠散遇雾气而散,藏匿于空气中,杀人于无形,对不会武功的人尚且没害处,偏偏对练武之人才有效果,而故意安排的慧明和尚无非是段婉欣怕宝春带了其他人,所以先让慧明将二人带到无人的地方再下手。 果然是设想周密,只是段婉欣忽略了一点,她以为奸计得逞的时候,却不想已经走入了别人设好的圈套里,萧雪早逝的亲娘本是个天才怪医,经常拿年幼的萧雪试药,以至于萧雪本身的体制早已百毒不侵,再加上她对药理的熟悉,才进到白马寺就闻到了断肠散的味道,所以二人干脆来个将计就计,一来为了取信段婉欣,二来这也是唯一最后找出刘氏的机会了。 只可惜,段婉欣太恨宝春,竟在最后给宝春服食了毒药,萧雪刚才差一点就要跳起来阻止宝春了,却看到宝春眼里坚决的目光,她只得趴在地上,任由宝春服下那特殊的连她自己都闻不出来的毒药。 “醒了吗?” 空气中突然传来段婉欣的声音,宝春半蹲在地上,四周环顾,却未见人。 突然,四周墙壁的火光齐齐一亮将整个昏暗的四周点亮,宝春这才看清楚四周全部是精良的兵刃,还有熔炼兵器的冶炼炉,各类器具,只是长久未有人动过的关系,那些器具上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军工库!”宝春失声叫道。 “哈哈,看来你知道的事还不少,这些年许是恨毒了我吧,竟将我段家的消息打听的如此清楚。” 段婉欣的声音向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让人找不到具体的方向,宝春冷笑着,回应道:“有本事你出来啊,躲在暗处算是没脸见我吗?” “王宝春,你的命就在我手上,等一会有你哭的时候,你现在尽管骂吧。” 这时,只听石壁传来开动的声音,就在宝春的正中间,一扇石门缓缓打开,段婉欣梳洗完毕,和往日一样一身红衣,妆容却是刻意装扮的,妖娆妩媚,只是那层脂粉下流露出的狠厉与阴森,叫人不寒而栗。 她右手拖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破旧衣衫上绣着的花样却特别熟悉。 宝春激动的一握拳,就要上前,却被胸口一股热气冲撞的心口闷疼,她不禁皱眉捂着胸口,眼睛却未从那女子身上移开。 “母……亲。”宝春只觉得全身颤抖的厉害,来到这个新的世界她做过太多的决定,唯独当年会傻傻的相信段婉欣将刘氏托付给她照顾,唯独这件事在她心里久久无法释怀。 那女子似是听到了召唤,微微抬起头,发丝间,宝春依然可以看到她苍老的脸和那惊心的伤痕。 “王宝春你也不笨嘛,还认得你亲娘?” “段婉欣你他妈有种冲我来!”宝春激动的一挪身子,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哈哈王宝春你是在生气吗?我真的好开心啊,你是不是心痛了?可是还不够!”段婉欣突然一用力将手里的女子横空提起,刘氏疼的捂着被撕扯的头皮,下意识的恢复了神志,她沙哑的声音缓缓而起,像干枯的裂开巨缝的大地之上吹过的风。 “放了我吧,求求你了。” “娘!”宝春撕心裂肺的叫着,只想跑过去抱住刘氏,却不想才一用力,又是一口热血从口而出,可是她依然微笑着,像小时候那样微笑着,从前她怕刘氏担心,每次都是这样看着她,静静的微笑。 呼救的女子停止了呼救,从丝发间看向对面的‘男子’,只觉得对面的孩子自己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是那声娘给了她无尽的力量,让她忘记了头皮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怔怔的看着对面的‘男子’,依旧是那苍老的分辨不出音色的声音问道:“你……你是?” “娘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宝春啊,宝春啊,你好好看看我,我是宝春啊娘。” “宝春……”像是很久远的一段记忆,女子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你骗我,宝春不要我了,我骂了她,她走了,她走了……” “娘,我没有走,我就在这里啊,你看看我,看看我。”宝春激动的把脸高高的抬起,满脸的泪水,她愤恨的捶着地皮,骨节之上的皮肉瞬间绽开。 