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只鬼抱回家》 第1章 中元节① 七月十五,又叫中元节,是个诸神放假、诸鬼撒野的好日子。 但叶繁不信“邪”。 被社会主义新风催大的五好青年叶繁大人,是个实心的唯物无神无鬼论者——他坚信,世上一切魑魅魍魉之事,皆可用科学来解释。即使目前解释不出,那在不久的将来,随着科学的发展,一切也都将真相大白。 所以叶繁是科学家?不,科学那种高深的事还是交给伟大的科学家们,我们的叶繁大人只是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他还只开夜车。 于是七月十五,凌晨一点,不信邪的叶繁,快活地开着车穿行在廖无人烟的山间公路上。 ——他昨晚接了个急活,往大山深处的影视城送一位明星去修炼,不,去拍戏,回来就这个点了。回来的时候,车上只他一个人,山间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出视线前方的小片儿光亮。 好似一不小心,就会从旁边的黑暗里跳出什么吓人的怪物。 当然,叶繁是不害怕的,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怪物。 但开着开着,车灯忽然开始闪。叶繁把车停下,车灯不闪了。他发动车子,车灯又闪,还发出“滋滋啦啦”的、线路接触不良的声音。 叶繁下车查看,车灯就亮了。山间的夜风十分凉爽,让他不自禁地打着哆嗦。等了一会儿,车灯又好了,叶繁赶紧钻回车里,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车里温度也比刚才低了。 “山里八月的天气能有这么冷吗?”叶繁想着,搭上外套,他不经意从后视镜上扫了一眼,然后咦地看见,有个黑影子闪了过去? 叶繁于是转过头,后排车座空荡荡的,没有黑影子。 当然没有黑影子,叶繁想,车里只有他自己而已。 对一般人来说,开夜车是件枯燥的事,但叶繁不是一般人。今夜月黑风高,适合尽情放歌,他唱:“我们是**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叶繁唱歌时,像小时候戴着红领巾那样,姿态端正、声音洪亮、面带微笑,头还会不自觉地随着节奏左右摇摆。仿佛不是在荒郊野外开着破出租,而是站在合唱团的舞台上,参加严肃、紧张、团结、活泼的合唱比赛。 但,态度端正,不代表歌唱得好听。 叶繁从小就是“唱歌要人命”的典型代表。 他小时候参加过一次学校的合唱比赛。江湖传说,那天晚上,听到叶繁歌声的人类,台上台下全部摇摇欲坠,有位上了年纪的老教师甚至揪着心口当场昏厥,连用来伴奏的钢琴都拼命抵抗——怎么弹,这钢琴都不肯出声了。神奇的是,叶繁所在的班级一下台,老教师立即转醒,钢琴也好了。 叶繁很喜欢唱歌,但因为怕出人命,他只能压抑了自己的本性。 “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 叶繁越唱越投入,一颗澎湃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但就在感情迸发最强烈的一刻,他的车熄火了!叶繁只得又下车,对着引擎一通详细地检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 叶繁皱眉,“见鬼了。” 他话音刚落,山间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草木哗啦啦一阵摇摆,在漆黑的夜色中带起幽暗的影子,仿佛潜伏了数不清的魑魅魍魉。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随风吹过来,“你能看见我?” 真没想到这时间点、这山道上会有人,叶繁吃了一惊,诧异地回头,然后看见了那个说话的男人。 一头随风飞舞的乌黑长发,一件随风飞舞的皂白色袍子,单薄的身形,这年轻男人,仿佛整个都要随风飞舞的样子。 这年轻男人长了张相当漂亮的脸,五官俊美而不柔弱,眉宇、眼睛、鼻子、嘴角、脸型,甚至脖子,每个部位都美得恰到好处,搭配苍白如月色、细腻如玉石的皮肤,让人从心底隐约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人类,居然可能这么好看吗? 这是在通往影视城的路上,这人还穿着古装,又有这样的相貌。应该是演员了。不过叶繁从来不看电视剧,所以他不认识眼前这位演员。只能真心抱歉道,“先生,您是要打车吗?我的车坏了,今晚可能要停在这儿。” 身穿白袍的长发男人没说话,好看的脸上也没有表情,一双乌黑冷清的眼眸掠过叶繁,落在叶繁的车轱辘上。 在叶繁肉眼看不见的次元里,他那辆难看的姜黄色出租车的车轱辘上,正死死缠绕着几只鬼……一、二、三、四,一只车轱辘上至少缠着四只鬼,大家正齐心协力缠住叶繁的车轱辘,不让汽车前进。 还有只更专业的新死鬼,叶繁一踩油门,新死鬼立即把火偷偷给熄了。 被年轻男人一看,那只专负责熄火的新死鬼吓得连忙跪下,他大概是车祸死的,断了一条胳膊,肚子上血肉模糊,还保留着被碾压时的惨状。他嘤嘤哭泣着说,“老鬼大人,我才死没多久,好不容易盼到节假日,能回家看看老婆孩子。但这小子唱歌太难听了,唱的我简直要魂飞魄散,所以才不得已,不得已……”他还拿起断手,抹了抹脸上的血和泪。 被称为“老鬼大人”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也没说话。 其他鬼见“老鬼大人”没有发怒,都一股脑儿放开车轱辘,齐刷刷跪地哭诉,“老鬼大人,这小子再唱,我们就得魂飞魄散了……” 一时山野间,阴风呼啸,鬼影绰绰,宛如现世的幽冥世界。 叶繁觉得风更冷了,朝年轻男人说,“车虽然发动不着,但比外面暖和,您穿的太薄了,来车里坐。”他说着,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谁知车门一开,呼啦从里头滚出一堆鬼和鬼的残肢—— 在叶繁看不见的车厢里,正怵目惊心地挤满了各式各样死法的脑袋、胳膊、腿和肚子,好似煮了一锅口味浓重、密不透风的杂菜汤—— 大家为了挤上这趟来之不易的顺风车,非常拼地把自己的身体大卸八块,塞在车厢的各个角落—— 如果交警得见的话,一定会被这超载量惊呆,然后把叶繁罚的连裤衩都不剩。 当然,普通人叶繁和普通交警,是不可能看见的。 反而是车厢里这密集恐惧的众鬼们,在看见那只年轻的“老鬼”后,同时瑟瑟发抖,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乎是山呼海啸地冲出车厢,战战兢兢跪在车门两侧,别说组装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出地恭迎“老鬼”上车。 老鬼走向车门这一路,脚下轻飘飘地,“嘎嘣”踩碎了不少鬼众掉落在地上的残肢,他面无表情地弯身上车,被踩的鬼众不敢出声,只是心酸地抖了抖身子。 在车门合上的一刹,叶繁似乎听到身边传来齐刷刷地松口气的声音。再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了。他揉揉塞住的鼻子,也坐回车里。车里还是冷。 叶繁打了个喷嚏,说,“真挺冷的呢。” 老鬼没答话,只在黑暗中说,“走。” 叶繁一阵为难,“我的车坏——”他话音没落,车已经自动点火,发动着了。 “好了!”叶繁惊喜地叫出声,回头看老鬼。老鬼转头看窗外。 那只及时点火的新死鬼狗腿地朝老鬼赔了个笑脸,厚脸皮地在副驾驶座位坐下,还装模作样地系上了安全带。 其他鬼众虽然不敢坐进车里,但已经八仙过海似的扒在车外的各个部位,准备好了这一晚的顺风车之旅。 “先生,您去哪儿?”叶繁问。 “你去哪儿?” 老鬼反问。 “我回轩辕古城。” “那进城。”老鬼说完这三个字,就再没有动静。叶繁从后视镜里看他,仿佛是很深沉地睡着了。 叶繁于是载着客人在廖无人烟的山间公路上奔行,直到一个小时后,他猛地踩下刹车,发觉事情有点奇怪。老鬼身体往前一飘,也迷迷糊糊醒了。 叶繁揉脑袋,“我一定是太累了,怎么感觉开了一个小时,还在原地呢?” 老鬼往窗外看一眼,本来白山黑水一样分明的眼底忽然溢出一道暗红色的血光。几乎同时,车窗外一阵大风吹过,忽然就天清地明了。是真真正正的天清地明,叶繁忽然觉得前途明亮,不开车灯都能看得清路况。 察觉“演员先生”醒了,叶繁问,“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我回去搜搜您的电视剧看。” “忘了。” 叶繁立即意识到他犯了个低级错误,但凡演员、明星,如果被人问“叫什么名字”,这一定是说明他不红。其实叶繁不是的,他是真正的一点电视剧都不看,所以国内国外再红再黑的明星,他都是两眼一抹黑。他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哪个明星都不认识,不光不认识您。” 老鬼还是没说话,忽然一道白光在他身边亮起,车厢内多了个女人—— 脸色比老鬼还白还冰冷的年轻女人。 女人把手里的资料往老鬼怀里一扔,说了两个字:“李禤。” 老鬼一本茫然。 女人秀眉一挑,“李禤是你‘上一世’的名字,这些是你 ‘上一世’的资料,看看。”说完,又忽闪消失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可捉摸的一瞬间,叶繁自然看不见,也听不到。 “李、禤?”老鬼重复了一遍,看向怀里的资料,然后随手拿起,指尖腾起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将那叠资料烧了,眨眼烧光,连灰都没留下。 “谁稀罕。”老鬼李禤重新歪回去。 倒是叶繁听清了“演员先生”的名字,他果然听也没听过,又听李禤说“谁稀罕”,以为李禤是受了挫折、心情低落,急忙安慰,“李大演员,我是真的一个明星都不知道,我对天发誓!” 老鬼李禤,完全不想搭理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也完全不关心这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能看见他,同样的,老鬼李禤也不理解车厢外面那些急急忙忙要赶回家过节的死鬼们——回家有什么好? 他已经死了太久,前尘旧事忘得一干二净,他自己是谁,他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见李禤一直在发呆,叶繁打开了收音机。是一个名为“深情夜半”的栏目。 车里一片安静,节目的声音有点突兀,叶繁就把音量调低。音乐响起,低低的,像是一声温柔的叹息。 主持人:“听众朋友们,今天是中元节,也就是传统的鬼节,自然要讲鬼故事了。咔咔小姐,作为今天的嘉宾,您一定是相信世上有鬼?” 咔咔小姐低低笑,“当然,说不定你身边就坐着一只鬼哦。” 叶繁也低低笑,“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他打破沉默,“李先生,这车厢里只有我们俩,您觉得我是鬼吗?” 老鬼李禤,干脆闭上了眼睛。 却是车厢外传来众鬼此起彼伏的嗤笑声:无知的人类! 坐在副驾驶上的新死鬼,看李禤没动静,忽然恶作剧一样用他的断手摸了摸叶繁的后脖颈,叶繁后颈凉嗖嗖的一痒,下意识用手挠了挠。 新死鬼低低笑起来,开心而得意。 车厢外的众鬼们,听着电台里虐恋情深的鬼故事,也时而跟着落泪,时而哈哈大笑,一只鬼笑得太得意,脑袋不慎滚下车顶,他尖叫着冲下去捡脑袋…… 叶繁看着窗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今夜的风儿异常喧嚣。 就在叶繁把车开出山间公路后,沿着公路两侧,彼岸花忽然次第盛开,紧接着,漫山遍野都成了殷红的火海,像是要烧着漆黑的夜幕。花丛中,站着一个素衣冷面的年轻女人,正是刚刚在车上,把资料交给李禤的辛无奈。她注视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神情间有一丝微微的紧张。 辛无奈身旁,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面反射着火红的彼岸花倒影,显得高深莫测、逼格满满,一副超级社会精英的高富拽姿态。但他垂在身侧的僵硬手指,暴露了他此刻颇为紧张的心情。 好半天,他终于放松了一些,在气势上弱了一弱,“辛判,那老鬼终于走了,不会再回地府了?这次可得把门给关好,好不容易才踢出去——” 辛无奈秀眉一挑,嘴角一咂,发出了个“啧”音,但,只是这一声,她脸上、心上的不屑和鄙视和嫌弃,已经百分百到位地表达了出来。 年轻男人头皮一麻。 辛无奈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彼岸花深处走去。年轻男人彻底慌了,精英气质荡然无存,几乎是夹起尾巴追过去,边追边信誓旦旦,“辛判,你相信本君,本阎君绝对不是怕他,本君绝对不怕鬼,一点都不怕鬼,真不怕鬼!” 血色的花丛里,传来女人近乎抓狂地咆哮声,“别扯我袖子,别再跟着我,别让我看见你,拜托了!” 男人可怜兮兮地赔笑,“辛判,你身为地府的中流砥柱,本君非常信任你——” “滚蛋!” “……辛判……别抛下我……” 听声音,我们的阎君大人,仿佛是要哭了! 第2章 中元节② 凌晨五点,叶繁把车开进了轩辕古城。天色微明,路灯都还亮着,偌大的城市在熹微的晨光中将醒未醒,一片宁谧。十字路口有个在画圈烧纸的女人,烧着烧着,忽然嚎啕大哭,哭声在安静的城市里传出去很远,让听到的人都有点心酸。 副驾驶座上的新死鬼,看见那烧纸女人,飞一般地扑了过去,一面手速飞快地捡着纸钱,一面擤鼻涕痛哭出声,“老婆,老婆,我好想你和儿子……额,下回你多烧点大面额的纸币,今天烧得这些性价比不高,亏了……” 叶繁自然是看不见的,更看不见他车厢外的鬼众们纷纷跳下车,在路边装好自己的胳膊和腿,然后一哄而散,欢快地奔向城市的各个角落。还有个美少女鬼,隔着车窗,朝他来了个飞吻。 叶繁觉得脸上一痒,伸手一拍,打死了只蚊子。 车里的温度开始上升了,果然是温室效应,城市温度比山里高多了。叶繁想着,看向后座的乘客,“李先生,您去哪儿?我送您。” 但老鬼李禤,头歪在车窗上,睡得很沉。 “李先生?进城了,您去哪儿?”叶繁提高了声音。 李禤依旧一动不动。 车从昏黄的路灯下开过,让李禤苍白的面颊仿佛多了一丝血色,好看至极,又寂静地有些异常。甚至听不到那位李禤先生的呼吸声。叶繁鬼迷心窍一样把车停在路边,探手去摸李禤的鼻息。 手刚伸出一半,李禤微微张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底流出一丝凉凉的光,有点被人从睡梦中惊醒的不悦,也有点还没睡醒的迷糊。 叶繁尴尬地缩回手,“您去哪儿,我送您。” 但,李禤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叶繁一眼,把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闭上眼睛,继续睡了过去。 “……”那件外套,是叶繁的。叶繁觉得车里实在太冷,如果这么睡着的话,可能会感冒,所以脱下外套给李禤披上了。 …… 叶繁住在轩辕古城一片历史悠久的拆迁区。城区又老又旧,破房子到处都是,叽叽歪歪地错落着,仿佛一阵轻风就能摧枯拉朽。巷子口大写加粗的“拆”字已经画了很多年,后来住户们望眼欲穿等不到来拆房子的人,就七零八落地搬走了,现在没什么人住,成了魑魅魍魉聚居的乐园。租金很便宜。 叶繁自己租了个小院子,一住就是多年。 出租车驾轻就熟地开进巷子,刚停下,头上的路灯就“啪”地爆了。 线路老化,叶繁对这场景习以为常。但当叶繁抱着他那位沉睡的乘客下车时,旧巷子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紧接是“啪啪啪啪啪啪”的一路爆灯,整条巷子、为数不多的路灯,从头到尾全都炸了——这种夹道欢迎的热闹场面,就算是叶繁,也愣了愣。 沉重的大铁门推开,是一处洒扫干净的院子,虽然没有什么法式、西班牙式华丽的风格,但清简朴素,还种着些瓜果蔬菜,十分悠闲惬意。一只黑猫正蹲在长条石凳上伸懒腰,看到叶繁时,胡子一翘颇为开心,但看到叶繁怀里的李禤时,登时从头到脚炸起了毛,“喵呜”一声三两下跳上院墙,一溜烟逃跑了。 “……怪猫。”叶繁在打了个气吞山河的喷嚏后,抱着李禤进了屋。 这还是叶繁头次带人回家。卧室摆了张80年代风格的大木板床,叶繁放下李禤,去了厨房。 叶繁虽然开夜车,但生活规律,他用冷水洗了脸,洗去一夜奔走的疲惫,然后一手开火煮粥,一手打蛋做煎饼。正忙着,厨房的玻璃被人从外面拍了拍。 叶繁打开窗,是刚刚从他院子里溜走的那只黑猫。 黑猫端端正正蹲坐在窗台上,胡须紧绷,用它绿色的眼睛,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叶繁。好半天,黑猫才欲言又止地“喵”了声。 叶繁自然不懂猫语,他只当黑猫和往常一样是蹭饭来了,朝黑猫笑笑,哑着嗓子说,“今天吃蛋饼,不许挑食。” 十分钟后,黑猫叼着第一只出锅的鸡蛋饼,放弃了拯救叶繁,飞速溜走。 叶繁做好饭,看李禤还在睡,就自己吃了饭,把给李禤做的那份放进冰箱。然后吃了退烧药,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发上。沙发很短,叶繁很长,他怎么都躺不进去,最后只能头枕着一边,脚从另一边翘出去,身子下沉在沙发上,摆成了一个艰难的、不规则的V字型,仿佛有点要上架的意思。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叶繁睡得非常不踏实,浑身上下难受,半睡半醒间,似乎有人从卧室出来,在他家里飘过来飘过去,后来那人就飘在他身边,盯着他看。他努力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怎么都睁不开。后来,那人似乎抱起他进了卧室。那人身上凉凉的,挨着很舒服…… 叶繁再次睁眼,时间已经从白天到了晚上,他发现他睡在卧室。愣半天,才想起来发生了啥——他把一位沉睡不醒的乘客带回了家,那位乘客叫“李禤”,是个演员;他自己感冒了,还发烧,在沙发上睡着了,然而他此刻在床上。 叶繁转头看了看,客厅一片漆黑,没开灯。那位叫李禤的乘客大概是走了。他下了床,还有点头重脚轻,不过比早上好多了。他摸着黑上完厕所,洗完手,又走回客厅,正要开灯,手却停在开关上——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人,一头乌黑长发、一件皂白色的袍子,正盯着茶几上、叶繁闪烁的手机发呆。 叶繁开了灯,客厅瞬间明亮,“……您没走啊。” 光明突然到来,李禤有点惊讶,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灯,又很快收回表情,看向叶繁。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意义不明地说,“响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位李禤,在看见电灯亮了,并指着手机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就仿佛……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 “谢谢啊。”叶繁拿起电话,不知不觉又退到墙边,打开一看,是他出租车公司的领导。他睡着的时候,领导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领导又发了信息过来,问他在哪儿,晚上有没有空,需要去机场接两位客人。 叶繁复测体温,38.1°,还有点高,这样开车容易出危险,就老老实实给领导回了电话,说生病了,今晚得休息。 挂了电话,叶繁一抬头,乘客李禤还坐在沙发上,不动如山、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叶繁张了张嘴,虽然这里是他家,虽然这位乘客没有付车费,虽然他不讨厌这位乘客,但这样不清不楚地赖在他家里,还是有点奇怪。 “李先生,您……”逐客令说了一半,叶繁又咽回去,“您饿了?我做饭去。”他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哦。”李禤没有否认。 叶繁自己是饿了,他生活规律,平常是下午四点起床做饭,吃完后出去上班,今儿一觉醒来都七点了。他打开冰箱一看,早上给李禤留的鸡蛋饼和粥还纹丝不动放着,心想这位李禤该也饿了。 叶繁刀工很不赖,菜刀刷刷过去,鲜艳的胡萝卜已经成了匀细的胡萝卜丝,他快手地做了个胡萝卜炒肉丝和绿叶菜沙拉,盛好米饭端出去。 李禤正拿着叶繁的手机,放在鼻子下闻,有种谨慎地探索感。 叶繁哧地笑出来,“李先生,您真……”可爱…… 叶繁这个男人,放人群里,是再普通不过的,没有拉风的家世背景,没有可以华丽炫耀的特技,衣着打扮朴素简洁,举手投足中规中矩,太普通了,简直乏善可陈。然而这一切都不能否认,他是个干净而俊朗的男人。 家里窗明几净,身上干净整洁,脾气温和、性格开朗、态度端正,笑起来的时候,目光明亮,坦荡磊落,纯粹的简直惊心动魄。 世上竟还有这种人? 连心如无波古井的李禤,眼神都微微一动。但也只是微微一动,他很快放下手机,重新靠回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管他呢,不论面前这是个人清水还是污泥,跟他都没一点干系。 见李禤丝毫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叶繁不由问,“不喜欢胡萝卜还是?” 李禤不说话,他决定继续睡,于是两眼一闭,堂而皇之地假装睡着了。 “…………”叶繁真没辙,他头次遇上这么……高贵优雅又死皮赖脸的人。手机突然又响了,来电显示是“黄大仙”—— 黄大仙姓黄名大仙,他爸爸给取的真名。是叶繁在出租车公司的同事,平常和叶繁关系还不错。 叶繁接起电话,“大仙哥,什么事?” 电话那头却不是黄大仙特有的糙汉子音色,而是略有些急促的女声,“是叶小受吗?” “……哦。”叶繁头次知道黄大仙在电话里给他的备注名是这三个字,脸色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叶繁是小受吗?叶繁当然不是。那叶繁是攻吗?叶繁当然也不是。叶繁并不弯,他是个正直可爱的单身男青年,虽然以后不准备娶老婆,但也不准备和谁攻受来一波。 本来以叶繁这种只看新闻联播的调性,是不会知道“攻受”这种小众词汇的。可不巧的是,外表粗犷看起来比谁都直的黄大仙是弯的,他还多次想要掰弯叶繁,让叶繁当他的小受,哪怕一个晚上也行。 当然,被叶繁坚决拒绝了。 女声打断了叶繁的回忆,语气不太妙地说,“赶紧来医院,黄大仙出车祸了,抢救呢,顺便把钱交一下!不然我们不救了啊!” 叶繁虽没想过要和黄大仙来什么攻受之战,但人命关天,丝毫不敢迟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他回头看沙发上不动如山的李禤。 李禤本来睁眼偷偷看叶繁的,见他回头,立刻又闭眼假寐。 叶繁无奈地嘱咐,“多少吃点饭,我今晚大概不回来了,您要是真困了,去床上睡。” 脚步咚咚跑远,李禤慢吞吞睁开眼,他发了会儿呆,忽而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虚空,然后张开嘴、吐出一条血红的长舌头,做了一个真正的鬼脸。 虚空另一侧,拿着望远镜偷窥的女人,手一抖把望远镜扔了出去,“哎哟妈,吓死老娘了!这老东西真不是变态嘛!”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第二更?嗯,很日常的一章。 嗯,据说开文必须要连更三章,才对得起小攻和小受。 哈哈哈哈哈,喜欢请抬爪子收藏。 提示:主攻可是个一本正经的好孩子哦。 第3章 捉迷藏① 都已经晚上十点了,医院里还是一样热闹。 叶繁边在满当当的床位里找黄大仙,边听着身边经过的小护士抱怨,“今天怎么这么多起车祸,见鬼了……” 终于,在一个病房的狭窄的加床上,找到了脑袋上缠着绷带的黄大仙。 叶繁松了口气,又有点一言难尽。叶繁自己个子就挺高,再加上身材匀称,不胖不瘦,所以给人一种非常健康爽朗的感觉,他一向也很少生病,今天居然发烧了,实在很难得。 黄大仙个子更高,身强体壮,站在那儿本来小山一样,怎奈近两年开夜车,天天饮食不忌,又过了三十岁,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发了福,身上结实的腱子肉慢慢变成松松垮垮的横肉,人也由小山岗变成了大土堆。 此刻,“大土堆”躺在那狭窄的病床上,有一种不是床要塌下去,就是他的肉要溢出来的感觉。 一看见叶繁,大土堆猛地坐起,不顾身下吱呀摇晃的小床,一头扑进叶繁怀里,粗壮地胳膊紧紧搂住叶繁的细腰,大脸在叶繁小腹磨蹭着,用粗大的嗓子作小鹿受惊状,“小繁你终于来了,今晚真是中邪了,吓死了,我开车走着走着,突然一张脸出现在挡风玻璃上,冲着我直笑……” 叶繁身上炸起一层汗毛,不是因为黄大仙嘴里吓人的故事,而是因为黄大仙蹭在他身上的脸,还有黄大仙环在他腰上的胳膊,他一面推黄大仙,一面难受地说,“大仙哥,你先松手,你放开我慢慢说……” “哎呀呀呀吓死我了……”黄大仙仿佛是趁机揩油揩得正爽,丝毫不顾叶繁的挣扎,更不理会其他病床上人的下巴掉了一地。 直到小护士用力咳嗽一声,没好气地说,“干嘛呢,要亲热等出了院!” 黄大仙才不情愿地放开了叶繁。 叶繁连忙退开一步,擦了把额上的冷汗。 小护士瞟一眼叶繁,更加没好气,“你就是病人家属叶小受?跟我出来交费!” “……”叶繁切实地感觉到这位护士小姐看他是相当不顺眼。 病房外。 小护士面色不善:“检查费治疗费床位费医药费等,一共一万二,去二楼的夜间交费口。” 叶繁吃了一惊,“这么多?” 小护士脸色更沉,“好歹是你的攻,你出点钱怎么了?” 叶繁忍不住辩解,“他不是我的攻。” 小护士怒极反笑,“难道你是他的攻?” 叶繁真不明白小护士的愤怒从何而来,然而,他真是有苦说不出,“我们俩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小护士理直气壮地刨根究底。 “同事。”叶繁坦荡荡地说。小护士盯着叶繁的眼睛,仔细观察了半天,才终于相信,“原来是同事啊。” 就在此刻,小护士的脸色出人意料地缓和了,甚至用和颜悦色都不为过。 “虽然你们只是同事关系,但还是得替他先垫个费用。”小护士甚至主动说,“就在二楼,反正我现在不忙,我带你去。” “……”叶繁看一眼身边忙得几乎要飞起的其他小护士们,不知道这短短的一瞬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面前这位态度发生了垂直性的转变。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到人不多的拐角,小护士忽然语重心长地说,“叶小受,我觉得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美型一点的攻,千万不要找黄大仙那样的,我们看见会很影响心情。” 叶繁脚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小护士又一脸八卦地问,“你有攻了吗?” “……我不需要。”叶繁坚定地说。 “原来你是攻!”小护士顿时明白过来,她伸手按了按叶繁的胸膛,赞许地说,“肌肉结实有弹性,手感不错哦!”她一脸祝福和期待,“那你也要找个美型的小受,然后好好珍惜他。” “…………”叶繁决定不再解释,而是岔开了话题,“我同事——伤势重吗?” “身体倒没什么,但脑子,轻微震荡,有点奇怪。” 叶繁肉疼地交完费,再次回到病房,才真正明白小护士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 黄大仙那张狭窄的病床空着,人不见了。 叶繁正不知道怎么回事,旁边病床上的大爷就暧昧地叫了他一嗓子,“小受,你的小攻在窗帘后面。” “………………”打定主意不再解释的叶繁,随着大爷的指示往窗户边看去,就见,医院那寡淡的白色窗帘后,藏着一个庞大的身躯。那个庞大的身躯正从窗帘后,探出半张大肉脸,偷偷看他。 “大仙哥,你干嘛呢?”叶繁走过去,诧异地问。 黄大仙忽然甩开窗帘,露出一个和他的大脸完全不搭的天真笑容,用他粗糙的嗓子“咯咯”一笑,然后拖着庞大的身躯,绕过叶繁,努力轻快地跑出了病房。硬生生凹出了一种“你来追我呀”的另类风情。 “……………………”叶繁觉得他再不懵逼,都对不起他自己了。 叶繁跟出病房,只见黄大仙正背着手,点着巨大的小碎步,不时朝病房门口看一眼,看见叶繁出来,他就咯咯一笑,很高兴的样子,然后继续往远处跑,跑两步回头,发现叶繁站着不动,他又站定了,不高兴地撅噘嘴。 叶繁一言难尽,如果他面前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做出这种娇憨、活泼、调皮的举动,他一点都不会觉得违和。问题是,面前做这些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容貌粗犷的大汉,他觉得他饥肠辘辘的胃里直反酸,仿佛是要吐了。 黄大仙突然张口,闷闷不乐地吐出一串英语。 哎,英语?是的,英语。 非常流畅的、纯正的英语。 叶繁英语不算好,再加上他是在懵逼状态,所以他没听明白。 黄大仙立即生气了,硕大的身躯跺了跺脚,走廊立刻震了震,他又重复了一遍。 叶繁听明白了,黄大仙说的是:爸爸,我们来玩捉迷藏。 ……日了狗。要嘛就是他发烧温度又上来了。他一定是病了。叶繁想,黄大仙根本不会说英语,这点他是知道的。他现在居然听到了这么纯正的英语,那不是他病的不轻,就是黄大仙病的不轻。叶繁转身走回病房,在凳子上坐下,他准备定定神,去找小护士借支体温计量量体温。 过了一会儿,小护士没来,反而黄大仙站在门口,怯生生往里面看。 叶繁端端正正坐着,视而不见。 黄大仙于是叫了一声:“Dad。” 叶繁忧愁地用手蒙上脸,上帝,他一定是听错了。 叶繁连哄带骗手忙脚乱安顿好黄大仙,急急忙忙去了医生办公室。 负责抢救黄大仙的医生听叶繁描述完症状,慢条斯理地说,“从检查结果来看,你男朋友的身体没问题,包括脑震荡也是很轻微的。但这种突发的人格错乱,在病患间也是常有的,你不必太紧张。” “……”叶繁感觉医生这两句话,槽点颇多,男朋友什么鬼?另外,他疑惑地问,“人格错乱?可他之前一直好好的,包括刚刚也挺‘好’的。”连一有机会就揩他油这点,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是有这种,突然就发作了的。”医生一脸见怪不怪的稀松平常。 “那多久能好?或者怎么才能好?” 医生沉默了一下,反问叶繁,“你真希望他能快点好?” “……当然!”叶繁想起黄大仙一脸“天真可爱”,噼里啪啦往外迸英语的样子,他就想干脆晕过去算了。 医生随手拿起一张作废的挂号单,在背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叶繁,“我有个学弟,在医科大读大二,他是处理这种事情的专业人员,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他。” “您的学弟?”叶繁疑惑,学弟再厉害,能比当医生多年的医生本人厉害吗? 医生若有深意地解释,“术业有专攻。” “哦,那谢谢您。”叶繁疲惫地走出医生办公室,看了看手里的电话号码,拿出手机,先给他们领导汇报了一下黄大仙的事情。领导说,“哦,医药费的事,公司报销点儿,让黄大仙自己再出点儿。” “那照顾大仙哥的事——” “你不是在吗?”领导说。 “可是我——” “就你,小繁,你这两天照顾一下他。”领导顿了顿,补充,“其实今晚这个机场约车,公司是安排你去的,后来你生病了,才安排了大仙。” 言外之意,是黄大仙替叶繁出了车祸?这不是在扯淡吗? 但叶繁听了,却意外地没再说什么。 既然身体无恙,叶繁就连夜办了出院手续,带黄大仙回家了。 难以想象,一直独居的小院子,短短一天内,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爱丽丝本来手里拿着糖,蹦蹦跳跳跟在叶繁身边的——此时的黄大仙,用英语自称,“爱丽丝·菲勒”,是一位十岁上下的金发美国萝莉。 但一进门,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李禤后,突然一脸惊恐地缩在叶繁身后,死也不肯往前走了。 “李先生,您还没……睡啊。”也果然没走。叶繁苦涩地笑问。他想进屋,但身后的“爱丽丝”用庞大的身躯死死拖着他,让他卡在门口进退维谷。 李禤没搭理叶繁,目光冷不丁儿落在“爱丽丝”身上,“爱丽丝”面容一阵狰狞,身体扭曲地挣扎了一下后,忽然就正常了,他一脸茫然地松开叶繁,四下看了看,粗哑着嗓子问,“小繁,这是哪儿?” 叶繁惊喜地回头,“大仙哥,你好了?” 黄大仙摸了摸他缠着绷带的脑袋,忽然发现手里黏黏的,居然是一块五颜六色的糖,“我擦!哪儿来的糖!” 叶繁回过头,发现客厅里的李禤不见了,但卧室门开着。 应该是去睡觉了……脾气还真是有点怪。 黄大仙洗完手脚出来,发现叶繁在客厅铺了两床地铺,惊讶地问,“干嘛铺两床?我睡地上,你回屋睡呗。” “有个朋友在。”叶繁笑笑,没有多解释。 “什么朋友?”黄大仙好奇地就要进卧室看,叶繁急忙拦住,黄大仙看叶繁那紧张的样子,忽然一拍大腿,明白了,“女朋友?!”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非日常的第一弹~ 喜欢的小伙伴哟,请抬爪子收藏。 第4章 捉迷藏② 知道叶繁可能藏了女朋友在家里,黄大仙说不失落是假的,他是真心喜欢叶繁,怎奈叶繁是个钢铁直男,他好说歹说,都不肯给一点机会。 黄大仙知道注定得不到叶繁的爱情,后来只能把叶繁当兄弟看了。 虽然心还是隐隐作痛。 不过,见叶繁为了他,居然抛下女朋友和他一起打地铺,黄大仙内心又是感动的,他不由分说地把叶繁推进卧室,关上门,捂着仿佛要撕裂的心口说,“小繁,我知道你是怕我难受,但没关系,你迟早会有女朋友的,我明白。” “……”叶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这个注定孤独一生的人,怎么不是被人怀疑有男朋友,就是被人怀疑有女朋友呢? “小繁,今天你肯来医院照顾我,我已经很满足了,以后不会再提要和你交往的事,你有女朋友也不用瞒着我,要是结婚的话,一定要通知我,我……”黄大仙用力平息着自己的心情,含泪笑着说,“我一定会给你包个大红包!” “……”叶繁尴尬地转头,发现李禤居然没有睡,而是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叶繁心想,您这时候怎么不装睡了呢? 黄大仙忽然又问,“女朋友是……谁?我认识吗?是你大学喜欢的那个女生,叫什么草草吗?” 叶繁猛地推开门,完全不搭理黄大仙殷勤地追问,闷头拖起一床被子进了卧室,然后砰地关上门。迅速在卧室地面铺好被子,叶繁疲惫地躺下去,身体虽然累极了,却有点睡不着,他头疼的厉害。 黄大仙似乎意识到他自己说错了什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小繁,我不该提她,我以后再也不提她了!你早点睡,弟妹也早点睡,我也睡了。” 叶繁不说话,干巴巴地闭上了眼。 真希望这个晚上,能快点过去。 黄大仙口中的“弟妹”,随即也轻飘飘躺了下去,不过,他这一动作,却吓得被一缕红光绑在床脚的异国小鬼,狠狠打了个哆嗦。 事实证明,失恋和车祸,丝毫不会影响一个人的饭量。 黄大仙食欲很好地吞下第十只肉包子,才发现餐桌边只有他和叶繁,他关心地问,“弟妹呢?还没起?” “……”叶繁真的,打定主意,不解释了。他做好早饭去卧室看了看,见李禤完全没有起床和他们共进早餐的意思,就没多说,默默关上门出来了。 黄大仙把沉默当承认,拿起第十一只肉包子一口吞下,感慨地说,“现在小姑娘是喜欢赖床,正常,正常,不过饭还是要吃的。” “不用,他练仙呢。”叶繁不太想和黄大仙谈论李禤,虽然据他观察,从昨天起,这位“仙人”李禤就没吃过一口东西。 糙汉子黄大仙,虽然风卷残云把桌上的早餐吃的片甲不留,但由于一直喜欢叶繁,所以对叶繁观察很细致,对叶繁的表情也都很了解。此时的叶繁,虽然一脸不在意,语气里却有点抱怨,还有点担心。 黄大仙于是把伸向最后一只肉包的爪子缩回来,体贴地说,“小繁你别生气,这不是还有包子吗?给弟妹留着,让她起来吃。” “我没生气。”叶繁有点生气地反驳。 “好好好,没生气,没生气。”黄大仙哈哈一笑,又心酸又好玩地看着叶繁,突然又想起昨晚的车祸,心有余悸地说,“真的,我知道你不信这世上有鬼,但昨晚太邪了……” 黄大仙声情并茂把昨晚去机场路上遇到的事讲给叶繁听。叶繁当然不信,但也不想和脑袋上缠着绷带、间歇性人格错乱的黄大仙争论。 “大仙哥,我帮你约了个医生。”叶繁正经地说。 “我不是出院了?”黄大仙一头雾水。 叶繁不得不长长叹口气,才能把黄大仙成为“爱丽丝”后发生的事,复述出来。 “我是不是被鬼附身了!”黄大仙吓得两眼发直,面无人色。 “……是人格错乱或者精神分裂。”叶繁解释。 两人收拾下就出了门。李禤听到院子里大铁门碰上的声音,苍白的手指一抬,绑在异国小鬼身上的暗红色血线瞬间消失,小鬼一激灵滚下床,撒丫子逃走。 叶繁坐上车,发现黄大仙站在车外发愣,不由说:“大仙哥,上车。” 黄大仙忽然嘴角一扬,笑声如铜铃般看向叶繁,“Dad。” God。又、来、了! 于是这位拥有黄大仙一百八十斤宏伟身躯的十岁美国萝莉“爱丽丝·菲勒”又开始了她撒娇、卖萌、让人操碎了心的可爱一天。 叶繁看着“爱丽丝”的笑容,体会着:上天降下一道惊雷,劈得他外焦里嫩,但他顽强站起,摇摇晃晃往前走的人生。啊,多么美妙的人生。 医科大学在轩辕古城的榕城区,开过去要四十分钟,叶繁提前到了,带着爱丽丝在湖边玩耍。是个人工湖,面积不大,景色一般,建的有点鸡肋,所以平常来的人就不多。 爱丽丝倒是开心,在湖边跑来跑去,不是扑蝴蝶,就是摘小花。 不时跳跃、旋转,仿佛穿着花裙子在风中跳舞。 爱丽丝抓到一只浅黄色的蝴蝶,开心地跑过来给叶繁看,“爸爸,这只蝴蝶叫什么名字呢?” “嗯,小红。”叶繁瞄了眼蝴蝶,尽量不敷衍地说。 “小红小红,被我抓到了你开心吗?”巨型萝莉爱丽丝可爱地问蝴蝶。 两位路过的女生被叶繁和“爱丽丝”的对话惊着了,窃窃私语地绕过去,“这是在玩什么play吗?有够变态哎。” 叶繁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解释任何事,也不把任何路人甲和路人乙的目光放在眼里,他拿出手机,开始查娱乐新闻——想起他家里还有一只,他更加忧愁。这到底是谁家明星,走丢了也不来找吗?是彻底放弃了吗?虽然他也觉得那李禤性格太孤僻,但好在一张脸长得不赖,还是可以在演艺道路上再抢救一下的! 娱乐新闻一向是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但叶繁拼劲全力在各种匪夷所思的娱乐事件里寻找,都没有任何明星、演员失踪的报道。 也是,就算谁家的明星丢了,那也是悄悄地找,肯定不会闹出来上新闻。 叶繁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开始搜“李禤”这个演员。但输入“李”字后,他思维有点卡顿,是哪个“xuan”呢? 宣?玄?瑄?暄?喜欢? 最后,叶繁笃定地输入了“轩”字。近年来据说这个“轩”字很火,很多人用来取名字,就像当年的建国和建军一样。 但点击搜索后,希望再度落空。 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 叶繁有种预感,他大概是捡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回来了。 叶繁放下手机,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呼吸着初秋清爽的空气,就见半空中一道黑影闪过,然后那道黑影“啪”地一声,bia在了他脑门上。 清风徐徐吹过。 叶繁脑门上贴的方块纸,随风飘了飘。 他揭下来一看,黄纸上画着朱砂符,这可不就是一道符纸吗? 一个少年从旁边的大树后跳出来,得意地笑着说,“怎么样,人格分裂者,脑子清醒了吗?” “……”叶繁默不作声看着来者。 是个大男孩,二十岁上下,白T恤搭配牛仔裤白球鞋,一副太阳镜挂在领口,手插裤兜,大摇大摆走过来。走近了,叶繁才看见这孩子右边耳朵上还打着一排耳洞,带着一排亮闪闪的耳钉,勾勒出一个亮闪闪的半月形。 ……男孩每根头发丝儿都在叫嚣着他的青春、酷帅和时尚。 “你是?”叶繁不确定地问,“廖医生的学弟?” 大男孩爽快地从兜里抽出手,朝叶繁伸过来,“我是原森,原始森林的原森。” “我是叶繁,枝繁叶茂的叶繁。”不过,叶繁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符纸,“你不是医生吗?” 原森自信满满,“是医生啊!身体的疾病我能医治,灵魂的伤痛我也能抚慰。这世界还有比我更医生的医生吗?” 叶繁把符纸还给原森,“抱歉,我可能搞错了。”他是带黄大仙来看医生的,他至少以为是位心理医生,没想到居然是个半大的神棍! 原森一把扯住叶繁的胳膊,“哎哎哎别走啊客人,你看你一身晦气,肯定是招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玩意儿’,除了我,没人能救你!” “呵呵。”叶繁指了指他自己,“看病的不是我,人格错乱的不是我,‘大仙’。” “哎,不是你?”原森一脸不信,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太阳镜、时尚满满地往眼上一戴,开始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描叶繁,那专注的架势,给人一种他正在生物课上用显微镜观察细菌的错觉。 2分钟后,原森摘下太阳镜,顺手挂回领口,“哎,真不是你。” 不过他瞧着叶繁,一脸赞叹:“啧啧啧,本大仙行走江湖多年,还没见过像你八字这么硬的!极品天煞孤星,绝世罕见!你这辈子是别想有父母有朋友有亲戚——当然也不能娶老婆,路人见了你都得绕着走,不然会倒大霉。大哥,你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了吗?我这儿有些破解的法子,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了。”叶繁回头叫正在一旁玩耍的黄大仙,“爱丽丝,我们走了。” “很便宜的大哥!”原森仍旧试图招揽生意,不过,当他感觉到大地的颤动,紧接着一个铁塔一样的“爱丽丝”蹦蹦跳跳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禁不住叫嚣出声,“卧槽,这什么玩意儿,辣眼睛!” 但下一刻,原森擦去被辣出的眼泪,很职业地明白过来,“原来中招的是这位,额,爱丽丝……小姐?” 原森重新戴上太阳镜,朝黄大仙身上瞄了两眼,立即摘下眼镜,他一面擦泪,一面下结论,“还是个外国萝莉,挺少见的。” “不劳驾了。”叶繁拉住黄大仙的手,还是决定去看心理医生。原森忽然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符纸,眼疾手快地bia在黄大仙眉心。只见黄大仙身体一抖,就噗通坐在地上,仰头呆呆看着前面。 叶繁吓了一跳,“爱丽丝,你怎么了?” 黄大仙看了叶繁半天,才回过点神,眼神看起来还有点混乱,“没事,就腿有点软,头也晕乎乎的。” 原森双手抱臂在一旁看着,解释,“暂时把附身的小萝莉赶出去了。” 叶繁皱眉要把黄大仙头上的符纸揭掉,原森连忙阻止,“别,这位大壮哥八字轻,容易招不干净东西,连着再被附身几回,估计真会挂。” 叶繁手果然停下。原森嘿嘿一笑,“大哥,你们是我廖师兄介绍来的,给你算优惠点儿,一千块,包这位大壮哥恢复原样,怎么样?” 叶繁二话不说扯起黄大仙就要走…… 原森一把扯住叶繁,“六百?” 叶繁坚持要走,“我不信这个。” 原森哭了,“卧槽两百!大哥你可怜可怜我,父上把我的卡停了,我都两个月没接单了,连黄纸都买不起了……两百不能再少了,怎么说我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道家奇才……” 叶繁看一眼身后晕乎乎的黄大仙,终于点头。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勾手指,小伙伴们,下文更精彩! 第5章 捉迷藏③ 黄大仙本来就挺信鬼神的,听原森说他被附身了,坚决不肯把脑门上的符纸摘下来,符纸粘的不牢,摇摇欲坠时,他立马用唾沫又糊上去。 叶繁不忍卒睹,只好目不斜视地开车。 倒是原森知道他身边这位“大壮哥”本名“黄大仙”后,下定决心不再自称“大仙”,而是自称“本道长”了。 “大仙,她现在在我身边吗?”黄大仙扒住原森的椅背,压低声音问。 原森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点点头,“是个挺漂亮的金发小萝莉,正盯着你呢,大白天她孤魂野鬼飘着难受,找机会附你身呢。” “怪不得我身边这么冷。”黄大仙缩了缩脖子,又问,“她为什么只附我身?怎么不附小繁身上呢?” “噗,”原森看一眼叶繁,“叶大哥八字硬的跟铁板似的,谁招惹他,他就克死谁,一般小鬼才不敢靠近他,敢靠近他的,都不好惹。”他忍不住又问,“叶大哥,你身上黑气冲天,最近真没遇上什么奇怪的人和事吗?” 叶繁看一眼原森,反问,“你算不算?” “切,”原森傲娇地转开脸。叶繁不信这个,自然没把小屁孩的话放在眼里,他认为这些事件里肯定有某种科学性的巧合,只不过还没被科学证明而已。但黄大仙不同,黄大仙现在万分信赖原森,生怕原森不高兴,连忙哄着说,“你别招我们家小繁,他不信这个。” “你们‘家’小繁?”原森右手指了指叶繁,左手指了指黄大仙,然后两指尖暧昧地一碰,“你们两个是……‘那个那个’?” 黄大仙知道叶繁虽然脾气好,却很烦“神神鬼鬼”这些事,也烦“男男女女”这些事,急忙否认,“别别别乱说,我们不是‘那个那个’,小繁是我亲弟弟,他的‘那个那个’比钢铁还直,而且已经有女朋友了!” “Soga。”原森一脸原来如此,心里却暗道,幸好不是!叶大哥这么白莲花的人,还是应该找一朵火红的彼岸花,再不济也得是朵带刺的玫瑰……不会,这位大壮哥居然是弯的? 叶繁把车停稳,打断了身旁两人各怀心思的八卦,“到了。” 昨晚出事故后,黄大仙的人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他的出租车则被拉到了维修厂。原森建议,他们先去看看那辆车,还原一下事故当时的场景,然后再商量具体对策。如果不清楚这“小鬼”的来历,冒然驱逐,可能会对黄大仙不利。 黄大仙无异议。叶繁附议。他本来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当事人黄大仙同意,他就没反对。今天的汽车维修厂和昨晚的医院一样热闹,生意异常红火,如同过节。门口“财源广进”四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越发耀眼了。 “还真是地下放假,地上忙啊。”原森高深莫测地感叹。旁边替他们引路的汽修厂工作人员附和:“可不是,一年也就这么几天生意好点儿。”原森不置可否。 黄大仙捂着脑门上差点被吹走的符纸,悄声问叶繁:“啥意思?” 叶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晓得。” 黄大仙只得作罢。 原森围着黄大仙那辆姜黄色出租车走了一圈,从背包里取出一盏造型古朴的香炉,他看看叶繁,又看看眼下乌青、脚步虚浮的黄大仙,最后说,“叶大哥,还是你回去看看。我怕黄大哥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叶繁没推辞,按照原森的指示坐进车里,放松精神,他的视线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的天空。已经是半下午,太阳开始偏西,蓝色的天空染上一丝昏黄。从香炉中溢出的烟一丝一缕被他吸入身体,有种淡淡的甜味。 在黄大仙和原森眼中,叶繁似乎是睡着了。 叶繁却是身体一个坠落,猛地睁开眼——周围天是黑的,是晚上,他开着车正要去什么地方,还抖着腿,哼着歌,歌声却有点陌生,不是他平常爱唱的那几首,叶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却看见了黄大仙的脸。 他正有点愣,挡风玻璃上突然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张惨白的脸,脸越来越清晰,突然诡异一笑,张开血盆大口—— 他惊叫一声,把车开出了马路,冲下了坡! 他一头撞在方向盘上,喘|息不定地抬头,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金发小女孩正站在引擎盖上朝她笑,死寂中仿佛能听到女孩“咯咯”地笑声。 小女孩一眨眼来到他面前,用冰凉的手抚摸他的脸,歪起脑袋,幽幽地叫了声:“Dad。” 她说,“Let's play hide and seek。” 最近似乎经常听到这句话,他不知不觉叫出了小女孩的名字:“爱丽丝?” 小女孩被人叫出名字,陡然恼怒,冰凉的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他感觉四肢百脉瞬间被一股冰冷撅住,又冷又窒息,他想伸手推开小女孩,小女孩的力气却十分大,眼珠子渐渐凸出,流出血,脸上爆出青紫色的筋脉…… 就在他即将昏过去时,一道暗红色的血光闪过,仿佛是刮起了一阵来自幽冥世界的大风,小女孩惨叫一声,被掀翻在地。他似乎看见身边站了一个白色身影,想看清楚是谁,却又动弹不得,意识如浪潮一般退了出去。 “叶大哥,叶大哥!” “小繁,小繁你没事!” 叶繁听到叫声,恍恍惚惚睁眼,眼前天光昏暗,似乎已经日落了。他想说话,嗓子一阵沙哑,先咳嗽起来。 原森眼尖,一下看见了叶繁脖子上吓人的青紫色勒痕。他一把推开黄大仙,骂道,“卧槽,那死小鬼,不带这样不道义的,不过回去看一眼,居然敢动手!”黄大仙也看见了,吓得腿一软,当场跪下。 原森立刻戴上太阳镜,四下找“爱丽丝”,但周围空荡荡的,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个金发萝莉,不见了。难道被刚刚那阵诡异的阴风带走了?可那阴风平地而起,到底是什么来历? 回去的路上,原森开车,他边开边道歉,“叶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看来那死小鬼不仅看上黄大哥,还看上你了,想让你们俩都陪她玩捉迷藏。” 叶繁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勒痕,有点心不在焉。 原森执着地又问,“她掐你脖子,后来呢?你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叶繁想起那个模糊的白影子,似乎有点熟悉,但又不太确定。 叶繁家客厅,没开灯,一片漆黑。 李禤坐在沙发上,手支着脑袋,面无表情看着茶几上面相凶残的小鬼。 小鬼身上被一根血红色的细线缠着,她想扑上来撕咬,但只要一动弹,那红色细线就会把她拽回去,并且收紧,疼得她嗷嗷乱叫。 “昨晚不是说了?我住在这个人家里期间,不希望他死。”李禤慢吞吞道,“他要是死了,我会很无聊。” 月色冷冰冰地透过窗,在地面移动,李禤伸手去接,那月光却穿过他的手,直接落在地面,地面没有他的影子。 他脸上毫无表情,“你也知道,当鬼是件很无聊的事。难得遇上个像他这样努力生活的人类,看着还是挺解闷的。所以,我不希望他死。” 小鬼浑身张扬着戾气,在茶几上扭曲挣扎,凶狠地吐出一串英语。 “昨晚也说过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所以不要冲着我乱叫。”李禤停了停,见语言沟通不畅,忽然摸了摸小鬼的头顶——他坐着不动,手已经伸过去、摸上了小鬼长着一头金色卷发的脑袋。几乎同时,小鬼安静下来。李禤很快收回手,“你想你的父亲和母亲?想玩捉迷藏?” 小鬼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跪坐在茶几上,不再动弹,眼中却流出了血泪。 “可我不是你的父亲,其他人也不是。”李禤忽而又没了耐心,一脸无趣地抬起手,眼看要将小鬼的脑袋捏碎。却是屋子里白光一闪,辛无奈沉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了。 她看一眼茶几上的“异国小鬼”,秀眉一挑,嘴角一咂,当先“啧”了声,一脸的不耐烦。这些外国的,光流程得走大半年。 “我倒是不介意把她捏碎。”李禤打了个呵欠。 “这种涉及‘国际问题’的小鬼,被你捏碎,我就麻烦了。”辛无奈脸上虽然嫌麻烦,工作起来却不拖泥带水,她从怀里取出一本发黄的线装书,朝茶几上的小鬼招了招手,小鬼就不自觉地飘起,落在书中空白的一页,很快形成一份基本的简历,然后书自动合上。她完成了工作,朝李禤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 “辛判,我何时能回去?”李禤忽然问。 辛无奈深深地皱起了眉,“反正你回地府是睡觉,在这儿也是睡觉,有什么区别吗?” “阎君那里的床舒服点儿。”李禤道。 “啧,除了他那张骚包的大铜床,还有什么?” 李禤想了想,摇摇头。 “床的事,我会和阎君沟通一下,尽快派人给你送过来。”辛无奈干脆地说完,又问,“还有事吗?” “有一个疑问。”李禤说,“反正我在哪儿都是睡觉,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赶出地府?” 辛无奈含糊地说,“这自然是有理由的。” “哦。”李禤问到这儿,仿佛身上所有的好奇都用光了一样,又成了那种百无聊赖的、万事不关心的样子,“再见。” “李禤,”辛无奈犹豫了下,“你真的不想再活一次试试?” 李禤想也没想,直接拒绝,“累。” “……懒死你。”辛无奈一挥袖子,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黑暗中。 另一边,叶繁把原森送回医科大学。对原森而言,死小鬼是消失了,但怎么消失的,他非常好奇。怎奈叶繁看起来心不在焉,他也问不出什么,只能暂且如此。 叶繁把黄大仙送回家后,才开车往回走。家里和往常一样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奇怪的李禤并没有走。不过,他完全没想到,一推开门,会看见这样的情形。 ………请问,那个站在他家客厅中央,不穿衣服的男人是谁?!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民意调查:这样的故事,不算恐怖? 第6章 大将军 “你回来了。”李禤说。 “哦。”叶繁说。 “我要沐浴更衣。” 李禤说。 “哦。”叶繁说。 一片寂静,和面面相觑。 李禤仿佛理所当然地说出了他的要求,叶繁仿佛理所当然地应了两声。 但是,绝对不正常!叶繁后知后觉地、忽然清醒了,他露出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手指发抖地指着大剌剌站在他家客厅中央,全身|赤|条条的男人,“虽然我们都是男人,互相看看也没什么,可,这是在我家,我们也不是很熟,你能不能稍微、稍微地避讳一下?” “哦。”李禤把手里刚脱下来的袍子披上,随手一拢衣襟,面无表情地吩咐,“我要沐浴更衣,你来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 叶繁一向是好脾气的,对待李禤也非常友善,但今天他真是心力交瘁,他垂下头,轻声说,“李先生,这是我家,您什么时候走呢?” 李禤这个人,对任何事都不太关心,包括他自己的事,他也不太关心。但刚被赶出地府,又要被赶出这个新的落脚点,他的心情没来由就差了些。 气温骤降。 暗红的血光从李禤眼底闪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一抬、眼看要抓住叶繁的脑袋——只要他轻轻一用力,叶繁的脑袋就会“嘎嘣”碎掉——虽然他刚说过不希望叶繁死,但让他心情不好的话,就另当别论。 叶繁却忽然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地朝浴室走去,“我帮你放水。” 他说,“刚刚抱歉,我心情不太好。” 叶繁想,他何必跟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计较。他为什么知道李禤无家可归?因为他相当知道,但凡一个人还有属于自己的归处,就不会这么随便赖在别人家里。像李禤这种看起来出身高贵、却性格诡异的人,应该更是有难言之隐。 不都说有钱人家因为尔虞我诈、斗争激烈,所以更容易出变态吗?李禤大概就是这种。 而且,无家可归那种滋味,叶繁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不该轻易说出把人赶走这种话。 李禤的手停在半空,神情愕然。 啊,面前这个人真奇怪。上一刻还在赶他走,转眼又乖乖帮他备热水,明明刚刚死里逃生,走路时脚步都在摇晃了,为何不发脾气,不哭闹,也不求饶? 李禤想了想,明白过来:“这个人一定是怕我吃了他,所以在忍着。” 他慢悠悠跟着叶繁走到浴室外,难得有心情解释了句,“你放心,我不爱吃人肉。” “……”叶繁充耳不闻,继续放着热水,眼里仿佛只有那蒸腾的水汽。 李禤又说:“我心情要是不好了,顶多会‘嘎嘣’捏碎你的脑袋,并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 热水放好了,叶繁站起来往外走,擦过李禤时,心平气和地说,“我帮你拿睡衣。” 看叶繁神态这么平和,李禤自以为解释清楚了,心情顿时畅快了些,他忘了叶繁要赶他走的事,手指一抬,皂白色的冥服飘然落地,长腿跨进浴缸,慢吞吞坐下,忽然又愣了愣,咦,这种微微的喜悦从何而来? 叶繁却是边找睡衣,边擦冷汗:天、天呐,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能疯成这样,幸好刚刚没把人赶出去,要是真放出去了,得对社会造成多大危害! 浴室。 热水包围身体那一刻,李禤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千百年过去了,他不再记得什么,但身处温暖时,寂静的心底还是涌出莫名的悸动。 隔着早已遗忘的时光,很久很久以前,他应该也这么舒服地泡过。 李禤摊开四肢,仰头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看着陌生的周围,这个世界早已变成了他陌生的样子,不过也并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从来都不关心这世界的样子。 随手撩起一捧热水,向上洒去,水珠淋淋漓漓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柔软的滑过肌肤,慢悠悠滴落。 啊,这恼人的陌生的熟悉感。 他嘴角扬起一个湿漉漉的笑意。 笑着笑着,他又微微一怔,抬手去摸他的嘴角。 笑了?为什么会笑?有什么值得笑的? 他慢慢低下头,懒洋洋地伏在浴缸边缘,无趣地重新发起呆。 ——灼热的水汽蒸腾,让四周雾蒙蒙的,三步外便看不清什么了。水温有些高,让他的脸红通通的,他低着头,盯着他面前被温泉水泡开的白色寝衣。 气氛在氤氲的水雾里沉默着。 终于,他抿了抿嘴角,问出声:“将军此番出征,要多久?” 说话时,他下意识用手按在心口,因为他觉得,他要是不按着些,狂跳的心可能会直接蹦出来。 他身旁的水雾里,三步开外,他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人也在。 “殿下……怎么知道这里有一方这么好的温泉?”那人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岔开了话题。 啊,那个人还是想逃避么…… 他攥紧手指,把心一横,哗啦站起了身。灼热的温泉水只到他的腰间,温暖的包围着他的身体,他长发湿透了,黏在背上,寝衣湿透了,黏在身上,他踏着水,一步一步穿过隔在他们之间的水雾,一步一步走近。 他听到那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清那人的脸,和他一样,也是红透了。 平日里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大将军,在看了他一眼后,就慌乱地移开了目光,啊,可爱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他滚烫着脸,微微弯腰,盯着那人的眼睛,执著地又问:“将军此番出征,要多久?” 大将军拗不过他,只得道,“两年、三年,或者五年。” “是么?”他望着面前那张红透了的脸,不自觉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大将军的脸。 两人都仿佛被烫了一下,目光一触,又都闪了开去。 “两年、三年,或者五年。”他嘴里回味着这句话,双手扳过大将军的脸,慢慢地靠近,灼热的目光交融,他颤声说,“不论两年、三年、五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子昀。”大将军眉头一皱,似是想要说什么,他已微微一笑,吻住了大将军的嘴唇。 酥麻而甘甜的触感,他周身发软,偎坐在大将军怀里,啊,大将军又要走了呢,又要走这么久呢,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失落,无法斩断自己的情意,他难过而又喜悦地吻着面前这个人,啊,居然是个男人,他念念不忘的居然是个男人,他哀愁地有些恍惚,又恍惚地有些疯狂,他急切地抚摸着大将军滚烫的皮肤,褪下大将军湿透的寝衣,轻咬着大将军肩上那道狰狞的刀痕…… 他感受着大将军箍在他腰间有力的手臂,也感受着大将军热切的…… 他在温泉灼热的水花中沉沦,发出低低地呻|吟,啊,一生一世…… 总有一天,他想,总有一天,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和大将军在一起。 …… 李禤伏在浴缸边缘,身体忽然在梦中颤抖起来,伴随着喘|息声加重,暗红色的血光在他周身腾起,他的头发和指甲疯狂生长,头发很快铺满浴缸,蜷曲的指甲咔咔生长着爬满浴室,带落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叶繁本来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动静,一下惊醒。他起身走向浴室,“李先生,你没事?” 脑子一片混乱的李禤身体一颤,头发和指甲登时缩回去,他猛地抬头,血红着眼瞪向来到门口的叶繁。 叶繁被李禤的神情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想扶起趴在那儿的李禤,“是不是没吃饭泡澡低血糖了?” 李禤的手臂,触手冰凉滑腻。泡这么久,还这么凉?叶繁还没回过神,李禤已经一抬手臂,直接将他甩出去! 看似毫无力道的动作,叶繁却整个飞出,哐啷撞在洗脸池上,后腰剧烈一痛,登时坐下起不来了。 李禤喘着气,晃晃悠悠站起身,神情混乱地走出浴缸,然后带着一身肃杀戾气走出浴室,一眨眼进了卧室,挥手甩上卧室的门。 他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似的,往地上一跪,好半天,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然后抬起右手,对着自己的眉心,狠狠地击了下去。 刹那间红光大盛,他整个碎成了无数片,忽地散了开去。 糟心的前尘往事,还是忘了好。 叶繁试了好几次,才扒着洗脸池,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他撩起衣服,对着镜子看,后腰上青了一块,胸前居然也青了一块——这算是什么?被掌风波及吗?再往上看,他脖子上还有一圈吓人的勒痕,再加上肩膀那道灰褐色的仿佛是刀疤的胎记,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悲惨极了。 叶繁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倒霉孩子,就是小朋友扔个铅球,他也能正好被砸个血窟窿那种,他早习惯了,觉得没啥,但现在,就算是他,也觉得有点过了。 “过了啊。”叶繁对着镜子擦药水,也不知道是跟谁说,反正他又说了两遍“过了啊”,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想起下午他被勒住脖子那诡异的情形,又想起刚才李禤那吓人的神情。 ……像黄大仙那样,买道符纸随身携带? 叶繁立即用手拍了拍脸,让他自己清醒一些,世上本没有鬼,是大家说的多了,才有了鬼,不要自己吓自己。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科学道理,只不过科学家们还没出面公布而已。 他扶着腰走到卧室外,侧耳听了听,里面没动静。他又扶着腰,走到沙发边、怀孕生怕动了胎气似的、直挺挺坐下,给黄大仙拨电话。 电话接通后,黄大仙那边是人声嘈杂,他先吆喝了句:“老板再来二十串,多放点辣昂!”才对着电话问:“小繁,啥事啊?” “……大仙哥,你头上还有伤,饮食宜清淡,忌吃辛辣刺激。”叶繁见不得人不注意身体,不自觉就唠叨了句。 “这不是庆祝我劫后余生,正开心呢嘛!你来不?”黄大仙大大咧咧问。 “我就算了。”叶繁问,“大仙哥,今天下午到底怎么回事?你看见……是谁把我脖子弄成这样的?” 黄大仙嚼了好一会儿肉,大概硬生生把新端上来的二十串都撸完了,才硬着头皮说,“小繁我不骗你,在我眼里,你就是睡着了,后来开始瞎扑腾,再后来你醒了,脖子就这样了。” “我知道了。”叶繁挂了电话,他今天已经问过黄大仙很多次这个问题,他知道黄大仙不是在骗他,然而他就是没办法接受,因为这不科学,这不合理。 叶繁把电话扔在桌上,卧室门忽然开了。 李禤茫然地站在门口,似乎对他身在何处有点不清楚,他四下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叶繁这个活物身上。 叶繁再次结结实实被李禤吓了一跳,他直挺挺地从沙发上跳起,抖着嗓子说,“怎、怎么又裸|奔了!” 李禤歪起脑袋,盯着叶繁,“大将军?”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传说中猝不及防的boat戏,大家一定要珍惜哦,因为下次可能还要很久很久~~~ 另外,禤酱每次把自己粉碎后,都会有一小段时间的“本我”回归,就是回到前前前世之前活着时的最初状态。 第7章 冯·玛格丽特① 叶繁觉得他一定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大坏事,这辈子才这么心累。 从浴室混乱的杂物堆里扒拉出的睡衣湿透了,没办法穿。叶繁只能又找了他的T恤和休闲裤给李禤穿上—— 他亲手伺候李禤穿的。 李禤正脑门上有一大块淤青,整个人看起来都傻乎乎的,叶繁暗自揣测,这孩子不是发疯的时候用头去撞墙,然后傻了或者失忆了? 但有一点好,叶繁让他伸胳膊,他就乖乖地伸胳膊,让他抬腿,他就乖乖地抬腿,不算太费力,看着比平常可爱多了。只不过,穿内裤的时候,可爱的李禤指着那个平角裤头,眨着干净分明的眼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帽子?” “……不是帽子,是尿不湿,抬腿。”叶繁真的、再次打定主意,不去解释任何事情了。 “尿布……是?”李禤疑惑地问,“为何要穿这个?” “怕你尿床。另一条腿,伸进去。” 李禤扶着叶繁的背,乖乖抬腿、伸进去,小声辩解,“我不尿床了。“ “自己提上去!” “哦。”李禤闷闷不乐地弯腰提好,他不喜欢这个“尿布是”,穿上仿佛不自由了! 搞定衣服,让李禤在沙发上坐好,叶繁替他涂抹脑门上的淤青,可能是手劲微重了些,李禤立即鼓起嘴巴,眨着眼睛,一脸委屈地瞪着叶繁。 “……卖萌是投机倒把。”叶繁看得心上一软,手不自觉更轻了些。 好不容易忙完,送李禤回卧室睡觉,才拖着自己的铺盖卷去客厅打地铺。 “哎哟我的老腰。”叶繁扶着茶几,一寸一寸地向下坐到地铺上,疼得直抽冷气。疼完了,他又低头看着他自己的手,帮李禤穿衣服时,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还在,这人浑身冰凉,泡完澡也那么凉,不会有什么隐藏疾病?需要看医生吗?又不过,虽然他是个直男,对同性没有其他想法,但这李禤不论身材,还是脸蛋,也真的是太……诱人了……他攥紧微微颤抖的手指,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尽量不让心跳速度过快,这样对心脏不好…… “你的腰怎么了?”一个温凉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叶繁抖了一下,回头,只见李禤站在他身后,正悄无声息地盯着他看。生怕李禤察觉他刚刚在脑补什么脸红心跳的事,他心中一乱,连忙摆手,“没、没什么……你怎么没睡——” 他后半句话咽回肚里,因为李禤已经蹲在他身后,掀开他的睡衣,盯着他的腰看。李禤皱眉,“谁伤了你?” “……不小心碰了一下,不碍事。”叶繁扯好衣服,“你快去睡。” 李禤已经按照刚才记忆的位置,取了药水过来,重新掀起叶繁的睡衣,用冰凉的手指帮叶繁按摩伤口。叶繁不知不觉耳朵发红,脸也发热,仿佛帮他涂药的那一双手指不是冰凉的,而是滚烫的一样。 “……谢谢。”叶繁别扭地说。李禤不作声,他涂完药后,态度强硬却又颇小心地扶叶繁躺下,然后在叶繁目瞪口呆中,他挨着叶繁躺下了…… “你你你……”叶繁想弹起来,怎奈腰伤不许,他语无伦次,“这是干嘛?我虽然收留了你,但对你没有别的意思,我是个直男……”想起拒绝黄大仙时说的话,他又坚决补充,声音却越来越小,“钢铁直男……” 李禤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叶繁。 夜色里,他眼底有什么深刻疼痛的东西,看得叶繁心头惊疑不定。 李禤蜷起冰凉的身体,偎进了叶繁怀里,他身体轻轻发抖,仿佛在做很奢侈的事一样,贪恋地闭上了眼。 叶繁浑身僵硬,无法把李禤推开,却也无法抱住李禤冰冷的身体,他一动不动。 直到夜深了,李禤似乎睡了过去,在梦中一声喃喃呓语:“大将军。” 叶繁才动了动,他屏住呼吸,手指越过李禤冷玉般的脸颊,停在他鼻翼下,他手指不可遏制地发抖,然后把手轻轻按在李禤的心口。 ……果然呢,这么个冰凉如玉的人,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叶繁腰伤略好,就回归日常,开始上班了。作为一个成年人,没有工作,真的是件很麻烦的事。 他和往常一样开着车,在夜晚的轩辕古城穿梭,输送客人到客人想要去的地方。 但总归有点心不在焉。 电话响了,是黄大仙,叶繁没有多想,就接了。但电话那头说话的,却是原森。听到原森的声音,叶繁表情有点沉默。自从两天前帮黄大仙回“车祸现场”看了趟,然后被小鬼掐住脖子,又被一个模糊的白影子救了之后—— 瞧瞧,这对于一个唯物主义无神无鬼论的人来说,都是什么事儿? 叶繁简直不想吐槽。 原森一直想知道他被救回的过程,包括是谁救了他,包括他此刻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物? 但这两个问题,叶繁都不想回答。 原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并且单刀直入:“叶大哥,你抽个空,我们见一面,好吗?” “好。”叶繁说,“改天。” “改哪天?”原森追问。 叶繁说,“有客人,回头聊。” 叶繁挂了电话,瞄一眼路边招手的客人,然后无视客人惊诧的表情,直接把车开走了。开到安静的角落,他停在路边,把脸埋在方向盘上。 他搞不明白,那天他和一个身体冰冷、无呼吸、无心跳的人睡了一个晚上。整个晚上,那个冰冷的人都非常乖巧,没有变成丧尸咬他,没有把头拧下来吓唬他,也没有吸食他的精气和血肉。第二天早起,那个冰冷的人从地铺上醒过来,只扶着腰发了会儿呆,就恢复如常了。 像平常那样没精打采,百无聊赖,仿佛除了睡觉和发呆,没什么在意的事,没什么在意的人,一切都爱答不理,完全封闭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一度让叶繁深深怀疑,头天晚上那么乖巧是不是他的臆想?或者说,是别的人格乱入?那一挥手把他打飞出去的事,那人还记不记得? 叶繁不明白,也不接受。他不接受世上有鬼神的存在。 原森也不明白。他和黄大仙坐在熙熙攘攘的夜市边,喝着沁凉的啤酒,吃着烟熏火燎的烤肉,愁眉苦脸地说,“叶大哥为什么要躲着我呢?我是为他好呀!” 黄大仙吸着烧烤缭绕的香气,飘飘欲仙地说,“你死了这条心,小繁是钢铁直男,掰不弯的。” “不是要掰弯,是要弄明白!”原森第无数次强调,“那天死小鬼是要杀了叶大哥的,但平地刮起一阵鬼风把叶大哥给救了,我得知道那是谁!” “你管他是谁,救了小繁,说明是好鬼。” “鬼就是鬼,你看看叶大哥身上黑气缭绕,时间久了,可能会挂。” “不会,你不是说小繁八字硬得很,专挂别人?”黄大仙突然也认真起来。 “八字虽然硬,但真遇上什么厉害玩意儿,就难讲了。” “我胆小,你别老吓唬我。”黄大仙抓起一只油亮喷香的大鸡腿,左右开弓、虎虎生风,直吃得肉沫横飞、汁水横流:“何况,既然是救过小繁,我就觉得小繁没啥危险。你看那聊斋里头,不都是好鬼好妖嘛。” “那还有画皮呢?鬼就是鬼!”原森一脸较真。 黄大仙被逗乐了,“哟呵,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有当法海的潜质啊!” “……不行,叶大哥家住哪儿?我得亲自拜访拜访。”原森说着,叹口气,无奈地看着黄大仙,“大壮哥,你头上还缠着纱布呢,能少点垃圾食品吗?” 黄大仙抚着肚子哈哈一笑,“人生在世不称意,不如低头撸两串!说不定啥时候就挂了,还是趁着能吃两口就多吃两口。” 李禤歪在床上发呆。以前在地府的时候,到处都是昏昏暗暗的,他往往一闭眼、再一睁眼就是几年后了,没想到才来人间没几天,他就有点失眠。 最近都没怎么好好睡。白天的时候,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在家里,不时会来房间看他一眼,虽然不出声打扰,但他还是能察觉。晚上虽然只有他自己,但方圆十里内经过的小妖小怪和小鬼们,他都能感觉到。总而言之,这人间烟火气息浓重,实在太难睡了。 忽然,四周毫无征兆地寂静下来,黑暗变得十分厚重,路过的小妖怪们和浮游的灵体们也都悄无声息隐藏了踪迹。本来还隐约可闻的汽车声和人声,彻底消失。没多久,远处传来“叮铃”一声,响声清越空灵,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叮铃”声第二次响起,已经近在眼前了。 “咚、咚、咚”,卧室窗户外,传来轻轻地敲打声。 李禤懒洋洋坐起身,手支在腿上,慢吞吞打了个呵欠。 “老鬼大人,奉阎君之命,给您送床来了。”窗外的声音,甜蜜而纤细,十分悦耳。 “哦。”李禤应了声。卧室内月光一闪,四名妙龄少女已经抬着一张青铜材质的架子床来到了李禤面前。 四名少女长着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头戴粉色绒毛兔子耳饰,身穿粉色兔子装,俏生生往那里一站,可爱又性感,她们同时放下手中抬着的床脚,齐齐看向李禤,甜声问:“老鬼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李禤只知道这四只兔妖是那阎君的仆人——据说这位新任阎君十分怕鬼,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辞退了前任阎君留下的所有鬼仆,全换成他自己挑选的小妖怪。当然,全是花容月貌的女性小妖,另外小妖们穿什么衣服、做什么打扮、撒什么娇,也都由这位号称“花孔雀”的骚包阎君亲自拟定。 其他的,李禤也就不太了解了。但见这张足有两米宽的大铜床,纹饰精美,造型华贵,在月光下仿佛升腾着莹莹仙气,一看即非凡物。正是阎君超豪华卧房里那张不世出的床具。李禤常去那里睡觉,所以对这张床再熟悉不过。 只是,此刻看见这张床,李禤并不满意,他一拂袖,已坐在了那张床上,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抬走。” 四名兔女郎、四双眼睛,同时看着李禤,眨巴眨巴眼,一脸不解,“为何?” 李禤侧身横卧,不解释。兔女郎们彼此看了一眼,互相点了一点头,便同时抬起了大铜床。“叮铃”一声,四人连同床和床上的李禤,一起消失在月光下。人烟声嚣、红尘俗世瞬间回到了这间冷清的小院儿。 黑猫不敢靠近,只能在远处“喵呜”地叫唤一声。 就在这张大青铜床被送往现世时,位于地府中心的,一栋三层高的、西班牙风格别墅里,传出一声痛彻心扉地惊呼:“我的床呢!我的‘冯·玛格丽特’西班牙风格大铜床呢! 第8章 冯·玛格丽特②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地府。 我们英俊高贵的阎君大人在享用过浪漫的烛光晚餐,泡了个玫瑰花瓣热水澡,并享受了精油按摩后,披上他的金色真丝浴袍,戴上他的金丝边框平光眼镜,在酒柜中挑了一瓶年份极佳的波尔多红酒后,姿态优雅地回到超豪华卧室,准备独自品味地府的夜景时—— 惊讶地发现,他心爱的“冯·玛格丽特”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阎君大人一步跑进他的豪华卧室,慌乱地看了看,发现床果然没了踪影,只剩下厚厚的床垫子孤零零躺在地上。于是他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惊呼:“我的床呢!我的‘冯·玛格丽特’西班牙风格大铜床呢!” 下一刻,他脸色发白、发丝凌乱,抖着嗓子吼出声:“香香蜜蜜甜甜美美!” 意料之外,他吼完后,他四位可爱的兔女郎仆人没出现,出现在卧室中央的是,一身素衣、冷若冰霜的辛无奈。 “辛判,你来的正好,我这里失窃了!我们地府居然发生这种事,你一定要管管,严格的管管——”阎君大人扑到跟前,恨恨地说。 辛无奈轻咳一声,仿佛没有看到阎君大人脸上咬牙切齿的恨意,淡淡说,“哦,那张床啊,我让香香蜜蜜甜甜美美给李禤送过去了。” 阎君大人优雅的身姿,在冷风中晃了晃。他的金丝眼镜在惊慌之下,有些歪斜,他也顾不上扶好,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嗓音低哑地问,“辛判,你说什么?” “我把床给李禤了。”辛无奈说。 阎君大人腿上一软,瘫坐在柔软的床垫子上,神情凌乱,“你怎么可以这样,那可是英吉利女王睡过的大床,你怎么可以给那个老鬼!” 辛无奈倒有点意外:“不是西班牙风格的吗?怎么是英吉利女王睡过的?” “……”阎君一噎,抬起一张惨白的脸,痛不欲生地瞪着辛无奈,镜片后的目光,满是绝望和失落。 辛无奈再次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劝慰,“要是不把床给李禤送过去,他一气之下回到地府,像以前那样天天赖在你床上睡大觉,你是不是也很痛苦?” 阎君大人低低|喘了口气,仿佛在压抑内心地苦涩,他双手紧紧抓着柔软的床垫,不再说话。辛无奈继续安慰,“我也是考虑到你的情况,把床垫给你留下了。只要有床垫在,你那种睡着的感觉就没有变。你以后想要什么床,可以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找回来。” 阎君大人猛地抬头,“我要辛判房里那张红木床。” “休想。”辛无奈直接回绝,严肃地说,“除了我那张,还有李禤那张,其他的,我帮你找。” 阎君大人嘴角颤抖,似乎忍不住要抖落心酸的泪水,万分委屈地说,“什么‘李禤’那张,那张本来就是我的‘冯·玛格丽特’!” 辛无奈见他还是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不由耐心尽失,她秀眉一挑,嘴角一咂,“啧”了声,正要拂袖离去,却是窗外“叮铃”一声,紧接着,名为“香香蜜蜜甜甜美美”的四位兔女郎抬着“冯·玛格丽特”和老鬼李禤回来了。 阎君大人在看到“冯·玛格丽特”时,眼中刷的亮起一道光明的希望之光,下一刻看到歪在床上的李禤,希望之光瞬间堕于永恒的黑暗,他脊背一抖,麻溜地爬起来躲在了辛无奈身后。 辛无奈皱眉,“怎么又回来了?” 香香蜜蜜甜甜美美听问,同时摊开手,做出一脸“我们不懂”的可爱表情。 辛无奈看向李禤,李禤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孤零零横卧在地面上的床垫。 辛无奈明白过来,她颇同情地看了一眼阎君。阎君大人也明白过来,这李禤是连他的床垫也要抢走!他登时炸了毛,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敞开手脚摆成大字趴在床垫上,气疯了一般地说,“床垫才是一张床的精华,你们想要我的精华,不可能,除非把我也抢走——” 他话音未落,辛无奈素白的袖底弹出一条玄色铁链,哗啦一声缠住阎君的腰,然后,就这么,在所有人惊讶的神情里,把阎君拦腰吊在半空中。阎君手脚扑腾了一下,碰不着地面,又颓然垂了下去。他凄凄惨惨地看着辛无奈,欲说还休地唤了一声:“辛判……” 辛无奈充耳不闻,挥了挥手,直接说,“抬走抬走。” 香香蜜蜜甜甜美美答应了声“是”,四人一脸同情地看了眼阎君大人,动作却不迟疑,身形变幻间,已经抬起床垫的四个角,稳当当放在名为“冯·玛格丽特”的西班牙风格大铜床上。 阎君大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还要什么?”辛无奈问李禤。 李禤想了想,慢吞吞地说,“枕头两只、被子一床。” 辛无奈看向香香蜜蜜甜甜美美。香香蜜蜜甜甜美美会意,打开金色的衣橱,从里面取出洁白的枕头和火红的被子,一一请李禤过目。李禤点了头,她们才敢放在冯·玛格丽特上。 所有人、都自动无视了、阎君大人那心如死灰地哀嚎,“我的羽绒被,毕方火羽织成的羽绒被……” “叮铃”一声,香香蜜蜜甜甜美美抬着“冯·玛格丽特”和李禤和羽绒被等消失在这间豪华不减的卧室中。气氛安静至极,辛无奈手上一松,缠在阎君大人腰间的铁链消失,阎君大人慢悠悠摔落在他那纯白的安哥拉山羊绒地毯上。 辛无奈想说些什么,但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挥了挥衣袖,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昏暗之中。徒留阎君大人委顿在地,他眼神空洞,衣发凌乱,竟像是、像是被什么人狠狠地蹂|躏过了一样! 天亮的时候,叶繁下班回家,推开大铁门,就看到了横在院子里的床—— 他那张颇具80年代朴实唯物风情的纯真派大木板床,像被人遗弃了一样,静静横在院子里。 叶繁的第一感觉是进贼了,第二感觉是他被人赶出家门了,可是,他立刻又把这种诡异的想法抛弃了——这里是他家,他是个独居的单身汉,谁能闯进他家里,把他赶出家门? 但他又有点不确定。他进了屋,走进卧室,然后被卧室里那张……西洋复古风格的大铜床闪了一下眼……然后又闪了第二下……他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发现他清贫的卧室,突然就风格华丽了。 ……果然是被遗弃了嘛……他的床…… 叶繁慢慢走过去,洁白的纱帐在晨风中飞舞着,床上睡着的人,也渐渐面目清晰起来。俊美而不柔弱的面孔,睡着时依旧清冷的神情,乌黑如瀑的长发,洁白的脖颈,纤细的手臂,细腻的肌肤,火红色被褥下,优美的身形…… 很美的一个人。 不对,是人吗? 这还是人吗?! 叶繁一把抓起李禤冰凉的手臂,把他从床上揪起来。李禤从睡梦中惊醒,摇摇晃晃坐起,茫然睁眼,看着面前一脸怒气的人。 “你回来了。”李禤迷迷糊糊地说。他身上火红色的羽绒被滑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乌发倾落,半遮半掩着纤细的脖颈,纤细的锁骨,纤细的…… “……”叶繁一滞,但没松开手,他真的很生气了,“这里是我家,你凭什么把我的床随便扔出去,你把我的床扔了,我睡哪儿呢!” 李禤揉了揉眼,指了指身边,“你也可以睡这里,反正床很大。” “……”叶繁这才发觉,这么大的床,李禤只是睡在右侧,左边是空着的。包括前几天,他那张大木板床,李禤也是只睡在一侧。但是,叶繁皱眉,“两个人怎么能睡一起?都是成年人了。” “我倒无妨。”李禤打了个呵欠,从叶繁手中抽出手臂,又轻飘飘躺了下去,他把身体埋进被子,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闭上眼,“反正我是鬼。” 清晨的凉意在瞬间爬满脊背。 叶繁望着床上的人,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别胡说了,这世上根本没有鬼。你肯定是生病了,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去看医生。” 床上人,不语不动,似乎又睡了过去。 叶繁走出卧室,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手后,解开领口的扣子,看着脖子上那一圈青紫的勒痕,比前两天淡了一些,但痕迹还在。 他搞不明白,迫切希望有科学家来跟他解释一下。 ——解释一下,卧室里那个人的存在。 叶繁做好早饭,走出厨房,发现他那张本来被遗弃在院子里的、朴实的大木板床居然端端正正摆在了客厅,床上被褥枕头一应俱全……嗯,悄无声息地、就这么进屋了……嗯,棒棒哒!叶繁麻木地在心里拍手赞了一声,沉默地把饭摆上桌。 饭桌就是沙发前的那张旧茶几。 就算再迟钝,叶繁也意识到李禤是不用进食的了,于是叶繁就只做了他自己的粥,小菜,还煎了太阳蛋,并在拆迁区外买了油酥烧饼。一样一样摆上桌,虽然不华丽,但还算健康丰盛。 但沙发上,李禤不知道何时起床的,正不动如山地坐着。 沙发被李禤占了,叶繁只好搭个小板凳坐在李禤对面。高高大大的人,坐在那小模小样的凳子上,显得十分憋屈。但叶繁忙了一夜,饿得很,也顾不上许多,埋头又吃又喝起来……吃着吃着,他忽然有点不自在。 即便他现在知道李禤是不用吃饭的,但他这么自己吃独食,被人看着,还是心中有点愧疚。而且,这李禤平时对他一直爱答不理的,基本是无视状态,今儿怎么了?一直是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叶繁抱着粥碗悄悄抬头,李禤果然一直在盯着他和他怀里的粥碗。 ……这人怎么总是在该假装睡觉的时候,而不假装睡觉呢?叶繁心想。 他三两口把粥喝光,用筷子夹起烧饼,却越吃越觉得没什么香味——因为有个目光,直盯得他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为什么?叶繁完全不明白,这人一大早上抽什么风,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难道因为刚才打扰了他睡觉,所以这是起床气?可那也是因为这人擅自把他的床扔出去了……叶繁越想越气愤,不小心被饼上的芝麻粒呛了下,转过身咳嗽,顺势准备这么背对着李禤把早饭吃完……但执着的目光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背后松了松,叶繁眼皮一抬,李禤已经直愣愣站在他身前,面无表情地说:“我是鬼。” “……” 紧接着,李禤抬起手,把他的脑袋硬生生转了半个圈——正脸朝后,满头乌发挂在了身前,直勾勾对着叶繁。 第9章 冯·玛格丽特③ “我是鬼。” And 把头向后转了半圈。 就这样吓唬人。 啊哈哈哈哈……叶繁的内心在疯狂叫嚣,面上的表情是空白,他三两口吞下油酥烧饼,用手抓起太阳煎蛋塞到嘴里,大口吃完,然后盯着李禤那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头发,他扯起嘴角,平静地笑了笑,“你是鬼?鬼有什么了不起。”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回他的床边,淡定地躺下,扯起被子盖好,闭上眼。 李禤面无表情地又转回脸。他盯着桌上被吃空了的盘子,眼中涌起一股恼怒,踢了踢桌脚,桌上的盘子和碗就哐啷哐啷全碎了。 叶繁紧紧闭着眼,身体在被子里不住地哆嗦着,全是冷汗。 刚刚那是发生了什么……天、天天天天天……呐!吐槽无力!无力吐槽!一定是幻觉一定是幻觉,快睡着快睡着……世上根本没有鬼,人说得多了才有鬼,世上本没有鬼,人说得多了才有鬼…… 快来解释一下,哪位科学家快来解释一下…… 叶繁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着的。倒是房间一片安静后,李禤呆呆站在饭桌前,眉头皱着,一脸闷闷不乐。忽而,他的胃里,极轻地“咕噜”了一声。 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这是什么感觉?这么多年虚无缥缈的身体,不吃不喝这么多年的身体,向来没什么实感的身体,居然是饿了么? 怪不得刚才,看到那家伙吃饭,心里会这么烦躁。 李禤脚步一抬,已然飘进了卧室,他挥手碰上门,一头栽进冯·玛格丽特柔软舒适的怀抱里,好无聊,有点饿,还是睡觉。 然后,李禤是被炖肉的香气惊醒的。 许多许多年了,记忆的长河里早已消逝的东西,应该是不记得了,但闻到那股香味,身体一颤,本能醒了过来,好半响,李禤才从火红的羽绒被里抬起头,按着空荡荡的胃部,没精打采地坐起身。 窗外夕光正浓,他的脸掩藏在散落的发丝中,有点雾蒙蒙的茫然。 看来不是幻觉,他沉寂了这么久的身体,居然是真的要复苏?他把视线落在他身下这张大铜床上,片刻后,眉头轻轻一皱。 叶繁一觉醒来,决定炖肉给他自己压压惊。 他把肉炖上锅,又泡了个澡,直到擦干头发上的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吹着黄昏的风,周身清爽了,才觉得一直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些。 最近几天,他大概是太累了,所以才会精神恍惚,产生幻觉。早上一定是幻觉,鬼什么的——不可能有。 时间差不多了,叶繁脖子上挂着毛巾,进了厨房,然后看见肉锅前站着的李禤——虽然世上本没有鬼,但叶繁的腿肚子还是不自觉地哆嗦了下。 叶繁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突然冒出的冷汗,硬着头皮、面无表情地绕过锅前的李禤,关了煤气。他沉着嗓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从容不迫的,“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来这儿?” 李禤盯着肉锅,鼻翼轻轻一颤,吸了吸香味,“吃肉。” 时已初秋,天黑得渐渐早了,不过是起床炖一场肉的功夫,窗外的暮色就已经来了。凉意,夹杂着肉香,让叶繁背上竖起了一层汗毛。 “为什么是我?之前我们并不认识,我只是好心收留你。”即便是从小倒霉到大的叶繁,心里也委屈地无以复加,但他身姿依旧笔挺,不让自己的胆怯露出来。 厨房内静的针落可闻,听不到李禤回答,叶繁苦涩地笑笑,“你要吃我的肉也可以,但能不能等我把这顿排骨吃完?精心炖了一个半小时,用了不少煤气和香料,如果不吃掉,会很浪费,也对不起那头为我贡献出精致肋排的猪大哥。” 李禤的目光,终于从肉锅上移开,看向叶繁,“……” 莫名其妙。他是有点记不得了,人类原来是这种自说自话、胡思乱想的东西吗? 喷香的红烧排骨出锅,有半盆,叶繁还调了份蔬菜沙拉,做了个蛋花汤,然后盛饭端出去。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比平常更认真、更专注、更庄重,仿佛在准备一桌最后的晚餐……嗯,也就是最后的晚餐了。 见李禤在沙发上端坐,叶繁也不再回避,他搬好小凳子,不再理会李禤盯着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直接下手捏起排骨,大快朵颐。排骨炖的非常成功,摆在盆子里,鲜亮红润,香气扑鼻;吃在嘴里,甘香滑腻,回味无穷!满满的幸福感,让叶繁一时间几乎忘了他马上要沦为他人食物这种事…… 糟心的事,吃完这顿再说。 太幸福了,叶繁清亮的眼底涌起透明的泪水,他正吃得专注,忽然听到对面响亮的一声肚子叫,“咕噜!” 叶繁身躯一震,对方看来也是很饿了……他下手更快,狼吞虎咽,排骨很快就要见底…… 对面又是“咕噜”一声。 叶繁一面塞排骨,一面恳求地看向李禤,“再忍忍,再忍忍,快吃完了……” 李禤虽说面无表情,但挑起的眉毛还是深刻地展现出了他的饥饿、焦虑和愤怒,他盘腿坐在沙发上,右手食指不住颤动,似乎在竭力忍耐,一副非常痛苦的样子,他盯着那所剩不多的红烧排骨,清冷地说,“饿。” “……”叶繁不知怎么回事,竟从李禤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丝委屈,而这丝委屈,居然让他自己有些于心不忍,叶繁心想,他真是滥好人没救了,居然会去同情一只即将要吃掉自己的饿鬼……他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排骨,抽出纸巾擦干净手,又整理了头发和衣服,然后端端正正在小板凳上坐好。 叶繁闭上眼睛,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你吃。” ……虽然遗书还没准备,可他在世上没什么亲人,就算要写,也不知要写给谁……还有他的出租车,不知道会交给谁……还有存折! 想到存折,叶繁立即睁开眼,急急忙忙说,“等等,存折让我交待好,你再吃——” 然后叶繁所有的话吞进肚里—— 李禤怀里抱着盛排骨的盆子,已经大口吃上了,见叶繁睁眼,让他“等等”,李禤立即皱眉瞪过来,把盆子往怀里一搂,戒备地说,“这些,是我的。” 李禤吃的有点急,手上、嘴角全是油和汤汁,仿佛真的是饿坏了。 ……哎?吃肉,是要吃排骨?不是吃我?哎,鬼是这么轻口的物种吗?哎哎哎?叶繁面上表情空白,内心翻江倒海,什么鬼?为什么有鬼?鬼从哪儿来,鬼要到哪儿去?这世上到底有鬼吗? 叶繁观察了李禤半天,见他埋头苦吃,顾不上搭理自己,不由小心地问,“米饭,你要不要来一碗?” 听到“米饭”,李禤吃肉的动作缓了一缓,肚子里“咕噜”一声,他吞了吞口水,面无表情地点一点头。 叶繁脚步飘摇地盛了米饭,又添了筷子,放在李禤面前,“别光吃肉,再吃点蔬菜,营养要均衡。”他说完,又有点后悔,鬼要注重营养吗?鬼不是应该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吗? “哦。”李禤眼神扫过桌上那一盆绿油油的蔬菜,又看了一眼叶繁,然后目光定在叶繁的嘴上,慢吞吞地说,“你嘴上,有汁。” 叶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果然有,刚刚吃得太快了。他抽出纸巾,把嘴擦干净,看向面前正夹了一筷子蔬菜、小心翼翼凑在鼻子下闻的李禤,那神情认真的,有种谨慎的探索感。 李禤清冷的脸上,嘴角一圈,也全是红烧的汤汁。 画面对比的,异常鲜明。 仿佛突然就是满满的人间烟火了。 “呵呵哈哈哈哈……”叶繁突然用手蒙上脸,低低地笑出声。他完全明白了,他脑子里仿佛是灵机一动,就豁然开朗了……这世上有鬼吗?这世上有鬼。然而鬼怎么了?鬼又有什么可怕的?鬼和人一样,和天空浮着的白云一样,和地上流过的大河一样,和枝头飞落的小鸟一样,和被圈养的鸡鸭鱼一样,大家都是地球上的客观存在,都是生物的一种,都有自己的优势和弱点。鬼和人,人和鸟,从本质来看,大家并没什么不同! 李禤看着忽然开始笑的男人,半天,才吐出四个字:“莫名其妙。”然后,他把排骨拿到嘴边,嗷呜一口,咬下一大块肉。 叶繁满血复活,快活地开车穿行在轩辕古城的大街小巷,璀璨的灯光,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清凉的夜风,都让他心情畅快,不知不觉都能笑出声。12点的时候,叶繁去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靠在便利店的窗前边喝边歇神。 这个点店里客人不多,值夜班的小姑娘晴子就倚着柜台,托腮看着叶繁发呆。 见叶繁看着窗外第N次笑出来,晴子好奇地问:“叶哥,你今天很开心,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叶繁经常半夜来买咖啡,又长得英俊,一来二往晴子就记住了他,两人常在等咖啡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叶繁虽然不多说,但久而久之,晴子也知道他是个出租车夜车司机,二十七岁,独身,古城大学哲学系本科毕业…… 叶繁听问,才从玻璃窗上看见他自己,果然是在笑。他想了想,说,“大概是突然明白了一些道理,然后发觉自己曾经的坚持,实在可笑。” 晴子虽然完全不明白叶繁在说什么,但难得叶繁喝完咖啡没有急着走,她不由继续搭话,“明白了什么道理?” 叶繁转头看向晴子,“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晴子被问得一脸懵逼,她一时不知道,她是应该做出惊恐的表情趁机钻到叶繁怀里寻求保护,还是应该作出不在意的样子,大大咧咧说“别瞎扯,世上怎么可能有鬼”,而且,叶繁问话时,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以退为进,“叶哥,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可以。” “我认为世界上没有鬼。”晴子以认真地表情说出这句话,然后稍微不自在地红了脸,问,“叶哥,你周末有空吗?” “白天吗?”叶繁问。 “嗯,我这周末不做兼职,想去游乐场。”晴子手指摸着门口货架上的物品,不敢看叶繁,小声说。 “你是想包车还是单程把你送过去?”叶繁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这个是我们公司的约车电话,如果你想去的话,打这个。我白天不出车。” “……”晴子呆若木鸡地记下约车电话,目送叶繁走出便利店,才郁闷地说,“人家是想约你一起去游乐场……”然后她回过神,发现她手指下正在抚摸的货品,炽热的外包装上写着“love 大胆爱”,居然是一盒安|全|套……怪不得,叶繁给她号码时,看了她一眼,突然就有点尴尬。 叶繁闷头走出便利店,深深吸了口夜风,他是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了,他走回车旁,正要坐进去,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捂上他的嘴巴,然后拖着他塞进一辆车里,汽车很快发动着,穿过面前的街道,驶进一条黑黢黢的小巷子。 叶繁惊魂不定地抬头,看着开车的人,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他挣扎着想说话,怎奈嘴里塞了一块酸溜溜的毛巾,他只能发出“唔唔地叫声。身边压着不让他动的人,似乎紧张的浑身都在发抖…… 叶繁在内心咆哮:“什么鬼啊,搞毛线啊!” 第10章 冯·玛格丽特④ 到了地点,叶繁被一路拖下车,拖上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 屋门打开,叶繁被黄大仙一把推进去,原森在身后开了灯。屋内门窗紧闭,中间放着一张椅子,椅子周围的地面上用朱砂画着法阵。 黄大仙不由分说地把叶繁绑在法阵中的椅子上,用手按了按脑门上的符纸,才气喘吁吁地叉腰站在法阵外,上气不接地说,“小法海,这样行了吗?” 原森戴上他的太阳镜,盯着叶繁,从头顶看到脚底,面色深重地点点头,“还好,没有被附身。”他又四下看了一遍,确定地说,“没有被跟踪。” 