女子就那样默默的看着宝春的样子,仿佛久别重逢后的沉寂,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终于在沉默了片刻后,撕心裂肺的大吼着:“宝春!宝春!” “娘!” 二人都在空中伸出手,却谁也触摸不到彼此,此时,段婉欣不合时宜的打断二人的相认:“好个母女情深,见也见了,哭也哭了,也该送你们上路了吧,说,谁先来!” “段婉欣!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段婉欣冷笑着扔下手里的刘氏,大踏步的走到宝春身前,她扬起一脚狠狠的踩在了王宝春的身上:“你配吗?” 宝春被踩的负荷不起,心口的绞痛更甚,她的脸被死死的按在地上,贴着冰凉的地皮,只听段婉欣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带着所有的她们之间的恩怨,毫不留情的道:“王宝春,你知道这些年我都是怎么对待你母亲的吗?你一定想不到当初你把她给了我是多么明智的选择,这里帮我爹打造兵器的男人实在太寂寞了,他们进来之后便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所以对于他们的需求我当然要找人来满足,好在你娘还有些姿色,也当是为我们段家出份力吧。” “段—婉—欣—,你不得好死!” “没错,我是不得好死,可是就算我死我也不会让你快活,谦哥哥不是那么在乎你吗?在乎到可以牺牲自己,甚至完全不顾原则的上了我的床,那么我就做做善事,让他永远忘不了你可好?” “段婉欣,我要杀了你!” “哈哈,你已经说了两遍了,有用吗?让我想想究竟要怎么死才是让你最难忘的吧。”段婉欣突然移开脚,轻蔑的看了眼软瘫在地上的王宝春,再次朝刘氏走去,她扯住刘氏的头发,将她的头抬的高高的,手上的匕首发出森寒的光:“王宝春,你见过将人的肉一片片剐下来的情景吗?我见过,那种死又死不了的感觉简直好极了,不如今日我让你见见吧。” “段婉欣草你大爷!”宝春怒吼着,眼里的泪抑制不住的流,她的嘴巴不知何时被自己咬破,竟流出血来,她却还丝毫未觉。 段婉欣举起刀刃,那刀折射出来的光刺痛了宝春的眼,她捏紧拳头,不知哪来的力量,就这样平地而跃,像一只厮杀的豹子瞬间扑向段婉欣。 段婉欣显然始料未及,她本还想在王宝春毒发之前上演一场千刀万剐的戏码,却不想激怒了王宝春,她竟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抢自己的匕首,二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抢夺间宝春全然不顾那匕首划破了她的手臂,指头,她只知道要抢下那把匕首,然后杀了这个可恶的女人,这样母亲才会少受一点苦,她根本顾不得那身体里的剧痛,那种毒是不能随便剧烈运动的,越是激烈,越是毒气翻涌,只是她终究冲破了生理极限,和面前这个魔鬼做最后的抗争。 “贱人!”段婉欣毕竟是练武之人,虽然被人偷袭,却还是在后面的抢夺中占据了上风,她劈头盖脸的拳头砸向宝春的脸,宝春的眼睛已经被打的翻出了肉皮,宝春却丝毫不觉得痛,竟一个翻身咬在了段婉欣的手背上。 “啊!”段婉欣疼的一松手,那匕首顿时落了地,宝春眼明手快去捡,却被身后的段婉欣一个剪刀腿绊倒在地,她扬起嘴又要咬,却被段婉欣先一步踢到了牙上,顿时血水混合着牙齿被宝春吞进了肚子里,她发疯似的再次跳起,一把抓住段婉欣的脚脖子,用力一拽,段婉欣便扑通落到了地上,段婉欣单手一撑,下意识的另一只手去捂肚子,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宝春眼里,她顿时往前一跃,朝着段婉欣的肚子就是一拳。 段婉欣心里一惊,飞起一脚挡住了宝春的攻击,只是宝春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再次手脚并用,势必要打到段婉欣最后珍惜的那个肚子里的孩子。 段婉欣实在被宝春惹火了,她再也不管要用什么方式让这个女人死,只想现在就解决了她,随即她用足力气,一个鲤鱼翻身,后脚一踢,直接将宝春踹倒,然后自己翻身向前,拿到了地上的匕首,她此时已经打红了眼,捡起匕首的瞬间便气势汹汹的朝宝春冲去,嘴里不断的大叫着:“贱人!去死吧!” 只听“扑哧”一声闷响,是刀子钻入人体的声音,段婉欣冷笑着扬起狰狞的脸,却在瞬间怔住了。 