黄大仙腿一软坐在地上,一把扯下脑门上被汗浸湿的符纸,呼出口大气,“那就好,真是吓死我了……小繁要是被附身了,那可怎么办哟……” 原森已经摘下眼镜,走上前把堵在叶繁嘴上的毛巾拿开,“叶大哥,我今天去了你家,你住的地方真是太危险了,周围太过荒僻,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别多,但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家里有个不得了的玩意儿!” 叶繁合上嘴,腮帮子酸的让他脸颊肌肉直抽抽,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黄大仙,又看向原森,不说话,他什么都不想说。 黄大仙被叶繁这么一看,顿时有点慌,他连忙站起来,拍一把原森的肩膀,示意原森别说了,他苦口婆心地解释,“小繁,我知道你不信这个,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你好。小法海今天去你家,刚到巷子口,就被一双血红的眼睛给瞪出来了,说那双眼睛浮在半空中,又冰冷又凶狠,特别恐怖,不是一般的鬼物。你看小法海的脸色,他就和那鬼物对视了一眼,就成这样了。” 昏暗的灯光下,原森向来朝气蓬勃的脸上,的确是挂着一丝衰败的灰气。 原森听说,连忙摆摆手,“我这个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叶大哥。还好叶大哥没被附身,也没受伤。叶大哥,我怕是帮你治不了那鬼物,你知道那东西的来历吗?我找人帮你除。” 叶繁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松绑。” 之前绑住叶繁,是怕他被附身了,原森对付不了,现在见叶繁没被附身,黄大仙连忙上去解开绳子,关切地说,“小繁,这两天你先别回家了,去我那儿住。”原森一眼瞅过来,黄大仙连忙解释,“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是怕小繁有危险。” 原森叹口气,也解释:“大壮哥你也别误会,叶大哥这一身阴煞鬼气,你要真是和叶大哥一起住了,那我对你是服气的。” 黄大仙立即怂了,赶忙把符纸又贴回额头,“不、不会。” “总而言之,叶大哥,你不要回你那个家了,也搬出拆迁区。”原森认真地说,“你虽然八字硬,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但也不一定非要住在那种地方——” “那里租金便宜。”叶繁终于插了句嘴。 “这种时候了,你要钱还是要命?”原森难以置信地反问。 “……还是命更重要。”黄大仙嗫喏着说。 “都重要。”叶繁站起身,揉了揉手腕,平静地说,“不过,我住在那里没事,我也很喜欢住在那里。” 黄大仙说,“小繁,我知道你不信鬼鬼神神这一套,但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该注意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不能这么任性,何况——” 叶繁突然说,“我信。” “我知道。”黄大仙继续说,“何况你看,连小法海都受了伤害,别说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要想好好活着,有时候也得信一下‘邪’,你看我前两天,多奇怪,被小法海一看,不就好了吗?” “……大壮哥,叶大哥说他信。”原森推了推黄大仙,“大壮哥,叶大哥说他信。”他说了两遍,才仿佛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惊讶地看向叶繁,“叶大哥你信了?!你信你家里有个鬼?” “嗯。”叶繁十分平静。 黄大仙身子一个晃悠,“为、为什么?突然信了!天呐,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知道你家里有个鬼?你能看见他?!” 叶繁不想多解释,“他不会伤害我。” 原森一脸怒其不争,“鬼怎么可能不伤害你!” 黄大仙惊惧地问,“你和那只鬼说话了?!” “哦。” 黄大仙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上脸,“妈呀,真聊斋了!” 原森追问,“他什么来历?都和你说什么了?他想干嘛?” 叶繁深深呼吸,认真地说,“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这么关心我,但绑架这种事,我希望不要再发生了。另外,鬼也是这世界上的一种客观存在,我希望你们尊重他们的存在,不要太过紧张,更不要随意伤害他们。” “………………………………”黄大仙和原森呆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叶繁走出屋子,好一会儿,黄大仙呆滞地问:“小法海,你确定他没被附身吗?”原森先是点头,后来想起叶繁这异常的言论,又摇摇头,“不确定。” “这可怎么办!”黄大仙摇摇晃晃站起身,愁眉苦脸地撕下脑门上的符纸,然后把心一横,追了出去,“小繁,我送你去取车,还挺远的。” “谢谢大仙哥。”叶繁也是出来一看,才发现离他停车的地方挺远的,听黄大仙说要去送他,他也没推辞;今晚被突然绑过来的事,虽说知道黄大仙是为他好,心里还是不太舒坦。 黄大仙开着车,小心翼翼地问,“小繁,为什么说你家里那个……鬼他不会伤害你,就算他不会伤害你,你也没必要和他一起住……” “大仙哥,我住在那里,是因为租金便宜,而且远离人群。和那只鬼住在一起,是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无家可归。”叶繁耐心解释。 前面一个红灯,黄大仙一脚下去,差点把刹车踩断了,“可是你不怕吗?!” “不怕,也没什么好怕的。”叶繁转头看向窗外,“我长这么大,他是第一个在我身边这么久,却出门没有被花盆砸,没有被车撞,没有无缘无故断腿,无缘无故癌症,没有吃饭差点被噎死、喝水差点被呛死的人了。” 叶繁知道,李禤即使以后永远留在他身边,也不会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毕竟这李禤已经是一只鬼了。他虽然做好了孤独一生的准备,但不代表他真的就不怕寂寞,如果今后有这么一只鬼作伴,余生说不定能更快乐一些。 “小繁。”黄大仙想安慰,可他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叹了口气,用他粗壮的胳膊抱了抱叶繁,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一弯斜月挂在夜空,江面辽阔、风平浪静,不时传来汽笛声。 本来灯火通明的跨江大桥,突然“啪啪啪……啪啪啪”地一阵接连脆响,桥上路灯全炸了,顿时一片漆黑。李禤打了个呵欠,伏在桥栏杆上,盯着黑惨惨的水面,自动屏蔽了身后来往车辆有些凌乱的急刹车声和鸣笛声。 辛无奈瞟一眼突然陷入黑暗的大桥,头疼地走过来,“找我什么事?” “那张床,你动了什么手脚?”李禤问。 辛无奈有些意外,“你已经感觉到了?” 李禤没说话,但江面的风突然大了些,掀起了不小的波浪,远处夜船上的汽笛声顿时有些急促。连辛无奈都感觉到一丝寒冷,她抬手抚了抚江面,浪涛即刻平息,皱眉说,“那张的确不是普通的床,但不是我动了手脚。那张名为‘冯·玛格丽特’的床,虽然是人间制品,却能吸收天地万物的精气,转化为‘生’气。” 李禤眼底一片暗沉,“生气?” “不错,民国年间,有个冯姓的男人死了妻子,他为了复活妻子,制作了这张床。”辛无奈继续说,“不过,那个冯姓男人,制作这张床用了十年,复活他的妻子用了十年,前前后后共二十年。你都已经死了上了千年,睡这张床不过两天,不该这么快有所察觉,你是……恢复记忆了?” 李禤摇头。” 辛无奈思忖片刻,说,“忘了便忘了,与其拘泥于过去,倒不如好好活在当下。” 李禤皱眉,“我并不想活。” 辛无奈上前一步,与李禤并肩而立,一同望着漆黑的江面,“李禤,你不想活么?你可曾问过你心里真正的自己,你到底想不想活?” 李禤冷然一笑,“辛判,你在地府的日子比我还久,你为何要忘了前尘旧事,日复一日在地府做个鬼官?” “……”辛无奈一噎。只听李禤又问,“那位冯姓男人的妻子复活后,怎样了?” 辛无奈“啧”了声,一脸嫌麻烦,“当年好端端活了一个死人,在地府自然引起大乱,大家连日开会商讨,最终也颇为无奈,只得修改了生死簿和那冯王氏的记忆,让她留在人间直到寿终正寝,然后没收了这张麻烦的床。要不是后来骚包阎君来地府就职,从库房里翻出这张床要自己睡,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李禤道,“不是问那张床,是问冯姓男人和他复活的妻子,后来怎样了?” “原来如此。”辛无奈沉默一阵,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李禤面无表情。辛无奈已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她说着,身体直接从桥上坠下去,像一道翩然的白光,惊鸿落向水面,在即将沉入水中时,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徒在江面留下细小的波纹。 李禤仰头看一眼冷冰冰的夜空,又低头看他在夜色里虚无的手指,总有一天,他也会复活么?他默默地问他自己,你是叫李禤么,你想复活么? 沉寂了千年的心,忽而轻轻一动。 李禤漫无边际地在陌生的世界里走着,正不知道身在何处,忽而一辆姜黄色的出租车在他身边停下。 叶繁摇下车窗,一脸惊讶地叫住他:“李……禤?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出来了没在家睡觉?你不是一只死宅鬼吗? 李禤看着叶繁的脸,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虽然难受,但还是跳动了一下。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有一张冯·玛格丽特,据说骚包阎君说,还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的功效! 请喜欢的小天使,抬抬小爪子,多多支持! 有不定期的红包+加更福利哦~ 第11章 黑冢① 叶繁摇下车窗,一脸惊讶地叫住他:“李……禤?你怎么在这儿?” 李禤静静看着叶繁,吐出两个字,“迷路。” 叶繁早习惯了李禤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听到“迷路”两个字,“哧”地笑出来,他打开车门,“上车,我送你回去。” “回哪儿去?”李禤飘悠悠地问。 “回……我家?”李禤一问,叶繁倒有点迟疑,莫非这李禤“有家可归”了? “你家?” 叶繁想了想,坦然说,“你要是有地方可以去,我就送你过去。你要是没地方可去的话,就跟我回家,以后咱俩一起住。反正我能看见你,你不嫌弃我做的饭难吃。你也看见了,我自己住,很方便,也不耽误你……睡觉。” ——鬼应该不用工作,只要吃吃喝喝睡睡,就没其他事了? 李禤坐上了车。叶繁打开电台,居然又是那档名为“深情夜半”的栏目。 主持人:“欢迎大家收听今天的‘深情夜半’,今天请来的嘉宾依然是擅长讲鬼故事的咔咔小姐。咔咔小姐,听众朋友们非常喜欢你的鬼故事,都很好奇你的灵感来源。” 咔咔小姐:“灵感来源?” 主持人:“你脑子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妙的故事?” 咔咔小姐:“来自真实事件。” 叶繁禁不住笑起来,要在之前,他对这位咔咔小姐所说的“真实事件“肯定嗤之以鼻,但今天,他觉得颇为有趣。想想,世界真是奇妙。他看一眼身旁的李禤,难得李禤一路没睡,呆呆地,仿佛在出神。 “你叫什么?”李禤忽而问。 “哎?”叶繁这才想起来,他和李禤还没有彼此自我介绍过,于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叫叶繁,枝繁叶茂的叶繁,今年二十七岁,无父无母,独身,是个夜车司机,喜欢种菜和养生,座右铭是‘爱国、诚信、敬业、友善’,理想是……暂略!对目前的生活比较满意,无不良嗜好。” 叶繁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李禤却只在嘴里重复了“叶繁”这两个字,其他仿佛都没听进去。叶繁问,“你呢?你是……古代鬼?还记得为什么在这里,要去哪儿吗?有什么心愿未了吗?我可以尽量帮你实现。” “忘了。”李禤两眼一闭,习惯性地假装睡着了。 叶繁似乎料到李禤会这样,他哈哈一笑,“忘了也没关系,从现在开始好好生活。” 李禤听得一怔,不由睁开眼,只见叶繁目光清朗、湛湛有神,笑容轻快而不失真诚。 叶繁朝他说:“李禤,以后请多多指教。” 如同一阵温暖的风,拂过冷寂的心头。 叶繁下班时,绕到隔壁社区的菜市场去买大黄鱼。就在离菜市场最近的那条巷子外,拉起了警戒线,很多警察和人围在那里,似乎出了什么事。叶繁一向不爱凑热闹,也没多想,就直接去了菜市场。 倒是菜市场里卖菜的、买菜的,大家一边做买卖,一边低声讨论,双方难得意见统一,都摇头晃脑地说着“可惜了”。叶繁挑好了鱼,卖鱼的大姐一手捞出来,称重的时候,瞧一眼叶繁,忽然说,“小伙子,你最近注意点儿啊。” 叶繁正琢磨鱼是清蒸还是糖醋呢,不由一愣。大姐已经驾轻就熟地说,“呀,你没看见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叶繁想起了警戒线和刮在菜市场上空这一阵“可惜了”的讨论之风。 大姐叹口气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头给人割了,尸体扔在外头的巷子里,别提多惨了。据说那小伙子还是艺术学校的,长得可俊!”大姐又瞧一眼叶繁,“小伙子,你可要小心了,据说这都是第三起了。专割年轻人的脑袋!” “人为吗?”听说这是“第三起”,叶繁一阵惊讶,他最近心力交瘁,都没来得及买报纸,也没来得及看新闻,所以对这则沸沸扬扬的“无头尸案”一无所知。 “肯定是人为啊,那还能有鬼!”大姐似乎觉得叶繁关注的点不太对,慎重地把鱼交给叶繁,第三次提醒,“你看你长得也挺俊,一定要小心,晚上别外出!” 叶繁感激地一笑,“谢谢大姐,我知道了。” 叶繁拎着鱼,又买了一堆蔬菜,并一份报纸,满当当地放到后备箱,开车往回走。那条发生“无头尸案”的巷子口还拉着警戒线,但警察嫌围观的人多阻碍交通,正在撵。叶繁心想,这都第三起了,如果真是人为,那人可比鬼恐怖多了。 回到家,李禤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瞌睡,听到开门声,一下子惊醒,没精打采地说:“你回来了。” “哦。”叶繁惊讶:“怎么不去你的……豪华大床上睡?” “……”李禤面无表情。 叶繁也不以为意,他把报纸扔桌上,一面往冰箱里填充蔬菜,一面唠唠叨叨说,“今天外面发生了无头尸案,听说都第三起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做的!好好的不行嘛,非得害人害己,多不利于社会的和谐安定和团结呢,希望警察叔叔快点把凶手抓起来……对了,今天晚上做大黄鱼,你想清蒸还是糖醋?” 李禤始终不应声。 倒是叶繁自己一愣,他一直以来独自生活,平常忙进忙出,也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他一向以为他自己是话少那一类人,没想到,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不,仅仅是一只鬼,他的心情就无比开朗,话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所以,原来他其实是话多那一类人吗? 晚上,大黄鱼到底还是清蒸了。 理由:家里糖没了。 下午四点,叶繁被闹钟声叫醒,一睁眼看见在他床边坐着的李禤。李禤抛下“糖醋”两个字,又轻飘飘地回沙发上坐定。叶繁“哦”了声,然后下床洗漱做饭,再之后发现家里糖罐空了。 叶繁从厨房探出头,抱歉地说,“糖没了。” 李禤本来歪在沙发上看叶繁带回来的报纸,听说“糖没了”,一脸茫然。 叶繁解释:“没有糖,做不了‘糖醋’。” 李禤明白过来,翻过一页报纸,视线落在那则“无头尸案”的报道上。 他说,“那清蒸。” 于是,可怜的大黄鱼兄被清蒸了。 凌晨2点,叶繁开车送一位女士到“Burning Club”后,继续沿着堂皇大道往前开,在后十字街遇到一位乘客。正值农历的月末,月亮挂着枝头,是一钩纤细的凤尾,再加上天气不佳,天上天下都是昏暗一片。 连路灯仿佛都受天气影响,看起来不如往常明亮。 乘客站在树下的阴影中,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朝叶繁招了招。 叶繁把车开过去,看到这位乘客,一股怪异之感升上心头。这位乘客穿着收腰的卡其色长风衣,风衣极长,拖到地面,让人看不清风衣下方是否有脚;头戴一顶夸张的大檐帽,帽檐太宽了,完全遮住脸,看不清容貌和神态;手里提着个银灰色的正方形盒子。 虽说已经入秋,但全身上下包成这样,还是有些奇怪。 女乘客上车,顿时一股浓郁的幽香扑面,直熏得人晕头转向。叶繁载过不少喜欢涂香水的男女乘客,但像这么香喷喷到呛人的,还是头一次。他暗自清了清嗓子,不做声开了点窗。冰凉的夜色涌入,让人神智一清。 女乘客把帽檐压得更低,手按在怀里的银灰色盒子上,说话声缓慢而冰冷,完全听不出情绪:“槐城区古庙路二十三号。” 叶繁大部分时间在桐城区跑,突然听到“槐城区-古庙路”,有点陌生,不由歉意地说,“您稍等,我开个导航。” 他一说话,就感觉本来全神贯注看着怀里盒子的乘客抬头向他这边看了一眼。十分敏感地,叶繁也朝乘客那里看去,乘客很快转回头,看向窗外。但乘客似乎是脖子不适,转头的动作略显僵硬。 只模糊地看清了下半张脸,隐约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叶繁没有多说,发动汽车,朝“槐城区-古庙路”驶去。 进入槐城区中部,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一路上乘客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叶繁也不好贸然开口,只专注地开着车。越靠近古庙路,夜色里雾气越浓重,让人有种一进去就出不来了的错觉,恰这时,导航停了,提示“不在服务区”。 车外雾越来越浓,完全看不清路况,别说路牌、指示灯,仿佛突然间世界就成了这一片浓雾,其他什么都不见了。叶繁重新拿起手机,想再次定位导航,却发现,别说导航,连手机信号都没了。 “……”叶繁才刚相信世界上有鬼,这个世界就变得更加诡异了。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问旁边的乘客,“晴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 晴子肩膀一颤,抬起帽檐,露出一张青白色、呆滞的脸。她眼珠子似乎想动一动,表达出什么感情,却只是艰难地在眼眶里僵硬地转悠了一圈,她嗓音低哑,发出一声干涩的几乎非人的声音:“叶哥,对不起。” “到底怎么回事?”叶繁背上腾起一股寒意,指着晴子怀里的正方形盒子,皱眉问,“这里面是什么?” 晴子还没说话,突然有个人形怪物从浓雾中扑过来,一掌拍在叶繁身边的车窗上! 第12章 黑冢② “人形怪物”还保持着人形,脖子上的脑袋却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仔细一看,脑袋和身体仿佛是用针线缝合到一起的,但这裁缝手艺不怎么样,所以身体一动,脑袋和身体间会拉出一丝纤细的空隙,让人不禁生出一种脑袋会骨碌飞出去的忧虑。 人形怪物拍着车窗,脑袋上凸出的眼珠死死盯向车里,嘴里不住吐出血泡,嘶哑地叫着:“头、头……” 晴子用力把银灰盒子递出去,但动作缓慢而僵硬,好半天才慢悠悠把盒子举起来。叶繁看得一阵着急,慌忙拿过盒子,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鼻,直冲得他胃里翻腾,差点没把晚上吃的大黄鱼兄吐出来!他急忙放下车窗,把银灰盒子塞给那“人形怪物”。然后不管不顾地倒车,但车刚倒出去两步,忽然就倒不动了—— 人形怪物虽然外表和人的体型差不多,但力气极大,他一手抓住了出租车的引擎盖,车就倒不动了。 “……”叶繁想开门跳车,但车门像是摆设一样,不论横踢还是竖踹,怎么都开不了!叶繁一面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们被人形怪物毫不费力地随手拖着,走向未知的浓雾深处,一面难以置信地问身边的晴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晴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晴子到底是变成什么样了——叶繁内心是不清楚的,但他很清楚,这时候的晴子不论脸色、言语、动作都极为怪异,身上虽然喷香,却遮不住一股腐臭之气,就仿佛是一具已经死了,但还在移动的尸体? 要在之前,叶繁是绝对不会往尸体和怪物身上想的,但此刻,他已经接受了这世上有鬼的设定,那其他物质形态的客观存在,也是可能出现的。 “老师、头、坏了、复生、需要、头。”晴子用她僵硬的眼珠子看向叶繁,缓慢地说,“我,明天、复生、然后、一起、去、游乐场、?” “……”叶繁大大地打了个激灵,之前在便利店约他一起去游乐场的晴子,难道已经死了?他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这么仔细一想,身边擦肩而过的人中,哪个是人、哪个是鬼,普通人真能区分出来吗? 车忽然停止移动,前方的浓雾淡了些,出现一间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房子。房子外表通体漆黑,乍一看像是个用黑纸糊的盒子,但糊纸的人大概太过笨手笨脚了,糊的歪歪扭扭,仿佛吹口气,房子就能委顿下去。 车门呼啦从外头扯开,一股冷气侵入,勾住叶繁的领子把他生生拖出车厢,一鼓作气朝那黑房子里走去。叶繁挣不脱,只在进去前晃见了门牌号:“古庙路-23”。这门牌号做的也非常山寨,敷衍感满满毫无诚意。 晴子拖着长长的风衣缓慢地跟进来,僵硬地关上门。 屋子里,是浓郁的血腥味和呼啸盘旋的阴风。 如果之前被黄大仙和原森绑架,屋子地面上的朱砂法阵看起来是诡异的话;那这间小屋子里,地面上按照诡异走势摆满的白蜡烛,就是瘆人了。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白惨惨的蜡烛阵和绿幽幽的烛光,看得人心惶惶,一本惊悚。 在蜡烛阵势的中心,摆了张桌子,桌上摆了具尸体,尸体上流转着一股黑气。 “…………”叶繁无法用简单的词汇来总结他此刻复杂而混乱的心情,新世界的大门一旦打开,居然这么丰富多彩,他真是大开眼界,如果老天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宁可相信世上没有鬼,然后把李禤当成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留在身边。 叶繁被随意扔在角落,他腿软地想爬起来时,在隐隐绰绰的黑暗中,看见他身边还倒着两具尸体,以及滚落着两颗头……血迹已经干涸,头部开始腐烂,七窍中蠕动着米粒大小的白色虫子…… 大黄鱼兄对不住了!叶繁“呕”了声,昏天黑地吐了起来。 被晴子称为“老师”的人形怪物化作一团黑气扑入蜡烛中央,他随手扯开桌上尸体的脑袋,向角落扔过来,于是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就滚落在叶繁眼前。 “……”叶繁真的想,晕过去算了!但他心里又隐约明白,他如果真晕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他用力忍住恶心和惊恐,屏住颤抖地呼吸,悄悄朝门边上爬去,他一定要逃出去,太凶残了,一定要报警…… 却是老师打开银灰色的盒子,从里面捧出一颗新鲜出炉的脑袋,他打量着脑袋惨白、英俊的面容,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什么,一股黑气在空中盘旋一阵,忽地通过七窍飞进脑袋里,不过一会儿,脑袋上紧闭的双眼忽然张开了! 老师嘴里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似乎很满意,把头对在尸体上,抄起针线开始缝合……叶繁已经矮着身子溜到了门边,正要伸手推开门,却被人再次拎住了后颈,他哆嗦了一下回头,就见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风衣,身上穿着便利店绿色的工作服。 晴子抬起僵硬地手指,在破碎的黑色嘴唇边,摆出一个“嘘”地手势。 叶繁指了指门,悄无声息地张嘴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晴子不放手,动了动僵硬地嘴唇,“约、会、!” “……我白天要睡觉。”叶繁苦涩地说,“不出门。” 晴子有点不开心了,她用力把叶繁往回扯。 叶繁自然不肯,他一把抓住晴子的手臂,想挣脱,没想到一下子把晴子的胳膊扭了下来!扭下来的残肢早已腐烂,不知是死了多久,他不知道是该恶心还是该道歉,抖着嗓音说,“抱、抱歉……” 晴子并没有痛感,听到叶繁道歉,才发现她的胳膊断了,僵硬的脸上腾起一阵黑气,呼地朝叶繁扑过来!就在此时,叶繁外套的口袋里突然亮起一道金光,堪堪将黑气逼退,晴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噗嗤砸在蜡烛阵上。幽绿的光芒一阵摇晃闪动,噗噗噗,白蜡烛登时灭了不少。 屋内阴沉的气息顿时混乱起来,正在专注缝合脑袋的老师转过脸,凸出的眼珠子骨碌一转,落在乱了的烛阵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慢吞吞地回身,抬起脚,重重踩在晴子脑袋上。 “嘎嘣”一声,或者并没有“嘎嘣”一声,晴子的脑袋就碎了,化成一滩污血。 叶繁慌忙放下手里晴子的胳膊,去掏口袋,却是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符纸,符纸皱巴巴的,上面还夹杂着一股不知道是汗味还是口水的刺鼻味道,他想起前天分别时,黄大仙突然抱他那一下——符纸大概是那时偷偷塞进来的。 叶繁一阵感激,紧紧攥着符纸,简直是要哭了。 老师似乎并不怕那符纸,阴恻恻一笑,身形一散,化作一阵又黑又冰的冷气,毫无顾忌地扑向叶繁! 完蛋了!就在叶繁心如死灰地时候,形如纸盒的黑房子忽然摇了摇,“哧啦”从屋顶被撕裂一道口子,一阵刚硬的冷风卷入,屋内蜡烛霎时熄灭,漆黑一片,一道幽冷的月光从屋顶照进来。 黑气顿在半空,回头间,已经被一道暗红色的血光压下来! 暗红的血光将黑气死死踩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然后稍稍用力,黑气倏忽消散。 屋内阴沉的空气顿时放松了一些。 叶繁呼出口气,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李禤。 李禤似乎还没完全清醒,长发披散,头顶立着一根呆毛,身上穿着叶繁的灰格子睡衣,睡衣对李禤来说略有些大,完全地遮住了手臂和脚踝,他揉了揉眼,看着一身狼狈的叶繁,慢吞吞问:“你没事。” “……”叶繁忽然想起黄大仙说,他家上空有双又红又冷的眼睛,再看看面前一脸平淡地把那团黑气踩碎的李禤,一时内心苦涩和侥幸碰撞交融,一言难尽。他居然能活到现在,简直是……真心真意感谢室友不杀之恩! 李禤打了个呵欠,又问:“你没事。” 叶繁回过神,露出一个笑容,“没、没事。”他用手撑地想站起,没想到手臂和腿肚子都在发抖,一下子又坐回去。李禤走近前,“我抱你。” “哎?不、不用!”叶繁一惧,赶忙想拒绝! 倒是李禤看见他手里的符纸,愣了愣。以为李禤是害怕符纸,叶繁忙想把符纸扔掉,李禤已经不以为然地拿过符纸,看了看,又塞回叶繁手里,轻描淡写地说,“虽然没什么用,但你还是带着。” “……”叶繁看着原路返回手里的符纸,才终于明白,鬼和鬼也是不同的,这段位差距不要太大……他身体一轻,李禤已经毫不费力地把他抱了起来。 ……公主抱……什么鬼? 叶繁呆滞地说不出话,乖乖攥着符纸,靠在李禤清瘦的怀里,他回头张望一眼晴子的尸体,心下一阵酸楚,突然问,“我的车怎么办?” “我带回去。” “谢谢。”叶繁放下了些心,头一歪,虚脱地晕过去。 李禤察觉到叶繁看晴子尸体的小动作,虽然心中不悦,但还是不做声朝尸体旁晴子的鬼|魂看了一眼,吩咐道,“你一起来。” 晴子的头被老师踩碎后,灵魂从尸体上脱离了出来,此刻正黯然看着她破烂的尸体发呆,听到李禤的话,她肩膀一抖,却又不敢反抗,只得远远地跟过来。 叶繁和李禤同居的家,客厅。 李禤歪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问,“你是谁?” 晴子蜷缩在角落,战战兢兢说,“晴子。” “你怎么认识他的?” 李禤嘴里的“他”,自然是指叶繁。晴子偷偷看一眼李禤,小声说,“叶哥,是我打工的店里的顾客。” “……”李禤一脸茫然,眉头略皱,他听不懂。 晴子小声问,“您、您是什么人?” 李禤说,“我是鬼。” “……我知道,我是说,您是什么鬼?”晴子也是死了之后,才知道做鬼也是要讲资历的,像她这种气息微弱的小鬼,自然和面前这位看起来已然死了很多年的血量丰厚的老鬼没法比,但,这位老鬼大人可能是死了太久,不太理解现在的世道行情,所以看起来一头雾水,还比较温顺。 李禤说,“他们都叫我老鬼或懒死鬼。” “……哦。”晴子无力吐槽这回答,她胆子略大了些,探究地问,“您为什么会和叶哥在一起,你们是什么关系?” “同居。” “……哈?”晴子失落又震惊,“和叶哥同居!鬼和人可以同居吗?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费尽心思想复活自己了!” “人和鬼不能同居么?”李禤反问,不过,他又皱眉,“你为何要复活自己?活着有什么好事吗?” 晴子惨然一笑,“我活着才没什么好事,我初中的时候,老爸离家出走了,老妈又身体不好,还有个小弟弟,全家都靠我养着,才没什么好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复活?”李禤不解。 “好死不如赖活嘛。”晴子朝李禤笑了笑,“活着,就还有希望,说不定有一天,叶哥肯答应和我约会了呢。” “约、会?”李禤问。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禤酱这时候还是很萌的! 第13章 黑冢③ 天擦黑的时候,叶繁身子一颤,醒过来,发现他正睡在卧室、李禤那张豪华的大床上。不过真的,叶繁拍了拍床垫,这床真是太舒服了,简直像朵祥云,就算是他昨天刚经历了那种比噩梦还恐怖的事情,被吓得心软手软脚软,睡了一觉,居然浑身精气神满满,完全地复活了。 ……虽然,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的胆怯。 叶繁硬着头皮下床。客厅没开灯,李禤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听到卧室的动静,立即睁开了一双清凉的眼睛。 叶繁磨磨蹭蹭走到李禤面前,磕磕巴巴说,“谢谢了。您、您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他不自觉地绷紧身子,站得笔直,神态里有点恭敬的意思。 “……”李禤一向觉得叶繁这人有点莫名其妙,但此时此刻,莫名其妙更甚,他不自觉皱了眉,面无表情地“哦”了声。叶繁毕恭毕敬地说,“您要是没什么吩咐,那我就先去洗漱一下,然后看情况,尽量把晚饭做的丰盛一点。” 说完,叶繁比兔子还快地溜进浴室,碰上门,抚着心口大口呼吸。 “噗”,缩在角落的晴子没忍住笑出声,见李禤盯过来,她连忙忍住,但还是小声地哧哧笑不停。 李禤一头雾水,“他怎么了?” “他……怕您。”晴子憋笑憋得脸都有点变形,“他怕您吃了他……叶哥好可爱,真的好可爱,比我想象的还可爱!我要是还活着就好了,一定不会像之前那么畏畏缩缩,一定要大胆去追求他……” “……”李禤的心情突然很差。 叶繁正在厨房专心致志地做菜,力求把每一根黄瓜丝都切得完美无瑕,让李禤挑不出毛病,就觉得背后一冷,他手里的刀一缓,就听李禤站在厨房门口、闷闷不乐地说,“我说了,我不喜欢吃人肉,也不会随便捏碎你的脑袋。你不用害怕,只要我心情好,就不会杀你。” “哈哈哈哈哈……”晴子在客厅笑得前仰后合。叶繁自然听不到,李禤却是挑起了眉,屋内气温突然就冷了下来。 叶繁连忙说,“我知道了,多谢您的不杀之恩,我一定会好好表现!” “……”不知道为什么,吃饭的时候,李禤觉得叶繁更怕他了。 吃完饭,叶繁拿着手机来到院子里,按下了“110”。他必须报警!光“古庙路-23”号那间黑屋子里就出现了2具完整的尸体,4颗头颅,还有晴子的尸体,以及那位老师的尸体。太凶残了,简直丧尽天良! 叶繁翻过了新闻,今天的报道,是说在“后十字街”附近的小巷子里发现了第四具无头男尸,但案情并没有其他进展。对叶繁而言,昨晚的经历虽然太过惊悚,却可能是破解案情的关键,他必须向上级汇报! 派出所的人听说是和“无头尸案”相关的线索,当然非常重视,不过,等叶繁报出案件的具体位置,却又开始怀疑线索的真实性了。警察在那头一本正经地说,“槐城区-古庙路,门牌号只到18,不存在23号,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会,我亲眼看见的。”叶繁郑重地强调,他被拖进去的时候,亲眼看见了那个粗制滥造的门牌号。 “那你是报假警?逗我们玩?”警察严肃地反问。 “……警察同志,我真的是亲眼参与这个过程的,不是报假警。”叶繁比警察更加严肃地回答。警察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又问了两句,就挂了叶繁的电话。 叶繁还想说点啥,但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声音,只能空落落地叹了口气。他一回头,发现李禤正站在身后,冷不丁儿看着他。他立即站直了,精神抖擞地说,“您有什么吩咐?需要热水吗还是?” “……”李禤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繁觉得李禤脸色更差了,比吃饭的时候,脸色更差!他急忙跑进屋,殷勤地说,“我给您放热水,天冷了,您泡个澡放松一下。” 叶繁放好热水,又找好干净衣服,然后回到客厅,像个执事一样,充满尊敬地望着李禤,“都准备好了,您可以沐浴更衣了。另外,我要出去一趟,您洗完澡不用收拾,直接就寝就可以了。” 晴子已经毫无形象地笑得四仰八叉,做鬼最大的好处,就是完全不用装淑女了——反正没人看得见! 李禤坐在沙发上不动,“你去哪儿?” “我去趟派出所,把昨晚的事情完完整整交待一下。”叶繁说。 “派出所?”李禤疑惑。 叶繁突然想起李禤是只古代鬼,连忙贴心地解释,“就是衙门,办案的衙门。” “哦。”李禤明白了,“我和你一起。” “啊?”叶繁一阵为难,“热水放好了,不用很浪费。” 晴子收住笑,眼中有一丝怯意,对她这种小鬼来说,警察局是非常忌讳的地方,离得太近,不小心就会灰飞烟散。她小声提醒,“老鬼大人,我们做鬼的,是不能靠近人间的衙门的,对我们不利。” 李禤一脸不以为然,“无妨。” 用孟萱的话来说,这李禤呢,自打从阿鼻地狱刑满释放后,虽然失忆,却练就了一身顶着天真无邪面孔、做着百无禁忌大事的好本领,完全不把做鬼的规矩放在眼里,真真是让人没奈何啊! 见叶繁愕然,李禤不容置疑地补充,“待我泡完澡,再陪你去。” “……”叶繁不敢反抗。 到了最近的派出所已经是晚上九点,李禤优哉游哉地跟叶繁进去,晴子则哆哆嗦嗦缩在出租车里,她不想来,但李禤可能会用眼神直接杀了她。 叶繁坐姿端正,一五一十地把他昨晚的经历汇报了一遍,做记录的警察大叔一丝不苟地听完,让他稍等,然后打了个电话出去,“逄队长,您过来,这报案的小伙子在桃园社区分局呢,您别去找他了。” 叶繁疑惑地问,“找我吗?” 警察大叔连连点头,“小伙子,不瞒你说,最近这‘无头尸案’沸沸扬扬,局里是人人焦头烂额,偏偏还常有人报假警添乱,刚刚是误会了你,接电话的小刘已经被负责案件的逄队长臭骂了一顿!这不逄队长正要亲自去家里找你呢。”他又夸赞地看向叶繁,“小伙子真是热心,还亲自跑过来。” 叶繁不好意思地笑笑,“应该的,每个人都应该为社会的安定和谐添砖加瓦。” 警察大叔赞许地拍了拍叶繁的肩膀,却忽然觉得后背一冷,他打了个哆嗦,回头看,窗下的座椅上空着,并没有人坐。他于是呼出口气,感叹地说,“老了,天一冷,就受不住了。” 叶繁随着警察大叔地视线看过去,只见李禤冷冰冰坐在那儿,面色不善。他头皮一麻,干咳一声站起来,在警察大叔惊讶的目光中,坐到窗户下,他挨着李禤,小声说,“我这儿还得一会儿,要不先送您回家睡觉?” “哦。”李禤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叶繁猜不透李禤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他头疼地想了一会儿,只能轻声嘱咐,“这里的同志都是好同志,您不要伤害他们,您要是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我说,要是实在……实在想‘嘎嘣’捏碎人的脑袋,那就先捏碎我的,别伤害其他人。” “……”李禤真是服了叶繁,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嘎嘣”捏碎脑袋了?他不是说了,他不会随便“嘎嘣”捏碎人的脑袋吗?何况,他已经很久没有“嘎嘣”捏碎过别人的脑袋了! 坐在值班室的警察大叔,看着叶繁坐在那儿愁眉苦脸的自言自语,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叶繁正扶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把李禤劝回去,派出所外的街上就传来风驰电掣的急刹车声,紧接着有人脚步匆匆带着一身寒意走进来。 警察大叔立即站起来,“逄队!” 叶繁精神一震,也连忙站起身,然后看见了那个……顶着一头鸡窝般乱发,神情散乱,胡子拉碴,嘴里咬着烟屁股的案件负责人“逄光”。 逄光不晓得是几晚上没睡了,眼里全是血丝,蓬头垢面,铁灰色的夹克外套上阅历满满全是烟味汗味和头油味儿,加上麻辣烫味儿和脚臭味儿,整个五味陈杂,到位地展现了成年人生存的艰辛与不易。 “小叶!”逄光胡子拉碴,让人看不出多大年纪,但为了套近乎,他一把握住叶繁的手,亲热地叫了声,“小叶这儿坐,快来谈谈你昨晚经历了什么!” 逄光天生皮糙肉厚,再加上好几天没洗澡了,皮更厚,所以觉不出李禤不善的目光。倒是叶繁头上冒出冷汗,连忙在刚才陈情的地方端端正正坐好,一五一十、老老实实把所有经历再次说了一遍。 逄光边听,边在本子上龙飞凤舞地记下几个关键词:晴子,头颅,老师,复活,男尸,23号。他见叶繁有点神思不定,不由说,“小叶,你不用有顾虑,有什么直接说。” 叶繁这次完完整整把经历的事情说出来后,忽然有点担忧——他这经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如果警察同志不相信世上有鬼,或者换成以前的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所以他被怀疑报假警,也是理所当然。 叶繁下意识问,“您信吗?” 逄光抚着下巴,盯着他本子上那几个关键词,不以为然地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为什么不信?只要能破案,我什么都信。”他忽然用笔头点了点“男尸”这个词,问叶繁,“这两具尸体什么特征,还记得吗?” “一具三十岁上下,快腐烂了,穿牛仔裤;一具还比较新,大概五十岁上下,穿铁灰色夹克外套。其他记不清了,当时实在有点吓着了……”叶繁努力忍住心里的不适之感去回忆当时的场面,但还是有点模糊和混乱,他定了定神,思忖着说,“最近有没有出租车司机的死亡事件或者失踪事件?” 他这一问,逄光立即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风风火火进了里头的办公室,不一会儿,又呼呼啦啦闯出来,甩了一个记事本在叶繁面前,他熟练地翻开一页,指着上面贴着的五十二岁男性照片,盯着叶繁问,“五十岁的,是这个人吗?” 叶繁仔细回想、辨认,慎重地说,“70%。” 逄光双手在半空中一拍,既赞叹又恼恨地说,“原来出租车司机失踪案和无头尸案是同一伙人,他妈的!” 叶繁犹豫了下,斟酌地提醒,“逄队长,或许不是人。” 逄光盯着叶繁,若有深意地问,“你也是出租车司机,怎么逃回来的?” 叶繁想了想,决定老实交待,“说时迟那时快,天上忽地降下一道红光,把黑气踩死了,救了我。” 此时此刻,天上降下的那道“红光”正歪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再没人来拯救,差不多就要直接横着倒下去了。 逄光目光更深,压低声音追问,“小叶同志,你是不是能看见鬼?” 叶繁脊背一凛,认真地回答,“能看见部分。”准确地说是两只,李禤和曾经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晴子。逄光拍拍叶繁的肩,“我懂了,辛苦你了,你稍作休息,一会儿麻烦你陪我们去下现场。我先打电话叫个专业点儿的人。” 叶繁想拒绝,但又想知道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实中会没有“古庙路-23”号这个存在,于是就答应了。见逄光走出去打电话,叶繁连忙回头观察李禤,然后看见李禤那副瞌睡地不得了的样子,他一时哭笑不得,不由起身走过去,小声说,“我先送你回家睡。” 李禤一下惊醒,立即坐正身子,伸手擦了把嘴角流出的口水,绷着脸说,“你是让我回家睡觉,还是担心我在这儿会‘嘎嘣’捏碎他们的脑袋。” “……”叶繁仰头发出一声轻叹,“随你,你是老大。”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新(9;00)之后,到明天更新(9;00)之前,评论的小伙伴们有红包福利哦~ 喜欢的小伙伴们,快抬抬小爪子,收藏或评论~ 第14章 黑冢④ 一共开了两辆车,叶繁的出租车和一辆警车,警车由小刘警察开着,逄光蹭到了叶繁车上,由于李禤在副驾驶座位上坐着,所以逄光开门要往副驾驶座位上坐的时候,叶繁连忙说,“逄队长,您坐后排,这个……前面的门不太好开。” “哦,是吗?”逄光的生活虽然过得一团糟,活脱脱是个没人要的流浪汉,但面对案情和案情相关的人员时,特别精细,他看出叶繁神情不太自然,就没多问,打开后排坐了进来。 吓得后排的晴子惨叫一声,差点向叶繁怀里扑过去——当然也只是这么一想,并不敢真正扑过去——如果真扑过去,李禤可能会用一个眼神就让她灰飞烟散,连鬼都做不成了。 叶繁当然不知道他的车里此刻是满员的,他边开车边问,“逄队长,您说还要去带个人,是什么人啊?” 逄光大大咧咧点起烟,“不瞒你说,这个案子很蹊跷,我们一点准备都不做的过去,说不定真找不着那个‘23’号,得带个靠谱的专业人员过去。” 晴子是既怕逄光身上那种浩大的凛然之气,又闻不得烟味儿,被呛得缩在角落里几乎要两眼一翻晕厥过去,李禤漫不经心看着窗外,忽然说,“开窗。” 叶繁平常也不抽烟,但各式各样的客人他接待惯了,所以逄光抽烟,他也不好说什么,见李禤不乐意,他头皮一麻,比起逄光这个人类,他更得罪不起李禤,连忙回头说,“逄队长,我开会儿窗。” 逄光说,“你开。” 一阵清凉的夜风吹入车厢,扒着叶繁座椅的晴子,终于缓过神来,一脸感激地看向李禤,“谢谢老鬼大人。” 高冷如李禤,自然不会搭理她。 叶繁按逄光的指示把车开到了位于榕城区的医科大学北门外,大概等了十分钟,一个穿飞行夹克的大男孩,戴着最新款无线耳机,一面听着音乐,一面摇摆摇摆、踩着节奏走出来,看到警车,他青春飞扬地招了招手。 叶繁:所谓的专业人士,居然是那个半大的神棍原森嘛。 逄光摇下车窗,朝原森招了招手,“原大仙,这辆车。” 原森笑着朝逄光走出一步,然后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立即转身,大步往学校里跑。逄光一愣,然后反应迅速地跳下车追了过去。 叶繁看一眼身旁的李禤,试探地问,“原森说,在家里看见一双红色的眼睛,是你吗?” “哦。” 叶繁想了想,心平气和地说,“原森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他要是得罪了你,你也别生气,可以告诉我,我让他向你道歉。” “可我要是心情不好,会‘嘎嘣’捏碎他的脑袋。”李禤面无表情。 “……”叶繁讪讪,“我知道了。” 逄光两步追上原森,一把从后头拎住原森的衣领,他叼着烟,流氓十足地问,“臭小子,你跑什么啊,见鬼了嘛这是。” 原森一把摘下耳机,脸色发白地说,“我说逄大队长,你不瞧瞧车里坐的都是什么,我还年轻,还有一大把青春要挥霍,我还不想死。” 逄光回头看一眼叶繁的出租车,“不会,车里真有鬼?副驾驶上?” 原森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转头又要溜,“我不管,这一单我不接了,我先走了,解剖作业做了一半,我得回实验室。” 逄光反而来了兴致,扯着原森的衣领子,把他拖向出租车,“是什么鬼?男鬼女鬼?哎,我也挺想看看的,这辈子还没见过呢。别磨蹭了,这事儿还真得你上,我这个月奖金都给你做报酬,怎么样?” 原森耷拉着脑袋被逄光拖到出租车边,愁眉苦脸地说,“你那点奖金,还不够我一双鞋的钱呢。”逄光数落,“小小年纪,不要追求名牌了,要追求品质感,追求返璞归真的美感,懂吗?买便宜点儿的不就行了。” “便宜哪有品质感!”原森撇嘴。叶繁已经走下车,朝他打招呼,“原道长。”原森登时有点不自在,规规矩矩地说,“叶大哥,前几天对不住了。”说着,他看一眼副驾驶座位上不动如山的李禤,往逄光身后躲了躲,哭丧着脸问,“叶大哥,这位是——” 逄光倒一脸惊讶,“小叶同志,你和原大仙认识?” 原森抬手捂上脸,苦涩地说,“说来话长,是一段孽缘。不过,逄大队长,您别叫我‘大仙’了,以后叫我‘道长’行吗?” “成啊。”逄光随口答应,好奇地看着出租车的副驾驶座位,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打了声招呼,“刚才不知道您在,不好意思啊,今晚劳驾您陪我们走一趟。” “……”叶繁觉得这场面,怎么一个乱字了得。他轻咳一声,看一眼副驾驶座位,介绍说,“这位是我室友,姓李,不太爱说话。” 逄光越发好奇了,“李先生你好,真想一睹真容啊。”原森听到“室友”两个字,身形一晃,摇摇欲坠,一脸苦大仇深。叶繁一看都快十二点了,连忙说,“不早了,咱们赶紧去现场看看,然后说案子。” 自然是没人敢动李禤这只鬼的,叶繁甚至巴不得李禤赶紧睡着为好。原森想去坐后面的警车,却被逄光推向叶繁出租车的后排。打开后排的车门,原森看见了存在感极弱的晴子,不由惊叫出声,“哎哟卧槽,怎么还有一只!” 晴子讪讪地抬手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小帅哥,我是这次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我也不想来的,但老鬼大人不许。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你坐中间,我不想和那位警察叔叔挨着,实不相瞒,我很怕他。” 叶繁和逄光同时看了看空着的后排,又看向原森,僵硬着嗓子,同时问:“什么叫、还有一只?!” “她说她是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原森木然地说,又问晴子,“你叫什么名字?” “晴子。” 原森把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如实传递给逄光和叶繁。叶繁惊讶地问:“晴子?”逄光当然知道,“晴子”就是昨晚负责运送头颅的那名嫌疑人。 晴子立即现身,微微羞怯地看向叶繁,“叶哥。” 叶繁看着晴子,“这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在车上的?” “昨天老鬼大人把我带回你们家了,今天让我跟着你们一起来犯罪现场。” 叶繁和晴子这一来一往的问答,李禤听得到,原森听得到,只有逄光一脸懵逼,他盯着后排的虚空,好半天,抗议了,“为什么只有我看不到?为什么只有我一只都看不到?!” 原森率先坐进车里,挨着晴子坐下,叹气说,“逄大队长,你身上气场太足,小鬼们都躲着你,自然不敢让你看见。”逄光跟着坐进去,碰上车门,“他娘的,真想看一眼,真的很好奇。”他转头看向原森,“原大仙,你那里肯定有东西能让我看见,给我开开眼呗!” “好呀!”原森伸出手去,“用一次一百。” “……”逄光一巴掌拍在原森掌心,没好气地说,“抠死你,死财迷!” 叶繁也坐进车里,一行人驱车,终于向槐城区-古庙路-23号开去。 叶繁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晴子,疑惑地问,“怎么有时候能看见你,有时候看不见呢?” 晴子脸红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想让叶哥看见的时候,就看见了。” “是吗?”叶繁看向一旁的李禤,心想,他是怎么看见李禤的呢? 一直不做声的李禤立即皱眉,干脆地否认,“我并没想让你看见我。”只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心口。 叶繁一阵尴尬,笑说,“了解。” 倒是原森忽然出声解释,“像叶大哥这样的普通人,一般情况下,是看不见灵体的。不过当这个灵体和你有特殊渊源,或者像晴子说的那样,她想让你看见的时候,还是可以看见的。” “渊源?”叶繁下意识又看向李禤,李禤已经一眼瞪过来,他立即干咳一声,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不再胡思乱想。 逄光是唯一看不见李禤和晴子的,在他眼里,叶繁就是往身边的副驾驶座位看了两次,然后灰头土脸被骂回来两次,感觉像个怕老婆的小男人。逄光搔了搔他乱糟糟的头发,隔着原森,看向原森旁边的虚空问:“晴子小姐,既然你在,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晴子点点头,“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 由于逄光看不见、听不到,原森只得叹口气,在中间当传话筒。逄光听到,立即说,“正好是第一起无头尸案发生的那个时间段。” “那天我妈妈病了,要住院,我去找方老师请假,可方老师不在办公室,去了画室,我因为比较急,就找到了画室,然后发现方老师——”晴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身子缩在座位里,不住地发起抖来,“就在画室,方老师把一个同学的头给割下来了。那个时候的方老师,像变了一个人,又凶又狠,浑身冒着黑气……” 她轻轻喘口气,眼里流出泪,“方老师发现了我,就把我也杀了。” 第15章 黑冢⑤ “方老师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平常对我很照顾,我一直很感激他,可没想到,他会砍下同学的脑袋,更没想到,他会因为我是目击者,而杀了我。” 逄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本,重新叼了烟,一面听晴子讲述,一面记录重点,这时突然问:“那个方老师是叫方仲文?你看见的那个同学,是第一名死者,叫朴翼?时间是7月29日,下午四点23分?” 他刚刚说的这些话,本子上都没记录,却都刻在了他脑子里,鬼知道这一个月来,他因为这四起“无头尸案”耗费了多少精力,跑了多少地方。 晴子点头。原森翻译:“是。”他又补充了句,“逄大队长,结账的时候,请追加翻译费。” “……钱钱钱,你心里还有正义嘛!”逄光数落。原森不屑地说,“都三十了,还这么中二,怪不得讨不到老婆。” 逄光没有继续和原森斗嘴,又问,“方仲文为什么要割别人的头呢?” 晴子说:“我后来才知道,方老师之前出了场车祸,车轮从方老师脖子上碾过去,头掉了。但方老师和我一样,还有家里人要照顾,他知道自己不能死,所以想复活他自己。但复活之前,他得先给他自己找个新的头。” 原森听得汗毛直竖,“卧槽,懂这种鬼道禁术,你们那老师什么来历?”逄光不耐烦,“别打岔,快翻译。” “……加钱。”原森虽然这么说,还是原原本本把晴子的话转述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方老师用的是什么方法,但方老师说他能复活他自己,又说,如果我想被复活的话,就得帮他找到合适他的头。” 晴子深深埋下脸,“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自己神魂颠倒的,一心想被复活,就开始帮老师收集头,第一个同学的头不行,第二个同学的头不行,第三个同学的头不行……起初我还很害怕,到后来,看着别人都高高兴兴活着,就觉得自己特别倒霉,为什么自己不论活着还是死了都这么倒霉,觉得世界特别不公平,特别恨特别怨……” “快转化为厉鬼了。”原森说,“鬼道本来就很难走入正途,而且还是做死而复生这种背天逆命的事,你们真是胆子太大了。”他说着翻他的背包,“我可能带的东西不够,你老师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额,”晴子指了指李禤,“被老鬼大人,踩死了。” “哎?”原森看向逄光,“始作俑者都已经死了,你还找我干嘛?” “……我只知道‘一道红光从天而降把黑气给踩死了’,但不知道这个具体的情况是什么样儿的。”逄光懵了懵,但立即说,“原大仙你放心,你出勤的钱一定会算给你,说真的,这种情况还是要有你这种专业人士在,我们才放心。” 叶繁有点尴尬,“我当时也有点晕,虽然被李禤救了,但具体情况也不太清楚。”话虽说的轻松,但当时的情况有多恐怖,谁在场谁知道。 逄光说,“小叶,这个不怪你,这个情况太特殊了。你提供的这些线索,非常宝贵,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太及时了!”他又问晴子,“你们老师出车祸这么大的事,家里人不知道吗?你们学校不知道吗?” 晴子说:“老师的家人都在老家,不在轩辕古城,他出车祸后,没多久尸体从太平间凭空消失了,医院找不到,也没家人来找,就这么不了了之。学校的话,因为方老师没有缺课,也不太和大家接触,所以没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那车祸肇事者呢?”逄光问。 “逃逸了。”晴子说,“所以方老师才会特别恨,特别不甘心,特别想活过来。” 逄光一时沉默,没再问什么问题,车厢里一片安静。因为是后半夜,路上也没什么车,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寂寞地照耀着。今晚没有雾,叶繁按照导航,顺利地把车开上了古庙路,沿着古庙路开到尽头,果然只有“18”号。 逄光带着原森下车查看,晴子也跟下去,叶繁留在最后,看李禤好像睡着了,就把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才也下了车——下车后,叶繁才想起来,李禤他是个鬼啊,根本不会感冒,会感冒的是他这个人类!不过他虽然想起来了,还是吸着秋夜的凉风,朝逄光他们走过去。 李禤不动声色睁开眼,低下头,轻轻闻了闻外套上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味道,但干净、清爽、温暖,又有点熟悉。 叶繁问晴子:“你记不记得怎么去那个‘23’号?” 晴子摇头,“自从我昨天清醒过来,对这里的事印象就模糊了。” 原森撸起袖子,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牛逼哄哄的名表,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这块表和市场上的任何一块“格林尼治型Ⅱ·永恒玫瑰金”都不同,并不是原森这块表山寨,而是他的表是特别定制的,世上仅此一块。表盘右侧,比普通表多出一排细小的按钮。他按下从上方数第二颗按钮,表面忽而一闪,成了个罗盘,鲜红色的小针一阵猛烈旋转,最后速度慢下来,缓缓指向西南方。 原森说,“那个方向鬼气最重,我们去看看。” 叶繁问,“开车还是走?” 原森说,“不远,走过去。” 叶繁回头看一眼车上的李禤。晴子就说,“叫上老鬼大人,这样安心一点,我挺害怕的。” 原森不乐意了,“有什么好害怕的,有我在——” 他话音忽然一收,因为叶繁已经往车边跑去了。 叶繁跑回车边,拍了拍车窗,见李禤睁眼,他笑着说,“还在前面,但不开车过去,你也去,你不在晴子有点害怕。” 李禤面无表情地闭上眼。 叶繁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鼻头一阵酸痒,打了个喷嚏出来,他揉揉鼻子,继续笑说,“一起去,一个人在车里多闷。”李禤又睁开眼。叶繁立刻打开车门,李禤慢吞吞下车,随手把盖在他身上的外套搭在了叶繁肩上。 叶繁碰上车门,“我不冷——” “我是鬼。”李禤抛下一句,身形一闪,已经飘到了十步开外。 “是……鬼啊。”叶繁有点无奈,明知道人家是只了不起的鬼,他还天天瞎操心,他也真是服了他自己。 原森边查看表面的指针,边碎碎念,“你们说叶大哥,不会是被那只老鬼的颜值俘获了?你们看他那屁颠屁颠、神魂颠倒的样子。” 晴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说,“老鬼大人是长得很好看。” 逄光走在前头的,这时插了句,“真的吗?颜值真那么高?好想看。” 原森瞅逄光一眼,嫌弃地说,“哎哟你就算了,你看你那又老又糙的样子,颜值再高跟您老人家也没半毛钱关系!不过,没想到啊,叶大哥原来是gay!什么钢铁直男,不还是没遇到颜值高的嘛!” 晴子和逄光齐刷刷惊呼出声:“真的吗?“晴子虽然也有点怀疑,但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声,“原道长,你确定吗?” ”……他看那老鬼的眼神,不像吗?”原森被问得一愣,他手表上的指针,忽然“咔嗒”“咔嗒”一阵急速转动,然后停下,指向了完全相反的东北方向,原森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不会,差距这么大,发生了什么事?” 他往后一看,吓得腿肚子一哆嗦,“哎哟卧槽!” 李禤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冷不丁儿站在他们身后。 他手表上的指针,正直挺挺地指向李禤。 原森生气地看向一路小跑过来的叶繁,好好地吐了个槽,“叶大哥,有个问题,这位老鬼大人在,我这表不准了——因为怎么比较,都是他身上鬼气比较重,目测已经超过了一吨。” “……”叶繁一傻,替原森捏了把冷汗,生怕李禤突然翻脸,做出“嘎嘣”一声把谁脑袋捏碎这种事,但李禤面无表情,也没有生气的意思,他松口气,问李禤:“你还记得在什么地方吗?要不你带路?” 古庙路这条街,是很久以前的老街了,之前说是有个娘娘庙,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拆了,拆了之后,就开始萧条,做什么生意都不红火,后来渐渐地人就少了,所以虽然在行政上属于轩辕古城,但在经济文化和人间烟火方面,是大大落后于轩辕古城的平均水平的。 在这条凄冷的巷子里走动,连叶繁这种住惯了拆迁区的老手,心里都有点发毛,很不自在,其他人更是一片沉默。很快,李禤在一间破旧的老院子前停下,伸手“吱呀”一声推开摇摇欲坠的木头院门。 一股凄迷的薄雾,伴着阴森的冷风吹得人头皮一炸。院子里没有一丝光,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荒草,静得骇人。晴子往叶繁身边靠了靠,胆怯地说,“就是这里。” 逄光是做警察多年的老手,鼻子灵得很,几乎在门开的那一刹,就闻到了那股不详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李禤回头看一眼叶繁,忽然说,“你过来。” 叶繁走过去,诧异地问,“怎么了?” 李禤没说话,一手抓住叶繁的手腕,另一手拨开荒草,朝院子深处走去。 叶繁身体微微一震,他不是没碰过李禤的手,还是那么冰冰凉,修长又柔软,但今天,心底忽然爬过一丝悸动,像是无边枯萎的荒芜大地忽而裂出一道缝,开出了第一株红色的花。 逄光现在满脑子只有案子,完全进入一种疯魔状态,掏出腰间的配枪,举起来跟在叶繁屁股后头,大步走进荒草深处。 晴子委屈地一撇嘴,和原森面面相觑一眼,黏在原森身边。 叶繁跟在李禤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察觉身后一片安静,脚步声全无,他回头看了看,发现本来跟着的逄光和原森、晴子,全都不见了。更诡异的是,他们继续往前走,却发现又回到了起步的地方。 叶繁这次终于明白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哦。” 叶繁问,“怎么办?”今天在李禤身边,他倒是不怎么害怕了。 李禤想了想,抬起左手,掌心出现一簇暗红色的幽火,他说,“那烧。” 幽火应声飞出,点燃身边的荒草,火势越来越大,熊熊燃烧起来,四周成了一片完全的火海,荒草们在火焰中扭曲摇摆,不住蒸腾着浓烈的黑气。 叶繁目瞪口呆:如果这些黑气是鬼影,那这满满一院子到底是多少鬼? 火势烧了大概三分钟,周围就扑簌簌安静下来,立刻听到晴子的惨叫,原森催促地说,“快,别被烧了,先躲我表里!”逄光已经摸摸索索从荒草堆里靠近,边走边吐口水,“呸,这是什么灰,落了老子一嘴。” 叶繁没敢告诉他,可能是那些鬼影烧成的灰…… 逄光看见叶繁,闷头招呼,“小叶老弟,刚刚是怎么了?” 叶繁说,“鬼打墙了,李禤放火烧了一下。” “火?”逄光四下看一眼,他是觉得周围喧嚣不定,但没看到火光,也没感觉到热度,而且荒草们都还好好长着,不过,那层阴沉的雾气倒是不见了。天地之间,突然就清亮了不少。 “我也不太懂。”叶繁解释,“我也是头次经历这种事。” 原森愤愤地走过来,“你能这么烧吗?这些孤魂野鬼里面,说不定还有好鬼,而且还有晴子呢,晴子差点也被烧死了!”晴子虚弱地从原森表里探出头,惨白着脸说,“不怪老鬼大人,原道长你别生气。” 李禤丝毫没有解释地意思,他松开叶繁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叶繁看看他自由了的手腕,又歉意地看一眼晴子,然后跟上了李禤。逄光也跟上去,沉声说,“原森,别闹脾气,破案为重!” 原森一噎,“我……什么叫闹脾气,那个鬼啊,太冷血了!” 晴子脚步虚浮地从原森表里出来,“原道长,咱们也过去。老鬼大人烧得也没错,这院子里的鬼都有些年头了,全是老师为了复活自己收集过来的,现在老师一死,没人管了,说不定以后是会出去作祟的。” 啊啊啊啊!原森还是气不顺啊,他才是处理这种事的专业人员,今晚明显是他的场合,但为什么所有风头都让那只死鬼出了! 却是在院子僻静的一角,拨开一处草丛,露出一口干涸的古井。 今日天上无月,是黑黢黢一片,沉闷地压在头顶;眼前枯井幽深,是黑黢黢一洞,渗透出无穷无尽的凉意。 逄光向下面投了一块石头,听了听声音,说句,“不算深,”就准备跳下去看看,原森吓得一把拉住,紧张道,“别,逄大队长,今儿初一,天上没月亮,下去不吉利。” 第16章 新月井① 每个月的农历初一,是新月日。 这一天,月球绕到了地球和太阳中间,把阴暗面对准地球,因此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是看不到月亮的。同时这一天,也是地面鬼气最重的一天,所以很多背天逆命的鬼道活动,都选在这一天。 方仲文和晴子的死而复生,就选在这一天。 不幸的是,在复生前一天,方仲文彻底魂归了天地,复生的希望破灭。但成了孤魂的晴子再一回想,却有点庆幸,想起她这一个月以来疯狂的举动,她就觉得,还不如彻底死了好。 逄光这个人信鬼神,却不完全迷信鬼神,他认为鬼神的事自有鬼神的规章制度来管,但人间的事就该由他这个当警察的来主持公道,所以他不顾原森的阻拦,还是要闻着那腐臭气跳下去看看。 叶繁说,“小刘警官不是在外头等着吗?车上有没有工具,让他拿点绳索过来,这样干跳下去,万一上不了怎么办?” 晴子只往井里看了一眼,就捂着鼻子连忙退开:“对,逄队长,下面味道很不好,鬼气很重,还是多叫点儿人来。” 当然,逄光听不到。原森虽然有点不耐烦,还是主动传话了。逄光眉头紧锁,随手把枪插回腰间,语气铿锵地给小刘打了电话。 叶繁轻声问晴子,“确定是这儿?” 晴子点点头,“是这里。” 叶繁见逄光挂了电话,自告奋勇地说,“逄队长,一会儿小刘警官送绳索来,我和你一起下去。” 李禤直接反对,“你不行,你什么都不会。” 叶繁开朗地笑笑,“我虽然什么都不会,但我八字硬,身体素质也很好,不论从神学还是科学的角度来看,都比较适合下去。” 李禤皱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不能下去。” 叶繁这个人,平日是非常好说话,非常好脾气的,但其实在很多事上,他都有自己坚持的原则,想让他改变主意,除非他自己想明白了、想改变了,否则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即便那个人是李禤。 比如现在,让逄光一个人下去这种事,叶繁觉得不科学。但放眼井边,李禤是只鬼,晴子是只鬼,他们俩逄光都看不着,原森是个细皮嫩肉的半大孩子,那个小刘警官——办公室坐久了、虚胖,一来体质不行,可能还没下到底儿就喘上了;二来,可能会卡在这口纤瘦的古井里,根本下不去。 叶繁好脾气地笑,神情却坚定,“我一定要去看看昨天困住我的‘古庙路-23’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太神奇了。” “……”李禤没再说话。他不动声色地叹口气,掌心燃起一簇暗红色的火苗,手掌一翻,将火苗丢进了井里。 “噗”地一声,火势在井底变大,隐约传来焦灼的燃烧声,伴随着凄厉地惨叫,不时有逃逸的黑气往上冒,李禤抬手又按回去,一时间天地寂静,那口古井仿佛成了一口封闭的焚烧炉,烈烈地燃烧着无数鬼物。 连逄光这毫无灵感的、一身正气的大汉,都有所察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叶繁张了张嘴,腿有点发软,刚才的自信仿佛被这绵绵不绝的幽火焚烧了个干净,他讪讪看向李禤,真心真意地说了声,“谢谢。” 李禤面无表情地转开脸。 古井里不知道暗藏了多少鬼物,足足烧了十多分钟,小刘警官满头大汗地拖着一只工具箱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工作,“逄队,您要的东西都有,我也给槐城区最近的派出所打电话了,他们马上派支援,要不等他们来了,您再下去?” 逄光被这案子抓心挠肺地折磨了一个月,真相近在眼前,哪儿还等得了?不过他虽然看不见李禤,却听到了叶繁向李禤解释赔笑的那两句话,知道李禤是不同意叶繁下去的。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绳索,孤胆英雄似的说,“小叶老弟,你别下去了,我自己下去就行了。” “没事,我一定要去看看。”叶繁笑笑,剩下的半句话,他没说出口——要不然对不起李禤放的这把火。 “够义气!”逄光虽说破案心切、胆大包天,但真要说心里一点都不发毛,那也是假装的,当下用力拍了拍叶繁的肩膀,又问,“会用枪吗?” 叶繁老实地摇摇头,他一向是五好公民,党和国家不允许做的事,他从来不做。逄光指了指工具箱,“那你挑个趁手点的武器。” 工具箱里的东西各式各样,叶繁认识的不多,他看了看,挑了张防毒面具(说不出年代的古井,还有些未知的生物在里面,会不会产生有毒气体?),便携式手电(黑暗中必须的),防滑手套(溜绳索必须的),最后挑了一把军刀。虽然他觉得,底下应该没什么活物,军刀大概是用不上的。 逄光看井边的气氛太过压抑,不由打趣,“哦,擅长使刀?” 叶繁也笑,“切菜算不算?刀工还不错。” “哈哈哈……”逄光豪爽大笑,检查了他自己的装备,又嘱咐叶繁两句,就抄起防毒面具,扎好绳索,当先下井。他手法很娴熟,刺溜刺溜就下去了。叶繁学着逄光的样子挂好绳索,抬手试了试手感,他在下去前,腿撑着井口大声询问,“逄队长,怎么样,深吗?” “不深,十二米半,我到底了。”逄光晃了晃手电,声音沉闷的传上来,隐约有回声。叶繁深深吸口气,说和做从来是两回事,说起来好像感觉自己很帅,像个大英雄,但真正要做,心里还是忐忑的。 他下井前,下意识看了李禤一眼。李禤立即摆出一张高不可攀的冷漠脸,几乎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有点可爱。叶繁“哧”地一笑,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他放下抵在井口的双腿,学着逄光的样子,向下滑去。 井口狭窄,仅容一人进入,起初身体还贴着井壁,没过两米,身边就松散了些,手电的光摇晃,有一搭没一搭地照出井壁上潮湿的微生物,密密麻麻,是另一片阴森、滑腻的天地,让人身心都有点不适。 虽说是抓着绳索往下滑,但对臂力的要求颇高,叶繁全神贯注,正一点一点往下降,突然听到逄光在下面吼了一句:“他妈的,没人性啊!” 声音在狭窄的井里回响,又突兀又惊人,叶繁吓了一跳,手上一松,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刺溜滑了下去。十二米不算高,他还没回过神,脚已经挨着地,身体却还在惯性向下,最后摔了个大大的屁股蹲儿! “嘎嘣”一声,似乎“蹲碎”了什么脆生生的东西。 这井底能有什么脆生生的东西? 叶繁晃晃悠悠站起身,用手电照了照,然后看见一颗碎掉的“人类头部骨骼”。他下意识吐出两个字:“嘎嘣。” 逄光正端着相机拍现场,听叶繁下来了就转身打招呼,然后看见那颗被叶繁坐碎的头盖骨,和叶繁有点吓着了的表情,他一时哭笑不得,“小叶老弟,你还行吗?不是来添乱的?”随即他又指着“头盖骨”补充,“小心点儿啊,别老破坏现场,都是重要的证据。” “……哦。”叶繁收了收有点放飞的心神,拿着手电开始查看四周。井底是个半径五米左右的不规则圆形,地面潮湿,有爬行的虫子,还有……很多的尸骨,尸骨年代很不一致,有的已经干枯,不知道是死了多久,还有一部分正在腐烂,还有新鲜的尸体……叶繁头皮仿佛要炸开,难以置信地问,“怎么会这么多?” “你没听原森说,这是口新月井,这口井的方位,很适合进行鬼道活动。”逄光的声音比刚才少了惊怒,却更多了沉重,“你想想,光方仲文为了复活他自己一条命,他害了多少人?这口井里要是进行过十次类似的活动,那是害了多少人?” 叶繁说不出话,昨天如果不是李禤救了他,说不定他现在也已经困死在了这阴森的井底。他的手电划过一具身上满是腐肉的女性尸体,面容已经辨认不清,但他认出了尸体身上那件染满血的便利店工作服,他手指抖了抖,叫了声逄光,“逄队长,这个是……晴子。” “操!”逄光看了一眼,骂出声,“太惨了,方仲文那个王八蛋!” 在晴子的尸体附近,又发现了两具男性尸体,逄光辨认,正是这段时间失踪的两个出租车夜车司机,他们应该是像叶繁一样,不小心拉到了“晴子”这个乘客,在把头送过来后,被方仲文给杀了。 四颗像丢垃圾一样被丢在角落的头颅也相继被发现,每个头颅的颈部都还留着被针线粗糙缝过的针脚,最新鲜的那只头,眼睛张开着,正直直盯着黑幽幽的前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对人世的眷恋。逄光一一拍照取证,确认是那四具无头男尸的头颅,最后还是骂出来:“操!” 他骂完,察觉叶繁盯着一角发呆,也跟过去。手电冷淡的光芒下,是一只黑纸糊的正方形纸盒,盒子十厘米见方,看起来手工粗糙,就像是在纸扎店随手糊出来的,他正不知道叶繁在看什么,叶繁指了指纸盒正面的一小块蓝色痕迹,实在太小了,逄光把脸凑近,才看到那是个门牌号,山寨的不行,写着“古庙路-23”。 叶繁心有余悸,“这门牌号我记得很清楚,我昨天,就是被拉进了这个纸盒子里,但那时候,这纸盒还是个房间。” “……”逄光不知道他自己信还是不信,但看出叶繁是一脸难以置信,他伸手拍了拍叶繁,安慰说,“没事,回头结了案,咱一把火烧了。” 叶繁回过了神,但脸还是紧绷着无法做出表情,正要去看其他角落,忽然觉得脚踝一紧,似乎被一只冰凉的手扯住,他浑身一震看向逄光!逄光正盯着那纸盒研究,见叶繁表情诡异,也吓了一跳,“怎么了?” 叶繁僵硬地用手电去照他的脚踝,什么都没有。 ……幻觉吗?叶繁想着,就觉得密不透风的井底忽而吹过一丝幽风,他不自觉地汗毛直竖,把手电朝着风来处的黑暗中照过去——那里有一具腐烂中的尸体,没有头,颈部有很多线头,破破烂烂的,仿佛被缝合了不少次,但这具尸体,身上的衣服却相当干净,蓝色的衬衣,西装裤,皮鞋——如果不是没有头,就仿佛是一个人下班回家,有点累了,正躺在沙发上休息一样。 手电划过衬衣时,似乎反了下光。叶繁把手电的光又移回衬衣的口袋附近,然后看到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叶繁咽了口唾沫,屏息凝神走过去。逄光见叶繁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拔出配枪,也放轻脚步跟过去。 ……两人一起站在那具诡异的尸体前,静了静,叶繁伸手拿起尸体衬衣口袋里的东西,是一张照片。 居然是一张全家福。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还好,不算重口?难道是我太重口了,所以觉得还阔以? 第17章 新月井② 全家福上有五个人。 最中间是位老人,老人头发花白,神情喜乐,笑得两眼弯弯,眯成一朵花,却露出了一口年久失修的牙齿。老人左侧是一位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盯着镜头的表情不太自然,仿佛有点躲闪;老人右侧是一位中年女人,容貌端庄,温和含笑;后排站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都扎着马尾,朝着镜头比剪刀手,笑得青春无敌。 逄光就着叶繁的手,盯着照片上的男人看了一会儿,意义莫名地说,“这个就是方仲文。”他是指这具尸体是方仲文的,同时这照片上戴着眼镜、看起来一脸拘谨的男人也是方仲文。 “哦。”叶繁感觉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为了复活自己,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不论怎么想凶手都是个穷凶极恶的人,但,这个穷凶极恶的人,并非一开始就是穷凶极恶的,他曾经也是个拘谨的普通人类。 逄光又说,“第一起无头尸案发生后,由于死者是方仲文的学生,我还去美院找过他谈话,了解死者的相关情况,那时候只觉得这姓方的老师有点阴沉,有点不通人情,自己学生都死了,他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真没想到,那个时候我居然是在和一具尸体说……太他妈匪夷所思了!” “是啊。”叶繁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便利店喝咖啡,和晴子聊天的事。那个时候,晴子已经死了,正在筹备她复活的事,还约他复活后一起去游乐场。可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装作没听明白给拒绝了。 井口忽然一阵热闹,小刘警官朝井下喊话,“逄队,支援来了,您先上来!” 逄光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第一手资料,而且这井底的空气实在是令人作呕,刺激地他胃里不断翻腾,他是要准备上去透透气,反正分拣、运送尸体上去的事,有那帮闲人法医来动手。不过他还是挺佩服叶繁的,普普通通一个人,平常连刀枪都不碰,居然敢陪他一起下来,看着这惊悚的场面,也没有作出过分失格的举动,额,真不愧是胆敢和一只老鬼同居的男人! 逄光拍了拍叶繁的肩膀,“小叶老弟,你先上去。” 叶繁没推辞,这井里沉闷压抑的气氛,其实让他精神紧绷,有点快崩溃了。他把那张全家福交给逄光,走到绳索旁,抓好绳子,被上头的警察拉出了井。 脚底踩到真实的地面,叶繁的一颗心才落了地,他浑身发软地走出去两步,然后一屁股在旁边的荒草堆上坐下,大口地呼吸着地面清新的空气。警察又吆喝着往上拉逄光,刚拉了一半,就听绳子“哧啦”一声,手脚并用正在使劲拉人的警察小分队立即四仰八叉向后坐倒一片,手里还拎着半截被拉出井口的、断了的绳索。警察们一声惊呼,“我操!” “……”叶繁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不详的预感。 然后就是警察们扒着井口往下张望的喊话声,“逄队长你没事!” 逄光好半天才郁闷地吼出一声,“绳子怎么断了,老子有那么沉嘛!” 于是刚刚赶来的法医们,第一件事是帮右腿骨折的逄光上夹板,第二件事才是派人下井分拣尸体。 叶繁看着在一边抱着腿骂娘的逄光,心里满满都是歉意——他已经很注意不和人类过分接触了,这次迫不得已和逄光单独相处久了点儿,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他要求下井时,一方面是听原森说逄□□场很强大,他以为逄光不会被他影响;另一方面,是怕逄光一人在井底出意外,才坚持要下来的。 没想到……腿断了……又腿断了一个…… 逄光见叶繁一直用歉意的眼神看着他,浑然不在意地说,“小叶老弟你别介意,是他们买的绳子不好,不是你太沉把绳子搞成这样的……” “……”叶繁汗颜地一滞,补救地说,”逄队长,要不我送你去医院?你的医药费我来分担——” “跟你没关系!天快亮了,你们都回去休息,我在这儿等他们把尸体弄出来。”逄光说着,指了指一旁垂头不语的原森,“帮我把原大仙送回学校。那个原大仙,回头给你结账啊,今天专心忙案子。” 不知道是因为李禤那两把火把这古庙路的鬼气烧光了,还是因为天亮了些的缘故,本来阴森的巷子忽而平静下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清晨的街道,正等待着第一个人推开屋门走出来。 原森一声不吭地走在前头,忽而停下,转头盯着叶繁。 “……”叶繁被盯得一头雾水。 原森问,“你不害怕吗?你既不懂法术,也不是警察,根本没有人逼你,为什么坚持要下到井里?” 害怕吗?叶繁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已经摘了手套,但掌心还是磨出了泡,手指正在轻轻发抖,不害怕吗? 废话,当然害怕了!但是,有时候有些事是不得不去做的。 叶繁收回手,迎着原森探究的目光,哈哈一笑,“虽然害怕,但很刺激。” “……”原森神情复杂,他欲言又止,最后没好气地说,“以为我会佩服你的英雄行为吗?以为我会夸你吗?大傻子!” 原森傲娇地转身,大步朝巷子外走去。 “……”叶繁在冷风中瑟缩一阵,然后前后左右看了看,察觉没人听到原森骂他的话,他就讪讪一笑,也朝巷子外走去。李禤早在看见叶繁爬出井口的时候,就一转眼消失了,此刻正坐在车里。 原森看一眼副驾驶座位上的李禤,一声不吭地打开后排车门,面无表情地坐进来,看着窗外。叶繁坐进来时,发觉车内气氛寂静非常,但好在“原大仙”和“李老大”并没有打起来,于是他也不敢出声,直接发动汽车离开古庙路。 沸沸扬扬的“无头尸案”就这么破了。 作案者是个“死人”这种真相,让逄光有点不甘心,又有点放了心——他拼死拼活追查了一个月的案子,凶犯居然是死人,简直匪夷所思;但还好,活人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人类还是有救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逄光每天拄着个拐杖,化身“铁拐逄”,奔波着给案件收尾。 逄光先给叶繁打了电话,请叶繁对案件的真相“守口如瓶”,毕竟涉及到了不能公开宣传的迷信思想;叶繁表示明白,为了社会的和谐安定,他愿意保持沉默。 新月井底的所有尸体被回收,除了涉及本次“无头尸案”的八具尸体外,还有三十三具其他尸体,尸体年代从清末到上世纪六十年代不等,经商讨后,与本次案件无关的尸体统一拉到火葬场进行了焚烧,合葬在市郊的公墓。尸体清理完,还请原森来做了场法事,之后新月井被填埋。 那只贴有“古庙路-23”号的纸盒,也在法事后,被焚烧。 涉及“无头尸案”的八具尸体,各自归还其家人,接下来就是一场一场的葬礼。 逄光被葬礼悲惨的气氛感染,他觉得他快抑郁了。方仲文的葬礼,他只参加了一半,中途拄着拐杖走出来,一把扯开领带,倚着电线杆大口抽烟。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全家福,那天在井下看着照片时,觉得这一定是个幸福的家庭,但当他真正了解到方仲文的家庭时,才看到了事实的真相。照片上笑得两眼开花的老母亲今年六十八岁,双目失明;照片上笑容端庄温和的妻子双腿残疾;照片上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就读于聋哑学校—— 操|蛋啊,逄光想,一个家庭怎么能这么惨。方仲文是家里唯一的健康人,也是顶梁柱,他突然遭遇车祸身亡,心里放不下他的家人,因此千方百计要复生。 逄光难以想象,一个被汽车从脖子上碾过去的死人,是怎么逃出太平间,假装一切正常地回家,照顾瘫痪在床的妻子,给远在老家的母亲和一对女儿打电话,寄生活费,还要回学校上课,应付学校的杂事,策划“死而复生”。 而晴子的身体至今没有火化,更别提葬礼——晴子的妈妈不相信她的女儿死了,一直在重复,“晴子最近忙,住学校了,她有按时发消息给我……” 晴子的弟弟则一脸暴躁,“那丫头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我该交学费的时候,她就回来了……死?她怎么可能会死?她死了,我和我妈怎么办?” 逄光拄着拐杖来到大马路边,抬手拦车,司机看他穿着一身丧服,嫌晦气,就不大愿意拉他,逄光抬起拐杖就要砸窗户,司机怂了,连忙下车替他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问,“大爷,您去哪儿?” 逄光头疼地靠在椅背上,想了好半天,才说去“大三园”。 “大三园”就是叶繁如今住的那片拆迁区。 司机一听,更加怂,“那都没人住了,您去那儿干嘛?” “探望一个做鬼的朋友。”逄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司机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就见逄光忽而压低声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幽幽地问,“你猜我是人,还是鬼?” 一股寒意,从头顶到脚指头,司机大大抖了一个激灵,一个急刹车,含泪回头望着逄光,真诚地恳求,“大爷,您饶了我。” 逄光吓唬完人,又觉得有点无趣,他手指插在他那一头修剪过的短发里,随手往后一理,重新点了烟,才烦躁地说,“送我去大三园。再废话,把你也变成鬼。” 平生头一次,案子虽然结了,逄光心里依旧不痛快,相当不痛快!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有东西堵在心口,卡在喉咙,让他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总觉得这样不行,他必须做点什么。 司机把逄光放在名为“大三园”的拆迁区---最外头的街上,眨眼开车消失在视线所及之处。 逄光把自己胸口戴着的白花取下来,扔在路边,看到荒草堆里有几朵叫不出名的小黄花,就拔下来,抖了抖花瓣上的灰,攥成一把,想当成花束来用,但他左看右看,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还是有点上坟的感觉。” 他心情很差地把小黄花扔在路边,决定空手去拜访叶繁。 穿过一条又一条歪歪扭扭写满“拆字”的老巷子,逄光终于看到了一条没有杂草的巷子,他拄着拐杖,来到那扇紧闭的大铁门外。 他站定后,四下打量,心道:真他妈荒凉,这片拆迁区要是不闹鬼,才怪了。 他把松散的领带彻底扯离脖子,胡乱塞进西装口袋,抬手去拍门——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铁门,铁门就“吱扭”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逄光拄着拐杖走进门里,门后空荡荡的,并没有人来给他开门,仿佛这门是自动开的?要嘛就是鬼给他开的! 他还没回过神,大铁门已经在他身后碰上了。 眼前院子干净朴素,安安静静,仿佛空无一人。 第18章 新月井③ 随着入秋,天气有点冷了,叶繁还盖着夏凉被,所以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把被子捂得非常严实,导致他看上去,像一只包裹在茧里的蚕宝宝—— 逄光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不到一点动静,也没冒然进屋,他给叶繁打了个电话,但刚响了一下,电话立即被挂断。 “……”逄光摸不着头脑,就拄着拐杖进了屋,然后一眼看见客厅那张颇具80年代朴实唯物风情的大木板床上和床上那只睡着了的“蚕宝宝”。逄光被逗乐了,他蹒跚着走过去,往床边一坐,用拐杖去敲“蚕宝宝”叶繁。 但刚敲了一下,拐杖仿佛被什么给缠住了,左右动弹不得。逄光于是盯着虚空,试探地问,“李……先生?” 是啦,叶繁在和一只名为“李禤”的鬼同居,那给他开门的应该是那只鬼了,挂他电话的应该也是那只鬼了。逄光虽然明白,但如果不是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他一直还是不太相信“李禤”的存在的。他收回拐杖,继续问,“李先生,小叶老弟什么时候起床?” 虚空就是虚空,没有人现身回答他。 于是,作为客人,逄光只好僵硬地坐着等待。等待着等待着,他就把拐杖一丢,大剌剌在叶繁身边躺下了。 下午四点,闹钟响。 叶繁按掉闹钟的同时睁开眼,看见床边冷不丁儿坐着的李禤,他习惯性地打招呼,“早啊”,然后发现李禤正一脸阴沉地盯着地面,他疑惑地爬起,顺着李禤的视线往地上看,然后看见了一个正在打呼噜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有一头略显凌乱的天然卷发,五官端正,眉头紧皱,看起来有点戾气,穿一身黑西装搭配白衬衣,身边还丢着一根拐杖,在别人家睡得昏天黑地。 “谁啊这是……”叶繁觉得眼熟,但又觉得没见过此人,直到他再次把视线落在那人上着夹板的右腿上,才不确定地叫出声,“逄……队长?” 逄光蹭地坐起来,劈头就问,“什么,哪儿来的案子?” “……逄队长,您怎么来了?您——”叶繁斟酌了一下,继续问,“我应该锁了门的,您怎么进来的?怎么睡地上啊?” 逄光也不明白他怎么会躺在地上,他抓起拐杖,撑着站起——之前被案子蹂|躏的逄光,天然卷的长发凌乱,胡子拉碴,衣服又脏又旧,看起来是个足有四十岁的糙汉子,这两天因为参加葬礼,他把头发剪短了,胡子刮了,穿着妥帖的西服,顿时就清清爽爽,年轻了十多岁,完全像变了个人。 逄光伸手拍了拍脸,让他更清醒些,才说,“心情不好,找你唠唠嗑。”他刚说完,卧室门仿佛被大风吹着,“砰”地碰上了。 叶繁看一眼气势汹汹进屋的李禤,讪讪一笑,“室友,好像不太开心。” 懵逼中的逄光顿时回过神,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我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 “……额,也不是……”叶繁不知这话该怎么回答,李禤这个人,不,李禤这只鬼,本来就有点阴晴不定,叶繁他自己也很少邀请朋友来家里,所以对于逄光的到来,不论李禤和叶繁,都挺意外的,但,“二人世界”什么的,有点不太确切—— 叶繁看向缩在客厅一角的晴子。 晴子自从那天在井外看到她腐烂的尸体后,就失魂落魄的,天天蹲在那儿,怎么叫都不应,偶尔还会凄凄惨惨地哭上一阵,瘆得人简直想发疯。 叶繁也不知道,大概,鬼的情绪就是这么难以捉摸。 “案子都结好了吗?”叶繁一面起床,一面询问,最近的报纸上完全没有关于“无头尸案”后续进展的报道,大概因为案件的特殊性,所以进行了舆论管|制。不过看逄光这一身的打扮,应该是刚参加完葬礼回来。 逄光拄着拐杖跟着叶繁走到卫生间门口,“算是。” “……逄队长,我要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叶繁指了指马桶。 “哦,请便。”逄光大大咧咧背转身,完全没有从卫生间门口离开的打算。 “……”叶繁碰上门,不知不觉还把门反锁了。 洗漱完走出来,逄光还在门口等着,又一路跟着叶繁走到厨房门口,“小叶老弟,你说这案子,怎么这么闹心!” 叶繁不说话,但他大体能明白逄光的心情,死了这么多人,但凶手是个死人,还是个人生经历比较悲惨的死人,无论怎么想,都不够痛快。但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哪有那么多快意恩仇的时候?前两天,他和李禤一起去了晴子家,看到晴子的妈妈和弟弟——晴子的妈妈到现在都不相信晴子已经被人杀害,不肯去认领晴子的尸体,不肯举办葬礼。他和李禤看了,心里都酸。 再加上逄光是这个案子的总负责人,受害人家属和犯罪人家属,都要他去应付,那种天天上班如同上坟的心情可想而知。 “杀害方仲文——那个肇事逃逸的人抓到了吗?”叶繁问。 “早抓到了,不过那人已经疯了。” 叶繁觉得到这里,警察能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完了。他从冰箱里取出一块五花肉,用温水泡着解冻,又熟练地准备蔬菜,岔开了话题,“今晚吃红烧肉,逄队长要不要一起吃?” 逄光顿时饥肠辘辘,他按上自己干瘪的胃,“好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看着叶繁系着小熊围裙,在厨房那贤惠的样子,他忽然问,“小叶老弟,你是gay?” 叶繁本来在削土豆皮,削皮器一滑,差点削掉一层手皮,他无语地看向逄光,“逄队长,你瞎说什么。” “……”逄光尴尬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没见过gay,又听原森说你是个gay,所以很好奇。” 叶繁叹口气,埋头削土豆,不想解释。 逄光咳嗽一声,故作正经地沉默一阵儿,但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发作,他又问,“听说那个,和你同居的李先生,颜值很高?” ……不论是做什么工作的人,不论工作起来多疯魔的人,一旦八卦起来,就和普通人没区别呢。叶繁暗想,不过他也没有否认李禤颜值的权利,于是“哦”了声。 逄光眼神一亮,赤果果地问,“那你们俩……” “只是室友。”叶繁解释,但也仅限于这一句, 见叶繁铁板一样,逄光也不好再问,只是越发好奇了,他靠在厨房门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碎碎念地说,“好想看看那位李先生。” 彼时,这位被“逄大队长”念念不忘的“李先生”正站在厨房,死死盯着那一盆还在解冻中的生肉,不时伸出手指戳一下,见肉还是硬邦邦的不能吃,就瞪叶繁。 “……等会儿。”叶繁无奈,“你瞪我干嘛?我又不是肉。” 逄光敏锐地站直身子,盯着叶繁面前的虚空,他摆了摆手,“李先生,你在?” 李禤已经闷闷不乐地转身,一挥袖子重新回卧室,看漫画去了。 叶繁出门上班,李禤坐副驾驶座位。自从前阵子叶繁差点被人拐走弄死之后——不幸拉到晴子这位乘客,被关进名为“古庙路-23”号的小黑屋,几乎小命不保——李禤就不容置疑地跟着叶繁去上班了。 每当有客人要往前排坐,叶繁都只能歉意地解释,“不好意思,前门坏了,劳驾您坐后头。”有次三位乘客是一起的,叶繁只能硬着头皮说,“前门坏了,上不了客人,劳驾三位后排挤一挤。三位要是不着急,就等下一辆?” 总而言之,宁可钱不赚,也不能怠慢了李禤这位“女王大人”。是的,长发飘飘的李禤,不论是占领着沙发大口吃肉的时候,还是不动如山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打瞌睡的时候,都派头十足,充满了王者之气。 当下,逄光正要开副驾驶座的门,叶繁犹豫着正要说话,逄光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即转身打开后排的门,搬着腿坐进来,没心没肺地和李禤打招呼:“李先生,您也去上班啊?” “……逄队长,我先送您,您去哪儿?”叶繁不太待见逄光去招李禤,因为逄光是看不见,所以不害怕,但他是看得见的,李禤一直在用冷冰冰的脸色表达着对逄光的不待见,甚至是很不待见,比不待见原森还不待见逄光。 “回派出所。”逄光抚着饱胀的胃,打了个饱嗝。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鬼和人类一样是需要吃饭的,而不是吃人肉喝人血,所以吃饭的时候,虽然看到叶繁摆了三副碗筷,起初他是没有危机感的,但当他发现盆子里的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减少时,他是愤怒的,然后拿出了面对凶犯的态度,飞快地参与了争夺。 几乎就在叶繁喝完一口汤,吃完一口蔬菜,去夹肉的时候,盆子已经空了。 “你们……”叶繁看看嘴巴鼓鼓仍在嚼个不停的李禤,又看看目光凶狠的逄光,他叹了口气,“你们也吃点蔬菜,喝点汤。” 事后,逄光小声问,“小叶老弟,原来鬼是要吃饭的,而不是人肉。” 叶繁听得手上一抖,连忙“嘘”了声,见李禤正懒洋洋伏在沙发上消食,似乎没听到逄光的话,他才放松一些,紧张地说,“别提‘人肉’,别让他想起‘人肉’,其他的都好说。” 听逄光说回派出所,叶繁就把车掉了个头,奇怪地问,“忙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结案了,怎么不回家休息?” “别提了,家里乌漆嘛黑的,还没办公室那张沙发舒坦。”逄光挂着一脸单身汉的放浪不羁,大咧咧靠在座位上。 叶繁说,“逄队长没女朋友?差不多也该成家了。” “跑了。”逄光打了个呵欠,不以为然地补充,“之前有个,嫌我忙起来不是人,给跑了。” “……你工作是挺忙的。”叶繁岔开话题,“腿怎么样了?” 叶繁一直深深以为,逄光突然掉下去,摔断了腿,是被他克的。 “……不知道,明天抽空去医院看看。” 李禤本来歪在座位里打瞌睡,忽而睁开了眼。 路旁的黑巷子里传出一声惨叫,“啊,头,头!”紧接着,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跑出巷子,直冲上马路。 叶繁紧急踩刹车,轮胎生硬地摩擦着地面,传出刺耳的声音,车硬生生在那人身前停住,雪亮的车灯照耀,那人面带惊恐,身子一个摇晃,倒了下去。 第19章 49日①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用黑色塑料袋装着,像普通垃圾一样丢在了垃圾桶里。 和“无头尸案”仿佛不是同一个案子,毕竟“无头尸案”被丢弃的是身体,而眼前这颗被丢弃的是脑袋。 但一本消沉的逄光立即像打了鸡血一样,抖擞了精神。 不是因为他看到命案开心,而是他终于想明白了他心里一直隐隐存在的疑惑:1、方仲文被车祸碾断了脑袋,那,方仲文的脑袋呢?从头至尾,这颗脑袋都没出现过,像是刻意被人抹去了存在感;2、他调查过方仲文的生平履历和方仲文的家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懂“鬼道之术”,更别提复活死人这种禁忌法术,那方仲文为什么会在死了之后,突然胸有成竹地要去复活他自己呢? 逄光把一口烟喷的细致绵长,沉默一会儿,忽然一把扔了拐杖,单腿靠在巷子肮脏的墙壁上,眼神兴奋,狠狠地说,“妈的,这无头尸案,还没结。” 叶繁问,“逄队长,你的意思是,那颗头——方仲文的头有问题? ‘头’在找身体还是?”叶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颗头”自己藏起来了,然后在找适合自己的身体?这种事可能吗?就算这种事可能发生,此时“方仲文的头”为了复活自己,需要找一个身体;那之前为了复活自己,而找“头”的又是谁? “有可能。还不清楚。但绝对不能结案。”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狼,逄光复活了。他边抽烟,边等支援。 叶繁还有工作要做,他替那位吓晕在路边的大叔叫了救护车,就开车融入夜色。从倒车镜里看一眼逄光,逄光朝他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个被激起了胜负欲,不论对方是什么玩意儿,都要绝对揪出来的笑容。 说实话,案情比想象地更复杂,叶繁替捏逄光了把汗。 半夜的时候,叶繁去便利店买咖啡。 店员是个脸上颇有痘印的年轻小伙子,穿着便利店的绿色工作服,笑容开朗,热情洋溢。起初在这家店买咖啡的时候,叶繁并没注意到晴子,后来晴子找他搭话多了,他才记住了那个大半夜还在打工的女孩子。 “还要其他的吗?”店员问。 “一杯热奶茶。”叶繁说着,穿过两排货架,去找李禤。李禤正蹲在一排花花绿绿的糖果前,似乎这个想要,那个想要,每个都想要。但叶繁再三强调,每天只能买一样零食,所以李禤很纠结。 最后李禤挑了一盒包装花哨的彩虹糖豆。 搭配叶繁帮他买的热奶茶。 满满的糖分,看着就很甜,甜掉牙。 每到这时候,叶繁就隐约有点担忧,鬼会糖尿病吗?鬼会蛀牙吗?他要不要给李禤买牙膏牙刷?于是结账时,叶繁手里多了一根小黄鸭造型的软毛儿童牙刷和一盒水果味的儿童牙膏。 ——普通味道的成人牙膏,他觉得李禤会拒绝使用。 这孩子,不,这只鬼,自从开始吃饭后,就变得无肉不欢、无甜不欢了,任性地让人抓狂。 叶繁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李禤已经在座位上,双目放光地等待了。 李禤手快地把糖豆的外包装拆掉,拧开罐子,看着里面香甜的彩色豆子,眼神惊喜地简直流光溢彩,他凑在鼻子下陶醉地闻了闻,才挑出一颗黄色的豆子,放到嘴里,“嘎嘣”一声清脆地咬碎。 ……叶繁知道,李禤最喜欢的是黄色,接下来应该是粉色。 果然,李禤挑了一颗粉色。 “嘎嘣”一声脆响。 红色。 “嘎嘣”一声。 绿色。 “嘎嘣”。 …… 叶繁一言难尽地喝着咖啡,觉得他从心底无法直视“嘎嘣”这个词,总让他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然而,他默默看着身边专心致志吃着彩虹糖豆的李禤,忍不住想,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这个人为什么会死?这个人死了之后为什么没有投胎?这个人以后有什么打算?哦,不对,这只鬼。 李禤穿着叶繁的黑色套头卫衣,牛仔裤,和叶繁从夜市给他买的一脚蹬懒人鞋,他死活不肯穿袜子,因为他觉得不自由,此刻露着白瘦的脚踝,盘膝坐在座位里,乌黑的长发垂下来,给人一种古怪的俊美感。 察觉叶繁在盯着他,李禤立即瞪过来,同时盖上了糖豆的罐子。 “……我不吃你的豆子。”叶繁无奈地笑,这只鬼啊,有时候冷冰冰的一身凶悍,有时候却幼稚的像个孩子,他拿起被李禤随手丢在一旁用来包装糖豆的彩带,轻声说,“把头转过来,我帮你绑下头发,多碍事。” 李禤虽然不明白,还是听话地转过半个头,身子却一动不动—— 于是他的姿势顿时诡异了。身子面朝前坐着,还在吃豆子,后脑勺却对着叶繁,让叶繁帮他梳头发—— “……”叶繁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一头柔亮顺滑的长发用彩带扎好的,他刚打好结,就立刻转脸看着窗外,不忍直视,“好了。” 李禤继续把脑袋转了半圈,对着后视镜看一眼他脑后松松垮垮的马尾,见彩带是黄色的,顿时满意了,他把脑袋转回正位,愉快地倒出两颗豆子打赏叶繁,然后发现塑料袋里居然还有东西,他立刻拿出来,手快地全都拆了。 ——要是告诉李禤网购的方法,他大概会天天窝在家里拆快递。 叶繁想着,把巧克力豆放到嘴里,“嘎嘣”咬开,果然好甜。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李禤已经把牙刷拿出来,用软毛在他手背上刷刷刷,在他脸上刷刷刷,刷得没意思,又把牙膏拆了,挤出来闻闻,觉得很是香甜,于是要吃—— 叶繁一把拉住,“这个不能吃,会死人的。” 李禤才不管,往嘴里挤了一口,嚼了嚼,觉得很难吃,于是淡定自若地吐出几口水果味的白沫子,才说,“无妨,我已经死了。” 叶繁无法反驳,他略一沉默,问出声:“你不想活吗?” 李禤忽然像被定在座位里,一动不动了。 叶繁感觉李禤虽然面无表情,内心却仿佛涌动着什么,有犹豫,有困惑。他正要说话,车窗突然被人拍了拍,他转头一看,居然是晴子。 晴子白着一张虚无的脸,凄惨地说,“叶哥,我想去看我妈。” 巷子狭窄幽深。正是后半夜,四下里一片寂静,连只猫都没有。叶繁把车停在一幢老旧的三层小楼下,晴子就飘幽幽下了车,飘进了黑洞洞的楼梯——她家租住在顶层的阁楼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繁总觉得这两天晴子的存在感更弱了,身体都有点透明,仿佛一个喷嚏都能把她吹散似的。 虽然晴子只是请叶繁把她送回家,但叶繁一时停在楼下没走,他还是有点担心,毕竟他前两天过来时,晴子的妈妈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不知道晴子突然要回来看她妈妈,会做出什么事来。 “是托梦吗?”叶繁问,如果一只鬼想让一个活人看见自己,是不是需要托梦? 李禤摇头,“不知道。” “那你要是想见一个人,会怎么办?”叶繁问。 李禤想了想,反问,“直接跳出来,让他看见?” “可你已经死了。”叶繁强调,“突然出现不合理。” “可我没有想见的人。”李禤强调,“你的提问不合理。” “……”叶繁其实早已经察觉,这李禤,虽然没有过去的记忆,生活常识也基本为零,但脑子相当聪明,学习能力相当强,如果不是鬼的话,一定是个人才。其实叶繁不知道,就算在鬼界,李禤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鬼中清流,早已经是个名满三界的“鬼才”了。 就在此时,阁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妇人的惊叫,“晴子!晴子是你吗!”紧接着,灯啪地亮了,夜色被完全惊醒。妇人紧张地说,“晴子你怎么才回来,妈可担心你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晴子哭哭啼啼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妇人已经提高了声音,“别瞎说,什么鬼,什么死了,你这不是好好的嘛!” 叶繁跑下车,摸着黑爬上三楼,听着屋里的动静。 晴子哽咽着说,“妈,我真已经死了,这次就回来看看你和小雨,我的存折和银行卡,都帮你拿出来了,密码是你和小雨的生日……妈,以后我不能照顾你和小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腿不好,下雨天就别出门了,别老惯着小雨,让他替你跑跑腿,他也该长大了,是男子汉了……” 妇人又气又恨地说,“胡说,臭丫头,你没死,谁敢说你死了!”妇人一面说,一面气得要发疯似的,咚咚咚跺着脚,“哪个王八蛋说你死了!” “妈……”晴子哭着想扑过去抱住妇人,身体却从妇人身上穿了过去,她一下子跪坐在地上,痛哭出声,“妈,我已经死了,您别这样了,我已经够害怕的了,我特别害怕,我也不想死啊……” 妇人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嚎啕地大哭起来,“晴子啊,妈对不起你啊,晴子,都怪妈不好,妈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哪个王八蛋不长眼啊……老天爷啊……我的闺女……我可怜的闺女啊……” “妈,您别哭了,大半夜的,多吓人啊……”晴子哭着站起身,一面抹泪,一面踢了踢在旁边傻坐的半大男孩,脚却从男孩身上穿了过去,她咽了几口泪,没好气地说,“张小雨,你今年也十五了,咱妈就交给你了,要是照顾不好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小雨眼圈红通通的,却梗着脖子硬是没哭出来,暴躁地说,“臭丫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凭什么说我!” “就凭我是你姐!快去把妈扶起来。我要走了。” 张小雨嗓子一哽,爬起来去搀扶瘫坐在地上的妇人,回头看晴子,“你要去哪儿?” 晴子不住用手背抹着泪,“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阴曹地府,反正上不了天堂。” “那你啥时候回来?”张小雨问。 “不知道,下辈子。”晴子最后看一眼她住了二十年的旧房子,看一眼她的妈妈和弟弟,穿门而出。 第20章 49日② 不是叶繁的错觉,晴子的确是明显比前段时间虚弱多了,白天完全看不见她的存在,到晚上才能隐约看见她的一丝鬼影。 叶繁问李禤。李禤一脸茫然,虽然身为鬼,但李禤完全没有做鬼的自觉和忌讳,所以他是完全不明白晴子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叶繁只能又打电话问原森。原森听了,解释说,“人死后,灵魂离体,形成鬼。但鬼最多能在现世待49天,超过这个日子,要么灰飞烟散,要么就化作厉鬼。依照晴子现在的状况,大概是成不了厉鬼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灰飞烟散也太惨了。”叶繁算了算,晴子死后已经过了48天。如果鬼最多只能在现世待49天,那晴子岂不是明天就要灰飞烟散? “倒是有。”原森说,“把她送回地府,按照正常鬼走流程。” “……”叶繁哪儿认识什么地府的人?!他怎么才能把晴子送回地府,按照正常鬼走流程?他闷闷挂了电话,然后对着穿衣镜整理他的黑西装和领带,他今天要以朋友的身份去参加晴子的葬礼。 ——2天前,晴子回家看望她妈妈后,第二天,晴子妈妈就在警察的陪同下确认了晴子的尸体,并进行了火化,葬礼安排在今天。 叶繁敲了敲储藏间的门,里面传来晴子细弱蚊吟的一声轻哼,叶繁说,“我要去葬礼了,你……去吗?” 储藏间门窗紧闭,一片漆黑,晴子挣扎着爬起,把门打开一道缝,她惨白着脸看向叶繁,“叶哥,我就不去了,你帮我看一眼我妈和我弟。” “好。”叶繁答应着,“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晴子说,“我妈记性不好,你再向她重复一遍,银行卡和存折的密码,是她和小雨的生日。” “……好。那你休息。”果然,不论生而为人,还是死而为鬼,大家最在意的,都是存折呢。叶繁正要关上储藏室的门,李禤忽而走过来,把他的彩虹糖豆罐子通过门缝扔进去,面无表情地说,“给你吃,很好吃。” 叶繁一怔,随即笑出来,李禤平常看起来对晴子爱搭不理的,其实还是很关心晴子的。他听着糖罐骨碌碌滚落的声音,关上储藏室的门。 外头阳光刺眼,连叶繁都感觉晒得难受,他迟疑地看向跟在身边的李禤,“你没事?”李禤抬手遮挡了下视线,浑身苍白的仿佛也透明起来。叶繁心里一慌,下意识就问出声:“49天以后,你不会也变成晴子这样?” 李禤慢吞吞转脸看向叶繁,然后伸出手,轻飘飘扇了叶繁一个巴掌。 “……”巴掌碰到脸颊,立即火辣辣的疼,叶繁还在懵逼状态,身体已经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巷子的墙壁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他扶着腰从地上站起,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仿佛要被阳光晒化了的李禤。 李禤一个飘忽走到叶繁面前,再次抬起手,似乎还要扇巴掌。 叶繁立即捂上脸,忙不迭地说,“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你不会有事的,别打了,你和他们不一样!” 李禤这才满意了,顺手拍了一把叶繁西装上粘的灰,一个飘忽坐进车里。 隔壁院子的房间里,举着望远镜偷窥的女人,再次发出抗议,“奈奈,你得管管啊,这李禤还是鬼吗?这还有王法吗?” 辛无奈叹口气,头疼地盯着面前的床——铺着蕾丝床罩的双人大床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裙子,她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不出所以然,只能举双手投降,“萱萱,我真挑不出最好看的,都挺好看的,你随便穿一件不就行了?” 孟萱收回望远镜,撩了撩她烫成波浪卷的栗色长发,风情万种地说,“那不行,你不说是个富二代吗?我得好好打扮。” 辛无奈抬手捂上眼,“就算是个富二代,也才十九岁,你不觉得太嫩了?” 孟萱张开双臂,踮起脚尖,做了一个标准的芭蕾旋转姿势,像只白天鹅一样优雅地来到辛无奈面前,高傲一笑:“十九怎么了?老娘就是一千岁,那也是个大美人,照样把他迷得团团转!” “嗯嗯嗯,你最美!”辛无奈往床上一倒,卷起被子打了个滚,头疼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传出,“大美人,你穿哪件都是好看的,你自个儿挑一件,我不行了。” 孟萱看见辛无奈这副样子,噗地笑出来,“奈奈啊奈奈,你看你平常一副冷面冷心、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叫你挑件裙子就愁成这样?老天,那个大名鼎鼎的‘鬼见愁’去哪儿了?” 叶繁本以为会在葬礼上看见逄光,没想到逄光没来,代替逄光的是小刘警官。小刘警官自打看见叶繁勇敢地陪逄光下井后,就对叶繁肃然起敬,十分地敬叶繁是条汉子! 但,小刘警官看一眼“叶汉子”残留着纤长五指印的右侧脸颊,小心地问,“大英雄,您的脸是……” 叶繁咳嗽一声,含糊地说,“……撞墙上了。” 小刘警官看出叶繁那一脸的难言之隐,就暧昧一笑,表示他懂的,被老婆大人扇耳光什么的,在他家也经常发生。只不过没想到,连叶繁也不例外,一样会被老婆扇耳光啊。他拿出经验丰富的前辈姿态,安慰叶繁,“打是亲骂是爱,习惯就好。被打了之后,用冰块敷敷脸,好得很快,丝毫不影响下回被打。” “……”叶繁不准备再解释什么,他问,“逄队长呢?” 小刘警官一脸苦不堪言,“别提了,好不容易‘无头尸案’结束了,又出现了‘无尸头案’,逄队已经魔怔了,天天抓‘头’呢。这年头警察是真不好做啊,总有一种在跟妖魔鬼怪战斗的感觉!” “那有什么进展吗?”叶繁追问。 小刘警官双手一摊,“我不知道啊,我是一办公室文职,办案的是逄队那帮人。” 小刘警官还赶着回派出所坐班,没和叶繁多说,就匆匆告别。叶繁等到葬礼结束,才逆着散开的人流,走到晴子妈妈面前,把晴子嘱托的事又重复了一遍。 晴子妈妈花白着一头乱发,双目无神地听着,仿佛眼泪已经干涸,并没有哭,只“哦哦”了两声。张小雨搀扶着他妈妈,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戒备地看向叶繁,“你是谁?你和我姐什么关系?她怎么会把密码告诉你?” “我和晴子小姐是朋友。”叶繁只好说。 “男朋友?”张小雨眼神一亮。 “不是。”叶繁否认。李禤忽然在他脚脖子上踢了一脚,叶繁吃痛,苦涩地回头看李禤,用眼神问,“干嘛踢我?我又说错什么了?” 李禤明若秋水的眼睛立即瞪过来,气呼呼地表达着“你说错了什么你不知道嘛”的意思。可叶繁真不知道啊!李禤于是又踢了叶繁一脚,用手指了指张小雨。 哎?叶繁一怔,这是让他承认……晴子是他女朋友吗? 张小雨见叶繁一脸犹豫,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生气地冲到叶繁面前,一拳揍在叶繁肚子上!恨恨地说,“我知道了,你就是那种骗子,仗着自己长了张好看的脸,骗我姐的血汗钱,让她把密码给你!现在我姐死了,你心里过意不去,又假惺惺来参加葬礼!你给我滚蛋,我姐不想看见你这种人出现在她葬礼上!” “……”叶繁无缘无故受了一通前后夹击,也没做解释,他皮厚地忍受了,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他来之前存了三万块钱进去,虽然不算多,但希望力所能及地帮一把晴子。他塞到张小雨手里,“这是我之前借晴子的钱,现在她不在了,还给你。密码是六个零,你抽空去银行变更一下。” 张小雨看着手里的卡,一时有点愣,不知道该收下还是还给叶繁,毕竟晴子在的时候,家里的金钱收支他从来都没操过心。 叶繁又说,“我是出租车司机,我送你们回家。” 轻车熟路地把晴子妈妈和张小雨送到楼下,叶繁又把手机号告诉张小雨,嘱咐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找我。” 张小雨搀扶他妈妈下车,站在车外朝叶繁挤出一个笑容,笃定地说,“你果然是我姐的男朋友!姐夫!” “……”不解释的叶繁汗颜一笑,把车倒出巷子,朝还站在楼下的张小雨摆摆手,然后把车开回了“大三园”。储藏室里悄无动静,但天还亮着,叶繁不敢冒然打开门去看晴子的状况。 他随手解了领带,把西服挂到衣架,往床上一倒,就彻底睡着了。 下午四点钟,闹铃响。睡眠不足的叶繁疲倦地爬起来洗漱做晚饭,李禤忽然来到厨房门口说,“约会。” 叶繁以为他听错了,洗着青菜,回头看李禤,“什么?” “约、会、。” 吃饭的时候,叶繁坐着他的小板凳,仰头看着沙发上的“女王大人”,还是回不过神,“到底是怎么了?约会什么的,有点突然。我和你?不太好,我们俩都是男人,怎么约会?” “还有晴子。”李禤朝天翻了白眼,是真正的把乌黑的瞳仁朝上翻过去,然后似乎是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转了圈,瞳仁又从下方滚上来——看得叶繁心里一个忽悠,眼睛刺溜疼了起来。 就听李禤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多了。” “……我明白了,抱歉,我想多了。”叶繁尴尬地往嘴里扒饭,他的确是想太多了,不该把李禤坐在摩天轮上那种兴奋的表情都在心里勾画出来,不该把排队买冰激凌时李禤期待的表情在心里勾画出来,不该把李禤在夜风中开心大笑的表情在心里勾画出来……他实在是想太多了! 天黑下来那一刻,叶繁推开储藏室的门,只见里头糖豆子洒了一地,晴子正虚弱地躺在地上。他走上去,想扶起晴子,手却从晴子身上穿了过去。 李禤跟来,伸手抱起晴子,然后,在晴子眉心吻了一下。 哎,吻了一下? 是,吻了一下。 目瞪口呆的叶繁,心里陡然酸溜溜的。 第21章 49日③ 被李禤吻过的晴子,身上的虚弱一扫而光,立即精神抖擞地坐起了。 她花痴地看着吻了她的李禤,娇羞脉脉地说,“初、初吻哦,人家的。” “我大概也是,”李禤松开环在晴子肩上的手臂,仿佛也有点不自在,“虽然不太记得了。” 本来亲个眉心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们这一问一答、一娇羞一脸红,漆黑的储藏室,气氛突然就有点暧昧不清了。 ……那个一向高冷的李禤,居然是不好意思了吗?!叶繁无法理解他心里那阵没来由的酸楚,他张了张嘴,扯出一个笑脸,“晴子,去游乐场。” “啊啊啊啊!”晴子尖叫着跳起,兴奋地一把搂住正准备站起身的李禤,把李禤清瘦的身板拉了一个踉跄,“我们约会!” “嗯,你们……约会。”叶繁勉强一笑,转身先走出储藏室。 晴子看见叶繁那微微有点落寞的背影,立刻松开了李禤,得意地一笑,“瞧,老鬼大人,我说的没错,叶哥吃醋了!” 李禤疑惑,“吃、醋?” 晴子用手指了指她的心口,笑说,“就是这里酸了。” 于是叶繁作为司机,带着两只鬼去约会。李禤难得主动坐到了后排,晴子坐在他身旁,两人凑在窗户边,叽叽喳喳讨论着窗外闪过的夜景。晴子兴致很好,不停讲着各种特色建筑物,景点,还有好吃的好玩的。李禤也一改往日的瞌睡脸和冷漠脸,认真地听晴子介绍,不时问上两句。 叶繁从后视镜看着热火朝天讨论着的两人,虽然有些心酸,但还是微微一笑。 虽然叶繁把“空车”的显示灯关了,但路人看到他的车里是空着的,还是有人招手拦车。叶繁一路拒绝了好几位客人后,在离游乐场不远处的街道上,碰上一位招手拦车的老大爷。 老大爷胡子都白了,驮着背,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叶繁招手。 叶繁不好直接开过去,只能把车挺稳,摇下车窗解释,“老先生,今晚没办法送您,车里有……车被预定了。” 老大爷似乎有点耳背,大声笑着说,“没事没事,我不远,拼个车就行。” 叶繁正要再解释,老大爷已经自己打开车门,快速上车,碰上了门,笑着摸了摸白胡子,“我去游乐场。” “……倒是顺路。”叶繁一阵意外,这都晚上九点了,老人家去游乐场干嘛呢?他从后视镜里看李禤和晴子,他们俩只在老大爷刚上车时,消停了一小会儿,这会儿已经挤在窗户边,兴高采烈地讨论不远处彩色的摩天轮。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幸福摩天轮哦。”晴子神秘兮兮地说,“据说,只要两个人一起坐一次摩天轮,就会成为情侣哦。” 七彩的摩天轮,在夜空下缓缓旋转,将夜空也染成了七彩的。 李禤专注地看了半天,下结论,“虽然不太明白,但的确很厉害的样子。” 老大爷听到晴子的话,主动转过脸附和,“那个传说中是真的哟,我和我老伴儿就是一起坐过摩天轮后,才确定关系的。” 叶繁脊背刺溜一麻,惊魂不定地看向老大爷,“老、老先生?您能看见……”他朝后瞟一眼后排的李禤和晴子。 老大爷嘿嘿一笑,没说话。到了游乐场,老大爷没有付钱的意思,嘴里喃喃着“约会”、“约会”、“约会”,就拄着拐杖朝人群中走去。叶繁猛地发现,在灯光下,老大爷居然……没有影子! 晴子今晚的计划是这样的:1、冰激凌;2、摩天轮;3、告白。 看到冰激凌摊位前的超长队伍,排队的重任自然交给了叶繁,晴子扯着李禤去玩旋转木马。造型可爱的木马在半空中旋转,上面全是开心大笑的孩子。李禤双目放光,这个木马看上去比地府里各地狱的刑具好玩多了! 晴子拉了李禤一把,“老鬼大人,我们也坐。”她说话间,坐上了一匹枣红色的小木马。李禤心中一动,坐上了一匹姜黄色的小木马。 李禤身体随着木马忽上忽下飘在空中,还在不停旋转,他学着身边孩子的模样,一手抓着木马上的手柄,另一只手抬起,朝栏杆外围着的家长们招手,边招手边开心地笑出来:“哈哈哈哈……” 叶繁举着冰激凌,穿过吵吵闹闹的孩子群,来到旋转木马外,一眼就看见了李禤那张傻乎乎的、亮闪闪的笑脸。在夜色灯光里,长发飞扬着,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地相互融洽。 虽然没人回应李禤的招手,但他还是挥手挥得非常起劲。 叶繁看一眼他手中开始融化的冰激凌,觉得他的一颗心也快要融化了。 值得,非常值得,虽然约会的是李禤和晴子,但看到李禤这么开心地笑了,叶繁觉得非常值得,不由也开心起来。他不觉扬起手臂,也朝李禤挥手,刚挥了一下,旁边的女人就嚎叫起来,“嗷,有病啊你!” 叶繁吓了一跳,他居然忘了手里还有冰激凌!一挥手,就把融化的冰激凌汁儿洒到了旁边大姐的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叶繁又是提供纸巾,又是用水帮忙清理,足足忙了十分钟,女人才看在他态度良好上的份上,拉着儿子消失在人群里。叶繁呼出口气,李禤和晴子已经坐长椅上说说笑笑把冰激凌吃完了。 由于快到了游乐场关门的时间点,乘坐摩天轮的人不多,不少车厢都是空着的。李禤和晴子自然是不用排队买票的,他们捡了张空的车厢就上去了。等叶繁检票进去后,他们已经先一步出发。 摩天轮旋转,徐徐升上夜空。 夜空是绚烂的,在身边放着光。脚下是轩辕古城璀璨的夜色。 景色美极了。 叶繁独自坐在车厢里,看一眼不远处的李禤和晴子,想起来的路上,晴子说“只要两个人一起坐一次摩天轮,就会成为情侣哦”,这种事情,叶繁不大相信,不过,果然他是要注定孤独一辈子的,连坐个摩天轮,都能落单。 “叶繁!”晴子忽然从前面的车厢里大叫一声。 叶繁抬头看过去。 只见晴子一手扶着车厢的透明玻璃,一手用力挥舞着臂膀,脸上流动着一股光彩,她朝叶繁大声喊出来,“我喜欢你!” 叶繁:“……” 晴子告白结束,似乎被她自己的勇气惊呆了,激动地又蹦又跳。也就在同时,巨大的摩天轮忽而像是被卡在了半空,微微抖动着,却无法继续转动下去,“咔吱”一声电流闪过,七彩的摩天轮上灯光同时熄灭,成了一片漆黑。 周围传来其他乘客的惊叫声! 叶繁也紧张地抓住扶手,生怕摩天轮突然掉下去,完全无心去回应晴子这突然而至的告白。 晴子诧异地说,“怎么停电了?我的告白有这么吓人吗?” 李禤一脸无辜地坐在位子里,“不知道。” 晴子看一眼远处的巨大钟表,距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她大概听到了叶繁给原森打电话的内容,知道她的下场估计是灰飞烟散了,所以她才有勇气告白——明知道会被拒绝,她还是要告白。在别人眼里,她的人生是微不足道的,可对她而言,这短暂的二十年,就是她所拥有的一切了。她在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前,想要对这个渺小的自己有一个交代。 ——所以叶繁,我要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然后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李禤则懒洋洋伏在栏杆上,看着周围漆黑的夜色。晴子忽然又朝叶繁大声喊话:“叶哥,如果你这次出事故死了,和老鬼大人在一起!” “……”叶繁听得苦不堪言,这是诅咒吗,还是祝福?为什么听着这么闹心? 正此时,一阵冷风卷过,叶繁身子一晃,仿佛受到什么大力地推搡,已经掉出车厢,头朝下向地面坠去!他正惊恐地要叫出声,觉得他果然死定了,那他死了后,要不要和李禤在一起?忽然身形一缓,李禤已经……抱着他稳稳落地。 抱可以,但……能不能……不要……再公主抱了?! 就在他们落地的同时,摩天轮上又通了电,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闪烁着七彩的光,在夜空中徐徐旋转。 ……幻觉?还是真实?叶繁疑惑着,突然发现面前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两个男人叶繁都认识,分别是一身名牌青春朝气的原森,和拄着拐杖蓬头垢面的逄光。两个女人的话,叶繁不认识。 两个女人也都有些古怪。其中一个长发如瀑——真像瀑布似的,又黑又直,垂到腰间,她穿着白衬衣,黑色休闲西服套装,白球鞋,本来走得是慵懒的中性风,但由于她把每一粒扣子都严丝合缝扣得非常用心,每一个衣角都拉得笔挺绷直没有一丝褶皱,导致她看起来有点过分严肃,搭配那张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脸,看起来一本保守,非常不通人情。 另外一个烫着波浪卷的优雅女人,也有点古怪——大晚上来游乐场,居然化着精致的浓妆,穿着露背的薄纱吊带长裙,脚上是足有十厘米的细高跟鞋,美则美矣,但她看起来更像是要去参加星光熠熠的名流盛宴,而不是大半夜在这冷清的游乐场吹风。 叶繁、李禤、晴子,三脸面面相觑时,原森咳嗽一声开口了,他朝“一本保守”的辛无奈说,“判官姐姐,那位就是晴子小姐,请您把她带回地府。” 辛无奈手里凭空多了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无风自翻动,哗啦啦翻到空白的一页,她叫了声,“张小晴?” 晴子不知不觉朝辛无奈飘过去—— 叶繁急忙问原森,“这是怎么回事?” 原森说,“叶大哥,这位黑长直的美女,是来自地府的判官姐姐,是我请她来带晴子回地府的。” “那就不用灰飞烟散了?”叶繁问。 原森点点头。 叶繁觉得这简直是天降惊喜,朝晴子说,“快去。” 晴子的伤感一扫而光,也面露惊喜,虽说她自知做了坏事,就算到地府也是要受惩罚的,但比起灰飞烟散来说,至少还有希望。她身体没入书中时,忽然又扒着书页停顿了下,她看看叶繁,又看看李禤,灿然一笑,“谢谢叶哥,谢谢老鬼大人。” 原森不乐意了,“判官姐姐明明是我请来的……” 逄光不耐烦地在原森头上按了一把,他虽然看不见晴子,但还是叼着烟说,“这节骨眼,就别斤斤计较了。” 晴子听到了,强撑着转过脸,朝原森笑着说,“谢谢你,原道长。” 原森笑,“去去,如果有来生,就好好过。” “嗯!”晴子瞬间消失,化成书中一页文字版简历。 这一过程自然是神奇又诡异,但叶繁却保持了冷静,自打他从那间纸做的“古庙路-23”号小黑屋出来后,他就觉得这世界的任性已经没有底线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再真正的难以置信。 见终于忙完了工作,孟萱冷得缩了下天鹅颈,催促道:“奈奈咱们快走,我快冷死了。”她话音刚落,一件带着暖意的夹克外套就落在她肩上。她诧异地回头,逄光朝她潇洒地笑了笑,“不用客气,披着。” 孟萱凑上去闻了闻那件夹杂着烟味、汗味、头油味、麻辣烫味、脚臭味的外套,登时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惊叫出声,“哎哟妈,这什么玩意儿也敢往老娘身上披!”她立即揪下那夹克外套,狠狠往地上一扔,飞快地躲到一边,从包里掏出香水,对着她自己一阵喷洒。 “……”叶繁假装没看到刚才这尴尬的一幕,朝原森道谢,又向辛无奈道谢——判官啊,是他认为的那种掌管人类生死的地府判官吗?这么看上去,只是个有点严肃的年轻女人而已。 “……”原森假装没看到刚才那尴尬的一幕,他指了指闲人似的站在一旁的李禤,朝辛无奈说,“判官姐姐,这就是那只千年老鬼,你看看他,一身阴煞鬼气,居然敢这么正大光明的在现世活动,实在太危险了!” 叶繁一步挡在李禤身前,义正言辞地说,“判官大人,李禤没有做什么坏事,反而救了我一命,他对我有恩,您不能随便把他带走!” 逄光随着叶繁的动作,眼角一抽,他想说话:“那个……” 辛无奈也默契地假装没看到刚才那尴尬的一幕,故意忽略了逄光的话,“我没说要把他带走。” “哎?”叶繁看着辛无奈手中打开的线装书,不是要把李禤封印进去吗? 逄光又想说话:“我说……” 辛无奈继续忽略逄光的存在,看向叶繁身后。一个拄着拐杖的驼背老大爷,拉着一位和他年龄不相上下的驼背老太太,一本恩爱地走到辛无奈面前。 “……老先生,您这是?”叶繁认出这是今晚搭他车过来的那位大爷。 老大爷嘿嘿一笑,“我来接我老伴,我们今儿也正好49天了,准备一起跟判官大人回地府去。” 老大爷和老太太一闪,已经飘进了书里,老大爷最后朝叶繁调皮地眨了眨眼,快活地说,“小伙子,不论是人是鬼,只要一起坐了摩天轮,就会成为情侣哦。” 逄光第三次想说话,“其实我不——” 叶繁坚决地忽视了逄光的存在,他凝眉问辛无奈,“判官大人,这些人——鬼,以后会怎么样呢?”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逄光(焦躁):tm的,还让不让老子把话说完了! 第22章 黑天鹅① 叶繁问辛无奈,“判官大人,这些人——鬼,以后会怎么样呢?” 原森抢答,“自然是按照功过进行审判,再决定是下地狱服刑,还是转世投胎咯!” 孟萱香喷喷地提着裙摆娉娉袅袅走回来,偎着辛无奈的肩膀,小鸟依人地说,“有我们这位铁面无私的判官大人在,绝不会出现一点冤假错案,你放心,该赏该罚,我们奈奈做的可好了。” 辛无奈被孟萱这一夸奖,脸上冰消雪融,居然不好意思地红了一红,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冷若冰霜,严肃地说,“工作做完了,我们走。” 孟萱巴不得这一声,立即高兴地要飞起。 孟萱是这么一个人,生活一本精致,举止一本高雅,不说不笑时,给人的感觉是十足的美丽高贵,用“白天鹅”来形容她,一点都不为过。可一旦激动起来,瞬间像变了个人,既妩媚娇俏,又活泼可爱,她叽叽喳喳说着,“奈奈今夜别回地府了,去我家,睡我的床!人家想死你了!” 辛无奈脸色微妙的一红,温柔地应了一个字:“好。” 逄光第四次插话,“能听我说——” 原森习惯性地忽略了逄光,问辛无奈,“判官姐姐,这只老鬼就不管了吗?” 辛无奈被原森一提醒,才想起了什么,她从孟萱凝脂般雪白的手臂里抽出手,回头问李禤:“你要我带走的人,也是那个张小晴?” “哦。”李禤面无表情地应了个字,忽然拍了拍叶繁的肩,在叶繁回头看他时,他指了指地面。叶繁顺着李禤的手势低头看,然后发现,额……他踩着逄光的外套了!就是那件五味陈杂、被孟萱毫不客气狠狠甩在地上的旧外套—— 此刻被叶繁狠狠地毫不客气地踩在脚下。 “……”叶繁尴尬地看向逄光。 逄光直视叶繁,笑得有点瘆人,“好嘛,终于肯听我说话了?哎呦喂小叶老弟,你把我外套踩很久了,能不能轻移贵蹄,让我捡起来呢?晚上风还挺冷的呢。” “抱歉,实在抱歉!”叶繁连忙捡起来,拍打着他的大脚印子,却也被上头酸溜溜的味道熏得一阵头晕,他急忙还给逄光,并好意提醒,“逄队长,案子固然重要,但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你的腿还上着夹板,也别太拼了。” 逄光也提到鼻子前闻了闻,“没味儿啊,挺好的。”他随手往肩上一披,拄着拐杖朝游乐场外头走,见原森还在不服气地盯着李禤,又回头叫,“原大仙快走,回所里,案子还没办完呢!” “都说了别叫我大仙!“原森气闷地跟上逄光。 叶繁心神一松,这才察觉四周一片漆黑,毫无人声,也毫无灯光。时间已过了十二点,游乐场也已关门了。凉意森森的夜风里,一时只剩下他和李禤。 那位判官大人和白天鹅小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看向李禤,“你也请判官大人来带走晴子?” “哦。”李禤看着他们身后的摩天轮,此时已经停止运行,没了七彩灯光的照耀,只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圆轮,静静伫立在夜色里。 “你和判官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李禤收回目光,朝游乐场外走,漫不经心地说,“地府待久了,就熟了。” “……”叶繁有种预感,他大概是捡了只不得了的鬼回来了。 大三园,叶繁和李禤家隔壁院子。 就算不开灯,以孟萱和辛无奈的眼力,也是不受任何影响的。孟萱一进门就踢了高跟鞋,扒了身上的连衣裙,随手罩了件舒服的蕾丝睡裙,对着镜子捣鼓她的脸,出手如风卸了浓妆,打开一罐墨绿色的海藻泥前女友清洁面膜,对着脸左右两下,已经避开五官,在脸上糊了厚厚一层绿泥。 辛无奈换上她在清朝末年定制的中式睡衣——月白缎子底,绣着火红盛开的彼岸花,再加上她那一头又黑又直的旧式长发,让她看起来像一位已经作古多年的、此时只应该活在相框里的女人。 辛无奈铺好床,打开和睡衣年代一样久远的老式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只Q版的罗刹挂件。罗刹只有中型草莓大小,黑皮肤、红头发,手握短刀、面目狰狞,但由于体格太小,所以看起来凶萌凶萌的。 “萱萱,这是罗刹街新出的挂件,我给你带来了。”辛无奈说。 孟萱立即跳下化妆椅,扑过来一把抓过挂件在嘴角亲了一口,星星眼地说:“哎哟妈,这是我最喜欢的那只恶鬼啊!现在地府里也只有奈奈你和罗刹街的挂件让我怀念了!嗷嗷嗷,卡哇伊一一一!” “……”辛无奈常年在地府混,鬼自然是见过无数,但看见孟萱这张绿油油的、黏乎乎的脸,还是有点难受。她转开脸掀被子爬上床。 孟萱立即注意到了辛无奈的睡衣,她把辛无奈从床上拖下来,插着腰数落,“奈奈,你这睡衣都多少年了?穿着不腻吗?女人啊,一定要对自己好,一定要把自己折腾的漂漂亮亮,不然就是犯罪,就该下地狱,你知道吗?” 辛无奈知道孟萱要是吐槽起她的衣着打扮来,能说上三百年,连忙提醒,“萱萱,你脸上这个要涂多久?” “六分钟啊。”孟萱看一眼时间,又“哎哟妈,我的脸!”叫着跑卫生间洗脸去了。 孟萱洗完脸,又飞奔到镜子前涂护肤品,忙得脚不沾地。她一口气在脸上涂了多层后,才缓了口气,从镜子里看着靠在床头上看书的辛无奈,感叹,“奈奈,你别说,像原森这种富二代,有钱又帅,不废柴,还有点小傲娇,真是太符合我口味了!你要多帮我制造机会!” “嗯。”辛无奈答应着,忽然把手里翻着的时尚杂志放回床头,犹豫地问,“萱萱,你这么喜欢现世,有没有考虑过投胎做人呢?” “投胎做人?”孟萱一愣,“我现在好好的,不老不死,想干嘛就干嘛,为什么要做人?” “……比如说,可以结婚生子?” “不要!”孟萱断然拒绝,“和一个男人生孩子什么的,想想就恐怖,我独身的日子还没过够呢!就是缺钱!你什么时候跟地下那只花孔雀说说,让他给涨点薪水,我那点津贴兑成RMB,连一支口红都买不起!奈奈你知道吗,这两年对地汇率简直涨疯了!我急需一个原森这样的富二代来接济一下!” “……你不是还在做芭蕾舞老师吗?”辛无奈诧异,据她所知,孟萱做芭蕾舞老师每个月都能拿不少的RMB,即便在人类中,也是很高的收入水平了。 “那点钱啊,我一只包包就没了。”孟萱抱怨,“我在想,奈何桥边我那个花草茶,改成收费的,怎么样?” 辛无奈:“孟婆汤自古以来都是的,你要收费?” “呸呸呸!什么‘孟婆汤’,拜托,我那个是‘孟氏养颜忘忧花草茶’!别用那么老土的名字叫我,搞得我好像是个老太婆一样!对了,现在流行人工智能,我想整个机器人放在奈何桥边,这样我就不用过去上班了,你看怎么样?” “这……你要和阎君商量,看他是否批准。”虽然和孟萱是认识了上千年的铁杆老闺蜜,但提到工作的事,辛无奈就严肃了起来。 孟萱眉毛一挑,“问他干嘛?那花孔雀还不是什么都听你的?”她忽然八卦起来,“奈奈,他是不是在追你?” 提到这个,辛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是天天在追着我,真不明白,一个那么怕鬼的人,为什么要来地府任职,我真是快烦死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追’。”孟萱无奈地叹口气,“算了,反正都一千年了,你在男女关系这方面是一点都不开窍,我也不管了。难得觉得你们一个‘鬼见愁‘,一个‘见鬼愁’,还挺般配的。不过随你。” “我睡了。”辛无奈躺下去,见孟萱好不容易完成了脸部按摩,却还没有上床的打算,不由问,“你还不睡?” 孟萱疲倦地说,“今天还得做个头发护理,你先睡。” “……当个美人,真不容易。”辛无奈由衷感叹。 不过,等孟萱做完头部护理,发现辛无奈还没睡着。她在辛无奈身后躺下,沉默了一会儿,问,“奈奈,你不会还在为李禤的事发愁?那件事呢,你固然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失误,但主要还是怪他自己倒霉,你根本不用这么自责!”见辛无奈不出声,她又说,“他现在不是挺好的?和我们家小叶子相处也非常愉快。” “他这次倒是没提要回地府的事。”辛无奈说。 “我看他已经习惯了现世的生活。所以你不要担心了。”孟萱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嘴角一抽,“虽然我看那李禤绝对是个变态。但……他和小叶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这些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孟萱一觉醒来,是早上八点,辛无奈不见了——孟萱用头发丝儿想都知道,以辛无奈那种工作起来恨不得手脚并用把命都搭上的个性,肯定是天不亮就回地府上班去了。 孟萱拉开窗帘,对着拆迁区荒凉的秋日景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才不疾不徐地用了早餐,对着镜子化了得体的淡妆,换上充满品质感的裸色高领毛衣,同色阔腿裤,又在外头穿了件同色系的风衣,然后挎上两万朝上的包包、提着八千多块的裸色高跟鞋、光着一双染了红指甲的白皙玉足出门。 ——孟萱粗略地算过,她出一次门,全身上下的行头,一般在八万左右。 算完之后,她就觉得,哎哟妈太费钱了,她急需泡一个富二代。 一代就算了,她还挺挑颜值的。 推开她家那扇爬满铁锈、摇摇欲坠的大铁门,孟萱把高跟鞋往地上一扔,正要伸脚穿鞋,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惊呼:“您是……?” 却是叶繁顶着一双被夜班蹂|躏过的熊猫眼,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食材,刚把钥匙插进自家的大铁门,就听到一直没人住的邻居家门开了,他诧异地一看,没想到,邻居是位画风高雅的大美人,而且很有点眼熟。 第23章 黑天鹅② 孟萱不动声色地穿好鞋,优雅地一笑,“小叶子,你今天下班晚啊。” “……”叶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直以为隔壁家是没人住的,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人,亲切地称他为“小叶子”,还知道他今天因为绕远路去菜市场而“下班晚”,不过,他认出来了,“您是昨晚那位——” 白天鹅小姐? “好孩子记性不错嘛,我叫孟萱,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孟萱看一眼手上的钻石腕表,脸色微变,“时间不早了,我急着上班,回聊!” 她说着,从包里翻出车钥匙,轻轻一按,在她家门口,突然凭空出现了一辆霸气侧漏的银灰色LandRover,她坐进去,戴上墨镜,从倒车镜里朝叶繁飞了一个吻,然后把车开得风驰电掣,十分酷帅地出了巷子。 “……”叶繁把脸转向李禤,僵硬地问,“这位是何方神圣?” 李禤的瞌睡比叶繁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面容惨白、脸色阴沉,神不清气不爽,本来是游魂一样跟在叶繁身后的。这会儿见好不容易回到家,还不能进屋睡觉,心情于是更差了……眼底红光闪过,他一挥手,就听孟萱离开的方向传来疯狂的急刹车声! 叶繁听得一阵心惊胆战,这是要把刹车踩到外太空去吗? 紧接着,一阵骤起的冷风卷着杀气腾腾的孟萱来到跟前,她劈头盖脸指着李禤就骂:“操,老娘刚下血本买的新车,你要给老娘废了嘛!” “孟婆。”李禤迎着孟萱的怒骂,面无表情地说。 “……啊?”叶繁完全搞不清楚这是咋了,一本懵逼状态地问,“什么孟婆?” “你面前这个正在发疯的老女人,是孟婆。”李禤无视孟萱的狂怒,难得耐心又细致地解释。 “……”叶繁咽了口唾沫,麻木不仁的心抽了抽,即便是他,也感觉到了李禤这是在找碴。他弱弱地出声,试图抢救一下局面,“好年轻的……孟婆——” 孟萱已经咆哮出声:“死鬼老变态,你说谁是老女人!你想打架是,来啊,老娘早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看在奈奈和小叶子的面上,早揍你百八十遍了,仗着你在阿鼻地狱待过了不起啊,他、妈、的!老娘还借尸还魂呢!” 孟萱说话间,天色阴沉下来,好端端一个晴好的初秋早晨,突然就乌云密布,翻滚着骇人的冷风和黑气。孟萱从左手掌心抽出一条由黄色鲜花组成的花草鞭子,杀气腾腾地向李禤抽过来! 李禤周身戾气大盛,掌心溢出一团暗红色的血光,挥手朝孟萱劈过去! 一时间飞沙走石,眼看就要变成一个人类无法涉足的战场! 叶繁瑟瑟发抖地拎着食材站在一边,忽然粗着嗓子,闭上眼睛高声大叫:“啊,今天晚上吃油焖大虾,怎么样!” 孟萱鞭子一顿,愕然看向叶繁。本来已经飞出去的红光,又收回李禤掌心,他回头看向叶繁,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油焖大虾?” 叶繁大着胆子睁眼,见两位“大人物”都看着自己,他扯出一个快(酸)活(爽)的笑容,心惊胆战地说,“对,今天不是特意去菜市场买了虾?用糖和醋做完之后,酸甜爽口,特别美味。” 李禤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吞了吞口水,“好。” 叶繁看一眼李禤的掌心,磕磕巴巴地说,“那个红、红的东西,收、收起来,既然是邻居,大家好好相、相处,要团、团结和睦……” “哦。”李禤果然收起了攻势,顿时又没精打采起来。孟萱也收起她的花草鞭,饶有兴趣地问,“小叶子,几点开饭,我过来一起吃,我特别爱吃虾。” 叶繁苦涩地看向孟萱,“孟、孟小姐,我给您送过去,您就别过来了。” “为什么?”孟萱翘起嘴角,没好气地瞟一眼李禤,“反正我又不怕他。” “我、我怕。”叶繁快吓哭了,不论李禤还是他这个邻居,他都惹不起。 “你有什么好怕的,你是他的攻,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孟萱哈哈一笑。 “……”叶繁完全笑不出来,他艰难地说,“孟小姐,您上班迟到会罚款吗——” “哎呦妈!都这个点儿了,我得走了,晚上油焖大虾!”孟萱踩着高跟,身形如风,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口。俄顷,风定天清,初秋的早晨,又晴朗起来。 叶繁浑身上下冷汗如注,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他疲倦地推开大铁门,请李禤先进去,他才在后头进院子。 李禤站在院子里等他,面无表情地说,“虾,不给那老女人吃。” “……好、好的。”叶繁心酸地答应着,从李禤面前走过去。 “什么叫‘你是我的攻’?”李禤忽然问。 叶繁“嘎嘣”一下站直了,身体僵硬地竖在院子里,他呵呵呵一笑,含糊地说,“别听她胡说,这个……完全瞎说的,我也一头雾水……” “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李禤若有所思地说,“但孟萱和辛无奈知道我过去的事。”他定定看向叶繁,好奇地问,“攻是什么?” “……那个‘攻’呢……”叶繁转脸看李禤。李禤正一脸纯白地看着他,他心神抖了抖,这么好的一只鬼,千万不能被误导,千万不能走上那条非常艰难的道路,他深深呼吸,然后说,“我先把虾放冰箱,晚上才吃,不放虾会坏掉。”他说着,两步跑上台阶,一脚踢开客厅的门。 然后发现,客厅里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拥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直发,穿着休闲的黑色西服套装,搭配白球鞋,本来是在走慵懒的中性风,但由于全身上下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衣角绷直的丝毫不乱,因而给人一种一本保守、不通人情的冰冷严肃之感。 由于个性太过鲜明,叶繁一下就认出来了,这正是昨晚在游乐场把晴子收走的那位判官大人啊! “……您来……”叶繁下意识把正要进门的李禤挡在身后,硬着头皮问,“您不是说不准备带走李禤吗?” 李禤已经绕过叶繁,毫无顾忌地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才看一眼站在茶几边的辛无奈,皱眉问,“你干嘛收敛了气息躲在我们家?” 听到“我们家”这三个字,叶繁脸色微妙的变了变,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伤。 辛无奈说,“……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李禤反问,“你干嘛躲着孟萱?” 叶繁终于明白,李禤和这判官大人之间关系很是和睦,至少比和那位孟婆大人和睦多了,他们两个说话也没他插嘴的余地,他就拎着食材走到冰箱前,开始分门别类的填充。 “你最近怎么样?”辛无奈回头看一眼叶繁,忽而轻声问,“这个‘叶繁’,对你还好?没有欺负你?” “……”叶繁竖起的耳朵狠狠地遭受一击,他欺负李禤?他可能欺负得了李禤吗?在李禤面前,他才是被碾压的那一个。这样的他,做李禤的攻?别开玩笑了,肯定攻不下,他完全没自信。何况,他忽然想起来……他是个钢铁直男来着! 李禤疑惑,“他欺负我?” 辛无奈顿时明白了,她放下心来,“没有就好。不过,我今天找他有点事。”她说着,走到冰箱前,居高临下看着叶繁。 叶繁正蹲着往冷冻室塞肉,被头上这冷冰冰的目光一盯,立即打了个哆嗦,他关上冷冻室的门,站直身体,态度端正地问,“判官大人,您找我什么事?” 李禤身子没动,手支着脑袋,眼神却溜了过去。 辛无奈是很欣赏叶繁这种一本正经的性格的,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叶繁,“相片上的人,你帮我上网查一下,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关于他的新闻。” 叶繁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照片,仔细看——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浅蓝衬衣,西装裤,皮鞋,看起来斯斯文文,一本儒雅。这打扮有点眼熟,但这人的脸,很陌生。 叶繁问,“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说着,走到电脑桌前,启动电脑。 辛无奈跟过去,严肃地说,“这人叫方仲文。” “方仲文?”叶繁敏感地想起了在新月井底看到的那具方仲文的尸体,正是这么一副“蓝衬衣、西装裤、皮鞋”的打扮,怪不得眼熟,但,他立即否认,“这人不叫方仲文,我见过方仲文的照片,方仲文不是长这个样子。” “是吗?”辛无奈略一沉默,从口袋里取出一幅卷轴,展开在叶繁面前。绢帛质地的画布上,精细地画着一位古代男子。 ——普通的西服口袋,是怎么装下一幅卷轴的?叶繁不想深究,他刻意忽略了这个不合常理的细节。 古代男子衣袂飘飘,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最重要的是,虽然只是一幅画像,叶繁还是认出来,这古代男子的容貌和他曾经在全家福上看到的“方仲文”一模一样。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但又无法仔细地捕捉。 辛无奈从口袋里取出第二张照片,正是叶繁在新月井底捡到的那张全家福。辛无奈指着照片上的“方仲文”说,“你看到的‘方仲文’,是这个人?” 叶繁点头。 “你看到的这个‘方仲文’,并不是真正的‘方仲文’。”辛无奈神情复杂,“你看到的是方仲文的‘身体’,和画像上男人的‘头’,组合出来的人。” 孟萱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被鬼打墙了。 她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然后看着周围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好气又好笑地翻了个白眼,“真是反了天了啊,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跟老娘来这套。” 她摘了墨镜,跳下车,双手环臂往路边一站,不耐烦地问,“什么玩意儿,给老娘滚出来!” 她话音刚落,在她身前二十米开外,忽然出现了一团黑气。 看到黑气的瞬间,就算是孟萱,也暗自吃了一惊,鬼气这么重?什么来历? 那团黑气慢慢向孟萱靠近,同时传来轮子划过地面的摩擦声。 离得近了,孟萱透过黑气,看到黑气里,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女人半垂着头,似乎睡着了,察觉到孟萱在看她,忽然抬起头,倏地睁开了阴沉的眼。 孟萱下意识向后退开半步,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发抖。 女人黑气缭绕的脸上露出一个柔美又阴冷的笑,她轻飘飘地朝孟萱道,“终于见到你了,另一半的‘我’。” “你……是谁?”孟萱看着面前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惊疑不定地问。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喜欢的话,抬抬手指点击收藏~ 第24章 黑天鹅③ 叶繁和李禤家,下午六点。 用过晚膳,叶繁规规矩矩站在沙发前,向李禤请示:“我去隔壁孟婆大人家里看一眼,毕竟是邻居,还是应该拜访一下。” 油焖大虾,他果然还是留了几只出来。不管李禤还是孟婆,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李禤没有反对,但他说,“她没回来。” 叶繁刚才也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的确不像有人回来的样子。但隔壁的院子,自他搬过来,就从没亮过灯,所以他从没想过是有人住的。虽然他现在才知道,住户也的确不能算是个“人”。 不过想到今天辛无奈说的事,他有点担心,决定去看看。 叶繁拿了手电筒,提了饭盒,走出自家大门。外头一片沉寂。巷子里的灯又坏了几盏,光线昏暗,晚上的冷风嗖嗖一吹,让人心惊胆寒。叶繁裹紧外套,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孟萱家门外。 他以前不怕鬼的,因为他觉得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一切都是人类自己吓唬自己。但最近有点胆怯了,虽然他依然坚信鬼是这世界上的客观存在,存在即合理,但前段时间的经历让他有所明白——并不是所有客观存在都是遵纪守法的,人类如此,鬼也如此。 所以他开始怕鬼了。李禤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更怕。 但早上亲眼目睹了李禤和孟萱之间水火不容的状态后,他是万万不敢开口请李禤陪他一起过来的。 叶繁看着面前那扇爬满铁锈的大铁门,一边的门歪歪扭扭,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他礼貌地敲了几下门,里头没人答应,正转身要走,突然发现门没锁,他犹豫了一下,“吱扭”一声,推开门进去。 荒凉的风扑面而至。 ……不仅从大门看,不像有人住;从院子里看,这里也不像有人住…… 枯萎的荒草长得老高,陈年的杂物乱七八糟堆着,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在院子一角,还堆着各种垃圾……如果不是早上亲眼看到孟萱从这扇门里出来,叶繁是绝对不会相信,这里有人住的。 叶繁在院子里叫了声,“孟婆大人。” 客厅的破门在风里“哐”地碰上,算作回应。 一楼的窗户,玻璃全是碎掉的,在手电冷光的照射下,显得无比阴森。这院子和叶繁住的格局不同,这院子里的房屋是两层高,但二楼的状态,叶繁看不见。他不敢擅自进屋,想了想,把饭盒放在客厅外的台阶上,就快速离开了。 叶繁回到家,李禤正在玩电脑—— 叶繁再次佩服李禤的学习能力,明明早上他和辛无奈打开电脑查资料的时候,李禤仿佛一直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的,但这会儿,李禤已经自行打开了电脑,并成功地在浏览一家购物网站的主页…… 叶繁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李禤已经从电脑前回头,指着屏幕上琳琅满目的零食,好奇地问:“这里有很多吃的,我怎么才能拿出来。” 注意,李禤用的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他势在必得。 “……那个网上买的很慢,我带你去便利店,或者我们去大超市……”叶繁试图沟通。李禤闷闷不乐,“可那里只能买一样。” “……这个网上购物也是要花钱的,也只能买一样。”叶繁被李禤一瞪,声音顿时小了下去,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我带你去超市,买两样?” 李禤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鼠标“咔咔咔”向下滑动,一屏又一屏花花绿绿的零食从他眼前滑过去,滑到底,他又向上滚动鼠标,屏幕又哗哗哗向上翻。他一句话都不说,只用“咔咔咔”的如同咒语般的鼠标声,表达着他的不开心。 “……”叶繁是真没辙。于理,他是得罪不起李禤的;于情,看着李禤这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又不忍心。他叹了口气说,“网购的事,我们再商量,今天晚上我带你去超市,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可以吗?” 鼠标声顿止。李禤从电脑前回头,眼神亮闪闪地问,“真的?” 叶繁一点头,他已经开心地笑出声,手里弹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线,瞬间将叶繁卷到半空,然后在叶繁的惊呼里,暗红色的血线卷着叶繁飞到他面前,再然后血线消失,叶繁往下掉时,他轻松地打横抱住——在客厅里转圈圈—— 这欢喜的画面,请参照电视剧里的经典场景自行脑补:老公我怀孕了!老婆你真棒!然后一把抱起来打转,傻乐! 叶繁直到落地,依然感觉他在打转,一阵恶心想吐。 李禤巴巴地问,“去上班?几点去上班?还不去上班吗?” 叶繁头晕目眩地取出手机,气息不稳地说,“我先给判官大人打个电话,孟婆大人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着,又暗自想,让他做李禤的攻?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完全驾驭不了这只任性的鬼。 ——今天辛无奈离开时,给叶繁留了个电话,让叶繁有事直接打给她。 虽然那个号码,真的是让所有看见的人,都不想拨打:4444-4444-174。 这数字,不论怎么想,都太不吉利了! 叶繁几乎是怀着试探的心情按下了拨号键,滋滋啦啦一阵老旧的电波声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颇为飘忽的女声,“正在为您转接,请等待。” 这接线员的普通话虽说标准,却又带着一股几十年前那种播音腔,仿佛瞬间回到六零年代。叶繁想起今天辛无奈说,地府目前还是完全的纸质化办公,甚至部分岗位还有“画押”这种古老的做法,可谓是相当落后了。 好在没多久,“滋啦”一声电波传动,那端传来辛无奈冷冰冰的声音:“您好,地府-判官室。” 辛无奈的声音虽然波澜不惊,但她那边不知道在干嘛,正传来撕心裂肺地哭嚎声,就听辛无奈说,“哭也没用,小牛把他拉走。” 然后,铁链子叮叮当当声中,辛无奈对着电话问:“哪位?” 叶繁心想,这就是来自地狱的声音!他飞快地说,“判官大人,我是叶繁,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我刚去孟婆大人家里看了看,她没回来,跟您说一声。” “好,我知道了。”辛无奈停了一下,问,“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您忙。” 电话挂断。叶繁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深深感觉到,他这扇新世界的大门好像开的有点太大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关的上。 ——思绪回到今天早上,叶繁带着李禤下班,在巷子里和孟萱相遇,差点打起来,再回到家,看见站在客厅里的判官大人。 判官大人指着全家福上的“方仲文”,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这个男人不是真正的‘方仲文’,而是方仲文的身体和画像上男人的头,组合出来的人。” A的头和B的身体组合成的人? 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如果是两个月之前,叶繁听到这种话是嗤之以鼻的,但现在,他敏感地想起最近的“无头尸案”和“无尸头案”。 所以果然逄光的推测是正确的吗?这两个案子是有大关联的。 那,假如之前的“方仲文”是别人的头和方仲文的身体组合而成,那方仲文本来的头呢? 又,组合版的“方仲文”,遭遇车祸后,头和身体分家了,他的身体想找到头复活,但被李禤杀了,复活失败;现在是他的头想找身体,复活自己? “头和身体,都有各自的意识?”叶繁还是觉得乱,“如果头和身体都有意识,那他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谁做主呢?分明是两个人。” 而且叶繁在网上找到了二十年前,还在水城读大学时的方仲文的旧照,和辛无奈给他看的第一张照片,是同一张脸。换句话说,那才是真正的方仲文。但,已经二十多岁的方仲文,突然被换了头,他是怎么以“方仲文”的身份生活下去的?周围的人,至少他的父母肯定能发现自己的儿子变了样? 叶繁突然想起逄光上次来的时候,说方仲文的父亲早已去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母亲双目失明,是什么时候失明的?方仲文父亲的去世和母亲的失明,和他被人换了头的事是否有关系? 晴子说过,方仲文的家人都在老家,只有方仲文独自生活在轩辕古城。 逄光又说,方仲文的妻子其实也在轩辕古城,只不过腿部有残疾,不能走路,所以从不出门见人,因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其实也在轩辕古城。 除了这些,逄光还曾经说,方仲文家,没有人懂得鬼道之术。 叶繁脑子里飞快旋转,感觉有东西呼之欲出,但又缺少了关键条件,所以卡在那儿出不来。他问辛无奈:“判官大人怎么会有方仲文的‘全家福’?” 辛无奈:“原森昨晚打电话把我叫出来,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带张小晴的魂魄回地府;第二件事,就是他们现在查的这个‘头’案。” “您是怎么一眼看出来‘方仲文’是个组合人的?”叶繁问着,忽然想到,“那颗原来的头,是画像上的古代男人……您认识?” “这个男人生活在一千四百年前,名为储南,曾经是个道士。”辛无奈眉头紧蹙。 “他是个道士?肯定懂复活之术?所以死了之后把自己的头割下来,一代代流传到现在?”叶繁仿佛明白了,但又觉得不太合理,“他为什么不直接复活自己,而要单独把头割下来?” 辛无奈摇摇头,“储南自己不想复活,他是被人复活的。” “啊?”叶繁感觉“嘎嘣”一声,他脑子里好不容易要连上的那根线彻底断了,“头不想复活自己?” 辛无奈说:“是。” 一直没作声的李禤忽然问,“这些和孟萱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躲着她?” 辛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复活储南的人,是另一部分的 ‘萱萱’。”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为过渡章~ 下章为超级东方玄幻的一章~ 嗯,喜欢的小伙伴们,请抬爪子收藏,谢了~ 文文不定期加更和派送红包哦~ 第25章 黑天鹅④ 这是发生在一千四百年以前的事了。 作为道士界不世出的人才,孤山道的储南,不仅年轻英俊天资聪颖,还勤奋好学专心向道,早早地就誉满了道士界。孤山道的掌门清冕,曾在一年一度的道士界峰会上,捋着他那把丰沛的白胡子,欣慰地感叹,“我这个徒弟啊,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聪慧,这点让本道很受不了!” 茅山道和蜀山道的掌门,纷纷朝天翻白眼,清冕老道,看把你得意的!呸! 清冕道长似乎意识到他有点太得意了,于是咳嗽一声,又说,“其实储南这孩子,还有个缺点,让本道烦心不已。” 茅山掌门和蜀山掌门登时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听,他们也想知道这储南到底有啥缺点?毕竟看上去,这弟子太完美了!真真让人眼红! “那就是太专注!你们知道么?有时候为了修行,这臭小子连我这个做师父的话都不听!”清冕继续抚着他的白胡子,笑眯眯地说,“气得我哟~气得我哟~” “……”茅山道和蜀山道掌门齐刷刷在心里:啊呸!清冕老道,你怎么还不笑死! 这时候坐在犄角旮旯里的鬼道祖师说话了,“清冕老道,听说你们孤山道的弟子,从来都没下过山?没游历过红尘万象,没经历过真正的人间百味,还敢把你的弟子吹得这么完美?这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嘛,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整个会场,都是鬼道祖师张狂的笑声。 清冕的脸黑了:“……” 他们孤山道,一向以清心寡欲、飞升成仙为目标,下山游历红尘这种事,根本不提倡。毕竟红尘实在太凶险,心志不坚的,可能没办法全须全尾的回来,但储南应该没问题,因为这孩子实在是道心甚坚,比他这做师父的还要坚定…… 作为正道中人,鬼道一向是被其他道派看不起的,但一年一度的道士峰会,为了公允,正道中人还是会给鬼道祖师发请帖,虽然心里巴不得鬼道的人不来,但鬼道的祖师爷偏偏不让他们如愿,年年就爱过来凑热闹。 茅山掌门和蜀山掌门实在看不惯清冕那副得意的嘴脸,虽然不乐意,但还是附和了鬼道祖师的意见:“是嘛,让你孤山道的弟子也下山游历一番嘛,如果真的‘清心寡欲、道心坚定’,那在万丈红尘里,也应该‘清心寡欲、道心坚定’嘛。” “容我考虑考虑。”清冕抚着白胡子,若有所思的离席,转入后堂。 然后清冕在后堂被他的得意弟子拦住了。 储南一向觉得所谓的“道士峰会”,就是各道派的掌门坐在一起聊天喝茶,互相攀比,太浪费修行时间,所以从不参与。但他今天修行回来时,正好听到了鬼道祖师的发言,认为非常有道理,所以为了更好的修行,他决定下山去。 清冕挑起白眉,“容为师想想——” 储南已坚定道:“师父,弟子包袱已准备好了,特来告知您一声,这就下山修行去了。”说着,他恭敬地朝清冕行了礼,快步走出后堂,一口气御剑升空,一眨眼消失在了浮着白云朵朵的蓝天之上。 “……”清冕呆呆看着从他面前消失的得意弟子,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气得他哟~气得他哟~一把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储南还在襁褓中时,被人扔在孤山下,被清冕收留。后来清冕发现这孩子灵气十足,就收为徒弟,教他学道修行。储南也非常争气,十八个冬去春来,已经成了各大道派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飞升成仙,似乎指日可待。 但对储南自身而言,他虽专注于修道成仙,但成仙之后他该去做什么,他从没想过,也想不明白。他觉得他在修行之路上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所以听到鬼道祖师的话,他决定下山到人间游历,他想,或许体会了传说中的“万丈红尘”,他就能找到答案。 ……恰逢战乱,人间的日子,苦的……简直要死。 储南背着小包袱,提着剑,从破败的街道,走上荒野的村落,走到尸魂遍野的战场。他一面走,一面做法事,为遇见的人和鬼消灾祈福。 三年过去,本来仙风渺渺的储道长身上虽然多了一份质朴的沧桑感,但道行更高,道心更坚定,他要坚持修道,不为了成仙,而是为了救赎这痛苦的人间。 但最近两次,每当储道长得到打仗的消息,第一时间赶赴战场,却发现本来应该大量存在的战死鬼们都不见了,战场上只有大片的尸体,一只鬼都没有。储道长觉得不正常,第三次,他直接混进战场,然后在战事结束时,发现了那个……鬼道修士。 那个年轻的鬼道修士,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一个画满黑色符咒的布袋,像采花一样,把战死鬼们,一个不漏地收了进去。储道长跳出来阻拦,要鬼道修士把战死鬼们放了,接受他的祈福!鬼道修士自然不肯,两人于是大战了一场,从此结下了不解……的梁子。 对了,这位爱穿鹅黄色裙子,长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肤白貌美的鬼道修士,正好十八岁,是现任鬼道祖师爷座下最受疼爱的弟子,名叫月放。 后来储道长和月道长,经常为了抢鬼的事而打斗,渐渐甚至熟悉起来。到底鬼被谁抢走,那是各凭本事。抢完之后,两人偶尔会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吃饭,喝喝茶,讨论一下自己所坚持的“道”。当然,两个都是道心坚定的人,讨论到最后,免不了再打一场。 月放敌不过储南,打了一半,习惯性气哄哄地撒娇,“最烦你们这些牛鼻子老道,说你们是正道,我们是邪道,可你们怎么就正道了,我们怎么就邪道了?” 储南收剑回鞘,第无数次重复,“人死成鬼,是该升天还是入地狱,有地府来管,你不该把它们抓起来修炼。” “那我是鬼道传人,我不炼鬼,我怎么修行?”月放不解。 “……所以你不要修鬼道了——” “——可我不修鬼道,怎么继承师父的衣钵,怎么做鬼道祖师?” “……所以也不要做鬼道祖师——” “那不行。师父对我寄予厚望,我不能辜负他老人家。” “……”储南觉得,道心坚定固然好,但面前这个鬼道修士,实在是太难搞了。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渐渐地,两人在一起吃吃饭、喝喝茶,聊聊天,也就随意聊了,不再讨论各自的“道”。 直到,储南抢走了月放花费七七四十九日、用三千六百鬼众精心炼成的超级大鬼丸——储南用半身修为把那颗大鬼丸给消解了,化出的鬼众归还了地府——月放大怒,追到孤山下,然后……失手把储南给杀死了。 得知超级大鬼丸被盗,月放虽然生气,却没有真正要杀死储南的意思,她只是想把她的大鬼丸给抢回来。可她没想到储南为了消解她那颗大鬼丸,消耗了大半的修为,最后居然会死在她的手上。 死之前,储南歪在月放怀里,口吐鲜血,奄奄一息地说,“阻碍你修行了,对不住,我只能以命相抵。” 月放是恨透了怀里这个臭道士的,可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怎么都擦不完。她真的特别恨。恨到极致,无法表达,最后只能抱着臭道士,放声大哭。 ……她的大鬼丸再也回不来了! 清冕冲下山时,看到的是他宝贝徒弟的尸体,和那个杀徒仇人鬼道妖女。 鬼道祖师冲过来时,看到的是他宝贝徒弟的尸体,和那个杀徒仇人清冕老道。 于是孤山之下,地动山摇,清冕道长和鬼道祖师之间爆发了一场绝世大战。 三天三夜后,两败俱伤的道长们暂时停战修整,却发现各自的爱徒,尸体都有点诡异——两具尸体的头,都不见了。 ……翻遍了整个孤山,爱徒们的头,是怎么都找不着了…… 当日前去勾魂的正好是辛无奈。 彼时,辛无奈刚在地府入职不久,态度虽然认真,但业务并不熟练,她一直都没察觉,她勾回来的那两只魂魄,是不完整的,直到原森把从“方仲文”身上拿来的那张全家福给她看,问她觉得这“方仲文”是不是有点奇怪,她才猛地想起这件陈年往事。 毕竟当年,她是按时按量带回了储南和月放的魂魄,她的工作完成了。虽然来到地府后,储南依旧立志修道,直接投胎去了,月放却心怀失落,在地狱服完刑后,选择了封存记忆,留在地府任职——也就成了奈何桥边的孟萱。 任何人在地府任职,都是需要封存前世的记忆和姓名,重新开始的。辛无奈也不例外,她自己活着时候的事和名字,她也不记得了。 辛无奈一句话为这个故事作结:“当年,应该是月放用鬼道之术,将他们的一魂一魄封印在头里,然后逃掉了。但没有身体无法存活,所以这一千四百年,他们是用和别人身体组合的方法活下来的。” 叶繁听故事听得入了迷,直到辛无奈总结完,叫了他一声,他才讷讷地回过神,感叹地说,“判官大人,很会讲故事。” 辛无奈微微一愣,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这是真实事件。” “……抱歉。”因为实在太玄幻了,所以叶繁不知不觉当成故事来听了,他思忖着说,“原森既然这么问您,他也是察觉到了这‘方仲文’的诡异之处?” 辛无奈点点头,“原森看出‘方仲文’身上多了一魂一魄。但昨晚萱萱在,我不好多说多问,心里也不确定。直到今天查完方仲文的资料,才真正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看来又是我工作失误。” 说着似乎想到什么,辛无奈看了叶繁一眼,又看一眼李禤,满是自责地重复了一遍,“是我工作上的失误。我本来应该更严谨、更认真的。对不起。” “……这个不能怪您,工作中的失误,有时候在所难免……”叶繁试图安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判官大人刚刚好像充满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禤一眼?这故事跟他和李禤完全无关?判官大人为什么要向他们道歉? 辛无奈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沉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月放和储南残存的魂魄找到,否则,还会闹出人命。” 叶繁在脑内整理了思路,问:“月放为什么要把头带走,以这样的形式复活呢?” 辛无奈:“莫非是想继续修行?” “如果单纯地想修行,那像储南一样,重新投胎当道士,不就可以了?”叶繁问。 辛无奈:“那我也不明白了。” “还有,”叶繁犹豫了下,小心地说,“这些事情,您最好还是告诉原森和逄队长,跟我说没用——” “因为最近萱萱很关注原森,所以我不方便直接找他。”辛无奈补充,“这件事,我想在萱萱不知道的情况下解决——这些事她都不记得了,和她没关系。” 叶繁没明白“孟萱关注原森”是什么意思,但辛无奈让他传话给原森的意图,他是明白了。他说,“那我去见一下逄队长和原森,把事情原委告诉他们。” “有劳了。”辛无奈说完,又补充,“萱萱这边,麻烦你也替我关注一下,我还是有点担心。” “……好。”叶繁且答应着,但他觉得,孟婆大人那里,他估计是帮不上忙的。 辛无奈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子,取出三张红润的纸币,放在桌上,一丝不苟地说,“这是你的报酬。” “……”还有报酬?!叶繁连忙拒绝,“不用了,这个是我应该做的,不需要报酬……”冥币什么的,他不想要……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有什么进展可以打电话给我。”辛无奈已经不由分说地,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客厅里。 叶繁艰难地把视线转向桌面的纸钱,然后目光定住了……是真正的RMB,百元大钞,不是冥币?! ……难道,RMB已经强大到可以在地府自由流通了吗?!了不起!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昨天有小伙伴说“懵圈”了,果然这个故事,我是没讲明白吗? 还是说因为时间线稍微调整了下的缘故? 第26章 黑天鹅⑤ 叶繁略一整顿,就给逄光打电话,结果“提示不在服务区”。叶繁立即敏感地判定,逄队长大概又去做什么诡异又危险的事了。他马上又打给原森,虽然他觉得,为了破案逄队长大概会把原森带在身边,所以他是抱着听到“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的心情按下拨号键的,没想到,居然通了! 电话那端,原森的声音,嘶哑地像是块大中午被太阳暴晒的盐碱地:“哦,叶大哥?我现在很累,不想说话,你有什么事等我回去。” “那你知道逄队长人在哪儿吗?我有事汇报——他的电话提示不在服务区,我担心有危险。”叶繁是真有点担心,因为逄光查起案来,有种不顾一切的疯魔劲儿。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呼噜声。 “……这是什么声音?”叶繁惊讶地问。 原森把电话收回耳边,没好气地说,“你担心的逄队长,正在我身边打呼噜呢,他的手机啊,早上掉马桶冲走了,大概到异世界做魔王去了,所以不在服务区!” “你们这是……”叶繁是笔挺的钢铁直男,他并没有想歪什么,但还是问了句。 原森抱怨,“昨晚被姓逄的抓着跑了大半个水城,一晚上没睡,现在我要补一觉,一会儿还要继续忙。挂了。” 电话被挂断,叶繁听到“水城”两个字,忽然想起方仲文的老家在水城,方仲文本人也是水城交通大学毕业的。逄光他们大概是得到了相关线索,追过去了。 叶繁这才放下心,开始了一天的日常。 ——时间推进到下午六点,叶繁和李禤吃过油焖大虾,去隔壁家拜访孟萱,但孟萱不在,叶繁只得回来,然后带着李禤去上班——逛国内大型连锁超市“R”。 堆满零食的货架间,李禤兴奋地像个孩子。 然后的确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点了一大堆东西,把购物车塞满了。 结账的时候,叶繁尽量不让他自己看起来很肉疼,但李禤还是发觉了。 回去时,李禤含着棒棒糖,一针见血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穷?” “我……”叶繁想辩解,这点零食还是买得起的,但他不得不承认,李禤要是天天这么买,他肯定会哭,他只能苦涩地说,“我已经很努力在生活了。” “但你很穷。”李禤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 “……”叶繁无法否认,尤其当他想起早上遇见的那位华丽丽的孟婆大人,更觉得他作为一个人类,实在太失格了!他是应该比现在更努力,或者考虑一下别的赚钱方法,但他的体质不适合长时间和固定的人类在一起,还有什么工作比夜车司机更适合他、也赚钱更多呢?仔细想想,一定还有—— 李禤“嘎嘣”咬碎了棒棒糖,忽然说,“孟萱很有钱?我们把她的钱抢过来!” “……!!!!!!”叶繁内心:李大人,您说的这么轻松,一定是在开玩笑? 红日初升,一夜操劳的叶繁终于收车回家,却被堵在了自家巷子外。 他按了几声喇叭,但横在巷子口的那辆灰尘扑扑的黑色二手小轿车丝毫不动弹,他只得下车去看,然后看见一双翘在副驾驶挡风玻璃前的大脚丫子。那脚上随意地套着一双发黄的白袜子,左脚大拇哥的位置顶破了天,露出脚趾。 隔着玻璃,仿佛都能闻到那股酸爽的脚臭气。 副驾驶的座椅被放平了,翘脚的人正在呼噜震天的大睡。 叶繁敲了几下窗,副驾驶座上的人毫不动弹,倒是靠巷子一侧的驾驶座上的人惊醒了,发出一声惨叫:“卧槽,老逄你他妈怎么把鞋脱了,要熏死老子嘛!”紧接着,驾驶座的门被一把推开,原森揪着胸口,缺氧似的跌下了车。 然后蹲在路边,大口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 叶繁站在一旁,看着变得和逄光几乎是同款蓬头垢面的原森,心中有感动,也有感叹。感动的是,为了破案,警察叔叔们真的是在忘我的付出,作为被他们保护着的一员,他非常感谢;感叹的是,就算是原森那样青春飞扬的大男孩,没日没夜折腾下来,也会变成老了十岁的糙汉子。 “……原道长,你还好吗?”叶繁问着,“你们怎么在这儿?” 原森抬起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欲哭无泪地说,“老逄听说你有重要的事情汇报,就赶紧把水城的事结了,连夜奔回来。叶大哥,你这儿能洗澡吗?我能刮刮胡子,换条干净的内裤吗?我不想活了。” 叶繁千言万语,化成一个字:“……能。” 于是回到叶繁和李禤家,逄光和原森排着队进行了个人清理,过程包括洗澡、搓泥、刷牙、刮胡子、更换衣物—— 要以原森之前的性子,肯定会抱怨水温不够适中,沐浴液味道不够好闻,洗面奶不够大牌,护肤乳不够滋润,甚至内裤不够柔软——但经历了这惨无人道的成人式操劳后,原森在拿过叶繁帮他准备的衣物时,一言不发全收了。 还是叶繁自己强调了下:“衣服不新,但都是干净的。不过内裤是新的,也都洗过了。”——虽然是给李禤准备的,但暂时先给客人穿。而李禤一回来,就自己打开电脑,完全无视身后这一片乱糟糟的场景,沉浸在崭新的网络世界里。 叶繁觉得他像一个老妈子,早晨是他最忙碌的时刻,不仅要拼了命地准备全家人的早饭,大儿子二儿子小儿子还个个不省心,不是要吃喝拉撒,就是牙刷找不着了,毛巾找不着了,拖鞋找不着了…… 好不容易神清气爽,四个人坐在饭桌前。原森看看独自占据沙发的李禤,又看看排成一排坐在小板凳上的他们仨,不满地说,“叶大哥,那是双人沙发?为什么不坐两个人?” “……你是有菜够不着是吗?”叶繁避重就轻,“你想吃哪个?我帮你夹。” “我倒是够得着。”原森就是看李禤不顺眼,“明明是一只不用吃饭的鬼,干嘛还要摆上碗筷,占着大好的位子——” 他话音没落,李禤已经夹起一片胡萝卜,嚼嚼,面无表情地抻脖子咽了。 李禤不爱吃胡萝卜,但叶繁说,胡萝卜营养丰富,要多吃。 “……”原森刚夹起的西蓝花,“啪嗒”又掉了回去。 逄光已经饿虎扑食似的呼噜呼噜吃完一碗粥,把碗伸到叶繁面前,“再来。” 叶繁一面给逄光盛粥,一面诧异地问原森,“鬼不用吃饭吗?” 逄光一口吞下半个水煮蛋,也问,“鬼不用吃饭?”他虽然看不见李禤吃饭的样子,但和李禤抢红烧肉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所以他也很好奇。 “不用啊。鬼吃的是香火。”原森理所当然地说完,又看向面前淡定喝粥的李禤,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卧槽,这还是鬼吗?” 李禤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字:“是。” 于是相安无事地吃完饭,叶繁正要向逄光汇报“无尸头案”的来龙去脉,逄光已经伸了个懒腰,抚着圆滚滚的肚子朝床边走去,“小叶老弟,我先睡一觉,再听你说。”他把拐杖一扔,就四仰八叉在叶繁床上躺下了。 原森也把筷子一放,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把逄光向里头踹了踹,然后也占据了一方天地,抓起被子躺下了。 两人都是一秒入睡,各自不省人事。 叶繁轻叹口气,快手收拾了碗筷,去隔壁孟萱家看,盛着油焖大虾的饭盒还摆在客厅的破门外,孟婆大人看来是一夜未归。 叶繁快速洗了澡,从柜子里拖出地铺,在客厅铺好,终于在硬邦邦的地铺上坐下时,他才缓过口气,感觉他累得快虚脱了。事件一个接着一个,他很久都没有完整地睡过一天了。 他向后一倒,摊开手脚,放松地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 缓缓地闭上眼。 但马上要十一月了,睡在地上冷,他哆嗦了一下,睁开眼。 然后似乎看到了幻觉?李禤好像在他身边站着? 他再次闭上眼,睁开。 他揉了揉眼。 不是幻觉。李禤果然在他的地铺边站着。 叶繁坐起身,诧异地问,“怎么不睡,有事吗?” 李禤已经弯腰,一把将叶繁打横抱起,走向卧室。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李禤虽然清瘦,但被他抱着的时候意外地很有安全感,不过‘公主抱’这个姿势,叶繁有点排斥,毕竟他是个钢铁直男,这种姿势略显娘气,他窝在李禤怀里,试探地出声,“那个……” 李禤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 叶繁被他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一看,心跳的节奏顿时乱了一下,他硬着头皮说,“能不能,不要这样抱我?” 李禤把叶繁放在那张宽敞的冯·玛格丽特上,疑惑地问,“那要怎么抱你?” “……抱我什么的,那个,我不用你抱……”叶繁想拍着胸脯说,好歹他也是个男人,抱来抱去成何体统,但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又离不开李禤,又但是,这话怎么说来说去有股暧昧的感觉,幸好面前是一脸纯白的李禤,要是换成其他人,指不定想到哪儿去了…… 叶繁最后说,“打扰你休息,不太好,我还是睡地铺……” 卧室的门,“砰”地一声,态度强硬地碰上了。 叶繁讪讪一笑,立即乖乖躺好,“没什么,睡觉。” 李禤于是打了个呵欠,绕过床尾,在冯·玛格丽特的另一侧躺下。 叶繁悄悄呼出口大气,看着陌生的白色纱帐子顶发呆,自从李禤来了之后,卧室就成了李禤的领地,叶繁一般很少涉足,就算迫不得已进来拿东西,也是目不斜视拿了就走。 此刻,李禤的床头摆了一张床头柜,上面摆满了糖果,还有漫画书——漫画书都很旧,是叶繁初中高时攒钱买的,就那么几本,翻来覆去地看,不知不觉都磨出了毛边,李禤不知怎么找到的,也开始看了。 李禤此刻正背对着叶繁,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叶繁仿佛上一刻还在胡思乱想,下一刻就进入了黑沉的梦乡。这床,太舒服了! 直到,客厅传来原森的怒号:“卧槽,你他妈干嘛抱着老子,老子又不是你的抱枕!” 叶繁一下子醒过来,屋里黑沉沉的,他转脸看过去,李禤似乎也被惊醒了,恰好睁开一双茫然的眼睛。 客厅,逄光抽了口冷气,“别踢腿,还骨折呢。” “卧槽,怎么还不恶化截肢!报应!”原森被惹毛了。 “……不就是睡迷糊了抱一下吗?不用这么恶毒地诅咒我?实在不行你抱回来?我给你抱,抱多久怎么抱都随你,行吗?”逄光道歉的语气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流氓气质。 “去、死!” 不同于客厅的热闹,卧室里一片安静,叶繁觉得睁开眼,看到旁边躺着一个人,是件新鲜而尴尬的事情。他有点紧张,小声说,“早啊。” “哦。”李禤转脸看着叶繁,神情还是有点茫然,仿佛不知今夕何夕。 叶繁保持盯着帐子顶的姿势,僵硬地躺着,他觉得他应该随意地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就像客厅里的逄光和原森那样,自由自在地争吵。但他又不敢真正惹怒李禤,他有时候其实猜不透李禤在想什么。 一时两人间只剩下闹钟的嘀嗒声,叶繁听着听着,忽然一惊坐起,“天都黑了!闹钟今天没响!都晚上六点了!” “响了,我关了。”李禤随着懒洋洋坐起,在叶繁身后说。 察觉李禤也坐起来了,叶繁没回头,含糊地笑了一下,“谢谢啊。”他趿拉着拖鞋,冲到卧室门口,开门。然后,扒在卧室门上偷听动静的逄光和原森,齐刷刷跌了进来。 “你们……在干嘛?”叶繁的脸色是震惊的,神情是紧张的,内心是慌乱的,同时又有点生气,“逄队长,你是在干嘛?” 逄光勉强靠拐杖稳住了身形,厚着脸皮地笑着说,“觉得时间不早了,不知道你醒了没有,正要敲门,门就开了。” 原森本来有点尴尬,但他跌进来时一眼看见了“冯·玛格丽特”,整个人都神采飞扬了,他跑进来,绕着床看了一周,啧啧称赞:“这床不一般呐!”他回头问叶繁,“叶大哥,这床你哪儿来的?卖我,你开个价!” 叶繁头疼地看过来,见李禤没生气,他松口气,说,“不是我的,是李禤的。” 李禤自动忽略原森,穿上鞋,没精打采地飘去客厅喝水。他又失眠了。失眠理由,保密。 原森听说床是李禤的,撇了撇嘴,但还是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两眼,才被叶繁推出卧室。 叶繁招呼大家在客厅坐定,终于说,“现在,能听我说说‘无尸头案’的事了吗?” 逄光得意地一笑,“小叶老弟,在你说之前,先猜我们在水城发现了什么!”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扶额,这群逗比,一个个都废话连天的…… 第27章 黑天鹅⑥ “二十年前,方仲文从水城交通大学毕业,毕业典礼结束后,他突然消失了3天。”逄光兴奋地点了支烟,倒也不卖关子,抽了两口,继续说:“第四天早上,方仲文是自己回来的,家里人问他去哪儿了,他也不说,就独自来轩辕古城了。” “方仲文的父母呢?”叶繁问。 “方仲文来轩辕古城没多久,父亲去世,母亲双目失明——母亲失明后,他才回水城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多停留。后来没多久,方仲文就结婚了。” “妻子是什么人?”叶繁又问,虽然辛无奈没说,但他觉得月放和储南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关系,不仅仅是“修道”这么简单。 “妻子叫缪君玉,是方仲文的大学同学,本来就是轩辕古城人,但在方仲文失踪前,这缪君玉也失踪过3天,也是第四天早上自己回来,回来后性情大变,和家里人断绝了关系,后来和方仲文结婚了。” “缪君玉懂鬼道之术吗?”叶繁再问,他觉得所有线索已经连起来了。 逄光抽完一根烟,在茶杯里摁灭,“她说她不懂。她本来也不懂,但后来懂了,因为现在的她并不是缪君玉本人。” “消失的3天,是被换头了吗?”叶繁思忖着说,“果然,方仲文和缪君玉,他们两个都是头和身体组合成的人。” 逄光“嗯”了声,重新点了一根烟,“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他看向原森,“这次多亏了原大仙一眼看出这‘方仲文’不对劲,找了判官来问,才知道这‘方仲文’的头和‘身体’原来不是一家。身体还是方仲文,但‘头’是个古代人。” 原森接过话头,看向叶繁:“这个古代人的事,判官姐姐在电话里说,让我们问你。叶大哥,你给我们打电话,也是要说这个事?” “对。”叶繁尽量把辛无奈讲述的那个一千四百年前的故事,一丝不差地讲出来。 逄光听完,摸着下巴唏嘘地说,“虽说自古正邪不两立,但两人修道的坚定之心,连我听了都十分感动。” 叶繁把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问出来:“如果是真心想要修道,我觉得像储南那样,直接投胎继续当道士更好;这样靠着一颗头活下来,反而不利于修行,月放为什么要这么做?” “额,修道啊……”逄光挠了挠头,看向原森,“这个问题,原大仙你怎么看?” “这么简单你们都不懂?这月放和储南之间,肯定是有男女之情!”原森无语地看一眼逄光,又看一眼叶繁,“月放在临死时,把他们俩身上彼此有情的那‘一魂一魄’封印在头里,然后割头逃走。这样复活后,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判官姐姐当年收回来的,应该只是他们身上执着于‘修道’的魂魄。” “感情纠纷啊。”逄光有点似懂非懂。 叶繁虽然有过这种考虑,但,“判官大人讲的故事里,丝毫没有涉及到感情的部分,连最后月放错手杀了储南,哭的时候都在想着她的‘大鬼丸’……” 原森哀怨地叹了口气,“一,储南死的时候,月放在想什么,判官姐姐怎么会知道?她又不会读心术;二、你们知道判官姐姐在地府,除了‘鬼见愁’这个名号,还被称为什么吗?” 原森想卖个关子,但逄光和叶繁面面相觑,都一脸懵圈,地府的事,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原森只得继续说,“判官姐姐呢,被称为‘千年铁树’,是个完全依照章法办事,完全不为情理所动的人,这个‘情理’,当然也包括爱情。她这个人,是除非你站在她面前,大声地、直接地告诉她‘我喜欢你’,否则,是完全意识不到的。所以她的故事里,很少有特别言情的。” 逄光和叶繁同时想起辛无奈那张冷冰冰的脸,都深以为然。 “所以呢,我认为这个月放和储南,是为了在一起,也就是为了爱情,才做出这种背天逆命的事。”原森总结。 叶繁对“感情纠纷”这个结论无异议,他又问,“如果头里面有灵魂,身体里的灵魂怎么办?”他的意思是,“身体里的灵魂,会被地府带走吗?” 原森否认:“如果身体里的灵魂被地府带走,这件事早就暴露了。那张照片上,‘方仲文’的头里有一魂一魄,身体里有被禁术封印的三魂七魄——方仲文自己的魂魄是被禁术封印着的。也就是说,方仲文原本的灵魂还在身体里,在地府档案中,方仲文是阳寿未尽的状态,所以地府对这件事丝毫没有察觉。” “似乎理清了。”叶繁说,“现在重要的是,找到方仲文的头——不,是那位储南道长的头,还有缪君玉。” “对。”逄光点头。 “有什么线索吗?”叶繁问。 逄光说,“我查了最近六十年的刑事档案,像这么惊人的‘尸头案’,还是头一次,所以暂时没有具体的线索。但,有个切入点:为什么之前换头都很顺利,能悄无声息地进行,这次却如此大费周章?” “会不会之前也有过,但没有被记录下来?”叶繁问。 “有可能。不过,”逄光手里烟灰蓄了一大截,他微微一动,烟灰飘悠悠落下来,“今年绝对有意外,别忘了,在头找尸体之前,还有一具尸体在找头!” 叶繁忽然意识到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头”上,几乎忘了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无头尸案”。好不容易清晰的脉络又乱了起来,“那具找头的尸体,又是谁?” “目前来看,应该是真正的方仲文,魂魄冲破了封印,想要复活他自己。”逄光说。 “可本来的方仲文应该是不懂鬼道之术的?”叶繁问。 “这个,应该是有蹊跷,我们还在查。”逄光说。 叶繁想了想,又问原森:“头和身体组合后,一般能活多少年?” “看道行高低。不过这月放死的时候,为了不引人注意,只保存了一魂一魄,所以,就算她生前道行再高,只靠一魂一魄想完成复活两个人的禁术,也是挺吃力的。判官姐姐说,最多不过二十年。” “上次换头,正好是二十年前。”叶繁说着,忽然看向李禤。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认真讨论案情,李禤却完全不关心,他早早地坐在电脑前,戴上耳机,专注地沉浸在新奇的网络世界里。 ……活脱脱一个网瘾少年。 叶繁走过去,拍了拍网瘾少年的肩。李禤连耳机都没摘,回头看着他,用眼神问:“干嘛?” “……孟婆大人回来过吗?”叶繁问。虽然他不知道李禤和孟萱之间到底是怎么沟通的,但孟萱在不在家这一点,李禤似乎掌握得很好—— 但这对李禤来说,又有什么难的?毕竟有没有被人拿着望远镜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仔细偷窥——甚至被人偷看完了,还要时不时被人刻薄地骂成“老变态”——这种事情他还是很知道的。他只是懒得搭理孟萱那个老女人而已。 听叶繁问,李禤面无表情地摇头。 “从昨天早上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叶繁不知不觉提高了声音,多了一分担忧。 李禤面无表情地点头。 叶繁顿时心事重重起来,他正要走回茶几旁和逄光说一下孟萱的事,突然被李禤扯住胳膊。李禤示意他看电脑。原来是叶繁的Q|Q消息在闪。一共有三人发来消息,第一条打开是:兼职打字,时薪200的广告。 叶繁说,“没用,关掉。” 李禤就“X”了。 第二条是:你懂激情吗?你想更持久更有力,给她|他一个难忘的夜晚…… 是某类需要被“哔”掉的保健品广告。 见李禤正认认真真盯着这赤果果的广告语研究,叶繁陡然提高声音,头大地说,“广告,没用,快关掉!” 李禤不知道叶繁为啥这么激动,诧异地看了叶繁一眼,但还是“X”了。 叶繁被李禤这一眼看得十分尴尬,有种偷看小黄文被当场抓包的感觉,他不自在地微红了脸,脑子里却胡乱地飘过一个念头:“她”后面居然还有个“他”,果然攻受这种事,已经很普遍了吗? 叶繁想着,正准备让李禤直接“X”掉第三条消息,李禤已经点开了。 第三条消息的发信人,昵称是:江边一株樱花草。 头像:雨中一朵雾蒙蒙的粉色樱花草。 个性签名:好久不见,我很好,你还好吗? ——在吗? ——叶繁,我知道你在。 ——你忘了,你之前是对我隐身可见的? ——我挺好的,你还好吗? ——我们几年不见了?大学毕业一转眼三年多了,你变样了吗? ——我猜你大概是没变,我变了。你还是不看电视剧是吗? ——我真的挺好的。 ——叶繁,我想你了。 ——下个月你的生日,我可以陪你一起过吗? 叶繁从看到这株樱花草的头像那一刻,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想要涌动着什么,可没等他想明白,又忽地全散了。他没办法简单描述他的心情。 就在叶繁愣神的这会儿,李禤已经沉着脸,点开表情包,毫不犹豫地选了一张带血的大砍刀给“樱花草”发了过去。 “……”叶繁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带血砍刀”发送成功。 虽然刚接触电脑不久,还不会打字,但李禤的手速,非常快。 樱花草:叶繁,你终于回我了。 樱花草:我知道,你一定还是在生我的气。 樱花草:我不怪你。 李禤再次点开表情包,选了张竖中指的、并配有字幕“变态,请去死一死!”的表情,他正要发送,叶繁已经扑过去,一把抓住李禤握鼠标的手——叶繁看起来很是激动,手都在发抖。 李禤从叶繁这个心猿意马地半拥抱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叶繁。 叶繁放开李禤的手,挤出一个笑容,“算了,不用回了,关掉。” 李禤干脆地发了三张“变态,请去死一死!”给樱花草。 “…………”叶繁的表情,瞬间要疯,他一把抢过鼠标,把表情全部撤回,回了 “抱歉”两个字,迅速地退出登录,下线了。 逄光看叶繁在电脑前磨蹭,压低声音问:“这是那位李禤在上网?”他是看不见李禤的,但刚刚听到电脑自动开机的声音,他就猜是不是李禤。 原森冲李禤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再次吐槽:“这还是鬼吗?” 逄光不以为然,“原大仙,我看你这是有偏见。鬼怎么了?吃饭睡觉,上网消磨时间,我觉得都是可以的。” 原森不屑,“鬼的事,你懂个屁。” 逄光哈哈一笑,否认,“原大仙,你这就说错了,鬼的事,我是‘屁’也不懂。不过呢,为了破案,让我懂个屁也行。”他说着,打了个哆嗦,明显感觉室内气温突然低了不少,“怎么突然好冷!” 原森已经皱眉看向电脑前的叶繁和李禤。 刚刚还和睦的气氛,显然是没了。 叶繁仿佛没看见面前李禤阴沉的脸色,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低声说,“这个人,和我没什么关系,所以不要理她了。” 李禤掌心溢出一团红光,出手如风朝叶繁头顶劈下去!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迟来地科普一下。 禤(xuan),一声,读音同“轩”。 第28章 黑天鹅⑦ 李禤掌心溢出一团红光,出手如风朝叶繁头顶劈下去! “卧槽!”原森吓得跳起来,伸手去口袋摸符纸,但摸了个空,才发现他洗完澡换了衣服,符纸都还没往身上装! 叶繁只觉一股又冰又冷的巨大压力迎面扑过来,让他呼吸困难,站立不稳。他知道是李禤生气了,但他没有抬头去看李禤,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闪。 即便是他,也总有那么一个时刻,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叶繁闭上眼。 眼看要劈在叶繁头顶的红光,在李禤看到叶繁表情的时候,明显地停了一停,但很快,他眉头一皱,还是劈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劲风擦着叶繁的耳朵划过。 眼看要砸在叶繁身上的木板凳被李禤这一掌击成碎块,噼里啪啦落地。 叶繁诧异地睁眼,已被原森一把向后拉了个踉跄! 原森挡在叶繁身前,手指绷紧结印,如临大敌地瞪着李禤,嘴里却骂出来:“你有病啊,怎么翻脸不认人!你这一掌下去,叶大哥可不只是死这么简单,他是会魂飞魄散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某不要脸的作者插句话:李禤挺委屈的,他其实真不知道他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因为他从来没关心过他自己的存在,所以从没考虑过这些。 叶繁看了看地上碎成小块的板凳,又看原森,发现原森虽然语气强硬,身体却在发抖,额头也冒出了冷汗。 逄光看见原森突然抄起小板凳砸叶繁,本来一脸懵逼的,这时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连忙过来,也看向原森对面的虚空,向他完全看不见的李禤说,“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说着,拍了拍原森的肩膀,“不要动粗,以和为贵。” 然后顺势把原森拎到他身后,逄光哈哈一笑,“李先生,我虽然看不见你,但和你相处一直挺好的。不论是一起吃红烧肉的时候,一起吃水煮蛋一起喝粥的时候,我们相处的都很好,所以万事好商量——” 卧室的门,“哐啷!”突然自己碰上了。 逄光一傻,他回头看原森,原森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擦冷汗了,他又看叶繁,轻声问:“李先生,进屋了?” 叶繁点点头,歉意地朝原森说,“对不起,不该把你们扯进来。” 原森腿还是软,一时站不起来,干脆就那么坐着,他认真地说,“叶大哥,你别看这只鬼平常又好看又温顺,但他不是一般的鬼物,要动起真格来,我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不会?”逄光早习惯了原森大言不惭、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是头次见原森这么谦(怂)虚(包),下意识问,“李先生真这么厉害?” “我本来以为他可能会看在叶大哥人好心善的份上,对叶大哥另眼相待,现在看来,鬼到底还是鬼。”原森没搭理逄光,再次劝叶繁,“叶大哥,请判官姐姐来把他带回地府。这鬼,除了判官姐姐,恐怕没人动得了。” 叶繁沉默不语。 卧室里,李禤站在黑暗中,呆呆看着他的手。 他这一双手,不论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捏碎别人的脑袋,还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把他自己碎成齑粉,都从来不曾犹豫过。但刚刚,他居然犹豫了,在看见叶繁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的时候,他居然下不了手。甚至有一瞬,他想去摸摸叶繁的脸。他这是……怎么了? 逄光见叶繁呆呆站着不说话,就哈哈一笑,过来扶原森,“你说你,明明是要保护小叶老弟,怎么把板凳朝小叶老弟扔过去了?瞧这碎了一地的木头渣滓——”他看见这板凳瞬间碎成这样,头皮也是一麻,但脸上还是镇定地打着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李先生为了保护小叶老弟,把这凳子弄碎的。” “……太着急,扔偏了,对不住啊叶大哥,板凳不是要砸你的。”原森借着逄光的搀扶站起来,尴尬地朝叶繁解释。 叶繁低声说,“怪我不好。”他白着一张脸,岔开话题:“继续讨论案子。孟婆大人2天没回家了,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被那个缪君玉带走了?” 听说孟婆就住在隔壁,逄光和原森同时羡慕地惊呼出声:“啊,那位美丽高雅、楚楚动人的孟婆|孟姐姐,是你的邻居?!” “嗯,这位美丽高雅、楚楚动人的孟婆大人,已经2天没回家了,会不会被换头的缪君玉抓走了?”叶繁把他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有可能,这次换头相当不顺利,说不定是那缪君玉法力不够,需要借助孟姐姐的帮助。”