只见面前的彭于谦正微笑的看着他,眉心紧紧的蹙着,他们紧紧的贴在一起,段婉欣甚至看不到刀子究竟插在了他什么位置,只觉得有什么声音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溅起辛酸的回响。 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段婉欣摇着头,步步后退,她始终不相信,她不相信她竟然真的将匕首刺入了自己最爱的那个人的身体里,可是随着她步步后退,彭于谦腹部的血色越来越刺眼,将那白衣染成了自己最爱的颜色。 “不!不会的!不会是你!不会的!”段婉欣痛苦的扭曲在一起,抱着头,蜷缩进角落,她看着彭于谦一点点的在自己眼前矮下去,最后无力的瘫倒在地上,她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支撑着扬起头的宝春也发现了彭于谦,她表情一凝,泪水决堤般的落在男子雪白的衣衫上。 “为什么!为什么!” 彭于谦静静的躺着,眼神却落在了段婉欣的肚子上,有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萦绕,久久挥之不去,他对上段婉欣恐惧害怕的眼神,终于启开了唇齿,他的声音轻而柔,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欣妹,我是爱这个孩子的,你要相信我。” 段婉欣抬起眸子,眼神中有仇恨逝去的那一份留恋,她不说话,只是无声的啜泣着,像个孤独的小兽。 “欣妹,以后你要坚强的活下去,我已经请萧将军和皇上求情,皇上答应我只要你能够认罪并说出军工库所在,皇上会饶你不死,所以你不用在东躲西藏了,家里的院子我重新修缮过了,我们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菊花,都是你喜欢的白菊。” “欣妹,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真的不想伤你的心,我只是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们从小认识,你知道我太多事情,所以我害怕你会嘲笑我,我没有娘也没有爹,但我却是个好强的性子,受不了别人的怜悯。” “我的确很喜欢和宝春说话,但是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正妻,这一点从未变过,我并不知道父亲当年离开家是怎样的心情,我也尽力不想自己变成他,可是无形中我还是伤害了你,好几次我都想卸下我的面具坦诚面对你,可是你那么崇拜我,我怕你会看不起那样的我。” “咳……咳……”彭于谦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惹的段婉欣一阵心痛,她想要上前,但看看彭于谦身上的伤,她还是胆怯了。 “彭于谦你他妈的别说话了。”宝春气恼的替彭于谦擦掉嘴角的血,愤恨的瞪着段婉欣。 彭于谦转而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的道:“宝春,你答应我不要杀她。” “你答应我!”彭于谦见宝春不说话,再次激动的动了动身子,那伤口一动,又流出不少的血。 “彭于谦,你他妈还是人不?这个时候还威胁我!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吗?我不会!我不会啊大笨蛋!” 看着在自己面前真性情流露的宝春,彭于谦突然浅浅的笑了:“我知道,你会答应我的。” 他突然松开手,如释重负的想要闭上眼,却被宝春再次握住了手:“彭于谦你敢死,我就宰了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呵呵,好,我不死,可是我有点累了,真的有点累了。” 彭于谦微笑着,眼底无限扩大,像看到了这辈子他最憧憬的东西,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到什么,最终却只抓到了一抹空气。 他静静的躺在那里,任由眼底的氤氲全部散开,留下两眼空洞的无奈。 宝春将头埋进彭于谦的胸膛,有什么从她心里彻底抽离,她嘶吼着大叫:“段婉欣!