原森说。 “可,如果孟婆能被缪君玉抓走,那孟婆的法力应该不如缪君玉;如果孟婆法力不如缪君玉,缪君玉把她抓走有什么用呢?”逄光问。 “也是。”原森问叶繁,“叶大哥,你有孟姐姐的联系方式吗?你给她打个电话试试?” “我没有。” 逄光立即愤怒了,“这么个大美人在隔壁,你居然不要她的电话,你是不是gay?” “我不是……”gay,叶繁硬生生没说出来,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给判官大人打电话了,判官大人知道孟婆大人的事,她应该会跟孟婆大人联系?” “哦,判官姐姐知道的话,孟姐姐应该没事。”原森感慨着说,“判官姐姐的战斗力,据说排地府第一。” “不会?阎君呢?”逄光八卦地问。 “这任阎君,据说是个草包。”原森平淡地说。 “看来草包领导手下出人才啊,怪不得我们局长也是个草包。”逄光一脸感触颇深地贬低了别人、夸奖了自己,厚颜无耻地继续说,“我们局里也就是我,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还能力超群,简直是扛把子中的扛把子啊!” “……吹牛也是扛把子中的扛把子,能要点脸吗?”原森挖了挖鼻孔,然后抹在逄光身上。 逄光一下跳起来。叶繁忽然想到什么,提醒了句,“原道长,判官大人还说,孟婆大人最近很关注你,你小心一点。” “孟姐姐关注我?”原森一本意外。 逄光幸灾乐祸地笑,“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人家?” “别拿我和你比,我又没把自己又脏又臭的破外套搭在孟姐姐的冰肌玉骨上!”原森说着,得意一笑,“肯定是因为我年轻英俊,又有品味,孟姐姐是对我有意思,所以关注我!” “……”叶繁想,从自恋这个角度来看,逄光和原森还是挺般配的。但,托他们俩的福,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放松了不少。叶繁伸手拍了拍脸,也让他的注意力从卧室上收回来,正要说话,客厅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头敲了敲。 笑闹的逄光和原森都是一静,这片拆迁区基本没人住——指的是人类,不包括孟萱这种非人类物种。 这都晚上八点了,谁会在客厅外敲窗户? 再说就算白天,一般人来拜访的时候,也都会选择走大门? 叶繁与其说胆子大,不如说在某方面是天生的反应迟钝,他走过去开了窗,非常自然地问:“谁啊?” 窗开的一刹,原森警觉地说,“有妖气!” 逄光反而来了兴致:“哇,妖啊!” 窗外“喵唔”一声,却是蹲坐着一只黑猫。 “小黑?!”叶繁惊喜地把猫抱进来,“你最近怎么没来吃饭?” 在李禤来之前,这只黑猫几乎天天窝在他家院子里,但自从李禤来了后,这只黑猫就不来了。“小黑”这个名字,还是叶繁擅自给它取的。 “原来是只猫啊。”逄光失落地坐回板凳上。原森也收回符纸,看着叶繁怀里的黑猫,松懈地说,“妖气挺弱的,你自己现身,我就不打你了。” “啊?”叶繁还没明白,怀里已经一空,小黑猫跳到一旁,落地时周身闪过一道微弱的绿光,然后就……变、身、成、人了?! 变成了一个十岁上下的小正太。五官精致,还带着些婴儿肥,黑发绿眸,黑衣黑裤,赤脚,一上来就热情又不失礼貌地打招呼,“哥哥好,叔叔好!”然后可爱地朝叶繁眨了眨眼,特别地问候了声:“叶大哥好喵!” “好、好可爱。”叶繁被这突如其来的眨眼弄得回不过神。 逄光板着脸,“我怎么就‘叔叔’了?”下一刻,他就兴奋地扑到正太面前,上下伸着爪子,似乎想摸又想抱,流着口水说:“我终于看见了你们都能看见的东西!我终于看见了!” 正太被逄光吓了一跳,一下躲到叶繁身后,怯生生地说,“怪叔叔。” ……这孩子真是好可爱,叶繁感觉他一颗心都要融化了,挥手把逄光赶到一边:“逄队长,你吓到小黑了,快回你的位子上去。” “是啊,怪蜀黍,这个不是鬼,这是只猫妖,你看见也没什么奇怪的。”原森毫不客气地朝逄光泼完冷水,又看向变成人形的猫妖,“什么名字?什么来历?大半夜在这儿干嘛?” 猫妖立即跳出来,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我叫猫十三,修行一百年,化成人形两年,我的理想是做一只超级无敌大妖怪,然后拯救世界!之前是被叶大哥养着的喵!” “好中二的猫妖。”原森吐槽完,又朝叶繁竖起大拇指,钦佩地说,“叶大哥,你还真是什么都养。” “……小黑只是偶尔来蹭饭而已。”叶繁是真不知道他的邻居是孟婆,室友是只鬼,连经常光顾的那只小肥猫都这么不同凡响。 名为猫十三的正太认真辩解,“叶大哥,我不叫小黑,我叫猫十三,你可以叫我十三。”他说着,忽然一脸委屈,“叶大哥,我已经提醒了你好多次,为什么你总是记不住我的名字?” 叶繁突然想起,他家里是经常莫名其妙出现“13”这个数字,不论是他刚切好的菜,一扭头,被人摆成了数字“13”的形状;还是他叠好的衣物,一转眼,被组合成数字“13”的形状。难道这些奇怪的事,都来自一只猫的提醒吗? 原森敲桌子继续问,“猫十三,你有什么事?” “你们在找孟婆大人?”猫十三眨眨眼。 “你知道?!”逄光、原森、叶繁齐刷刷问。 猫十三可爱地点一点头,“我知道孟婆大人在哪里!但事情结束,叶大哥要带我去吃火辣辣披萨喵!” “好,没问题!”叶繁想,李禤也还没吃过披萨,正好带他一起去。 然后,一行人在猫十三的带领下,找到了孟萱停在路边那辆银灰色的LandRover。 但车上没人。 “哇,孟姐姐品味真不错,这车我喜欢!”原森双眼放光地看着车,却被逄光一把拎起,往路边的荒草堆里走去。 猫十三带着叶繁,走在更前面。 第29章 黑天鹅⑧ 孟萱停车的地方, 叫三条斜街,就在大三园拆迁区附近,周边也十分荒凉。路边是拆了一半的废弃工厂。之前据说是一家纺织厂, 厂子倒闭后,土地出让手续没办好,就和拆迁区一样,荒了下来。 猫十三麻溜地在前方带路, 叶繁拿着手电紧跟在后头。 逄光和原森落后一步。 大概走了十分钟,一行人来到半坍圮的红砖院墙外, 逄光压低声音说:“我们做好两手准备, 一是孟婆被抓了,我们要救出她, 还要破案, 原大仙,‘您’打得过那缪君玉吗?” 原森翻白眼,“孟姐姐这个本体都打不过,你说我行吗?” “我就知道, 你屁用没有。”逄光随口奚落, 不等原森发飙,立即严肃地说, “第二手准备,我们确认了他们的行踪, 然后请救兵过来。”他看向猫十三,用温柔地让人掉鸡皮疙瘩的语气说, “小十三,你能确认里面的人在干嘛吗?” 猫十三被逄光这异样的温柔吓得一激灵,躲在叶繁身后,小声说,“是三只鬼的气息,做什么,不知道,他们道行高,我不敢靠近。” “你别怕我啊!我很温柔的。”逄光更加温柔地说,“为什么是三只鬼?” “孟婆大人,缪君玉,储南。”叶繁说,“大概我们要找的,都在了。” 逄光这才意识到,“原来孟婆也是鬼啊。” 原森从背包里取出三张符纸,往他靠近心脏的口袋装了一张,一张递给叶繁,一张他亲自踮脚狠狠拍在逄光脑门上,直拍的逄光疼得龇牙咧嘴,他才心平气和地说,“里面鬼气太重,生人不宜靠近,带上这张护心符。不过,那缪君玉的道行要真的是非常高的话,估计也没什么用。” 逄光拔出配枪,轻声说,“小十三怎么办?他没符纸吗?” “我这儿还真没有护妖的符纸。”原森说着,又取出一把桃木剑握在手里,“猫十三,你道行太低,别过去了,在这儿等着。如果察觉我们有危险,就按我教你的,给判官姐姐打电话求救。” “好的喵。”猫十三弯起眼睛笑了笑,想来不用原森说,他也是这么决定的。 逄光又从裤腿边的口袋里抽出一把军用匕首,扔给叶繁,“小叶老弟,这匕首送你了,防身用。” “……谢谢。” 三人猫着身子,鬼鬼祟祟穿过荒废的院子,越靠近厂房,温度越低,原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四周突然就彻底静下来,没有一丝声音,三人同时停住脚步,屏住了呼吸。 逄光用眼神问原森,原森瞄着他的手表,瞧了瞧方向,继续指向右边。 三人沿着破旧的窗户向右走了大概一百米,看到一扇紧紧关着的老式木板门,年代久远,门板已经腐烂。逄光停下来,伏在门上听动静,又扒着门缝往里头看,似乎想从黑黢黢里看出什么亮堂堂的真相来。但意料之中,一无所获。 叶繁只觉得,这样的逄队长,看起来猥琐极了。 “如果对方是鬼的话,我们这样小心翼翼,也没什么用。”逄光说着,按了按脑门上的符纸,深深吸口气,把枪插回腰间,双手提起拐杖,英勇地朝门板上砸过去—— 叶繁想提醒:“就算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也没必要这么大动静——” 但拐杖还没碰到门板,门忽然“吱呀”一声,很文明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你们来了。” “………………”逄光收回拐杖,拄着退开几步,已经抽出手|枪,对着门后说话的男人,低声喝问:“什么人?!” “我是方仲文,也是储南。”男人说着,手中腾起一团金色的暖光。 暖光徐徐升起,挂在门内,像是一盏灯,照亮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储南和照片上的“方仲文”拥有同一张面孔,气质却更沉静平和,瞬间让叶繁想起了画卷上那位仙风道骨的古人。 三人虽然惊疑不定,但看着这生机盎然的金色暖光,本来惊惧的内心都奇异地平静下来。他们跟在储南身后,进了屋。 屋子不大,是以前厂房的值班室,靠墙的单人床上,安静的躺着一个年轻女人。 床边的椅子上,孟萱暗暗呼出口气,回头看向叶繁他们,扯出一个笑容:“你们三个怎么来了?来抓犯人?”她笑着,爽快地站起身,让出床边的空间,“来的正好,犯人刚刚咽气。” 逄光拄着拐杖上前,床上躺着的正是“缪君玉”,可又不是“缪君玉”,因为床上这人和孟萱长着同一张脸。他探手去摸鼻息,果然,没气了。 “孟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孟婆大人,您没事?” 原森和叶繁同时问出声。 孟萱似乎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看向一旁的储南,为难地说,“储道长,你给这帮孩子们解释一下?” 其实不论孟萱还是储南,看着都不比逄光年纪大,但他们实际生活过的年代,却相当久远,所以她理所当然称逄光他们为“孩子”,一时没人反驳。 储南在窗户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温和一笑,“那由我来说。那位在用拐杖的‘孩子’,你坐下听,可能会有点长。” 逄光四下看了好半天,才确认储南嘴里的“孩子”是他,他连忙道谢,但说“不必了”,他并不想坐在这具尸体旁,干脆走到屋子另一边,把身体靠在墙上。孟萱本来站在那里的,见逄光走过来,干脆走出了值班室。 逄光:“……” 孟萱也没走远,就靠着值班室的窗户,点了一根烟。 储南说:“时间过了一千四百年,月放的修为耗尽,没办法再复活她,也没办法再复活我,所以她死了。” 听到这句话,原森终于松了口气,听说“缪君玉”死了后,原森就在想是不是修为耗尽,果然! 储南低头看着他的身体,“可她还是想把我复活,所以把孟萱请了过来。” 逄光问:“缪君玉把孟婆请过来,只是为了复活你?” “是。” “为什么不连她自己也复活呢?”原森问。 储南无奈地笑出来,“这种背天逆命的事,正道中人是不该做的,孟萱在地府任职,更不会轻易做这种事。” “可孟婆复活了你?”逄光毫不客气地追问。 “复活我——是月放在临死之前,向孟萱开出的条件。只要复活我,月放就会把她和孟萱的关系告诉孟萱。你们看见了?月放和孟萱长得一模一样。” “孟婆大人知道了她前世的事?”叶繁问,他想起辛无奈曾说,那些事和孟萱无关,所以不想把孟萱掺和进来,但,最终还是掺和进来了。怪不得刚刚孟萱的神情,看起来不如往常那样爽朗。 “是。” “那之前的‘无头尸案’是怎么回事?”逄光问。 “由于修为减弱,封印力不足,所以封印在身体里的‘方仲文’的魂魄,提前冲破封印苏醒了,他得知被我占据了身体,开始拼命反抗,然后制造了车祸,策划复活他自己。” “什么?!车祸是‘方仲文’策划的?”逄光惊呼。 储南点头,“方仲文的魂魄苏醒后,与我协商和平共处,所以我没告诉月放。没想到,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悄悄安排了车祸,并学习了月放的鬼道复生术。” “你为什么不告诉月放?”逄光问。 储南怅然一笑,“我并不想被复活。尤其是,在伤害他人性命的基础上复活自己,这种事,我是绝不允许的。但每当我被复活后,我对之前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认识月放,也只相信月放。这次,方仲文的魂魄苏醒后,我才渐渐回忆起这些年来我都做了些什么,所以没告诉月放。” “为什么会记忆模糊?”逄光问。 “被月放封印了记忆。” “她……月放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让你们以这种方式复活?”叶繁问。 储南咳嗽一声,脸色比刚才暗了不少,甚至悬挂在屋子中央的那盏金色光团,也暗了一些,“因为月放想知道,忘记修道的我们,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叶繁觉得他明白了月放的意思,下意识问,“那你们……幸福吗?” 储南露出一丝微笑,“不知道,大概幸福,虽然每一代,我们的孩子都有残缺,但我们都尽量把他们好好养大,让他们成为正直、开朗的人。” 逄光一滞,想起全家福上那一对笑容开朗的双胞胎女儿。 储南忽然剧烈咳嗽,他抬手捂上嘴,很快,暗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叶繁急忙要上前扶搀扶,被他一抬手拦住,储南虚弱地笑了笑,“大限已至,咳咳。” “怎么会?不是刚换上的身体吗?不是能用二十年?”叶繁惊问。 储南笑着摇摇头,“这种生,我是绝不允许的,所以没有请孟萱复活我。你们现在看到的我,不过是为了欺骗月放的一个假象罢了。这具身体,不是我的。”他仿佛浑身力气被抽走似的,身体慢慢瘫软在椅子上,向下滑去。最后滑坐在地上,他咳嗽出一大口血,眼神渐渐开始涣散。他轻声说,“孟萱,我交代你的事,你记得?我那点积蓄虽然不多,但足够明明和圆圆读完大学了。” “哦,存折的事吗?我记得。”孟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八千块朝上的高跟鞋直接踩灭。储南微微一笑,“多谢。”他闭上了眼。悬挂在屋中央的金色光团倏地熄灭,屋内陷入黑暗。不多时,月光照进来。 ……果然,不论是谁,死之前最后的嘱托都是存折呢。叶繁想着,却丝毫笑不出来。屋内屋外,一片寂静。 却是孟萱踩着高跟鞋,大步走进来,爽朗一笑,“好了好了,时间不多,干活!” “干活?”原森问。 “把头和尸体分开!一会儿勾魂使来了,会把身体里的魂魄带走,这月放和储南的一魂一魄,就由我带走。”孟萱飞了个媚眼,“三位男士,你们要帮忙‘分|尸’哦!” “……不是!”逄光、原森、叶繁惊叫出声。 第30章 黑天鹅⑨ 在孟萱的指挥下, 叶繁和原森合力,把储南的身体抬到床上,放下时, 储南微合的掌心突然打开,从里面滚落一枚古朴的满月型玉佩,玉佩晶莹剔透,看来价值不菲。借着月色, 隐约看到玉佩中央,刻着一行古意盎然的诗句:愿以无罪身, 长对流放月。 玉佩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 触手温润滑腻,连镶嵌其中那句诗读起来都口齿噙香, 仿佛韵味无穷, 绵绵不绝。 三人还没回过神,孟萱已经在月放和储南脑门上各点了一下,拍手一笑,“那就这样, 剩下的交给你们了!今天来勾魂的是小白, 小白超恐怖的,我应付不来, 先走了。” “等等!”原森一把抓住,惊恐地说, “孟姐姐,分|尸这个——” 孟萱嘿嘿一笑, “分|尸是开玩笑的了,地府只管魂魄的事,尸体的事你们人间的警察管,爱分不分,你们自己做主!” “……”原森呆呆地松了手。孟萱已经一溜烟逃走了。 逄光也松口气,迅速打电话叫支援。 叶繁向逄光和原森道了别,跟着跑出去。工厂半坍圮的院墙外,孟萱看到猫十三,猛地刹住脚,“十三,你怎么在这儿?”她立即明白过来,“你带小叶子他们来的?” 猫十三乖巧地点头,“是的喵。” 孟萱捏了捏猫十三婴儿肥的脸蛋,笑着说,“乖宝贝儿,你是不是担心我?” 猫十三拼命点头,“是的喵,叶大哥也很担心你。” 叶繁一口气跑过来,累得有点喘,见孟萱和猫十三在这儿聊天,才缓了口气,把玉佩交给孟萱,“孟婆大人,这个是储道长手里的,给你。” 孟萱拿过玉佩,看着略一愣,又把玉佩对着月光照了照,惊喜地说,“这玉佩有些年头了,能卖不少钱呢!” “……”叶繁想说,钱虽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上面那句诗也请认真读一下! 孟萱忽然发现了什么,顺势把玉佩塞到包里,一本意外地问,“小叶子,你的跟屁虫呢?” “跟屁虫?”叶繁懵了一懵。 “那只变态鬼啊。” “……”叶繁才意识到,孟萱指的是李禤,但跟屁虫什么的,这种名词,和霸气高傲的李禤完全不搭好嘛,导致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含糊地说,“在家呢。” 孟萱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感兴趣地问,“吵架了?哈哈哈,吵架了你们!太棒了!”她谆谆开导叶繁,“小叶子,你就是脾气太好,那个死鬼老变态啊,要是我,早抽他百八十次了……” 叶繁一头冷汗,讷讷地说,“我没办法和孟婆大人比。” “怕什么,我替你做主啊。”孟萱安慰。 猫十三已经在一旁蹦跶地叫着,“披萨披萨,火辣辣披萨!” 叶繁岔开了话题,“孟婆大人,我带小黑……十三去吃披萨,您要去吗?” “我不去了,我回去洗澡,身上都臭了。”孟萱说着,打开她的车门跳上去,朝叶繁夸张地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开着车风驰电掣离开。 叶繁独自站在夜风里,总觉得孟婆大人这种欢脱是装出来的,也总觉得内心空落落的,其实,储道长是喜欢月道长的?最后表白了吗?还是就这么……默默地一起消失在了尘世里? 肚子“咕噜”一声叫唤,叶繁才想起,晚上大家都没吃饭呢。 叶繁多打包了两份披萨,给逄光和原森送过去,到废旧工厂的时候,那里气氛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了——灯火通明,警戒线拉着,警察忙里忙外。逄光在现场咋咋呼呼地指挥,原森坐在警车里抱着保温杯打喷嚏,看到新鲜出炉的披萨,简直感动地要哭出来,“叶大哥,要不我也喜欢你!” 叶繁吓得一哆嗦,“饶了我,不用。” 原森翻白眼:“你能别这么害怕吗?” “……抱歉,下次努力克制,不会表现地这么害怕了。” “……” 叶繁风尘仆仆的回到出租车上,猫十三已经把他的火辣辣披萨吃干抹尽,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和嘴,一面打饱嗝一面问,“叶大哥,你怎么还买了两个人的份?还有谁要吃吗?” “……嗯。”叶繁含糊地应了声,想到要回去面对李禤,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晚上他看到江草草发来的消息,有点慌,没控制好,就把李禤给得罪了,虽然勉强保住一条小命,但难保回去李禤是不是还在生气—— 李禤为什么要生气? 叶繁把车停在家门外,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江草草是他大学同学,姑且算是叶繁曾经喜欢过的一个女生,但已经差不多四年没联系了,这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给他发了消息,不巧被李禤看到了,李禤正在玩电脑的兴头上,所以要胡乱发表情,但被叶繁粗暴地阻止了—— 叶繁似乎想明白了。 李禤这只鬼,平常还算温顺乖巧,但前提是要顺着他,或者和他好好地讲道理,如果讲的道理他接受,李禤是不会随便发脾气的。 所以,果然还是叶繁太粗暴了。 叶繁叹口气,把脸埋在方向盘上,有点不敢回家。 猫十三好奇地问,“叶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叶繁重新抬起头,神情坚毅地目视前方,握起拳头,认真地给他自己打气,“加油!加油!别害怕!勇敢面对!一定要勇敢面对!” 但,转脸看见猫十三那张可爱又软萌的脸,还有他那双闪着幽光的绿眼睛,叶繁又一言难尽,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没想到原来是这种体质吗?吸引神(妖)奇(魔)物(鬼)种(怪)的体质? 猫十三打了个饱嗝继续说,“叶大哥,你别发愁,你的披萨没买多,我还是可以帮你再吃掉一份的……嗝……那个水果田园的,我就很喜欢……嗝……” “……谢谢。”叶繁鼓起勇气,提着食物,进了家门。 一如平常,家里一片漆黑。叶繁打开客厅的灯,把披萨、可乐、炸鸡放在桌上,又去洗了把脸,然后走到卧室门口,深呼吸,敲了敲门。 里面毫无动静。 ……还在闹脾气吗?叶繁想着,再次敲门,尽量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我买了披萨,很好吃,你还没吃过呢,要不要出来尝尝?” 卧室里毫无动静。 “有你最喜欢的黄色的菠萝。”叶繁强调了一下“黄色”,可里面依然没动静,他声音低了下来,“晚上那会儿对不起了,我态度不好,不是故意惹你生气,那个草草呢,我不想和她联系,所以有点激动——” 猫十三本来在闻披萨,听叶繁对着卧室门说话,过来问:“叶大哥,你在和谁说话?” “……室友。” “可里面没人啊。”猫十三可爱地抖了抖猫耳朵,又摇了摇尾巴。 叶繁看着还保持着人形,但突然长出耳朵和尾巴的猫十三,“你这是——” 猫十三嘻嘻一笑,“刚修出人形,保持不了多久,不知不觉就长出来了。”他说着,干脆变回了一只黑色的小肥猫,熟练地跳到叶繁肩上,然后一爪子拍开卧室的门,再次说,“卧室里没人哦,老鬼大人的话,在我来之前,他就走了哦。” 叶繁急忙跑进卧室,那张奢华的西洋风格大铜床还在,洁白的纱质床帐子在夜风中轻轻飞舞,月光洒落,静寂地照耀着。 空的。没有人。也没有那只任性的鬼。 “他什么时候走的?”叶繁喃喃问。 “在我来之前。”猫十三看见那张床,飞扑过去,落在床上狠狠打了几个滚,开心地“喵”了好几声,才察觉叶繁神情不对,“老鬼大人在的话,我是不敢来的,老鬼大人走了,我才敢来的。” “他……去哪儿了?他有地方可去吗?”叶繁问。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总之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朝巷子深处走了。”猫十三规规矩矩坐在床上,抬爪子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叶繁人还没意识到,脚已经抬起来,追了出去。身体仿佛不由他自己控制,一口气冲出家门,急匆匆朝巷子深处跑去。 一条巷子,又是一条巷子。 年久失修的老巷子,没人住,渐渐没了路灯。 一片荒凉,一片漆黑。 直到死胡同。 叶繁双手扶着膝盖,站在封死的墙壁前大口喘气。 冰冷的夜风吹拂,让他身上发冷,心里却仿佛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非常难受。 啊,那只鬼,住了这么久,离开的话,总要道别的? 叶繁想着,又担忧起来,那只鬼,有地方可去吗? 孟萱泡了澡出来,坐在窗台前吹冷风。 窗台上多了两盆花,一盆黄色的萱草花,一盆翠绿的仙人掌。 她对着那两盆花发了会儿呆,又拿出那块满月型的玉佩摩挲了半天,最后拨了个电话出去。片刻后,电话接通,她笑起来,有点委屈,也有点撒娇,“奈奈,我回来了,嗯处理完了,他俩的魂魄在我这儿呢。” 辛无奈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孟萱登时拍胸脯保证,“那我先把这两只魂魄养在这儿!放心,不会放出去给你捣乱的!谢谢判官大人网开一面!奈奈最喜欢你了,mua~mua~” 而李禤,回到地府,已经是2天以后的事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之二~ 温馨提示,小伙伴们,订阅留评有红包送~ 第31章 回娘家① 李禤回到地府, 已经是2天以后的事了。 不是他脚程慢,而是,他迷路了。 抓了无数孤魂野鬼问路, 但那些孤魂野鬼们不是看见他吓得屁滚尿流,就是听到“地府”两个字吓得屁滚尿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李禤的心情更差了,但他伸出手, 想“嘎嘣”捏碎他们的脑袋时,却犹豫了。 他想起叶繁。 叶繁最讨厌“嘎嘣”捏碎别人脑袋这种事了。 于是, 一连两天, 李禤都心情极差地徘徊在迷途中。直到天空一声闷雷翻滚,急雨瓢泼, 他躲在一株稀疏的枯木下躲雨, 然后……妥妥地淋成了落汤鸡。 路过的白无常,本来撑伞疾行过去的,余光瞥见李禤,又倒了回来。他停在李禤面前,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英俊的脸上一本平静,“老鬼大人, 好久不见,您在这儿做什么?” “避雨。”李禤虽然浑身上下湿透了, 但还保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 “哦,那我先回地府了。”白无常答应了一句, 转身要走,脚踝突然被一根暗红色的血线缠住,他平静地回头问,“老鬼大人,您还有什么事?” “我回地府。”李禤收了血线。 于是白无常撑伞,李禤躲在伞下,两人一起往前走了二十步左右,雨忽然就停了,面前天空一片昏暗,像是经久不息地蒙着厚重的黄色云层。而这沉闷的云层下,大片大片盛开着火红的彼岸花。 地府到了。 就在李禤团团打转的二十步开外。 “……”李禤的脸,阴沉到了极致。 白无常收起伞,礼貌地说,“老鬼大人,您先请。” 于是,时隔两个月,好不容易被踢出地府的老鬼大人李禤,沉着一张脸,心情极差地回、归了! 阖府上下奔走相告,兴奋和悲伤成了完全极端化的两种情绪—— 认为“颜值即正义”的鬼官和鬼众们,早早地埋伏在李禤可能出没的巷道旁边,等候真身出现;畏惧于这位传说中不按规矩出牌、一言不合就爱“嘎嘣”捏碎别人脑袋的“老鬼”的鬼官和鬼众们,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白无常自动忽略了周围那些灼热的目光,还有路人鬼的窃窃私语,“啊,老鬼大人身上湿透了,外面下雨了吗?2个月不见,还是那么貌美如花,不过,似乎胖了一丢丢?啊,小白大人也好帅帅……” 白无常问:“老鬼大人,要我带您去判官室找辛判吗?” “不要。”李禤说,“我要见阎君。” “这边请。”白无常毫不犹豫地在前头带路,把李禤引到一处西班牙风格的别墅外,平静地提醒,“这时间点,阎君应该在餐厅用午餐。” 目送李禤进了别墅,白无常转身往回走。尾随而来的花痴小鬼们轻声讨论着,“小白大人好坏心眼,明知道阎君大人和老鬼大人合不来,还带老鬼大人来这里。” “小白大人好腹黑,我好喜欢!” 本来目不斜视的白无常,忽然看向路边正在说话的小鬼。 小鬼被他看得呼吸一滞,眼冒红心。 白无常抬起修长的食指,竖在薄薄的嘴唇前,做了个“嘘”的动作。 小鬼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彻底被帅晕了过去。 白无常收回手,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平静地回他的办公室述职去了。 西班牙风情别墅,一楼餐厅。 超长的餐桌前,正优雅地切着牛排的阎君,看到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的李禤后,发出一声惊恐地尖叫,手里的刀和叉同时飞了出去。 李禤轻飘飘地躲开,拉开椅子,双手托腮,心情不悦地在餐桌旁坐下了。 地府行政中心,主判官室。 辛无奈正埋头公务,对这件震惊地府的大事毫无知觉,桌上的电话突然催命似的响了起来,她随手接起,“您好,地府-判官室。” “辛判!那老鬼回来了!”阎君的声音满满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不会。”辛无奈不信,她前几天去地上办事的时候,看李禤和叶繁相处挺好的,李禤也乐不思蜀,完全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真的!”阎君的声音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哭,“他就在我家,占了我的浴缸还有香薰,在泡澡呢!辛判,你快来救我!” “……就算他回来了,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现在正忙着,一会儿过去看看。”辛无奈“啧”了声,不顾阎君的哀嚎,直接挂了电话。 1分钟后,阎君惨白着一张俊脸出现在辛无奈面前,他双手拍在辛无奈的办公桌上,俯身盯着辛无奈,镜片反着耀眼的光,牙齿却在打战,“辛判,肯定是谁把他带进来的,我在地府门口设了迷障,没人带他,他是进不来的!” 辛无奈脸色一沉,“你怎么能在地府门口设迷障,其他鬼进不来怎么办?” 阎君气势一弱,竭力辩解,“……只针对那李禤的,不会影响其他鬼众。” “啧”,辛无奈虽然不耐烦,但面前毕竟是她的顶头上司,也不好再责问,只得收了正在查阅的公文,皱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你查查,应该没多久。”阎君立即站直身体,理了理他有一丝凌乱的发型,恢复了他一贯的超级精英的高富拽气质。 正好白无常敲门进来交工作报告,辛无奈顺口问,“小白,你知道谁把李禤带回来的吗?” “知道。”白无常说。 阎君眼中腾起一丝怒火,沉声问,“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把他带进来的!” “我。”白无常平静地迎上阎君喷火的目光。 “……”辛无奈无声叹了口气。 “……哈?你!”阎君正要爆发,被辛无奈一把拦住,“小白做的也没错,把李禤拦在地府外并不解决根本性问题,要把他送走,先要弄明白他回来的原因。我去问问。小白,你把报告留下,出去。” 白无常平静地走出主判室。 阎君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口,愤怒地说,“辛判,你看你这个部下,仗着他比我在地府时间久,从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要别人尊重你,你能先别这么作天作地的吗?”辛无奈一时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阎君委屈地瞪着辛无奈。 辛无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我陪你去看看。” 地府的街道,比往日喧嚣多了。尤其阎君那栋抢眼的西班牙风格别墅外,熙熙攘攘挤了不少年轻鬼众,都蹲守在一旁,各显神通地往里头张望。看到辛无奈和阎君走过来,才散开一些。 辛无奈一进餐厅,也发现今儿的李禤,比平常闹腾地更厉害一些。 李禤大概刚泡完澡,长发湿漉漉还在滴着水,他随意地穿着件阎君贵重的浴袍,正目光涣散地趴在餐桌上发呆。而餐厅里除了餐桌和他坐着的那张法式座椅外,其他椅子和华丽丽的装饰品,全都浮在半空。 正此时,厨房传来一声尖叫,火焰呼地烧起来。 穿着女仆装的兔妖被熏成了小花脸,她可怜巴巴地逃出来,“老鬼大人,奴婢实在不会做红烧排骨,您点个别的,牛排?鹅肝?还有新鲜的小羊排……” 兔妖说话间,火焰已经从厨房蔓延出来,眼看要烧着餐厅,辛无奈抬手,强行把火扑灭,但火虽然扑灭了,餐厅里依旧是浓烟滚滚。 李禤没精打采地从餐桌上抬起头,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他心情很不好地说,“我要吃红烧排骨!”说完,浮在半空那些珍贵的古董饰品们,“噗通”全掉在地上,哗啦啦、痛快快地摔得粉碎。 “……啊……”阎君眼睛都直了,一句话说不出,嗓子里只能发出一个“啊”字音,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回,就连辛无奈,也觉得李禤有点过了。 辛无奈挥手让其他人出去,甚至阎君,也被兔妖给抬了出去。辛无奈扶起一张椅子,在李禤身旁坐下,缓和了语气问:“你突然回来,告诉叶繁了吗?” 听到“叶繁”这俩字,李禤又重新趴回桌上,把个后脑勺对着辛无奈,不说话。 辛无奈这么和李禤说着话,忽然想起早年曾有一个女鬼向她哭诉往事,说是和老公吵了架,回到娘家,发现父母也不理解她,于是想不开,投水自尽了。虽然知道李禤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死得透透的了,但作为“娘家人”,辛无奈觉得她一定要站在李禤这边,至少让李禤感受到她的支持和理解。 “你这样一言不发离开,叶繁不知道你的去向,会很担心你。”辛无奈语气更加缓和:“你们吵架了?” 李禤趴着摇了摇头,这动作有点艰难,在辛无奈眼里,一时无法确定他是摇头还是点头。不过,好歹是有点反应了。辛无奈又问:“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我不喜欢人类。” “……也不喜欢叶繁?”辛无奈脸色一变,有点紧张,“为什么?” “不能‘嘎嘣’捏碎他们的脑袋。”李禤看着他的手,闷闷不乐地说。 “当然不能随便捏碎别人的脑袋,就算在地府,我这里的鬼众也是有数的,你也不能随便捏碎他们的脑袋。你忘了因为这种事,你被关了多少次地狱吗?”辛无奈语重心长地强调,“在地府,也不能随便捏碎别人的脑袋。” 李禤沉默一会儿,问,“辛判,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 辛无奈被李禤问得一愣,“你不过是只有点厉害的鬼而已。怎么了?” “叶繁,很怕我。”李禤说着,手指攥紧拳头,“可我其实没办法捏碎他的脑袋。” 辛无奈轻叹:“……你不要老想着捏碎他的脑袋了。” 李禤收起脸上落寞的情绪,坐起身子,面无表情地说,“我饿了,要吃红烧排骨。” “我安排人给你做。”辛无奈从餐桌前站起身,“既然回来了,先住段时间。” 院子里,兔妖香香蜜蜜甜甜美美正围着阎君打转,一个扇扇子,一个捏肩,一个端茶,一个捶腿,阎君仍旧一脸菜色,他看到辛无奈出来,推开兔妖,迎上去急声问:“辛判,他什么时候走?” 辛无奈说,“你不是一直想去地上玩段时间吗?这是个机会。” 于是,20分钟后,地府的公告栏前贴出了一张极为潦草敷衍的告示:“由于某些缘故,阎君大人去地上办公了,住在金阙酒店的总统套房5301,有事请去那边找他。此致。敬礼。——地府行政办公室!” 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路过的鬼官A,看见告示,朝身边的同僚抱怨,“啊,那只花孔雀又拿着公款去地上吃喝玩乐了!” 鬼官B:“那有什么办法?人家有辛判罩着,你有吗?” “辛判啊,”鬼官A仰头看看地府暗沉的天空,头皮一麻,唏嘘着说,“辛判这种女人……我还是算了。” 两人絮絮叨叨走远。白无常从角落里走出来,他看一眼公告栏前的告示,神情平静,鼻梁上的眼镜却反射着幽暗的光。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之三~今日完毕~小伙伴们明天见~ 本文设定: 地府≠地狱 地府是鬼的世界,这个世界也是五脏俱全的,地府里有各种地狱,是受罚的地方。 第32章 回娘家② 李禤失踪第7日。 叶繁在便利店买咖啡, 一脸青春痘的店员看着叶繁,笑着说,“顾客最近没有买奶茶和糖果了。” “……嗯。”叶繁闷声结账。 店员又说, “少吃点甜食好,我一直想说,顾客您之前吃的东西糖分实在太高了,容易糖尿病的。我家里伯父就是糖尿病, 那病可难缠了,稍不控制, 会爆发综合症……” 叶繁直到走出便利店, 脑子里还不住回响着店员关于“糖尿病”知识的普及。 车里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上是空的。 当然是空的。不仅车里是空的,连家里也是空的。 叶繁从没有过这种感受, 从家里到心里, 都那么空,仿佛缺失了无比重要的东西。然而仔细一想,他和李禤只不过相处了2个月而已,这7天, 也只是恢复到他遇见李禤之前的生活而已。 但, 本来平静的日常,突然难熬了。 吃早饭时, 摆好了两副碗筷,好半天, 才想起李禤不在了,沙发是空着的。 下午睡觉起来, 问李禤晚上想吃什么,卧室里没有回应,才想起李禤不在了。 买完了咖啡,没有人再在货架前纠结着要买哪一种糖果。 回到家,没有人再坐在沙发上打瞌睡,主动向他打招呼:“你回来了。” 甚至他出门时,没有人再态度强硬地说,“我和你一起。” ……怪不得,孟婆大人说李禤是他的跟屁虫呢,叶繁胡思乱想着,李禤后来陪他一起上班,也是因为最近的案件比较多,担心他的安全。 乘客要坐副驾驶,他下意识提醒,“前门坏了,请您坐后——” 提醒了一半,乘客已经打开了前门,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 叶繁也觉得他快神经病了,绝对不正常。 把三位打扮艳丽的年轻女孩送到酒外,坐在副驾驶上的女孩,下车前突然看着叶繁,“帅哥,看你这么失魂落魄的,是不是失恋了?怎么样,要不要姐妹儿帮你解解闷?你长得这么帅,算你便宜点啦!” “……啊?”叶繁现在满脑子都是李禤,其他人说什么,完全听不进去,不由呆呆地问。 年轻女孩哧地笑出来,“我说,反正陪谁睡都一样,陪你怎么样?算你便宜点。” 叶繁腾地红了脸,连忙摆手,“不、不用了。”完全是一副唐僧看见人参果,连声说“拿走、拿走”那副受惊的样子。 年轻女孩被她的姐妹拉着走进酒,边走边叽叽咕咕笑闹:“这个帅司机,一定是处|男,看见了吗,那清纯的小表情,一定是……” “……”叶繁脑子里一片混乱,处|男怎么了,他这辈子是不可能结婚的,处|男也正常,他没有喜欢的人,没有想睡的人……不对,他遇见了李禤。在认识李禤之前,他认定他一辈子都会做个处|男,从没想过要娶老婆,也从没想过要和男人发生关系,但他遇见了李禤。 偶尔也会进入某种想入非非的幻觉中,觉得如果是李禤的话,男人也没什么不可以。 睡睡李禤或被李禤睡睡,这种事,他没有太纠结,他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想抱抱李禤,亲亲李禤而已。 ……但李禤不在了。 积蓄的情绪瞬间爆发,叶繁一拳捶在方向盘上,突兀的汽车喇叭声“嘀”地在僻静的巷子里响起! 在叶繁停车的二十米开外,路灯照不到的黑暗处,有辆黑色汽车本来在车|震的,车里劳作的人大概是被这喇叭声吓了一跳,上下晃动的车体忽然就停止了。 叶繁毫无所觉,恼恨地自责了一阵,拿起电话打给原森。原森听说李禤不见了,先是拍手叫好,听叶繁要打听李禤的去处,又谆谆告诫了叶繁半天,最后说句“没头绪、不知道”,把电话给挂了。 叶繁颓然地放下手机,脑袋重重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又突兀的响了一声! 不远处刚开始继续晃动的车体,又受惊似的,停了下来。 静了片刻,叶繁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没精打采地接通:“您好?” “叶繁?”辛无奈冷冰冰的声音通过地府滋滋啦啦的信号传过来。 “判、判官大人?!”叶繁登时坐直了身体,他不是没想过打电话给辛无奈问李禤的行踪,但又担心辛无奈把李禤抓回地府,所以只能勉强压下心里的焦灼,他沉声问,“您找我什么事?” “李禤呢?”辛无奈问。 “……您找他?”叶繁迟疑地问。 “他在地府。” “他回地府了!”叶繁不知道是该安心还是揪心,但终于知道了李禤的行踪,他激动地问,“他怎么回去的?为什么要回去?什么时候回来?他没事?” 辛无奈叹了口气,“你说他为什么回来?” “我……不知道。”叶繁答不上来,他反思了很多次,他固然不该那么粗暴地撤回李禤发送的表情,但李禤这样不辞而别,让他觉得,一定还有别的事,或许是他无意间做错了什么,或许是李禤另有打算。 “李禤回地府,因为除了地府,他无处可去。”辛无奈说,“李禤这只鬼,和其他鬼不同,他自己封印了记忆,在地府里游荡了一千多年,你是唯一可能接纳他的人,也是唯一可能被他接纳的人。” “为什么?”叶繁问。 “什么为什么?”辛无奈不解。 “他为什么封存了他自己的记忆?为什么我是唯一可能接纳他的人?”叶繁问出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疑惑。 “如果他回到你那里,你接受吗?”辛无奈反问。 “接受!”叶繁迫不及待地回答。 “那就好。我挂了。”辛无奈直接挂了电话。 “……”叶繁呆呆握着电话,他还有一肚子疑惑,还没问李禤什么时候回来呢。 然而,无处可去,只能回地府—— 这也太可怜了。 叶繁恨恨地把拳头砸在方向盘上,都怪他,明知道李禤是无处可去的,他明知道的,应该对李禤更耐心一些的! 而随着叶繁这一拳,汽车喇叭突兀的第三次“嘀”了声,不远处的车|震彻底结束了。 一个大汉踹开车门,提着裤子大步朝叶繁走过来,他大掌拍在叶繁的车窗上,破口大骂:“老子他妈的时间紧任务重的赶着来一发,你有意见嘛是,嘀嘀嘀嘀个屁啊!你他妈给老子下来!” 叶繁眼疾手快地把所有车门锁死,惊诧地看着窗外的赤膊大汉,“您是……哪位?要打车吗?” “打!你下车,老子打死你!” 叶繁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下意识发动汽车,学着孟萱把车开的风驰电掣……逃走了。逃走时,想起这大汉是从前面那辆车里下来的,不由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后排车门开着,车座上瘫着一个赤|裸的年轻女孩。 叶繁吓得转开脸,但下一刻,他又把脸转了回去—— 那女孩子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她那张脸……在黑暗中隐约泛着红色的光?! 应该是幻觉。叶繁想着,把车开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叶繁提着两只三层饭盒,推开孟萱家的大铁门。 “孟婆大人,您在家吗?”叶繁站在院子里问。 孟萱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哦,小叶子啊,上来。” 孟萱家,从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到荒凉的院子,再到室内一楼,都活脱脱看起来像间无人居住的鬼屋。也的确算是鬼屋。但从通往二楼的楼梯开始,风格就绚丽起来,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整个世界都不同了,叶繁直到站在那现代奢华的客厅里,还愣愣地回不过神。 孟萱穿了条真丝吊带睡裙,坐在高级灰色的沙发上,翘着光溜溜的白皙**,正在涂脚指甲—— 叶繁第一反应,不冷吗? 叶繁第二反应,鬼应该不怕冷。 叶繁第□□应,这位孟婆大人,真是大美人。 孟萱涂完一只脚,用手扇着小风,小心翼翼地催干指甲油,才抬头看叶繁,“小叶子,找我什么事?” “孟婆大人,我做了点菜,请你吃。”叶繁连忙把手里的粉色饭盒放在反着光的大理石桌面上。 “哇!”孟萱抬抬手,饭盒噌地飞起,落在她身边。她打开看:第一层,色泽鲜亮的红烧排骨;第二层,酸甜可口的油焖大虾;第三层,酥炸小黄鱼。 孟萱吸了吸口水,直接拿块排骨尝了尝,然后品味着朝叶繁竖起大拇指。但,她眼尖地看到叶繁手里还提着只款式相同的饭盒,只不过饭盒是嫩黄色的,她惊讶地问,“那是什么?还有吗?” “这个是……”叶繁一脸有个不情之请的尴尬,“孟婆大人,您今天会回地府上班吗?听说李禤在地府,这些菜,想请您帮忙带给他……” 孟萱立即板下脸,把手里拿起的第二块排骨放回去,“哦,原来是让我帮你送外卖。” “……您要是不方便的话,就不勉强了。”叶繁讪讪地说,他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但他忍不住又问,“李禤在地府……不会受什么刑罚?他,每天在干嘛?他想回来的时候能回来吗?有人给他做饭吃吗?” ——地府,对叶繁来说,实在是个难以想象的存在。得知李禤居然身在地府后,叶繁想象了无数种李禤正在遭受酷刑的画面,被油锅炸着,被大火烤着,被刀山扎着……他觉得再没有一点李禤的消息,他也要想办法入地府了。 孟萱忽然朝叶繁勾了勾手指,“小叶子,你过来。” 叶繁不明所以,拎着饭盒走过去。 孟萱一把扯过叶繁的衣襟,猝不及防地把叶繁压倒在沙发上,她目光灼灼地逼近,抬起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叶繁的脸颊,用温柔地仿佛能掐出水的声音,问,“小叶子,我美吗?” 叶繁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回不过神,只觉孟萱一张脸离他非常近,孟萱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香气,肌肤也是白皙莹润,看起来非常美,可以说是秀色可餐,相当性感了。他转头看了看拎在手里的饭盒,见没有打翻,才松了口气,不自在地问,“孟婆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能不能别叫我‘孟婆’?感觉我比你老很多!”孟萱干脆趴在叶繁身上,把脸埋在叶繁心口,娇声抱怨。 “……那叫什么?”喷香的美人玉体横陈,叶繁却全身僵硬,只想逃跑,但被孟萱死死抱住。孟萱俏皮一笑,“叫我小孟?” “……这……”叶繁为难。孟萱一拍手,笑着说,“小叶子,就叫我萱萱!” “……孟婆大人,这——” “哼!”孟萱沉下脸。 “……萱萱,能不能坐起来聊?”叶繁硬着头皮,恳求地说。 孟萱得到满足,倒也没再迟疑,她往后一闪,几乎是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去了,她拉好吊带,高贵优雅地坐定,“小叶子,老实说,你是个gay?” “……”叶繁急忙坐起身,但他没否认,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毕竟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男人。如果这还不算gay,那真不知道什么是gay了。 孟萱瞧着叶繁那苦恼的样子,好笑地说,“在我这么一个大美人的攻势下,你还顾着你的饭盒,肯定是gay了,不要迟疑了。这是人的本性,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自己喜欢的人,是好事。小叶子,你喜欢李禤?” 叶繁仿佛被孟萱这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心脏。 孟萱又说,“我虽然讨厌那老东西,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也不会阻拦你的因缘。你喜欢他吗?” 叶繁不知不觉把身体坐端正,盯着他手里的饭盒,轻声却坚定地说,“嗯,喜欢。” 孟萱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失落,总而言之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拿走叶繁手里的饭盒,在叶繁的诧异中,回眸一笑,“这外卖,我帮你送了。” “谢谢孟婆大人!”叶繁惊喜地笑出来。 孟萱挑眉,不开心了:“什么?” “谢谢……萱萱。”叶繁硬着头皮,万分感激地说,“劳驾了,您见到他,一定要嘱咐他在地府不要那么任性,如果可以的话,请他早点……回来。”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嗯,下一章,外卖送到。 另,报备一下:由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明天的更新在晚上八点二十分。 但后天起,更新恢复到每天早上九点。 谢谢支持!请继续支持! 第33章 回娘家③ 地府。 孟萱在判官室外和白无常走了个头碰头, 她转身想溜,被白无常叫住了:“孟大人,今天您不用上班, 怎么来地府了?稀客。” 孟萱只能停住脚步,哈哈一笑和白无常打招呼,“你好啊,小白。我来找奈奈, 她在吗?” “在主判室。”白无常平静地说。 “那我进去了哈。”孟萱兔子似的,溜身进了主判室。一进去, 立刻关上门, 抚着胸口大喘气。 辛无奈从公务里抬头,也是一脸意外, “萱萱, 今天你不用上班,怎么来了?” “能别用和小白一样的神态和语气问我同样的内容吗?”孟萱哀嚎。 “小白?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觉得他是个超恐怖的人,我看到他, 就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辛无奈不明白。 “奈奈, 你当然不明白,你心里只有工作, 只要他按质按量完成工作,你就觉得他很优秀!”孟萱今儿穿了一套白色的休闲西服套装, 黑色高跟鞋,她利落地走到办公桌前, 放下饭盒,顺势往办公桌上一坐,使劲想了想,才说,“你不觉得像小白这种,永远一脸平静,内心深不见底的人,很恐怖吗?” “哦。”辛无奈一脸没往心里去,指了指饭盒,“那是什么?” “饭盒。外卖。爱心便当。随便叫它什么。”孟萱问,“那个老变态呢?” “……李禤也不是特别变态。”辛无奈辩解,“在阎君家。” “这可真是鸠占鹊巢了,简直大快人心,不对,大快鬼心!”孟萱扬眉一笑,“这饭盒,是我们家小叶子托我带给李禤的,他亲手做的。” 辛无奈眼神一亮,“叶繁还说什么了?” 孟萱伸手点一点辛无奈的眉心,感叹地说,“你看你,真不知道你是因为工作呢,还是执念,非要把他们俩撮合到一起去。不把李禤这‘闺女’交到叶繁手里,你是不放心,是?” 辛无奈咳嗽一声,有点尴尬,她最近正有种“嫁出门的女儿回到娘家不肯走了”的为难之感,不想被孟萱给点破了。她说,“我们去把这饭盒给李禤,他已经快把阎君的别墅给拆了。” “拆就拆嘛,反正李禤和阎君,我一个都不喜欢,让他们打得天翻地覆才好。”孟萱唯恐天下不乱地说着,却被辛无奈扯着站起了身子,一路朝阎君的西班牙风格别墅走去。 孟萱虽然不常回地府,但因为生的貌美,和辛无奈相比,性格还算和善,所以在地府里还是很受欢迎的,这短短一路上,不少鬼都双眼放光地目送着她。孟萱自然是举止优雅,笑容得体,却小声朝辛无奈抱怨:“地府这昏黄色的天空,简直太压抑了,受不了。” “地上不也有雾霾吗?”辛无奈说。 “……那不是还能治理吗?”孟萱一噎。两人刚走到别墅外,就见那栋西班牙风格的别墅,里头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别墅凭空震了一震。 辛无奈还没进去,头已经疼起来。 孟萱被那类似爆炸的声音吓了一跳,却立即“呵呵呵”一笑,一副要看好戏的神情,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不过,等孟萱进去,她还是有点目瞪口呆。 阎君那张华丽丽的超长的西式餐桌上,摆着一架老式的东方爆米花机——老式火炉,葫芦形压力锅,加长的黑色麻袋,像一条疲惫的黑龙懒洋洋趴着,黑龙周围洒落了一地爆的半生不熟的爆米花。 屋子里有爆米花的香气,还有老式火炉特有的煤烟气。 最重要的是,李禤那张千年难得一见的俊脸,李禤那张总是高冷着面无表情的俊脸,李禤那张笑起来天真无邪的俊脸,此刻被熏成了完全的黑色。 只隐约辨认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此刻,那双黑白分明特别好看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火炉。仿佛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从动静来看,也的确是惊天动地了。 他一手拉着风箱,一手转着压力锅。 动作已然相当熟练。 就差抬头问一句,“客官,来几锅?”了。 孟萱从目瞪口呆中回神,然后哈哈大笑。但哈哈大笑完全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她于是扶着桌子,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如果鬼还能再死一次的话,她觉得真是要笑死了。 辛无奈满心苦涩。之前李禤在地府的时候,虽说也任性,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这次回来后,李禤是千方百计地折腾要吃,她特意请了人来给他做菜,但他统统认为不好吃,全给赶走了。最近又对这种爆米花生意感兴趣了,而且要自己动手。就算是辛无奈,也在心里想过无数次,不管是谁,快把这磨人的小祖宗给领走。 听到孟萱的笑声,李禤冷冷地抬起脸,皱起眉—— 可怜见的,孟萱心想,脸都黑成这样了,居然还能看见他皱眉。 辛无奈抢在孟萱之前开口,把饭盒放在李禤手边,好言好语地说,“不是饿了吗?这是……你打开看看。” 李禤虽然和孟萱互相看不顺眼,但辛无奈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的。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打开饭盒,在看到第一层时,就呆了呆。他保持着惊讶的表情,接连打开三层,他有点难以置信地问,“这是哪里来的?” “叶繁托萱萱给你带来的。”辛无奈说。 李禤忽然垂下眼,盯着那已经凉透了的排骨,问,“凉的怎么吃?” 辛无奈咳嗽一声,问孟萱,“阎君这里有微波炉,你会用?帮李禤热一下。” 孟萱用手指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娉娉袅袅走过去,一把抄起饭盒,随手塞进微波炉里,定了个时间,然后回头看向辛无奈和李禤,语重心长地说,“我说你们两只活了上千年的老鬼,也适当的与时俱进。” 孟萱又指着桌上的老式爆米花机,一本数落,“这是什么鬼?我都无语了好嘛……小叶子在家,担心你担心地快疯了,你就在这儿搞这个?李禤,我讨厌你,我真的是很讨厌你,可小叶子喜欢你的话,我也不会反对。但是,如果你要是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对他动粗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类,你要把他打死了,你们俩的缘分可真就尽了。” “萱萱!”辛无奈出声,不让孟萱继续说下去。 正此时,微波炉“叮”地一声,饭热好了。 孟萱没好气地把饭盒拿出来,摆上筷子,放在李禤面前,她最后说,“小叶子从小无父无母,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我长得年轻,不像他妈,但当他姐姐还是可以的,我总是罩着他的。你要是再欺负他,不管谁拦着,我都要把你打回地狱去。” “好了,吃饭。”辛无奈打圆场。孟萱也没准备再说下去,假如说叶繁是她干儿子的话,李禤就跟辛无奈干儿子差不多,辛无奈是偏袒李禤的。她转头去看那台老式的爆米花机,感叹地说,“这是什么年代的物件了,亏你们翻得出来。” 辛无奈好奇地凑上去,学着李禤的样子,一手拉风箱,一手转动压力锅,“好像二十年前还挺常见的,很多孩子都喜欢。” “现在都不用这种——”孟萱嫌弃地说着,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李禤护着他的饭盒飞身远离,一团灰黑的烟雾升空,辛无奈和孟萱稍微晚了一步,两人的脸也都熏成了黑色。 李禤黑着脸,啃着排骨,十分专业地说,“这台机器有点漏气,会嘭出煤灰来。” “我的脸!”孟萱发出一声尖叫,冲到厨房去洗脸了。 辛无奈略微淡定一些,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一下一下把脸擦干净,好声好气地说,“吃完饭,跟萱萱回去?” 李禤低头看着他的手,不说话。 孟萱洗完脸,倚在厨房的流理台上,颇认真地问,“你喜欢小叶子吗?” “喜欢?”李禤眼中有一丝迷茫。 “‘喜欢’就是仰慕、钦佩、欣赏的意思。”辛无奈解释。 “喜欢就是,你想亲他抱他吗?你会为他担心,会想要保护他吗?你想陪在他身边吗?”孟萱无视了辛无奈的解释,斩钉截铁地说。 李禤身体微微一震,抬眸看向孟萱。 “如果是,那就是‘喜欢’了。”孟萱给了肯定的答复。 “可,”李禤迟疑,再次看向他的手,“他怕我。” 不论他怎么想,叶繁都是怕他、讨厌他的。他差点杀了叶繁。他还不由自主就想“嘎嘣”捏碎别人的脑袋。叶繁最讨厌“嘎嘣”捏碎别人脑袋这种事。 “即便他怕你,他也喜欢你。”孟萱说着,取出手机,把早上叶繁的话,播放给李禤听。 录音里。 ——孟萱问:“小叶子,你喜欢李禤?我虽然讨厌那老东西,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也不会阻拦你的因缘。你喜欢他吗?” ——叶繁说,“嗯,喜欢。” 李禤心里,有一部分冰冷的地方,随着叶繁这三个字,彻底融化了。 下午三点半,叶繁抢在闹钟响之前醒了过来。最近,他一直都睡不好,总期待着,他一睁眼,会发现沙发上坐着个人,正在懒洋洋地打瞌睡。 沙发上自然空荡荡,没有人。 他叹口气,没精打采地坐起身,晕晕乎乎朝洗手间走去,又忽然停在客厅中央,定定地看向冰箱前—— 冰箱就摆在紧挨厨房门的墙角,此时,冰箱冷冻室的门开着,有个人正蹲在冰箱前,似乎在找东西,听到叶繁的动静,那人从冰箱前回头—— 叶繁吓得一个激灵,那人脸很黑,单看脸上的肤色,像是位来自非洲的兄弟,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叶繁再熟悉不过了。他又惊又喜地走过去,站在李禤面前,手抬起又放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喃喃问,“你回来了?” “哦。”李禤转回脸,继续在冰箱里翻找。 叶繁勉强压下激动地情绪,勉强忍住一把将李禤抱住的冲动,他挨着李禤蹲下去,和李禤一起翻着冰箱,声音微微发抖,“你找什么?” “肉。”李禤闷闷地说。 “那晚上炖肉吃。”叶繁和李禤一起,把冷冻室里的排骨五花肉鸡肉鱼肉翻过来翻过去,谁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肉,但谁也不收手,谁也不站起来离开,仿佛谁都不愿意破坏这久别重逢的珍贵时光。叶繁偷偷看一眼李禤黝黑的脸,又转回脸,小声问,“地府很热吗?” “不热。”李禤说。 “那光照很强?”叶繁心想,怎么会短短一周,黑成这样?除了他,估计其他人是再也认不出来了。不过,回来就好。 “嗯?”李禤不明所以地看向叶繁。 叶繁看着李禤黝黑的脸,觉得又可爱又珍贵,不由微笑着摇摇头,“没事。”正好李禤翻出了一块牛肉,叶繁看见了,也伸手去拿那块牛肉,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都是一怔,却都没有收回手。 冰箱里待久了,连叶繁的手,都是冰凉的。 但两人都是心口灼热。 叶繁攥住李禤的手,用力握了一握,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你回来就好。” “嗯。” 叶繁很快放开李禤的手,要取出那块牛肉,“今晚黄焖牛肉。” “嗯。”李禤答应着,手指犹豫了一下,重新握住了叶繁。 叶繁心头一震,刚刚他为了确认李禤是不是他的幻觉,而握住李禤的手,李禤没有生气,他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他诧异地看向李禤。李禤也转脸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微微一碰,仿佛带起了不可思议的火花。寂静中,一时只听到“噗通”的心跳声。 叶繁头脑发热,不知不觉低头,向李禤的嘴唇亲过去。 李禤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也不闪,眼看两人鼻尖相触,嘴唇就要碰到一起,李禤突然想起什么,认真地说,“你别怕,我不会捏碎你的脑袋的。” “……”叶繁咕咚咽了口唾沫,周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连忙拿起牛肉,想站起身,李禤已经抬手压住他的肩膀,向他靠近了一步。叶繁蹲久了,腿早就麻了,被李禤这一压,不由一屁股坐在地上。李禤半跪在叶繁腿间,一手压着叶繁的肩膀,一手抓住叶繁的手,让叶繁丝毫动弹不得,也逃跑不了。 李禤低头盯着叶繁的脸,用认真地不能更认真的神情说,“喜欢你。” 一瞬间,叶繁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 狂乱中,他甚至,似乎听到了李禤的心跳声。 他不自觉手臂收拢,把李禤紧紧抱在怀里。他深深地,用力地把李禤抱在他怀里,用全身心说着,“那别再突然消失了,我很担心。” “嗯。”李禤嘴角一扬,笑出来,他也伸手抱住叶繁,“想亲亲你。” 某不要脸作者拿着望远镜偷窥中:完结撒花,啪啪啪(此为掌声),送入洞房! 孟萱一把抢过望远镜,边看边说:别高兴太早了,他俩这种纯情小男生,会不会做还难说呢! 辛无奈一脸担忧:要不找点教材送过去—— 孟萱打住:奈奈,我们能做的已经完成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探索!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敲桌子辟谣,文中作者说“完结撒花”什么的,纯属放P! 但第一卷《彼岸花》的确是完结了。从明天起,开始第二卷《孤儿院》,主要讲叶繁的成长经历,并穿插一些灵异小故事——叶繁这种表里如一的好青年是怎么样炼成的,一起来看。 喜欢的小伙伴,请抬爪子收藏,啪啪啪(此为掌声)! 最后,明天起,恢复早上9点更新哦~ 下一章开始防盗,具体见文案咯~ 第34章 老式爆米花机 叶繁放开李禤, 犹豫地盯着面前这张含笑的小黑脸,亲亲这种事是要讲气氛的,突然这么正式的要求的话, 会比较尴尬,甚至不知道怎么下嘴…… 李禤不开心了,“你怕我?” “不、不怕。”叶繁心虚地说。李禤重新压住叶繁的肩膀,欺身上前, 不顾叶繁僵硬的脖子和僵硬的表情,撅起嘴, 态度强硬地在叶繁嘴唇上用力啵了一口。 ……这一吻的感觉, 对叶繁来说,真的是微妙极了。微妙的幸福, 又微妙的酸涩。但叶繁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喜欢上这么一个人,不,这么一只鬼,他早就做好了各种被碾压的准备。 他喜欢李禤, 李禤也喜欢他这种事, 实在是天降惊喜,他将不再对他的体质有任何不满。 李禤亲完叶繁, 似乎也满足了,他羞涩地退开一些, 按着他的心口—— 叶繁好奇地想,鬼……也会心跳加速吗?但他的心, 是快跳出来了。 就见李禤忽然把手伸向身后,磨磨蹭蹭掏出一只金灿灿的莲花造型大圆盆,盆子里装满了爆米花—— 画面怎么说呢,金灿灿的莲花型大盆子,虽然看起来做工精细,像是宫廷御用的了不得的古董,但还是有种简单粗暴的土豪感,让里头黑乎乎的爆米花,看起来十分不美味—— “你吃。”李禤把莲花盆捧到叶繁面前。 “哦。”叶繁僵硬地拿了一颗爆米花,塞到嘴里。 “味道如何?”李禤黝黑的脸上乌黑的眼眸中,露出一丝期待。 叶繁把又干又硬的暗黑爆米花嚼嚼,抻脖子咽了,这口感,不愧来自地府!他违心地说,“好吃。” “全是你的!”李禤把金灿灿的莲花盆塞到叶繁怀里,把脸转向冰箱的冷冻室,颇不好意思地说,“我做的。” “……谢谢。”虽然不知道李禤在地府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有空做爆米花,那应该是没有太受苦,只是——叶繁看着面前这满满一盆的“黑暗料理”,苦涩地想,能不能心意收下,但……不食用呢? 叶繁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就是用老式爆米花机做的爆米花了。 冬日的黄昏,灰蒙蒙的天空下,“砰”地一声巨响,爆米花香气四溢。 放学的路上,叶繁总能背着破旧的书包,蹲在爆米花机旁边看上半天。 爆出的爆米花滚落在脚边,他捡起来,偷偷塞在嘴里……好甜,那种香甜的感觉,让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觉得是世间美味。 做爆米花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裹着破旧的棉袄,坐在低矮的马扎上,一双粗糙的大手,一手摇着风箱,一手护着葫芦形锅炉,神情专注而严肃,像是在做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在当年叶繁的心里,这也是世上最重要的事了,他曾经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台自己的爆米花机,每天都做爆米花吃。 一锅出炉,没有客人的时候,老汉写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褶皱的笑,他朝叶繁招招手,抓起一把爆米花,塞满叶繁小小的掌心,“小朋友,给你吃。” “可、可以吗?”叶繁惊喜又惊讶地问。 “可以,吃!”老汉说着,帮叶繁正了正有点歪掉的红领巾,笑眯眯地说,“吃完快回家,天快黑了。” 叶繁立刻远远退在一边,小心翼翼把爆米花放到嘴里,啊,太好吃了,幸福地他眼里泛起了泪光。 一颗一颗吃完爆米花,叶繁才在老汉的催促下,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叶繁不想回家,因为那个并不是他家。他一出生,就没有妈妈,据说妈妈是因为生他难产而死的;他两岁的时候,爸爸生病去世;爸爸去世时,把他托付给远房的舅舅。据说舅舅本来待他挺好的,但舅妈流产后,就不再待见他了。 他是丧门星。 所有人都说他是丧门星。 他不太明白“丧门星”的意思,但他知道,他是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吃饭的时候,他不能坐在饭桌旁,要搬着小板凳坐在屋子的角落,离舅舅舅妈最远的地方;吃完饭,洗过碗筷,他不能在客厅多待,要立刻回他的房间,那是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不能直视舅舅舅妈,不能和他们擅自搭话,甚至最好不存在,要时时刻刻做好准备,“滚出这个家。” 即便知道是他自己的错,如果不是他,妈妈不会死,爸爸不会死,舅妈不会流产,但叶繁还是不喜欢这个家。 叶繁从没奢求过像其他小朋友那样,上下学有爸爸妈妈接送,周末有爸爸妈妈带着出去玩,在作文里兴高采烈地写着“我的妈妈漂亮又温柔”。叶繁从没奢求过呢,他只是偶尔想看到舅舅舅妈对他露出笑容而已,但从来没有。 他无处可去。 每天放学,叶繁都远远地蹲在一旁,看着老汉做爆米花。 他必须离别人远远得。因为他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老汉像往常一样,朝叶繁招招手。叶繁站起来,既高兴又磨蹭地走过去,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捧起老汉塞给他的爆米花,正要退开,老汉已经笑眯眯地露出一口旧牙,“躲那么远干啥,冷,过来烤烤火。” 叶繁摇摇头,小声说,“我,丧门星,不能,太近。” “啥?”老汉不知道是听清了没,拉住叶繁的小胳膊,让叶繁蹲在火炉旁,然后抬起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叶繁小小的脑袋,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大声说,“这么乖的娃,什么丧门星,别瞎说。” 老汉说的话,叶繁没听清楚,他惊讶地望着眼前的炉火,感受着脑袋上老汉那双并不温柔的大手……从来没有人摸过他的头,考试得了满分,生病发了高烧,生日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么亲切地对待过他。 叶繁眼里,不知不觉流出两行泪,小声说,“老爷爷,爆米花,很好吃。” 老汉快活地笑,“那可不是!今天多拿点!” 老汉抓起大把的爆米花,用塑料袋装好,塞满了叶繁的小书包,再次帮叶繁正了正歪掉的红领巾,“小朋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要做个好孩子啊。” 叶繁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用手背抹掉眼泪和鼻涕,鼓着腮帮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嗯!” 那时候,叶繁八岁。再后来没多久,舅妈好不容易怀孕了,就把叶繁送去了孤儿院。从那以后,叶繁再没回去过,也再没见过那位做爆米花的老汉。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叶繁闻着厨房飘来的排骨香气,回过神。 越往秋天的深处走,天黑得越早,客厅里完全陷入漆黑,连同桌上那盏金灿灿的莲花盆和盆里的爆米花也看不太清了。 叶繁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排骨早炖好了,但李禤还在睡。 不知道是不是在地府没睡好的缘故,李禤回来这两天,比过去更能睡了。叶繁抓起两颗爆米花塞进嘴里,干巴巴地嚼了嚼,抻脖子咽下去,果然再美好的回忆也拯救不了这惨绝人寰的味道——难吃。 叶繁起身来到卧室,静悄悄的,李禤沉沉睡着。叶繁一个恍惚,竟仿佛听到了李禤匀细的呼吸声。肯定是错觉,鬼怎么可能会呼吸呢?但幸好李禤是鬼,叶繁才敢让他留在身边。 如果是个普通人类,他大概又要远远地退在一边了。人类怕他,他其实也在心底怕着人类。 叶繁胡思乱想着,在床边坐下,望着黑压压的窗外发呆。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环过来,抱住了他的腰,就听李禤迷迷糊糊在耳边问:“你怎么了?” 叶繁吓得差点跳起,但意识到是李禤抱住了他,又平静下来,他能感觉到李禤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正在黑暗中看着他。他不自在地低头看着李禤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把李禤推开,讷讷地说,“爆米花,谢谢。” 李禤发出一声开心地笑,“我知道,你喜欢。” “你怎么知道?”叶繁轻声问。 “上次,路边有个老人做爆米花,你停车,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叶繁恍然,都市日新月异,时代飞速发展,这种老式的爆米花已经不常见了,做这种爆米花的人也越来越少。所以上次在路边看到做爆米花的人,他不知不觉停下来看了很久,还狠狠地买了两大包。不过没想到,这种小细节,李禤会注意到。 李禤吸了吸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香气,他正要抽回手,叶繁下意识把他的手按住,有点不舍地说,“再抱一会儿。” “……嗯。”李禤轻声答应,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谢谢。”叶繁活了这么多年,头次有人这么主动这么亲切地抱他,他忽然间安了心,又充满了感激。 ——小朋友,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要做个好孩子啊。 叶繁想起分别时老人嘱咐的这句话,不由微微笑起来,“今晚,排骨。”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想说的话很多,但总结为以下三点: 1、李禤带回来的爆米花,叶繁不会真吃了,还有那个金盆子,很值钱的。 2、有小伙伴说禤酱在地府没洗脸就回来了吗?其实是和孟萱打赌输了,不让洗~ 3、国际惯例,为了支持小伙伴们的阅读权益,此文开始防盗了——V章购买比例未达50%的小伙伴,新章节显示的是随机出现的内容,但24小时后可查看真正的V后内容,所以不要怕~还是很期待随即章会出现什么有趣的内容的~么么砸~ 第35章 红线① 11月11日, Sunday,多云,西北风2级, 111轻度污染。 今天是个蛮特别的节日,也是叶繁的生日。 到今天,叶繁终于平安地在这世界上活了27年,成功迈入28岁。回首过去这27年, 他兢兢业业、团结努力、积极向上,以“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为座右铭,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从未做过对祖国和人民有害的事。然后这样的他,终于得到了回报—— 今年的叶繁, 有鬼陪他一起过生日。 下班后, 叶繁带李禤去买了蛋糕。挑蛋糕的自然是双眼放光的李禤,回来时一路抱着蛋糕吞口水的自然也是李禤,不停问着“几点过生日”比寿星本尊还兴奋的自然还是李禤。 “晚上。”叶繁耐住性子回答,虽然知道李禤是因为蛋糕而兴奋, 但还是有种从心底弥漫开来的幸福。直到叶繁看见停在自家门口的那辆黑色的保姆车。 停车位被保姆车占了, 叶繁只能把车停在一边,他一时坐在车里没动。李禤艰难地从蛋糕上移开目光, 也看到了那辆车。 保姆车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全副武装、身形纤瘦的女孩子。 女孩子戴着鸭舌帽, 墨镜和口罩,巨大的外套把她整个裹起来, 看上去……非常显眼地想要把她自己隐藏起来。虽然看不到脸,但叶繁觉得,他知道这人是谁。 叶繁问李禤,“你能让她看见你吗?” “哦。”李禤答,一脸疑惑地问,“这人为什么穿成这样?” “……大概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叶繁说着,暗暗呼出口气,朝李禤说,“开门、下车。” 李禤正想飘下车,被叶繁这么一提醒,就乖乖打开车门,脚踏实地走出去。 叶繁也开门下车。 女孩子原本朝出租车走过来的,看到下车的李禤,她身形一顿,下一刻,她摘了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叶繁。 “……江草草。”叶繁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地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江草草摘了鸭舌帽和口罩,抬手理了理长发,颇为快活地一蹦三跳来到叶繁面前,仰起头,粲然一笑,“生日快乐!” “谢谢。”叶繁有点诧异,江草草似乎和大学时长得不太一样了,能看出是江草草,但又隐约不一样,整张脸虽说漂亮,但看起来不太自然。 江草草一眼看出叶繁的疑惑,爽快地承认,“我整容了!” “啊?”叶繁仿佛明白,但又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比起面前这张看似完美无缺的脸,叶繁还是觉得记忆里的江草草更好看更可爱一些。 “上镜不好看嘛,你也知道,现在娱乐圈竞争多么激烈。”江草草抱怨着说,“于是就不知不觉开了眼角,垫了鼻子,磨了腮骨,还挂了微笑唇。” “……疼吗?”叶繁听着,都脊背发寒。 江草草拼命点头,仿佛在撒娇似的,“超级疼,快疼死姐了!” “……辛苦了。”叶繁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眼前这个人,虽然举止言谈很像记忆里的江草草,但还是不太一样,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不辛苦,我自己选的路,必须自己走下去。”江草草说着,笑容一缓,有点失落,又有点高兴地说,“叶繁,还好,你一点都没变。” “我不当演员,自然不用整容。”叶繁说,他其实不太了解娱乐圈,也不怎么关注明星新闻,但既然连江草草都整容了,那想必整容的大有人在。 江草草“哧”地笑出来,伸手抱住叶繁的胳膊。叶繁不自在地推开江草草,往旁边躲了躲。江草草似乎想撇嘴的,但因为挂了微笑唇,嘴角只能一直向上扬起,她于是微笑着失落地抱怨:“不是说你没整容。是说你全部都没变。连不喜欢别人靠近的毛病,也一点都没变。” 叶繁没解释,与其说他不喜欢别人靠近,其实是他不敢被人靠近。大学时,喜欢江草草的时候,他也从没靠近过,一直是在推开,不停地推开。当然,他最后庆幸他是推开的,因为江草草从没喜欢过他,只是在逗他玩而已。 本来像李禤这么光彩夺目的人,是不可能被当成背景板的,但江草草和叶繁太久不见,有一肚子话要说,只能暂时忽略了李禤。要是之前的李禤,看见漂亮女人亲近叶繁,肯定是一言不合要“嘎嘣”上手的,但这次从地府回来后,他收敛了不少,当下看见叶繁推开那漂亮女人,他不动声色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江草草这才看向李禤,好奇地问:“他是谁?” 叶繁把一旁因为被冷落而闷闷不乐的李禤往身边拉了拉,笑着说,“室友。”不等江草草说话,他又补充了句,“男朋友。” “……”江草草手里的帽子掉在地上,被叶繁脱口而出的“男朋友”三个字惊得目瞪口呆,她诧异地问,“不会,叶繁,你是——” 叶繁点头,“我是gay。” “可你……”大学时,是喜欢过我的?江草草一时问不出口,虽然她一直很疑惑,叶繁明明喜欢她,为什么从来不告白,为什么总是躲着她,她难以置信地问,“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 “遇见他之后。”叶繁说完,转脸看李禤。李禤其实对“男朋友”和“gay”这两个词不太理解,不过,被叶繁这么坦荡荡地一看,他有点不好意思,苍白的脸颊一红,他移开了目光,闷闷地说,“饿。” 叶繁笑出来,“我也饿。”他问江草草,“做演员很忙,你怎么有空过来?” 江草草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下意识说,“昨晚电视剧杀青,特意赶过来陪你过生日,不过看来不需要了呢。”她慢慢回过神,微笑着说,“叶繁,其实你也变了,不是推开他,而是拉近他。” “是啊。”叶繁没有反驳,回不到过去了,他也不想回到过去,他现在很幸福。 下午四点,起床做饭。 连李禤都来厨房帮忙,他穿着叶繁特意给他买的小黄鸭围裙,头发扎在脑后,衣袖高高挽起,在叶繁的指导下,负责洗菜。 快五点的时候,所有菜品洗切完毕,只等开火爆炒。 客厅传来孟萱的笑声,“哇,好漂亮的花!” 客厅的茶几上,透明的玻璃插瓶里,开着一大束蓝紫色的勿忘我。 是早上江草草带来的。 叶繁从厨房探出头,看到站在客厅的孟萱和辛无奈,孟萱怀里还抱着一只黑色的小肥猫,正是猫十三。客人们到齐了。他笑着打完招呼,用干净的手肘轻轻推了李禤一把,温声说,“出去招呼客人,给她们倒茶。” “……哦。”李禤不情愿地鼓了鼓腮帮子,但还是走出厨房,按照叶繁教的,从橱柜里取出玻璃杯,接了三杯凉水,哐、哐、哐,放在茶几上,没好气地说,“请喝茶。”他完成自己的工作,就直接走到电脑桌前,开电脑上网。 孟萱朝李禤走过去,她怀里的猫十三惊叫一声,逃出去,飞奔着跑向厨房。孟萱双手环臂,不满地说,“有你这种待客之道吗?” “是你自己要来的,不高兴,请滚蛋。”李禤发自内心深处地想撵人。他们只买了一个8寸的蛋糕,来这么多人,分下来,他就只能吃一点了。 “哈哈哈哈!偏不走,气死你!”孟萱得意地说。辛无奈礼貌地端起冷水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家里怎么有股妖气?” “不是有只猫妖吗?”孟萱不以为然。 “不是猫十三,是其他妖气,在我们来之前就有的。”辛无奈低头闻了闻那束勿忘我,就听李禤说,“上午有个女子来找叶繁,她身上有妖气。” “女人?”孟萱登时来了兴致,“什么女人?” “不知道。”李禤皱眉,忽然问,“‘男朋友’是什么?” “男性友人。”辛无奈一本正经地解答。孟萱补充,“奈奈说的没错,‘男朋友’可以理解为男性友人,但在这个时代,更多是‘恋人’之间的称呼。” 辛无奈和李禤同时安静下来,认真聆听孟萱的教诲,“男女之间,确定恋爱关系后,互相称为‘男朋友’和‘女朋友’。当然,男男之间,确定恋爱关系后,则互相称为‘男朋友’和‘男朋友’。” “哦。”辛无奈和李禤同时点头。李禤又问,“‘给’呢?” “‘给’?”孟萱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gay’啊,如果一个男人喜欢男人的话,就被称为‘gay’。” 李禤恍然,“断袖。” 辛无奈连连赞许,“对,就是断袖。” 话题说到这儿,空气突然安静,只听到厨房传来的爆炒声。孟萱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问,“李禤,你攻,还是小叶子攻?” 李禤老实交待,“叶繁说到时候看情况决定。”他困惑地问,“‘攻’到底是什么?” 话题似乎有点太深入了,辛无奈想聊点别的,“那个……菜是不是快做好了?需要去帮忙吗?” 孟萱摸着下巴思忖,“‘攻’呢,就是——我也不好说,毕竟我是个纯洁的少女。” “……如果需要教材的话,不如——”辛无奈提出建议。 “教材还是让他们自己找。”孟萱说。 叶繁端着做好的菜走出厨房,发现客厅的空气一片安静,三只鬼居然没有吵架,气氛祥和地沉默着,然后三只鬼齐刷刷看向他。 叶繁不自觉绷紧了脊背,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李禤一脸纯白地说,“孟婆问,你和我谁是 ‘攻’。” 叶繁:“……” 辛无奈:“啧。” 哈?老变态你故意的!孟萱瞪李禤。 李禤无辜地问,“这些话,不能告诉叶繁么?” “……”孟萱哈哈哈哈笑着看向叶繁,“谁攻都一样嘛,你们好好商量一下,自己喜欢就好,我也不是八卦,只是关心你们的进展……对了,小叶子,上午来的女人是谁?” “大学同学。”叶繁是很佩服孟萱这转移话题的能力的,但他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攻受的问题,他还是希望只有他和李禤的时候再讨论。 “觉得有什么异常吗?”孟萱问,“她身上有妖气。”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故事开始了~ 希望叶繁能在故事的间隙里,抢时间好好和男票发展感情线~ 哎哟,加更了~小伙伴们的爪子挥舞的更激烈一些~ 第36章 红线② “她是个很普通的人类, 大概。”叶繁也搞不清楚了,至少在大学的时候,他没发现江草草有什么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但考虑到他擅长吸引神奇物种的体质, 又不太确定。 不过,孟萱转移话题的目的达到了,什么妖啊女人啊,她一点都不关心, 现在有李禤在身边,她也不信有什么家伙真能伤害到叶繁, 所以她挺放心的。她从包里取出两张电影票, 拍在桌上,“生日礼物, 抽空带你男朋友看电影。” “……谢谢。”叶繁微微红了脸, 虽然早上在江草草面前坚定地说出了“男朋友”三个字,但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和江草草划清界限,也为了他自己能下定决心。突然被当众说出来, 还是有点难为情。李禤倒是挺高兴的, 拿起电影票看了看,看不明白, 又放回去,他问, “这个票,值钱么?我们缺钱。” 一提到钱, 孟萱就格外敏感,“礼轻情意重,不要张口闭口谈钱,很庸俗好不好?!何况,这是给小叶子的,你有什么立场嫌弃!” 辛无奈连忙站到孟萱和李禤视线中间,一本正经地充当了人肉吵架隔离板,朝叶繁说,“我许你一个愿望,只要我能做到,都会帮你实现。” “谢谢。”这礼物听起来很虚无缥缈,不过叶繁还是认真收下,判官大人能做到的事,还是很多的,他要妥善运用这个愿望。 连猫十三都化成人形,从破口袋里掏出一对可爱的猫脸铃铛,他交给叶繁,兴奋地说,“叶大哥生日快乐喵,这是我自己炼成的铃铛,叶大哥和老鬼大人各带一只,两个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摇摇铃铛,就能瞬间移动到对方身边——” “这么神奇?!”叶繁和孟萱同时惊呼。 猫十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说,“不过,不太灵。” 孟萱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她拍了拍猫十三的肩膀,安慰说,“没事,礼轻情意重。”最后看好戏似的问李禤,“我们都有礼物,你准备了什么?” “……”李禤愣了愣,他从没想过他还需要准备礼物。 叶繁连忙说,“他就不用了,他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孟萱和辛无奈和猫十三和李禤都看向叶繁。 “………………………………”叶繁瞬间面红耳赤,他好像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肉麻的话。他一时杵在那儿,想收回来,又收不回来。 李禤已经走到叶繁面前,绯红着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孟萱惊得退开一步,却屏息凝神盯着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辛无奈薄脸皮地转开目光,察觉猫十三也看得目不转睛,不由捂上猫十三的眼睛,轻声说,“少儿不宜。”猫十三挣扎着“喵”了声。孟萱已经热血沸腾地感叹出声:“哎哟妈,老夫熊熊燃烧的腐女心!再来一口!” 综上,叶繁渡过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热闹而又微妙尴尬的生日。在插着28根蜡烛的蛋糕前,他许下了三个愿望。 二愿,世界和平无大事。 三愿,闷声赚钱发大财。 嗯,第一个愿望,和李禤有关。 电影是晚上十点开场。 对于叶繁和李禤这种习惯昼伏夜出的生物来说,一点都不晚。乘观光电梯来到商场顶层,电影院里灯光闪烁,人声喧闹,可谓热闹非凡。 李禤扎着马尾,套着叶繁的毛线衣和牛仔裤,脚上依旧是那一双懒人鞋。他虽然记不清他活着的时候世界是什么样子了,但大晚上,还有这么多人这么精神地聚在一起,他感到十分新奇。 手里的甜筒顾不上吃,李禤一会儿跑到自助取票机旁,看着情侣手挽手地扫描取票;一会儿跑到电子屏幕前,盯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电影预告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孤独站在角落的某部电影里的机器人模型,他走过去打招呼,“你好,你是谁,为何站在这儿?” 叶繁排队买完饮料和爆米花,回到和李禤约定的位置,发现李禤不见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试用一下猫十三给他的铃铛,就发现本来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大家都朝一个角落涌过去。 有个女孩子兴奋地叫着从叶繁面前跑过去,“真的,超级帅!”女孩子的男朋友脸拉得老长,但还是跟了过去,“你都有我了,还管什么其他人!”女孩子已经一头钻进了人群里。 “……”叶繁也跟过去,好在他个子高,站在人群外,也能看见人群中心正在和机器人对话的李禤。 ——以李禤为圆心,人群呈扇形围拢着,尖叫地尖叫,讨论地讨论,拍照地拍照,直到影视城的工作人员察觉异常,走过来,进行了疏散,扇形的面积才小了一些。李禤起初毫无所觉,他聊了一会儿,发现机器人完全不搭理他,气闷地回头,才看见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片的人。 女生们尖叫的声音更激烈了,“哇,太漂亮了这脸!这气质!还有这发质!” 有个文静的女生,拿着手机对李禤一阵狂拍后,吐出四个字:“俊美无俦。”然后转身离开,“下部小说的原型,就用他了,无敌!” 几个胆子大些的女生,已经围过去,激动地问,“帅哥,你手机号多少?或者扫一扫加我好友!要不建个群!” “我没有手机。”李禤说着,看到人群外一脸无奈的叶繁,顿时笑得像个孩子,兴高采烈地朝叶繁招手。叶繁轻叹一声,在女生们目光灼灼地注视下,朝李禤走过去。 然后,李禤一手扯着叶繁的胳膊,一手拿着已经化掉的甜筒,走出众人的包围圈。 还有十分钟入场,叶繁捡了个还算安静的角落,带着李禤站定。李禤三两口吃掉甜筒,帮叶繁分担了一下怀里的饮料和爆米花,叶繁刚空出手,就感觉手机震动了起来,取出一看,来电的人居然是“江草草”。 早上分别时,江草草把他的电话号码要走了。但叶繁没想到,江草草会真的打电话给他。而且这么快。他看一眼正在吃爆米花的李禤,犹豫了一下,把电话接通。电话接通后,叶繁还没说话,那头已经传来江草草惊恐地尖叫声。 “啊!你别过来!你是谁!”江草草连哭带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叶繁,我好害怕!” “出什么事了?!”叶繁吃了一惊。 “我也不知道,我的脸……我害怕,我可能会死……叶繁,我好害怕……” “你在什么地方?”叶繁声音一紧。 “我在家……”江草草哭个不停。 “你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你先报警。”叶繁深吸口气,挂了电话,看向李禤,“草草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电影的话,你一个人行吗?” 李禤吸了一大口可乐,面无表情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好。”叶繁松了口气,把李禤一个人放在这儿,他也不放心,但第一次带李禤来看电影,就出现这种意外,他十分过意不去。他一面向电梯跑去,一面回头朝李禤道歉,“对不起,下次我们再来。” 两人一路沉默地乘着观光电梯来到地下车库,虽然电梯外景色依旧,却谁都没心情多看一眼。叶繁心情紧绷着,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把车开得飞快,来到江草草居住的高档小区外,好不容易过了门口的安保系统,被放进去。又被拦在楼下。他焦躁地按着门禁,但没人接通,气恼地骂出来,“靠!”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禤安抚地拍了拍叶繁的肩膀,“你放心,她还活着。” 叶繁定了定神,再次按了房间号。这次,倒是接通了,那头传来江草草暗哑的声音,“谁?” “我,叶繁,你还好吗?”听到江草草的声音,叶繁悬着的心放下来。 江草草住在29层,一梯两户,她家屋门开着一道缝,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叶繁试探着推开门,叫了一声,“草草?” 没人说话。叶繁一面尝试找到灯的开关,一面向屋里走去,然后他在客厅的角落,看到一缕红光—— 也并不是一缕红光,是一团,一时无法确定是什么。 突然,那缕红光动了动,站起身,朝叶繁扑过来。 江草草直到扑进叶繁怀里,才大哭出声,她惊恐至极地发着抖,“我害怕,叶繁,我好害怕。” 叶繁才察觉,那缕红光,是从江草草脸上发出的。 “到底怎么了?灯在哪儿?”叶繁试图推开江草草,却被江草草紧紧抱住,他只能一手抱着江草草,挪到墙边,一手去摸开关,好半天,才“啪”地一声,屋内亮了起来。 客厅非常大,装潢奢华,但此刻,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不知道是砸了多少东西。 灯一亮,江草草脸上的红光就消失了,容貌看起来和早上一模一样,但她全身上下湿透了,头发和衣服冰凉的黏在身上,她神情恍惚,脸色青白,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被利器划破的血口。 叶繁脸色一变,“进贼了吗!” 江草草哆嗦着,紧紧抓着叶繁的胳膊不放开,“不知道。” “报警了吗?”叶繁边问边取出电话要报警。江草草忽然抓起手边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神情癫狂地咆哮出声,“不能报警!我是个明星,报警的话,我的前途就完了!” 叶繁见江草草情绪十分不稳定,立即收起电话,安抚地说,“好,不报警,你先坐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草草这才安静了一些,她脚底上还扎着玻璃渣子,却丝毫不觉得疼似的,走到沙发前,抱膝坐定。叶繁看向李禤,“你陪她一下,我去找条毛巾,再去找找药箱。” “哦。”李禤答应着,走到江草草身边,坐下来。 叶繁一进浴室,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装修奢华的浴室,一片狼藉。洗手台前的镜子被人砸碎了,地面全是玻璃渣;浴缸里的水早放满了,水却还在开着,正咕噜咕噜溢出来;毛巾和各种沐浴护肤品洒了一地。叶繁把水关掉,捡毛巾时,发现地面的瓶瓶罐罐里,还有药瓶,他捡起来看,居然是某种精神类药品。 使用说明上写着,服用过量,可能产生幻觉。 叶繁不做声把药瓶装进兜里,捡了条干燥的毛巾走出浴室。他替江草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缓声问,“草草,发生了什么?” 江草草目光呆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家里好像有人。” 第37章 红线③ 江草草浑身上下都是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 有些伤口里还扎着玻璃。叶繁不得不深深呼吸,才能让他帮江草草处理伤口的手不发抖。好不容易涂完药膏,又温声细语地哄江草草入睡。忙完江草草, 叶繁关了灯,走出卧室,把剩下的所有房间和所有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果然并没有江草草所说的“其他人”。 收拾完房间天都快亮了, 李禤倒在沙发上,似乎睡得不省人事。叶繁拿了条毯子替他盖好, 才靠着沙发慢慢坐在地上。四年不见, 记忆里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难以想象, 江草草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叶繁从口袋里取出药瓶, 借着玄关微弱的灯光再次查看药物性能说明,有提高注意力、使神经系统亢奋的功能,但副作用也非常明显,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感, 过量服用会产生幻觉。 ——家里被砸成这样, 是江草草在幻觉中,以为家里有其他人, 但其实是她自己砸的吗? 另外,刚进门时, 江草草脸上的红光是什么? 和孟萱说的“妖气”有关吗? 一只温凉的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放在叶繁肩上。 叶繁一个激灵回神, 即便习惯了李禤这样神出鬼没的存在,但每每,叶繁还是有被吓一跳的感觉,不过他迅速平静了下来。 李禤靠着沙发背坐着,长发随意滑落,昏暗中,他看起来眉目略清冷。 叶繁慌了慌。他觉得,李禤一定是在生气。即便叶繁再迟钝,也渐渐明白过来,李禤上次一气之下要“嘎嘣”捏碎他的脑袋,并跑回地府,不只是因为他粗暴地删了李禤发的表情,更是因为李禤吃醋了,吃“江草草”的醋了。 李禤会因为他而吃醋的事,在之前,叶繁是想也不敢想的,但李禤亲口说出“喜欢他”之后,叶繁就信了——因为李禤是个内心非常纯白的鬼。 某不要脸的作者强势插话:叶繁虽然是本作主人公,但他的所思所想所说,不代表绝对权威,也不一定是正确的。比如: 1、叶繁认为李禤上次生气时,是想“嘎嘣”捏碎他的脑袋,其实不是,李禤是想一掌拍碎他的脑袋; 2、叶繁认为李禤回地府是因为吃醋,其实不是,李禤回地府是思考他的“鬼生”去了,他思考了很多东西,虽然都和叶繁有关; 3、李禤并不是叶繁想象的那么纯白,偶尔也带点颜色…… 小伙伴们在看文的时候,不要因为叶繁是主人公,就完全相信他哦,要时刻保持怀疑精神,毕竟叶繁的本质其实是个很靠谱的坑~ 以上。 今晚也是这样,叶繁带李禤去看电影,他们俩首次的正式约会,却因为江草草的一通电话泡汤了,他还几乎全部心思都在江草草身上。原本在电影院十分开心的李禤,自从来到江草草家,基本上没说过话。 叶繁固然担心江草草,因为江草草的事愁眉不展;另一方面,他也害怕李禤生气,“嘎嘣”捏碎他的脑袋事小,再一言不发跑了怎么办? 李禤正要拍拍他身边的沙发,让叶繁躺下来休息。就听叶繁语无伦次地开始道歉了,“对不起,今晚的约会,不是故意的。草草出了这种状况,我的确很担心她,但对她只是普通的关心,不掺杂其他个人感情……也不是完全不掺杂,这么久不见,她突然变成这样,我是真的非常担心,说不出的担心,但现在,我对她和对你是不一样的感情,你在我心里才是最重要的,真的,你才是最重要的……” 李禤听着,眉头渐渐挑起……啊,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类……又开始絮絮叨叨了……难道上辈子死之前有什么遗言没说完所以这辈子成了话痨……啊,知不知道突然这么直白,会让鬼很不好意思…… “啧”,和辛无奈待久了,李禤不知不觉也学会了这个音,他抬手就朝叶繁脸上抽过去—— 叶繁察觉到李禤的动作,立即收声,却没有躲开。他想,如果打他能让李禤消消气的话,他也认了,仔细回忆,自从李禤从地府回来后,就没打过他了,大概是要憋坏了…… 李禤的手要碰到叶繁的脸时,却生生停下来,他快速地收手,把脸转向一旁,几乎是从鼻孔里发出了一个音:“哼!” 不伤害叶繁,不伤害叶繁在意的人——李禤在回地府前,是这么和他自己约好的。 不伤害叶繁,第一步,就是不能打叶繁。他决定了的。 叶繁听到李禤这冷冷一哼,更加确信,李禤绝对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想打就打,不用忍着,我皮厚得很——” 李禤听得怒从中来,一把揪起叶繁的衣襟,把叶繁拎到眼前,挑眉问,“你是不是又怕我?” 叶繁额角滑落一滴冷汗,抖着嗓子说,“不、不怕。” “………………”看出叶繁在说谎,李禤手心一热,又想打人。 叶繁体贴地把脸转过去,“请、请上手。” “啧”,李禤没好气地扔开叶繁,呼啦在沙发上躺下,把个冷冰冰的背影对着叶繁。然后扯起毯子一把蒙住脸……他真的是快气死了……呃,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还是快要被气死了……大概会再死一次…… 毯子短,身子长,李禤蒙住脸的后果就是一双白细冰凉的脚露在外头。 叶繁虽然知道李禤是在生他的气,还是好心好意地提醒,“别拿毯子蒙住脸,把脚盖上,脚心着凉容易感冒。” 李禤一动不动。 叶繁又说,“我小时候怕鬼,用被子蒙住脸睡了一晚,第二天就发烧了。”他说着,又立刻后悔,“怕鬼”这两个字,此时此刻,是何等敏感!他试图挽回局面,连忙又解释,“我现在不怕鬼了,觉得鬼是客观存在,而且有很多好鬼!” 李禤完全地、坚决地一动不动。 叶繁叹口气,起身去拉毯子,想帮李禤盖住脚。 李禤却抓着毯子,死活要蒙着脸。 两人拉扯了三个回合,不知道是谁力气太大,就听夜色里“哧啦”一声,厚实的毛毯从中间撕裂了……裂了好大一道口子…… 空气突然安静。 忽然有点尴尬。 叶繁盯着毯子上那道在夜色中恍若深渊般的裂口,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来,“这、这似乎是条名牌的毛毯,非常贵……” 李禤一把掀开蒙在脸上的毛毯,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很贵?!”