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满意了!” 哈哈…… 哈哈…… 死了,都死了。哈哈…… 段婉欣伸出双臂,在原地旋转开美丽的弧线,她脚步凌乱,神情恍惚,像是一朵凋零的没有生气的残花。 她,疯了。 刘氏这才拖着残破的身子爬到宝春身边,她捧起宝春的脸,擦掉她脸上的泪水,紧紧的将她的上半身搂进怀里,安慰的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娘,我好累啊。”宝春闭上眼,感受着刘氏怀里的体温,这个拥抱她渴望了许久,今日,终于如愿以偿了。 闭上眼的宝春只觉得身在时空之外,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慢慢前进,最终推开了一扇门,那个世界太美了,有清清的小溪,遍地的野花,整齐的农田,还有漫山的牛羊。 那里有淳朴善良的人家,有疼她爱她的爹娘,那里没有纷争,没有仇恨,没有硝烟,没有繁华…… 再次醒来的宝春已经身在逃亡的马车上,她的衣衫已经被整理干净,换上了粗布的农衣,身边坐着风四娘,刘氏,莫玉,落玉,还有发疯后的王宝花和段婉欣,宝宜在驾着车,鞭声响亮。 “死丫头,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风四娘看着醒过来的宝春突然流下热泪。 宝春定睛看了看几个人,她只觉得身体上的疼痛还很分明,她想说什么,却见莫玉道:“放心吧,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你娘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了。” 宝春半靠在刘氏身上,悠悠道:“我们这是?” 莫玉面露难色,大家也都跟着不敢开口,唯独风四娘性子最急,擦了擦眼泪这才道:“本来是想等你伤好了再告诉你,可是我实在不想瞒着你了,公主言而无信要杀我们,燕无心从大牢里把我们救出来的,现在我们都是逃犯了。” “公主她……” “就是那个老女人!”风四娘愤愤不平道:“非说我们勾结段家,反正就是莫须有的罪名,无非是想借着这股风将我们除掉。” “公主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那川儿呢?”宝春突然担心的睁大眼睛道。 莫玉安抚的摸摸她的肩道:“放心吧,川儿现在正得皇上青眼,公主尚且还不敢对他如何,况且川儿进宫早,和这些事也扯不上关系。” “川儿没事就好。”宝春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你滚开。” “你带我一起玩吗?呜呜。” 被身旁的吵闹声惊扰,宝春这才扭头看了看正在打闹的段婉欣和王宝花,她突然想到了彭于谦,不禁心里又是一阵痛。 “燕无心知道彭于谦的事了吗?” “已经知道了,他将彭于谦的尸体带走了,说会好好安葬。” “莫大哥你刚才说燕无心救了我们,那他没和我们一起吗?” “他……他……” 见莫玉有什么梗在喉咙,宝春顿时觉出不好,急声道:“他出事了吗!” 莫玉低头不语,宝春心里更是着急,她这就要起身下车,却牵动了旧伤,赶紧捂住了胸口。 风四娘赶紧凑过来,和刘氏把宝春按住,她焦急道:“别动别动,这可是燕无心豁出性命才拿到的解药。” “豁出性命?燕无心怎么了!” “我的小祖宗你不要乱动,伤了心脉可就没救了,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原来那日宝春昏迷之后,被萧雪等人赶来所救,但是毒已入心,虽然服用了段婉欣身上搜出来的解药,却依然活不过十日,只有公主府之内的千山雪莲方可护住心脉,清除余毒。 燕无心知道后便偷偷将千山雪莲拿来为宝春解了毒,不想公主大怒,起了杀心,自己爱了多年的男子,却处处挑战自己的威信,她如何能忍,于是违背当初的诺言,要将整个璃漪坊的人全部处死。 眼看着杀头之期转眼就到,燕无心只得暗中联络了萧子栋才上演了这出劫狱的戏码,而自己则在劫狱当日被公主强行留在府里,并没有随宝春等人一起逃走。 “这么说来,我昏迷有十日了。”宝春悠悠道。 “可是不是嘛,你要再不醒过来,我们就准备冒险再去一次天遂找萧雪那丫头了。” “燕无心到底怎样了?”