他盯着毛毯上那道在夜色中恍若深渊般的裂口,小声说,“可我没用多大力气,是这毯子不结实。” “我也没用多大力气,不知道怎么回事。”叶繁眉头紧促,在网上查了下这毛毯的价格后,颓然坐在地上。 “……要赔很多钱么?”李禤问。 叶繁神色沉重地点头。 李禤的掌心忽然腾起一簇暗红色的幽火,瞬间将撕裂的毛毯点燃,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很快,毛毯成了一大堆灰烬,飞落在垃圾桶里。 一切都在眨眼间,叶繁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冲过去抱着垃圾桶确认了又确认,才艰难地回头问,“这是……干嘛?” 李禤也眉头紧促,一本认真地解释,“假装这条毛毯从来不曾存在过。” “……” 没了毛毯的遮掩,李禤不得不直面叶繁,他垂下眼眸,忽然问,“如果我做回人类,你觉得如何?” ——做回人类,叶繁应该不会再怕他了?李禤想。 叶繁不是没考虑过李禤是个人类的情况,但如果李禤是个人类,他八字这么硬,还能和李禤在一起吗?他是不是得像推开其他人一样,推开李禤?就算他再喜欢李禤,是不是也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 叶繁犹豫地说,“怎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做人什么的,其实并不好,至少没你看起来那么好——” “哦。”李禤背对着叶繁,重新躺下去。他用手按上心口,闭上了眼睛。说不失落是假的。在他十分渴望复活,想和叶繁一样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的时候,叶繁却不喜欢。 叶繁立即闭上嘴,他意识到,他似乎又说错了什么。 叶繁一晚上没睡,早上起来,把江草草家干净整洁的厨房翻了个遍。 不出意外,没找到任何可以用来煮饭的食材,冰箱里除了啤酒和一堆面膜,只有两根蔫掉的香蕉。 叶繁把香蕉扔了,又翻了个底朝天,才在橱柜的角落,一个旧的牛奶罐子里,找到半罐子的糯米。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存储方式,但叶繁还是开火煮粥了。 俗话说,巧夫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有了糯米,巧夫又开始了他贤惠的一天。 李禤已经饿得趴在沙发上,用一双凶残的目光死死盯着叶繁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只剩下扑过去张开血盆大口了。 叶繁感受着身后饥饿的视线,僵硬地站着,不敢回头。直到,“饭好了!”他快速地盛粥出锅,恭恭敬敬摆在李禤面前。这时候,卧室门开了,江草草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江草草看着客厅里的叶繁和李禤,诧异地问,“叶繁,你怎么来了?” “哎?”叶繁也一愣,“是啊,我……为什么在这儿呢?” 江草草虽然眼下乌青,蓬头垢面,看起来很没精神,但和昨晚比起来,正常多了。她一面努力回忆着昨晚的事,一面走向客厅,但脚底针扎似的疼,她每走一步,整个人都龇牙咧嘴一下。 “这是什么?好香。”江草草低头在李禤碗上闻了闻。李禤立即把碗抱在怀里,戒备地盯着江草草。叶繁连忙说,“糯米粥,还有呢,我帮你盛。” “糯米……粥?哪儿来的糯米?”江草草问。 叶繁指了指流理台上的旧牛奶罐,江草草登时尖叫出声,“那是我的镇宅之宝,是用来辟邪的,你怎么给煮了!” “………”叶繁觉得十分尴尬,似乎他为了吃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抱歉,虽然不知道糯米能不能辟邪,但,我赔——”想起被李禤烧掉的那条昂贵的毛毯,叶繁脑仁疼了起来,“我赔给你。”希望江草草不要想起那条毯子,阿门。 “煮都煮了,也给我盛一碗。”江草草跳着脚来到沙发边坐下,抽着冷气说,“脚好疼!” 叶繁看着江草草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伤口,很想说,真的只有脚疼吗?他把粥放在江草草面前,试探地问,“昨晚的事,想不起来了?” 江草草也看到了她手臂上的伤口,显然被人仔细处理过了,她舀了一勺粥尝了尝,清甜滑腻,糯米原来这么好吃的嘛。 李禤却是眼神溜过来看了江草草一眼,假装喝粥,心虚地问了一嘴,“你应该不记得你有一条白色的很贵的毛毯?” “………………”呔!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叶繁情急之下,顾不上李禤会不会发脾气,一把按住李禤的脑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江草草诧异地抬头看他们俩,叶繁讪讪一笑,“快吃,锅里还有呢。” “昨晚的事,我想起来了。”江草草埋了头。 叶繁收住笑,神情一阵沉默。正在此时,屋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一个陌生男人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第38章 红线④ 江草草是一位独居的单身女性, 突然有个男人开门走进来,这情形有点诡异。 叶繁从沙发上站起,皱眉问, “您是哪位?” 进来的男人看到叶繁和李禤,也问,“你们是什么人?” 叶繁和男人一起看江草草。江草草连忙把粥碗放下,解释说, “这位是我的经纪人,祁飞。”又向祁飞介绍叶繁, “这位是我朋友叶繁, 和叶繁的,嗯, 男朋友。” 祁飞似乎明白了什么, 脸色有点沉,“昨天赶回来,就是去找他了啊。” “是。”江草草答应着,想把粥碗悄悄往身后藏的。祁飞已经眼尖地看到了, 他大步上前, 抢过碗看了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把粥倒进垃圾桶, “草草,我们说好了, 不能随便乱吃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胖100克, 我都很为难!” “对不起。”江草草黯然道歉。 叶繁已惊呆。江草草本来就身材纤瘦,现在更瘦,可谓是皮包骨头了,居然连口粥都不能吃?这也太过分了。李禤盯一眼垃圾桶里的粥,似乎和叶繁感同身受,也气鼓鼓地瞪了祁飞一眼。 祁飞上上下下审视了一番江草草,最后落在江草草脸上,他又说,“还好,脸上没伤口,赶紧换衣服去。” 江草草答应着,点着疼痛的脚跑进了卧室。 叶繁斟酌地说,“草草状况不太好,今天最好还是在家休息,工作——” 祁飞冷冷一笑,“这话说得还真是悠闲啊,江草草多大了?江草草28了,快三十岁的女人,在圈里混成这样,她还有时间偷懒吗?你知道为了今天这个通告,我跑了多少门路吗?”他指着叶繁的鼻尖,不屑地说,“像你这种胸无大志的人,开个出租车就觉得日子美美哒,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禤掌心呼地冒出一大簇火焰,似乎要像烧掉毛毯一样把眼前指着叶繁的男人烧掉。叶繁眼疾手快地跑上前,一把攥住李禤的手,冷汗涔涔地说,“淡、淡定!” “基佬!”祁飞骂着,却不小心瞄到了李禤的盛世美颜,他一阵惊艳,态度立刻大变,从包里摸出名片,双手递向李禤,“您好,有没有考虑入圈?别看我年轻,但我业务能力很高,两年之内把您捧红没问题的。” 李禤面无表情地说,“浪费食物可耻,把垃圾桶里的粥吃掉。” 祁飞好脾气地说,“那粥已经脏了,没办法吃了。其实以您的形象气质,不论是做模特做演员,还是单纯做个流量明星上上综艺,我觉得都是可以的,这样,我手里正好有个杂志要拍封面,您先拍个试试看?” “……”李禤要把手抽出来,他怒气冲冲地用眼神说“放开我,我要一把火烧了这个讨厌的人类!” “……”叶繁咬紧牙关不放手,苦涩地用眼神答“不行啊,不能随便捏碎人类的脑袋!” 祁飞一番话说完,才察觉李禤正全神贯注盯着叶繁,一点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虽然不明白基佬心里都是怎么想的,但继续说,“叶……繁是?你形象也挺好,稍微一打扮,上镜肯定OK,要不你们俩都考虑考虑?” “呵呵呵,”叶繁从和李禤对视的百忙之中回过头,“不必,演员这种工作,不适合我这个普通的人类。”他顿了顿,沉声问,“你知道江草草昨晚发生了什么是吗?” 祁飞没说话。 叶繁也察觉了,江草草身上既有昨晚的新伤口,还有一些旧的伤口;而这经纪人,看到江草草身上的伤口,不闻不问,只说了一句“还好,脸上没伤口”。他又问,“昨晚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了,是吗?” 祁飞依旧沉默。 “为什么?人都已经这样了,不好好治疗,还——”叶繁话没说完,突然被祁飞打断。 祁飞冷冷地看着叶繁,“想做人上人,哪有那么容易?你选择了平淡地过完一生,你自然可以开开出租车,但江草草想红,想做人上人。不要用你的标准来评价别人,幸福感,从来都是因人而异的。” 叶繁无法反驳。幸福这两个字,幸福感这种东西,他没什么切实的经验。 卧室门打开,江草草梳好了头发,换了一身蓝紫色的长衣长裤,脸上扑了粉,很好地遮住了黑眼圈和惨淡的脸色。她笑了笑,“去下洗手间。” 很快,洗手间“哐啷”、“哐啷”两声,像是什么掉在地上。紧接着,江草草慌乱地叫出来,“药呢,我的药呢!怎么不见了!” 叶繁连忙跑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就见江草草抖着手在洗手台的瓶瓶罐罐里翻找,声音里有了哭腔,“药,药,药……” 叶繁从口袋里取出药瓶,递给江草草。江草草一把抓过药瓶,才察觉到是叶繁,她不安地抬起脸看一眼叶繁,“我——” 叶繁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但又发不出火,只说,“不要吃太多。” “吃的不多。”江草草躲闪地笑笑,抖着手拧开瓶盖,倒出一小把药片,用力塞进嘴里,然后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自来水,就着自来水把药片吞了下去。吞药时,叶繁仿佛看见江草草眼角滑落了一滴亮晶晶的东西。 江草草吃完药,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抹嘴,她没有抬头去看叶繁,又停了停,她再次用手接了一大捧水,用力扑在脸上。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叶繁,粲然一笑。 叶繁恍惚间,看到了记忆里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又仿佛看到了昨天在他家门口、那个大方承认整容的美丽女人,但最终,他心里涌起酸涩,他想起了昨晚那个满身伤口的憔悴女人。 “昨晚,谢谢你能来。”江草草说。 “不客气。”叶繁说,“那个药,对身体不好,最好少吃。” “我知道。”江草草用力点头,“我不经常吃,今天是为了上节目,我没什么精神,才吃的。” “那就好。”叶繁说。 江草草突然伸手在叶繁胳膊上狠狠捏了一把,俏皮地说,“别那么沉着脸嘛?难道是在担心我?不怕你男朋友生气吗?” “他已经生气了。”疼痛感让叶繁紧绷的神情松了一松,“以后要是遇到困难,打电话给我。” 江草草答应着,往外走,“糯米记得赔我,我很怕鬼的。” “……嗯。”叶繁犹豫着开口,“幸福感什么的,我不太懂,但是——” 江草草回头朝叶繁笑,笑得依旧非常灿烂。 叶繁突然说不下去。 江草草说了下去,“我自己选择的路,我是死也要走完的。”她停了一停,继续说,“但是叶繁,唯有你,我希望你是真正幸福的。” 叶繁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上什么节目,我回头看看。” 江草草兴奋起来,“是个叫《猜猜猜》的爆笑节目,最近很火的,年轻人都爱看。你一定要看哦!” “我会看。”叶繁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工作,加油!” 江草草把拳头举到耳边,笑容灿烂,“加油!” 虽然把药瓶还给了江草草,但叶繁记下了药品的名称,还偷偷倒了两粒出来——他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总觉得江草草这样下去,很危险。 一连跑了好几家药房,得到的回复都一样:“这个啊,是处方药,没有精神科医生的处方,买不到的,你到精神科去问问!” 李禤早上没吃饱,此刻没精打采地瘫在副驾驶座上,幽恨地看着窗外路过的行人,他深深觉得他可能要从一只懒死鬼变成饿死鬼了。 叶繁从药房出来,看到路边有一家“MC Tonalds”,就进去买了套餐。回到车里时,察觉李禤正用饥饿的眼神盯着行人,顿时一身冷汗,连忙说,“吃的来了,快!汉堡,很好吃的汉堡,吃汉堡!” 李禤取出汉堡,“嗷呜”咬了一口,疑惑地想,叶繁干嘛一副怕他吃人的表情?他死了这么久,从来没吃过人,好么? 叶繁的身体大概也饿了,但心事重重,所以吃着吃着,举着汉堡停下来。李禤正埋头和番茄酱的包装袋做斗争,手上力度没拿捏好,撕开口的同时番茄酱一下喷出来,红扑扑地溅了叶繁一脸。 “……”李禤悄无声息地把空了的番茄酱包装袋扔在垃圾盒里,端端正正坐回去,干巴巴吃着薯条,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叶繁丝毫没有察觉,他食不下咽地问,“孟婆大人说草草身上有妖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那个妖气,对人类没有伤害。” “没伤害?”叶繁惊讶地看向李禤。李禤转开目光,坚定地看向窗外,叶繁脸上的红酱不是他挤上去的,他淡定地说,“嗯,那妖气本身不害人。” 叶繁正要再问,车外忽然传来风驰电掣的急刹车声,一辆灰扑扑的黑色汽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停在了叶繁的出租车旁边。逄光带着一身久违的流氓气质,风风火火冲下车,打开出租车的后排车门,驾轻就熟坐进来。 逄光甩了甩他那一头又长了的凌乱卷发,热情地打招呼,“哟~小叶老弟,好久不见!” “……逄队长,拐杖呢?”叶繁最关注的,依旧是逄光的腿。 “嫌麻烦,扔了!”逄光毫不客气地抓起薯条,蘸了蘸叶繁脸上的番茄酱,一口吃了,赞叹地说,“哎哟,小叶老弟,味道很不错哦。” 叶繁摸了摸他的脸,才发现他脸上有一大坨红色的番茄酱,他愣了愣,“这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李禤充耳不闻地看着窗外,坚决不肯回头。 逄光已经凑到叶繁耳边,压低声音偷偷问,“小叶老弟,副驾驶上,这位美人是谁?” “哎?”叶繁这才想起,之前逄光是看不到李禤的,但最近李禤,似乎是来了兴致,打算让周围的人都看到他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逄队长出现,大家想必都知道了,该开始破案了又~ 我也觉得禤酱很可爱了,从一开始就很可爱。 第39章 红线⑤ 叶繁对着后视镜擦脸上的番茄酱。逄光热情地和李禤打招呼, “李先生,我虽然第一次看见您,但仰慕已久, 仰慕已久!我们也是熟人了,是熟人了!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今日能目睹真容,真是名不虚传, 名不虚传!您长得实在太美好了,太美好了……” 逄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每句话都自带回音效果, 好像不重复一遍,就无以表达他对李禤那如火热情似的。 李禤的脸色, 是冰冷, 冰天雪地的冷。 偏逄光还伸出手,要和李禤握手。 李禤目无所视地捡了根薯条,放到嘴里,慢慢吃掉。 逄光看着李禤白细的手指, 漂亮的下巴, 和秀挺的脖颈,妥妥地呆住了。 “……”叶繁果断地伸出手, 和逄光握了一握,岔开了话题, “逄队长,你怎么在这儿, 有事吗?” “事情嘛,天天有!”逄光回过神,向后靠坐在椅背上,没好气地说,“烦死了!” “不会又遇到什么案子了。”叶繁随口问,他看逄光那副邋遢不羁的模样,大概也能猜到是又遇到了不太好处理的案件,但他完全没心情掺和,于是说,“我准备回家了,您要是忙,就下车。” “不急不急,我跟你回去,想和你们聊聊天。” “……”叶繁想拒绝。李禤脸上已然是大写加粗的“拒绝”。 两人都拒绝的如此明显,即便粗线条如逄光,也终于察觉了。 “那好,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逄光失落地准备开门下车,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叹了口气,“这回的案子很烦人,全都像是死者精神失常自杀的!精神失常自杀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三名死者均为年轻女性,并且自杀前都服用过同一款精神类药物——你们说,是不是太巧了?” 叶繁握着方向盘的手陡然攥紧。 他艰难地回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递给逄光。正是那张写有药品名称的纸。 逄光扫了眼纸上的药名,拍了下大腿,“小叶老弟,你怎么知道这药?”他立即明白过来,“你身边有人在吃这个药?还活着吗?” “还活着。”叶繁说出这三个字时,悚然惊醒——他在看到昨晚的江草草后,一直隐约不安。听逄光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才明白他在担忧的事,万一病情加重,江草草失控之后,会不会做出什么更严重地伤害她自己的事? ……比如,自杀?! “没死太好了,还来得及。”逄光从他屁股兜里掏出一个磨卷边的小本本,和一只快没水的钢笔,在舌头上蘸湿了,准备开始记录,“说说,什么情况?” 叶繁欲言又止,想到江草草的身份,想到江草草对警察那种歇斯底里的排斥态度,他缓了口气,郑重地说,“逄队长,我这位朋友,暂时不太方便暴露身份。你把她记录为女性J。” 逄光随手记下来,淡淡问,“难道是明星?” “……”叶繁哑口无言。 逄光嘿嘿一笑,“看来猜中了。J姓女性啊,多大?你怎么认识的?你是28岁,读哲学的……不会是哲学系大学同学转行的?不过哲学系转行有点奇怪,虽然你这种老实孩子读哲学系本身也很奇怪,话说你读哲学系不会是因为学费便宜……不过你们学校有个服装表演专业,听说那个专业不少人转行做了模特或者明星,混迹娱乐圈……” 叶繁一向知道他自己是个老实孩子,但逄光这一番话下来,他才相当具象地明白了他原来是如此的简单易懂。不然就是逄光这人,太恐怖了。 “J姓,二十七八岁上下,古城大学出身,娱乐圈……”逄光还在不着边际地喃喃自语,女星的名字呼之欲出。叶繁硬着头皮打断,“逄队长,身份推理就此打住,我们继续往下进行。” “好好好,江草草啊原来是。”逄光从善如流地说着,然后果然只在本子上记了一句“J,女性”。他又问,“27还是28岁?” “……28岁。”叶繁在心里,向江草草郑重地说了声“对不起”。 “原来江草草已经这么大了,看起来那么漂亮可爱,我还以为她才二十出头呢……”逄光在本子上记下“28岁”,又忍不住愤愤地说,“臭小子,你哪儿来的艳福啊,身边已经有李禤这样的极品大大美人,居然还认识江草草这样的大美人,老子真是嫉妒得不行了!啥时候也介绍我认识一下!” “……不是江草草,是‘J姓女性’。”叶繁强调。 “好好好,**J姓。”逄光催促,“说过程。” 叶繁于是把昨晚被“J姓女性”突然叫到家里,遇上的事说了一遍。其实也没遇上特别的事,叶繁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剩下结果。 “所以是服药过量,导致幻觉,以为家里有人,其实是自己伤了自己?”逄光总结。 叶繁说,“据我昨晚看到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逄光把他的小本本往前翻了两页,摸着下巴看了半天,“年轻女性,漂亮,服同一款药物,自杀或自残倾向,不排除幻觉的可能性。其他还有什么共同点呢?” “能不能从药品来源入手?”叶繁问。 “我跑遍了各大医院的精神科和各精神科医院,没有医生向已自杀的三位女性出售过这种药物。我推测,J女应该也不是通过正当渠道买到的,你可以再确认一下。”逄光继续问,“服药时间知道吗?最初为什么服药?” “细节不知道,但药量很大,应该服用了较长时间。今天的服药原因,是说没有精神,需要提神。药品性能里也的确有‘使神经系统亢奋’的相关功能。”叶繁皱眉,他今天早上看江草草倒出的那一小把药片,至少有十粒,远远超过了药瓶上写的最大服用量。 “除了服药,还有什么异常吗?什么都行,随便说。” “早上醒过来,有段时间不记得昨晚的事,但看到伤口后想起来了,不过表现地很平静,应该不是第一次出现昨晚这种状况。” “她自己知道是服药导致的幻觉吗?” “我不确定。”察觉他的话有些意义不明,叶繁补充完整,“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 “大概是知道的。”逄光神情严肃了不少,“但一定有什么理由在驱使她必须这么往前走下去,虽然明知道很危险。” “理想?”见逄光目露疑惑,叶繁解释,“就是当明星,想大红大紫,这种理想。” 逄光咬着笔头,“话虽这么说,但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大红大紫。”他说着,偷瞄李禤,才发现李禤已经歪在车窗上,睡了过去。他感叹了句,“他对我真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啊……睡得这么香,难道他之前话那么少,是因为都在睡觉吗?” 叶繁不仅心领神会了,还应了个字,“嗯。” 逄光一噎,“任性。”他低头盯着他的小本本,试探地问,“小叶老弟,老实说,你们俩是不是‘那个那个’了?” 叶繁看一眼身旁的李禤,见他似乎睡得很熟,才说,“我们是想交往,但有种还没开始的感觉。”毕竟李禤身份特殊,话又不多,叶繁则完全是个新手,所以时常有种摸不着头脑的无力感。 逄光却猛地抬头,仿佛受到了巨大冲击,“不是,你之前不是坚决否认,说自己是个直男的吗?” 叶繁也受到了巨大冲击,惊讶地问,“逄队长,你不是一直在YY我们俩吗?你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看来原森说的没错,你是被颜值俘虏了。”逄光又偷瞄李禤。 “可能。”叶繁想了想,认真地说,“但李禤也有很温柔很善良很细心的一面。” “……”哈?李禤……温柔?善良?细心?逄光可是一点点都看不出来! 叶繁焉能不明白逄光的质疑?但他没多解释,他觉得他也不需要解释,李禤有多好,他自己知道就行了。于是继续说,“关于案子,其实还有两点,我想补充一下,不过其中的关联我还没想明白。” 提到“案子”,逄光把飘远的神思拉回来,“你说。” “一是:在黑暗中,江——J女性脸上会有红光浮现。”昨晚江草草入睡后,叶繁把卧室灯关了,江草草脸上果然又有红光。 “红光?”逄光思忖着说,“我还没见过活着的服药者,自杀后,脸上是没有红光的。目前待考证,暂不作为事件的共同点。第二是什么?” “身上有妖气。但不是有害的妖气,具体是什么妖,不确定。” “妖气?”逄光抱怨,“最近的案子怎么都这么……‘啊啊啊’呢?” “还有,”叶繁说着,有点犹豫。 “嗯?”逄光专注地盯着小本本,顺嘴问,“还有什么?” 叶繁颇同情地说,“刚刚,有个交警路过,在逄队长的车上贴了罚单。” “……”逄光茫然抬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操!” 晚上十二点,叶繁送完客人,开车向江草草家驶去。 这次倒不是江草草打电话求救,而是叶繁主动打电话给江草草,以“赔糯米”之名,其实是放心不下,想过去和江草草聊聊。 在听逄光说了最近的案子后,叶繁一想起江草草昨晚那种不安定的精神状态,就完全静不下心,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自杀”这种事,他绝不允许发生。 当然,这次行动,是经过李禤批准的。 虽然两人还没正式开始(怎么才算正式开始呢?),但叶繁觉得,发自内心把李禤当成另一半的话(这种事情,光想想就会面红耳赤!),他应该要尊重李禤的意见。又虽然叶繁觉得,就算李禤不同意,他也没办法不管江草草。万幸的是,李禤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继续喝奶茶。 叶繁偷偷看了李禤一眼,下意识问,“最近,是不是胖了一些?” 李禤咬着吸管,疑惑地抬眸看向叶繁。 脸颊似乎丰润了一些,和过去那种面无表情相比,漂亮之中更多了些人情味儿,尤其是这一脸茫然的时候,好看的眼睛直勾勾看过来……视线在李禤含着吸管的嘴唇上一落,叶繁仿佛被烫了一口,他抬手捂上嘴,飞速地转开脸,“没什么。” “到了。”李禤低头继续喝奶茶。 叶繁这才察觉,居然已经到了江草草住的小区门口,“这么快。” 大概是江草草和保安打过了招呼,所以虽然是大半夜,这次进小区非常顺利。 屋门刚打开,身上喷香混杂着酒气的江草草就小鸟一样扑到了叶繁怀里。 江草草妆容精致,但脸颊通红,似乎有点醉了,她仰头望着叶繁,用软腻的声音说,“叶繁你来了。” ……还用胸|脯抵着叶繁。 可谓是相当心机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想补充一下: 1、本故事纯属虚构,不映射任何现实人物; 2、作者对整容和娱乐圈没有任何不满哈。 另,本文参加劳动节的日万活动,也就是从1--5号,每天都更新一万字,期间最美好的自然是充满lovelove的【红线·夫夫篇】了,哎呦妈,好期待更新到那里,腐女心已然沸腾…… 嗯,看在阿v这么卖力的份上,小伙伴一定要多多捧场哦~ 最后敬祝看文愉快。噢耶~ 第40章 红线⑥ 叶繁食指放在江草草肩上, 轻轻把她推开一些,然后把买来的糯米塞到江草草怀里——隔开了两人的距离。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说,“赔你糯米。” 江草草不情愿地抱住糯米袋, 站直身体,才朝叶繁身后的李禤吐了吐舌头,做鬼脸,“真没意思。” 李禤正要把他超长的血红舌头吐出来, 回敬江草草一个鬼脸,叶繁已经身形移动、不动声色地把他完全挡住了。李禤幽幽的声音从身后飘出, “真没意思。” “到哪儿都带着男票,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沉浸在lovelove中的人!”江草草自然啥都没看到,她脚疼得很, 站着让她十分焦躁, 她一瘸一拐走到厨房,掏出旧牛奶罐,把糯米倒进去。发现还多出半袋。 叶繁解释,“你挺瘦的了, 偶尔煮点粥吃。” “我不瘦啦。”江草草笑, 瞄一眼李禤,视线落在叶繁身上, 八卦地问,“倒是你们俩, 谁受?” 叶繁还没说话,李禤已经伸手捏了捏叶繁胳膊上的肉, 又捏了捏他自己的胳膊,老实地说,“我更瘦。” “……”叶繁扶额。 江草草哈哈哈笑出声,花枝乱颤,“叶繁,你男票好可爱!” 叶繁看着李禤,有点无奈,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男票可以说是超可爱了。连凶的时候也超可爱。 李禤却看向江草草,面无表情地吐出舌头,做了个……还算正常的鬼脸——舌头尺寸把握的不错,不长不短,刚刚好。 江草草眼中闪过惊艳,她放下糯米袋子,单脚跳着来到李禤面前,似乎想捏李禤的脸,被李禤闪身躲开,她羡慕嫉妒地问,“这脸也太漂亮了,在哪儿整的啊!不,这脸太自然了,完全不像整的……我终于明白祁飞为什么不停地叨叨叨叨叨叨,硬要我拉拢你入行了……你考虑入行吗?我当你师姐怎么样?” 眼看李禤被江草草缠得不耐烦,叶繁咳嗽一声,挡在李禤面前,神情认真地岔开话题,“草草,你先坐下,我们聊聊。” 看到叶繁这副认真的表情,江草草的嬉笑一收,她往前跳了两步,绕过李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果然是来问昨晚的事吗?” “是也不是。”叶繁斟酌了一下,说,“昨晚的事,我很关心。不过,还想聊聊分开这几年,你都经历了什么……还有一些其他的事。你可能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不过,我觉得很重要——” 江草草“噗”地笑出来,“叶繁,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关心我?”她顿了顿,有点怅然地说,“也不突然,大学时你也很关心我。可我没有珍惜。” 叶繁温和地笑了笑,“一直都很关心你,现在也是。” “除了你,不会再有人对我这么好了呢。”江草草喃喃自语,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喝啤酒吗?我们边喝边聊。” 李禤一下子惊醒,发现天大亮,他睡在冯·玛格丽特·上。 昨晚发生什么来着? 叶繁带他去了江草草家。江草草在桌上摆了一堆饮料。很难喝。叶繁和江草草在一旁“追忆往事”,他不愿听,就喝了很多那种名为“啤酒”的饮料。 再后来,他晕乎乎地睡着了。 现在是早上七点,他身上穿着睡衣,大概是叶繁给他换上的。 李禤刚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的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逄队长”。他手支着脑袋,看着桌上又唱又跳的手机,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电话停了。 电话又响了。 …… “啧”,李禤接通。那端传来逄光兴奋的声音,“小叶老弟,你下班了,咱们见见,关于你说的那个‘红光’,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不是叶繁。”李禤面无表情。 逄光一愣,“难道是李……先生?” “我是李禤。” “李……禤啊,你好你好!小叶老弟呢?” 李禤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慢吞吞说,“洗澡中。” “……那你怎么没一起?”逄光用一种理所当然地语气说,“你们是情侣,情侣要一起洗澡的,我们现代人都这样。” “……”李禤认真地想了一想,最后吐出两个字,“变态。” 他直接把电话挂了,然后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乌黑透亮的瞳仁在眼中滴溜溜转了一转后—— 李禤拿着手机,去敲卫生间的门。 叶繁听到有人敲门,以为听错了,于是把洗澡水关掉,侧耳仔细听。果然有人在敲浴室门。他裹上浴巾,把门打开一道缝。 “你醒了?”看见李禤,叶繁立即打开门,关切地问,“头还疼吗?昨晚……你喝太多了,一直在说头疼。” 事实上除了头疼,昨晚还有不少难以描述的画面。他和江草草正聊着天,李禤忽然晕乎乎地蹭过来,一头钻在他怀里,一面撒娇地说头疼头疼,一面又嚷嚷着要亲亲要抱抱……惹得江草草在一旁,嘲笑了他们半天。 叶繁也没想到,平常看起来那么冷淡安静的人,喝醉了会这么黏人。 不得已,叶繁只得带李禤先告辞。 回去的路上,则更闹腾了……惊心动魄,亦或是风光旖旎,叶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他这个磨人的男票带回家的。 “疼。”李禤揉了揉脑袋,挑眉又说,“电话,响了。” “醒酒汤还有,一会儿再帮你盛。”叶繁说着要拿手机,发现手很湿,就说,“你打开我看下。” “嗯。”李禤按亮屏幕,低头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入密码。 叶繁偷偷看李禤安静的侧颜……和艳冶的昨晚简直判若两人,昨晚要不是他勉强忍住,难以想象,他会趁李禤意识不清做出什么事来……偷偷呼出口气,叶繁脸色通红,耳朵烧得厉害。 李禤打开通讯页面,一脸纯白地说,“都是‘逄队长’,我接了一个。” “大概是要说案子的事。”叶繁从李禤脸上移开目光,扫一眼手机屏幕,心不在焉地说,“显示‘通话结束’,应该是逄队长把电话挂了。” “哦。”李禤眼神快速掠过叶繁赤|裸着、还在滴水的上半身,小声说,“你,脸很红。” “……洗澡,水好热!今天的水也很热。”叶繁慌乱地说,“你要洗,要泡澡吗?” 李禤想起逄光那句——你们是情侣,情侣要一起洗澡的,我们现代人都这样——他脸也红了起来,点一点头。 “好的。”叶繁说着,用湿漉漉的手把李禤推出卫生间,急急忙忙关上门,“我洗完帮你放水,你稍等等。” “……”李禤拿着手机,呆呆站在卫生间外,听着里头的水声,想起逄光那句——你们是情侣,情侣要一起洗澡的,我们现代人都这样—— 他闷闷吐出两个字:“骗子。” 早饭的时候,猫十三忽然来了。 叶繁意外。猫十三很怕李禤。虽说叶繁强调了很多遍,说李禤不会伤害他,但自从李禤回来后,猫十三除了跟着孟萱来过两次外,就再没来过。他惊喜地说,“十三,正好要吃饭了,快坐!” 化作人形的猫十三挠挠头发,幽绿的眼睛看了李禤一眼,才嘿嘿一笑,非常拘谨地在饭桌前的小板凳上坐下。 空气沉默。叶繁试图说一些笑话,让猫十三别那么紧张,但猫十三始终都心不在焉的,最后仿佛是硬着头皮把筷子一放,结结巴巴地说,“叶大哥,能、能不能让我在你家里住一段时间?” 叶繁再次意外,但,“可以啊。”他倒没什么不可以的,但你不是怕李禤吗?怎么突然不仅不怕了,还要住在这里?他下意识看李禤。 与此同时,猫十三也战战兢兢看向李禤。 李禤埋头喝粥,神色如常。 “那太、太好了!”猫十三虽然嘴里说着“太好了”,神情却比哭还惨,完全看不出一点“太好了”的样子。 “十三,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叶繁觉得事情不太对。 “没、没有!”猫十三连忙摆手,“我挺好的,就是最、最近在长身体,吃不好会变矮、矮砸,所以想在叶、叶大哥这里蹭吃蹭住。” “那就好。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商量。家里还有被子,你和我睡客厅——” 叶繁话没说完,李禤把碗轻轻放回桌上,扫了猫十三一眼。猫十三立即跳起来,高声反抗,“叶大哥,我不想和你睡!” “……可是,”叶繁一阵为难,家里一共两张床,如果他不和猫十三睡同一张,就需要有人睡地铺,或者让李禤和猫十三睡同一张床——这样不好。一来马上要冬天,睡地铺太冷;二来猫十三很怕李禤;三来虽然猫十三还是个孩子,但他也不想猫十三和李禤睡在一起。毕竟如果和李禤交往的话,应该他和李禤睡在一起才对。 叶繁劝猫十三:“没关系,客厅是双人床。” “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猫十三激动地说,“反正我不管,我要自己占一张床,叶大哥你去和老鬼大人睡那张神仙床!”他说着,一溜身已经躺到了叶繁的床上,张开身体摆成个“大”字,非常霸气地占满了床。 “……”叶繁目瞪口呆,该说意外呢,还是惊喜呢,他看向李禤,毕竟他能不能睡李禤那张“神仙床”,也要李禤点头才行。 李禤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任性。” 床上的猫十三,虽然双眼紧闭,但还是狠狠地打了个苦涩的哆嗦。 叶繁有点尴尬,看来李禤是不愿意了,他只能强迫猫十三和他一起睡客厅了——就听李禤轻飘飘地说,“不过他还是个孩子,不要和他计较。” “……哎?”叶繁直到收拾碗筷时,才猛地醒悟过来,“哎?” 叶繁几乎是飘着去了厨房。猫十三一跃而起,端正地跪坐在李禤脚边,非常乖巧地小声问,“老鬼大人,这、这样,您看可以吗?” “嗯。”李禤点头。 猫十三终于吐出口气活了过来,心酸地想,你们夫夫俩,想睡一起就干脆睡一起嘛!为啥非要把我这个外人扯进来,好像我故意要当人灯泡,故意要招人不待见似的…… 于是,收拾完厨房,叶繁抱着被子推开卧室的门,来到冯·玛格丽特前。 窗帘还没拉,清凉的晨光在床周围淡淡萦绕。 李禤也没睡,他倚在床头上看漫画书,乌发洒下来,几乎和光芒融为一体。这时他抬头看了叶繁一眼。 叶繁立即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打、打扰了。” 李禤把漫画书合上,垂下眼,淡淡说,“把窗帘拉上。” 第41章 红线⑦ 叶繁因为常年夜班, 需要白天睡觉,所以卧室窗帘十分厚实,拉上之后, 屋内立即暗了下来。叶繁摸黑走回床边,动作很小地躺下,盯着帐子顶一会儿,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他转脸看向李禤。 李禤也看着叶繁。 叶繁斟酌着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知道。” 李禤不假思索地说, “情侣。男男。断袖。夫夫。” “……知道的很全面……”叶繁咳嗽一声,继续斟酌着说, “我们这种关系, 睡觉前,是需要一个晚安吻的……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李禤仿佛是在黑暗中做了个深呼吸,眉宇间有点不耐烦,但他还是忍住了, 嘴里“嗯”了一声。 和李禤在一起久了, 虽然李禤话不多,但叶繁已经练就了一身从空气温度感受李禤心情的能力, 很明显,李禤是不高兴了……是不想亲吗?可他同意了……叶繁犹豫着, 就觉得身边温度越来越低,即便如此, 他还是想亲一口。 叶繁硬着头皮蹭过去,温度忽然就正常了。 李禤在黑暗中望着他,脸上怒气神奇地消散了。 叶繁视线在李禤脸上看来看去,额头、眼睛、鼻子、嘴巴、脸颊……哪个部位都很喜欢很想亲,选择困难症突然来袭…… 李禤本来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眼睛看向另一侧的,没想到,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动作,他又把眼睛看回来——只见叶繁眉头紧皱、一脸纠结…… “啧”,李禤无法描述他此刻的心情……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烦…… 眼看气温又降下来,叶繁抢时间在李禤嘴角亲了一口,正要逃走时,被李禤一把扯住衣领揪回来。两人距离非常近,视线相触,李禤挑眉说,“再亲一口。” “……?”叶繁思索。 李禤手上用力,把叶繁直接往前扯了扯,两人嘴唇相碰。 啊,温暖柔软的触感。 啊,冰凉柔软的触感。 叶繁脑子里滋啦一道烟花升空,他麻酥酥地看着李禤,终于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任凭烟花盛放,深深而青涩地吻了下去。 唇齿纠缠间,李禤渐渐松开了揪在叶繁衣领上的手,他安了心,但不知为何,眼角有泪滑了出来。 叶繁轻喘着睁开眼,看见李禤眼角亮闪闪的东西,一时怔住了。他连忙用手臂撑起身体,远离了一些,紧张地问,“你……怎么了?不喜欢还是?” 没等李禤说话,床头的手机响了,在黑暗中又唱又跳的。 叶繁犹豫了一下,伸手替李禤擦了擦泪,轻声说,“对不起。”他拿起电话,跳下床,没穿鞋就出了卧室。 李禤抬起手,搭在眼上,盖住了表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应该高兴的,心情很好的,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落泪了。 和电话那头兴奋的逄光不同,叶繁这边,心情一本低落。他不知道李禤为什么会哭,难道是他得寸进尺亲太久了?还是不小心把李禤弄疼了?可他还什么都没做啊?他虽然道歉了,但一头雾水。 本来洗完澡,叶繁给逄光回了电话的,但没打通,提示“电话已关机”。这会儿听逄光说,“刚才手机没电了。” “小叶老弟,我又去查了那三具女尸,她们还有个共同点!” “共同点?”叶繁心不在焉地问。 叶繁似乎正在路上,走得气喘吁吁地,“你不是说脸上有红光吗?这次特意查了她们的脸,你猜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她们都整过容!本来这年头,大家想变美爱整容,挺正常的,我也没当回事。但这回查了之后,你猜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叶繁赤脚站在院子里,冷得直打哆嗦,实在没兴趣和逄光废话,他皱眉说,“逄队长,你别卖关子了,直接说结论。” “怎么回事?听你不太开心?”逄光奇怪地说,“不该啊,你们没一起洗澡吗?没有恩恩爱爱吗?怎么还是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什么鬼?” “难为我还助攻了一把,看来心思白费了。”逄光叹口气,爽快地说,“那三名死者,整过容的部位,都有一道极为纤细的红线,肉眼几乎看不出。我拿着放大镜扒着看了很久,别人都把我当变态了,我才看出来的。” 拿着放大镜看女尸被冻得青紫的脸部这种事——想想,也的确是够变态了。不过,这红线和江草草脸上的红光,是什么关系呢?叶繁问,“整容医院查到了吗?” “没有啊,问遍了死者身边的亲戚朋友,甚至炮|友,都不知道哪儿整的!都说仿佛是一夜之间,就变美了!”逄光头大地问,“你和J女聊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又和她聊了?”叶繁意外。一双白皙的手忽然伸出来,把一双小熊棉拖鞋放到叶繁脚边。他惊讶地回头,李禤已经放好拖鞋后直起身,把另一只手上的棉外套,给他披上了。 “……谢谢。”叶繁仔细看李禤的脸,和平常一样,看不出多余的表情,也看不出刚刚是哭了,他疑惑地问,“你还好?刚刚是怎么——” 李禤倾身在叶繁唇上亲了一下,一言不发地回屋了。 “……”叶繁仰头,天空湛蓝,浮着朵朵白云,初冬的阳光晴朗地洒落在清简的小院子里。他的心情,也像这初冬的阳光一样,晴朗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后,他伸脚把鞋套上。电话那端,逄光已经孤独地嚎了半天,“哈?啥?纳尼?小叶老弟,你跟谁说话呢?” “我和J女聊了一些关于吃药的事。”叶繁把话题收回来,整理了思路后,一本认真地说,“是在整容两个月后,开始出现幻觉,但也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她说脸上整过的部位,会突然活过来一样,比如眼睛自己张开,或者嘴巴自己动——为了克服幻觉,她开始服药,到现在已经两年了。早期服药后,效果很明显,但后来幻觉越来越严重,药量也越来越大,已经产生了依赖。” “操!江草草眼睛和嘴巴都整了?!”逄光怒吼! “……只是稍微调试了一下而已,请不要那么夸大其词。”叶繁郑重强调。 “不过,眼睛自己张开这种事,有点吓人啊。是真的张开,还是幻觉?”逄光问。 “她不确定是幻觉还是真的张开了,她现在如果不吃药,精神非常恍惚,完全无法做事。” “那么妖气呢?”逄光又问。 “这个,我没直接问。但李禤说,妖气很淡,对人体没有害处。”叶繁补充,“但妖这种存在,一般人应该分辨不出来,我觉得她也分辨不出。比如猫十三,如果它变成人形,走在路上,逄队长能看出他其实是一只妖吗?” “像小十三那样可爱的正太,我还是会多看两眼的,但应该想不到他是妖。”逄光思忖着说,“你是说她是无意间和妖接触过?” “我推测。”叶繁老实说,这些妖妖鬼鬼的事,他也是个初学者。但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他可以下个肯定的结论——鬼是一种非常虚无的客观存在,很难和现实世界产生联系,当然,他家男票在鬼这一挂里绝对是个特殊存在。妖不同,妖物修为到了后,就能化成人形,和普通人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在和你擦肩而过的路人里,或者在同班的同学、同办公室的同事里,有多少人其实是妖,这点很难把握。 “如果共同点是‘整容’,那莫非是——”逄光缓了一缓,没急着下结论,他又问,“能请你们去看下尸体吗?主要是李禤。” “……原道长呢?” “别提了,他把我拉黑了。”逄光苦涩地说,“只不过上次费用少给了一点,他就闹脾气了,你说说,他明明是个富二代,干嘛非要计较我这点小钱?” “……”叶繁不准备掺和逄光和原森的事,他说,“一会儿要睡觉,晚上抽空去看一下,可以吗?” “好!感激不尽!”逄光又问,“药从哪儿来的,你问清楚了吗?” “……没问。”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问!”逄光激动地大叫。 “……我回头再问。”叶繁没解释,昨晚刚要问的时候,李禤蹭过来了,他慌手慌脚的,把要说的事全都给忘了。两人又聊了两句,挂了电话。叶繁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整个拆迁区一片安静,唯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 叶繁深深吸口气,然后转身进屋。 客厅的双人大床上,被子踢在一旁,猫十三恢复了猫身,正敞开四蹄呼呼大睡。叶繁纠结了下,不知道猫这样睡觉,会不会着凉,他最终还是把被子给猫十三盖好,然后进了卧室,关上门。 卧室里依然一片昏暗,叶繁躺好后,轻声问,“刚刚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辛无奈曾说过,李禤是自己封存了记忆留在地府里的。他想,一只鬼如果不愿意转世,大概是活着的时候经历了什么刻骨铭心的痛苦。李禤虽说忘了过去的事,平常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不代表这些痛苦真正消失了。 “没有。”李禤在黑暗中答。 叶繁探手过去,握住了李禤放在被子上冰凉的手指,又问:“我们是什么关系,你知道。” 李禤手指拳紧,“情侣。男男。断袖。夫夫。” “嗯。”叶繁认真说:“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要告诉我。高兴的事,痛苦的事,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要说。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李禤蹭过来,像只猫一样偎在叶繁身边。叶繁伸手,把他轻轻搂在怀里,温声说,“晚安。” “晚安。”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传说中的日万~ 我好棒! 谢谢支持!请继续支持! 第42章 红线⑧ 逄光在前头带路, 边走边感叹,“停尸房这种地方,真是, 每次来都是这么凉嗖嗖的~” 叶繁觉得这是句废话,但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一句:“是的,我也没想到自己无神论地活了大半辈子, 阴错阳差地就这么经常打交道了。” 逄光停下脚步,朝叶繁摇摇手指, “小叶老弟, 你别这么说,看你们家李禤这模样, 虽说是只鬼, 但也是鬼中尤物,百年难得一遇的极品,你知足。” “……我说的是案子。”叶繁无奈,他以前可没这么高频地接触过这么多诡异的命案。本来跟在叶繁身边, 默不作声吃着薯片的李禤, 突然插了两个字,“千年。” “什么‘千年’?”逄光惊喜, 这还是李禤头次主动搭他的话。 薯片正好吃完,李禤熟练地把包装袋折成规规矩矩的四方形, 然后非常礼貌地把“四方形”塞进逄光的大衣口袋,面无表情地说, “我死了一千多年了,骗子。” “千年老鬼……”逄光背后一激灵,寒意蹭蹭窜起,“我怎么就‘骗子’了?” 李禤伸出沾满薯片香气的大油手在逄光外套上擦了擦,然后吐出血红的长舌头,做了个标准的鬼脸——逄光腿上一软,啪哧坐在停尸房的地上。 和逄光相比,早已经历颇丰的叶繁显得很是从容,他咳嗽一声,拍了拍李禤的肩,“别玩了,看完还得上班。” 李禤飞快地收回舌头,但朝天翻了个白眼——那种眼珠子直接翻出去、在未知名处转动一周、又从下头滚动上来的白眼。 刚要站起来的逄光,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我这是什么命啊,不仅被人当垃圾桶当抹布,还要被人吓——” “我是鬼。”李禤翻白眼上瘾中。 “……”看出李禤其实心情不错的叶繁,没再说话,伸手把逄光拉起来。 逄光心有余悸地呼出口气,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熟门熟路地拉开一只存放尸体的长抽屉。对叶繁来说,这种事还是有点冲击,他几乎是在逄光拉抽屉时,就背转过了身,不敢回头看。 “小叶老弟,你不看吗?”逄光呼叫。 “我就算了,让李禤看。”叶繁硬着头皮说。李禤淡定地看了一眼后,学着叶繁的样子,背过身去。 “……你在敷衍我?”逄光充满怀疑地问。 李禤慢吞吞说,“看完了。” 逄光用力把抽屉塞回去,跑到李禤面前问,“有妖气吗?” “有。” “什么妖?”逄光又问。 “不认识。” “……”逄光依然觉得李禤在敷衍他,但……他、忍!继续问,“和江草草身上的妖气一样吗?” “一样。” 逄光心里笃定了些,但还是说,“既然来了,还有两具,都确认一下。” ……三人走出停尸房,站在夜色里,还是冷。 逄光说,“小叶老弟,向江——J女确认一下整容的医院,脱不了干系。” 叶繁答应,就算逄光不说,他也准备这么做。没看到尸体前,叶繁还存有一丝侥幸,“自杀”什么的,应该不会发生。但真正看到了尸体,他心里的焦虑感又上了一层。正要分道扬镳,逄光电话突然响了,他接通后,还没听两句,就骂出了声,“操,晚了一步,又来一个!” 逄光拖着他那条还有点瘸的腿,利落地钻进车里,挂好警灯,“呜哩哇啦”闪烁着冲了出去。 连一向漠不关心的李禤都罕见地挑了挑眉。 “咱们走。”叶繁说。两人刚上车,叶繁的电话也响了,来电显示“江草草”。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江草草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但说话的是祁飞,“叶繁吗?你过来,我管不了了,这个疯婆子!他妈的,手都被抓破了,放开!艹!艹泥马!” 似乎有拳打脚踢的声音。 “……你们在哪儿?!你别伤害她,我马上过去。”叶繁急匆匆挂了电话,开车朝江草草家驶去。车窗外,夜色飞速向后滑去,叶繁一脸的焦躁,要是江草草出了什么事,他可能会内疚一辈子。 李禤以手支头,淡淡看着窗外,忽然说,“她不会死的。” 叶繁问,“……你知道?” 李禤一脸平淡:“我会保护她。” “……为什么?”叶繁惊讶地问,李禤为什么要保护江草草? 李禤没有回答。 到了江草草家里,叶繁才有点明白,李禤说“我会保护她”这句话里的意思,但也只是有点明白,叶繁大部分还是懵逼的—— 家里一片狼藉,屋里的人狂暴极了,正在厮打—— 不是厮打,是单方面吊打—— 但被吊打的是在电话里求救的祁飞—— 祁飞缩手缩脚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伤口;江草草穿着高跟鞋,迷你短裙,紧身上衣,丰满的胸部呼之欲出,脸上妆容精致,但神态狰狞,她本来扎好的丸子头散了一半,摇摇欲坠,看起来非常像祁飞在电话里说的“疯婆子”……她叉开腿,站在祁飞身边,手里拿着根狼牙棒状的抱枕,正在死命捶着祁飞。 “别打脸别打脸!”祁飞一面嚎叫,一面捂着头躲闪,完全无还手之力。 反观江草草,除了衣发凌乱外,倒是没看到明显的伤口。 叶繁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施了法,江草草想要伤害自己的时候,会把伤害转移到那个讨厌的人类身上。”李禤平静地解释,“她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就会怎么对待那个人。”他说话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略显凄惨的祁飞。 缠在祁飞身上无形的束缚立即消失,他狂叫着跳起,逃向一边。江草草挥着狼牙棒,乘胜追击。 本来应该很惊心动魄的场面,突然有点滑稽,叶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参与,他又问,“如果事发时,祁飞不在江草草身边,怎么办?” “我会把他瞬间移动到江草草身边的。”李禤一脸平静地说完这句非常任性的话后,看一眼叶繁,问,“还看吗?” “……不看了。”叶繁顿时有点尴尬,他是来救人的,怎么在这儿看起戏来了?!虽然他不想承认,但看到那个祁飞被江草草狠揍,内心还是很舒畅的。李禤走过去,躲开江草草挥舞的狼牙棒,在江草草肩头拍了一拍。江草草的动作立即停下来,她松开了狼牙棒,身上一软倒了下去。在落到地上前,李禤伸手把她接住。 祁飞正抱着头蹲在角落,这时仰起头,眼含泪光,愤怒地看向李禤,“你们可来了!我快被这疯婆子打死了!” 李禤面无表情,抱起晕过去的江草草,朝沙发走去。 叶繁走到祁飞面前,依旧有点尴尬,他问,“祁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祁飞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一脸莫名其妙地骂道,“我也不知道,正在酒喝酒,一回神就到这儿了,还像被绳子绑着一样,动也动不了……被这疯婆子打了一顿……艹,真是见鬼了!” “那还真是挺……神奇的。”叶繁顿了一顿,把话说完,“不过,祁先生,其实,这世上是有鬼的。” 不知道是叶繁长得太干净,说什么都不像在骗人;还是今晚的事,着实吓到了。祁飞从头到脚竖起一层白毛汗,好半天,才面有菜色地骂出来:“神经病啊你们,都不正常!我看你们才中邪了!” 他气冲冲朝门口走去,脚下却凭空一绊,噗通地摔了个嘴啃泥。脑袋直接撞到柜子上,顿时流出了血。 “……”叶繁惊吓地看向李禤。 李禤面无表情地转开脸,拒绝承认这点坏事是他做的。 叶繁要伸手去扶祁飞,被祁飞甩开手,他不停地骂着“艹泥马”,伸手摸了摸额头,一把摸到血,也尖叫起来,“艹,疼死了!” 叶繁找出医药箱,挺歉意地说,“我帮您处理一下。” 祁飞虽然不情愿,但看到血,还是眉头紧皱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叶繁拿出消毒棒,一面替祁飞清理伤口,一面问,“草草是在什么地方整容的?” 听到“江草草”三个字,祁飞浑身一个哆嗦,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气,没好气地说,“不知道。” “您是他的经纪人,您应该知道?”叶繁问着,手上力气不小心大了些。祁飞疼得直抽冷气,几乎要跳起,“艹,你想杀人灭口啊!” “……抱歉,不是故意的。”叶繁真不是故意的,但他看祁飞怨恨的表情,大概是不信的。他又问,“草草整容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您已经是她的经纪人了,您多少应该知道——” “拜托!我怎么知道!是!是我让她去整容的,但她去哪儿整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整好了,怎么就跟中邪了一样不停发疯,这种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好嘛!艹!”祁飞腾地站起身,药也不涂了,骂骂咧咧着摔门而出。 ……一夜就整好,这种事,明显不正常?叶繁拿着消毒棒和李禤面面相觑。 然后他收好药箱,把江草草抱回卧室,关了灯。果然,在江草草脸上闪起了红光。这次,叶繁仔细确认,红光的确是在整过容的部位亮起的,从远处看,红光是笼统一片,但静下心来看,与其说是红光,不如说是在黑暗中发光的红色细线——那形状,就像是医生在做手术前,画下的第一笔。 而且,叶繁再次看,发现那红线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真的像活物一样! 李禤“啪”地打开了灯,红光立即消失。 叶繁突然明白过来,红光不是消失了,而是在强光下不明显了而已。根据逄光的说法,死者脸上只有红线,没有红光,是不是因为人死后,这红线上的活物也死去了? 李禤说,“不用等江草草醒过来,我能找到她整容的地方。”他说着,指尖弹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线,飞向江草草脸部。江草草脸上的红线有所察觉,登时要飞起逃跑,被李禤的血线缠住,在空中一阵哀嚎挣扎,组成了一张简易的由红线组成的脸——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用红色彩笔画出的简笔画。 人间这些事,谁生谁死,李禤本来是一点都不关心的。 但叶繁和他不同,叶繁是个很善良的人。 叶繁关心的话,那他也关心一点好了。 李禤望着那张由红线组成的脸,轻飘飘地说,“带路。” 半空中那张脸,登时皱巴巴成一团,似乎有说不出的苦涩。 第43章 红线⑨ 叶繁给逄光打电话, 汇报了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并共享了实时位置。 李禤坐在副驾驶上,身旁飘着一张红线组成的苦瓜脸。苦瓜脸每挣扎一次, 它身上暗红色的束缚就更收紧一分,到后来像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没精打采地耷拉在半空中,略显茫然地为李禤指路。 把江草草一人留在家里这种事,总觉得不安心, 于是叶繁也把江草草带在了身边。江草草脸上戴着墨镜和口罩,身上裹了一件超级大的厚外套, 昏睡在后排的座椅上。 在苦瓜脸的指引下, 出租车越开越偏僻,最后拐进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巷子, 巷子里路灯坏了大半, 巷子里行人稀少,偶然有人路过,也都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叶繁—— 叶繁虽然坐在车里,但还是有种毛骨悚然感。 最后车在一家名为“一夜完美”的小店外停住。店面不大, 屋外鲜艳的彩灯闪烁, 乍一看上去,像是某间成人用品售卖店, 但“一夜完美”下方还滚动播放着一排小字,“一夜拥有美丽容颜, 多快好省,套餐钜惠!你想成为美丽女人吗?不要在犹豫了!快来加入!” 这排滚动的小字, 证明了这的确是一家整形诊所。 叶繁抱着江草草下车,看着店铺低矮的门面,心想,这店也太可疑了,比他想象中的无证经营的黑诊所更可疑……江草草怎么会选这种鬼地方来整容,她应该不缺钱?而且,叶繁吐了个槽,“‘不要在犹豫’的在,还是个错别字。” 李禤看着那个“在”字,茫然地反问,“是么?” “目前用的这个‘在’字,是存在的意思;这种时候,应该用反复、一而再的‘再’,解释下来,就是不要反复、多次犹豫了,快来整容……这种意思。”叶繁说。 “哦。”李禤思考着叶繁的话。 店铺的门忽然从里头推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来客人了,欢迎欢迎,快请进!” 中年男人虽略微有些谢顶,但容貌还算端正,笑得非常友好。他飞快地扫一眼叶繁和李禤,有点惊讶地说,“是两位想变美吗?我看两位的颜值,已经不需要调整了,很完美了。” 但中年男人一眼看见叶繁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江草草,又明白过来,“是这位要整?快请进快请进!” 店铺里头,和它的外表一样狭小。一进门是逼仄的前台,前台旁是逼仄的会客厅,更重要的是,店铺里桃粉色调的装潢,充满了浓郁的love hotel气息—— 中年男人请叶繁和李禤在会客厅魅惑紫色的绒布沙发坐定,又殷勤地倒了水,然后把价目表放在桌上,双手交握、用充满服务气息地完美笑容说,“两位先看看,我们这里的服务卖点,主要是快,一个晚上,包您……带来的美女,变得更美。”他看一眼昏睡在沙发上的江草草,笑着问,“是这位美女要整形?” 叶繁不知不觉拿起那本包着粉红色塑料封皮的价目表来看。 名目繁多,花样齐全……价格昂贵。当然,叶繁也不知道其他整形诊所的收费标准,他只是觉得自己身上挨刀子,还花这么多钱,真是太不划算了。 而且这家店,气氛很古怪。虽然不论从外表还是内里看,都十足地可疑,但自从被这位白猫医生搭话起——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白猫,主治砖家,国家一级砖业美容治疗师”,姑且称他为白猫医生——叶繁就有点身不由己,明知道事情诡异,但还是被这位白猫医生牵着走了。 李禤倒是神色如常,他拍了拍叶繁的手臂。 叶繁一个激灵,猛地就清醒了,他再回过神,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极为普通且陈旧的客厅,桃粉色的气氛消失,变成了昏黄的旧式电灯,木板凳和木板桌,看起来比叶繁自己家的年代还久远。更重要的是,不论墙面、桌面,还是地面,卫生质量都堪忧。 “……这是?”叶繁惊讶地问。 “幻术?”李禤不确定地答,很多法术,他虽然会用,但叫不出名字。 白猫主治医生,头发谢的更厉害,成了一片闪亮的地中海,脸上冒着一层厚厚的油光,肥硕的肚子凸起,和刚才相比,可不仅是少了滤镜的差距,颜值掉了不是一个档次。 白猫医生听了叶繁和李禤的对话,脸色略一变,“你们是——” “你是妖?”叶繁把做工粗糙的价目表放回桌上,严肃地问。 “妖?”白猫医生惊叫出声,“你胡说什么?我可是个正经人!” 叶繁指了指被李禤挂在身边的那张“苦瓜脸”,气愤地说,“这个你认识?” 白猫医生往叶繁所指的方向看了看,一脸茫然,仿佛看不见“苦瓜脸”似的,“什么什么啊?” 叶繁感觉他气得要笑出来了,都在眼前了,还不承认,他正要说话,李禤拉了拉他的手,说,“他不是妖,他看不见苦瓜脸。” “……哎?”叶繁一怔,这家店这么可疑,他已经认定这“白猫医生”是妖了,瞧这名字叫得这么明显,肯定是只“猫妖”了,没想到李禤突然否认了。就听李禤说,“这医生是个普通人类。真正的妖——” 李禤手指往回一勾,就听客厅里头的房间传来一声“叽叽咕咕”地尖叫,一只皮毛为黄褐色的小动物,细腿上缠着暗红色的血线,被拖出来,重重扔在桌上。 小动物一落在桌上,立即爬起,双掌合十,向李禤拜了拜,眼神十分可怜地“呜呜”地说着什么。叶繁听不懂,大概是在求饶。不过,这是……什么妖? 白猫医生吓得有些呆住,下一刻,不知从哪儿拿了把笤帚来,抬手就抽,“哪儿来的黄鼠狼!看我不抽死你!” 黄鼠狼平白挨了几下,实在没辙,现出了人形,成了一位波大腰细,风姿妖娆的大美人,她横卧在桌上,抬手护住脸,楚楚可怜地看向白猫医生,“医生,是我啊!” 白猫医生呆呆地扔了笤帚,喃喃地叫出声,“小黄?” “医生,是我。”名为小黄的美人撩了撩天然的黄褐色长发,把肩上的白大褂往下扯了扯,露出白生生的酥胸,媚然一笑,“你还打我吗?” 白猫医生不知想起什么,跌跌撞撞跑向里屋,“砰”地碰上门,然后里屋传来他哭天抢地的喊声,“妖,妖怪啊!造孽啊……呕……” “……”小黄尴尬地拉好衣服,回头解释,“不好意思啊,我老公胆子小。” “老公?”叶繁诧异地问,“你们结婚了?” 小黄从桌上坐起,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不以为然地解释:“没有结婚,爱称爱称,就是我男人了。” 叶繁正想继续问,人和妖能结婚吗?又把问题咽了回去。 小黄已经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揉乱了她自己的头发,换上了一副愁容惨淡的样子,她“嘤嘤”哭了两声,看向李禤,泪汪汪地说,“老鬼大人,您饶了我这次,我没有害人的意思,我只是在帮助那些想变美的人而已……帮助她们完成自己的梦想,我是在做好事的呀……帮助他人,也是我的梦想……” 翻脸如翻书,叶繁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戏精本精”了。而且把整容这个事情说的这么高尚,而且还是在这么一家乌漆墨黑的小作坊,叶繁是五体投地的服。不过眼前这女人,有种说不出的魅惑风情,叶繁略微担忧地看了李禤一眼,李禤不会被她迷住了? 恰好李禤也同样忧虑,看了叶繁一眼。 两人视线一碰触,又同时闪开,心照不宣地呼了口气。 小黄一面假装抹泪,一面观察李禤的神情,自然把李禤和叶繁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她又嘤嘤哭了两声,继续说,“再说您想想,开了眼角割了双眼皮,一夜之间恢复如常,这怎么可能吗?正常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她们还是要做,我也没办法的嘛……手术的副作用,我在术前都和她们讲过了,她们还是要在我这儿整,我也没办法的呀……” “出了问题,她们吃的药,也是从您这儿买的?”叶繁大概是和逄光接触多了,问起话来,不自觉也带上一丝审问的气质。 小黄一噎,哭声大了些,“我这也是没办法,我这儿一年统共也没几个客人,我总要过日子的嘛……做整形,顺带卖卖药品,我也是为了谋生……其他整形医院也是这么做的……”她说着,见李禤不为所动,立刻上前一把拉起李禤的手,双目含泪,神情恳切地问,“老鬼大人,旁边这位是您的男朋友?” “……哦。”李禤皱眉,要把手抽出来。小黄不放手,把李禤的手举在眼前,嗒嗒落着泪,“老鬼大人,您看您,长得好看,能找一个这么有钱的男朋友,不用为生活发愁,不像我这个苦命的女人……呜呜,这家小门面,还是两百年前,我自己攒钱买的,我一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可是没钱……” 李禤硬生生把手抽出来,往后躲了躲,然后在叶繁衣服上把手上小黄的泪擦干净,一本认真地否认了小黄的说法,“不,他也很穷。” 叶繁还是头次被说成有钱人,正有点飘飘然,没想到下一刻,心口已经中了一箭。 李禤继续说,“虽然他很努力,但他很穷。” “……”叶繁觉得他刻不容缓地要考虑换工作的事了。 “话说完了吗?”李禤看着小黄,掌心腾起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正经地说,“我们赶时间,还要去上班。毕竟很穷。” “………………”叶繁疼痛地捂着心口。 一看见那火焰,小黄猛地从桌子上跳下去,落地后依旧戒备地退开两步,她惊恐地说,“没、没说完,老鬼大人,你、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几世追寻,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那种心情……你能理解?” 听到“几世追寻”这四个字,李禤明显一愣,他脸色有点恍惚起来,火焰悄无声息从他掌心熄灭。 第44章 红线⑩ 叶繁还是头次看见李禤这么恍惚的神情, 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不对,不是头一次,很久之前, 李禤第一次泡澡那天,也出现过这种神情。叶繁抓住李禤的手,想安抚他,却被李禤一抬手挥开。 叶繁顿时飞出去, 撞在一旁的柜子上。 李禤毫无所觉,掌心火焰呼地再次烧起, 凶恶地扑向小黄。小黄躲闪不开, 又哭又闹地尖叫起来,“老公, 我要死了!你还不出来见我最后一面, 胆小鬼臭男人再也不要见到你了,去、死、!” 屋内屋外一片沉寂,只听到呼呼的火焰声和小黄的叫声。 眼看火焰要落在小黄身上,店门忽然被风吹开, 一团幽绿的光芒倏地飞入, 形成一层绿色光壁,将倒在地上的小黄团团罩住, 同时弹开了李禤的暗红色火焰。 小黄在绿光中挣扎着化作原型。 李禤神情不悦,冷眼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头,颤巍巍走进来, 向李禤陪着笑脸,“老鬼大人,息怒息怒。” 老头正要说话,逄光已经拖着原森从窄门里挤进来,热情地打招呼,“哎哟,终于来了,这地方真是难找啊!那个原道长说,妖怪的事要找妖怪管理局的人……这位张老先生,是这条街道的妖怪社区办事处主任。” 老头听逄光介绍自己,连忙把他胳膊上的黑色袖章转到正面,力求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龙飞凤舞的金色“妖”字。 叶繁扶着腰从地上站起来。正此时,里屋的门开了,白猫医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椅子,勇敢地说,“老婆,有我在,谁敢动你!” 一眼看到绿光罩里变成黄鼠狼的“老婆”,他瞬间跪下,痛哭出声,“老婆,你怎么是妖怪啊,造孽啊……” 黄鼠狼扒着绿光的内壁,叽叽咕咕乱叫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发不出人声。 场景可谓相当凄惨了。 周围的人似乎一时间都成了冷酷无情的法海。 老头手里凭空多了一封信,他恭恭敬敬上前,捧给李禤,“老鬼大人,这是我们局长给您的信,请您过目。这只小黄鼠狼,希望您交给我们来处理。” 李禤面无表情地打开信——里面还是繁体字,竖排,字写得龙飞凤舞,感觉写信的人一定非常优秀。信的大意是:“我们”是老朋友了,看在“我”的面子上,把这小黄鼠狼交给“我”的人处理。回头“我”请你吃饭。 信件的署名是:赵日天。 李禤一脸茫然地抬起头,“赵日天是谁?” 老头脑门上满是汗,他汗涔涔地解释,“回老鬼大人,您再看看,那不是‘赵日天’,是‘赵昊’,我们局长的名儿,是大领导大官儿。您和我们局长是老朋友——” “‘我’不认识。”李禤淡漠地说着,随手把那封信化成了灰烬。眼看一旁,暗红色的火焰要冲破绿色的光壁烧在黄鼠狼身上,他把幽火收回来,面无表情地看向逄光,“既然你来了,你决定,我们不管了。” 老头呼出口大气。逄光连忙点头,“好好!那个张主任,黄鼠狼给你,一定要重罚!好几条人命了!”他快步走向痛哭不已的白猫医生,恶狠狠地问,“赶紧把你们的客户名册拿出来,我派人盯着去,再死一个,老子扒了你的皮!” 妖怪社区办事处主任张老先生也走过去,那绿色光壁正好撑不住破开了,他拎起黄鼠狼,点着它的脑袋骂,“黄小仙啊黄小仙,你说你,不长记性!跟你说了多少回,谈恋爱就谈恋爱,不要害人!” 黄鼠狼“呜呜”叫着,一面抹泪,一面凄凄惨惨地回头看白猫医生。白猫医生一面在逄光流氓式地恐吓下翻箱倒柜的找资料,一面凄凄惨惨地瞄黄鼠狼…… 等叶繁回神时,妖氏一族已经不见了,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 白猫医生把一堆鸡零狗碎的客户资料——说是客户资料,其实就是一些填写潦草的个人基本信息表和术前通知书。逄光一张一张看过去,把已死的四名死者的资料挑出来,又把江草草的挑出来,剩下的资料交给小刘警官,严肃地吩咐:“资料上都有联系地址和电话,一定要联系上,人盯人,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出人命了。” 这时候时间就是生命,小刘警官丝毫不敢迟疑,匆忙向叶繁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挺着肚子小跑着离开。 逄光这才拿出手铐铐住了白猫医生,一脚把他踹在地上,恶狠狠地问,“这是全部的客人资料了吗?再想想,有没有漏的?” “大、大爷,真没有了,我们这小店统共开了两年,客人就这三十三个,钱也只赚了那么一点点……”白猫医生抖着手抹泪。逄光又踹了一脚,骂道,“谁他妈是你大爷,我是你逄警官!” “呜呜……”白猫没憋住,哭了出来。 “死的人都还没哭,你哭个毛线啊!我要是死者,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逄光怒斥,“说说,犯罪动机,为什么要做这种遭天谴的事!” “我、我不知道啊,两年前我做买卖把钱赔光了,小黄——我老婆就说,现在人爱美,咱开个整容店,我就说好啊,然后就开了。大爷,我真没想到会出人命,真的,和我们诊所没关系?” “你之前不是医生?没接受过技能培训?”逄光脑仁疼,腿疼,他一屁股坐在桌上,掏出小本本,开始了现场审讯,他等不及回警局了。 白猫医生摇摇头,“我以前是搞拆迁的,技能是开推土机。” “……”逄光跳下桌子,瘸着疼痛的腿,揪起白猫医生的白大褂,对着胸牌仔细看了一眼,才看清上面写的是“主治砖家,国家一级砖业美容治疗师”……逄光仰头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觉得他的肺要气炸了,他咆哮出声,“砖、砖、砖!砖你妹啊!你这种货色,哪儿来的胆子!” 白猫医生胆怯地说,“我没胆子,我老婆说没事的,我自然听她的。” “再说这种破地方,怎么会有人走进来!”逄光骂,“那些人脑子有屎吗!” 叶繁扶着腰靠墙站在一旁,这时良心地补充了一句,“逄队长,不是那些人脑子的问题,这地方很奇怪,一进来,会不由自主地听他们的话……应该是有法术。” 逄光吐了口气,继续问,“你们是怎么把这些人骗进来,把人害了的?老实交代!” “我们只是谋财,不害命。”白猫医生委屈地说,“而且我虽然知道老婆懂法术,但我不知道她是只……妖、妖怪,造孽啊……” “少废话!”逄光抓起桌上的纸杯,把水泼了过去。 白猫医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地开始了他的讲述。 黄小仙说要开整形诊所的时候,白猫是有所担心的,毕竟他们俩都是完全的外行人,但黄小仙拍了拍胸脯,坚定地说,“没关系老公,我有办法,我会法术,你懂的!” 黄小仙的胸脯相当丰满,这一拍之下,晃晃悠悠的,白猫就什么都只能点头同意了,然后他就穿上白大褂,成了“一夜完美”的“主治砖家”。虽说他是主治砖家,但一般都是黄小仙在里屋进行治疗,他也就在客厅接待客人。 起初白猫也怀疑,“一夜完美”太夸大其词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身上皮蹭破了,还要好几天才能长好呢,脸上动刀子怎么能这么快好?但黄小仙又拍了拍胸脯,坚定地说,“没关系,有我呢。”白猫于是晕头转向地同意了。 但这店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白猫还是怀疑,这能有客人来吗?但居然有!客人虽少,但来一个准一个! ……一切都相当顺利,有客人来反应问题,说做好后,脸上会有红光,或者做过的部位不听使唤、会自己动这种事情,白猫都按照黄小仙的吩咐,说是“一夜治疗的术后副作用,服药即可。” 他们顺势开始卖药了。 “托老婆大人的福,这两年的小日子,才算好过了一些。”白猫抽搭搭的一句话作结。 “你日子倒是好过了,把别人折腾惨了!死了四个你知道嘛!人命啊!”逄光用手里的小本本抽白猫光溜溜的脑袋,狠抽了几下,还是不解气,他回头问李禤,“他老婆胸部真那么厉害?” “……”李禤面无表情,但微妙地挑了一挑眉,没答话。 逄光又用询问地眼神看叶繁。叶繁把脸转向一侧,含糊地说,“……嘛……嗯。” “区区一只黄鼠狼精……”逄光摸着下巴思索,“好遗憾,没看到……” 仿佛性情大变,一晚上都没说话的原森,突然脸色阴沉地转身往外走。逄光立即瘸着腿追过去,一把抓住原森的胳膊,“别走啊,一会儿我送你。” 逄光的手一碰到原森,原森立即打了个颤,似乎全身毛都炸了,他反应激烈地甩开逄光的手,跳着脚大骂,“卧槽,别碰我,混蛋大变态!” 逄光一脸尴尬地由着原森骂完,赔笑说,“不让我送你,一会儿坐小叶老弟的车走,这地方太偏僻,而且妖怪多,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迟钝如叶繁,也觉得这逄光和原森之间,气氛有点古怪。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第二日,感觉……甚是酸爽~ 感谢小伙伴的支持~ 不反对整容,但要找正规医院。 另外,还是有风险的,请三思后行~ 第45章 红线·夫夫篇① 原森走到木板凳旁边, 挨着李禤坐下。他看一眼李禤身旁全副武装、昏睡中的江草草,问,“这谁啊?” 李禤想了想, 说,“J姓女性。” “……什么玩意儿?”原森五官俱抽搐。李禤突然发现原森嘴唇破了,好意提醒,“你的嘴, 受伤了。” 原森伸手摸了摸,疼得咧嘴, 恶声恶气地说, “嗯,被狗啃了。” 逄光不可名状地僵了一僵, 讪讪地用小本本又抽了两下白猫, 恶声恶气地问,“你们开的那些处方药,从哪儿来的?” 白猫捂着脑袋,抽搭搭说, “从某医院某医生手里, 低价买过来的。” “倒卖药品是,罪加一等!”逄光狠狠记下来, 又问,“法力失效后, 那些在这儿整过形的人会怎么样?” “大、大概会留下红色的线状疤痕。”白猫小声说,“老婆是这么说的。” “还会出现幻觉吗?”逄光问。 “老婆说, 整过的部位不会再动了,但精神能不能恢复正常——不知道。” “老婆老婆老婆,张口闭口‘老婆’,还是男人嘛!”逄光大骂,然后朝门外叫,“老邢,进来把人带出去,收队!” 一时锁了店门,众人站在黑巷子里分道扬镳。原森自动坐上了叶繁的出租车,逄光好脾气地跟过去,“原道长今晚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原森爽快地碰上车门,看也不看逄光,阴沉着脸,不说话。 逄光吃了个闭门羹,也没生气,又敲开叶繁的玻璃窗,笑着嘱咐,“小叶老弟,麻烦把原道长送到学校哈,车费回头给你。” “……哦。”叶繁觉得气氛无比怪异,逄光今晚似乎异常殷勤,以前从来没提过“车费”的事,今儿是怎么了? 一路沉默,原森尤其沉默。叶繁从后视镜里看原森,原森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问什么也都只是简单地“嗯”、“哦”地应付过去。直到把车开到校门口,原森忽然问李禤,“你不是回地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禤想了想,说,“大概还是人间好。” 原森拍了拍叶繁的肩膀,天马行空地来了句,“叶大哥,你好好对他。”才推门下车,一路小跑进了学校。 叶繁目送原森消失在视野中,才转头看李禤,认真说,“谢谢你,肯回来。” ——谢谢你,肯回到我身边。 李禤一愣。 叶繁忽然侧身过去,温柔地亲了亲李禤的嘴角。 李禤身形一僵,眼中却化开一丝波纹。他脸颊上腾起薄薄的红晕,转眼看向窗外,却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嘴角。 叶繁开车向江草草家驶去。他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不知道该不该问。早上接吻的时候,李禤为什么会哭?刚才提到“几世追寻”的时候,李禤为什么会恍惚?他想让李禤幸福,他想和李禤幸福的在一起,但他应该怎么做? 到了地库,叶繁正要去抱江草草,李禤说,“我抱。” 叶繁没推辞,他的腰狠狠撞了一下,的确是疼得很。到了江草草家,叶繁把江草草脸上的墨镜和口罩摘去,在江草草的眼角、鼻梁、嘴角,以及腮骨处,果然都有线状的红色疤痕。 ——活着的妖物伴随宿主一起死去时(自杀者),留下的红线很细。但像江草草这样,在活着的时候,直接被除去了妖气,留下的瘢痕很明显,红线很粗。 他头疼,“也不知道草草醒过来,会不会发脾气。” 李禤说,“会发脾气,大概。” “嗯,大概会狠狠地发脾气,毕竟是那么爱美的人。”叶繁话音没落完,江草草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她似乎有点怔,看了看沙发旁边的叶繁,又看了看李禤,忽然用一种陌生地语气问,“どちら様ですか。(你是谁?)” “……”叶繁惊呆,不过只是把妖气祛除了而已,怎么像换了个人?难道是像之前的黄大仙那样被附身了?!也是被外国人附身了?! “……她说什么?”李禤一头雾水。 “问我们是谁。”叶繁大学的时候,和江草草一起选修过日语,但他学外语从来都是哑巴式的学法,考试能过,开口说话完全不行。他硬着头皮,想用日语自我介绍一下,但脸都憋红了,还是一个音都没冒出来。 李禤严肃地回了句,“请说我们能听懂的话。” “……”江草草用无辜地神情看了他们俩半天,忽然就憋不住了,她“噗嗤”笑出来,乐得在沙发上滚成一团,边笑边说,“上当了,都上当了!你们以为我是谁啊?穿越了?附身了?哈哈哈哈……” “……”叶繁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腰疼,他有气无力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 李禤挑眉,“我可以打她么?” “请。”叶繁抬了抬手。江草草立即弹起来,躲在叶繁身后,撒娇似的说,“抱歉了,人家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接了部戏,要演一个在日本出生的华裔女孩子,怎么样,刚刚像?我日语不错?演技不错?” 叶繁和李禤都一阵沉默。 江草草愣了愣,“干嘛,你们不是都上当了?” “草草。”叶繁想告诉她脸的事,却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江草草看一眼凌乱的房间,“我又发疯了?”她连忙脱了外套,检查她身上,惊讶地自言自语,“身上没有新伤口……难道脸上有?!” 江草草蹭地跳下沙发,冲向了卫生间。 叶繁从沙发上站起身,但没有跟过去。 屋里,安静地吓人。 过了很久。不知多久。江草草低头走出来,察觉叶繁和李禤都紧张地看着她,她抬起头,歪起脑袋,微微笑起来,“原来,法术消失了。” 她一笑,眼角的红色疤痕揪起,像一朵皱巴巴的红色花朵。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白费了呢。” 这么久以来的心酸和坚持,全都白费了。 好不容易接到一位名导演的邀请,好不容易有了通向一线的入场券。 “草草——”叶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明明是为了江草草好的,但江草草这副样子,他又觉得自己做错了。 李禤说,“至少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叶繁心头微微一震。李禤虽然站在这客厅的灯光下,但地面上并没有李禤的影子。这么久以来,他完全习惯了李禤以鬼的身份存在,却从没考虑过李禤自己是不是希望复活——李禤是希望复活的! 那天李禤问他,“如果我做回人类,你觉得如何?”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只考虑到李禤做鬼才能和他在一起,几乎是变相拒绝了……叶繁突然意识到,他非常自私地对李禤做了相当过分的事。 ……他有什么理由,为了一己之私,剥夺李禤复活的权利? 江草草已走过来,把头埋在了叶繁怀里,哽咽着说,“叶繁,我又要重新开始了。” 叶繁拍了拍江草草瘦弱的肩膀,轻声说,“没事,活着就还有希望。而且,你这样,依然很漂亮。” 江草草“哇”地哭出声。 “对不起。”叶繁说着,看向李禤。李禤微微一怔,他从叶繁的视线里走出去,来到沙发旁坐下,轻飘飘说,“坐下哭,站着多累。” “……”叶繁。 江草草也听到了,她哭着哭着,又“噗嗤”笑出来,她从叶繁怀里抬起脸,哭得眼红脸红鼻尖红,鼻尖下还挂着鼻涕,她抓起叶繁的外套尽情地擤了一把鼻涕,才走到沙发边,挨着李禤坐下,抽噎着说,“叶繁,我好饿,想吃糯米粥。” “……好。”叶繁进了那间华丽丽的空荡荡的开放式厨房。 江草草沉默一会儿,红着眼睛看李禤,哽咽着说,“叶繁对你好吗?” 李禤看着江草草不说话。 江草草撅起嘴,哼了一声,傲慢地说,“差一点,叶繁就是我的了呢。” 她说着,泪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又问,“刚刚,叶繁抱着我,你是不是吃醋了?” 李禤摇头,老实地说,“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江草草又“哼”了一声,“我知道。” 她皱眉盯着李禤说,“我本来应该恨你的,但又一点都不恨呢,好奇怪。” 李禤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说,“我可以让你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不过只是障眼法,那些疤痕还是在的,只是看不出——” “我拒绝,至少暂时拒绝。”江草草想也没想,直接说,“我是该清醒清醒了,好好想想自己以后的人生路该怎么走。不过,还是谢谢你。” 没想到江草草会拒绝,李禤有点意外。 江草草忽然握了握李禤的手,又松开,她仿佛有点释然,又有点无奈,“果然,你不是人。没有影子,手这么凉。不过,只要你不会伤害到叶繁,我就不会说什么。毕竟,叶繁眼里只有你。” 江草草说着,泪又滴下来,“好奇怪,我们明明是情敌,但我却希望你们俩在一起,希望你们俩能幸福地在一起,我这是怎么了……”她说着,蹭过去,把脸小心翼翼埋在李禤冰凉的肩头,小声哭起来,“我也是分开以后,才知道我喜欢叶繁的,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好后悔……” 叶繁从厨房回头,看到江草草在哭,又悄然转回来,埋头煮粥。 察觉客厅雨声小了,叶繁盛粥出锅,摆在三人面前。 “好香~”江草草红肿着一双眼睛,端起粥碗,闻着说。 “多吃点。”叶繁说着,“吃完早点休息。需要我们留下来陪你吗?” “你一个人留下来行吗?”江草草眨眨眼。 “……恐怕不行。”叶繁老实道。今夜尤其不行,他有事要做。 “那算了,我可不想看你们这对男男在我面前眉来眼去地秀恩爱!” 吃完粥,叶繁还要帮江草草收拾屋子的,被江草草粗暴地推了出去。江草草碰上门,气哄哄地说,“别太小看我了,这点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那我们先走了。”叶繁在门外嘱咐,“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再见。白白。さようなら!Au revoir!”江草草背靠着屋门,仰头看着玄关上的温黄色灯光,慢慢蹲下来。 又在门外站了会儿,听不到屋里的动静,叶繁才看向李禤,“我们走。” 他说着,牵住了李禤的手。 “手真凉。”叶繁想,心里泛起一丝疼痛。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李禤是鬼,所以没有影子,所以身体冰凉,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但他从没想过,李禤其实是想变暖的,至少也是渴望温暖的。 叶繁转动手指,和李禤的手指交叉相握。十指相扣时,一点一滴的温暖和冰凉在两人手指间互相传递,形成了一种奇妙地感觉。两人都轻轻叹息了声。 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天亮,但叶繁没有再拉客人,而是直接带李禤回了家。没理会在客厅里打游戏打疯了的猫十三,他拉着李禤大步走进卧室,用力关上门,然后把李禤抵在门上,急躁地深深吻住。 复活。 但复活之前,我想彻底地拥有你。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天亮,但叶繁没有再拉客人,而是直接带李禤回了家。】 针对上面那句话,作者想说的是,小叶子还不赶紧挣钱,小心老婆被日天君拐跑了…… 第46章 红线·夫夫篇② 把李禤按在门上强吻这种事, 说真的,叶繁脑补过。但他一直觉得他和李禤实力悬殊,他总是被碾压的那一个, 他大概只能脑补一下,是无法付诸行动的。 所以此刻,直到他按着李禤的肩膀,已经亲上了, 还有点难以置信。 再加上接吻这种事,他是个新手, 心情又急躁, 不小心用力过猛,牙齿咬破了李禤的嘴唇, 一股血腥味弥漫, 他慌乱地退开一些,轻喘着去看李禤的嘴唇—— 略显苍白的嘴唇上,挂着一丝鲜红,惊人的夺目。 李禤温驯地被叶繁按在门上, 眼神有些迷离,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嘴唇, 把那一丝鲜红舔走了。 叶繁觉得他是要疯了,不知道从何时起, 在心里一遍一遍涌起、想要把李禤揉碎了、吞下去的那种心情,此刻在体内疯狂地叫嚣着, 他压抑不住了。他低头含住李禤的嘴唇,**着,然而这样不够,远远不够。 他探寻着找到李禤的舌头,纠缠在一起。 杂念全无,此刻,他只想深深地和李禤纠缠在一起。 直到窒息感袭来,叶繁才意识凌乱地放开了,低低|喘|息着看向李禤。 李禤脸颊绯红,向来黑白分明的清冷眼底涌动着水汽般的薄雾,他怔怔看着叶繁,也像是有点神智不明。 叶繁低头与李禤额头相抵,两人一灼热一冰凉,仿佛碰撞出了最激烈的情怀。叶繁不由自主地把李禤抱在怀里,再次和李禤吻到一起。他心里有巨大的叹息,仿佛亲不够似的,仿佛不这样一遍一遍地亲,不这样一次一次地深入,他都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不留遗憾地让李禤复活。 但怎么会不留遗憾? 李禤复活后,他这种八字硬的体质,还能留在李禤身边吗? 李禤不在身边,怎么会没有遗憾? 胡思乱想着,叶繁心里一时有些悲壮。几乎同时,李禤把叶繁推开了。 叶繁抱得很紧,但他的力气,在李禤面前微不足道——只要李禤愿意,他只是微微伸手,就能把叶繁推开。 李禤神情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他挑眉,声音低哑地问,“你怎么了?” 叶繁不想放开,又凑过去亲李禤,认真说,“今夜,结为夫夫。” 李禤本来还想推开叶繁的,在听到这句话后,手指一收,变成了抓住叶繁的衣襟,他唇角溢出一丝笑,“嗯。” 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叶繁亲着亲着,情动时,想顺势把李禤打横抱起去床上的,但他抱了一把,发现他没抱动——李禤虽然清瘦,但不比叶繁矮多少,最近也越来越有人气,和初见时那种一阵风都能吹走的虚无缥缈完全不同了。抱起来就跟个实体是一样的。前天在江草草家喝醉,为了把李禤抱回来,叶繁其实是废了不少劲的。 但叶繁总觉得,在这种时刻,哪怕是靠精神力量,他也应该能抱起李禤才对。他不甘心地又试了试……果然精神力量,只存在精神世界里。 叶繁一时杵在那儿,有点尴尬了。 李禤沉默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想抱我去床上?” “……嗯。” 李禤说,“我力气大,我抱你过去。” “……”叶繁觉得很丢脸,本来,刚刚那一阵亲吻下来,他觉得攻受已定,他应该是攻,但被李禤抱到床上这种事,让他深深觉得自己男友力不够。 李禤宽慰叶繁,“谁抱谁,一样的。” 叶繁内心在叫嚣: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可他抱不动! 李禤又沉默了一会儿,又宽慰说,“你腰上有伤。” “……” 李禤看一眼窗外,继续说,“天快亮了。” “……你抱我。”叶繁不情愿地说。 李禤悄悄呼出口气,他完全没想到叶繁会在这种细节上意外地别扭,他伸手打横抱起叶繁,刚向冯·玛格丽特走了两步,叶繁忽然说,“你放我下来,我们手拉手走过去。” “……好。”李禤放下叶繁。叶繁立即牵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没几步路,叶繁却觉得心跳如擂鼓,仿佛一生一世了,他走路时,都同手同脚了,又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他即将要做的事;忐忑的是,他即将要做的事——他没什么经验,只趁李禤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查了些资料——应该能顺利? ——应该能顺利? ——嗯,大概,希望精神力量这次能派上用场…… 冯·玛格丽特,一如往日般宽广、舒适,华美,仿佛在初冬的月光下,蒸腾着莹莹的光辉。 两人手指扣紧,同时做了个深呼吸。 “请、请坐。”叶繁说。 “嗯。” 两人于是松了手,并排在冯·玛格丽特上坐下。窗子似乎没关紧,洁白的纱质床帐子,被从窗子缝隙里挤入的夜风吹得飞飞扬扬。 叶繁转脸看向李禤,紧张地说,“开始。” “……嗯。”李禤本来也挺紧张的,但看到叶繁的样子,他突然有点想笑,他勉强忍住,把脸转开,不去看叶繁——他有预感,他一旦露出笑意,叶繁一定会闹别扭,一定会闹脾气,说不定……甚至不干了。 叶繁以为李禤是不好意思,他也很不好意思,他说,“总之,先、先脱。”然后他略显僵硬地把他的外套和毛线衣给脱了,扔在一旁,剩下里面的衬衣。 ……他越来越觉得他自己一点都不帅……为什么会这么僵硬,为什么动作不能流畅一点…… 李禤跟着叶繁的动作,也把他的外套和毛线衣给脱了,扔在一旁。 同样的动作,叶繁却觉得李禤做起来美好极了,仿佛周身都在放着光……他不知不觉凑过去,轻声说,“衬衣,我帮你脱。” “嗯。”李禤脸红了红,移开了放在纽扣上的手。叶繁面红耳赤地把手伸过去,他之前也替李禤脱过衣服,但这次感觉完全不一样,随着钮扣一颗一颗解开,李禤白皙的身体呈现在眼前,叶繁脑子里一阵接一阵,似乎要炸开了。 他也不知扣子解完了没有,晕头转向地把李禤压了下去,情不自禁地狂吻。 李禤发出一声叹息,勾了勾手指,窗帘自动拉上,屋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理想是美好的,而现实比想象的更加残酷。 这是叶繁醒来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句话。 正好下午四点的闹钟响了,他快手按掉,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被子掉在地上,他身上盖着李禤那条火红又温暖的羽绒被。 总而言之,他和李禤结成夫夫了,但第一次的过程相当惨烈。 他深深感觉他对不起李禤。 他觉得他作为一个现代人,还不如李禤懂得多。第二次的时候,是在李禤的指导下进行的,才顺利了一些。 他问李禤,李禤带着哭腔说,“辛判给了我一些书看。” 屋里窗帘不知何时拉上了,黑沉沉的,客厅也听不到一丝动静。李禤背对着他躺着,白皙的肩膀露在火红的羽绒被外。叶繁轻手轻脚蹭过去,替李禤把被子拉上去,他低头亲了亲李禤凌乱的长发,又亲了亲李禤的眼角。 ……整个过程,李禤的泪没断过,但叶繁坚信,李禤这次哭,肯定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的李禤,一定是被他蠢哭的…… 但嘴唇触到李禤的皮肤,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叶繁连忙伸手摸了摸李禤的额头,果然温度不对,似乎是发烧了?不是说李禤像正常人一样温度飙到了37°以上,而是和李禤往常的冰凉相比,李禤此刻的身体是温温的,居然若有若无有了温度? 叶繁听说,这种事,如果攻君操作不当,受君受伤的话,是会发烧发炎……他正要掀被子去看李禤的伤口,李禤忍不住睁眼了,他按住被子,皱眉看叶繁,“你做什么?” “……你醒了。”叶繁担忧地说,“看看你是不是受伤了——那个,我看你的温度不太正常,要不我们去看医生,或至少找点药——” “啧”,李禤有点不耐烦地说,“我是鬼,又不是人,你不用这么紧张。” 叶繁突然沉默。 好半天,叶繁嗓音低沉地说,“别再说自己是鬼,不是人了。” 李禤一脸淡漠,“我本来就不是人。” 叶繁说,“那复活,做人。” 李禤意外,“上次你不是说……做人没什么好的么?” “上次是我说错了,果然还是做人更好。”叶繁从背后把李禤抱在怀里,他把脸埋在李禤柔软冰凉的长发里,轻轻说,“现在,希望你复活了。” 虽然李禤复活后,他生日的第一个愿望大概就无法实现了——那时候,他知道李禤是不会变老的,所以他希望这辈子,直到他老死之前,李禤都能陪在他身边。 “你真的希望?”李禤想回头看叶繁的表情,但被叶繁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希望。”叶繁说着,放开了李禤,他起身下床,“好饿,我去找点吃的。” 李禤本来想说什么的,但一眼看见叶繁背上鲜红的抓痕,脸噌地红了,话出口成了,“穿好衣服再出去。” “……嗯。”叶繁脸也红了,平常都是穿睡衣睡的,今天居然忘了没穿衣服,差点光着走出去。猫十三还在外头呢!他连忙套好衣裤,打开卧室的门,但刚踏出去—— 客厅里“砰、砰”两声,一阵彩带伴随着欢呼声,朝叶繁扑过来。 猫十三拿着手持式彩炮,笑得一脸兴奋,“叶大哥恭喜喵!” 叶繁看着他家客厅里那一群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神(妖)奇(魔)物(鬼)种(怪)们,瞬间石化。 他下意识关上卧室的门,艰难地问,“大家,都在我家,干嘛呢?” 恭祝的掌声雷鸣般地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爽口小剧场】 作者:啊,画风清奇的一章,此处应有啪啪啪(掌声)~ 孟萱:哎,想不到我们家小叶子还有接吻狂魔的潜质呢~ 李禤:你让他亲你试试? 叶繁:……虽然你是我敬爱的孟婆大人,但我拒绝。 孟萱:……拒绝个毛线,我还不让你亲呢,我不稀罕,穷鬼! 叶繁:……我要求换工作,作者大人我要当霸道总裁! 作者:……我已经很累了,别给我找事了行吗?o(╥﹏╥)o 叶繁:就没见过我这么弱的攻了,快被嫌弃死了! 李禤:嗯。 叶繁万箭穿心而死。本故事完。 希望小伙伴们多加支持~ 第47章 红线·夫夫篇③ 叶繁家是那种老式平房, 客厅为结构简单的长方形,因为家具简单,又收拾的干净整洁, 所以平常看起来还是很敞亮的。但此刻,在叶繁家这面积不大的客厅,聚集着—— 电脑桌前坐着辛无奈,原森站在辛无奈身边, 正低头对辛无奈说着什么; 猫十三拿着手持彩炮,蹲守在卧室门的一侧, 在叶繁走出来的第一时刻送上了祝福; 孟萱拿着手持彩炮, 倚在卧室门的另一侧,也在叶繁走出来的第一时刻送上了祝福; 客厅中央, 那张本来被李禤占领的双人沙发上, 此刻气质优雅地端坐着一位发型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充满精英气质的年轻男人……叶繁仔细回忆,这个人,他不认识的; 年轻男人面前的茶几上, 摆着一副围棋, 围棋前的两张小板凳上,分别坐着瘸着一条腿的逄光和另外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逄光和眼镜男正悠闲地坐在他家客厅里下棋, 而且叶繁再次仔细回忆,这个眼镜男, 他也不认识的。 孟萱已经笑着上前,颇心疼地说, “小叶子,累坏了!” “……”叶繁头皮发麻、面红耳赤地僵硬地站着,说不出话。 孟萱把手里的彩炮举到叶繁面前,当成话筒,兴奋地问,“能不能,简单地分享一下过程?大家都很好奇,毕竟对方是那只很难搞的老变态。” 几乎在卧室门开的一瞬,客厅里看似各自忙碌的人们就同时回过神,悄无声息地关注在了叶繁身上,察觉只有叶繁出来,他们是又失落又庆幸的。失落的是,没看到李禤这时候的模样(如果是受的话,就更精彩更想看了);庆幸的是,如果李禤出来了,他们恐怕没办法为所欲为地拷问叶繁了。所以听到孟萱的问话,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八卦的双耳。 “孟婆大人,请不要这么说李禤。”叶繁硬着头皮辩解。 “萱萱,是萱萱,叫我萱萱!”孟萱嚷嚷着,又从善如流地继续问,“那说说呗,初次经历怎么样?你对象李禤怎么样?你们和谐吗?”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叶繁心里狂咆啸,好不容易他和李禤的二人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出来喝点水找点吃的而已…… “大家怎么在这里?”叶繁苦涩地问。 孟萱大大咧咧说,“我啊,小十三告诉我的嘛,他说好事将近,我就打了电话给奈奈,一起过来给你们庆祝了。” 辛无奈从电脑前回头,此刻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近视镜,朝叶繁点了点头,面色如霜地说了两个字:“恭喜。” 辛无奈身旁的原森气不顺地说,“我啊,孟婆大人的贺礼,让我帮忙送过来,所以我就来了。我其实不想来凑热闹的。但还是恭喜了,叶大哥。” 逄光手执黑子,不遑一瞬地盯着棋局,随口说,“我是恰好来送津贴的。恭喜啊,小叶老弟,我这局有点悬,一会儿再向你打听细节。” “……”叶繁,没有细节,请不要打听。 沙发上的精英男高富拽正是阎君,他镜面反射着明亮的光,温文尔雅地说,“辛判说了了一桩心事,我就过来看看。”