宝春再次转到了正题上,将风四娘问的顿时窘住,她停了半响这才道:“陆儿,燕无心因为屡屡冒犯公主殿下,已经被砍了一只手臂。” “什么!”宝春噌的站了起来:“我要去找他!” “陆儿,你这是做什么!”莫玉立刻拦住宝春,阻止道。 “莫大哥,连你也要拦我吗?” “我不是拦你而是你真的要想好了?这次我们逃狱不仅有燕无心的帮忙,还有你的强子哥,为了帮助我们顺利逃到塞外,萧雪和萧子栋可能会面临整个家族的唾弃,你现在回去对得起他们吗?” “可是……” “陆儿,你不是小孩子,我相信你一定分的清除轻重的,萧家本就在秘密帮我们,不然你以为我们可以一家人逃的这样远吗?他们在前方辛苦着,我们只有安全了,才是真的报答他们啊,萧子栋答应我,等风头过去了,便会设法将燕无心救出来,公主虽然这次恼了他,可是并没有杀他,可见公主心里对他的在意,你就放心吧。” “是啊宝春,以大局为重。”不说话的刘氏也拉过宝春宽慰的拍拍她的手。 燕无心,对不起,我不能回头,有太多的人等着我去安顿,我只能向前,你别怪我。 马车在通往塞外的道路上一路奔驰,卷起一地尘烟。 另一端,策马而立的萧子栋看着某个方向突然微微一笑,身旁的萧雪一身戎装,好不英姿飒爽,她拍拍萧子栋的肩:“喂,还在想她?” 萧子栋看看面前眉目秀丽的女子,突然觉得无限温暖,有些东西他终究得不到,可是是谁说,要珍惜眼前人的? 萧子栋伸出手,摊在萧雪的面前,深情道:“阿雪,我们回家吧。” ——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塞外的风却依然肆虐,卷着微微的细沙,吹在脸上有着淡淡的疼痛。 风沙之间,有牵着骆驼过往的商客,大家纷纷抬头看看天色,天边的火烧云将整个大漠染成一片血色的绚烂。 于这商客往来的大路之上,赫然立着一间客栈—龙门客栈。 大漠之上的商客无人不知这龙门客栈的老板娘年纪轻轻却十分会做生意,龙门客栈地处要道,价格十分昂贵,却依然客流不断,和附近几家客栈比,这里的服务一流,菜式新奇,早晚有热水,还配备了各项娱乐活动,还有特别受商客喜爱的麻将桌,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用老板娘的话说这叫五星级待遇。 又到了夜晚人流量最高的时候,门口的女子一身雪白胡人装束,头发编成了粗细一样的辫子,轻纱遮面,身材十分高挑,她吩咐着其他人将商客的骆驼安顿好,自己则爬上了屋顶看着远方的火烧云发呆。 三年了,宝春在这里足足等了三年,还是没看到她最想看到的人,连萧子栋的书信都没收到过,她突然有些迷惑了,再这样下去是不是就要变成老姑娘了。 燕无心,你他妈还来不来找我了,你哥的孩子我的小侄子都会打酱油了。 正想着就听到屋子下面飘来两个稚嫩的声音。 “我猜姨娘在屋顶,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在屋顶。” “不行,我已经猜过了,你得换一个。” “好吧那我猜在马圈。” “哈哈猜错了,快给钱吧。”其中一个孩子突然欢叫着指着屋顶的宝春对另一个孩子笑道。 宝春无奈的摇摇头,要是彭于谦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孩子完全不像他会不会气的七孔流血,大户啊,所谓的贵族呢,切。 “彭忆谦!你又学人家赌钱!屁股翘起来!”宝春两下滑下了屋顶,提溜其其中一个孩子举起了右手。 孩子赶紧睁着无辜的大眼,眼巴巴的做出求饶的样子,可爱至极。 宝春无奈的收了手,谁叫她天生就这么善良呢:“再有下次绝不容情哦。” 见宝春笑了,两个孩子也嬉笑着一溜烟跑远了,看着快乐的玩耍在一起的孩子,宝春突然感觉心里暖暖的,没有仇恨的日子真好。 天边,传来马嘶的声响,于落日之间的男子长袍在身,眉目清明,他一袭白袍,慵懒的面容下有着深深的笑意,那是只属于宝春一个人的笑。 遥遥相对,宝春的泪突然涌了出来。 她似乎听到了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你,来了。 ------题外话------ 结局可能不能满足所有人的期待,但是我用心了。感谢大家一直支持,还把这个拙劣的作品看完,已经很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