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叶繁面前,一举一动都展示着恰到好处的风度翩翩。他伸手和叶繁僵硬地手指握了握,自我介绍说,“你好,初次见面,我是阎君。” 叶繁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阎先生您好,我是叶繁。” 原森在一旁提醒,“叶大哥,他说他是‘阎君’,职位,不是姓阎。” “……哎?!!阎王大人?”叶繁一惊回神,连忙道歉,“阎王大人,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阎君笑得十分大度,“不知者无罪。原来你就是叶繁,久仰大名。” 阎君内心:上次李禤因为和你闹别扭一气之下回地府找茬差点把我别墅拆了的事我可是还记着呢…… “……啊?”叶繁一愣。阎君已经笑着说,“恭喜。” 叶繁硬着头皮说,“谢谢。” 叶繁内心:上次似乎有人说阎君大人是 “草包”来着,这么一看,一点都不草包,完全是精英中的精英,性格还这么好。 阎君忽然伸手拍了拍叶繁的肩膀,郑重地说,“叶先生,你任重道远啊,一定要好好把那老——李禤留在身边,留在人间,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会排除万难帮你解决。” “……哦。”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这么支持他和李禤在一起,叶繁还是挺感动的,“谢谢阎君大人。” 但几乎同时,客厅里已传来了此起彼伏地吁气声。 “啧。” “切。” “噗。” “呵。” 叶繁一头雾水,这群嘲感是怎么回事? 阎君肩膀一抖,气势差点要垮下去,但他绷住了,继续说,“靠你了。” “哪里。”叶繁谦虚,但他也不知道他在谦虚什么,又顺嘴恭维了阎君一句,“阎君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 阎君得意一笑,正要说话,和逄光并排坐在茶几前下围棋的存在感极弱的白无常,忽然平静地插了句嘴,“确定是‘年轻有为’,而不是年轻无为死的太早吗?” ……这话明显是在找茬了……叶繁一时不敢搭话,不过,居然公然挑衅阎君,这眼镜男又是什么来历? 阎君脸色一变,眼看要冲过去暴揍白无常,虚空里忽然飞出一条带鹰爪的黑色玄铁链,鹰爪堪堪勾住阎君后颈的衣领,阎君一时保持着往前冲、却又冲不出去的姿势,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辛无奈从电脑前回头,不耐烦地说,“大喜的日子,能不能消停会儿。” 阎君神情虚弱地回头看辛无奈,委屈地点了点头。鹰爪凭空消失。 叶繁目瞪口呆……哎哎哎,草包?草包! 白无常手执白子,平静地朝叶繁道,“你好,我是白无常,我是来送信的。不巧赶上今天,恭喜。” “……谢谢。”叶繁无法描述他此刻的心情。他定了定神,决定忽视这屋子的……人(鬼)物,他硬着头皮说,“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 他正要转身逃进卧室,已被孟萱一把抓住肩膀,孟萱笑眯眯地说,“小叶子我知道你很累了,我很心疼的,让厨房给你炖了大补汤。” 孟萱话音刚落,身穿女仆装的香香蜜蜜甜甜美美已经端着精美的食物从厨房鱼贯而出,温柔甜美地说,“阎君大人,各位大人,美食佳肴已经准备好了。”她们还特意朝孟萱道,“孟大人,补汤也炖好了。” 几乎就在一眨眼间,叶繁家客厅多出了一张华丽的餐桌,餐桌旁摆了八张造型华丽的椅子,香香蜜蜜甜甜美美变魔术似的在桌上摆满了华丽丽的食物,然后叶繁被孟萱按坐在餐桌边,灌补汤。 阎君踱过来,慢条斯理地说,“民以食为天,这张餐桌和这桌美食,是我送你的贺礼,不论付出任何代价,你都要把李禤的胃拴住,这样才能把他拴住。” 叶繁五味陈杂。孟萱灌完汤,从包里取出两只盒子,拍在叶繁面前,老练地说,“恩恩爱爱可以,但要注意生理卫生。” 叶繁低头看到那包装盒上“love 大胆爱”的商标,头皮滋溜一麻,脸上却麻木地没有一点表情,孟婆大人总是这么务实,居然是两盒安|全|套。 辛无奈终于从电脑前离开,她摘下眼镜,取出一本书交给叶繁,“这是上次给李禤那本《龙阳十二式》的升级版,刚找到,给你们当贺礼。” 叶繁低头看了看蓝皮线状古书的封面,居然是《龙阳十八式》。他把书收下,麻木地说,“谢谢。” 原森也走过来,从身上翻出一张购物卡拍在叶繁面前,十分嫌弃地说,“叶大哥,这是堂皇商场的购物卡,不是我说,你天天给李禤穿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太土鳖了,白瞎了他那一张脸……赶紧带他去买新衣服。这是贺礼。” 逄光依依不舍地从棋局里回过神,他瘸着腿走过来。原森立即沉着脸,看也不看逄光,扭头走到一边。孟萱跟过去,边看手机边问原森,“那两盒Lurex多少钱?我转给你,是买的最好的。” “当然是最好的,我能买便宜东西嘛,我和穷鬼又不一样!”原森此话一出。逄光和叶繁感觉同时心口中箭。 逄光拿出一只信封,放在叶繁面前,“小叶老弟,来的匆忙,没准备特别的贺礼。这个是我向局里申请的你的津贴——最近的案子,你帮了大忙,我给你申请了个兼职,名头无所谓了,反正每个月都会给你发钱,流程今天刚走完,这是上个月的钱,你看看,不够的话,我再帮你多要点。” “谢谢。”叶繁觉得很意外,但还算真惊喜。 逄光另拍了一张鲜红的大钞在信封上,大方地说,“这是原道长上次的车费,给你。” 原森登时要炸毛,“我有钱,干嘛你替我——” 孟萱拍拍原森的肩膀,“大喜的日子,别动怒,别动怒。” 白无常也走过来,他从古旧的贴身布包里取出一封信,放在叶繁眼前,平静地说,“前两天碰到了妖怪管理局的赵局长,他有一封情书,托我带给老鬼大人。没想到我今天来送信,正碰上大喜的日子,姑且当贺礼。” ……白无常大人,您其实是来砸场子的?众人心说。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第三日~ 由于身体原因,禤酱这章休息~ 第48章 红线·夫夫篇④ 叶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粉红色、少女气息满满的信封, 正犹豫该说点什么。猫十三已经把信封抢过去,举在眼前仔细看,似乎恨不得生出一双透视眼, 把信封里的信件看遍,他兴奋地手舞足蹈,“赵日天赵局长是我的偶像,我就想做他那样威风凛凛的大妖怪。” 叶繁觉得“赵日天”这三个字似乎听说过。 孟萱恍然, “是赵昊那个骚包啊,嗯?他什么时候喜欢上李禤了?”她伸手揉了揉猫十三的头, 同情地说, “傻孩子,你偶像不叫赵日天, 他叫赵昊。” 叶繁想起了, 在“一夜完美”,给李禤写信那个“局长”。 猫十三撇嘴,“可我觉得‘赵日天’这名字更霸气,更符合我们局长的形象。” 作为一只妖, 妖怪管理局的老大, 自然也就是猫十三的老大了。 猫十三依依不舍地把粉红色信封放下,又在他破旧的衣兜里左摸右摸, 摸出一粒绿幽幽的药丸,塞到叶繁手里, 双目放光地说,“叶大哥, 这是我的贺礼喵。”不等叶繁问这是什么,他已经自行解释,“这是我炼的大补丸,不过今天你已经喝了孟姐姐的大补汤,这个不要吃了,下回你再吃这个,保准让你精力旺盛,勇猛无比!” “……”叶繁沉默一会儿,他看着猫十三洁白的小脸,认真地说,“十三,你还小,这种大人的事,最好不要知道太多。” “非也非也。”猫十三煞有介事地否认,“叶大哥,我虽然童颜,但活了两百多年了,比你懂得多的多了。” “……”叶繁决定不再反抗。他从餐桌前站起身,看着桌上那堆让人一言难尽的贺礼,麻木地朝众人鞠了一躬,体无完肤地说,“谢谢大家的贺礼,大家请便。” 恭贺的掌声,再次如雷鸣般响起。 叶繁虽然迫切地想在地上裂开一道大缝,把这些人都塞进去,他好眼不见为净,但他知道精神力量用处不大,就拖着疲惫的脚步去洗了把脸,然后破罐子破摔地在众人密切地注视下,胡乱地吃了点东西。 期间虽然孟萱一直试图向叶繁搭话,问一些细节,比如攻受啊,次数啊,激烈程度啊之类的问题。叶繁都像聋了一般忽视了。 最后,叶繁取了只托盘,在各色美食和饮品里,替李禤挑了些出来。 挑好吃的,他端着托盘向卧室走去,然后在卧室门口,他看着像参加party一样在他家里自由穿梭的人们,再次诚恳地说,“感谢大家,大家请便。” 叶繁一进屋,卧室的门就从墙上消失了—— 孟萱本想挤进去的,硬生生被关在了门外,她柳眉倒竖了,“哎哟那老鬼,结界布这么厚,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真是要死啊!” 白无常一脸平静,“虽然看不到听不到,但大概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孟萱“切”了一声,“怎么一回事?你知道?” “呻|吟|声,哭泣声,肌肤摩擦声,被褥摩擦声,啪声,还能有什么?” 阎君颇有兴致地插话,“难道是求饶声?” 孟萱翻白眼,“至少还有个喘|息声。” “不愧是孟大人,清楚得很。”白无常微微一笑。 “……”孟萱真的真的不想和白无常说话。她看向阎君,“阎君大人,你把李禤的结界解除一下呗,让我们看看里面的景象。” 阎君正襟危坐地端着红茶,优雅地小啜一口,严词拒绝了,“李禤那个鬼?最讨厌了,我不想看见。” 孟萱又可怜巴巴地看向辛无奈,“奈奈,你肯定能解除李禤的结界——” 辛无奈百忙之中从电脑前回头,严肃地说,“萱萱,非礼勿视。” 棋盘上,一局终了,平。 白无常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走之前,又回头看逄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平静地说,“自从老鬼大人离开地府后,很久没有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了。逄警官,下次有机会,再切磋一下。” 逄光依旧盯着棋面的黑白子,随手挥了挥,“好好,下回再来一局。” 虽然是平局,但和白无常的悠然自得相比,逄光这里可已经是如履薄冰、全力以赴了。 叶繁走进卧室,关上门,深深地做了个呼吸。 卧室里灯已经打开了,李禤穿着睡衣,倚在床头上看漫画。 叶繁走到床边坐下,把托盘里的温水递给李禤,“先补充下水分。” ——泪太多了。一定严重缺水了。 李禤喝水的时候,叶繁一言难尽地说,“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很热闹,所以在外面耽误了一会儿,你等急了。” 李禤渴得很,大口喝水。叶繁又问,“你在屋里听到了吗?” “嗯。” 叶繁不知想起什么,脸又红又热,“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不会都听到了?各种声音,不会都听到了?! 李禤一口气喝光整杯的水,才来了些精神,慢吞吞地说,“第一次的时候来的。” “……哎?!”叶繁感觉他拿着托盘,摇摇欲坠,那么早就…… “不过,我布了结界,他们听不到,也看不到。”一眼看透叶繁在纠结什么,李禤补充了句。 叶繁这才觉得活了过来,他大大地呼出口气,拿过空了的水杯,低头看着托盘,“你想先吃什么?水果?蔬菜?肉?还是面包——” 李禤眼神落在托盘角落的奶油蛋糕上。 “……先吃面包,我帮你涂了黄桃果酱,也很甜。”叶繁把面包递过去,李禤挑了挑眉,不肯接。 “……今天的肉也很好吃!先吃肉!”叶繁用叉子叉了一小块肉,递过去。李禤这才勉为其难地低头,就着叶繁的手,嗷呜一口咬了含在嘴里,视线重新落在奶油蛋糕上。 “……我一直想说,你太爱吃甜食——”叶繁说着,被李禤无辜的眼神一看,瞬间噎住,他把托盘递出去,没辙地说,“都给你,你自己吃。” 李禤这才满意,拿过托盘,放在膝盖上,当先吃了一大口的蛋糕。 叶繁无奈地叹口气,忽然想起,“第一次”的时候就来了,现在都已经晚上了,这些人难道在他家待了一天吗?!他难以置信地问,“他们在咱们家待了一天?” “嗯。”吃到蛋糕,李禤心情愉悦地应了个字。 “……这些人,莫非都闲得冒泡吗?” “辛判和小白比较忙,其他人都闲的冒泡。”李禤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小白是?”叶繁问。 “白无常。” 想起那个一脸平静的却是来砸场子的眼镜男,叶繁犹豫着问,“你和他关系很好吗?”情书的事,他不知道要不要提一提…… 李禤想了想说,“一般,棋友。” “……棋友?”叶繁又说,“他给人的感觉不太舒服。” “可能,毕竟他不是鬼,他是一只魔物。” “他不是鬼?他不是在地府里任职的吗?在地府里任职的,不都是鬼吗?”叶繁感觉三观不断地在刷新。 “他是天地自生的一只魔物,被前代阎君带回地府的,详情我也不知道。”李禤叉了一块肉,大口吃掉,才继续说,“地府里是有很多鬼,但不全是鬼。这任阎君也不是鬼,他是天庭空降下来任职的,原来是个神仙。” “……!!!”叶繁想起那位衣冠楚楚的被鹰爪勾住的阎君大人,但,“白无常说,‘死的早’——白无常不知道阎君是神仙吗?” “阎君是神仙这件事,地府里只有阎君自己和前代阎君知道。”李禤咬了一口黄桃面包,甜味在唇齿间弥漫,他补充,“哦,我也知道。” 难得见李禤话这么多,看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叶繁也高兴,继续问,“为什么你知道?” “阎君来赴任当天,和前代在办公室说起这件事,我正好在旁边的柜子里睡觉,无意间听到了。” “……为什么是在柜子里睡觉?”叶繁愕然,不过他相当确信了,李禤在地府的时候和各方关系都还不错,应该是没有太受苦,不由安心了些。 李禤想了想,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找阎君,他都会满足你。” “为什么?”叶繁疑惑,想起阎君今天对他莫名其妙的那一番话,他一头雾水。 李禤坦然地说,“他怕我。” “……”李禤再厉害也是一只鬼,阎君是地府老大,怎么会怕鬼? “他也怕鬼。”李禤淡然补充。 “可他不是阎君吗,怕鬼还怎么做事?”叶繁三观震动。 “他不做事。有辛判。” “……” “但他最怕我。”李禤扬眉一笑,“他在地府住下的第一个晚上,我在他床边吓了吓他。” “……怎么吓的?”叶繁脑子里闪过李禤各种诡异的姿态。 李禤笑得眼中泛起光芒,“普通地吓了吓。” 叶繁叹气,“毕竟他是地府老大,最好还是不要得罪他。” “没事,反正无聊。” 叶繁看着李禤这副活泼可爱的样子,觉得十分珍贵,不由倾身上前,在李禤眉心亲了亲,然后又亲了亲,然后又又亲了亲,又又又亲了亲——叶繁对天发誓,他只是想小亲一口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唇一碰到李禤的身体,就停不下来。起初李禤还默默忍受,后来,他双手把叶繁推开了。 李禤红着脸、皱着眉头,“今天不行了,我累了。” “……对、对不起!”叶繁立即从床边弹开,面红耳赤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向以为他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但自从遇到李禤,就总有一种看不够、亲不够、抱不够、要不够的冲动,不知不觉就想去亲他摸他……之前他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今天之后,他觉得闸门一旦拉开……他以后可能就像只变态|色|情|狂一样,收不住了…… 李禤埋头吃了两口蔬菜,瞄一眼旁边的闹钟,晚上六点,他催促,“你该去上班了。” “……嗯,今晚你在家休息。”叶繁虽这么说,但还在床边站着不想走,古诗有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他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君王,做的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工作,但他突然明白了那种心情,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和李禤分开,他只想待在家里,和李禤黏在一起。 李禤已经又说了,“都这么穷了,还不去上班么。” “穷”这个字,让叶繁彻底清醒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哎哟这一群人真是~ 小叶子是完全地被迷住了~ 嗯…… 第49章 红线·夫夫篇⑤ 叶繁一把车开出大三园拆迁区, 就停在路边,拿出了电话。 他虽然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串超NB的通往地府的电话,但在电话转接时, 心里还是有犹豫——他再三思考,李禤是想复活的,他也希望李禤能够复活,希望李禤像个普通人类一样好好生活。 但辛无奈只答应实现他的一个愿望, 如果这个愿望是让李禤复活,那李禤复活后, 会不会因为他这颗“丧门星”而受到伤害?到时候怎么办?和李禤分开吗?他觉得他做不到。 电话接通, 辛无奈的声音隔着老旧的线路,有些不真实地传过来, “您好?” “判官大人, 我是叶繁。”叶繁压下心中的忧虑,凝神道。 “有事吗?”辛无奈有点意外。 “我生日的时候,您许我一个愿望做生日礼物,您还记得吗?”叶繁问。 “你想要什么?”辛无奈直接问。 “我想让李禤复活成人。”叶繁说出口, 这件事, 身为地府第一判官的辛无奈,应该能做到? 辛无奈略一沉默, 忽然问,“这是你的意思, 还是李禤的意思?” “我的意思。”叶繁说。 “李禤想不想复活?这个事情,你和他商量好了吗?”辛无奈又问。 “……没有商量好。”叶繁说, “但李禤是想复活的。” 辛无奈又沉默了一下,她说,“我自己问他。” “……哎?”叶繁一愣,这是他的心愿,不应该无条件执行的吗? “还有事吗?”辛无奈问。 “除了让李禤复活成人,我还希望判官大人附送一个小愿望。”叶繁商量着说,“能不能请判官大人帮我改一下命格?” “改命格?”辛无奈再次意外。 “我是‘天煞孤星入命’,对身边的人很不利,李禤复活后,我不希望他因为我受到伤害。”叶繁孤独地活了二十七年,之前从没想过要改命格,但这次,他决定,如果辛无奈拒绝帮他改命格,他就去找别人。 “我知道了。”辛无奈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又问,“还有事吗?” “没了。”叶繁正要问辛无奈什么时候给答复,电话已经挂断了。 ……判官大人总是这么自说自话呢…… 地府。 黄泉深处,孤独地立着一幢清制二层小楼。 此刻二楼的书房里,辛无奈挂上那部老式电话,回头看向坐在窗下的李禤。 李禤手臂撑在窗棂上,望着窗外昏暗的天色,黄泉上的风,扬起他乌发的长发。听辛无奈把电话挂了,他回过神来,“是叶繁?” 辛无奈走回书桌前坐下,戴上她的近视镜,重新翻开案上的笔记本,“他让我复活你,你怎么想?” “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想让我复活了?”李禤问。 “他没说。”辛无奈问,“你想复活吗?” “上次我问他,他是不想让我复活的。”李禤垂下眼,有点黯然。 “……那你们俩回去商量好了,再来找我。”辛无奈叹气,“不过,我看你这样子,就算没有我,也快复生了,毕竟在冯·玛格丽特上睡了这么久。” 李禤低头看他的手,和之前那种近乎透明的空虚不同,而是真实的存在,甚至隐约可以看到皮肤下流动的血脉。他最近如果不刻意隐藏气息,几乎是人人可见了,而且如叶繁所察觉的那样,体温也在慢慢回升中。 “你不在家好好休息,大半夜跑我这儿来做什么?”辛无奈又问。 李禤抬眸看向辛无奈,皱眉问,“‘子昀’是谁?” 辛无奈刚提起的笔又放下了,她颇有点紧张地问,“你恢复记忆了?” “一部分。”李禤又问,“‘子昀’是谁?” 这个叶繁在意|乱|情|迷时叫出的名字,他没办法不在意。 辛无奈听问,轻轻叹了口气,“你以为是谁?”不等李禤说话,她已经挑眉说,“‘子昀’,是你的字。” 李禤一怔。片刻后,他颇有点无奈地笑出来,“怪不得你一定要把我和他撮合到一起,原来前世有不少渊源。” 辛无奈没有否认。她说,“不过如果你当真对他无意,我就是再撮合也没用的。” 李禤也没否认。他沉默一会儿,又说,“我这次来,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近日恢复的那些前世记忆,请你帮我封印一下。” “……还是不想面对吗?”辛无奈问。 “难得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想失去的太快。” “前世的事,原因在我,其实和叶繁没关系。”辛无奈说着,“但你要封印,我自然帮你。不过,你平日不是自己亲手——” 记忆这种东西,和历史一样,既然发生了,是无法消失的。 想要忘记,只能封印。 李禤在过去这一千多年里,都是自己封印的——他的做法非常简单粗暴,他亲手把他自己击碎,就像把一块完整的东西,粉碎成了千千万万个细小的部分,但这些细小的部分,终有一日,会围绕着他再次聚集在一起,也就是说,等到这些细小的部分全部拼凑到一起后,他的记忆就全部恢复了。 当然,记忆恢复后,他会再次把他自己击碎。 但这种记忆的封印方式,具有随机性,所以每次他醒过来,状态都不一样。放在以前,他觉得无所谓,但现在有了叶繁,他要是再这么做,会被叶繁察觉。更甚至,他可能会在醒来后,不记得叶繁,不记得叶繁和他的关系。 相比之下,辛无奈的封印方式,就显得安全稳定多了。 辛无奈的封印方式,也是地府非常流行的记忆封印方式。是把想要忘记的事,放在一只盒子里,然后在盒子外设下结界,层层上锁。这样的话,可以自主选择封印的内容,也可以选择结界的厚度,还可以选择谁来拿钥匙——只要把钥匙插进封印的锁孔,就能随时随地恢复记忆。可谓相当便利了。 李禤这次请辛无奈帮他封印的,就是他脑子里逐渐想起的,前世那些残缺又凌乱的糟心往事。 早上七点,叶繁下班回家,看到他家门口那辆黑色的保姆车,就知道是江草草来了。他三两步跑进家里,只见李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崭新的平板电脑,江草草坐在李禤身边,腿上放着猫十三——当然是肥猫形态的猫十三——江草草在教李禤玩平板,两人相处非常愉快的样子。 甚至叶繁回来了,两人都没抬头,也都没理会叶繁。 “嗯哼~”叶繁发出点声音,想表达他已经回来了的意思。江草草素着颜,没化妆,脸上的红线状瘢痕看起来十分明显,但她不甚在意的样子,细眉一挑,对着李禤说,“这个不能这样玩,你过不去的。” “咳咳,”叶繁又往前走了两步,提高声音,“我回来了!” “这只僵尸怎么办?”李禤问江草草,头也没抬地随口应付了声,“你回来了。” “……”叶繁心碎地去了厨房。 直到叶繁把早饭端上餐桌——他也是有餐桌的人了。他又回头叫了声,“几位小伙伴,开饭了。” 李禤和江草草才终于从游戏里抬起头。 吃饭的时候,江草草宣布了她要暂时离开娱乐圈、出国治疗的消息。 “那你的——你上次说的那个电影,怎么办?”叶繁问,虽然他知道,江草草现在的脸,其实是没办法接拍任何影视作品的。 “我辞演了。”江草草大口吃着肉包子,仿佛浑不在意地说,“我现在的脸没办法拍戏,所以去国外这一年要做好两件事:一是疤痕修复;二是心理治疗。脸上的伤口虽然不会自己动了,但我的精神还是不太好,药吃的太多了。” “你自己去还是?”叶繁担忧地问。 “祁飞陪我一起。”江草草笑,“我们俩一起决定的。” “可他这个人……不太好。”叶繁把他的感受说出来。 “那是你不了解他,祁飞之前不是这样的,他是因为我精神不好,才慢慢变成现在这种暴脾气的。”江草草说,“我们俩多少风风雨雨都一起经历过了,这次也要一起经历。一年后,我们俩还是要卷土重来的!” “……那就好。”叶繁只好说。 江草草在吃下两只肉包子后,又夹起了第三只。李禤问,“你不保持身材了么?” 江草草嘿嘿一笑,“祁飞说,头半年以养身体为主,后半年再减。” “你很信赖他。”李禤说。 江草草嘿嘿嘿一笑,“是的。毕竟,这几年,一直是他在保护我。”她说着,又问,“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一夜完美’那家可疑的整容店吗?” “不知道。”叶繁和李禤同时摇头,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两年前呢,我没有背景,没有钱,也没有权,还拒绝潜规则——你们知道这在娱乐圈意味着什么吗?”江草草把包子吞下去,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像说别人的事一样,一本正经地问。 “不知道。”叶繁和李禤同时答。 “哎呀,这个当然是意味着不红,没戏可拍啊!”江草草拍着桌子说,“所以我演技虽然好,哎呦你们别笑,是真好,至少比其他小花旦好得多,但每次都被换角,我当时真快被气死了!祁飞也快被气死了!” “……哦。”叶繁和李禤同时点点头。 “噗”,江草草笑出来,“你们俩动作能别这么一致吗?搞得真像夫妻一样。” “……”叶繁没说话,李禤也没说话,他们不是夫妻,是夫夫。 江草草看着他们的表情,明白过来,她尖叫出声,“啊啊啊!你们、你们是不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怎么样?顺利吗?”她说着,目光在叶繁和李禤通红的脸上跳来跳去,最后盯着叶繁,充满怀疑地问,“叶繁,你行吗?” “……我会努力的。”叶繁硬着头皮回答,他是长了一张很不行的脸吗?为什么所有人都怀疑他?虽然他在这方面也的确是没经验,相当笨手笨脚,但多来几次总会进步的…… 李禤已经面无表情地朝江草草伸出手。 “伸手干嘛?我可不会看手相。”江草草问。 “贺礼。”李禤说,“你还没给我们贺礼。” 猫十三趴在餐桌一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红线这个案子,还是要借江草草的讲述再完善一下~ ……辛判和李禤的关系很铁~ ……草草和叶繁的关系很铁~ 辛判和草草都能看出谁攻谁受! 第50章 红线·夫夫篇⑥ 在经历了二十一次被换角后, 江草草精心准备了半年的角色又要被换掉——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江草草和祁飞的心情,是绝望的。 这次换角的理由, 却不是因为钱、权和潜规则。 而是江草草的脸型在镜头下,看起来有点方,不适合角色的人设。 也就在这时,江草草收到了“一夜完美”医疗整形诊所的推广短信。 短信上说, 一夜之间,就能改变容貌。 正常人都是不会相信的, 江草草和祁飞当时虽然急疯了, 但也是不信的。然而这个来之不易的角色,他们一定要把握, 最后是抱着奇迹出现的心情, 走进诊所的——没想到,奇迹真的出现了。 江草草一夜之间改变了脸型,变得更上镜。她顺利拿到了那个角色,并依靠那个角色逐渐走红。 但诡异的事情, 也接连在她整过的部位发生。照镜子的时候, 眼睛自动张合,嘴边自动裂开吓人的笑容, 甚至关了灯,脸上会有流动的红光。 江草草在惊恐之下, 找到诊所。诊所老板告诉她这是“追求快速整形”的副作用,他们这家店快速整形的原理, 是依靠法术加速身体恢复,但法术具有不稳定性,所以偶尔会有失控的时候。不过没关系,这时候只要服用药物,就能控制。 江草草渐渐走红,日程排满,没有时间去犹豫太多。听说吃药能控制,她就开始服药了。没想到,这只是刚刚开始。药量越来越大,药效却越来越差,江草草有时候甚至分不清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还是别人。 快速整形手术的副作用渐渐不明显,药物依赖的副作用,日复一日开始折磨她。 可她没办法回头了,她没办法放弃她来之不易得到的这一切。 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只能自己走下去。 年轻女性跳楼的新闻,她也有所关注。她有时候在想,说不定,某一天,她也会从楼上一跃而下。 但就在这时候,法术消失了。 一切回到了原点。 与此同时,叶繁回到了她身边,祁飞也回到了她身边。 原点并不可怕。她想,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她就还能卷土重来。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冷静地、清醒地思考过她的人生。 她感觉自己宛如新生。 目送江草草的保姆车消失在巷子里,叶繁松了口气,“她变得不一样了呢。” 李禤也说,“比前两天好多了。” “嗯,安心了。”叶繁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初冬的阳光,明亮,却带着丝丝寒意。他缩了缩脖子,牵起李禤温凉的手,“我们进屋。” 猫十三已经化成人形,自觉地打开电脑,沉溺于游戏。 叶繁深深怀疑,猫十三突然要住进他家,不是为了蹭饭长身体,而是为了蹭电脑蹭网络玩游戏。 洗完澡后,叶繁擦着头发站在猫十三身后,善意地问,“十三,你不修炼了吗?” 猫十三疯狂敲着键盘,忙碌地说,“我这不是正在修炼吗?升一级太难了!叶大哥你别打扰我,我需要集中注意力,快睡你的觉去!” “……”叶繁无言地回到卧室,李禤正拿着江草草送他的平板电脑、靠在床头玩游戏。 ……仿佛一夜之间,这个世界就被游戏包围了。他和李禤才刚刚“夫夫”,李禤居然看都不看他一眼,叶繁说不受打击,是假的。 叶繁叹口气,走过去拉上窗帘,卧室里顿时暗下来。叶繁爬上床,提醒说,“别在黑暗里看电子屏幕,对眼睛不好。” “嗯。”李禤随口应,眼睛却一秒都不肯离开屏幕。 “……我睡了。”叶繁闷声躺下去。 “嗯。” “……我真要睡了。”叶繁把个背对着李禤。 “嗯。” 半个小时后。 “……啊,那个电子屏幕,亮的我睡不着。”叶繁不甘心,仍旧试图寻找存在感。 李禤这才回过神,诧异地问,“你怎么还没睡?” “……”如果不是一回家,江草草来了,叶繁原本是准备大大地把李禤抱在怀里,温柔的腻歪一番的,即便考虑到李禤的身体,不能做什么,他也想安安静静地把李禤搂在怀里,两人亲亲密密地一起入睡。 没想到,想太多。他终究是想太多! 李禤终于关了平板,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他躺下来,转脸看叶繁,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叶繁依旧背对着李禤,委屈地说。李禤就没有一点想和他亲亲抱抱的欲|望吗?不会……这么快就厌烦了?还是他昨天太笨,被李禤讨厌了? 李禤沉默一会儿,蹭过去,扒在叶繁肩膀上,去看叶繁的脸,“你到底怎么了?” “……”叶繁突然有种想大声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你根本不爱我——但这种话实在太肉麻太小言了,他问不出口,只闷闷地闭上眼,不去看李禤在夜色中探究的眼睛。他说,“没事。” “啧”,李禤有点不耐烦了,他把叶繁扳过来,让叶繁平躺在床上,然后伸手去拍叶繁的脸。 叶繁仿佛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当然也不睁眼。 李禤又用手去掰叶繁的眼皮。 叶繁宁死不睁眼。 李禤气哄哄地翻身坐到叶繁小腹上,双手并用去扯叶繁的脸——不能打叶繁,没说过不能揉捏——干嘛突然不说话,干嘛突然闹脾气——有话不能好好说嘛——啊,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类,神烦! 但他扯着扯着,叶繁忽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他乱动的手—— 叶繁的目光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又压抑着一股奇异的光—— 叶繁呼吸粗重了一些,低声说,“别乱动了,赶紧睡。” 几乎同时,李禤也察觉到了异常,就在他身后—— 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李禤脸色嗡地烧红,身体的确僵硬地不敢再动了。 叶繁顿时又觉得他自己像个色|情|狂了,他尴尬地说,“你下来,好好躺着,我去洗个澡。” 李禤低头看着叶繁,慢吞吞问,“你不是洗过澡了么?” “……突然想再洗一次,你下来。”叶繁伸手去握李禤的腰,想把李禤从身上挪出去,但……显然,他没这个力气,而且手一碰到李禤的腰,他浑身像过电一样,不由自主地喘了口气,他收回手,难堪地用手背蒙上眼,“你先下来,求你了。” 李禤却俯下|身去,忽然用温凉的嘴唇亲了亲叶繁蒙在眼上的温暖掌心。 叶繁身体一紧,他勉强压抑着体内流窜的热血,轻喘着说,“别这样,你下——” 李禤的嘴唇已经轻柔地滑过叶繁的鼻尖,落在叶繁的嘴唇上,把叶繁要说的话,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叶繁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什么绚烂的东西,他心脏噗通跳着,简直震耳欲聋,他完全不受控制地坐起身,和李禤拥吻到一起,然后强势地把李禤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还不行,只有一个晚上李禤身体不可能恢复好,但他真的是……要疯了。 ……李禤不该这么惹他的…… 叶繁一遍遍亲吻着李禤的脸颊,灼热的吐息在两人间纠缠……叶繁一个恍惚,李禤缠绕在他身上的身体仿佛也有了灼热的温度……这种滚烫的错觉,让他几乎刹不住,想狠狠地……狠狠地…… 然而,不行。 在李禤身体恢复之前,他不能乱来。 叶繁硬生生从李禤身上抬起头,抖着低哑的嗓音说,“我还是去洗澡——” 李禤紧紧抓着叶繁的手臂,眼中水光泫然欲滴,他不放手。叶繁亲了亲他的眼睛,温柔地说,“乖,放手。” 李禤小声说,“我想要。” ……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叶繁挣扎着说,“改天——” 李禤可怜巴巴地看着叶繁,“我好了。” ……本来就不想拒绝的事,在看到李禤这副面孔后,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于是片刻后。 叶繁被李禤一脚从床上踹了出去。 他飞身出去,狠狠撞在不远处的衣柜上,闷哼一声重重落地。 李禤裹着火红的羽绒被走下床,他长发披散,眼角还挂着楚楚可怜的泪光,眼神却无比冰冷。 他居高临下看着一脸懵圈的叶繁,醋意大发地问,“‘子昀’是谁?” 叶繁也不知道是撞得腰疼,还是被踹的肚子疼,他脑子里云山雾罩,茫然地抬头看着瞬间变脸的李禤,喃喃问,“什么‘子昀’?” “你刚刚叫了他的名字。” 叶繁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只有李禤,怎么会叫别人的名字? ……辛无奈封印记忆的时候,把李禤他字子昀这个记忆,也给封印了,orz。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第四日,酸爽到胃疼~ 辛判真是一本正经搞事情的小能手~ 考虑到可能会有小伙伴怀疑(如果没有人怀疑的话,就当阿v是个烦人的话痨)——啊,为什么第一天晚上叶繁叫“子昀”的时候,禤酱默默忍受了,第二天叶繁叫“子昀”的时候,禤酱把叶繁狠狠踹开了呢? 官方解释如下:因为第一天晚上的时候,禤酱有一部分前世的记忆,性格相对沉稳一些,考虑地比较多,也考虑到了“子昀”和他有关的可能性;但到了第二天时,禤酱完全没了过去的记忆,就更纯粹更自由自在一些,所以想爆发的时候就爆发了!以上。 明天是日万最后一天,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第51章 红线·夫夫篇⑦ “今夜的风儿, 甚是喧嚣啊, 风微微鸣泣着, 仿佛将不祥之物带到了镇子里, 快走,在这风停止之前。” 电台里的歌声,低沉而忧郁,就像叶繁此刻的心情。 叶繁坐在车里, 孤独地喝着滚烫的咖啡。 他以前很少为感情的事烦恼,他知道他是注定孤独一生的人, 所以从来不主动与别人结交, 对周围的人也一向多有忍耐、敬而远之。但自从遇上李禤,他开始被感情问题纠缠上了, 越缠越深, 无法自拔。 他深深感觉到,他找了一个了不得的男朋友。 上一刻还温柔缱绻、如泣如诉,下一刻就能毫不留情地踹出去、冷若冰霜了。 李禤有好几天不搭理他了——就因为那个凭空出现的第三者“子昀”——但对于这个“子昀”,叶繁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也没有一点记忆。所以到底谁是“子昀”?会不会是李禤听错了? 但李禤坚决不承认他听错了。 再加上, 辛无奈还拒绝了他帮李禤复生的心愿——对于这点,叶繁很生气, 生日那天,辛无奈亲口说“只要她能做到, 都会帮他实现”——但辛无奈考虑了之后居然拒绝了!拒绝理由为,“李禤说他还没想好, 暂时不想复活。” ……鬼官和老鬼什么的,好任性,真的好任性! 叶繁深深叹气,他又喝了两口咖啡,准备开始工作。刚发动着出租车,还没起步,一个瘦小的人影忽然从路对面的黑暗中走出来—— 是个十三四的少女,穿着白色的公主睡裙,赤脚走在冬夜的大街上。 少女神情呆滞,恍若梦游。 看起来十分诡异。 叶繁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地面,少女有影子……不是鬼。 叶繁第二反应,大概又是麻烦事儿,不要管,赶紧跑—— 但在叶繁下定决心逃跑之前,少女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上了。 ……梦游的人,难道不能自己走回家再睡吗? 叶繁抱怨地想,扫了眼车载气温计,外面是零下五度,这样倒在地上睡一晚,可能真会冻死。他心里还在犹豫,人已经拿起外套,跳下了车。他把羽绒外套盖在少女身上,轻轻叫了两声,“喂,醒醒,别在这儿睡,会感冒的。” 少女双眼紧闭,脸色冻得青紫,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叫不醒。 叶繁抱起少女,开车送去了医院。 好在少女虽然晕倒在路边,但手里还拿着手机,医生好不容易才从少女攥紧的手里取出手机,拨打了少女家人的电话。 少女的父母很快赶来,在少女做完身体检查,确定没有内伤和外伤的时候,他们才向叶繁道了谢,放叶繁离开医院—— 少女的父母最初看叶繁的眼神充满质疑,仿佛叶繁对他们女儿做了什么变态的事一样—— 叶繁呼出口气,大步跑出医院,他承认他是个变态|色|情|狂,但那也只是在李禤身边的时候,在其他人身边,他是不变态的。 不过,叶繁离开医院的时候,少女还没醒,这点让他有些在意。又不过,少女的父母都来了,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综上,早上七点,叶繁收班到家。 家里一如往日,猫十三沉浸在电脑游戏的升级修炼中,李禤裹着被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平板,听到叶繁回来,两人都没抬头,猫十三随口说了句,“叶大哥辛苦了喵~” “嗯。”叶繁走到沙发旁,看着正在战斗中的李禤,皱眉说,“不会玩了一晚上?别把眼睛累坏了,休息会儿。” 李禤冷冰冰地:“哼!” 叶繁没辙,正要转身去厨房,李禤忽然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李禤把叶繁揪到眼前,盯着叶繁的眼睛看了看,又忽然松开手,低头继续战斗。 “……这是怎么了?”叶繁一头雾水。 李禤平淡地说,“你是我的人,没有魔物敢动你。” “……”这男友力可以说是相当MAX了。叶繁觉得,他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弱势的攻了!不过最近出夜车,的确比以往顺利不少。 然而,“子昀”到底是谁? 这是叶繁有生以来,第一次记恨一个人。 吃过早饭,洗漱完毕,叶繁督促猫十三关掉电脑、上床睡觉,然后回到卧室,李禤正缩在被窝里玩游戏。 这是叶繁有生以来,真正开始讨厌游戏和WiFi的历史时刻,这两样东西,让多少鬼和妖逐渐迷失本性,忽略了身边本来应该给予关注的人类啊! 讨厌归讨厌,叶繁还是立刻钻进了被窝。他家在拆迁区,冬天的时候是没有暖气的,冷得很。之前只有叶繁自己,他从没考虑过装暖气的事,最近多了李禤和猫十三,他得重新考虑下取暖问题。 不过李禤这条火红色的羽绒被,实在非常神奇,虽然只是轻薄的一层,但盖上之后,丝毫不觉得冷,还有股暖意从被子里溢出来——叶繁自然不知道,这条羽绒被是火鸟毕方的羽毛织成的,当年为了做这条羽绒被,还在天庭任职的阎君活生生拔光了两只毕方鸟的羽毛,然后被毕方一族追杀了上百年—— 这都是往事了,此刻这条来之不易的温暖被子,盖在李禤和叶繁身上。 叶繁在温暖中舒展开皱巴巴的身体,出声问,“那个,录音,要不要听?” “录音?”李禤疑惑。 “嗯,上次说的那个。”叶繁沉声说。 李禤关上平板,沉声说,“好。” 于是叶繁点开了那段悠长的音频文件。 ——先是一阵衣物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是粗重地喘气声,然后是潮湿的亲吻声,灼热的肌肤摩擦声,软媚的呻|吟|声…… 随着音频的播放,卧室里突然寂静一片,针落地可闻。叶繁和李禤同时握着被子,面红耳赤地僵住了。 ——音频里,李禤听起来很是意|乱|情|迷,开始用带着哭腔的软音唤着叶繁的名字…… 李禤听着,脸上火红一片,又流窜着黑气,不知道到底是害羞还是要发怒了,他拉起被子,用力蒙上了脸。叶繁听得头脑发热,被李禤的动作惊醒,连忙出手关了音频。热潮突然退却,剩下一片灰烬。 窗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着。 李禤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为什么都是我的声音。” 叶繁轻声答,“也有我的声音,那个大喘气的背景音。” …… 叶繁问,“还听吗?” “不听。” “那没办法证明我是清白的了。” 李禤不说话。 叶繁蹭过去,和李禤一起钻在被子里,他问,“那怎么办?” “你的确叫了别人的名字。”李禤固执地说。 叶繁伸手去摸李禤的脸,不是幻觉,是真的滚烫,他惊讶地说,“你的脸,很烫了。” 李禤挑眉躲开,心想,都听了些什么啊,能不烫么?但他居然是那副样子么?好丢脸……他又气又窘地说,“删掉,删掉。” “可以删掉。但你不能再生气了。”叶繁说,“如果还生气,那就听完,我不信我叫了别人的名字。” 李禤气得想打叶繁,却被叶繁抓住了手腕,他想暴力推开叶繁,又忽然想起前几天叶繁被他踹下床后,留在身上那大片青紫色的淤痕。他犹豫的这片刻,叶繁已经凑上去吻住了他。 叶繁慢慢松开李禤的手腕,变成了拥抱。 感受着李禤身上温软的肌肤和清凉的香气,听着李禤若有似无的呻|吟,想起李禤情|动时叫他名字的模样……叶繁心里满满都是爱意,全世界他只喜欢李禤一个,他怎么可能叫别人的名字……他亲吻着李禤的耳朵,在李禤耳边轻轻说,“我只喜欢你,只要你。” 李禤温驯地窝在叶繁怀里,用软腻的声音“嗯”了声。 几乎同时,叶繁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下午四点钟,两人睡醒后,叶繁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李禤。 “你是说,‘子昀’和我有关?”李禤反问。 叶繁点头,“我不可能叫别人的名字,除非那个人和你有关,说不定就是你。” 李禤面色通红地伏在被子里,想了想,说,“打电话给辛判,问问她,我的事,她都知道。” “……因为这种事打扰判官大人,好吗?”叶繁犹豫。 “你打电话,接通后我来问。”李禤手指抬了抬,手机已经从床头飞到了叶繁手里。 于是,接通后,李禤问,“辛判,‘子昀’是谁?” 辛无奈:“……是你的字。” 李禤眼中亮起一道光,脸色更红,他握着电话,看向叶繁,轻声说,“辛判说‘子昀’是我的字,我叫李禤,字子昀。” 叶繁彻底放了心,他又气又恼地扑过去,数落地说,“你啊,怎么连自己的‘字’都记不住。” “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李禤一阵委屈,他忽然看向叶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字’?” “……?!”叶繁一怔,他坐起身,陷入思考。李禤也坐起身,和叶繁面面相觑。 李禤想了想,说,“莫非前世的时候,我们有什么关系?辛判总想把我和你撮合到一起,孟萱也是。” “有可能。”叶繁思忖着说,“难道是我们前世因为什么理由没有在一起,我潜意识里还留有一些记忆,所以会在……的时候叫出你的‘字’。” “前世为什么没有在一起?”李禤问。 叶繁摇头,“不知道。” 李禤按了电话的重拨键,“我问辛判。” 于是,电话再次接通后,李禤问,“辛判,前世我和叶繁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辛无奈:“……” 辛无奈内心:李禤啊李禤,让我封印记忆的是你,现在问个不停地又是你,你到底是想怎么样? 但辛无奈迟疑了片刻,说,“……因为我的一些失误。” 李禤看向叶繁,轻声说,“辛判说,因为她的失误。”他又朝电话那头的辛无奈说,“过去的事了,辛判别往心里去,挂了。” 叶繁忽然想起,之前有次,辛无奈似乎是向他和李禤道过歉的。当时他还觉得很意外,以为是错觉。没想到,一切都是有因果的。 倒是身在地府的辛无奈,听着挂掉的电话,她愣了一愣,过去了吗?她这是被原谅了吗? 关于录音事件,叶繁后续给出了解释,内容如下: “为什么会录那段音呢,就是李禤一口咬定我叫了‘子昀’的名字,我觉得不可信,两人争论来争论去没有结果,所以我想出用录音证明这个办法。当然,嗯,不可否认我是有私心的,毕竟,我很喜欢李禤,他一直这样疏远我,我很难受,所以也想借录音这个机会,和他亲近亲近。其实后来,两人都忘了在录音这个事情……嘛,最后是个乌龙事件,皆大欢喜,我们很幸福。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说是相当甜了,希望大家看得开森~ 【红线·夫夫篇】完结撒花~ 下章【文学少女】走起~ 第52章 文学少女① 漫长冬夜, 何以解忧?唯有羊肉汤。 凌晨2点,叶繁在夜市打包了十二份羊肉汤给逄光送到了警察局。一片漆黑的警局里,唯有一间狭小的办公室亮着灯, 叶繁轻而易举地找了过去,敲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坐在里头的人仿佛一时间都成了仙——只是这些大仙们,都熬得双眼通红、口干舌燥、蓬头垢面, 看起来相当落魄。 落魄头子逄光一看到叶繁,咬着烟高声叫, “夜宵来了。” 叶繁在大仙们如狼似虎地环视下, 把羊汤和酥饼放下,闪退到一边。逄光最后走过来拎了一份, 把剩下的最后一份扔给叶繁, 笑着说,“小叶老弟,你也吃。” “我不用了,我还要去上班。”叶繁要溜, 被逄光抓住, 逄光眯着眼嘿嘿一笑,“溜什么溜?不带这样的啊, 光拿津贴,不办案。” “话虽这么说……”叶繁想解释, 他其实对警务工作不了解,也没什么特长, 他还在想把津贴退回去的事呢…… 逄光已经拍了拍手,叫了声,“弟兄们,看我身边这位斯文白净的帅哥——” 众弟兄们狼吞虎咽地从美味的羊肉汤中抬起头,一起看向叶繁。叶繁感觉自己像进了土匪窝,被放在展台上展示,下一刻即将卖出去。 “小叶老弟,你特长是什么?”逄光问。 “我……”叶繁想了半天,说,“做饭。” “我身边这位小兄弟叫叶繁,特长是做饭,是局里外聘的专业人员,从今天起参与我们的案子,大家对待他,要像对待自己一样亲切、热情、随便,好了,大家吃,吃完饭有家室的可以回家,单身的留下来继续讨论案子。” “……”这么敷衍的介绍,肯定会有人反对,肯定不能通过?叶繁想。 但叶繁想错了,熬了两天的人们,为了回家睡上一觉,逄光就是拉只鬼过来,告诉他们人手增加了,他们可以回家了,他们也毫无异议。 于是众人山呼海啸地吃完羊肉汤,一哄退散;叶繁想跟着众人一起退场的时候,再度被逄光扯住,“小叶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老想溜。” ……叶繁想说,前两次参与的案子,纯属意外,他没什么破案才能,被外聘过来,实在太儿戏了。 “我说你行你就行。来来来,坐!”逄光替叶繁把面前那份羊肉汤打开,“快吃快吃。” 叶繁看着这多出一份的羊肉汤,想来逄光给他打电话让他送外卖的时候,就是打定主意把这多出的一份留给他,让他吃了。他拿起筷子,皱眉说,“是逄队长说的,有家室的人可以先回去。” 逄光左手举烟,右手捞羊杂:“别扯淡,你有什么家室?” “我有家室。”叶繁说,“如果不是国家不允许同性婚姻,我和李禤现在肯定已经领证了,是合法夫夫。” “……操!”逄光骂,“你特么不是来送外卖,是来送狗粮的!” 这时候缭绕的烟雾中,走出一个年轻的小警员,一面收拾着众人吃剩下的餐盒,一面敬佩地说,“叶警官,听刘警官说你特别靠谱,我很羡慕,也要做像你和逄队长这样靠谱的警察。” “……” 逄光向叶繁介绍了面前这位留着寸头,个子不高,但由于年轻还特别经熬的热血小警官,“这是我们组的新生力量,大名杭小爽,人称爽哥。” “爽哥你好。”叶繁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让刘警官居然认为他和逄光一样靠谱,但再推辞也说不过去了,他只能留下来略尽绵薄之力。 会议室最前面立着一块足有中学黑板大小的白板,白板从上到下用黑笔梳理着这次案件的重点进程—— 少女失踪案(2例); 手机-网瘾少女失踪案(5例); 手机-网瘾少女梦游和离家出走案(6例); 手机-少女梦游和离家出走案(16例); 手机-女性梦游和离家出走、昏迷案(18例)—— 从白板上看出,光是这起案件的命名,就随着事件的演变更换了五次,每次都有新的信息加入,而且随着新信息的加入,受害人也在激增,瞬间从起初的2例达到了18例—— 在案件命名旁,贴着相关数据和分析,可以看出,最早的案件是失踪少女父母报案,说女儿不见了,警局把这当成了一起普通的失踪案;后来失踪的少女被发现昏倒在家附近的巷子里,身穿睡衣,拿着手机,没有被侵犯;几乎同时,在轩辕古城的其他地方,也相继传来同样的状况,初中、高中女生,不论是晚上从家里离奇失踪还是放学后从回家的路上消失,不久后都被发现昏倒在某处,手里拿着手机——于是案件更名为“手机-网瘾少女失踪案”。 但另一起案件,有目击者看到少女是自己走出家门的,当时神情恍惚,仿佛在梦游中。于是案情发生了巨大转折,少女由被失踪、被击晕后扔在僻静的巷子里,成为主动地梦游和离家出走。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离奇的梦游和离家出走? 随着调查展开,其他分局陆续传来案件的相关消息,有平常不爱上网的受害人出现;再后来,案件范围扩大,有成年女性身上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因而,案件目前命名为——手机-女性梦游和离家出走、昏迷案。 “昏迷?”叶繁问。 逄光说,“后来事件越来越明朗,我们发现,只要在路边发现拿着手机、昏迷不醒的女性,基本都跟这案子有关。目前我们掌握的是18名受害者,但应该不止这些。” 叶繁沉声问,“昏迷的女性,是不是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却无缘无故地醒不过来?” “你怎么知道?” “大概是19例了。”叶繁把他昨天晚上在路边捡到梦游少女的过程说出来,“但,现在醒了没有,需要再去确认一下。” 逄光吐了个烟圈,揉了揉他通红的眼,“应该不会醒。自从第一起案件发生已经半个月了,那女孩现在还像植物人一样躺在医院,一直没醒过来。” “那这案子怎么破啊?”杭小爽在一旁焦虑地问。 “找线索,找源头,然后毁灭源头,解放人质,结案。” 叶繁突然想起昨天早上,李禤忽然把他拉到眼前看了一眼,说——你是我的人,没有魔物敢动你。 当时他只觉得这句话真是男友力MAX,没多想,现在想想,是不是李禤看出了什么?“魔物”是什么? 叶繁忽然问,“最近怎么不见原道长?” 烟灰从烟头上掉下来,烫了逄光一下,他嗷地叫出声,一面吹着被烫红的手背,一面打探地说,“你找他干嘛?” 叶繁说,“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的!”逄光武断地说。 “……我是说,你们两个最近没有一起破案了。”叶繁补充,“我没有说你们不清白的意思。” “……他还是个大学生,哪有那么多时间管案子。”逄光含糊。 “这个案子,可能需要原道长。”叶繁却是认真地说,如果真的有“魔物”,那凭他和逄光这种肉眼什么都看不见的普通人,是没办法解决的。 逄光听说,眼神一亮,“真的?” “真的。”叶繁刚一点头,逄光就开始催了,“你快给原道长打电话,让他过来。” “为什么是我打?”叶繁惊讶。 “当然是你打。”逄光心虚地说,“他把我拉黑了,不接我电话。” “……那明天打,现在都三点多了,正睡觉呢。”叶繁语重心长地说,“逄队长你也休息会儿,别熬着了,当心……身体。”过劳死什么的,还是可能的。 “好好,小叶老弟一来,我就安心了。”逄光顿时心情开朗的样子,他朝杭小爽挥了挥手,“爽哥你也回去睡,明天继续。” 杭小爽得了逄光的话,一溜烟跑了。叶繁正要跑,被逄光扯住,“小叶老弟,你坐下,咱们聊聊。” “聊什么啊?”叶繁头大,如果明天白天办案,不能睡觉的话,他现在也要赶着回去睡一觉。好在他们出租车公司只要每个月固定交纳一部分入伙费,出勤时间自由安排,不然像他这种出勤率,早玩完了。 明知道办公室只剩下他和叶繁了,逄光还是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那个,和男人做,感觉怎么样?” “……”叶繁脸上红了一红,觉得很尴尬,“逄队长,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说说呗。”逄光继续问,“和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没和女人做过。不知道。”叶繁硬着头皮说。 “不会,你处——”逄光上下打量叶繁,最后感叹地说,“真是表里如一的干净啊。怪不得你和李禤来一发,整个地府的人都来了,还真是可喜可贺。” “……我先走了。” 逄光又问,“到底什么时候会想和他做?” “……就是,很喜欢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时候,很多时候……” “气得想跳脚的时候呢?”逄光思忖着问。 “大概,也会。”叶繁说,前两天因为“子昀”的事闹脾气,他还真有种想把李禤按在床上狠狠调|教一下的冲动。当然,也只想想想,毕竟从实力上讲,他才是被碾压的那一个。但逄光和原森两人之间,就另当别论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地府提醒:本单元故事依旧纯属虚构。 另外,以后的单元故事,也肯定纯属虚构。 请继续支持~ 第53章 文学少女② 早上八点, 叶繁硬生生把他家那两位网瘾少年从被窝拖出来,挨个盯着吃了早饭,然后塞上出租车, 去医科大学接了原森,一起来到轩辕古城的康复医院外。 逄光开着他的黑色小破车已经来了,正拼命往通红的眼里滴眼药水,试图让他看起来更精神一些。瞄见叶繁那辆熟悉的姜黄色出租车, 他把眼药水一扔,连忙下车—— 如果仔细看, 还会发现, 我们的逄队长今天很不一样。 他剪了头发、刮了胡子,脸洗的干干净净, 还涂了润肤乳,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皮鞋擦得锃亮,十足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不知道的, 还以为他不是来办案, 而是来相亲的。 “哟小叶老弟,哟李大美人, 喲小可爱十三,喲——”逄光殷勤地打招呼, 在看见原森那张冰冷的脸时,他讪讪一笑, “原道长,今天又要劳驾了。” “有病。”原森没好气。 和逄光的神清气爽相比,除了叶繁还在勉强打起精神外,李禤和猫十三和原森都是呵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逄光心疼地说,“李美人和小十三困的话,让他们在家睡觉,干嘛非拖出来。” 叶繁严肃脸,“他们在家也不睡觉,玩游戏上瘾了,已经七天没出门了,让他们出来透透气。” “……那好。现在时代真不同了,大家都喜欢玩游戏,鬼和妖都网络成瘾了。”逄光一脸感叹,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崭新的警察证扔给叶繁,“你的证件,以后出案子拿着,证明你的真身。” ……虽然觉得很荒唐,但叶繁打开那本警察证,看到上面他的名字和照片后,心情还是激动地久久难以平静。 “谢谢逄队长。”叶繁诚恳地说。 “不用谢不用谢,你应得的,我一直就觉得你这品质不当警察太可惜了,而且感觉最近的案子和你们在一起,破的会更快。”逄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叶老弟,这位受害者是你送过来的,你知道在哪儿,你带路。” 叶繁也没客气,他们现在是要去确认他前天送来的那位名为“余欢”的少女,是否清醒过来,并向余欢的家长了解余欢最近的生活动态,然后争取拿到余欢的手机回去调查——这起案件,每位受害者晕倒前,手里都拿着手机。所以调查手机里面有什么,查出这些手机之间的关联性,至关重要。 进医院前,猫十三化作一只肥硕的黑猫,一溜烟窜到叶繁肩上,开始眯着眼打瞌睡。李禤没精打采地化作一阵红雾,飞到了叶繁口袋里。 所以乍一眼看上去,叶繁一行,只有三人一猫。 “目前查看的手机里有什么线索吗?”叶繁边走边问。 “目前受害人18位,我们找到的手机是17部,其中有一部应该是在受害者昏倒路边时,被人顺走了。这已知的17部手机里,除了基本的手机功能软件外,还有相同的聊天、音乐、读书、视频、游戏APP——”逄光顿了顿,颇认真地说,“而且这个游戏是最近很火的那款修真游戏,叫‘问天’。” 叶繁瞄了一眼他肩上的猫。猫十三一个激灵,委屈地“喵”了声。 它这一“喵”,路过的护士立即注意到了,护士严肃地说,“先生,这里是医院,不能带宠物进来。” “抱歉。”叶繁说着,猫十三已经趁护士不注意,缩小身体,变成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黑猫挂件,挂在了原森的双肩包上。 护士一回头,发现猫没了,又是一愣,“咦?我看错了。” 叶繁歉意地说,“我们这儿没事,您先忙。” 护士被叶繁一看,脸上一红,也道了歉,“不好意思,我看错了。”然后抱着病历簿,小天使一样离开了。 逄光看得眼红,“哎哟哟,美男计,怎么都好使。” “……李禤和猫十三最近在玩的游戏,也是‘问天’。”叶繁说。 “喵”。猫十三小声地应。 原森吐槽,“都已经是挂件了,就别出声了。” 到了余欢的病房外,余欢的父亲正憔悴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和前天晚上分别时的轻快神情,完全不同了。 这两天来,余欢进行了无数项的全身检查,结果毫无异常,但就是怎么叫都不醒,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 医生也没办法,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维持这具没有灵魂的身体还在运行,但人什么时候醒过来,听天由命。叶繁和医生沟通完毕,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正好逄光和余欢的父亲沟通完毕,两人在病房外商量了几句,一起走进病房。 原森在病房看着余欢,见叶繁和逄光进来,点了点头,“我看好了。” 余欢的母亲擦着眼泪,焦急地追问,“怎么样?我们家欢欢什么时候醒?!” “阿姨,您放心,没有生命危险的,等案子结了,她自然会醒。”原森安抚。逄光接话说,“需要您女儿的手机,我们回去调查一下。” 余欢的父亲立即从床头拿起那部粉色的手机,交给逄光。 “那不打扰了,如果想起什么线索,请及时跟我们联络。”逄光拿过手机,和余欢的家人道了别,三人一起走出病房。逄光边翻手机边问,“原道长,你怎么看?” “是离魂症。”原森说。 “离魂症?”叶繁问。 “每一个健康的人类,都是由灵魂、身体和精神组成的,缺少任何一部分,人类都会生病。眼前这个女孩子,她的身体和大部分精神还在这里,但灵魂不见了。” “为什么不见了,理由呢?”逄光低头翻着粉色手机桌面上的各类软件,头也不抬地问。 “理由看不出来。我不知道!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了,还要你们这些警察干嘛!”今日的原森不说话则已,一说话起来可谓炮火连天。连刚有了警察证的叶繁,都莫名其妙挨了一记猛击。 逄光似乎习惯了原森这种表达情绪的方式,他神色如常地关上手机,揉了揉鼻子说,“果然也有‘问天’。” “我家也有两位在玩,但除了熬得两眼通红外,其他没什么。”叶繁说。 “……小叶老弟,你们家那两位,且不说都是公的,就算都是女的,也暂时不要算进来,他们甚至还算不上人类,别谈什么‘离魂’了。” “……哦。”叶繁也知道最近的案件都和女性有关,但他们家那两位,对游戏的沉迷已经让他想要砸电脑了,他就是表达一下他的愤怒。 逄光又说,“这个游戏APP,在网上的下载量已经达到了两百万,所以玩的人很多,但是什么原因只有部分女性出问题呢?” “如果一时间无法破案,这些受害人会怎么样?会有生命危险吗?”叶繁想到原森刚刚在病房说的那句“没有生命危险”,不由再次确认,“灵魂离开身体,身体能一直活下去吗?” 原森神情严肃起来,“虽然说身体离开灵魂,只要外界好好照顾,身体就不会死亡,但超过一段时间,连精神也完全脱离出去的话,灵魂就无法回来了——精神是维系身体和灵魂的桥梁,如果灵魂回来的太晚,精神不在了,人就彻底无法恢复了。” “但你刚刚在病房说‘没有生命危险’?”叶繁追问。 “精神的脱离速度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如果周围的人都迫切希望她活过来,精神就会留恋着身体,脱离的很慢。反之,如果有受害者生活不幸,周围的人认为她这样下去还不如死了的时候,精神就会很快脱离,这样是怎么都救不回来了。病房里的余欢,她妈妈每天都在陪着她,期待她醒过来,所以她的精神还保存的比较健全,因而暂时来说是没有生命危险的。但具体会怎么样,具体能坚持多久,还是要看能不能找到源头。” “也就是说,如果有受害者在这种时候,感觉她是不被需要的,精神会很快脱离出去——精神会去哪儿?”叶繁问。 原森仰头看着病房走廊的上空,仿佛看到虚空里漂浮着什么,他皱眉说,“这样的话,应该是成‘魔’了,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有各种各样的魔物,但只要执念不深,一般来说,不会伤害到我们。” “魔物?”叶繁又想起李禤那句——你是我的人,没有魔物敢动你——他下意识掀开他的口袋里看了看,里面是一团安静的红光,李禤应该是在睡觉。 “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在受害者精神消失之前,把她们的灵魂找回来是?”逄光一句话作结。 原森点头。 “要加快速度了,距离第一起事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而且不能保证每个家庭都像余欢的家庭这么和睦,一旦有较为不幸的家庭,导致受害者精神脱离过早,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叶繁强调。 “怎么把灵魂找回来?”逄光问原森,“能看出她们的灵魂在哪儿吗?” “不能。”原森生气地说,“没有头绪,但再多看几名受害者,可能会有线索。” 原森虽然生气,却和刚才莫名其妙的怒火不一样了,他现在是在生他自己的气,这么多受害者摆在他面前,他却毫无头绪,他为他自己的无能感到气愤。 “那再多看几名受害者,我们再想办法。”逄光声音缓和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原森的肩膀,一时间看起来温和又稳重,居然十分靠谱。但原森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推开了,没好气地说,“别碰我,变态。” “……这是鼓励的碰触,没别的意思……”逄光辩解。 前方病房的门忽然打开,一对中年夫妇争吵着走出来,女人身材瘦弱,头发花白,看起来五十多岁,哭闹着说,“还不是都怪你,家里一分钱都没了!” 男人身材高大,但上了些年纪,背有些佝偻,头发也花白了,他愤怒地咆哮着,“怪我吗?下岗怪我吗?挣不到钱怪我吗?女儿变成这样也怪我吗?天塌了是不是也怪我!我出门被车撞死,是不是也怪我啊!” “我不管,欣欣成了这样,你要是医药费付不出来,你就不是男人,我和你离婚!” “离就离,老子早受够了!” 护士们急忙上前劝慰,“关欣欣的父母,这里是医院,禁止大声吵闹,请不要影响其他患者……” 逄光和原森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发现叶繁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吵架的夫妇呆住了。 “……舅舅,舅妈……”叶繁从心底,喃喃叫出声。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第五日~ 新的故事~感谢小伙伴们支持~ 第54章 文学少女③ 丝毫不顾忌护士的劝解, 关佟夫妇依旧大声吵闹着,人渐渐越围越多。 叶繁杵在原地,面色苍白地看着, 变化太大了,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但面前这对夫妇,的确是对他有过养育之恩的舅舅和舅妈。 逄光和原森看出叶繁神情有异, 又看向越吵越激烈的中年夫妇。 叶繁跑了过去,他伸手想把争吵中的关佟夫妇分开, 但手在碰到他们的时候, 似乎想起什么,又抖了一下, 急忙收回了, 他看向脸色铁青的护士,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这里是我的……家人, 我来安慰他们,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叶繁说着, 又向周围的人道歉,“对不住, 给大家添麻烦了,大家散一散, 谢谢,谢谢,谢谢。” “家人?”原森问,“叶大哥有家人吗?他不是孤儿院出身的吗?” “就算是孤儿院出身,也得先被人生下来,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逄光说着,大步走过去,一把扯开人高马大的关佟,“哎哟静静老兄,这么大人了,怎么说也是长辈,在医院里吵吵嚷嚷,像个什么样!” 关佟挥开逄光,红着脸大声说,“你什么人,关你屁事!” 逄光冷笑,“我倒是不想管,但有人想管呢。” 关佟这才看见正在不断向周围人道歉的叶繁,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又认不出来。原森把哭闹的女人拉到一边,安慰着说,“阿姨,您别哭了,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的日子没法过了,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她爸现在连她的住院费都付不起,我们马上要被赶出医院等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女人痛哭。 叶繁听得一阵心酸,他犹豫了一下,转脸看向一旁的关佟,声音略微发抖地说,“舅舅,我是叶繁。” 关佟本来想骂老婆的,听到这句话,仿佛被定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繁,“你是……小繁……长这么高了?” 痛哭的女人也停住,她抬起脸,惊讶地看向叶繁。 叶繁不安地向后退开两步,离他们远了一些,不自信地说,“嗯,我……长大了,表、表妹生病了吗?” 女人抬手捂上嘴,“哇”地又哭出来。 “我能不能进、进去看她一下?只……远远地看一下?”叶繁垂在身边的手攥紧。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和人近距离相处,几乎忘了他是“丧门星”的体质,但突然之下看到关佟夫妇,幼年的事一股脑儿浮现在脑子里,他瞬间害怕起来,同时深深地不自信,生怕再给舅舅、舅妈,还有他们的女儿带来伤害。 “要看就看,啰嗦什么!”逄光掏出警察证,在目瞪口呆的关佟面前晃了一眼,说了句,“警察,办案!” 他把叶繁推进了病房。 叶繁一眼就看到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孩子,正是十九岁的关欣欣。 “……果然,也是这个案子的受害者。”叶繁面色苍白地说。 “哦。”逄光走到床头,掏出小本子,记录关欣欣的个人信息,瞄到住院时间,他皱眉,“至少十二天了她。” 原森在看到关欣欣后,不安地看了眼叶繁,“叶大哥,这个……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很不安定,大概2天……如果再回不来,恐怕就没机会了。” 叶繁想,父母在自己耳边吵成这样,昏睡中的关欣欣听到了,内心恐怕是无比失落的,或许会想,干脆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 叶繁很快走出病房,逄光和原森看完基本状况,也走出来。叶繁说,“我留在这里了解情况,逄队长和原道长,你们先去看其他受害者。我这里处理完了,再和你们联系。” 逄光也正有此意,“手机和日常行为习惯,一定要了解全。”他说着,看着叶繁,“干嘛怕他们啊,一把老骨头了,拿出点气概来,你可是警察了!” 叶繁讪讪,“……只是外聘的,半个而已。” “再说,如果你真在乎他们,也该意识到,他们现在得依靠你了,病床上的妹妹也得靠你了,自信点儿。”逄光说着,朝原森招招手,“走,原道长。” 原森不情愿地跟上去。 关佟夫妇站在病房外,见逄光和原森走远了,才朝叶繁走了两步,停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问,“小繁,你现在是警察了?” “……嗯,算是。”叶繁含糊地说,他不安地看向关佟夫妇,“我先去把住院费交一下,应该是在一楼……舅舅、舅妈,你们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回来。” 叶繁说着,也不等关佟夫妇说话,就转身大步朝楼下跑去。 跑到一楼,他拐进卫生间,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手撑在腿上喘气。 ……多久没见了?高考结束、拿到大学通知书后,他偷偷回家看过他们,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还其乐融融的,一晃九年过去,没想到,舅舅、舅妈苍老的这么快……连舅舅也变了副样子,脾气十分暴躁,和记忆中完全不同了…… 一团红光从叶繁口袋中飘出,李禤落地,站在叶繁身边。 叶繁直起身,露出一个笑容,“你醒了。” 李禤望着叶繁没说话,他忽然抬手,摸了摸叶繁的脑袋。叶繁身体一僵,本来在发抖的身体却平静下来,他眼里有点烫。 叶繁尴尬地用手捂上眼睛,不自觉地吸吸鼻涕,“我这是怎么了,我个子都比舅舅要高了,我长大了,该保护他们了……他们现在还靠我渡过难关呢……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什么总会想起小时候的事呢……” 李禤走上前,伸出手臂,把叶繁搂在怀里。 碰到李禤并不温暖的怀抱,叶繁紧绷的身体柔软下来,他下意识把李禤紧紧抱住,哽咽出声,“谢谢你,谢谢你肯留在我身边。” 李禤温柔却坚定地说,“有我在,别怕。” 交完费,回到病房,关佟夫妇看见叶繁,神情都有点尴尬。叶繁简单地说,“我先交了半个月的费用,不过——” 想到原森说的,只剩2天,他看一眼床上昏迷的关欣欣,迟疑了一下说,“还是希望表妹能尽快醒过来。” “小繁啊,这个医药费等我有钱了——” “不管怎么说,舅舅和舅妈都养育过我,医药费我应该负担起来。”叶繁说着,“舅舅,您跟我来一下病房外,我想了解一下表妹的病情,和我们这次在查的案子有关,只要案子破了,表妹自然会醒的。” 关佟听说,立刻跟着叶繁走出病房。 然后,他看到等在门口的李禤。 李禤依然是一头长发,随性地在脑后扎成马尾,医院里温度较高,他把姜黄色的羽绒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穿着米色的套头卫衣和浅蓝的牛仔裤,栗色长筒雪地靴,看起来十足的高挑漂亮时尚。 本来斜倚在墙上的李禤,见叶繁和关佟走出来,站直了身体。叶繁在说案情之前,先把李禤拉到身边,简单介绍了下,“舅舅,这是我男朋友。” 叶繁并不觉得交个男朋友是很丢脸的事,但病房里还有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人多口杂,他不想太高调,所以让李禤等在病房外,等关佟出来后,才介绍。 关佟看见李禤,先是惊讶了一下,听说“男朋友”三个字,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彻底惊呼出声,“啥、啥?男、男朋友?!” 李禤礼貌地向关佟行礼,“舅舅好,我和叶繁在一起了。” “嗯,我们在一起了。”叶繁含笑看一眼李禤,又看向关佟,“舅舅,我现在挺幸福的。” 关佟张着嘴,又愣了半天,才慢慢合上,他忽然抬手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哈哈哈笑出来,“好好,男朋友也好,不是孤单一个人就好了……小繁,之前是舅舅不好,没好好照顾你——” “不会,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了。”叶繁打断了关佟的话,虽然很不礼貌,但他还是打断了关佟的话。他定了定神说,“舅舅,最近发生了多起类似表妹这种昏迷的案子,我们正在调查中,希望您能配合一下。” 关佟听完叶繁对案子的描述,一脸震惊,“二十起?什么离魂症?” “目前已知的是二十起,离魂症就是……由于某些缘故,受害者会处在这种无意识地昏迷状态,没办法醒过来。” “永远醒不过来了吗?!”在门口听到的欣欣妈妈捂着脸,哭出声。 “不是,只要案子解决就能醒过来,但情况紧急。”叶繁沉声说。 “你要知道什么信息,我们都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关佟夫妇并排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渴求地望着叶繁,焦急地问。 叶繁不自觉地退到走廊另一侧,靠墙而立,最大限度地离关佟夫妇远了一些,他认真说,“她平常的作息,爱好,尤其是常用的手机网站,或朋友之类的。” 李禤举手插话,“我能去看一下……额,欣欣表妹么?”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说真的,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好喜欢李禤~ ~噢耶~ 第55章 文学少女④ 关欣欣, 十九岁,古城大学一年级文学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 成绩优异,性格内向, 朋友不多,但没有明显地和人争吵过。除了熬夜,平常无不良生活习惯。 ……兴趣爱好,未知。 ……手机常用网站, 未知。 ……最近是否有异样,未知。 关佟夫妇对女儿的基本情况知之甚少, 自从女儿上了高中后, 由于学业压力,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没有之前活泼开朗, 但因为一向乖巧听话,所以没有引起夫妻俩的关注。尤其今年关欣欣成功考入古城大学文学系,成了让他们非常骄傲的大学生,他们对关欣欣更加放心了。 关欣欣读大学后开始住校, 每周末或每两周回一趟家。 但两周前, 学校忽然打来电话,说关欣欣不见了。 等关佟夫妇赶到古城大学, 关欣欣已经被发现,倒在湖边的小路上昏迷不醒。 然后一直没有再醒过来。 叶繁学着逄光的样子, 把这些信息记到随身的本子上,见关佟夫妇再也说不出什么, 就说,“舅舅舅妈,表妹的手机,我想带回警局调查一下数据,等查完了,再送回来,可以吗?” 关佟夫妇自然同意,听到这么多人都出现了相同的状况,知道警察介入了案子,他们也稍微放下了心。 叶繁犹豫了下,嘱咐说,“舅舅舅妈,有什么困难,你们可以打电话给我,不过,不要再在表妹面前吵架了……她虽然昏迷不醒,但潜意识还是能听到的,听到你们为她吵架,她可能会……比你们想象的更伤心。” 身材高大的关佟身板晃了晃,颤声说,“是啊,欣欣一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那手机,拿一下。”叶繁先请关佟夫妇走进病房,他跟进去。李禤坐在关欣欣病床边的椅子上,右手搭在关欣欣额头,神情专注,似乎在探寻什么,察觉到关佟夫妇走进来,他收手、站起身。 叶繁用眼神问,“看好了吗?” 李禤略一点头。 叶繁拿了手机,发现手机有密码设置,询问关佟夫妇,夫妇俩摇头,表示不知道密码。他于是把手机装进口袋,和李禤一起告辞。走出病房,李禤说,“能感觉到三十人的气息,被关在同一个地方。” “三十人都……离魂了?!”叶繁惊问,“能找到地方,把灵魂放出来吗?” “无法确认位置。魔物是比鬼物更虚无缥缈的存在,它们由人心而生,也存在于某人的心里,只有找到那个产生心魔的人,解开心结,才可能救出被困的灵魂。” “产生心魔的人?解开心结?” “每个人都有心魔。执念越深的人,心魔越强大;心魔越强大,对周围的影响也越大。”李禤想了想说,“不过,这次的心魔,光芒很温暖,被她困住的灵魂,也都很开心,她们……似乎在做什么喜欢的事。” 叶繁忽地想起,受害者余欢和关欣欣,虽然昏迷不醒,嘴角却都有笑容。 仿佛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梦里。 叶繁和逄光联络后,赶回警局。 狭小的会议室,逄光兴冲冲地推开桌面的资料,把一张轩辕古城-桐城区的详细地图铺开,刷刷刷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二十个位置,他说,“这是二十个受害者被发现的地方,你们说巧不巧,都在桐城区北部!怪不得她们都要离家出走或者梦游,原来不是平白无故的,她们都在无意识地向一个地方靠拢!” 原森对逄光这一举动做出了解释,“不同的心魔,产生的影响力也会不同。幸运的是,这次的心魔看起来并没有恶意——心魔是邪念所生,如果心魔恶意不大,那么她的力量也不会很大——但这是暂时的,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这次的受害者,之所以离家出走或走到陌生的巷道,都是为了接近心魔所在的地方,这样才能被控制住。” 逄光把最外围的红圈一个一个连起来,组成了一个圆形;再把里面一层的红圈连起来,在圆形内画出了一个小一些的同心圆;紧接着,把更里面一层的红圈连起来,又是一个同心圆。并且越靠近圆心,红圈越密集,案件发生频率越高。 原森说,“我们要在‘圆心’位置,根据其他线索,找出心魔本体。” “找出心魔本体,解开心结,才能救出灵魂?”叶繁问。 原森点头。 逄光画完圆,一屁股在旁边地椅子上坐定,盯着地图问,“什么人可能产生‘心魔’呢?” “心里有不满、邪念、执念的人……善良的人心存执念,这是这次给我的感觉。”原森说。这个问题,他今天已经回答了逄光第二十遍了,但逄光习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停地问。而且每一次听到回答,逄光都会随手在本子上列举各种可能性。所以,原森每次都还是会回答,并在回答时,尽力挖掘出“心魔”更多的特性。 “善良的人心存执念……那和手机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每个人晕倒前,都要拿着手机呢?”逄光问,“小叶老弟,你们那儿有什么收获吗?” 叶繁把关欣欣的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他回到警局后,第一时间请技术人员支持解开了手机密码,并且查看了手机内容,他说,“关欣欣的手机上,没有‘问天’这款游戏,并且在此之前,由于手机设置了密码,其他人不可能对手机进行操作。所以,受害者和这款游戏有关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逄光有点心痛地划去“手游-问天”这个选项,抱怨,“我还把希望寄托在这个游戏里,认为这里可能有问题呢。” “两百万人玩,要是有问题的话,受害者不可能是这个量级。”原森泼冷水。 叶繁继续说,“关欣欣性格内向,生活简单。手机上软件不多,除了基本的系统软件,只有一个音乐软件和读书类软件,可以从这两项下手。” “不会。”原森拿过关欣欣的手机,把桌面翻了一遍——不用翻,只有一页,简直一目了然,系统软件放在一个包里,其他软件真的只有一个音乐和读书,他惊叹出声,“卧槽,这是修女吗,苦行僧吗,是现代人吗?生活这么单调?!” 逄光抢过手机,“管人家修女还是苦行僧,手机只有两个软件真是得救了,你知道把十九部手机、所有软件翻过来倒过去找共同点的痛苦吗?” 话虽如此,逄光看完关欣欣的手机,立刻从储物柜里取出十七部手机,连同今天拿到的余欢的手机,加上关欣欣的手机,排成一溜摆在桌面,叉着腰说,“那么暂定从音乐和读书软件入手。” 逄光又说,“虽然因为手机款式都不同,基本排除了系统软件出问题的可能性,但……果然还是要以音乐和读书类软件入手。” “废话。”原森翻白眼。 “废话不废。各种情况的确都应该考虑。”叶繁说,“只不过,这次事件,考虑到心魔是‘个人’的情况,而且影响范围有限,应该不可能对软件本身产生影响,大概是通过某种有针对性的传播方式,使得到相关消息的人受到了影响。” “比如呢?”逄光敏感地问。 “举个例子,比如心魔很喜欢听这首歌,所以在某种状态下听到这首歌的人,都离魂了。”叶繁补充,“李禤说,是三十个人聚在一起,做很喜欢的事——那会不会是聚在一起听喜欢的歌呢?难道要搞个乐队?” 李禤和猫十三,本来都托着腮,饥肠辘辘盯着桌上KFG外卖,这时听到叶繁的话,李禤抬起脸,坦率地说,“不是听歌,也不是读书。” 叶繁本来还挺自信地,被李禤一否认,立即叫唤,“哎,都不是吗?” 李禤想了想,慢吞吞说,“饿了。”猫十三拼命点头表示同意。 “……开饭!”逄光大手一挥,“小叶老弟,你们家这两只,真是……无忧无虑太可爱了。” “是的,相当无忧无虑相当自由自在相当可爱了。”叶繁说着,替李禤把番茄酱包撕开,酱挤在薯条上——李禤有很多擅长的事,但最不擅长的就是撕这种包装袋,回回能撕的“热血飞溅”,太浪费,叶繁不能忍! 逄光端着把椅子来到李禤面前,咬着汉堡继续问,“你说看到三十个人聚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李禤蘸了蘸番茄酱,慢条斯理把薯条吃了,才说,“不是聚在一起,是有三十个灵魂被困在同一个心魔中,她们各自在做什么,不清楚……我没进去看。” 逄光急得拍大腿,声音不由大了起来,“你怎么不进去看看?多好的机会啊!” 李禤垂下脸,看那神情是不开心了。 叶繁连忙把逄光连人带椅子拖走了,“先吃饭,吃饱再说。” 李禤这才继续吃薯条,叶繁说,“不吃汉堡吗?” “没胃口。”李禤手支着下巴,闷闷地把脸转向另一侧。 “没胃口?”原森咬了一口汉堡,忽然说,“不会,这么快就有了?” “噗——”正在喝可乐的猫十三,一大口喷出来,喷了原森满脸灰褐色的可乐沫子。 “卧槽。”原森腾地站起,正要把手里的汉堡扔在猫十三头上,李禤已经拍了拍手,微笑地看着原森,“活该。” “卧槽!”原森气冲冲地骂回去,“比你强,死该!”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猫十三连忙护着他的汉堡和可乐退开,逄光和叶繁已经眼疾手快地一人拉住一个,“停停停,以和为贵,少说一句,少说一句。” 第56章 文学少女⑤ 原森被逄光拉到桌子另一头, 按坐在椅子上,还在死死瞪着李禤。李禤面无表情地就着叶繁递来的鸡块,一口咬住。 叶繁暗叹, 本来还觉得原森和李禤之间关系缓和了呢,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吃完饭,逄光立即又回到李禤面前,可怜巴巴地问, “能不能进去看看,看看她们在干什么?带点线索回来, 歌名人名场景名, 随便什么线索都行,我们好下手根据线索确定心魔本身, 辛苦了!” 逄光虽然貌似大大咧咧的, 却是个实打实的人精儿,经过刚才那一番动静,他立刻就明白了,李禤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和原森完全不同, 原森是典型的吃硬不吃软,于是他改变了策略, 采取了怀柔地卖可怜政策。 果然,李禤犹豫了一下, 仿佛有点难言之隐地说,“我不进去。” “为什么?”逄光压抑住他想爆发的脾气, 好声好气地问。 “……”李禤还有点犹豫。叶繁问原森,“原道长,你上次把我送回去那个香炉,这次不能用吗?” 原森“哼”了一声,转开脸,僵硬地说,“那个是能把人送进去,但送进去之后,就和我切断了联系,如果发生危险的话,我没办法控制,也没办法救人……所以我已经决定不再用了。” “哦。”叶繁也想,如果发生像上次那样的危险,就不太好了。 逄光却捕捉到了什么,“可以把其他人送进去吗?”他看向原森,激动地说,“把我送进去!不会发生危险的,还有这办法,快!” “……不行。”原森看见逄光那副为了案子不顾一切的样子就来气,唯有逄光,他是绝对不会让他去冒这个险的。眼看逄光走过来,原森跑进卫生间,咔哒地锁上门,在里面没好气地骂,“滚开,我说不行就不行!” “人命关天啊原道长!”逄光拍门。 “人命关我屁事逄变态!”原森咆哮。 “……”逄光悻悻走回李禤面前,商量着说,“你能把我送进那个……魔圈里头吗?” “是心魔。”叶繁指正。 “随便什么,能吗?帮个忙,大美人。” 李禤拒绝:“你不行。” 在逄光要气绝而亡的时候,李禤又说,“不过,叶繁,可以。” 逄光瞬间满血复活。在一旁收拾餐余垃圾的叶繁,对自己突然被点名,十分意外,不过见逄光和李禤都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他义不容辞地点了点头,“组织需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优秀!”逄光由衷地感叹,“小叶老弟,你很优秀!入|党了吗?我介绍你入|党!” “……没有,不用了。”叶繁说,“我比较适合做个自由人士,低调地爱祖国爱人民。” “太优秀!”逄光哪有不同意地道理!他喜滋滋地搓着手问,“李大美人,需要准备点啥?要上个香,拜拜之类的吗?” “……床。”李禤想了想说。 “……哎?”逄光一愣之后,陡然间想歪了,但他又硬生生把思绪拉回来,喜滋滋地说,“床没有,不过我办公室有张超舒服的沙发,我不回家的时候,都在那儿睡。” “那可以。”李禤点头。 等看到那张堆满衣物、杂乱不堪的又旧又硬的破沙发后,李禤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要走——刚从沙发上刨出一个坑,要请李禤坐下的逄光立马慌了,他连忙拉住叶繁,“小叶老弟,帮个忙,我这沙发可舒服了,躺上去幸福感百分百!” 叶繁虽然也对逄光这“幸福感百分百”的说法感到怀疑,但还是咳嗽一声,说话了,“应该是我灵魂出窍后身体躺的地方?没事,就躺一会儿,用不了多久。” 叶繁说话间,逄光已经麻溜地把沙发上的衣服抱走,清空了沙发,他拍了拍灰尘,做出个邀请的手势,“小叶老弟,请躺。” 叶繁果真直接躺下了,他把腿伸直,居然够长——那也是,以逄光的个子,要是躺上去伸不开腿,他就算再能将就、恐怕也是没办法在这沙发上长期过夜的。 “……”李禤只得走回来,没好气地说,“坐起来。” 叶繁乖乖地坐起,李禤转身在沙发上坐定,拍了拍他的腿,示意叶繁枕着他的腿躺下。叶繁“啊”了声,有点犹豫,他看一眼逄光,脸红了一红,“不用了,我直接躺沙发就行。” 李禤没说话,抬脚在沙发上轻轻踢了一下,沙发下头立刻破了一个大洞。 叶繁和逄光同时一个哆嗦。叶繁二话不说,立刻枕着李禤的腿乖乖躺好,但他躺好后,仰头看着李禤的脸,脸不由更红了,思绪突然有点飘飞。 李禤被叶繁这么一看,脸也红了,他眉头一挑,轻叱出声,“啧,闭眼。” 叶繁傻乎乎地笑出来,闭上眼。 这画面是相当美好了,甜的让人咬牙切齿……本来办案心切的逄光,猝不及防地被喂了一把狗粮,突然眼红的很,啊,好嫉妒,叶繁你什么命啊,汪! 李禤指尖弹出暗红色的血线,缠绕在叶繁右手中指上,紧接着,叶繁站起身,跟着红线漂浮在空中,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逄光自然是看不见红线和叶繁的灵魂的,在他眼里,叶繁只是笑了一声,然后头枕在李禤膝盖上歪向一侧,仿佛是睡了过去。李禤握住叶繁的右手,低头在叶繁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眼中温柔地仿佛能滴出水来。 汪、汪! 穿过一片低迷的薄雾,眼前渐渐明亮起来。 传来潺潺的水声,伴着几声鸟语。 叶繁回过神,已经站在了一处古代庭院里,大概正是春天,庭院里鲜花烂漫,湖水碧澈,欢游着肥硕的锦鲤。 “……这是什么地方?”叶繁心想,却不由自主地穿过水面的回廊,走到朱红色的八角亭下坐定,亭子里摆着一架古琴,他走过去,在古琴前坐下,弹了起来…… 弹琴?还是弹第一次看见的古琴?! 叶繁一头雾水,身体却丝毫不受他自己控制地、饶有兴致地开始抚琴了…… 他抚琴时,耳边不住有佩环叮当声,他尴尬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他发现他放在琴弦上的手,又白又小,手指纤细柔软,手腕上戴着碧玉样的镯子,再往上看他的衣服,是天青色古代的刺绣锦衣,手臂又细又软……他腾地想站起来照镜子看看他的脸……但身体不受他控制,依旧气定神闲地抚着琴…… 忽然想起失去意识前,李禤在他耳边说,“你会暂时替换掉关欣欣的灵魂。” ……所以他现在是关欣欣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关欣欣在这里干什么? ——他必须在离开之前,找到一些线索,然后通过线索找到心魔本体才行,可没空在这里悠闲地弹琴! 叶繁内心着急万分,弹琴的人却毫无所觉,直到一只白玉样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落在他肩上,弹琴的人才手下一停,含笑抬眸看过去,叶繁也不由自主地随着这具身体看过去,然后看到了面前的年轻男子—— 玉冠束发,面容俊美无俦,带着若有似乎的笑意,正含情脉脉望着他。 如果叶繁能控制这具身体,在看到面前这个男人的脸时,他一定是跳起来哇哇大叫地问出声:李、李禤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但身体本人,却温婉地站起,含羞垂眸一笑,“欣欣见过王爷。” 和李禤拥有相同面孔的“王爷”一笑揽起叶繁的肩膀,两人走出八角亭,漫步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古代建筑,看不出年代,建筑里头殿宇阔深,陈设华丽,看起来这位“王爷”是非常财大气粗。 叶繁渐渐明白过来,这像电影一样的场景,应该是心魔本人构筑的一个世界。虽然这世界里有天有地,有人有房子,还有其他古代世界里都该有的物件,但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些物品外表模糊,没有精细地刻画,显然构筑这个世界的人并不了解这些古代物品本身是什么样子,而且还有许多本不该出现在同一年代的物品同时出现了—— 如果能得到更详细的信息,知道这是个什么世界,应该就能查出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也就是找到心魔的本体—— 而且,身边这位“王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和李禤长得一模一样,但很显然和李禤没有切实的联系,并不是同一个人。他就像个很美的模式化的王爷的符号一样,做着身为这个世界里“王爷”该做的事。 李禤是因为知道这里有个“王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才不愿意进来吗? 叶繁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已经被“王爷”拉着坐在了梳妆台前,然后从铜镜里看见他的脸……额,很美的一张脸,像是关欣欣,却仿佛经过了某种无形的修饰,美得很不真实。 铜镜里关欣欣娇羞默默,叶繁飞快地看着眼前闪过的梳妆台上放置的物品,希望能透露出有用信息,但显然,世界构筑者又敷衍了,桌上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古代东西,甚至还有一根款式很现代的蝴蝶结发箍…… 然后“王爷”开始画眉了—— “……”叶繁心想,都火烧眉毛了,还画什么眉?现实世界里时间不多了,关欣欣你醒醒,别再沉浸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了! 身体却是笑着看向铜镜里的“王爷”,叶繁灵魂正焦躁时,忽然发现铜镜里的“王爷”眨了眨眼,本来模式化的眼神灵动起来,还带着一丝狡黠。 ……很熟悉的眼神,聪慧的、俏皮的、可爱的眼神…… 李禤?!也来了!进到了这“王爷”的身体里?! “王爷”忽然强行放下手里的眉笔,朝镜子里,竖起两根手指,做了个“yeah”的手势,但很快,他又被这个世界控制,拿起眉笔,重新开始画眉。 ……是李禤无疑……叶繁登时被逗乐了,焦虑散尽,安定下来——身体依旧是关欣欣的身体,脸色娇红地看向铜镜里,眼神却也活了过来,朝李禤眨了眨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画完眉,携手走到书案前,身体不由自主地说着一些“王爷”和“关欣欣”的甜掉牙的日常对话,眼神却不断交流,捕捉着书案字迹里的有效信息。 正此时,“王爷”和“关欣欣”执手相握,写了一幅字,字的内容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虽然内容肉麻地不行,但“关欣欣”还是羞怯地抬眸,踮起脚在“王爷”嘴唇上小亲一口。叶繁和李禤视线对上,两人都有点不自在,这感觉,好像他们俩的位置忽然对调了一样……很新鲜,嗯,如果灵魂有温度,估计已经高烧了…… 也就在此时,叶繁发现,“王爷”目光一暗,恢复了模式化的状态,应该是李禤离开了。想来就算是李禤,要支撑两个人同时进入这个世界,也非常困难。 叶繁没有太过迟疑,跟随“关欣欣”的视线,继续收集信息。这时,“王爷”握着“关欣欣”的手,写下了落款:开熙五年三月戚扶风关欣欣留 “王爷”拿起印鉴,和“关欣欣”一起按下去—— 叶繁仔细辨认,留下的印记是:大胤冼王。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日常小甜甜~ 第57章 文学少女⑥ 天色渐暗, 容貌模糊的侍女来上了灯,烛光隐隐绰绰。 叶繁看着桌面上华丽的菜肴毫无食欲,但在看到那盘青椒土豆丝的时候, 他心里有点乐,看来不管怎样去构筑心目中的世界,还是免不了带有一些主观情绪,甚至被一些现实的认知所局限。在叶繁看来, 这就是一个充满少女幻想的世界,看起来唯美、浪漫, 却也一目了然的粗制滥造, 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但大概正是现实生活中得不到, 大家才会沉溺其中。 身边的“王爷”不住往面前的碗里夹菜, “关欣欣”也夹起菜,抬手去喂“王爷”…… 世界里的剧情依旧在进行,叶繁凝神整理他得到的信息:古代大胤、冼王、戚扶风,“关欣欣”是王妃, 年号开熙, 做的事情就是……夫妻恩爱日常…… 就在他认为可以离开的时候,右手中指被红线拉动, 他身子一飘,离开了“关欣欣”的身体, 他飘出窗外,向幽深的黑暗中走去,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古代的窗棂里,“关欣欣”和“王爷”坐在烛光下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了…… 叶繁从李禤怀里惊醒,他缓了口气,睁开眼。 窗外一片黑沉,现实世界里,天居然也黑了。 时间过了这么久?!叶繁急忙要坐起身,脑子里一阵眩晕,又重重倒了回去。李禤手按在他眉心,温声说,“先别动,还没回过神。” 叶繁只觉眉心一股力量压下来,他又闭上眼躺了好一会儿,身体仿佛才完整了。李禤收回手,叶繁连忙坐起,看着时间,下午五点,他居然进去了三个小时?他诧异地问,“那里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是一样的?!” “看来是的。”李禤说。 “逄队长呢?”叶繁晃晃悠悠站起来问。 “我回来的早,把一些简单信息告诉了他,他说像是某本书里的,去查了。在会议室。”李禤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叶繁说,“你去会议室看看。” 叶繁急匆匆跑出了逄光的办公室。 李禤轻轻呼出口气,仰头靠在沙发上,脸色在黑暗中一片惨白。就在叶繁跑出去没多久后,原森推门进来,他双手环臂,站在李禤面前,没好气地说,“真是服了你,自己就是只半死不活的鬼,还用追魂术去追别人的灵魂,而且放不下叶大哥,还亲自跑进去看,不怕自己出不来啊……真是……大傻子。” “你怎么知道?”李禤坐直身体,有气无力地问。 “你以为我是逄光和叶大哥那两个只想着破案的大蠢货嘛!”原森一屁股在李禤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符纸,顺手塞给李禤,“给你。” “这是什么?”李禤茫然地看着手里写满鬼画符的黄纸。 “是给你补鬼气的符纸……卧槽,要是我师父知道,一身正气的我,以降妖伏魔为己任的我,居然用自己的天赋去给一只鬼画鬼符补鬼气,他一定会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把我骂上三天三夜……”原森恨恨地说。 李禤把符纸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有一股特别的清香,他问,“你师父呢?” 某不要脸的作者插话:禤禤,你确定那是清香吗? “死了。” “那就好。死了就不会剥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骂上三天三夜了。”李禤安慰原森。 “……”原森嘴角抽了抽。 李禤毫无所觉地问,“这个怎么吃?” 原森打了个响指,符纸倏地烧着,化作一阵袅袅黑烟,瞬间被李禤的身体吸收干净。李禤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看着他的手,也不像刚才那么透明了,他一脸惊叹,“好厉害。” “……你不会从来没吸过香火?”原森被李禤惊叹的表情惊呆了。 “我连自己生前是谁都不知道,去哪儿吸香火?”李禤理所当然地说。 “……卧槽,到底什么鬼!” “懒死鬼或千年老鬼。” 原森似乎是完全无语了,他沉默了好半天,才又问,“说真的,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叶大哥?” “为什么?”李禤茫然地问。 “你喜欢叶大哥?而且是非常喜欢的那种——”原森瞟一眼李禤,没好气地说,“别人看不出来,我却能看出来,你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你把你一半的法力渡给叶大哥了,对?如果不是把法力给了他,你刚才也不至于那么虚弱。” 李禤低头看着他的手,“我不做人太久了,所以没什么人性,有时候出手太重,总会不小心伤了他。我不想让他受伤。而且,人间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太平,他一个人跑来跑去,会有危险。” 原森气得直接站起来,盯着李禤问,“所以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叶繁呢?” 不等李禤说话,他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吐槽起来,“说起叶大哥,也就那张脸还说的过去,可这世界上比他长得好看的大有人在!他这个人又穷又笨,没背景没特长,活得那么苦逼,还是个烂好人,没一点个性!以你的外貌条件,以你的能力,不至于找这么一个男人!” “……应该找个什么样子的?”李禤惊讶地问。 原森掏出手机,调出一个人的资料,打开给李禤看。 是一个容貌俊美、派头十足,连照片中那个不经意的眼神都仿佛流露出王霸之气,一看就活在芸芸众生之上、站在世界的顶端的男人。 李禤觉得照片上的男人有点眼熟。 “看这个,TBL董事长,三十岁,赵昊,你知道多有钱吗?你知道他多有钱吗?!”原森见李禤在盯着照片看,就把照片放大了些,“他长得也好看,同时还是妖怪管理局的现任局长,是妖界的一把手,多牛逼啊!叶繁和他相比,真的是连一块小石子都不如!” 照片放大后,李禤认出来了,“这是常去地府找阎君喝酒的那只雪狼妖。” “……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平淡!你看他多厉害,在人间是霸道总裁,在妖界是一把手,还和地府的阎君是酒友,三界通吃,妥妥的人生赢家,是赤金的粗大腿啊,你为什么不选他,而要选叶繁呢?我真不明白!” 李禤认真想了想,反问原森,“你为什么不选他,而喜欢逄队长呢?” 原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惊叫出声,“哈?我喜欢逄光?” “‘喜欢’就是想亲亲他抱抱他,想陪在他身边,想保护他。”李禤解释。 “卧槽,谁说我喜欢逄光了!”原森重新从沙发上跳起来,怒冲冲地说。 “你为什么不肯送他去心魔那里?”李禤平静地看着原森,“你知道这次的魔物不危险,但还是不肯送他去。你在保护他。” ……! 原森突然怒火消散,在黑暗中没精打采起来,他沉重地坐回李禤身边,垂头丧气地问,“可是为什么,我明明提到他就来气,我也不明白,我明明是个男人,为什么要喜欢一个男人,还要被他睡呢?这多不公平!而且逄光还一身毛病,特别不招人待见!” “……大概,生气,也是喜欢的一种方式。”李禤想了想,说。 原森不语,他扭捏了一下,忽然在黑暗中问,“那个,被男人睡……是什么感觉?” 李禤脸颊红了红,小声说,“第一次会很……不好……后来就……挺好的。” “挺好的?!”原森猛地看着李禤,充满质疑地又说,“不会!怎么可能挺好的!” “嗯……”李禤红着脸说,“很喜欢他,所以就会和他做这些事……和他是男是女,和被他睡或者睡他,并没什么关系,就是想在一起……会情不自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叶繁“啪”地开了灯,看向李禤,“怎么还不出来——”然后看见原森,他有点意外,“原道长,你在这儿啊,逄队长找你半天了。” 原森站起来,大步从叶繁身边走了出去。 叶繁本来神情兴奋,这时候进来关切地问,“怎么回事?没吵架?” “没事。”李禤脸上红扑扑的,“有进展吗?” “有大进展!难以想象,我们刚刚进去的是一部小说里的世界,心魔本体应该是那部小说的作者,受害者推测是阅读过这部小说的女性。不过小说还没找到,逄队长和其他警察正在找。”叶繁牵起李禤的手,笑得十分开心,“谢谢你,太棒了。” 李禤看着叶繁,不由自主从心底笑出来。他忽然明白过来,原森说了那么一大堆,其实并没什么用,他只要看见叶繁就会开心,只要叶繁一笑,他的心就像要融化了一样,所以其他那些事,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那个‘王爷’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叶繁奇怪地问。 “不知道。”李禤也觉得很奇怪。 “难道作者认识你?至少见过你?”叶繁说,“在那个世界里,其他人或其他物品的都做的很模糊,也很粗糙,只有你的脸做的非常精细,可以说一模一样,说明作者一定对你很了解,至少外貌很了解。” 第58章 文学少女⑦ “现在网络能做很多东西, 像你玩游戏、看漫画、和人聊天,都可以通过网络进行。”边走向会议室,叶繁边向李禤说, “不过我不怎么了解‘网络文学’这个东西,大学的时候看过两本修真小说,后来就没再关注过。” “网络文学?”李禤问。 “就是把自己写的书通过专门的文学网站发布出来,上网的人都可以看。这次的事件, 应该是某部书的作者,通过某些方式, 把读者拉进了她书中的世界。所以只要找到这本书, 确认了作者,我们就能找到作者本人。”叶繁一口气说完, 似乎放了心, “只要找到作者本人,解开心结,大家就能得救了。” 李禤若有所思地说,“辛判也在网上写书。” “判官大人?在网上写书?”叶繁惊讶。 “辛判之前是手写, 让孟萱帮她发布的。最近她买了手机和电脑, 开始自己用电脑写了。”李禤补充,“她的手机号我帮你存手机里了。” “……在地府也能写书, 文字交流畅通三界啊。”叶繁感叹,“不过,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李禤突然想起,他上回去地府找辛无奈封印记忆, 叶繁是不知道的,就含糊地说,“我们前两天见了一面。” 叶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一直想问,你和判官大人是什么关系?她对你很不一般,你也对她……很信赖,甚至很依赖……你们两个在地府——” 看着叶繁那吞吞吐吐的别扭样子,李禤顿时明白,叶繁是完全想到其他地方去了,他停下来,在走廊惨白的灯光里,挑眉看着叶繁。 叶繁被李禤这么一看,仿佛感觉到他说错了什么,但他一阵委屈,李禤和他闹别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回了地府;李禤有困惑的时候,能毫无顾忌地给辛无奈打电话;李禤的事,辛无奈很清楚;辛无奈的事,李禤很清楚;他们俩还在他不知道时候,偷偷见面——甚至可能不止见了一面,而这些他都不知道。 见叶繁一脸纠结,李禤深深吐出口气,面无表情地学着原森的口气,说出两个字:“傻子。” “……” 李禤没再搭理叶繁,继续往会议室走。叶繁无比委屈地跟上来,“你骂我干什么?你不向我解释一下吗?” “傻子。”李禤脚下不停。 叶繁继续跟着,心酸地说,“作为夫夫男男情侣,这时候你是有义务向我解释一下的,不能只骂人,你这样是不对的,我是会生气的,你应该向我解释——” 李禤脚下一顿,回身,揪住叶繁的衣领—— 把叶繁的身体往面前一带,他吻住了叶繁那张罗里嗦、喋喋不休的嘴—— 李禤深深看着叶繁—— 还要解释么? 叶繁被李禤的眼神震住,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怀涌上心头——完全没有平日的任性和骄纵,李禤此刻看他的眼神,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而且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蕴藏了什么幽深的往事,不仅有欢乐,还有痛苦。那种深情,不是一句话,甚至不是一辈子能够说清道明的。只是这一个眼神,叶繁顿时明白了,他真的是个……傻子,举世无双的大傻子。 叶繁说不出话,连“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下,刘警官拎着盒饭正要出来,看见这场景,又默默地退回去,“嘎吱”关上了门。也就在这一刻,会议室里传来逄光的咆哮:“找不到?!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主人公的名字,生活背景都有,这时候你们找不到这个小说,你们他妈在开玩笑!” 李禤顿时松了手,叶繁也回过神。 两人一起跑进会议室,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刚才的欢欣鼓舞已经消失殆尽。逄光坐在桌子上,脸色阴沉,其他十多位警官都垂头丧气不敢出声。 刘警官提着他的盒饭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繁大着胆子问,“什么意思?没有吗?” 原森沉声说,“各部手机里的各种读书APP都找遍了,没有和叶大哥所说的姓名、世界观完全一致的小说。” “那网站呢,浏览器打开读书网站呢?”叶繁问。 原森摇头,“找遍了,没有。”他迟疑一下,问,“叶大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叶繁在离开那个世界前,反复在心里确认了他所看到的的信息,他认为他是不可能记错的,但为什么找不到?难道真是他记错了吗?还是他看错了什么?他走到桌旁,拉开椅子,沉甸甸坐下去,努力回忆他在那个世界里的所见所闻。 ——从进入那个世界,在水边弹琴,到铜镜前,到书案前,到花园,到餐桌前……叶繁勉强静下心,把眼前看到的信息,过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人都注视着叶繁,期待叶繁给出新的信息,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繁抬起脸,满头大汗地说,“我给出的信息,是正确的。” 逄光的脸色灰败下去,咔打开火机,点了根烟。 李禤忽然说,“会不会是写了,但还没发布到网络上?” 他见过辛无奈写书用的笔记本,密密匝匝全是故事,但在孟萱替她上传到网络上之前,读者们是看不到的。 叶繁问,“如果没发到网络上,受害者是怎么看到的?” 李禤不答反问,“一个好端端在网络写书的作者,为什么突然产生‘心魔’?” 原森反应极快,“你是说,作者写完这本书,因为某些缘故没办法发布到网络,所以产生了‘心魔’?” “有什么不同吗?”叶繁问。 “大不一样。”逄光吐了口烟说,“我们得知这是本书后,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读者主动打开这本书,进入了书中的世界,沉溺在这虚假的爱情故事里不肯出来。但,如果是读者主动沉溺,那‘心魔’应该是读者,而不是作者了。那‘心魔’应该是有三十个,而不是目前的‘一个’。” 逄光看向原森,“心魔,是一个?” 原森点头。 “所以,心魔确定为作者。”逄光继续说,“一个好端端在网上发书的作者,为什么突然产生心魔?如果是因为读者少,那目前只有三十人,读者也不算多。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作者由于某些缘故,没办法继续发书。但作者非常想拥有读者,于是通过手机把读者吸引进了她的故事里。” 逄光下结论,“小叶老弟,你带回来的信息是正确的,但网络上搜不到,因为作者还没来得及发到网上。” 叶繁问,“那读者是怎么通过手机进入那个书中世界的?” 逄光摇头,“不知道,这不是我的领域了。”他看向原森和李禤。原森和李禤都默然无语,这种事前所未闻,哪能随随便便想到呢。 “但是有一个方法。”逄光说。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 逄光说,“我们现在掌握了心魔本体所在的圆心位置,大概是两条街区的范围;我们还掌握了受害者的基本情况,大多是内向的、充满幻想的年轻女性。找一个符合条件的年轻女性,拿着手机,在那两个街区的范围内——说不定能把心魔引出来?然后当场抓住。” “这个,只是可能,而且时间要很久,我怕来不及。”叶繁表示不太赞同。 原森也说,“而且我们一屋子大老爷们,去哪儿找个年轻内向充满幻想的女性?” “就算被吸引进去了,要当场捕捉心魔也很难,心魔是很虚无的东西。”李禤第三票否决。 杭小爽弱弱地问,“那怎么办啊?” 逄光伸手抹了一把脸,斩钉截铁地说,“先吃饭。” 刘警官早就把盒饭摆在空闲的桌上,这时候听逄光发话,和善地说,“盒饭都凉了,大家赶紧来领,有什么难题吃完饭再想。” 叶繁走过去领盒饭的时候,向刘警官道谢,“我能被外聘做警察,多亏刘警官的推荐。” ——叶繁是听逄光说的,逄光虽然推荐了叶繁,但一开始没通过,后来刘警官又联合了办公室其他几位警官一起推荐,才通过了。刘警官虽然常年坐办公室,但性格温厚,和上下级之间关系都很和睦,他说的事,大家也都乐意配合。所以叶繁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人,才能外聘成功。 “哪里哪里。”刘警官把两只盒饭塞给叶繁,瞧一眼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等饭的李禤,笑眯眯地问,“那个,是弟妹?” 上回在“一夜完美”,刘警官就注意到了李禤,不过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搭话;刚刚推开门,看见那一幕,刘警官也就明白了,他赞叹地说,“长得真标致。” 叶繁脸色一红,伸出三根手指,“刘警官,那只黑猫,也是我家的,他要单独吃一份。” 刘警官瞄一眼那只趴在李禤身边的肥猫,另拿了一份盒饭递给叶繁,一脸感叹,“食量堪比真人,怪不得这么富态。” 叶繁含糊一笑,道了谢,拿着盒饭回到李禤和猫十三身边。 猫十三疏于修行,能变成人形的时间不多,所以他大部分时间还是维持猫态,但虽然是猫态,丝毫不影响他吃盒饭的速度。 李禤看起来有点食欲不振,拿着筷子,一口没一口地挑着吃。他倒不是有了身孕,他先是把一半的法力给了叶繁——本来少了些法力,对李禤来说不算什么,他在家休息几天,身体适应了这种略显虚弱的状态也没什么——但今天他冒然用了两次追魂术去追生人的灵魂:一次在医院追了关欣欣的灵魂,留了标记;第二次是在逄光办公室,按照标记、把叶繁送进了那个书中世界。 追魂术是到道派追踪死者灵魂的秘术,但李禤作为一个死者,反过来去追踪还活着的关欣欣的灵魂,实在是犯了大忌,因此很大地损伤了他的鬼气。 虽然原森有所察觉,送来了鬼画符,但杯水车薪。 李禤虽然一直口口声声说他是一只鬼,但一向百无禁忌,从来没有受到过“身为鬼的限制”。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他自己是一只鬼。 叶繁看出李禤状态很差,担忧地说,“吃完饭我送你回家休息,你看起来太累了。”李禤露出一丝苍白地笑,“等事件弄清楚,我再回去。” 叶繁正要再说话,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关佟打过来的。他连忙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接通,“舅舅,怎么了?” “小繁你们的案子怎么样了,欣欣状态不好啊……”关佟声音都在发抖,“医生来检查,说全身器官突然……不明原因地开始衰竭了。” 叶繁握着手机惊呆。怎么会这样,就算过了2天,精神完全脱离,灵魂无法回到身体,但只要好好照顾身体,身体应该不会这么快出现问题。为什么身体器官会开始不明原因地衰竭? 逄光的手机突然也响了起来,急躁地,像是在催命。 第59章 文学少女⑧ 逄光面色沉重地挂了余欢父亲打来的电话, 余欢和关欣欣一样,身体器官突然不明原因开始衰竭,情况骤然恶化了。 与此同时, 警局电话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刘警官接完电话,满头大汗地跑进会议室,急匆匆地说,“不好了, 其他受害者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这种情况,就算是逄光, 也慌了。 冷汗从他额头上滴下来。他办案这么多年, 就算是会死人的案子,也是人先死, 他在后头追着破, 还是头次遇到这种命悬一线的、等着他破案救人的,而且还是三十人这种量级的。 他神情紧绷地看向原森,“这大半个月都挺平和的,突然恶化, 是为什么?” 原森也神情紧绷, 僵硬地说,“本来无法继续发书的原因, 可能有多种,比如家里断网, 学业影响,但这些都是小影响, 至少来说,‘心魔’不会这么强烈。但,如果是作者身体原因——”他说着,做了个深呼吸,“假如说作者突然病重入院,无法继续发书,甚至以后永远无法发书,产生这种力量的‘心魔’是可能的。” “受害者身体突然恶化是为什么?”逄光追问。 原森说,“离魂之后,只要有健全的医疗设备维护,身体是不会出现这种急剧恶化的情况的。但,假如被心魔困住的灵魂出了问题,身体也会随之死去。” “灵魂出问题是指?!” “被困住的灵魂,可能……再也回不来了,甚至被心魔吞噬了。”原森说着,“本来还算温和的心魔突然力量增强,开始吞噬其他灵魂,说明心魔很绝望,或者很愤怒,或者很恐惧……总之一切负面情绪,都能让它瞬间强大起来。” “作者由于身体原因导致不能发书而产生心魔的可能性有多大?”逄光跳下桌子,严峻地盯着原森,沉甸甸地问。 “八……”一个数字要脱口而出,但原森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他不自信起来,甚至有点害怕,这么多人命……一旦他的推理是错误的,他就是凶手,他会痛苦一辈子,他和逄光,甚至其他警察都会被受害者的家属骂一辈子、恨一辈子……他飞快地考虑着各种情况,巨大的压力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眼中不自觉有了泪,胆怯地说,“五、五成。” 逄光吁了口气,他走过去重新拿起那张轩辕古城-桐城区地图,经过原森身边时,顺手拍了一把原森的肩膀,笑着说,“五成足够了,出了问题,我担着。” 原森憋在眼里的泪,哗地落下来。 逄光重新打量着那两道处于圆心位置的街区,怪笑着叫起来,“这么两条街,算上妇科医院,居然有五家医院,开玩笑。” “医院?”叶繁问。 “作者大人身体都这样了,还不住院吗?”逄光咬着烟,吞云吐雾着说。 原森抽噎着补充,“我只是推测。” “我只是相信你。”逄光从烟雾里,朝原森朗然一笑。 “……”原森抹着泪呆住,卧槽,这么帅搞毛线啊,心跳这么快搞毛线啊!卧槽卧槽卧槽! 逄光拍了拍手,把零散的警察们都召集起来,“暂定这五家医院,目标是20岁以下年轻女性,身患绝症,至少是重症,病程是半个月以上,嗯,情况如此紧急,特别注意抢救室。两人一队,去找这样的人!”他说着,把烟在桌面摁灭,咆哮着说,“操,都他妈给老子抬起头来,打起精神,器官才刚开始衰竭,人都还没死呢,什么德行!” 会议室内气氛太过压抑,杭小爽不知道啥时候也哭上了,这时候擦着通红的鼻尖,凄惨地问,“逄队,找到了怎么办?” “……找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想办法。”逄光仰天长叹,“谁他妈知道心魔的心结该怎么解开。什么世道!老子只想当个好警察而已,又不想当万能的救世主!” 叶繁站着没动,忽然问,“心魔离本体,有多远?” 李禤想了想,说,“心魔越强大,可以离开本体越远。” “我进那个世界的时候,心魔离本体大概能有多远?” “……不远。”李禤仰头向上看,又向下看了看,思忖着说,“隐约感觉,本体就在心魔的下方。” 叶繁呼出口气,认真地问,“能不能再送我进去一趟?就是刚刚那个位置。” 李禤正要点头,却是原森听到了,急忙阻拦,“不行,不能再用追——” 李禤黑白分明的眼睛,含着微微笑意,直勾勾看过去—— 原森一时说不出话。 叶繁诧异地问,“不行了吗?” 原森气闷地转开脸,“行不行我说了不算,不过你再进去也没什么用,作者没把书发出来,网上搜不到,你在里面看到的信息根本没用,白浪费……鬼气。” “我知道进去没用。”叶繁说,“但上次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虽然很模糊,却看到了一些周围的环境,如果这次我出来时,有意识地仔细去看,说不定能看到本体所在的建筑物,这样的话,能更快地找到本体。” 逄光耳朵尖地听到了,过来爽快地拍一把叶繁的肩,“那我们先出发,小叶老弟,有消息给我打电话。”说着,一把拎起原森,走出了会议室。 原森却是担忧变成了愤怒:“大傻子。” “事不宜迟。”李禤无视了原森,朝叶繁说。 叶繁看着李禤疲倦的神色,犹豫了一下,“你——” 原森的阻拦,他其实看到了。 李禤粲然一笑,竖起两根手指,在身侧做了个“yeah”的手势。 叶繁深深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用力把李禤抱住,沉声说,“谢谢。” 猫十三已经“喵”了声,跳下桌子,化作人形,飞快地把三张椅子排在一起,说,“叶大哥,躺这儿。”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原森跟在逄光身后,双手合十,嘴里不住碎碎念。 逄光本来一脸凝重,但还是被逗乐了,“你不是道士吗?怎么求佛祖啊?” 原森一愣,瞬间改口,神态依旧虔诚,“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 到了院子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不知道是几点了。冬夜的风呼呼咆哮着,像是要把人吞噬的妖魔。逄光打开车门,坐进车里,系着安全带问,“为什么拦着叶繁,不让他再次进那个世界?是有危险吗?” “叶大哥不会有危险。”原森也坐进去,黯然地说,“那只老鬼有危险。” “……李禤不是很厉害吗?”逄光发动了汽车。 “再厉害也是鬼。追魂术,连我这个纯正的道士都不敢用,那个很危险的,消耗法力消耗鬼气不说,他现在这种状态,被那心魔抓住一起吞噬都有可能。”原森说着,又气又恨地说,“那只鬼太无法无天,太为所欲为了,判官姐姐怎么还不把他抓回地府关起来!” “进去的是叶繁,危险的是叶繁?”逄光问。 “你懂个屁啊!老鬼会让叶大哥有危险吗?叶大哥有危险,他会不去救吗?完蛋的不还是他吗?”原森愤怒。 逄光倒是意外,“你什么时候和李禤关系这么好了?” “哈?我什么时候和那老鬼关系好了?” “你是在担心他……?”逄光肯定着疑问地说。 原森“哼”了一声,“我可是道士,怎么会和一只不按常理出牌的老鬼关系好!”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摸出手机,盯着屏幕开始碎碎念,“要不要给判官姐姐打电话,要不要给判官姐姐打电话,要不要给判官姐姐打电话……” 逄光无奈地伸出手,在原森脑袋上按了一把,“别念经了,小叶老弟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李禤也不是那么脆弱的鬼,何况还有一只小妖,他们三个加起来战斗力可是很彪悍的,不要过分忧虑。” 原森把逄光按在他头上的手推开,转脸看向窗外,没好气地说,“你懂个屁。” “嗯嗯,我懂个屁懂个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冷静冷静,想想找到心魔本体,该怎么解开心结,不然一切都白搭。” “……万一按我说的,没找到呢?”原森再次忧虑地说。 逄光静了一静,转头看向原森,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没找到,那你陪我睡一觉,当补偿我。” “……哈?”原森没回过神。 逄光摸了摸鼻子,把视线转回正前方,一本正经地说,“睡一觉不满足,那就睡两觉,要不睡一辈子?” 原森在云山雾罩中脸色爆红,他抖着手大骂出声,“卧槽,逄不要脸!这种时候,你一本正经说什么不要脸的话呢!” 逄光把车拐进一条巷子,平心静气地说,“不要脸的话就要一本正经的说。” 他顿了顿,补充,“因为我是认真的。” 原森噎住,然后呆住。 车又往前开了两步,停在妇科医院的大门外。逄光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在目瞪口呆的原森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他笑着说,“我问了小叶老弟,他说了,两个男人在一起,也挺爽的。要不要试试?” 原森瞪着逄光,喃喃地说,“变态。” “谁说不是呢。”逄光笑,“我也没想到,我老逄也有今天,居然喜欢了一个男人。” 他说着,毫不犹豫地开门下车了。碰上车门,见原森还一动不动坐着,他走到原森窗前,随手弹了弹窗户,叼着烟笑说,“行了,原道长,别回味了,拯救世界的时间到了。” “……卧槽。”原森一个激灵回神,捂着他的嘴,恨恨地说,“日了狗。” 地府,黄泉深处,二层木制小楼。 书案前,辛无奈戴着近视镜,笨拙地在电脑上打字。 孟萱歪在一旁的贵妃榻上,翻着辛无奈的笔记本,懒洋洋地问,“奈奈,你刚刚打了好几个喷嚏,是不是有人想你了。” “谁能想我。”辛无奈随口问。 “emmmm……阎君那只花孔雀?”孟萱想了想说。 “最近李禤又没回来,他为什么想我?” “……他给你买了电脑和手机,还帮你装了网线,你不感谢他?”孟萱试探地问。 “钱都是从我工资里扣的,我只是不懂这些,让他陪我一起去买了而已。”辛无奈解释。 孟萱听得咋舌,“什么?还要从你工资里扣钱?那个混蛋,这辈子别想讨老婆。” 辛无奈忽然想起什么,终于回过头,“萱萱,我们去买电脑的时候,碰到了那只雪狼妖,他和阎君关系很好。”她认真地问,“雪狼妖和阎君,他们俩……”素白的脸皮红了红,辛无奈问,“会不会是一对?” 孟萱蹭地坐起身,朝辛无奈竖起大拇指,“哎哟奈奈,看不出来,你还有腐女的潜质啊!” 辛无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网上认识的朋友告诉我的,如果两个男人眉来眼去的话,肯定是有意思。” 孟萱嘿嘿一笑,又躺回去,“多认识点朋友也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网络的世界是既丰富又多彩的。” 辛无奈认真地点一点头。 孟萱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哎呦我的天,奈奈本来就够笨了,花孔雀你还去勾搭别人,死该这辈子到活都别想碰我们家奈奈一根头发,气死你! 某不要脸的作者强势插话:死该这辈子到活——孟婆大人,这词儿用的太贴切了!啪啪啪(此为掌声)~ 与此同时,在阎君的西班牙风情别墅里,传说中“眉来眼去”的两个男人,正在借酒消愁—— 雪狼妖赵昊:“我的情书都出去大半个月了,禤禤怎么还不给我回信啊。” 花孔雀阎君:“别想了,他是别人的人了。” 雪狼妖赵昊:“可我真喜欢他啊!” 花孔雀阎君:“他在地府的时候,你都没勇气表白,现在人都跑了,你送个情书,能有用吗?” 雪狼妖赵昊:“可我见到他,全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啊。” 花孔雀阎君:“活该他被别人抢走。” 雪狼妖赵昊:“说我,你呢,天天在一块,你表白了吗?” 花孔雀阎君:“……喝酒喝酒。” 两人沮丧地碰了个杯。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呦感觉,又一对cp要成了,好意外~ 楼上你意外个p,不是你在搞事情嘛? emmmm,好像是哦~嘿嘿嘿嘿~ 文虽然凉凉,但依旧会认认真真写,希望小伙伴们看的幸福喜乐~ 第60章 文学少女⑨ 不过短短的三个小时过去, 上次进来的那个世界,已经由浪漫、唯美、古典,变成了一团混乱, 天空上乌云密布,花园里池水倒灌,花草枯萎着倒在地上,那幢精心建造的古代建筑也成了残垣断壁, 触目一片废墟。 叶繁没有多停留,立即转身往回走。 脚下一虚, 仿佛是飘着穿过一片薄雾。 这是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是什么地方? 叶繁精神紧绷, 死死盯着薄雾深处,恨不得直接走进去看。 但他刚朝雾中走了一步, 右手被红线牵引, 又走回了之前的路线,身体不由自主往前走去。 周围是一片凄迷的薄雾…… 夜色里,灯光起来了,楼顶的霓虹灯耸立着…… 叶繁用力去看, 拼命想要看清霓虹灯的样子, 他突然一惊,醒了过来。 他枕着李禤的膝盖睁开眼, 缓缓呼出口气,皱眉说, “没看清,差一点。” 李禤点点头, “再来一次。” 叶繁正要闭眼,李禤嘱咐说,“只看你路上的事物,其他地方,是无关的世界,不能随便进去,很危险。” 想起刚刚把他拉回来的红线,叶繁低声说,“好,我知道了。” ——眼前世界崩坏的更厉害,叶繁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定了定神,转身往回走。 他回忆着上次看到楼房和霓虹灯的地方,提前把视线转了过去,能看清吗?能看清吗?楼顶上红色的灯,大概是八个字,但隔着薄雾,很模糊…… 到底是什么字? 叶繁在睁眼那一刻,模糊辨认出了最后两个字:医院! 他缓了口气,忽然从李禤膝盖上跌落,摇摇晃晃瘫在地上,干呕起来。 猫十三急得跳脚,“老鬼大人,这样不行啊,您撑不住了,叶大哥今天已经离魂三次了,他身体也受不了。” 叶繁已经一面干呕,一面抖着手,用模糊的视线把一条简单的信息给逄光发了过去:是医院,医院名称八个字。 刚站在妇科医院咨询台前的逄光收到信息,立即转身往外跑,边跑边朝一头雾水的原森说:“原道长恭喜你,你的推理全中了,果然是医院,但是是八个字的医院,不是这家桐城区妇科医院。” 原森神情毫不放松,“如果受害者的灵魂已经被吞噬了,那我们做什么都晚了,灵魂回不来,身体的衰竭会持续下去,直到死亡。” “别说这些没用的。这街区有两家八个字的医院,私立桐城友谊医院和桐城草本肛肠医院,二选一,你选哪个?”逄光问。 “作者久坐,容易患肛肠类毛病,难道是肛肠医院?”原森继续推理。 “……听你的。”逄光一面开车,一面把手机扔给原森,“给小刘打电话,让他把人分成两队,这俩医院,都要有人去。” “好。”原森抖着手拨出电话。 李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叶繁瘫坐在地上,忍着恶心,大口喘气,喘了足有两分钟,他才回过了一些凌乱的神思,朝一旁迫不及待等着的猫十三,颤抖地举起一根手指,恍惚地说,“第一个字,私。” 猫十三得到消息,立即抱着电话跳起来打给逄光,电话一接通,他就激动地叫出声,“逄队长,第一个字,私私私!” 李禤一动不动坐着,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逄光挂了电话,一个急刹车掉头,朝原森说,“原道长,这次你的推理错了。” “……怎么能光靠我,你自己的脑子也得想想。”原森抱怨。 “我不是相信你吗?”逄光笑了一下,又收住,严肃地说,“给小刘打电话,私立桐城友谊医院,务必尽快找到那位心魔本体。” 叶繁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整个人都飘飘悠悠的,像是飞到了其他地方,又像是碎成了无数片,完全地神思混乱,拼凑不起来。他勉强定神去看李禤,李禤脸色煞白,悄无声息坐着,仿佛是……死了一样?! 某不要脸作者强势提醒:小叶子,你男票本来就死了。 叶繁内心一慌,去抓李禤的手。 李禤的手指冰凉,不过被叶繁抓住那一刻,他睁开了眼,朝叶繁微微一笑。 叶繁缓了口气,慢吞吞把脸埋在李禤膝上,抓着李禤的手不放开。 猫十三在一旁欲言又止。李禤看向他,他嗫喏地说,“老鬼大人,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我怕逄队长他们处理不过来。” “把我们送过去。”李禤有气无力地说,“这点事做得到?” 猫十三似乎早准备好了,他伸出手臂,展示了一下他并不存在的肌肉,用力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叶繁只觉他被一只胖乎乎的小短手拦腰抱住,然后身子一轻,飞了起来。他迷迷糊糊睁眼,发现猫十三左胳膊抱着他,右胳膊搀扶着李禤,带着他们……在这个弥漫着夜色和雾气的城市上空,飞檐走壁,快速朝一个方向冲过去。 叶繁一个激灵醒来,想惊恐地大叫出声,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根本叫不出声,只是在冰冷的夜风中,麻木地僵呆了。 “叶大哥,你别害怕,我虽然打架不行,修炼不行,但逃跑的功夫还是很行的,这点程度不算什么。”猫十三带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灵巧地在半空中飞行,自豪地笑出声。 叶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艰难地朝猫十三竖起大拇指。 李禤全程闭目养神。 “啊,看到了逄队长,他们在二楼!”猫十三问,“从窗户入,还是从门入?” “门!”叶繁大声强调,破窗而入这种事,不仅自己会受伤,还得赔人家玻璃,搞不好还会被人当成不法分子抓起来,又不是拍电影! “……哎?那多不帅!”猫十三抱怨,但还是带着叶繁和李禤稳稳落在门诊入口的大门外。一个蹲在门边抽烟的路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三人,不小心把刚点着的烟头塞进了嘴里。 猫十三朝路人眨眨眼,可爱地提醒:“大叔你的嘴不疼吗?” 路人后知后觉地哀嚎起来,“见鬼了,嗷呸呸呸,烫烫烫死了,我的嘴!” 叶繁两脚落地,头晕目眩地晃了晃,还没分清方向,又被猫十三夹在胳膊下,风驰电掣冲上二楼…… 逄光刚气喘吁吁跑到作者本体所在的抢救室外,正心急如焚地和抢救室外的家属沟通,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冷风扑过来,他惊讶地回头,就见叶繁摇摇摆摆、猫十三气定神闲、李禤雪白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齐刷刷站在了他身后。 “哎哟操,真及时,及时风!”逄光顿时松了口气,他们好不容易确定了身份、年龄、病症,得知是下了病危通知,正在抢救中,就慌忙奔过来,可是和悲痛欲绝的家属沟通无效,进不去。 想来也是,管你是警察还是神仙,管你叨逼叨在说什么,耽误抢救我家闺女,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逄光在这边沟通,原森则扒在抢救室的门上,试图看清里面的本体和心魔所在—— 李禤听逄光语速飞快地说完,低眸看向猫十三。猫十三会意,他深深吸口气,做了个气行丹田的姿势,然后摊开双掌,在掌心冒出绿光的时候,他双手一拍,干脆地念了声:“停!” 绿光放大,把包括抢救室在内的二楼包围起来,在绿光的包围中,时间停止了,人们的动作和神情也停止了,一切物理层面的活动都停止了。 李禤迈步向抢救室走去。 猫十三拍了拍身边的叶繁和逄光,叶繁和逄光同时回过神。 “三分钟,逃跑秘技之二,停止时间。”猫十三叫着他的招式名称,飞跑上前拍了一把原森的肩膀,原森一个激灵也醒过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本能地用力推开了面前抢救室的大门。 抢救室里的抢救已经结束了,医生和护士虽然都在静止状态,但医生的手握着笔,正要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 抢救室上空,盘旋着一团黑雾,黑雾里仿佛压抑着某种悲愤的情绪,不时发出低哀的尖啸,不时显露出狰狞的面孔。 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骨瘦如柴。 李禤仰头看着那团黑雾。 黑雾里突然掉出一部手机,漂浮在他面前,手机屏幕自动点亮,飞快地现出一行文字:“你喜欢阅读小说吗?” 李禤点了点头。 手机屏幕上的字变成了:“我这里有一部好看的小说,点击可进入是否进入?” 李禤摇了摇头。 手机屏幕瞬间熄灭,从半空掉下去,李禤伸手接住。 李禤再次仰头,看着那团黑雾,突然问出声:“你不想死,是因为想要继续写作吗?” 黑雾突然安静下来。 “可你已经死了。”李禤温声说。 黑雾挣扎着向李禤扑过来,但扑到李禤面前时,看清李禤的脸,黑雾又停在了半空。 李禤继续说,“其实地府也可以写作,你到了那里,依然可以继续创作。” 黑雾静止不动。 李禤又说,“你知道‘咔咔小姐’吗?” 黑雾突然剧烈震动,从里面现出一个身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女孩子。 女孩子漂浮在半空中,面容虚无地看向李禤,用低哑飘忽的声音问:“你说的是,那个写鬼故事很有名的‘咔咔小姐’吗?” 李禤点头,“‘咔咔小姐’在地府很多年了,她写了很多鬼故事,通过网络发布出来,所以人间也能看到,而且拥有很多读者。你也可以这样。” 女孩子眼中亮起一道光,“‘咔咔小姐’是鬼?” “她是鬼,但在地府坚持创作,也很受欢迎。” 女孩子黯然低下头,“我没有名气,也没有才华。” “做了鬼,名气会有的,才华也会有的。”这句话的逻辑可谓是狗屁不通了,但被李禤用一种真诚的、充满鼓励的眼神说出来,一时间仿佛真是这么回事一样,李禤又说,“把那三十个人放了,只要你到地府坚持写作,会有更多读者喜欢你,会有更多读者阅读你的小说。” 猫十三悄悄地“喵”了声,在一旁手心冒汗地说,“时间、时间不多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草哥的地雷和加油君给力的加油~ 么么砸~ 所以一激动,阿v又加更了~ 第61章 文学少女⑩ 女孩子从半空中落地, 轻飘飘站在李禤面前,不自信地问,“我真的能成名吗?” “只要写出好看的故事, 终有一日,你会成名。”李禤说。 女孩子仍在犹豫,“我到了地府,真的能继续写作吗?” “可以的。”李禤微笑说, “你和‘咔咔小姐’有点像。” 女孩子惊喜地问,“真的吗?” 李禤点一点头。女孩子仿佛终于松了口气, 她身后的黑雾慢慢散开, 无数团光的影子迅速散开,消失在抢救室中。 几乎同时, 猫十三用来停止时间的绿光散去, 抢救室的人在一瞬间活了过来,但下一刻,抢救室恢复了冰冷寂静,一个身穿古朴灰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白无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扫了一眼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等, 平静地说,“老鬼大人, 巧遇。” 女孩子躲在李禤身后,胆怯地问, “你是谁?” “我是带你来回地府的人。”白无常英俊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 看起来相当温和,“你是常安安?” 李禤向常安安介绍,“这是小白,跟他走,你能见到‘咔咔小姐’。” “地府真的能写作吗?”常安安再问。 “有纸有笔,写不写随你。”白无常淡淡说。 “真的能见到‘咔咔小姐’吗?” “你说辛判吗?我带你回去,你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她。” 常安安这才放了心,从李禤身后走出来。白无常向一屋子人微笑致意,然后看向常安安,“我们走。” 走出抢救室时,常安安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禤,甜甜一笑说,“没想到能再次见到你呢,‘俊美无俦’。” 她说着,李禤手中的手机屏幕自动点亮,显出一张被设置为手机背景的照片来—— 是叶繁带李禤去看电影那次,李禤站在机器人模型旁边,被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李禤,拿着甜筒,因为机器人模型不搭理他,正有点气闷,角度抓的很好,既可爱又漂亮,简直好看极了。 常安安跟随白无常走出抢救室。所有人都在瞬间活了过来,她在抢救室外看到了神情憔悴的父母,她凑上去亲了亲他们的脸,小声说,“爸爸、妈妈,我爱你们,我的病没救了,你们也都知道的,所以不要再伤心了。我走了。我爱你们。”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跟着白无常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常安安又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这让她眷恋无比的尘世。 常安安抹了抹泪,小声问,“在地府写作,真的能发布到网络上,被大家看到吗?” “额……”白无常犹豫了,在地府,有纸有笔可以尽情写作,但想上网的话,还是有点困难的,毕竟身为地府第一主判的辛无奈,也是最近才有了电脑和网络而已。他斟酌地说,“见了‘咔咔小姐’,你自己问她。” 常安安不疑有他,含泪笑得十分快活,“好期待!” “……那就好。” 目送常安安跟随白无常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雾里,抢救室所有人才彻底活了过来。叶繁大大地喘过一口气,欣喜地看向李禤。李禤露出一个笑容,竖起两根手指,朝叶繁比了个“yeah”的手势,但只比了一半,忽然软软地倒了下去。 叶繁抢上去一把抱住。 主治医师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完字,才发现抢救室大门敞开,多了几个不相干的人,他惊悚地大吼,“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滚出去!” 逄光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腿大叫,“操,老子的腿,疼死了! 原森一脸惊讶,“判官姐姐也在写小说吗?” 常安安的父母冲进来,扑在病床边,痛苦地哀嚎不已。 场面一片混乱,又一片凄然。 第二天早上十点,叶繁接到逄光打来的电话,说是结案了——三十名受害者,其中有两位由于精神完全脱离,灵魂虽然回来了,但无法恢复,器官衰竭死亡。成功救回了二十八名受害者。 “哦。”叶繁应了声。 逄光犹豫了下,说,“李禤……怎么样,还没醒吗?” “嗯。”叶繁哑声说,“我先挂了。后续的事,交给逄队长了。” 一直以来,叶繁都觉得李禤天不怕地不怕,是个非常强大的存在,所以昨天,明明看出李禤脸色不佳,他还是让李禤陪他乱来……原森明明阻止了的,可他为了破案,还是勉强李禤把他一次一次送回那个世界。 一切都是他的错。 叶繁挂了电话,颓丧地坐在床边。 火红的羽绒被下,李禤悄无声息躺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与此同时,李禤身上的皮肤滚烫,像是在发着高烧,和他以往的冰凉完全不一样。 叶繁不明白,他这才发现,他不了解李禤,不了解鬼。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李禤,但他却什么都不懂。 “傻子,大傻子,大大傻子。”叶繁一下一下用手机敲着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惩罚他自己,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李禤醒过来—— 寂静的屋子里,白光一闪,辛无奈沉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出现了。 叶繁立即抬头,他晃晃悠悠站起来,用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紧张地说,“判官大人,您来了,李禤他——” 辛无奈看也不看叶繁,径自走到床边,只看了一眼李禤,她就冷冰冰地看向叶繁—— 虽然没有表达出来的怒火,但如果眼神能杀人,叶繁觉得他一定已经是鬼了。 “对不起,我、我……”叶繁没什么好辩解的,他低声说,“您救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辛无奈从袖子里取出三颗黑气腾腾的丹药,洒在李禤身上,黑气瞬间渗透进李禤的身体里。辛无奈做完这件事转身就走,叶繁硬着头皮跟上去问,“判官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烫?他没事了?什么时候醒?” 说话间孟萱也急匆匆赶过来,她看见辛无奈的脸色,愣了一愣,连忙露出笑容来拉辛无奈的手,“奈奈,你也来——” 辛无奈理也不理孟萱,一挥衣袖,冷冰冰地消失了。 孟萱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奈奈,看来气的不轻。几百年没这么发过脾气了。” 叶繁惭愧地说,“是我不好,害李禤病成这样。” 孟萱这才朝床上看了眼李禤,惊喜出声,“哎哟妈,这老变态也有今天,真稀奇!”她说完,才发现叶繁晃了晃、似乎有点受不住的样子,连忙“咳嗽”一声,正经地说,“没事了,小叶子你不用太担心,有奈奈那三颗上品大鬼丸,他不用个把时辰肯定就醒了,跟平常一样,活蹦乱跳的。” “真的?!”叶繁忧心忡忡地问。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孟萱说着,从她包里取出三颗黑气腾腾的丹药,犹豫了一下说,“和奈奈的‘大鬼丸’相比,我这三颗小的,明显鬼气不足,不过,锦上添花。” 她也随手扔在了李禤身上,黑气瞬间透入李禤的身体。 叶繁苦涩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孟萱来的时候是急匆匆的,这时候倒不急着走了,她气定神闲地往床边一坐,耐心地问:“什么怎么回事?你是问奈奈为什么发脾气?还是问李禤为什么突然这么虚弱?又还是问李禤明明是鬼,怎么浑身滚烫?”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叶繁心坎里,叶繁充满感激地看着孟萱,哑声说,“都问,三个都问。” 孟萱正要说话,一眼看见叶繁那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地说,“你几天没睡了?” 叶繁摇摇头,“我没事。” 孟萱拍了拍身边,“你坐下,我慢慢说。” 叶繁连忙坐下去,认真听。 “第一个问题,奈奈和李禤的关系,有点像母子或者母女——”见叶繁目露惊诧,孟萱哈哈一笑,“当然不是亲生的!奈奈早年的时候,由于工作失误,导致李禤有点不幸,她一直觉得亏欠李禤,对李禤有很多歉意。再加上奈奈这个人,本来就是面冷心热,所以这一千多年过去,她渐渐地把照顾李禤当成她自己的责任了,久而久之,有点把李禤当成儿子或女儿的感觉。” 孟萱看着叶繁,耐心解释,“你想啊,你自己的闺女,嫁出去的时候,活蹦乱跳、天不怕地不怕、血量充沛的,但过两天回来一看,哎哟我去,倒在床上奄奄一息,你能不生气吗?所以她气你,是气你没照顾好李禤,但也只是生气而已。你看你一个电话打过去,她不是立刻赶来了?还非常慷慨地给了‘大鬼丸’?” “对不起,是我不好。”想到他还在怀疑李禤和辛无奈的关系,叶繁更加惭愧。 “这能怪你吗?”孟萱柳眉一挑,“要不是奈奈把李禤惯的,李禤能这么无法无天,不知道天高地厚吗?在我看来一点都不怪你,纯粹是他咎由自取。” “……不怪李禤,他挺好的。”叶繁低声辩解。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胳膊肘往外拐。”孟萱小小地吐槽了句,又笑着安慰叶繁,“别自责了,在奈奈心里,你还是她女婿,要不然,她早把李禤带走了。” “嗯。”叶繁这才放了心,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孟萱对天翻了个白眼,继续说,“第二个问题,李禤为什么突然这么虚。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你们用了追魂术,是?” “嗯。”叶繁黯然地说。 “天地万物各行其道,天有天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魔有魔道,只要互不干涉,一般来说都没什么问题,但李禤这厮呢,仗着他法力高,鬼气重,一向不怎么把各种行为准则放在眼里,所以呢,他活该受惩罚了。” “啊?”叶繁紧张地问,“他做了什么,需要受惩罚?” “他是鬼。‘追魂术’算是天道法术。你们这次的案子算是魔道事务。他身为一只鬼,用天道法术去干涉人家魔道的事情——他就是作死嘛,而且还反复操作,这一身鬼气,差不多被败光了,所以这么虚弱。”孟萱犹豫了一下,没把李禤把半身法力渡给叶繁的事说出来,看叶繁这自责的样子,要是知道了,恐怕更不能活了。 “这个不怪李禤,他是为了帮我们破案,这次能救下这么多人,多亏了他。”叶繁说,“我以后不会让他再做这些事了。” “那你好好管管他。”孟萱说。 “可他明明是鬼,为什么这次回来,全身发烫?”叶繁疑惑地问。 说到这个,孟萱突然站起来,看着冯·玛格丽特,问,“小叶子,你知道不知道这床有什么用途?”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需要理由吗? 回答是:No! 第62章 轻松一刻 “这床呢, 虽然叫个外国名字,但却是本土制造,有聚拢‘生气’的功能。” “生气?” 孟萱说, “吸收周围的精气,转化为生气,在这张床上睡久了,死人可能复生, 活人可以延年益寿——你睡了一段时间了,有什么感觉?” 叶繁大有感触, 他每次受伤或极为疲倦的时候, 在这儿睡一觉,醒过来身上十分轻松有活力, 原来这床……他猛地想到什么, “死人可能复生?!” “虽然李禤鬼气厚重,复活的慢,但也的确是在慢慢复生中,你有没有感觉?” “……体温?”叶繁想, 偶尔还能听到心跳或呼吸声?但他一直以为是他的错觉。 综上, 叶繁以为他“错觉”了的时候,基本都是真实发生了。 “不止体温, 你觉得鬼需要吃人间的饭吗?鬼需要泡澡吗?”孟萱问。 “鬼……不需要吗?”叶繁顿时想起,李禤刚来那两天, 的确是不吃不喝的,后来突然就开始要吃了, 仔细想想,的确是在有了这张床后……不过,他惊讶地问,“孟婆大人,您怎么知道他喜欢泡澡?” “咳咳,”孟萱突然嗓子有点不适,她岔开了话题,“说到体温,他应该最终会回到正常人类的体温。” “什么时候能复生?!”叶繁紧张地追问。 “……李禤鬼气比较厚,到底什么时候能复生,这个不一定,说不定几年,说不定几百年——不过呢,奈奈说了,只要你和李禤商量好,她会帮你复生李禤,但如果你们商量不好,她就不插手。”孟萱说,“其实也无所谓,李禤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来去自如,想干嘛就干嘛。” “来去自如才不好。”叶繁喃喃说,一转眼就不见了,他就是个普通人,上哪儿去找回来? “那你非要李禤复生的话,就让李禤去找奈奈,奈奈特别惯着他,他说什么,奈奈都能满足。”孟萱出主意。 “我知道了,复生的事,我会直接和李禤商量。” “说完这张床,再来说说李禤的体温,你摸摸他现在是不是正常了。”孟萱说。 叶繁摸了摸,果然,恢复了最近那种温凉的状态。他惊喜地笑出来,“真的!” “所以说让你放心了。”孟萱也笑出来,“李禤最近一直睡在这张床上,身上是有生气的。同时他是鬼,身上又有鬼气。正常情况下,他身上的生气和鬼气是个平衡的调和状态,并且在这种平衡状态下慢慢复生。但像昨天那样,他身上鬼气突然消退,只剩下生气,但他本身是一只鬼,身体承受不了这些生气,所以发起烫来了。现在奈奈的大鬼丸下去,把他身上的鬼气给补上来了,所以温度正常了。” “那他和平常一样了?不会再有事了?”叶繁再次确认。 孟萱飞速地犹豫了一下,笑着点点头,“当然。所以别担心了,有事给我打电话,给奈奈打也行。只要李禤在你身边,她不会真的生你的气。” “谢谢。”叶繁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觉得孟婆大人对他实在太好了,不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孟婆大人。” “……好见外啊。”孟萱小声说,不过她看一眼时间,立即跳脚了,“小叶子,我先走了,课上了一半,回头再聊。” “好,谢谢了。”叶繁再次深深鞠躬,“感激不尽。” 孟萱消失前,还俏皮地朝叶繁来了个飞吻。 …… 叶繁再次伸手确认李禤的体温,是温凉,不是初遇时的冰凉,也不是生病时的滚烫。他觉得他也随着李禤的体温活了过来。 没事了,真好。 叶繁身上的疲倦一扫而光,他洗了把脸,精神抖擞地去了厨房。 猫十三难得乖巧地没开电脑,没打游戏,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竖着耳朵听卧室的动静,直到听孟萱说没事了,他才摊开手脚,在床上呼噜噜睡了过去。 叶繁炖上肉,搬了把椅子去卧室,坐在床边盯着李禤。 直到,紧紧抓在手里的李禤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叶繁惊喜地看见李禤缓缓睁开眼,泛着水波一样的眼中似乎有些茫然——他扑上去,把李禤捞起来抱在怀里,一叠声地问,“还有没有不舒服?还累吗?还需要鬼气吗?” 李禤伸了伸手,想把叶繁推开,但力气还没彻底恢复,他挑了挑眉,低哑地说,“放开,你几天没洗澡了?” “……2、2天。”叶繁一阵尴尬,从这次的案子起,他就没洗澡了,也没洗脸刷牙,但这个时候,就算被嫌弃,他也是开心的,他小心翼翼把李禤放回去,拿起床头的水喂过去,喜滋滋地说,“先喝点水。我炖了肉。还有你喜欢的甜点。等你好了,我们去看电影,然后再买个手机,果然现在没手机——” “啧”,李禤看着叶繁那副又憔悴又高兴的样子,不耐烦地说,“啰嗦。” 叶繁乐哈哈一笑,觉得李禤水喝的差不多了,就把水杯拿走,“我去盛饭。” 盛好李禤的饭,叶繁在猫十三床前站了一站,高声叫着,“十三起来吃饭了!吃完饭再睡,炖了肉。” 猫十三摆摆了猫爪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不吃,困死了喵。” 叶繁也没勉强。卧室里,李禤已经坐起身,惊讶地看着他的手,“恢复的这么快?” “我打了电话给判官大人和孟婆大人,她们赶来,给了你大鬼丸。”叶繁由衷地说,“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们能认识她们,实在太幸运了。” “嗯。”李禤没否认。 叶繁把托盘放在李禤腿上,笑着说,“你吃饭,我去洗澡。”他起身要走,李禤忽然扯住他的胳膊,轻声说,“亲一口。” 叶繁犹豫地说,“可我没洗澡没洗脸没刷牙——” “亲一口。”李禤仰起脸,闭上了眼。 叶繁脸颊一红,“亲哪儿?” 李禤指了指他的嘴唇。 叶繁果然低下去,用他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亲了亲李禤苍白的嘴唇。 ……没事了,真好。 叶繁收起眼中的滚烫,连忙走出卧室、去了浴室。李禤慢慢睁开眼,摸了摸他的嘴唇——叶繁嘴唇上的干皮扎的他有点疼,但他小声抱怨,“说亲一口,就只亲一口……什么时候这么老实了。” 常安安葬礼结束,叶繁和李禤和逄光和原森,四只各自一身黑衣,跟在众人身后走出殡仪馆。 站在叶繁的出租车前,四只一起把胸前的小白花摘了。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虽然有阳光,但算不上晴朗。大概是有霾。 四只、自觉地、坐上叶繁的出租车。 一个小时后,富堂商场顶层的大舜影视城——电影还没开始检票,叶繁和李禤和逄光和原森一起坐在影厅外的椅子上等候。 “我们两个来看电影。”叶繁终于麻木地问出声,“逄队长和原道长,你们来干嘛?” 李禤是有爆米花万事足矣,坐在边上,一颗一颗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嘴巴鼓囊囊了,再开始嚼,他边慢吞吞地嚼爆米花边好奇地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经过的路人。周围形形色色经过的路人,也都注意到了这四位一身漆黑仿佛是葬礼归来的奇异组合,当然,更引人瞩目的是这四位的颜值和气场了。 不过有逄光在,翘着二郎腿,略显流氓地四下一瞪,也就没人敢多看多留。 原森一副见鬼的神情看着李禤,瑟瑟发抖地问,“你就要这么一直吃下去吗?一直吃下去吗?真的会胖的,真的会胖的,不骗你,不骗你。” 逄光摸了摸鼻子,后知后觉地回了叶繁一句,“我们也来看电影。” 他补充,“我和原道长也来约会。” 原森一个激灵,瞪向逄光,“卧槽,谁和你约会,我是陪叶大哥来的!” 逄光嘿嘿一笑,“那正好,我是陪李美人来的。” 叶繁无力地叹口气,“当我没问。” 李禤把爆米花桶递向原森,面无表情地开口问,“你要不要,分你一点?” 补充一下座位顺序:从左到右依次为,叶繁、李禤、原森、逄光。 原森犹豫了一下,拿了两颗放在嘴里,“唔,好甜。” 李禤继续吃,“嗯。” “吃这么多甜食,不怕血糖高吗?”原森和李禤一起吃起来。 李禤疑惑地问,“雪……糖?” 原森想了想说,“是你血液里的含糖量,如果太高,会对身体不好。” 李禤想了想问,“我是鬼,有血液吗?” “……你赢了。” 一百分钟后,电影结束,四个人依次重新坐回影视厅外的椅子上,休息。 叶繁麻木地说,“噢,终于看完了。” 李禤怀里抱着一大桶可乐,低头专注地吸着,他眼神还有点迷糊……嗯,电影开播后,他起初还好奇地看了两眼,后来就妥妥地睡着了。到电影结束后,叶繁把他叫醒,他才飘飘悠悠被叶繁拉着走出播放厅。 原森手臂撑在椅子上,仿佛不这样撑着,就稳不住身形似的,他仰头看着商场顶端的灿烂灯光,有气无力地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看国产电影了,乔布斯请我,我也不看了。” 叶繁说,“乔布斯老人家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是没办法请你看电影的。” 逄光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刚受了一场大刑似的,生无可恋地说,“原道长,你想多了,就算乔布斯老爷子还在人世,他也不可能请你看电影。”他补充,“没听说他喜欢看国产电影啊。” 李禤呼噜吸了口可乐,疑惑地问,“桥布丝是谁?” “嗯,就是有那么一个有钱人。”原森说。 “有钱人。”李禤默默重复了这三个字,低头继续吸可乐。 “……”叶繁头皮警觉地一麻。 逄光从包里摸出烟,焦躁地说,“哎哟得提提神,看了一场电影,怎么比熬夜办案两天还累。” “商场禁烟。”叶繁提醒。 逄光握着烟包僵住,“我这他妈是来放松的吗?” 四个人一起面无表情地坐着,忽觉人生百无聊赖。直到原森忽然惊醒,想起了什么,他看向逄光,“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啊?我今天生日吗?”逄光吃了一惊。 “对啊,过完今天,你就三十了,成老头子了。”原森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钟,他说,“再过四个小时,你就人生过半,到了而立之年了。” “逄队长寿数很长,不止活六十年,不算过半。”李禤认真说。 叶繁真诚地说,“恭喜,逄队长,三分之一的人生已过,生日快乐。” “……既然是我生日,你们谁请我吃顿饭?”逄光仿佛喜从天降,“不用多好,炒上十来个菜就行,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剩余三人,忽然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齐刷刷地沉默了。 “我过生日,你们请我吃顿饭,不算过分?啊?不算过分?”逄光心酸地问。 叶繁当先站起身,“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我们先走了。”他拉起李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商场层层叠叠的人流中。 “……”逄光充满期待地看向原森。 “咳。那个,你也知道,我是个学生,父上大人把我的卡一停,我就屁都没有了。”原森摸了摸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塞给逄光,“去买份炒凉皮。我学校还有个实验没做,得赶回去做实验,先回去了。” 他说着,追着叶繁跑了过去,“叶大哥,顺风车带我一程,没钱打车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调侃,国产电影也有好看的~ 嗯,被灵异故事耽误的日常文~ 第63章 轻松二刻 大清早, 有个英俊男人鬼鬼祟祟站在叶繁家大铁门外。 此人虽说举止猥琐,但又十足的充满王者之气。 这属性有点矛盾。 身材高大,穿着顶级定制西服套装, 戴着墨镜,梳着大背头的赵昊,反复确认了手上的字条——虽然明白地知道,就是面前这道门, 可他在门外徘徊了足有一个时辰,还是没有勇气敲门。 终于, 一阵西北风刮起一颗小石子, 敲在了铁门上。 “哐啷”一声微响。 赵昊挺拔而僵硬地站在铁门外,有种被解救了的感觉。 叶繁从梦里惊醒。他不知道自己拥有了一半李禤的法力, 也不会用, 但他的五感却明显地扩大了,方圆几公里内的事情,他不经意间都能有所感受。要在以前,石头敲在门上这种声音, 他肯定听不到, 但今天,他惊醒了。 昨天参加完常安安的葬礼, 叶繁直接带李禤回家了,好好睡了一觉, 今天会有人来装空调,李禤和猫十三的手机快递也会到。总之, 大清早,叶繁迷迷糊糊坐起来:“好像有人敲门,是不是快递来了。” 李禤用被子蒙上头,懒洋洋地“嗯”了声,太冷了,他不想起床。 叶繁出去开门,然后看见了门外,额,霸气横溢的男人。 叶繁的个子在芸芸众生里绝不算矮,但面前这男人,比叶繁还要高半个头。个子只是一方面,赵昊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气场上的压迫感,就像一座雄伟的大山,高不可攀地压过来。 叶繁不知不觉站直了身体,顶着一头有些翘的乱发,尊敬地问,“您找谁?” 听问,赵昊绷紧的身体抖了抖,张嘴说话前,先深吸了口气,但还是有点缺氧,他说,“我找……禤、禤禤。” “萱萱?”叶繁想,果然是孟婆大人的朋友,气场很不一般,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门,友好地说,“萱萱是前面那一家,您敲错门了。” 赵昊立即呼吸顺畅,伟岸地说,“那打扰了。” 但他转身走向孟萱家门口的时候,又开始同手同脚了。 “阎君那厮,连地址都给错了……”赵昊在孟萱家门口,神经质地碎碎念着,开始徘徊。 “奇怪的人。”叶繁关上门,小跑着回去睡了个回笼觉,才起床洗漱。 正对镜刷牙,就听到院子里“噗通”一声,似有重物从天而降,紧接着是孟萱愤愤地叫声,“小叶子,你要保护我,有人偷看我洗澡!” 叶繁急忙跑到院子里一看,眼前画面有点……嗯…… 孟萱浑身上下都在滴水,胸前裹着浴袍,脚下霸气地踩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顶级西服套装,戴墨镜、大背头,有些狼狈地被孟萱踩在脚下—— 正是赵昊,他挣扎着想坐起,努力强调,“我不是想偷看你洗澡——” 孟萱脚上用力,把赵昊又踩下去,恼怒地说,“臭男人,听到浴室里有水声,还畏畏缩缩偷看,不是偷看我洗澡,那你想偷看谁洗澡!” 赵昊委屈极了:“……反正不是你……” 孟萱可怜巴巴地看向叶繁,“小叶子,你要保护我!不能让别人欺负我。” 叶繁手里的电动牙刷“嗡嗡”响了一阵,终于停下了,他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完全占据有利形势的孟萱,只好说,“……哦……” 缓了一缓,他斟酌着提醒,“孟婆大人,天怪冷的,您还是把腿收回来,先穿件厚衣服。那个……”他该怎么说,孟婆大人身上的浴巾已经摇摇欲坠了呢…… 孟萱果然收回踩在赵昊身上的**,三两步跑到叶繁身边。叶繁连忙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孟萱披上,一头雾水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赵昊利落地坐起,拍掉身上的浮灰,戴正墨镜,稳稳地站在了叶繁面前。孟萱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在叶繁耳边说,“他找‘禤禤’。” 叶繁一愣,“孟婆大人,您不就是……萱萱吗?” 赵昊一口气上不来地说,“我找李、禤……禤。” “……哎?!”叶繁惊地回不过神,李禤……禤?是找李禤吗?还是头次有人这么叫李禤,这称呼怎么说呢,叶繁很不喜欢,好像叫的人和李禤很暧昧似的,但明明连他都没叫过“禤禤”这两个字。 叶繁硬着头皮说,“您找的李禤……禤,还没起,您在客厅等一会儿。” “好的。”赵昊绕过门口的叶繁和孟萱,步履稳重地走进了客厅。 “他是谁啊?”叶繁小声问。 孟萱嘿嘿一笑,“是你情敌啊。” “……哈?!”叶繁失手按了电动牙刷的按钮,又“嗡嗡嗡”地让人头疼地响了起来。 “这人叫赵昊,既是跨国公司TBL的董事长,又是妖怪管理局的局长,还是阎君的酒友,嗯,也是你的情敌。你和你们家李禤……禤大喜那天,小白送的那封情书,就是他给的。” “……”叶繁有一种他不仅被男票碾压、还被情敌碾压的瑟瑟发抖感。 “据说这赵昊,六十年前在地府,对李禤一见钟情,但一直没勇气表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写了一封情书,没想到送来的时候,正好是你和李禤大喜的日子——哈哈哈,黄花菜都凉了。不知道他今天来干嘛?难道是抢亲?”孟萱咬着手指,一脸遐思,“要不要打电话给奈奈,让她也来看好戏?” “……孟婆大人,我……”能请你回去了吗? 孟萱突然想起什么,好意提醒,“他要和你决斗的话,你可千万别同意,你打不过他,全盛时期的李禤都打不过他,别说你。这货很厉害。” “那您刚才怎么还踩着他?”叶繁苦涩地问。 “我是女人嘛,被人偷看了洗澡,踩他两脚是应该的。”孟萱随口说着,又问,“李禤看了那封情书怎么说?” “他没看,直接烧了。” “烧了?”孟萱惊喜地问。她这惊喜的神情,让人觉得,就差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嗑瓜子了。 “……嗯。”叶繁那天是很不情愿地把那封情书交给李禤的,没想到李禤听说是“情书”,随口问,“有用么?” “没什么用……大概。”叶繁还没说完,李禤手里腾起一股火焰,已经给烧得干干净净。结果那天的贺礼,不管是孟婆大人的套|套,判官大人的《龙阳十八式》,原道长的购物券,阎君的餐桌,还是猫十三的大补丸,都留下了,除了那封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情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再然后,情敌找上门了。 “头次觉得这李禤棒棒哒。”孟萱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点点头,又说,“小叶子我回家换身衣服,一会儿过来吃饭哈。” “……好。” 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叶繁走进客厅,斟酌地说,“您先请坐,赵……老板。” 赵昊在客厅直挺挺站着,银灰色的眼珠子在墨镜后面瞄过来瞄过去,没看到李禤,才平静下来。听了叶繁的话,他毫不掩饰嫌弃,“往哪儿坐?” 叶繁看了眼他家简朴的客厅,一般客人来都是坐小板凳的,毕竟沙发是李禤的,但面前这位坐小板凳显然不合适,他说,“沙发,您请坐。” 赵昊看一眼叶繁那款式老旧的沙发,眉毛抖了抖,高傲地说,“不了,我还是站着。禤禤……”他声音弱下来,“他什么时候起床?” 叶繁瞄了眼钟表,早上十点,也是时候该起了,但在这赵昊面前,他还真是特别不想叫李禤出来,说句,“不知道。”继续刷牙去了。 ……做好早饭,叶繁走出厨房,赵昊依然在客厅挺拔地站着。孟萱也来了,正坐在餐桌前,拿着手机当镜子照着涂口红,忙里偷闲朝叶繁眨眨眼,“小叶子,你男票还不起床啊……都这个点了,昨晚是不是折腾太狠了……” 赵昊大人笔挺的身姿狠狠地打了个弯,快扭成辫子了,才勉强展开,他摇摇晃晃转身,一双锋利的眼神落在叶繁身上。 叶繁苦涩地看向孟萱,“孟婆大人,您……”添什么乱啊。 “叫什么‘孟婆大人’,说了多少次,叫我‘萱、萱’呀。”孟萱故意把“萱萱”两个字音拉长,唯恐天下不乱地笑眯眯说。听到“禤禤”,赵昊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一把拉开孟萱对面的椅子,弯下大长腿狠狠坐定,双手交握放在桌面,身上还是有些抖,他咽了口唾沫,转头隔着墨镜用银灰色的眼睛、冷冰冰盯着叶繁。 “……”叶繁兔子似的钻进了卧室。 叶繁起床后,李禤就醒了,正趴在被窝里玩游戏。叶繁不情愿地说,“那个,外面,有人找你。” 李禤摘下耳机,转头问,“你说什么?” “……有人找你。” “谁?”李禤拥着被子坐起来,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说,“冷。” “……今天空调装上就好了。”叶繁想,他家这只鬼还真是不一般,不仅怕冷,还会打喷嚏。他走过去,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天色阴沉沉的,仿佛是要下雪。 “是那妖怪局长,赵昊。”叶繁偷偷看李禤的表情。 李禤套头穿上保暖衣,意外地说,“那只雪狼妖?” “……什么妖不知道,反正很……酷炫狂霸拽。”叶繁由衷地感叹。 李禤把长发从衣服里撩出来,提裤子跳下床,从头到脚冷得打了个激灵,才疑惑地说,“他和阎君常来往,和我不熟。找我干嘛?” “………………哎?”叶繁被李禤的表情惊呆,差点想提一嘴那封充满少女心的、粉粉嫩的情书,但他想了想,他又不傻,干嘛帮情敌说话,就沉默了。刚才孟婆大人说这位赵老板虽然六十年前对李禤一见钟情,但一直没勇气表白的事,看来是真的,所以李禤竟不知道。想到这里,叶繁一阵放松又一阵紧张,如果这位赵老板今天表白,李禤会……会怎么样呢?会答应吗?会答应吗?毕竟那位赵老板相当有权有势有财有貌,而他自己……李禤总是嫌他穷。 猫十三闻到饭香从睡梦中醒来,一眼看见坐在餐桌前的赵昊,立即从床上弹起飞扑上前自我介绍,“局、局、局长大人,我是猫妖十三,非常仰慕您,您就是我的偶像,我以后要做像您一样的大妖怪——” 这时候,李禤走出卧室。 赵昊看见李禤那一刻,腾地站起身,长腿撞在餐桌上,餐桌抖了抖,孟萱的睫毛膏顿时刷在了眼皮上,她“嗷”地拍案而起!同时,赵昊不小心把扑在他腿边的猫十三也踹了出去,猫十三直接被踹出原形,向后飞出去! 李禤随手接住黑猫,抱在怀里取暖,他走到沙发前坐定,才说,“雪狼君来这儿干嘛?阎君又不在这儿。” 李禤这平淡的一眼,让赵昊伟岸的身躯抖成了筛子,他抖着手摘下墨镜,一双银灰色瞳仁既羞涩又贪婪地盯着李禤,“我、我、我……” 孟萱突然心平气和,笑着擦去眼皮上的黑泥:呵呵呵呵,赵日天啊赵日天,叫你天天和阎君混在一起,被你的心上人误会了……必须好评! 李禤和猫十三肚子同时“咕噜”一声,李禤于是站起身,进了厨房,和叶繁一起把早饭端出来,于是一人一猫两鬼在餐桌边坐下。赵昊这只妖直挺挺站着,但突然有了向日葵的属性,视线不自觉跟着李禤转—— 直到李禤在他身边坐下,他才硬邦邦坐回去,银灰色的眼睛不遑一瞬地看着李禤——那赤果果地架势,似乎,是想把李禤当早餐直接吞下去。叶繁和孟萱和猫十三则是边假装吃饭,边偷瞄李禤和赵昊。 李禤毫无所觉,吃下小半碗粥,才看一眼左手边的叶繁,奇怪地问,“你不吃饭,一直看我干嘛?” “咳,”叶繁低下头,忧心忡忡地说,“味道有点酸。” ……你被这么一个人这么充满食欲地盯着,我能安心吃的下去吗? 李禤又看向右手边的赵昊,一本正经地问,“雪狼君,你的眼睛还没治好么?” “……我、我、我……”赵昊脸顿时红得冒起了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辛判说你的眼睛有问题,爱盯着人看,但你这样让人很难受,最好还是治一治。”李禤本来不爱管闲事,但就算是他,也被这样看得很不爽了。之前在地府的时候,他一切都觉得无所谓,现在他有了叶繁,再这么看就有种被侵犯了的感觉。 这种眼神,只能在他看叶繁或叶繁看他的时候出现。 坐在对面的猫十三和孟萱,嘴里的粥同时喷出来。 赵昊银灰色的眼中腾起薄薄的雾气,似乎是委屈地要哭了。 “有病就要治,不能讳疾忌医。”李禤认真说。 “我、我、我……”赵昊呼吸急促——喜、欢、你……三个字就是说不出口。 李禤最近也多了一些人情味,想了想,觉得治不治病是赵昊自己的事,他不该多管,就又说,“要嘛,你别看我,看别人——我有男朋友了。” 赵昊眼睛硬生生憋红了。 李禤同情地说,“看,你的眼睛这么红,最好去治一治。” 赵昊抬手蒙上脸,“哇”地一声,逃出了叶繁家。 “……”李禤惊讶地握着筷子,他慢吞吞转回脸,看向对面笑趴的孟萱和猫十三,又看向左手边终于活过来的叶繁,无辜地问,“我说错什么了?” ……吃完早饭,叶繁在厨房洗碗,李禤过来帮忙。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空落下来,大片大片的,鹅毛似的飞卷。 李禤看着窗外惊叹,“啊,这就是雪,好久没见过了。” “嗯。”叶繁把手里的盘子擦干,放在柜子里,侧过身在李禤脸颊上吻了吻,柔声说,“今年的第一场雪呢。爱你。” 李禤脸颊红了红,从窗户上移开目光,朝叶繁竖起两根湿漉漉的手指,做了个“yeah”的姿势,粲然一笑,“嗯,爱你。” …… 北风萧萧,雪花飘落。 叶繁家大铁门外。 赵昊孤零零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伟岸的身躯上、积雪落了厚厚一层。 “禤禤,我会再来的。”他喃喃说,“下次一定要告白。” 第64章 轻松三刻 12月23日, 细雪。 关佟打了电话过来,说关欣欣出院了,请叶繁过去吃饭。 话是这么说的——小繁啊, 这么多年不见了,你过来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这次欣欣的事,多亏了你……你想吃什么,让舅妈给你做! 叶繁僵直地挂了电话, 自从二十年前被送出那个家后,他第一次接到舅舅邀请他回去的电话……他紧张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去不去去不去, 舅舅是客气呢,还是真心想要我回家看看……” 作为初次要面对“公婆”的人, 李禤可谓相当淡定了, 他盘膝坐在沙发上,拿着平板专注“修炼”,虽然之前被叶繁数落,他停了一段时间“问天”, 但最近又开始了, 果然在游戏里“修炼”,比真正的修炼, 轻松多了。 “你想去吗?”李禤问。 “……不知道。”叶繁一脸纠结。 李禤抬头看了叶繁一眼,低下头继续“修炼”, 简单说,“去。” ——纠结个鬼啊, 那表情分明是迫不及待渴望回去了! 于是,两人上路了。叶繁直到把出租车开进那片老旧的城区,才真正地感受到他这是要回家了。记忆里的房子拆了不少,建成了密密匝匝的高楼,但关佟家那片的小区都还在,不过树长大了,路变窄了,用来健身的广场变小了,积雪被扫成一堆,凌乱地码在旁边。 叶繁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站在六层高的老楼下,深深吸气,然后吐出一串白汽。 李禤学着叶繁的样子深深吸气,然后吐气……嗯,一丝丝微弱的白汽。 自从知道他们睡的那张床有神奇功效后,叶繁就在密切注意李禤的身体变化,当下看见李禤居然有了一点点的呼吸,他登时把回家的紧张抛到九霄云外,手里的礼品一扔,激动地抱住李禤,“你活了!你活了!” 李禤却是隔着叶繁的肩膀,一脸平静地看向刚走出单元门、看见他们俩,正有点尴尬的关佟,李禤从叶繁的怀抱里伸出手打招呼,“舅舅好。” 关佟还是有点尴尬,笑笑说,“好好,你们来了。” 怎么说呢,起初在医院见到叶繁,听叶繁说交了个男朋友,关佟是震惊了一下的,但由于当时亲闺女状态很不好,又听说叶繁当了警察,能救关欣欣,还帮他交了住院费,他激动之余完全没有多想,但前两天案子结了,亲闺女出院回家,他有了心情一琢磨,才真正明白过来:天呐,他这个外甥,是个同性恋! 同性恋意味着,他表姐夫家,要绝后了。 但,他这个乖外甥八字那么硬,就算不是同性恋也要绝后的。 这么思来想去两天,关佟决定了,不管他这个外甥是不是同性恋,当初把只有八岁的孩子送去孤儿院,这么二十年不闻不问,是他做的太过分了。所以他主动打了电话,请叶繁来家里吃饭,想恢复亲人关系。 叶繁肯来,关佟觉得很感激了。 虽然,看到叶繁和男人抱在一起,还是有点不自在。 又虽然,叶繁这个男朋友长得相当漂亮,又一头长发,其实有点雌雄莫辨。 叶繁听到关佟的声音,又僵直了一下,松开李禤,慢慢转回头,有点尴尬,也有点胆怯,“舅舅。” 叶繁虽然已经长大了,但从2岁到8岁这一段时间,都是在关佟身边的。那个时候,正是一个孩子懵懂成长、最渴望关爱的阶段,所以就算关佟夫妇对他不算亲热,他在心里,对他们总是依恋的。甚至带着期待。 后来叶繁去了孤儿院,每周末也都在盼望关佟来带他回家。 后来自己认识了路,偷偷跑回来几次,但只是躲在楼下向上头看,没勇气上去敲门就是了。 直到高考结束,拿到古城大学的通知书,叶繁觉得这个大好的消息,应该能让他回家去看一眼,可当他来到楼下,正踌躇着该怎么上去的时候,关佟夫妇带着活泼可爱的关欣欣,一家三口出门去了。 天黑他们才回来,原来是去了游乐场。 关欣欣看起来高兴极了。 那次后,叶繁彻底断绝了“回家”的念头。 “家”是什么?他本来就没有的,这里也不是他的家。 一晃又十年过去,如果不是这次在医院偶遇,叶繁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这座记忆里的老楼,黑洞洞的楼道,连台阶都小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叶繁一踏进去,就差点被台阶绊倒,被李禤眼疾手快地扯住。 叶繁讪讪说,“台阶和记忆里的高度不一样了。” 关佟在前头带路,听得笑出来,“那是因为你长高了!小时候像根胡萝卜,拉着手只到我腰,现在比我高不少了。你多高了?” 这种亲切的、拉家常的感觉,让叶繁心头微微一颤,“嗯……183这样。” “这么高了。”关佟赞叹,但不知道想起什么,神情有点暗淡,“小繁,过去的事,是舅舅不好,看到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我和你舅妈,多少也安心了些。不瞒你说,这次欣欣大病,我满脑子都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抛弃了你,所以遭了报应……看到你平平安安长成了大人,我觉得自己的罪孽也小了一些。如果你不恨舅舅,以后就常过来,家里虽然小,但毕竟是你的家。” 叶繁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个字,“嗯。” 李禤忽然出声,俏皮地说,“舅舅,还有我呢,我可以来吗?” 关佟一直不怎么敢看李禤,毕竟这孩子太漂亮了,这会儿听到李禤说话,不由精神一震,连忙说,“可以可以,你和小繁一起来!他不来的时候,你也可以来吃饭,都可以。” “好!”李禤盈盈一笑。 叶繁“噗”地笑出来,看向李禤,用眼神说“不用担心,我挺好的,太高兴了而已”。 李禤翻了个白眼,跟着关佟,当先进了家里。 小小的二室一厅,家里的装潢和多年前一样,没变。突然多了两个大人,客厅一下显得局促。叶繁放下手里的礼品,欣欣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系着围裙,有点不安地看看叶繁,又看看李禤,“小繁你来了,快坐。” 关佟也说,“小繁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禤。 叶繁忽然恶趣味地说,“他叫……禤禤。” 李禤打了个激灵,恶寒地看向叶繁。 关佟立刻说,“轩轩快坐,一会儿开饭。” 叶繁拉李禤在沙发上并排坐下,没见到关欣欣,不由问,“表妹呢?” 关佟叹气,“别提了,虽然醒了,人变得痴痴怔怔的,更不爱说话了,每天就闷在屋里。我和你舅妈不放心,让她休学了。” “哦。”叶繁也听逄光说了关欣欣精神不太好的事,他问原森,原森说是“精神”还没完全复原,大概需要一段时间。当下不由安慰关佟,“这个学期也快结束了,下个学期看她情况,慢慢会好的。” 关佟点着头,“唉,能醒过来,我满足了。人嘛,这一生,幸不幸福,只有自己知道。欣欣想做什么,我们以后都由着她。”他说着,又朝厨房叫,“欣欣妈,怎么不倒点茶过来?” “稍等啊,马上。”欣欣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叶繁站起来说,“我倒,我还记得茶叶和茶杯的位置。” 一时沙发边只剩下关佟和李禤,关佟老脸有点不好意思,李禤倒没什么,一副好奇的样子,四下里看来看去。关佟咳嗽一声,斟酌地问,“轩轩,你多大了?怎么和小繁认识的?” “多大了?”李禤想了想说,“大约,二十二、三岁。” “……大约?”关佟又问,“你是读大学了还是?还没毕业。” “……”李禤无辜地眨眨眼。 “……”关佟也不是想多管闲事,但还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看叶繁这男朋友,气质不凡的样子,不知道靠不靠谱……他又问,“你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们同意你和小繁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李禤知道怎么回答,他笑了一笑,坦然说,“他们死了。” “……!!!”关佟心酸地想,父母死了,还这么高兴,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不过两个无父无母的人在一起,想想,真是挺可怜的。他又问,“你们住哪儿?住、住一起了,你和小繁?” “我们住一起,住在……”李禤想了想,说,“我们住在一片没人住的老房子里。” “……??”关佟一愣。 叶繁放下水杯,汗涔涔地说,“舅舅,我们住大三园拆迁区,那里租金便宜,环境也好,您有空可以过去玩。” “哦,那里我知道。”关佟恍然,同时更加心酸,这“轩轩”果然是脑子有点不太好,大概是没上过大学,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认识了叶繁,就傻乎乎地跟叶繁在一起了。叶繁也是,住在拆迁区,那地方多荒凉啊。关佟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禤问叶繁,“哪个是你的房间?我想看看。” 叶繁一愣,这个家是二室一厅,还有一个储藏间,储藏间是他之前住的地方。不过,他有点为难,“没什么好看的,别看了。” 二十年过去了,那房间里肯定没什么他的痕迹了。 关佟尴尬,“那房间都是杂物。” 他怎么好意思说呢,当年把叶繁送走后,他虽然有些歉意,但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妻子才又怀上,他不能允许丁点儿闪失,所以家里任何叶繁相关的东西,能让叶繁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他全扔了。 叶繁提议说,“你和我来厨房,今天我们做饭,让舅妈休息一下。” 李禤正不想面对关佟这一大堆的问题,就欢快地站起来。 狭小的厨房里,各种洗切好的蔬菜摆满了角落,欣欣妈妈看见叶繁和李禤,连忙说,“你们去外头等着。” “舅妈,我来,我现在做饭挺好吃的。”叶繁主动说。 欣欣妈妈一愣,她这才有机会正经看叶繁一眼,但只看了一眼,她眼圈立即红了,“小繁,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叶繁笑着说。 欣欣妈妈抹了抹眼,急忙解了围裙,走出厨房。叶繁深深呼吸,拿起围裙穿上,李禤不做声替他在背后给围裙打结,叶繁正要说话,眼神忽然扫了一眼地面,惊呼出声,“你的影子呢?!” 李禤朝他脚下看了看,自然没影子,他没有复活,是没有影子的。但他来关佟家之前,怕关佟夫妇发现他不是人,用法术做了个假的影子,但刚刚,为了逃离关佟的追问,他急着进厨房,影子留在客厅了! 李禤勾了勾手,把他的影子从客厅召唤过来。叶繁才松了口气,不自信地问,“我做的菜,还算好吃?不会被舅舅舅妈嫌弃?” 李禤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你要是没自信,那我来做。” 一听李禤说要做饭,叶繁立马自信爆表地开火炒菜,“不、不用了。” 李禤做的菜,那色香味真是……不愧是来自地府! “……”李禤觉得他还是挺受打击的! 吃饭的时候,关欣欣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神思恍惚的,但视线落在李禤脸上上时,明显地停了一停。叶繁心虚地想,“坏了,不会还有当时在书中的记忆,记得李禤的样子?” 但关欣欣只是问了一句,“姐姐,你是谁?” 关佟尴尬地解释,“别乱叫,这是轩轩哥哥,那个是小繁哥哥。” “哦。”关欣欣面无表情地在餐桌旁坐下,看着一大桌子的菜,肚子“咕噜”一声。关佟疼爱地说,“快吃,今天是小繁哥哥的手艺。” “表妹,舅舅,舅妈,你们尝尝。”叶繁又有点不自信了。 第一个动筷子的是关欣欣,她吃了一口红烧茄子后,身体震动了一下。叶繁紧张到不敢大声呼吸,就见关欣欣又夹了一筷子,眼神亮了亮,“好吃。” 叶繁,复活。 今天一天,心情都棒极了。除了洗碗的时候,厨房只有欣欣妈妈和叶繁,欣欣妈妈压低声音问,“小繁,你以后不准备结婚了?” “额……”叶繁不知道该怎么说,即便他不是同性恋,他也没打算过结婚。 欣欣妈妈又说,“之前老觉得你身边可能留不住人,所以没办法结婚,但现在看你和轩轩相处挺好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找个女孩子?你也到了结婚的年纪,要是结婚的话,以后有了孩子我可以帮忙带一带。” “舅妈,我——” “再说,和男孩子在一起,现在是什么都不想,轩轩长得又漂亮……可你没个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还是应该趁年轻,正经找个对象,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叶繁转眼,看见李禤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站,又走了。 “唉,表姐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她现在不在了,你的婚姻大事,是该我和你舅舅操心,这样和男孩子在一起,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回头我给你介绍——” 叶繁忍无可忍,终于,打断了,他认真地说,“舅妈,我没想过结婚,也不喜欢孩子。我和李禤是这辈子都要在一起的。” 只要李禤不嫌弃他,他会一直和李禤在一起,直到老死;如果死了之后,李禤不嫌弃他是一只没有才华的笨鬼,那他做鬼也要和李禤在一起。 叶繁继续说,“舅妈,很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这辈子都是个同性恋了,不喜欢女人,只喜欢李禤。” 综上,关佟夫妇决定不再插手叶繁的感□□宜。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大了些,叶繁把车开得很慢,李禤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叶繁斟酌地说,“舅妈的话,不知道你听到了多少,但你别往心里去,他们虽然是好意,但并不了解我的想法。” “你说不喜欢孩子,是在说谎。”李禤闷闷地说。 “我……”唯有这句话,叶繁是在说谎,不喜欢孩子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 “我不会生。”李禤说。 叶繁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李禤,李禤已经转头看向他,恼怒地说,“你不是也不会生吗?干嘛只怪我不会生?” “……哎?!”叶繁惊呆,什么展开?他可是只攻啊。然而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也的确没办法给李禤生个孩子……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得有点废,没什么实际剧情→_→前两章也都是没剧情的日常章好嘛~ 但想了想还是放上来了,有一些小细节坑不填上,总不踏实→_→什么细节坑,读者宝贝儿们都没发现好嘛~ 哈哈哈,综上,如果小伙伴们不慎买了,觉得不值得话,留评,阿v来针对这章发红包~ 当然,觉得值了,也可以留评,反正阿v就是想发红包而已。 预告:下一章【宝石】,讲孤儿院的故事! 第65章 宝石① 【前序:你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吗?你当初为什么被遗弃?不是因为他们讨厌你, 才把你丢掉的吗?】 12月24日下午,雪后初霁,天气晴冷。 满大街都沉浸在圣诞节的氛围中。当然, 李禤对“剩蛋节”不了解,他只是把叶繁跟风买给他的苹果,“嘎巴嘎巴”咬着吃了。 ……并没有错,苹果不就是用来吃的吗? 但叶繁想, 这个苹果,大概是要留到明天再吃的, 毕竟今晚才是平安夜。 最关键的是, 李禤吃完后,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抱怨, “不甜。” 正好到了路口等红灯,叶繁侧过身,在李禤湿漉漉的、还沾有苹果汁的嘴唇上咬了咬,果然有点酸。他也抱怨, “嗯, 酸,买亏了。” “……”李禤用纸巾狠狠擦了擦嘴, 转头看窗外,脸上有一丝红晕, 小声嘟哝,“有什么好亲的, 反正你又不能给我生个儿子。哼!” “……不能给你生儿子,真是抱歉了。”叶繁勇敢地承认错误,顿了顿说,“不过我们马上要去的地方,有很多孩子,你要是喜欢,可以领养。” ——反正他准备找人替他改命格,等他不再是“丧门星”,李禤想领养几个都可以。 “有很多孩子?”李禤诧异。 “那地方叫‘孤儿院’,很多没有父母或者被遗弃的孩子,被集中在那里一起抚养,所以会有很多孩子。”叶繁解释,这次他带李禤去的,是他长大的地方,叫“小宝石孤儿院”。 “这么好。”李禤感叹。 叶繁一时没有答话,无父无母的孩子被人养大,这的确是一项非常好的福利事业,如果没有孤儿院,不仅是他,世界上很多的孩子可能都无法长大成人,然而,孤儿院的生活,即便他现在回忆起来,也绝算不上美好。 年幼的孩子,在他们最需要父母陪伴的时候,却被抛弃了。这个事实,不论被什么漂亮的东西包裹着,都是一场人间惨剧。何况叶繁长大的“小宝石孤儿院”,只是一所普通至极的孤儿院,根本谈不上被什么漂亮的东西包裹着。 某不要脸的作者受不了要吐槽:小叶子,文都这么冷了,您老人家还要搞公益事业吗?再不来点猛料,读者宝贝儿们真就跑光了,我生气了真生气了,哼!要不你就给禤禤生个儿子! “阿嚏!”叶繁觉得他似乎被人念叨了,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他把车停靠在路边,“到了。” 是一座颇有些年代的老院子,院墙低矮,墙外壁上新刷了蓝色的漆,漆面上刷着血红的大字:每个孩子都是一颗宝石。 在冷飕飕的冬天,这红蓝组合看上去鲜艳的有些扎眼。 铁门是簇新的,但大门紧闭,铁门旁是一个狭小的传达室。传达室正在打瞌睡的大爷,看见叶繁,醒了,“小繁回来了。” “陈叔,今天您上班啊,我过来送圣诞礼物。”叶繁提着两只装满礼物的袋子,笑着说。见老陈看他身后的李禤,他又说,“这是我朋友,今年和我一起来。” “好好好,多带点儿人来,热闹。”老陈笑呵呵把小门打开,放叶繁和李禤进去。 叶繁由于体质原因,不常来,大部分时间只是捐点钱,让孩子们买玩具买书。唯有圣诞节和春节的时候,他会过来送礼物,陪孩子们玩一会儿。大人们虽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圣诞老人,但在小孩子心里,却总是心怀期待的。叶繁的第一本漫画书,就是在圣诞节上得到的。 院子不大,中央是个结着厚厚一层冰的小喷泉;右侧是水泥地小广场,堆满了积雪;左侧是孩子们的游戏场地,上头也全是雪——外头太冷,院子里并没有孩子,静悄悄的,几只麻雀落在雪地里觅食。 主体建筑是一栋只有一层的老平房,旁边还附带有锅炉房、洗衣房、浴室、食堂,不过面积都不大。平房内分为左右两部,左边是宿舍,右边是孩子们的游戏室和教室。这个点儿,小孩子都在游戏室;稍大一些的孩子,会在教室。 叶繁在台阶前踢了踢鞋底的积雪,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我在教室外,你出来拿。” 很快,身后的门打开,孩子们的欢笑声传出,紧接着一个相貌温和的年轻男人走出来,看见叶繁,开心地叫出声,“小繁!”看见叶繁手里沉甸甸的袋子,他打趣说,“圣诞‘叔叔’,今年的礼物依然请你破费了。” “少废话,快看看够不够,有没有孩子漏买的。”叶繁催促,还真够沉的,手都勒麻了。 每年孩子们想要的礼物,都会提前写好,由叶繁买了送过来。但由于还没到圣诞节,所以不能被孩子们看见,要先藏好,等明天早上放在孩子们床头。 “有你在,肯定不会少。”年轻男人笑说,然后看见叶繁身旁的李禤,他眼神轻轻一跳,笑容缓下来。 李禤本来也在看着年轻男人,见叶繁看过来,他不动声色转开脸,面无表情看向正前方的院子。 叶繁帮他们介绍,“这是封平,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位是我……朋友,李禤。” 封平笑容继续,“你好,李禤。”他随即看向叶繁,“居然交到除了我以外的朋友,我感到很嫉妒。” “嗯。”李禤收敛了眼中的光芒,简单应了个字。 叶繁开心地笑出来,“还是老规矩,先放你宿舍?”他丝毫没有把沉甸甸的袋子分给封平的打算,熟门熟路地转身就朝职工宿舍走去。封平慢了一步跟在后头,虽然不明显,但依然能看出他走路姿势不自然,左脚有点跛。 李禤走在最后,眼神在封平身上落了一落,又抬头看向老平房的屋顶。 宿舍不大,虽然是个单身汉,但收拾的干净整洁,也没有多余的杂物,一床、一桌、一书柜。封平把叶繁和李禤带进去,笑着说,“孩子们还在教室等着,我上完课就把他们带到游戏室。你们放好东西,也来游戏室一起玩。” 叶繁放下手里的袋子,一屁股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朝封平摆摆手。李禤目送封平走出宿舍,才问,“他的腿怎么了?” 叶繁放松的神色略一暗,“他小时候从滑滑梯上掉下去,摔断了腿,因为没人好好照顾,所以留下了残疾。” “哦。” 叶繁又说,“他是好端端,突然掉下去的,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到大,我周围就经常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大家总是受伤、生病,所以——我不能常来。” 李禤依然看着封平离开的方向,有点出神,似乎没听到叶繁在说什么。 倒是叶繁突然打了个冷战,觉得背后有一丝凉意爬过来,他猛地回头,背后就是桌子,桌上工工整整摆着两本幼儿教育的书籍、笔记本和笔筒,其他什么都没有。但宿舍的气温却明显低了点。 ……因为开着门,外面的冷气飘进来的缘故吗? 叶繁走过去关上门,宿舍突然封闭,周围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就变远了。本来依稀可以听到的院子里的麻雀叫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都不见了。屋子里一片寂静,空气凝滞,只听到墙上钟表“嘀嗒、嘀嗒”缓慢地走动声。 ……仿佛进入了一个别的空间。 叶繁觉得他不应该害怕的,毕竟他是个见过各种世面的人了,而且李禤就在他身边,但……他一转眼,雾草,本来站在身边的李禤不见了! 叶繁再次打了个激灵,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像是有人笨拙地从地面爬着向他靠近。他不自觉冒起了鸡皮疙瘩,艰难地转头向地上看,什么都没有。就觉得一股冷风吹入耳朵里,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叫:“爸爸,爸爸……” 叶繁“嗷”地跳起来,拼命拍打肩膀,这时一只温凉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想也没想,把那只手甩了出去,就听到哐啷一声,屋内清醒了——恢复了普通的、正常的世界,屋里暖气开着,还算温暖。 叶繁一转眼,看到李禤摔坐在地上,他连忙跑过去,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李禤被叶繁这么一推,整个人都飞出去撞在了门上,这时候五脏六腑都在发烧,不由咳嗽起来。 叶繁把李禤扶起来,触到李禤温凉的皮肤,他立即回神,“刚刚拉我的是你?我、我……以为,对不起,刚刚吓着了,那是怎么回事?而且——” 叶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手,从来都只有李禤把他推飞出去的份,今天他没怎么用力,李禤怎么飞出去了?! “我的力气……”叶繁惊愕地明白过来,“力气变大了?” 就在前几天,他还成功地轻松地抱起了李禤……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抱的多了,习惯了,所以能轻松抱起李禤……原来不是吗?原来他是真的力气变大了? 想起刚才那“哐啷”的声音,叶繁又一阵心疼,“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你快给我看看,我看看受伤了没有?”他说着去掀李禤的衣服,被李禤推开。李禤没好气,“啧,别动我。” ——虽然叶繁这身力气是李禤亲手给的,但真被推飞出去,心情还是很不爽。 “对不起,我没想到力气会这么大,不是故意的。”叶繁不敢再碰李禤,担忧地说,“去床上坐会儿,你休息一下。” “哦。”李禤伸手扶了扶腰,慢吞吞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坐下。 叶繁跟过来,看着李禤雪白的脸色,欲言又止地说,“刚刚,你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就是——很奇怪,你还不见了。” “咳,”李禤咳嗽两声,平静地说,“这里鬼气很重,你被鬼打墙了。” “……鬼?!”叶繁惊出一身冷汗,“怎、怎么会?!” 宿舍的门突然从外头推开,阴冷的风吹入—— 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冷不丁儿地说,“叶繁你来了。” 叶繁一个激灵回头,看到中年男人,他松了口气,连忙走上前、尊敬地说,“院长。”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嗯本单元终于要讲鬼故事了。 第66章 宝石② 叶繁口中的“院长”, 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下,是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他头发花白, 被冬天的风吹得十分凌乱,杂草似的堆在头顶;穿着件颇有二十年前风采的旧式夹克棉袄,灰裤子,老皮鞋, 手里还夹着一个破的起了毛边的公文包。 叶繁觉得,这二十年来, 院长除了头发变白外, 基本毫无变化,依旧是一副乡镇企业小老板的生存状态, 只是时过境迁, 乡镇企业大多倒闭了,只有院长还在坚持。此刻的院长,双眼熬得通红,一脸疲倦, 似乎又在为了什么事情而奔走。 “您……要是有什么困难, 可以跟我说,我也来一起想办法。”叶繁说。 院长“哼”了一声, 脸色阴沉地看向在床边坐着的李禤,“那是谁?” “我、我朋友。”虽然已经长大了, 虽然内心对院长充满尊敬,但叶繁对院长, 还是有一丝畏惧的,毕竟在这低矮墙壁圈出的一方世界里,院长就是这里的老大,是权威者,也是大家的庇护伞。所以在叶繁心里,既崇拜又畏惧。 “孩子们都在游戏室,你们也过去。”院长没有多问,直接说。 “好的。”叶繁急忙走回去,把李禤从床边拉起来,两人一起走出封平的宿舍,关上门。院长看他们把门碰上,才转身往前去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院长,有点奇怪。”叶繁看着院长室的门碰上,才自言自语地说,“虽然一直话都不多,今天好像格外严肃。” 李禤挑眉不语。 两人站在游戏室外,听着里头传来的吵闹声,都没急着进去。叶繁艰难地问,“‘鬼气重’是什么意思?” 李禤没说话,回头看向身后。 叶繁随着李禤往后看,然后被站在身后的男人吓得一个激灵。 某人翘着二郎腿吐槽:叶繁尼酱,你今天都多少个激灵了~能不能冷静点儿,瞧瞧我们家……禤禤! 某作者插话:楼上是日天君,鉴定完毕。 某日天君不淡定了:雾草谁爆我马甲,我可是站在世界顶端的男人,我是要面子的! 封平看一眼叶繁和李禤拉在一起的手,尴尬地挠头笑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本来是去宿舍叫你们过来的,没想到你们出来了……那个你们……是进去还是再等一会儿?” 看见是幼时的玩伴,叶繁紧绷的精神才松了一松,他有点不自在地放开李禤的手,抱怨着说,“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吓我一跳。” “不好意思啊,吓着你们了。”封平笑笑。 “哈哈哈,干嘛道歉,进去。”叶繁也笑出来,果然封平一点没变,还是以前那副温和开朗的样子。 游戏室的门推开,孩子们的声音一股脑儿扑过来。 这家“小宝石孤儿院”,目前有三十八个孩子,其中二十个是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的残障儿童;剩下的十八个和叶繁出身类似,孩子本身正常,但各种理由被丢在了孤儿院。在这十八个里,到义务教育年龄的孩子,这会儿上学去了,还没放学回来;其他年纪还小的,平常被封平教点儿知识,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玩,或帮忙看护那些有问题的孩子。 游戏室大概是普通的中学教室大小,两个阿姨在看护有问题的孩子,剩下十多个孩子,则是无人看管的自由状态。氛围既热闹又冷清,有的孩子疯的厉害,有的孩子就缩在角落自己玩玩具。而身体本身有问题的孩子,智障的,大多是口齿流涎地呆呆坐在小椅子上;残疾的,则是默默看着周围的人。 有几个孩子一看到封平,立即笑闹着扑过来,要抱抱。封平笑着一个一个抱了抱他们,向他们介绍叶繁和李禤,他们也不上来打招呼,只缩在封平身后,仰着小脸,怯生生看着叶繁和李禤。 ……这画面,就算是李禤,也震惊了。他突然明白,来的路上,叶繁为什么会沉默——这个地方,即便没有鬼气,也绝算不上好。 ……叶繁,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一只小小的手,突然拽了拽李禤的衣角。 李禤低头一看,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大约六七岁,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他仰头看着李禤,口齿不清地说,“糖、糖……” ……鼻涕都这样了,鼻子还挺灵的,李禤感叹,他蹲下来,把口袋里叶繁买给他的糖果和巧克力全拿出来。虎视眈眈盯着的孩子们,闻甜而动,哄地围抢。 叶繁见李禤没有发脾气的意思,就和封平走到一旁,帮阿姨喂其他小孩子吃饭。差不多到晚饭的点了,孩子多阿姨少,一个一个喂下来,要费不少工夫,所以喂饭开始的早。 阿姨们瞧见叶繁,都开心得很,“小繁,今年过得还好吗?交女朋友了吗?” 叶繁埋头喂饭,含糊地笑,“没有呢。” “差不多该找了,赶紧结婚!”阿姨又看封平,“小平子也是,差不多也该娶媳妇儿,考虑考虑未来了,虽然你留下来帮忙,我们很开心,但是啊,人还是应该有自己的家,这样人生才算完整。” “是啊。”封平好脾气地笑着。 阿姨们又和叶繁聊了几句,挪到旁边去喂别的孩子,一时只剩下叶繁和封平。叶繁问,“你是怎么打算的,准备像院长一样,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吗?” 封平喂饭的手一停,孩子立即嗷嗷大哭,他快速把饭喂到孩子嘴里,孩子又不哭了。他轻声说,“这两年,孤儿院很不好,资金拨下来,层层盘扣,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就不多了,还有孩子要吃药、住院,还有孩子要上学,都是不小的开支……院长也没钱请更多的人手,我要是也走了,孩子们怎么办?” 叶繁沉默。和他一起长大的其他孩子,除了封平,他都没怎么联系,据说也都过得不太好,听封平说,还有把人打伤了坐牢的,大家都自顾不暇,更别提回来反哺孤儿院,甚至,恨这个地方的也大有人在。 封平忽然问,“你呢?不是说体质特殊,不能交朋友吗?” 叶繁看一眼和孩子们闹在一起、也像个孩子的李禤,眼神温暖起来,“我是不能交朋友,但他是特别的。” 封平眼神闪了闪,微笑着问,“你们两个……不是普通关系?” 虽然不想大张旗鼓,但叶繁也没有要瞒着封平的意思,“我和他,这辈子都会在一起。” “是吗?”封平笑笑,没再问。 冬日,天黑的特别早,转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 在一旁喂饭喂了一半的两个阿姨,神色慌张地走过来,为难地说,“小平子,我们要回家了——” 封平大概是习以为常了,笑笑说,“阿姨你们回去,路上小心,剩下的交给我。何况今天还有小繁在。” 两个阿姨充满感激地看向封平,又犹豫地看一眼叶繁,最终却没说什么,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旁边没吃够的孩子,哇哇地大哭起来。 时间才刚过五点,叶繁不由问,“下班时间是五点半?而且之前不是有阿姨在这过夜,帮忙照顾孩子的,今天怎么没看见?” 封平喂完手边的孩子,起身朝正在大哭的孩子走过去,淡淡说,“现在天黑以后,大家都不爱留在这里了,过夜的阿姨辞职了。” 叶繁头皮莫名一麻,喂完手边的孩子,急忙跟过去,“为什么?” 封平收起笑容,抬头看叶繁,“有阿姨说这里闹鬼。” “闹、闹鬼?”叶繁想起李禤的话——这里鬼气很重,你被鬼打墙了。 封平又笑出来,“我忘了,你是不信世界上有鬼的。” 叶繁想解释,但又实在说来话长,只能简单说,“……世界上有鬼,我现在信了,但这里是怎么回事?春节的时候,我过来这里还挺正常的。” 封平惊讶,“你信世界上有鬼?”他不动声色看一眼在陪孩子们玩的李禤,默默地收回目光,继续喂饭,“说是半夜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但起来一看,我们的孩子都睡得好好的。” “孩、孩子的哭声?”叶繁顿时又觉得肩膀上凉嗖嗖的,想起下午,似乎有人在他肩膀上吹冷风,还叫他“爸爸”的事。 “你要是害怕的话,带你朋友回去。”封平淡淡说。 “不、不害怕。”叶繁强调,但说一点都不害怕也是假的,他皱眉,“发生了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肯定要尽快解决。” “本来以为你会不信。” 想到他曾经是个那么坚定又固执的无神论者,叶繁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他叹了口气,认真问,“你见到过吗?” “鬼?”封平问。 “嗯,不管是鬼,或者灵异事件,具体在哪个地方,有什么线索?”叶繁说。 “我小时候告诉过你,我有见鬼的能力,但你不信来着。”封平说,“但最近一年,在孤儿院里,我没见过其他特别的鬼,也没见过什么灵异事件。” “……你有‘见鬼’的能力?”叶繁仔细回忆,封平说过他有见鬼的能力吗?他不记得了,他似乎是把小时候所有和“鬼”相关的信息,全都自动屏蔽了。 封平用饭勺指了指一旁的李禤,平淡地说,“你那个男朋友,是鬼。” “……你看出来了?!”叶繁惊讶,最近能看到李禤的人很多,但能看出李禤是鬼的,封平还是头一个。 封平说,“既然你知道他是鬼,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本来以为你不知道,被他骗了呢……不是有很多那种‘艳鬼’吗?吸人精气的。” “吸人精气什么的……李禤他不是那样的,他是一只特别的好鬼。”叶繁微红了脸辩解,但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你说你能看见鬼,但最近一年,没在孤儿院看到特别的鬼和灵异事件?是真的吗?” “自从夜班的阿姨辞职后,我每天晚上都睡在孩子们的宿舍,没有听到不该出现的哭声。” “这就奇怪了。”叶繁想,李禤说这里有鬼,那肯定是有鬼,何况他下午也亲自感受到了那股瘆人的寒意,他又问,“那你的宿舍呢?你待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宿舍?”封平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才说,“听你说现在还在做警察,这是职业病犯了吗?” “警察什么的,我只是外聘,偶尔被拉过去参与案子。”叶繁有点不好意思,警察是多神圣的职业啊,他只是个半吊子,他又说,“既然你晚上睡在孩子们宿舍,那我今晚留下来,睡你的宿舍,可以吗?” 封平迟疑,“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你真要查吗?” “我觉得一定是有蹊跷,不能把这些问题全都交给你和院长。” 封平笑出来,“小繁,你变了不少。” “有吗?”叶繁一愣。 封平点头,“比以前勇敢了,以前的你怎么说呢,好听点是个‘烂好人’,难听点是个缩头乌龟,遇到事情总是在逃避。” “哈?”叶繁指着封平大声说,“我可不想被‘烂好人’本尊说成是‘烂好人’。” 两人相视大笑出声。叶繁笑罢,朝李禤跑过去,“我还是得问下李禤,看他愿不愿意留下来。” 封平轻叹,“原来还是个‘妻管严’。” 此时的李禤,毫无“老鬼大人”高冷的风采,浑身上下爬满了孩子,尽管如此,他还是在艰难中给“鼻涕泡”讲故事,但,李禤哪会讲故事?他看着那故事书,全靠“看图说话”胡编乱造来着,结果被“鼻涕泡”嘲笑了,“笨、笨、笨蛋!” “哼!”李禤生气地把故事书丢在一旁,“不讲了。” 叶繁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但他刚在李禤面前蹲下,就有孩子围着他跑上来,七零八落地扒在他身上,他一面护着孩子们不要摔倒,一面抽空问李禤,“我们今晚留在这里,你同意吗?” “随你。” “睡封平宿舍,那个,可能会有点奇怪的事发生。”当着孩子们的面儿,叶繁没说出“鬼”这个字。 李禤沉默了一下问,“你是要查这里吗?” “嗯。我想替他们做点什么。” 李禤正要说话,却是一旁的“鼻涕泡”见李禤不搭理他,不高兴地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扯李禤的脸…… “喂喂住手太岁头上动土啊你!”叶繁大叫着想阻拦,脸也被其他孩子扯住了,他一下子失去平衡,歪歪扭扭坐倒在地上。 李禤一把抱起“鼻涕泡”揉在怀里。叶繁呼出口气,含笑在一旁看着。 一时伺候孩子们吵天吵地的吃完晚饭,放学的孩子们回来了,帮着把所有孩子的洗漱任务完成,叶繁又被几个大孩子拉着聊了会儿学校里的事,直到晚上九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封平的宿舍门口。 叶繁刚拿钥匙开门,就觉得旁边有人冷不丁看了过来。 却是院长,站在他的办公室外。 叶繁正要跑过去打招呼,院长直接打开门,进了他的办公室,碰上门。 “……果然,奇怪。”叶繁在宿舍门口顿了顿,又看看李禤,确认李禤在他身边,才打开了门。凄冷的雪光透过窗照进来,让屋内看起来不算太暗。 打开灯,关上门,两人简单洗漱了下,就躺了。 “原来带孩子这么累人,脑子都快炸了。”叶繁紧紧抱着李禤,轻声抱怨。 “嗯。”李禤也累,他想把叶繁推开,但失败了,“你松手,抱得我难受。” “还、还是抱紧一点。”叶繁心虚地说,身子不觉得抖了一下。 “你这是干嘛?”李禤面无表情地问。 “果、果然还是有点害怕。”叶繁又抖了抖。 “怕什么?” “怕鬼。” “我也是鬼。”李禤冷静地提醒。 “……???!”叶繁这才反应过来,但他立刻把李禤抱得更紧,“你是鬼老大,有你保护我,我觉得很安心。” 李禤无声叹了口气。他静了一静,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大概……十年?舅妈怀孕后,舅舅把我送到这里,那时候不到九岁,高中毕业后我搬出去,快十九岁,后来就一直自己住了。”叶繁边回忆边说,“怎么了?” 李禤摸了摸叶繁的头,安慰地说,“睡,鬼等你睡着了才会出来。” “……”更睡不着了,好嘛! 第67章 宝石③ 舅舅拉着他的手, 把他送到一处高大的铁门外。 他记不清舅舅有多久没拉过他的手了,开心地几乎要飞起。 但他虽然开心,却依旧不敢说话, 只是不停地用闲着的手蹭着裤脚,他手心里全是汗。肩上沉甸甸的小书包里塞满了舅舅买给他的糖果,书包一下一下拍打在他屁股上,还没有吃到嘴里, 他觉得已经很甜很甜了。 关佟把旧的行李包放在脚边,蹲在叶繁面前, 帮叶繁正了正有些歪掉的红领巾, 又抬起袖子替叶繁擦了擦满头的大汗,耐心地说, “小繁, 从今天起,你就要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住在这里了,你要乖,要好好学习, 知道吗?” 叶繁胆怯地看一眼身边高大的铁门, 小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关佟含糊地笑笑, “等过段时间,我来接你。” 叶繁不放心地又问, “我考试得了第一名,你会来接我回家吗?” 关佟含糊地答应, “哦。” 叶繁这才放了心,认真地说,“我会听话的,会好好学习,得第一名的。” 关佟摸了摸叶繁的脑袋,站起来看向一旁的院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尴尬地嘱咐,“付院长,小繁就交给您了,这是他的书费……不管怎么样,他是个好孩子,您一定要看着他读完高中。” 院长厚厚镜片后的眼神,看起来十分不友好。关佟不太自在,把信封塞过去后,逃跑似的转身就走。叶繁跑着追过去,大声叫,“舅舅!” 关佟僵硬地停下来转头看。 叶繁大眼睛里噙着泪,小脸上全是不安和恐惧,说出的话却十分乖巧,“舅舅,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考了第一名,你来带我回家。” 关佟摆了摆手,“进去。” 直到关佟的身影消失不见,叶繁还站着一动不动。 院长提起叶繁的行李,冷不丁儿地叫了声,“叶繁,跟我进来。”叶繁仰头看着面前阴沉的陌生男人,生生地打了个激灵。 铁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有好多孩子,有笑声,有哭声,有叫声,有闹声。 叶繁低头跟着院长走进宿舍,宿舍不大,密密匝匝摆满了小床。院长把叶繁的行李放在一张空着的床边,“以后你就睡这里,自己收拾东西。” 院长说完往外走,叶繁鼓起勇气扯住院长的衣袖,仰头说,“我、我不能和别人一起住。” 院长似笑非笑地说,“这可不是你家,没有单人间。” 叶繁拼命摇着头解释,“不、不是!我是‘丧门星’,会给别人带来不幸,所以不能和他小朋友一起住。” 院长蹲下来,看着叶繁问,“谁说你是‘丧门星’?” “舅舅和舅妈。”叶繁眨着大眼睛,认真地解释,“我一出生妈妈就死了,两岁的时候爸爸死了,舅舅把我接到身边没多久,舅妈的小宝宝没了,舅舅也生了一场大病,和我同班的小朋友跑步的时候摔断了胳膊,数学老师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破了头……还有小朋友的作业本被人撕烂了,他们的橡皮总是丢……我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所以我不能和其他小朋友住在一起。” 院长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他把叶繁瘦小的身体抱在怀里,用力搂了一搂,温声说,“先住下,回头帮你安排单人间。” 叶繁这才松了口气,认真地说,“谢谢院长。” 宿舍里空无一人,院子里传来吵闹声。叶繁在行李包上坐了会儿,终于明白舅舅不会回心转意来带他走,就跪在一旁的地上,打开行李包。里面有他平时爱不释手的小玩具和几件衣物。床下面有两只抽屉,他拉开抽屉,把玩具和衣物规规矩矩放好,合上抽屉。 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声。 叶繁害怕地转过头,就见他身后不远处,两只小床中间趴着一个男生,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谁?”叶繁害怕地问。 “你身边有很多鬼。”男生害怕地说。 叶繁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声。男生被叶繁吓了一跳,也“哇”地哭出声。 哭声把阿姨引过来,训了他们俩一顿。 晚上的时候,叶繁才知道那个说他身边有鬼的男生叫“封平”,就睡在他隔壁床,和他一样也是被亲戚送进来的。封平缩在被子里看着叶繁说,“我能看见鬼,叔叔阿姨特别怕我,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你是‘丧门星’?那是什么?听着很厉害,你给我讲讲。” 叶繁怕的不得了,不敢听封平说话,只能拉起被子紧紧捂住脑袋。第二天,不知道是着凉,还是吓得,就发起了高烧。 那之后,封平虽然老爱往他身边凑,却不怎么说“鬼”的事了。 但叶繁总是能听到声音,半夜的时候,别人都睡了,仿佛有一个人在他床边幽幽地问,“你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吗?你为什么被遗弃?不是因为他们讨厌你,才把你丢掉的吗?” 叶繁缩在被子里抖成一团,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他拼命地在心里反驳,“他们没有丢掉我,等我考试得了第一名,舅舅就会来带我回家。” 但他得了好多第一名,始终没有人来带他回家。 …… “你是在期待中出生的吗?你为什么被遗弃?不是因为他们讨厌你,才把你丢掉的吗?”幽幽的声音在床边问。 叶繁抖着手掀开被子,看见在床边坐着的男人。凄凉的月光透过没拉好的窗帘进来,让男人的身影看起来有些透明。 “你是谁?”叶繁哽咽着问。 “我是你的好朋友,来带你走。”男人说。 “可我不认识你。”叶繁皱眉说,“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想回家吗?我带你回家。” 逆着光,叶繁看不清男人的脸,他小声问,“是舅舅家吗?” “是。” 叶繁掀被子下床,跟着男人走出宿舍,来到院子里。四下里一片安静,叶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宿舍,心想,他终于能回家了。但等他再看身边的男人,发现男人已经变成了一团阴森恐怖的黑气—— 黑气面目狰狞地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咬过来,叶繁惊恐地尖叫出声,他腿软地跑不动,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眼看要被黑气吞下去,一条鞭子忽然从半空打下来,狠狠抽在黑气身上。本来无形的黑气却仿佛遭受了重击,在空中一阵扭曲挣扎,发出嘶哑的哀鸣。 紧接着,鞭子第二下抽过来。 黑气骤然散去,从半空坠落,跌在地上,化成一个枯瘦的、青绿色的年轻男人。 鞭子凭空消失。反而,一个漂亮女人,仿佛从天而降,落在了叶繁和那年轻男人之间。女人走上前踹了那年轻男人两脚,叉起纤腰大骂,“不长眼的东西,你自己被人抛弃了,心怀怨恨,就来勾搭别人家的孩子,臭不要脸,死该死该死该!” 年轻男人——年轻男鬼,苦涩地看向女人,“孟婆大人,我也不是随便勾搭的,这孩子八字这么硬,活着对周围的人没好处,我吃了他也是为民除害……何况为了这一顿,您知道我磨了多少天吗?呜呜呜……” “哎呦你还有理了!”孟萱继续一阵猛踹,嘴里骂个不停,“谁说我们家孩子八字硬,八字硬怎么没克死你克死你克死你……” 直到年轻男鬼“噗”地化成一阵轻烟消散了,孟萱才怔了一怔,她小心翼翼收回脚,眼神四下溜了一圈,喃喃自语,“周围应该没有奈奈的手下,应该不会被奈奈发现——我灭了一只鬼?” 叶繁脸上全是泪,嘴巴上挂着鼻涕,抽搭搭地问,“你是……谁?” 孟萱身体一僵回过神,瞬间从泼妇变成了仙女。她撩了撩乌黑的长发,娉娉袅袅走回叶繁面前,弯下腰,和颜悦色地问,“你看我美吗?” “美。”叶繁老实地问,“你是仙女姐姐?” 孟萱心花怒放,“嗯嗯嗯,我就是仙女本人。”她替叶繁擦了眼泪和鼻涕,顺势在叶繁可怜兮兮的小脸上捏了一把,数落说,“怎么能随便跟陌生人走呢?老师没教过你嘛,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对不起。”叶繁惭愧地垂了头。 孟萱却笑眯眯地说,“几年不见,我们小叶子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baby呢!”她从包里掏出一把五彩的糖过递过去,“给你吃糖。” 叶繁摇头,把手背在身后,不肯接,“我不吃糖。” 上次舅舅也是买了很多糖给他,然后把他放在这里,不要他了。 “那吃鸡腿?”孟萱变戏法似的,手里凭空多了一只鲜香美味的烤鸡腿,“这个爱吃吗?” 叶繁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地流出了口水,他纠结地看着孟萱。 “吃,别纠结了,跟个小老头似的。”孟萱把鸡腿塞到叶繁手里,然后拎起叶繁放在怀里,看着叶繁的细胳膊细腿,叹息着说,“这长得也太瘦小了,以后怎么娶媳妇儿?这样不行,小叶子你得多吃多运动,以后要长高个子,知道吗?男生只有个子高了,才可能帅,知道吗?男生只有帅,才能娶到漂亮老婆,知道吗?” “嗯!”叶繁从鸡腿上抬起头,认真地答应。 孟萱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叶繁吃完鸡腿,才想起来,“刚刚那个哥哥是谁?” “别理他,是一只死鬼。”孟萱翻白眼。 听到“鬼”这个字,叶繁嘴角一撇,刚咽下的泪又漫上来。 孟萱连忙说,“怎么了?” “……鬼、鬼、鬼……怕鬼……” “鬼怎么可怕了?”孟萱一本正经地问。 叶繁愣了一愣,也想不出“鬼”到底怎么可怕,但反正,他就是,“怕。” 孟萱“哧”地笑出来,手指戳着叶繁紧皱的眉心,笑眯眯说,“小叶子,鬼并不可怕,或者说,世上本没有鬼,鬼在人的心里。如果你心里有鬼,你就觉得鬼可怕;如果你心里没有鬼,世界上也就没有鬼了。” “……”叶繁吸着鼻涕,一脸茫然。 孟萱直接问,“你心里有鬼吗?” 叶繁傻傻看着孟萱,好半天,才说,“有。” 孟萱被彻底逗乐了,她抱着叶繁哈哈大笑起来,“好傻,但是我喜欢。” 叶繁呆呆地问,“你、你是不是我的妈妈?” 孟萱被问得一怔,“啊?” “舅舅说,妈妈虽然死了,但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叶繁渴望地看着孟萱,“我现在是不是在梦里,你是不是我的妈妈?” 孟萱轻叹一声,“你是在梦里,但我不是你妈妈,不过,你可以把我当成你妈妈。” 叶繁一脸不明白。孟萱温柔地说,“我还会来看你的,你要好好长大。现在该回去睡觉了。” 叶繁似懂非懂地站起身,走回宿舍。他躺下时,发现封平正缩在被子里,张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这时轻轻说,“小繁你回来了。不可以随便跟坏人走哦。” 叶繁一个激灵吓醒。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某作者:借孟婆大人吉言,我们小叶子现在长得很高了,还真的娶了个超漂亮老婆~ 第68章 宝石④ 停了半响, 叶繁才慢慢回过神,发现是做了一场梦。 此刻他正躺在封平的宿舍里,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五点。 李禤偎在他怀里, 沉沉睡着。叶繁看见他,安下心来。刚刚真是做了一个久违的梦。梦里应该是他曾经忘记了的往事。 ——原来他小时候是相信世界上有鬼的,而且那么怕鬼。 ——原来他小时候就见过孟婆大人,还把孟婆大人当成“妈妈”?怪不得孟婆大人头次见到他时, 显得那么熟稔,原来不是因为孟婆大人自来熟。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坚信世界上没有鬼的呢?又是为什么把见过孟婆大人的事给忘了呢?孟婆大人为什么要来照顾小时候的他呢? 正胡思乱想着,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 “封平?”叶繁轻声问,差不多到了该给孩子们发礼物的时候了。 “嗯。” “稍等。”叶繁轻手轻脚把李禤搭在他身上的手拿开, 下床时, 李禤忽然扯住了他的手,在梦里咕哝一声,“叶繁,别走。” 叶繁心头一暖, 俯身在李禤耳边说, “我不走,一会儿回来, 你好好睡。”李禤仍是不松手,叶繁只得小心翼翼把他的手指掰开。 李禤在睡梦中眉头紧蹙, 不安地叫了声,“叶繁。” 叶繁还是头次在李禤脸上看到这种不安的表情, 不由一阵迟疑,但外头特别冷,他不想让封平等太久,就匆忙地在李禤眉心亲了亲,硬着头皮去开了门。封平进门,也没胡乱看,和叶繁提着分装好的礼物一起走出宿舍。 天还完全黑着,外面冷极了,是那种透骨的干冷,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割。 但夜空星斗辉映,是难得的星河灿烂。 封平轻声笑着问,“怎么样?睡得好吗?有没有灵异事件?” “倒是没有,不过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小时候的事,还梦到了你。”叶繁也轻声笑着,“你一见到我,就拿‘鬼’来说事,当场吓哭了。” “谁让你身边真是有很多鬼。”封平一脸无奈。 “是啊。”叶繁也终于明白他的体质有多么怪异了,身边尽是一些奇怪的人,不过,他好奇地问,“我后来为什么坚决地不信世界上有鬼了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突然有一天,你就坚决的无神论了。倒是你现在为什么又信了呢?”封平在孩子们的宿舍门口停下来,“是因为他吗?那只鬼?” “大概是。”叶繁仔细想了一想,说,“信了世界上有鬼后,身边很多本来解释不清的事情都解释清了,所以越来越相信,现在身边也真的是……妖魔鬼怪欢聚,能写本灵异小说了。” “不仅开出租车,当警察,还要写小说,你可真够忙的。”封平打趣,推开了门。叶繁轻叹,“越来越觉得自己太穷,给不了李禤想要的生活,也给不了你和孩子们想要的生活,我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想太多了,有些事情,不需要完全由你一个人来背负。” “这句话,尤其不想被你说。”叶繁皱眉,认真问,“院儿里发生这多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在电话里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你总说自己体质特殊,会给别人带来噩运。”封平低低一笑。 “可——总有些事我是能做的,而且,我也准备改命格,虽然现在还没找到肯帮我的人,但——” “突然要改命格,也是因为他吗?”封平打断了叶繁的话。 “额,嗯。”叶繁没否认。 “看来你真的是很在乎他。”封平说完,拎着礼物进了宿舍。叶繁跟进去。 叶繁不是头一次做“圣诞叔叔”,所以驾轻就熟,把礼物分别按照孩子们的心愿分好后,和封平一起去厨房做早饭,早饭差不多熟了的时候,天亮了,阿姨们也来了,他们一起把饭按照不同的孩子分好。然后叫孩子们起床、洗漱,应付哭闹,还要应付孩子们收到礼物的雀跃。 这孤儿院的早上,紧锣密鼓地忙碌,像是一处战场。 好不容易招呼完孩子们,封平和叶繁草草扒了几口饭,封平带着大一些的孩子去教室,叶繁和阿姨们把剩余的小豆丁们安排到游戏室,才脱身出来,都八点多了。他向封平的宿舍走去,准备叫李禤起床。 却被刚走进院子的两个人叫住,“叶大哥?” 叶繁看见出现在这里的原森和逄光,也大感意外,“原道长,逄队长,这一大早,你们怎么在这儿?” “原道长接了个活儿,说这儿不干净。因为原道长下午还有课,我们就上午过来了。”逄光叼着烟,没心没肺地说。 叶繁却是静了一静,“就算是原道长接了活儿,逄队长你怎么在这儿,还这么一大早的?” 未问出口的是——原道长和逄队长,莫非你们两个昨晚在一起过夜了吗? “额,我们正好在一块,就顺道过来了。”逄光摸着下巴,神情有点不自在。 原森干脆脸红了个通透,他瞪了逄光一眼。 逄光被瞪得一脸无辜,他摊开手辩解,“我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没有。不过,”叶繁朝逄光和原森拱了拱手,微笑着说,“恭喜恭喜。” 逄光抓了抓头发,大咧咧一笑,“多谢多谢。” 原森暴躁地说,“笑屁啊,神经病。” “笑屁笑屁。”逄光颇有点讨好地看向原森。 原森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看叶繁,“你怎么在这儿?” “圣诞节,我过来送礼物,我是这边长大的。”叶繁觉得他是无辜躺枪了。 “你是这家孤儿院出身啊。”逄光恍然,随即四下看,“李大美人呢?怎么不见他?” “还没起,我正要去叫他。”叶繁说着又问,“你们是找谁?” “付院长。”原森从手机里调出一条记录,“约的是今天上午八点半。” 叶繁把原森和逄光领到院长室外,走回封平的宿舍前,开门进去,然后,他呆了呆——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没人,李禤不见了。 叶繁打开卫生间看了看,又翻了翻床底下、桌子底下,甚至打开书柜看了看,都没找到李禤。他万分庆幸给李禤买了手机,连忙拨电话,但提示:“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想起早上离开的时候,李禤那不安的表情,叶繁没来由的一阵慌。 ——李禤在他身边这么久了,从来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还是头次露出那种脆弱的表情——但他却硬生生把李禤的手指掰开了—— 叶繁转身冲到游戏室,飞快地找了一遍,没有李禤;冲到教室,没有李禤;又跑到门口去问传达室的老陈,说“没见他出去”;又冲到食堂…… 叶繁气喘吁吁地站在宿舍中央,抬手敲了敲脑袋,嘴里不停地说着“要冷静冷静”,人却是乱糟糟地四处翻找,甚至掀开茶杯盖看了一眼,幻想着李禤会躲在里头睡觉…… “为什么?”叶繁不相信这是真的,“鬼打墙?难道是鬼打墙?” 原森和逄光在院长的带领下来到宿舍门口,看着神情恍惚的叶繁,原森诧异地问,“叶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叶繁转身看向原森,下意识说,“我好像被鬼打墙了。” 原森严肃脸,“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好好的,没有鬼打墙。” 叶繁疑惑地指了指床上,“那李禤为什么不见了?” “不见了?”原森问。 逄光进来看了两眼,不以为然地说,“是不是自己起床了?或者厕所?”他说着打开卫生间的门,里面当然没有李禤,他反问,“鬼要上厕所吗?” 原森瞪了逄光一眼。逄光立即噤声。 院长在一旁说,“原道长,先找到、确认原因,但暂时不除灵。你们忙。”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院长也很奇怪,不除灵找你干嘛?”逄光叼着烟抱怨。 原森无视他,问叶繁,“你们吵架了吗?他会不会像上次那样,一气之下回地府了?” 叶繁摇头,“不可能,我们最近挺好的,没有吵架。而且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还不想让我走。”想到当时李禤的表情,叶繁一阵自责,“我该把他叫醒,问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的,不该直接走了的。” 逄光又问,“鬼能做噩梦吗?” “你特么能不能闭嘴,叶大哥家里不是普通的鬼好嘛,那搞不好是要原地复生的!”原森怒骂。 “复生?!”逄光吃了一惊,但看见原森真生气了,他果然闭嘴。他在不大的宿舍里走来走去,转了转门把手,思索着说,“难道是密室失踪?” “……密室你妹啊,李禤他是只鬼,人间的门真能困住他吗?”原森骂完,自己却愣了一愣,他问叶繁,“叶大哥,你在这屋子里睡了一晚,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叶繁还是有点慌乱,没听清楚原森在说什么。原森不由骂了句“卧槽”,指着叶繁大声说,“他还没怎么样呢,你自乱阵脚个屁啊,李禤又不是普通鬼,就算他不见了,也不一定会出事,你这算什么?!” “对、对不起。”叶繁这才醒了一醒,“我就是有点不适应他不在身边。”他边说边做了个深呼吸,勉强冷静下来,“院长找你们是什么事?” “说这孤儿院有奇怪的事发生,让我看下原因,但先不除灵。”原森简单说完,仰头朝天花板上看了看,皱眉说,“这里灵压不正常,看来是有不少灵体,不过目前还算平静。” “李禤昨天也说,这里鬼气重,而且我昨天下午刚来到这间宿舍时,被‘鬼打墙’了。”叶繁说。 “鬼打墙?” “突然觉得有点冷,关上门之后,李禤不见了,然后好像有个孩子爬到我身上,叫我‘爸爸’……”叶繁回忆着说,身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叫你‘爸爸’?”逄光坏笑着问,“小叶老弟,你什么时候造的孽。” “……”叶繁和原森,同时用看神经病的神情看向逄光。 逄光讪讪:“……我出去晃晃,你们聊。” 封平默默站在宿舍外听他们说话,看见逄光出来,点头问好。逄光没想到门外站着个人,吓了一跳,连忙笑着问,“你好,你是?” “我是这间宿舍的主人,我叫封平。”封平说着,问,“叶繁的朋友,找到了吗?”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本来想写个逄队长和原道长的小本子的~ 毕竟~嗯,终于修成正果了~ 但怕被高审,所以想想还是算了。 不过大家可以自行脑补:原道长呢,身娇肉贵且脾气暴躁,毕竟人家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二代;逄队长呢,大大咧咧皮糙肉厚一流氓……所以呢,磨合期的时候,那场面一定是相当热闹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where is 禤酱? 第69章 宝石⑤ “这位是我朋友, 封平,这间宿舍是他住的,不过他现在一般晚上都睡在孩子们的屋子里。”叶繁替他们互相介绍, “这位是原道长,是我之前认识的朋友;这位是逄队长,是名警察。” 听说了原森和逄光的身份,封平眼神微微一跳, 不过他没多问,只说, “要是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可以来找我,我在教室。” “你去忙, 有事我找你。”叶繁把封平送出宿舍, 孤儿院都这么忙了,他不仅帮不上忙,还在添乱,不由一阵歉意。 逄光却说, “这位封平有点阴森啊, 那个院长也很阴森……这地方,真吓人。” “没有, 封平和院长,都是很好的人。”叶繁辩解。 原森走到床边, 掀开被子看了看,然后一屁股坐下去看屋顶——但下一刻, 他浑身一震,“嗖”地又弹起来,头上冒出了冷汗!卧槽!疼疼疼死老子了!他内心狂呐喊,脸上却红烧起来。 逄光本来想伸手阻拦原森坐下去的,但没来得及,见原森触电一样又站起来了,他咳嗽一声,尴尬地转开脸。 叶繁没注意到身边两人怪异的神情,他盯着宿舍门,仔细回忆昨天的经过,“昨天先到了教室外,没有异常;来到宿舍后,感觉身后有寒意;关上门,鬼打墙了,听到小孩子的叫声;然后院长出现了,打开门,把我们赶出宿舍……封平说,有阿姨在孩子宿舍听到诡异的哭声,但封平自己没听到……后来回到宿舍休息,我睡着了,没有灵异事件发生……从梦里惊醒,早上起床的时候,李禤还没醒,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三个小时后回来,李禤不见了。” 逄光补充:“院长似乎知道点什么,但他不说,好像在隐瞒。” 原森问,“如果真想隐瞒,院长为什么要找我来?” “院长他察觉到了什么?他也认为有灵异事件?”叶繁虽然问,但大概也知道,院长既然请了原森来,那肯定是相信这孤儿院有点什么。但,“李禤是头一次来这里,他为什么会不见?和他应该是无关的。” “叶大哥,你确定李禤不是主动从你身边消失的,对吗?”原森问。 “确定。”叶繁万分肯定地说,想起早上李禤的表情,那个时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他自己太笨没有察觉到。 “你和那个封平感情怎么样?”逄光的点还是在封平身上。 “挺好的。”叶繁皱眉,“逄队长,你不会是在怀疑封平?” 逄光不答反问,“封平看见李禤,什么感觉?” 叶繁斟酌着说,“封平和李禤,他们俩之间似乎不太……热络,两人都冷冰冰的,封平也针对李禤问了不少问题。不过,那是因为封平看出李禤是鬼,他担心李禤是……艳鬼,所以有戒备。” “艳鬼?那是什么?”逄光好奇地问。 “长得好看,魅惑人,然后吸人精气的鬼。”原森随口解释,问,“他能看出李禤是鬼?” 逄光摸着下巴想,李大美人也的确是有做“艳鬼”的资质。 “是,封平他有‘见鬼’的能力。”叶繁说。 “……他有见鬼的能力,也就是说,他能看见孤儿院里的鬼,那这里的灵异事件,他没有说什么吗?”原森问。 叶繁摇头,“他说最近一年,没有在孤儿院看见特别的鬼,也没有遇上什么特别的灵异事件。” “这就奇怪了。请我们来的是院长,他的员工能看见鬼——刚刚封平听说我和老逄的身份,脸色有明显变化,显然他是不知道我们会来的——针对这里的灵异事件,他们俩之间没有沟通过吗?”原森说。 “院长这个人,沉默寡言,不爱和我们多说话。”叶繁说,“而且封平话也不多,两个人都是闷在心里,所以他们大概没什么交流。” “那如果真的有灵异事件,封平应该也是能看见的,他为什么说没有看见?”原森继续问。 “我也很奇怪,但封平应该没有理由骗我,他对这里的孩子很好,没理由做隐瞒。”叶繁思忖着说。 “叶大哥你这就错了,他对这里的孩子好,跟他隐瞒这里的灵异事件并不冲突。或者可以说,他隐瞒这里的灵异事件,有可能正是为了这里的孩子好。”原森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封平是在说谎。” 叶繁皱眉,“你怎么保证?” “正常的情况下,这个孤儿院,一只鬼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原森说,“但从我进了这个院子的大门,到这间宿舍,并没有看到一只鬼。” 逄光出声,“你刚刚不是还说灵压不正常,有不少鬼吗?” “我没看见,不代表不存在。”原森继续解释,“如果封平有见鬼的能力,那他应该能发现,这院子里的鬼都凭空消失了。鬼太多虽然不好,但一只浮游灵都没有,这绝对是异常的,但他没说出来。另外,我说这里灵压异常鬼气很重,是真的,但我们眼前、此刻是没有鬼的。” “那是什么意思?”逄光一头雾水。 “这里有鬼,但因为某些缘故,被收集在某个地方,并且不在我们眼前。”原森下结论。 “那……李禤?”叶繁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李禤有可能也和其他鬼一样被收走了。”原森点点头。 “可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在。”叶繁努力想理清思路,“而且,李禤他不是普通的鬼,他怎么可能会像其他鬼一样,被老老实实收走?” “叶大哥,你这句话里,有两个错误:第一、你刚才说,早上你离开的时候,他不想让你走——说明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太对了,但因为你还在,所以他也还在,你走了,他才被收走了;第二、聚魂的法器或法阵,虽然根据目的不同,威力也会不同,但大部分情况下,越厉害的鬼,越容易被收走。” “为什么啊?”逄光听天书一样,全程懵逼。 “李禤为什么是只厉害的鬼?因为他死了很久一直没有转世。他为什么没有转世?肯定是有心愿未了,心存执念。”原森说,“如果聚魂法器或聚魂法阵布局微妙,找准了他心里的弱点,那么把他收走之后,他很难再出来的。” “很难再出来?!”叶繁吓了一跳,他后悔地问,“如果早上,我没离开他,他就不会被收走是吗?” “照你说的,应该是这样。” “为什么没有收走我呢?”叶繁追问,“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收走?” “如果是为了收集死灵,那么对你这个活人肯定没有用。刚在院长办公室院长也说了,虽然有阿姨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或者笑声,但这家孤儿院里的孩子和护工都没什么异常,所以基本可以确认这里是有收集死灵的聚魂法器或法阵,并且暂时对活人没有影响。” “那怎么办?”叶繁脸色苍白地问。 “要嘛找到法器或法阵,要嘛找到布下法器或法阵的人。”原森虽然这么说,但也皱眉了,“果然还是奇怪,是什么人在这里收集死灵?为什么要在这里收集死灵?封平为什么要说谎?院长为什么不要除灵?” 叶繁连忙说,“先不要除灵,我也觉得先不要轻举妄动!” 原森翻白眼,“你紧张个什么劲啊,要想除灵也得先找到他们。再说,李禤那种千年老鬼,我根本除不掉。” 叶繁又问,“那先找法器或法阵!长什么样?找到那个就能找到李禤,对吗?” “法器啊,可能是各种被刻下符咒的物品。法阵的话,符咒是画出来的。”原森觉得他说了句废话,不过,他还是强调,“查到在这里收集死灵的原因,也很重要。毕竟好端端的,又没有明显的害人倾向,为什么会在这里收集死灵?” 逄光虽然对鬼物一窍不通,但对人事体察的非常通透,听到这里,他明白过来,“我去找封平和院长了解情况,小叶老弟,你和原道长在这里找法器。” “好。”原森正有此意,不过他看向已经开始胡乱翻找东西的叶繁,叹了口气。 转眼功夫,叶繁已经把整洁的宿舍翻的一片狼藉,但他的眼神却没什么焦点,看起来是相当动摇了。原森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叶繁肩上,没好气地说,“叶大哥,你冷静!” 叶繁被原森拍的一僵,说不出话。他没办法冷静,一直以来李禤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不论他遇到什么困难,不论他有什么无理的要求,李禤都会帮他。他也是,只要有李禤在身边,就非常安心——他远比他想象的、要更依赖李禤。可今天早上,李禤头一次想要依赖他,他却硬生生把李禤的手指给掰开了。他没办法冷静,但凡李禤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都没办法原谅他自己。 “总、总而言之,先找到法器——”叶繁又要去翻床底下。 原森无语地仰天叹了口气,然后抬起脚,用力地踹在叶繁屁股上。叶繁身子猛地向前一个趔趄,扑通趴在床上,但床窄人长,脑袋就狠狠撞在墙上,疼得登时眼泪出来,人也终于清醒了一些。 原森大骂:“我算明白了,平常看着又冷静又体贴,原来离了李禤,你狗屁不是,大傻子,你要不想救出李禤,就给我滚蛋,别在这儿添乱!” 叶繁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原森正反思他是不是骂得太过了,叶繁忽然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在床边坐下,垂头说,“你骂得对,我是个大傻子,离开李禤,我一点用都没有。” “额……” 叶繁抬头看向原森,“可是原道长,我一定要救出李禤。” 原森这才发现叶繁额头撞破了,血正沿着鬓角流下来,看着就超级疼,他尴尬地说,“那个我力气有点大了,你头破了。” 叶繁随手抹了抹,毫不在意地问,“现在该怎么救出李禤?” “你的伤口,先处理——”原森还是有点歉意。 “我这里没关系。”叶繁执着地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原森于是说,“我还有一件事非常在意。叶大哥,你们昨天刚到这间宿舍,被鬼打墙了是吗?” “是,是小孩子的灵体。” “果然很奇怪。”原森说,“死灵被困在法器或法阵里后,是不能随便跑出来的。” 见叶繁不明白,原森解释,“就像是盒子里有一颗糖,死灵被糖吸引进去后,盒子咔哒从外头锁上了,就是这种陷阱。除非施术者有意放出来。为什么你昨天下午一来到这里遭遇了鬼打墙,昨天晚上在这睡了一晚却没事?而且为什么都是小孩子的灵?” “一般人做不出这种法术?”叶繁问,“到底什么人要做这种事?” “不知道。”原森百思不得其解,开始在屋子里慢吞吞翻找,每一件物品都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叶繁一阵惭愧,学着原森的样子,努力平静下来。但他刚把书柜的玻璃门打开,一阵阴风忽然卷过来,宿舍的门“砰”地自动碰上了。 屋内顿时进入了一个封闭世界,沉甸甸的死寂。 片刻后,仿佛有密密麻麻的爬行声,从屋顶上传过来。 “卧槽!”原森大叫,“叶大哥你做什么了?!” 叶繁扶着书柜门呆住,“我、我……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在找符咒。” 他说话时,阴风擦过脸颊,紧接着,他脸上的血消失了。原森仰头向屋顶看去,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 叶繁随着原森抬头,只见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血红的鬼脸,正冷冰冰笑着,看向他。 第70章 宝石⑥ “那、那是什么?”叶繁觉得他说话时, 声音在不住发抖,他下意识向原森靠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这么一动, 鬼脸黑洞洞的视线也跟随他看了过去。 原森显然也意识到了,没好气地说,“叶大哥,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 “……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是个道士,现在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叶繁执意站在了原森身边, “我们最好还是并肩作战。” “……滚。”原森小声骂, 咽了口唾沫,手悄无声息摸在口袋里。 几乎在鬼脸出现的同时, 屋顶那让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就消失了。随着叶繁一动不动, 鬼脸的视线也停住,但就在这时,叶繁额头上的伤口,又沁出一丝血—— 鬼脸伴着阴风呼地扑过来—— 原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符纸拍在他自己额头上, 同时把叶繁朝鬼脸推了过去—— 即便是谦恭忍让、团结友善的叶繁, 也大骂出声:“靠原道长你什么意思!” 叶繁害怕至极,一边骂着, 一边本能地去拍打朝他咬过来的鬼脸,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叶繁拍打第二下时, 本来凶恶无比的鬼脸“噗”地散开,化作一阵轻烟消失了。 ……消、消失了?!为什么消失了?叶繁傻住。 鬼脸消失的瞬间, 屋子里安静下来,然后听到屋外逄光的咆哮声,“操,你们俩锁上门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却是逄光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发现宿舍门关着,就想进来看看,可没想到他开了几下门没打开,像是从里头反锁了,他当场就黑脸了,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于是边开门边咆哮:“你们干啥呢!小叶老弟,这你就不够意思了,李大美人尸骨未寒,你他妈就勾搭老子的男人——” 逄光话没喊完,“咔哒”一声,门打开了。他进来一看,叶繁和原森都神情恍惚地各自瘫坐地上。当然两人并没有黏在一起。叶繁是呆滞地看着他的手,一脸难以置信。原森则是额头上贴着黄纸,惊魂未定。 “这是咋了?”逄光虽然意外,但还是松了口气。 原森一把扯下额头上的黄纸,轻喘着看向逄光,“你瞎嚷嚷什么呢,怎么那么猥琐,脑子里是不是有shi啊!” “……不是,你们锁上门,干嘛呢?”逄光极力想证明他的思想不猥琐。但随着他那两嗓子,本来安静的孤儿院,微妙地热闹了一下,连传达室的老陈都走出来,背着手站在大门口向这里张望。游戏室里的阿姨们也抱着孩子出来看热闹。教室门口,封平都探出头看了两眼,虽然他像只地鼠一样,很快地缩了回去。 逄光一时老脸挂不住,闪身进了宿舍,想关上门来着,被原森制止了,逄光讪讪一笑,“没事,三个人在里面,关上门没关系。” “……你懂个屁,让你别关就别关,神经病!” 逄光静默了一下,提醒说,“你……‘那里’疼不疼,我扶你起来?” 原森这才刺溜一下,觉得……卧槽……某个部位很酸爽!逄光得了圣旨,连忙把原森搀扶起来,但原森还是腿软。 叶繁这才回过神,他僵硬地问,“我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原森半靠在逄光身上,没好气地问,“叶大哥,你现在还觉得你是个‘普通人’吗?” “我……?”叶繁不解地问,“我为什么突然力气变得很大?还居然,一只手拍碎了一只鬼?” 原森无语地瞪着叶繁半天,才说,“我说叶大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李禤啊,他把他一半的法力都给你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作为一个人类,无敌了。在人间的时候,你甚至比现在身为鬼的李禤都厉害。”原森越说越生气,又骂起来:“卧槽,真替李禤不值!” 逄光小声替叶繁辩解:“小叶老弟又不知道,他又不像你一样有阴阳眼。” “……李禤把他一半的法力给我了?”叶繁难以置信地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他没什么人性,怕一不小心伤害了你,又说世道不太平,你一个人跑来跑去不安全……反正就是大方得很!真服了,一个那么痴情,一个那么傻子,我真是看不下去了,你们俩天天都在干嘛啊……”原森有种快要被气炸了的感觉。 逄光问,“你是不是嫉妒?” “废话,我当然嫉妒,你知道修炼多不容易吗?!”原森暴躁。 逄光没说话,指了指叶繁。原森一愣,就见叶繁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他噎了噎,缓和了语气,“我不是指责你,也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那是不可能的。但总而言之,就是叶大哥你不要总是让别人保护你,偶尔也努力去保护一下别人……尤其李禤,当鬼挺不容易的。” “我明白了。”叶繁应了声,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谢谢你。” 逄光岔开了话题,“那个,和院长聊过后,我有些事想说。” “说。”原森准奏。 逄光立即开始汇报工作,“其实半年前的时候,这所孤儿院,差点被拆掉。” 叶繁猛地盯着逄光,“什么?!” “说是这块地被什么人买了,要建□□,进行强制拆迁。”逄光说,“但拆迁的时候发生了灵异事件——也就是闹鬼了,所以拆迁被迫终止,到现在这件事都还在谈,就外头,孤儿院这鲜艳的院墙和簇新的大铁门,都是拆迁失败后,重新补上的。” “这里可是公立的孤儿院,什么人能强拆?”叶繁震惊地问。 “嘛……小叶老弟,你也知道有些事,并非绝无可能的。我们这些普通屁民也就只能力所能及做点自己能做的事,再大的事,我们是管不了的。”逄光说着,拿出烟盒,单手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要是拆了,能换到其他地方,说不定设施和环境更好呢。”原森说。 “要是有这种好事,院长早带着这帮孩子搬过去了!说是上头只给点补贴,其他什么都不管,院长自然没办法同意,所以对方就来强拆了。”逄光一手搂着原森的腰,一手点着了烟,流氓十足地吞云吐雾起来。 “所以,咳咳,”原森被呛得受不了,推开逄光,走到一旁,靠着墙站定,“有人在这里收集死灵,是为了‘故意闹鬼’、阻止拆迁,保护这所孤儿院吗?” “我想可以这样理解。”逄光点头。 “到现在还没谈妥是怎么说?”叶繁低声问。 “拆不拆还没决定呢,只是暂时没拆,照院长的说法,对方似乎也打算请法师来看看,如果能破了这里的邪气,就继续拆,如果破不了,就再说。所以院长先请了原道长来看看,但不要求除灵。” “这么重要的事,院长开始怎么不说?”原森皱眉问。 “因为院长拿了人家不少的封口费,而且这是他们孤儿院的私事,所以他开始没说,刚刚他也不愿意多说。这位院长,口风实在紧的很,想来夹在这帮孩子和那帮人中间,他也很为难。” “那封平呢?你和他聊过了吗?”原森问。 “额,还没聊。”逄光一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看到宿舍门锁了,就掺和进来了,他问,“刚刚你们是怎么了?” “闹鬼。”原森简单地说,“法阵大概是在屋顶上,不过还没确认。” 叶繁突然出声,“封平那里,我去聊。”他说着,径直走出宿舍,朝教室走去。 剩下逄光和原森面面相觑。 等叶繁走远,逄光才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有点抱怨地说,“你说小叶老弟说的也太狠了,那李禤虽然对小叶老弟一往情深,焉知小叶老弟不同样也是呢?何况小叶老弟和你不一样,有些事,你能看出来,他看不出来,李禤又什么都不说,他不知道,也没办法。” 原森板着脸说,“刚才闹鬼的时候,他让我保护他,我很生气。” 逄光一听,脸色立即变了,恨恨地说:“什么?!他一身本事居然让你保护他,真该骂!你怎么不骂死他!” “……”原森突然就无语了。 叶繁走到教室外,听着里头传来的稚嫩的朗读声,默然站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拳紧,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自嘲的笑容。 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禤为他默默付出了这么多,他不知道;孤儿院要被强制拆迁,孩子们命运未卜,他也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他努力了,一直以为他付出了,其实他什么都没做到,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手握住门把手。 叶繁深吸口气,打开门。 他看向正在教孩子们读书的封平,面无表情地说,“你出来一下。” 他面无表情,因为他实在没办法用任何表情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看到叶繁的脸色,封平脸上的笑容一缓,随即,他朝孩子们笑了一笑,手臂一挥,“自习!” 孩子们一阵欢呼。 封平一脸受伤,“自习都这么开心吗?”他抱怨着,朝孩子们摆摆手,走出教室。关上门的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你跟我来。”叶繁率先走下台阶,走上堆满积雪的水泥小广场。时间已久,积雪成冰,踩上去发出硬邦邦的“嘎吱”声。 封平一言不发,跛着腿、缓慢地跟在叶繁身后。 在食堂旁边,有一间狭小的屋子,是这家孤儿院用来关禁闭的小黑屋。只不过叶繁在这里的时候,小黑屋从来没有关过人罢了。倒是叶繁躲着别人的时候,常常自己在这里呆着。 封平跟着叶繁走进小黑屋,关上门,屋里光线昏暗。 只在墙壁高处,开着一扇小小的窗子,透出一些暗淡的光线。 叶繁一直没什么朋友,在这家孤儿院的时候,也非常自觉地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除了封平。封平总是爱缠着他,即便是从滑滑梯上掉下来,摔断了腿,封平也没往心里去,一如既往地缠着他。 所以叶繁在这所孤儿院的十年间,如果有朋友,如果有放不下的人,那只有封平。 “带我来这里,你是又要打我吗?”封平看着叶繁的背影,轻笑问。 叶繁一向是好脾气的,封平脾气也温和,两人即便吵架也很少有面红耳赤的时候,但就是这样的关系,叶繁也和封平打过两次架。 第一次是初中的时候,叶繁看到封平和一帮小混混在一起抽烟,他把封平拖到小黑屋揍了一顿; 第二次是高中毕业时,听说封平不准备参加高考,叶繁把封平拖到小黑屋揍了一顿。 这是第三次,叶繁把封平带到小黑屋。 叶繁转过身,在昏暗中看着封平,面无表情地问,“拆迁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封平淡淡,“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有本事阻止拆迁吗?” “我没本事阻止拆迁。”叶繁看着封平,怒火陡然上来,“那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啊,如果不是原森的提醒,他还一直在无知中,一直在疑惑中,为什么力气突然变大了,为什么总是能感知到那些细微的事情,为什么身体变得很奇怪……原森这么一挑明,他简直醍醐灌顶,同时,视野也更加清晰了,变得能看到更多之前他看不到的事情,也更加看明白——这个世界,比他认为的要复杂的多。 他看着封平眉心隐隐流窜的黑气,沉声问,“你把死灵关在哪儿了?” “你不需要知道。”封平面无表情地说,“我要用我的方式来保护这里。” 第71章 宝石⑦ “你的方式?”叶繁反问, “用灵异事件阻止拆迁?!等对方请了法师来,你的这些小把戏还能有用吗?太天真了!” “阻止拆迁?”封平幽幽一笑,眉心黑气大盛, “我不仅要阻止拆迁。” “你走火入魔了,你还想干什么,难道要杀人吗?!”叶繁心里一惊。 “杀人?”封平冷冷反问,“先杀人的是他们!” 叶繁一愣, “你什么意思?” 封平恨恨笑起来,“看来院长没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们。你不知道, 上次强拆的时候, 推土机把墙推倒的时候,压死了我们的两个孩子。” 叶繁身体晃了晃, 面色瞬间惨白。 “这两个孩子, 一个唐氏,一个聋哑。他们有什么错?他们只不过是出生的时候,运气不好,身体有毛病而已。他们那天……只不过是正好在那里玩, 听不到推土机的声音而已!他们不健全, 不是正常人,就该死吗?他们拼命活到现在, 就这么白白地死了,简单一笔封口费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封平越说越激动, “小繁,我们有什么错吗?我只不过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只不过是八字比别人硬,凭什么我们就要被人抛弃,被人耻笑,被人骂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小繁,我们真的是坏孩子吗?” “……不管怎么说,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叶繁哑声说。 封平冷笑,“我最讨厌你这点了,总是自以为是个好孩子,总是自以为有原则有坚持,总是对周围的人心怀期待……不论别人怎么对待你,你都坚持要做好孩子,要好好学习,要考试第一名,要等人来接你回家——” 封平在黑暗中冷冰冰地说,“其实你比谁都更清楚,就算你再优秀,也不会有人来接你回家?因为这个世界上,你根本没有家人,也根本没有家!” 叶繁喉咙咕哝一声,像是被堵了东西,说不出话,他看着封平溢满黑气的脸,上前一步,抓住封平的手臂。封平用力想挣脱,叶繁不放手,艰难地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你会害了你自己。” 封平仰头看着叶繁,脸上黑气萦绕,目光却无比清醒:“我不怕害了自己,我什么都不怕,我对这世界也没什么眷恋。” 叶繁心里又疼又慌,努力说,“你还有我,还有院长,还有孩子——” 封平摇头笑笑,“院长啊,孩子什么的,其实我也厌倦了。我只是不甘心而已。小繁,我太不甘心了,对这世界太不甘心了。”他一根一根掰开叶繁的手指,然后握着叶繁的手,沉默一会儿,又说,“见到你还是很开心的。见到你有了能够陪伴一生的人,也是很开心的。这辈子,能认识你,真的很开心的。”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我家里还有一只猫,还有很多怪朋友——” 封平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把叶繁颤抖不已的身体抱在怀里。 叶繁的身体瞬间僵硬,要说的话全部咽回肚里。 “你在担心你的男朋友?他没事。我可以让你去找他。”封平轻轻说,“不过我要做的事,希望你不要拦着。我这一辈子,从没想过要去做什么事,也从来没坚持去做过什么事,只有这次,我想报仇。” 叶繁踉踉跄跄跑回宿舍。原森和逄光正在讨论法阵的事,看见叶繁,逄光正要说话,叶繁已抢先一步开口,“是封平。” “设下法阵的是封平,位置就在这间宿舍。他收集灵体,是为了阻止拆迁,还为了——”叶繁想起封平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心中涌起疼痛,他脸色苍白地说,“他收集了不少孩子的灵体在这里。不过,因为他不懂法术,是个半吊子,所以控制不好法阵,经常会有灵体跑出来。” “他不懂法术?”原森不信,“这宿舍里可是个等级很高的聚魂法阵。” 叶繁低声说,“这个法阵,是一个懂法术的鬼帮他布下的。他和那只鬼约定,这次事件了结,会把他的身体给那只鬼复生。” “……操!还有这种事。”逄光骂出声。 “……也不必要非这么做。”原森也被惊呆。 “我会再劝他。”叶繁深呼吸,“我现在要先把李禤找回来。” 他仰头看向屋顶,“封平说,这间屋子里的**阵,一旦屋门合上,就会开始运行。阵眼在屋顶,我可以通过阵眼进去。”他又看向逄光和原森,“逄队长和原道长,你们出去,我要关门运行法阵。” “你自己?”逄光惊问。 “是啊叶大哥,你自己行吗?我们还是陪你一起在这里。”原森也说。 叶繁一笑,“不用了,你们出去。我现在很厉害,是原道长你亲口说的。” “法力是有了,可你什么法术都不懂……”原森还在犹豫,逄光已经扯住他后颈的衣领,把他拎出宿舍。逄光在门外朝叶繁笑笑,“小叶老弟,你的意思是我们在这儿可能会给你添乱是?那就靠你了。好运!” “谢谢。”叶繁认真地朝逄光说。 “客气。”逄光不顾原森的阻拦,硬生生关上了门。门关上的一刹,屋内瞬间沉寂,仿佛远离了真实世界,自成了一方天地。 昨天的时候,叶繁什么都看不见,关上门后,他只是觉得气氛又沉闷又压抑,十分奇怪。但今天,他闭上眼、定了定神,再次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 这宿舍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空间最上方是一个旋涡状的黑色气眼。此刻,浓郁的黑色气眼中心正源源不断地溢出黑色符咒,符咒密匝匝爬满了整个空间的墙壁、门窗、地面,并按照一定的方位在徐徐地流转、循环。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叶繁额头还是冒出冷汗。 原来,这就是李禤看到的世界。但他要求留下来住在这里的时候,李禤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怪不得听说他要留下来,封平会犹豫。他还大言不惭地向院长说,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他商量,他们一起来解决…… 叶繁想,他真是个傻子啊。 虽然有了法力,可是他不懂法术。但他突然想,李禤似乎也没用过什么特别的咒语或者符纸,一直都是随心所欲、信手拈来的。莫非李禤也不懂法术? 叶繁盯着那黑色的气眼,集中精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进去,找到李禤。 ——阴冷的雾气扑面。 下一刻,耳边仿佛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一大群孩子从他身边跑着经过,孩子们都很开心的样子,扑簌簌从他身边穿了过去。 叶繁略有些茫然。 “小繁,过来这里。”突然有个声音叫他。叶繁回过头,看见了十岁左右的封平,穿着小学的校服,朝他招手。 叶繁正要走过去,他身旁突然跑出一个瘦小的孩子,抢先朝封平跑了过去。 那个孩子也穿着校服,跑得满头大汗——叶繁觉得这孩子有点眼熟。 “小繁,前面那家店有最新的卡片,那边的鬼大叔帮我攒了不少,快跟我去拿。” 哦,原来这是小时候的他,叶繁认出来了。 小封平拉起小叶繁要跑,小叶繁却把手抽回来,严肃地说,“第一、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第二、明天要考试,我们该回去复习功课了。” 小封平生气地说,“你不陪我去,我不和你做好朋友了!” 小叶繁还是一脸严肃,“考试完,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互相瞪着,都不肯让步,气氛僵持下来。 叶繁呆呆看着,原来小的时候,他和封平是这个样子的,他都不太记得了。正此时,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听到这熟悉的笑声,叶繁浑身一震,他艰难地转头看去,就看到了李禤。 李禤正好奇地站在一旁看着小封平和小叶繁,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叶繁的脑袋,轻笑着说,“小老头。” 叶繁觉得是天降惊喜,又十分尴尬,被李禤看见小时候的样子实在是……他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李禤的手腕。李禤这才吃了一惊,看见叶繁,他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叶繁说不出话,看见李禤安然无恙,他高兴地要疯了;但看见李禤这副悠闲的神情,他又一腔委屈一腔苦涩。他盯着李禤沉声问,“你在这儿干嘛?” 李禤难得一见地心虚了,“我睡得不太踏实,睁开眼看见小时候的你,觉得很好玩就跟过来了。” “很、好、玩?”叶繁艰难地问。 “嗯!小时候的你,固执得像个小老头,太有趣了。”李禤笑得眉目弯弯,可谓是相当没心没肺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叶繁觉得他很想发脾气。 “不知道,这里好多鬼,大概是什么法阵?”李禤有点茫然,忽然又想起什么,“啊,是宿舍里那个**阵!” “……知道这里是个法阵,怎么不想着出去呢?被困在这里怎么办?”叶繁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他真的很想很想……把李禤按在地上打屁股,真是太不懂事了,太让人担心了! 李禤有点不自在,“等回过神,才发现出不去了。” “都出不去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看——”叶繁看一眼身边,小叶繁和小封平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人拉着手一起跑开了。 李禤想跟上去,被叶繁扯住,他不乐意了,“哎呀,他们跑了!” “还看!”叶繁真的要发怒了,他用力把李禤拉到怀里,紧紧抱住,他身体还有点发抖,失而复得的安心感,让他激动地说不出话,他好半天,才叹息着说,“别看了,也别跑了,跟我回去。” 李禤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说,“好。” 听到这两个字,叶繁才放下心,只听李禤又问,“我们怎么出去呢?” 叶繁:“……??!” 是啊,怎么出去呢?! “难道要两个人一起被困在这里?”李禤笑盈盈地问。 叶繁噎住,他只想着赶紧进来找到李禤,但找到李禤该怎么出去,完全没有考虑。 “应该有办法出去。”叶繁不自信地说,“毕竟我现在是很厉害的人类。” “嗯!”李禤随口答应。 叶繁静了一静,问,“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 李禤笑:“因为你是很厉害的人类!” “……”真的很想打屁股! 四周的虚空里,忽然有人叫了声,“小繁。” 这声音,是封平? 叶繁拉着李禤,跟着声音走过去。 第72章 宝石⑧ 前方有一小团光亮, 越靠近光亮,风势越大。 叶繁拉着李禤,穿过那团光亮, 等回过神,两人已经站在了宿舍中央。 逄光和原森也没走远,就蹲守在宿舍门口。 天寒地冻,就在原森觉得他快成了丰碑的时候,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逄光比他快一步抢进去,看见完好无缺的叶繁和李禤, 他一直咬紧的烟松开了, 猛地扑上去攥住李禤的手,激动地说, “李美人, 你没事,没有受伤!” “虽然很感谢,但请你放手。”李禤不开心地说。 “哦……哦!”逄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 却是两手又搓了一搓, 似乎在回味,“第一次摸到鬼的手, 虽然有点凉,但和真人也没什么区别嘛。” “……”叶繁和原森同时无语了一下。原森问李禤, “你没事?” ……何止是没事,简直是太没事了!叶繁腹诽。 李禤笑眯眯地点头。 原森看着李禤的表情, 沉默了一下,问,“你这副神清气爽、乐不思蜀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在里面很开心吗?” “嗯,在里面看到了小时候的叶繁,叶繁小时候很怕鬼,后来有天晚上——”李禤话说了一半,叶繁扑过去捂上了他的嘴,他说出的话就变成了“唔唔唔”声。见李禤一脸委屈,叶繁叹气说,“我小时候的事,以后有空再说,现在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解决。” 见叶繁一脸认真,李禤安静下来,点点头。 一时宿舍门大开,四人开始从长计议。 原森先把事件简单总结了一下:半年前,有人要强制拆掉孤儿院,所以有个认识的鬼教封平布下法阵,收集了很多死灵,在拆迁时制造了灵异事件,然后暂时终止了拆迁,但假如对方派法师过来,破解了这个法阵,拆迁会继续进行,这样的话,孤儿院就不存在了,孩子们可能无家可归。另外,这次事件结束,那只鬼会夺取封平的身体,复生。 逄光补充:院长的意思,是不排斥用灵异事件吓退拆迁者这个方法,同时担心对方派了法师过来、破解法阵后,他们该怎么办。院长请原道长来的目的,应该是想了解一下这所孤儿院灵异事件的真实情况,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想起封平说的,在上次拆迁事故中死去的两个孩子,叶繁神情一痛,他补充:“封平大概不会等拆迁方过来破解法阵,他可能会主动出手……会杀人也说不定。” “杀人?!”逄光眼神一跳,“这个法阵,不是为了阻止拆迁吗?” “既是为了阻止拆迁,也是为了报仇。”叶繁沉声说,“现在依旧不断有灵体被收集过来,封平对法阵的操控也不熟练,一旦时机成熟,他很可能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现在鬼气侵身,身体和心理的状况都很不好。” 李禤举手提问,“‘拆迁’是什么?” “有人把这块地买了,要把这所孤儿院拆掉,建□□。”原森说。 “这里拆了,孩子们住哪儿?”李禤又问。 “正因为孩子们没地方可去,所以院长和封平才要想办法阻止拆迁。”叶繁说。 “哦。”李禤挑眉应了个字。 “现在要做的事有两件:一、破坏法阵,把封平救回来,不能让别人伤害他,也不能让他伤害别人;二、阻止拆迁,或者和拆迁方谈条件,拿到合理的补偿款,把孩子们安顿下来。”叶繁总结。 “看这个法阵的力度,想要破坏恐怕挺费力的……”原森仰头看屋顶,思忖着说,“封平如果鬼气侵心的话,那不解开心结,不解决拆迁的事,也很难救回来——” 他说话时,似乎看到了什么惊悚的东西,他抖着手指向李禤身后,惊叫出来:“卧槽,那什么玩意儿!” 就在李禤身后,脸色灰败地跪着一只鬼。这只鬼穿着清朝末年样式的旧袍子破马褂,脑后细黄的辫子散了一半,乱发垂在耳侧。他正没精打采地垂着脑袋,只让人看到他青灰色的头皮。 叶繁这才看见了李禤身后的……这吓人东西。他连忙把李禤拉过来,挡在身后,瞪着那只来自清朝的鬼,害怕地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你你是什么鬼!” 辫子鬼抬起头,他的脸色和他光溜溜的头皮是同样的青灰色,他眼窝深陷,眼角、鼻孔和嘴角挂着发黑的血迹—— 怎么看都吓人极了。 叶繁和原森同时倒抽口凉气。逄光盯着虚空,他好奇极了,扯住原森激动地问:“什么鬼?什么鬼?原道长,你快跟我说说,是个什么鬼?” 原森把逄光甩开,摸出符纸攥在手里,不耐烦地说,“卧槽,百年老鬼,看不见是福气,看见了吓死你!” 辫子鬼:“……” 不知为何,他深陷的眼窝,微下垂的嘴角,看起来有点说不出的无奈和苦涩。 叶繁这才发现,这鬼身上缠着暗红色的血线——全身上下都被绑住了,所以动弹不得。而这红色的血线,叶繁再熟悉不过,他看向李禤。 李禤从叶繁身后走出来,绕着辫子鬼好奇地走了一周,然后伸出手指,在辫子鬼锃亮的头皮上,响亮叮当地弹了一下—— 随着这一弹,辫子鬼、叶繁、原森,三体俱震。 李禤弹完,收回手,饶有兴致地发表了他的看法,“你的发型,很特别。” 一串无言的血泪,从辫子鬼的眼窝里,缓缓流出来。 叶繁把李禤拉回身边,一言难尽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禤简单说,“从法阵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守在阵眼外,就随手把他抓过来了。封平身上,有他的鬼气。” 原森虽然一言难尽,但还是明白过来,“原来教封平做聚魂法阵,等事情结束后,要夺取封平身体的,就是这只鬼啊。怪不得法阵等级这么高,这鬼,有些年头了。” “你要夺取封平的身体?”李禤问辫子鬼。 辫子鬼努力辩解,“这是我和那个人类约好的,我帮他,他帮我,我没占他便宜。” “那也不行!”李禤没好气地踢了辫子鬼一脚。辫子鬼身体晃了晃,身上溢出一圈黑气。 以李禤的脚力,被踹上一脚,反应这么小,这只辫子鬼的鬼气也是相当厚重了——原森感叹。 李禤还要再踹,叶繁已经把他拉住,硬着头皮看向辫子鬼,“这个法阵,我们不要了,封平的身体,你还回来。你同意吗?” 辫子鬼重新垂下头,苦涩地说,“强权就是真理,我没办法不同意。” “……”叶繁没话说,这鬼虽然长了一副作古的样子,但说起话来充满现代气息,看来在这世道是混得相当久了。 “不过,封平那小子怨念很深,就算我把法阵撤了,把鬼气收了,还会有其他鬼扑上来,你们想怎么保他?”辫子鬼问。 叶繁沉默,这也是他担心的,就算把法阵撤了,拆迁阻止了,但封平这么多年来的怨气,怎么化解?如果不化解,迟早还会被盯上。 李禤想了想,反问,“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且不说我没什么好的办法。”辫子鬼弱弱地提醒,“老鬼大人,以我们的立场,这个问题,您不该问我。” “那你还多嘴!”李禤气哄哄地又踹了一脚。 “……”辫子鬼缩着身子低下头。李禤回头看叶繁,原森也看向叶繁,皱眉问,“叶大哥,现在怎么办?” “法阵的事,先不管,只要这位……鬼兄在这里呆着,封平应该没有危险?”叶繁问原森。原森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要考虑‘阻止拆迁’的事。”叶繁头疼地说,“以我们这种身份,想要阻止拆迁,从正常途径来说应该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要用正常途径?”原森没好气,“本来这里是公立孤儿院,就算拆迁,也该对孩子们有个很好的安置。现在那些人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给点补贴就想强拆,他们也不是正常门路,所以我不觉得封平这种做法不对。但是,封平伤害了自己,还要杀人这种事,我也不赞同。” 逄光本来因为看不见鬼,有点闹脾气,蹲在门口抽烟的,这时回头说,“原道长,你还不走吗?你下午还有课,再不走赶不上了。” “不去了!”原森果断地说,“这里人命关天,我不能走。” “……好,英雄,因为缺勤挂科的时候,下回别找我发脾气。”逄光无奈地把烟屁股摁灭,然后看了眼时间,揉了揉干瘪的胃,饥肠辘辘地说,“都这点了,谁先叫个外卖。” 叶繁虽然想提醒有食堂,但又不想带着这一帮人去食堂添乱,于是说,“你们想吃什么?我来点。” 于是面前二人二鬼毫不客气地说出了四样东西—— 原森:鳕鱼披萨+热咖啡。 逄光:羊汤双份羊杂两个大饼。 李禤:红烧肉+蔬菜沙拉+蛋花汤+米饭。 辫子鬼:满汉全席。 叶繁:“……” 他沉默了一下,看向辫子鬼,探究地问,“鬼兄,你也要吃饭吗?” 辫子鬼嘿嘿一笑,“我不吃,我就这么一说,但等我有朝一日复活了,我一定要吃上一次满汉全席,这是我从活着的时候就有的梦想。” “……祝你早日实现梦想。”叶繁艰难地看向剩下三位,“时间紧迫,三位能统一地给个意见吗?等事情结束后,我再正式请你们吃饭。” “可我就想吃鳕鱼披萨喝咖啡。”原森不退让。 逄光改变了主意,狗腿地说,“我和原道长一样,吃鲶鱼披萨和咖啡。” 叶繁:“好,鳕鱼披萨和咖啡。” 李禤问叶繁,“你想吃什么?” 叶繁说,“从营养均衡的角度来说,我比较同意你的意见。” 二对二。 “但,从息事宁人的角度来说,我看还是订两种,大家一起吃。”叶繁说着,疲倦地坐到椅子上,飞速地点了餐。然后他一抬头,发现李禤坐在床边,头歪在墙上,开始打瞌睡了。另一边,原森头靠在逄光身上,也一脸没精打采。 叶繁走过去,拍了拍原森说,“原道长,你来床上躺会儿,累了一早上,毕竟昨晚——”他话说了一半,有点不好意思,“挺辛苦的,吃完饭,我们再想办法。” 逄光附和,“是啊,睡会儿,这一早上真是身心俱惫的。”他说着,有点不自在地、颇心疼地揉了揉原森的脑袋。原森也有点不自在,本来没什么血色的脸红了一红,难得没发脾气。 逄光看着原森在床上躺下,走回桌子前坐定,开始若有所思地看手机。 叶繁小心翼翼替李禤散开头发,然后轻手轻脚把瞌睡中的李禤放倒,让李禤在原森身边躺下,替他们俩盖好被子。他这才打了个激灵,冷飕飕地看向在地面上盘膝而坐的辫子鬼,轻声问,“那个,关上门行吗?天太冷了。” 叶繁言外之意:关上门后,能别让那法阵运行吗?怪吓人的。 辫子鬼苦笑,“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事到如今,我还有不同意的权利吗?” 叶繁头一次站在强者的立场上,还有点不适应,顿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说:“你明白就好。” “……!”辫子鬼眼珠子红了一红,似乎想发怒,但最终还是收回去。 叶繁飞快地关上门,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却没有密密麻麻的符咒,法阵果然没有运行。他回到床边坐下,才发现浑身上下都冻僵了,他试探地问,“鬼兄,您能放点暖气出来,让屋内温度迅速升高吗?” 辫子鬼:“……我是只鬼,制冷还可以,制暖完全不行。” “我想也是。”叶繁于是不再强求。他回头看一眼沉睡中的李禤,看到李禤这么安静地睡在身边,他的心才终于放下来。不管怎么说,李禤回来了。他伸手在李禤温温的额头上碰了碰,李禤被冰得一个激灵,却没醒,无意识地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叶繁不由笑出来,俯身在李禤眉心亲了亲。 辫子鬼一副……见鬼的神情,看着叶繁。 第73章 宝石⑨ 屋内本身是有暖气的, 随着门被关上,气温开始回升。叶繁也渐渐觉得他自己活了过来,开始陷入苦思冥想中。 辫子鬼轻轻叫了叶繁一声, “小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叶繁走到辫子鬼面前,盘膝坐下。 “你和老鬼大人, 你们是一对?”辫子鬼若有所思地问。 “聊八卦的话,恕不奉陪。”叶繁起身要走, 辫子鬼已经说, “关于封平的心魔——” 叶繁立即又坐回去,虔诚地看着辫子鬼。 辫子鬼说, “关于封平的心魔, 我本来想,大概只有你能破解。我查看过封平的记忆,他感到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候,都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但你和老鬼大人是一对的话……可能就有点难了。” 叶繁沉默,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仿佛是他早上从梦里惊醒那一刻,事件就进入了某种不可预料的轨迹, 不停地推着他向前跑。他和封平之间,封平和他之间, 他甚至还没有时间去仔细想一想。 正此时,他的电话响了, 外卖来了。好在两家外卖送过来的时间差不多,叶繁在门外等了一等,外卖到齐后,才在老陈惊诧的注视下,拎着食物跑回宿舍。 逄光终于放下手机,摩拳擦掌地帮着叶繁把饭摆出来,去床边叫原森。原森睡得正香,没好气地拍开逄光的手,“滚!” 逄光一时站在床边既尴尬又束手无策。叶繁安慰逄光,“睡得正舒服,被人叫醒,肯定没好气,你别往心里去。” 逄光叹气,“我就知道,这货完全是个炸|药包,我特么就是个董存瑞,总有一天要同归于尽。” 叶繁笑笑,“原道长的脾气,是有点暴躁,不过,人是很好的。” 逄光无法否认。 叶繁试了试他的手不算凉,就摸了摸李禤的脸,温声说,“起床了,吃饭了。”李禤闷哼一声把脸埋在叶繁掌心,胡乱蹭了蹭,不想起。 “吃完再睡。”叶繁趁势把李禤的脸抬起来。李禤迷迷糊糊地顺势坐起,向叶繁张开手臂,散着一头长发,撒娇似的说,“抱抱。” ……大概是睡糊涂了,还以为在家呢。叶繁心想,但还是弯下腰,把李禤抱在怀里,拍了拍后背,轻笑着说,“醒醒了。” 李禤下巴搁在叶繁肩膀上,又迷糊了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 然后,李禤看见——逄光发红的眼神和辫子鬼掉在地上的眼珠子。他身形一僵,脸上腾起一股红晕……不是在家!他立即把叶繁推开,彻底清醒了。 叶繁把外套递过来,笑着说,“快穿上,挺冷的。” 看见叶繁在笑,李禤脸更红了,挑眉瞪过去。叶繁立即收起笑,一本正经地说,“穿好过来吃饭。”李禤一言不发地披上羽绒服,下床来到桌边坐下。 ……娘的,这就是别人家的男朋友!逄光收回嫉妒的目光来到床边,伸手在原森脸上捏了一把,恶狠狠地说,“炸|药包,起来炸碉堡了!” “卧槽!神特么烦,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原森在睡梦中咆哮出声。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让我们为那个年代深深惋惜,并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和平与安定。阿门。然后……开饭! “披萨要不要来一块?”叶繁问。 李禤专注吃肉和吃菜,摇摇头。 叶繁看一眼身旁正火热进行的战事,体贴地把逄光打开的披萨包装盒又盖回去,“炸鸡要吗?” 李禤点点头。叶繁于是挑了几块炸鸡放在李禤碗里。 叶繁把李禤的奶茶和他的咖啡拿出来,又说,“我们的肉给他们留一份。” 李禤点点头。 叶繁进行了简单分配后,把逄光和原森的饭菜重新打包好,虽然不知道战争会持续多久,但尽量让午饭凉的不要那么透。他心平气和地开始吃饭。 辫子鬼看看热火朝天的逄光和原森,又看看气定神闲的叶繁和李禤,掉在地上的眼珠子一直没有捡回来,这、这世界真TM太精彩了! 好不容易,战火结束,逄光和原森各自黑着脸啃冷掉的披萨——话说披萨冷掉之后,口感真的很像大饼啊! 逄光觉得,他现在很需要来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泡上大饼—— 原森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披萨扔回去,没好气地说,“真难吃。” “这里没有微波炉,要不我拿到食堂蒸一下?”叶繁提建议。 “不用了。”原森的心情,看起来糟糕透了。 叶繁也没再勉强,他尝试着说,“关于阻止拆迁,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逄光也把“大饼”扔回去,来了几分精神。叶繁犹豫了下,说,“与其等他们请法师来驱邪,不如,我们主动‘装鬼’去吓他们?” “……?” “比如找到拆迁的负责人,半夜去他家里吓吓他,让他改变在这里建娱|乐|城的想法——不是有那种吗,半夜坐在他床边,用很瘆人的声音说,如果你们还要拆‘小宝石孤儿院’的话,就要你不得好死啊,就把你的头发剃光啊那种,必要时还可以在他家里制造灵异事件……”叶繁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个主意,他有点不好意思。 原森点破了:“叶大哥,你这主意,很低级啊。” “那也比封平受伤害,或者杀人强。”叶繁硬着头皮说,“反正我们这里有很多鬼,还有这位辫子鬼兄,他往人床边一坐,就算不说话,也能把人吓得半死。” 辫子鬼:“……” 内心狂吐槽:1、长成这样,真心不是我愿意的;2、就算是我,也不会随便去吓人的;3、大哥,我和你不是队友好嘛!求放过! 原森说,“虽然有点low,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辫子鬼弱弱地出声,“能不能不要把我算进去?我有节操,根本不想吓人。” 李禤瞪过来。辫子鬼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叶繁安慰他,“没说真让你去,我只是举个例子。” “……”辫子鬼表示完全无法感受到安慰。 逄光出声,“就算这个方法可行,但要去吓谁呢?拆迁的负责人,还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肯定是负责人地位越高,效果越好。”叶繁说,“如果吓唬了拆迁队的头子,那项目方可以换拆迁队;如果吓唬了项目方的负责人,投资方可能换项目方领导……吓唬投资方的话,说不定会撤掉这个项目,孤儿院就能保住了。所以,是谁在投资?” “这个问题我还真知道。”逄光查了一中午资料,立竿见影地派上了用场,他快速地调出了投资方的资料。原森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嘴角抽了抽,他颇为同情地看向叶繁,“叶大哥,你确定要剃光他的头吗?” 叶繁把手机接过来,看到投资方的**oss后,脸色微妙地僵住。 世界有时候那么大,世界有时候又这么小。 他想起孟萱曾提醒过他的话:他要和你决斗的话,你可千万别同意,你打不过他,全盛时期的李禤都打不过他,别说你。这货很厉害。 李禤好奇地看了一眼,“哦,原来是雪狼君。” 逄光不明所以。原森已经疑惑地说,“TBL不是做奢侈品的吗?怎么又要做娱|乐|城了?” 逄光说,“有钱嘛,最近要拓宽业务,看中了这块地,附近的合同都签好了,只剩下这个孤儿院,是‘钉子户’。” “他的头……剃不了。”叶繁说,要真去的话,大概被剃头的会是他自己。 李禤也赞同,“雪狼君不怕鬼,吓不了他。” “还是从项目负责人入手比较好。”叶繁说。 “这个项目是他亲自拍板定下来的,当时还开了新闻发布会,说公司业务拓展势在必行。如果不让他改变主意的话,吓唬他的手下,应该没用。”逄光补充。 “……”讲真,各种理由,叶繁都不想碰上那只酷炫狂霸拽的赵昊。 李禤想了想说,“要不我回趟地府?” “回地府?”原森问。 “我去找阎君。”见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看着他,李禤解释,“阎君最怕我,阎君又和雪狼君关系最好——我去吓阎君,让他答应说服赵昊不要拆这里,如何?” “就算阎君和赵昊关系再好,那也是酒友,这种公司上的事,不可能轻易就点头。”原森说。 叶繁也不同意,他很怕李禤回到地府,乐不思蜀了咋整?! 李禤却说,“阎君和雪狼君关系很不一般。”他顿了顿,脸上有点红,颇不好意思地说,“辛判说,他们俩大概是在……交往。” “……………………?!”叶繁和原森,同时震惊地看着李禤,这是……何等天大的误会! 逄光忽然想起什么,问原森,“之前那封情书,是谁给的来着?” 原森本来下定决心不再搭理逄光的,这时候由于太震惊,反而给忘了,他随口就回了话:“正是这位TBL的董事长,赵昊。” 逄光回过味来,看着李禤那红扑扑的脸,突然同情起那位“雪狼君”来。原来世上还有人比他更可怜,他顿时平衡了。不过同情归同情,他还是否决了李禤的提议,“李大美人,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行不通。” “为什么?”李禤好奇地问。 “我刚说了,TBL买下的是这附近的一大块地,不只是这家孤儿院。周边的地,合同都已经签好了,只剩下这家‘孤儿院’还没搞定,TBL不可能只因为这一家孤儿院,就放弃花大价钱买下的整块地皮。所以,从任何情况来看,除非陨石坠落正好砸在这儿,否则都无法阻止TBL拆了这里。”逄光说着,又叼起了烟,“如果这TBL董事长真这么来历不凡,那就算是封平的法阵,其实也阻止不了拆迁。” 众人一时沉默,不得不承认逄光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对方是个普通人,叶繁的方法或封平的方法还可能有效,但对方是赵昊的话,肯定行不通。 “虽然阻止不了拆迁,但也不是真的没办法了。”逄光吐了个烟圈,一脸正经八百地说,“换个思维来看这件事,如果我们不阻止拆迁,争取多要点补偿,甚至让TBL赔一个新的孤儿院,说不定更好呢。” 逄光四下看一眼,嫌弃地说,“这孤儿院也太破了,完全跟不上时代潮流。” 原森深有同感,“太破了。” 逄光问叶繁,“小叶老弟,你们没什么理由要死守这里?如果有新的孤儿院建成,让你们搬过去,你们没意见?” 叶繁点头,这的确是个办法,院长现在不是不肯搬,而是那点补贴,他和孩子们根本没地方可搬,如果能要到更多的补偿,或者新的孤儿院,他们自然不会赖在这里不走。 “这就好办了。”逄光颇暧昧地看向李禤,“虽然我们阻止不了拆迁,但有李大美人这层关系,要个新的孤儿院回来应该不是问题。毕竟TBL和赵昊那么有钱,应该不差这些。” 叶繁皱了皱眉。李禤也明白过来,“那我们的目的就是新的孤儿院,而不是阻止拆掉这里。我现在就去地府找阎君。” 他说着就要走,叶繁拉住他的肩膀,皱眉说,“你不要去,我去。” “你去地府?”李禤不同意。 “我去见赵昊。” 第74章 宝石⑩ 李禤打给辛无奈, 询问赵昊的联系方式。 辛无奈挺意外的,但还是说:“我不知道,我问下阎君。” 于是乎, 众人挂了电话一起等消息。 很快,李禤的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李禤有点兴奋,他手机里虽说存了十来个人的号码, 但偶尔会给他打电话的,只有辛无奈, 连叶繁都因为天天和他黏在一起, 而没什么机会打给他。 李禤开心地按了接通键,连声音都是飞扬的:“你好, 我是李禤, 你是谁?” “……”电话那端,呼吸音一下子急促起来。 “我是李禤,你是谁?”李禤难得如此耐心满满,“你找谁?” 原森好奇, “打错了吗?还是骚扰电话?” 叶繁大概猜到了是谁, 他从李禤手里拿过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 既恼怒又无语,他皱眉说, “赵老板,我是叶繁。” 十分灵验的, 电话那端的人,瞬间活了过来,嗓音低沉而好听,“叶繁?那是谁?” 李禤凑在电话边,听到这个声音,明白过来,“是雪狼君。” 原森惊讶,“刚刚怎么不说话?” 李禤猜测,“大概是生病了,一直在喘。” “难道是哮喘犯了?”原森分析,“虽然是妖怪,但有气管的话,也是有可能哮喘的。” “笑喘?”李禤问,“那是什么病?” “发病的时候,呼吸困难,会大口喘气,但还是喘不上来。”原森解释。 “就是那样!雪狼君看来的确是有笑喘。”李禤赞同。 “……”叶繁一头大汗地听着,硬着头皮说,“我是李禤的男朋友。” 赵昊那边的空气瞬间冰冷,隔着电话线,叶繁都头皮发麻。赵昊冷冰冰地问,“你有什么事?” “您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有空吗?我想拜访一下您。”叶繁努力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镇定的。 赵昊呼吸一滞,“禤、禤……他想见我吗?” “他不想见你,是我想见你!”叶繁斩钉截铁地说。 赵昊斩钉截铁地挂了电话。 叶繁握着电话一僵。李禤看到叶繁的表情,挑眉问,“他不想见我们吗?” “……他不想见我。”叶繁含糊地说。逄光一直听着,这时看向叶繁,有点抱怨,“小叶老弟,这种时候了,还争什么‘男一号’啊,你已经肯定是‘男一号’了,就别计较那些小细节了。” 叶繁眉头紧促。 李禤想了想说,“我去地府,带上阎君一起,雪狼君肯定不会拒绝。” “不用了,我再打过去试试。”叶繁拉住李禤,他觉得逄光说的有道理,李禤都是他的人了,李禤又一点都不喜欢赵昊,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但利用李禤这种事,他实在不想做,而且李禤自己还完全蒙在鼓里。 叶繁正要把电话拨回去,赵昊又打过来了,在那边斩钉截铁地说,“让禤禤陪你一起来,我可以和你见面。” “好。”叶繁没再犹豫。 “你们在什么地方,我派人去接你们——我只有二十分钟。”赵昊也没再磨叽。 “小宝石孤儿院。” 赵昊听到这个地方,明显顿了一顿,随即说,“大概两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叶繁松了口气,众望所归地点了点头,他有点歉意地看着李禤,“需要你陪我一起去。” 李禤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肯定一起去啊。” 叶繁犹豫了一下,没把多余的话说出来。赵昊说的分秒不差,2分钟后,一个身穿黑色西服套装裙,踩着红色恨天高的年轻女妖出现在他们面前。女妖彬彬有礼却略显冷淡地扫了一眼宿舍里的人,“请问哪位是叶繁叶先生?” “我。”叶繁出声。 女妖的容貌,漂亮中带一丝艳冶,再加上神情倨傲又疏离,所以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性感。逄光和原森都看得目瞪口呆。 “你好,我叫胡翩翩,是赵总的助理。”女妖公式化地伸出手和叶繁握了一握。视线落在李禤身上时,眼中明显闪过一团幽蓝的火光,但她很快压制下去,冷冰冰地说,“老鬼大人,您也请。” 她说完,宿舍里凭空出现一辆大红色的跑车,但和真正的跑车不同的是,这辆车的车轮子是四团幽蓝色的狐火。 直到跑车乘着狐火消失,逄光才吞了吞口水,他问原森,“你有没有觉得,这女人长得有点像李大美人?” “这么一说,果然有点像李禤,而且这女人看李禤的眼神,很不友善……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阵风驰电掣,等叶繁双脚落地,已经站在一处门前。门上嵌着华丽丽的鎏金小字:总裁办公室。 胡翩翩抬手敲门,“老板,人到了。” “请进。”赵昊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胡翩翩替他们开了门,在门外嘱咐,“还有15分钟28秒,请两位抓紧时间。” 门咔哒碰上。 巨大的办公室,赵昊身形伟岸地负手站在落地窗前,天高处的光芒洒落,仿佛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站在世界顶端的男人,果然与众不同,连这寻常人做起来非常寻常的小姿势,他摆起来,都充满了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霸气风采。 某人插话:只有赵老板画风和大家不太一致呢,真是个一本正经的好孩子,大喜欢~ 就这么站了一分钟左右,叶繁忍不住开口,“赵老板,我们倒是不在乎多等十分钟,但您是个大忙人,确定要一直这么……摆pose吗? 赵昊伟岸的身影略一僵硬,他缓缓地转过身,在看到李禤的第一眼,开始有些发抖,他抖着声音说,“请、请、请坐坐。” “谢谢。”叶繁也有些紧张,他拉着李禤在一旁的皮沙发上坐下来。赵昊同手同脚地走过来,在叶繁他们对面的沙发上笔挺地坐下,他偷偷看一眼李禤,立刻红透了脸,急忙转开眼,磕磕巴巴问,“要、要、要喝什、什么?” “不麻烦了,我们说完就走。”叶繁心说,再这么慢吞吞唠会儿,猴年马月才能切到正题。 “禤、禤禤,最、最近过得好、好吗?”虽然不敢正眼看李禤,但赵昊还是非常执着地向李禤搭话。 “挺好啊。”李禤好奇地问,“雪狼君,你的身体没事?去看医生了吗?” “没、没事,谢、谢谢你关、关心我,我很、很开、开心心,喜喜喜……欢!”赵昊被李禤看得越发紧张,差点没整个人转过身,用背对着叶繁。 眼看两分钟又过去了,叶繁叹口气,直接问,“能不能请胡助理进来一下,把李禤带出去?” 李禤诧异,“为什么要把我带出去?” 赵昊顿时回身盯着叶繁,眼神如刀。 叶繁坦诚地说,“赵老板,您时间紧迫,我也时间紧迫,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回头有空了,请您去我家做客,我奉陪到底。” “……”赵昊又看一眼李禤,似乎被烫到了似的,不舍地转开脸,他不情愿地叫了声:“翩翩。” 胡翩翩立即出现在屋内。赵昊摆摆手,“带禤禤出去,好好招待,如果让他有一点点不开心,我为你是问。” 李禤气闷地看向叶繁。叶繁小声嘱咐,“你在外头等着,我很快出来。” 一时间,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赵昊和叶繁。 赵昊往后一靠,双腿交叠,修长的手臂搭在沙发上,轻松自在地问:“你是要谈孤儿院拆迁的事?” “是。”叶繁心想,李禤一旦不在身边,面前这个人的变化可真是天翻地覆。 赵昊嘴角有轻松的笑意,眼神却冷冰冰的:“虽然不知道你和那家孤儿院有什么渊源,但拆掉那里,我势在必行。” “您可以拆,但希望您能够追加补偿金。” 赵昊冷冷一笑,“我虽然不差钱,却不会再往那里追加一毛钱。” “为什么?”叶繁皱眉。 “我最讨厌贪得无厌的人。”赵昊笑容一收。叶繁背上冒出寒意,硬着头皮迎上赵昊的目光,沉声反问,“贪得无厌?赵老板,我看贪得无厌的人是你们。” 赵昊哼出一声笑,“最开始得知那块地皮上有家‘孤儿院’,我是犹豫了的,毕竟,不管是人类的孩子,还是妖怪的孩子,我认为都值得好好珍惜,就像这家孤儿院的名字一样,每个孩子都是一颗宝石。下决心拆掉后,我全面评估了那所孤儿院的拆迁成本,给予了丰厚的补偿。但那个院长,拿了钱,不肯搬——” 他冷漠地看向叶繁,“人类啊,真是贪得无厌。” 叶繁略一沉默,问,“您给了多少补偿金?” 赵昊报出一个数字,然后说,“这笔钱,足够他们搬迁完,悠然地生活上一年有余。既然还是不肯搬,那只能强拆了。” “赵老板,我所知道的,你们给予的补偿款并没有您说的这么多——后面少了个‘0’。”叶繁严肃地说,“贪得无厌?院长不是那样的人。院长是因为带着孩子们没地方可去,才不肯搬的。” 赵昊眼神轻轻一跳,“你说什么?” “你们给到孤儿院的补偿金,比您所知的,少了一位数。而且,”叶繁深深呼吸,态度强硬地看向赵昊:“在你们强拆的过程中,出了事故,害死了我们孤儿院的两名孩子。这件事,希望贵方进行正式地道歉。” …… 门外传来胡翩翩的声音,“老板,还有2分钟。” 赵昊回过神,神情沉冷地看向叶繁,“你说的事,我会认真调查,不管是哪一方出了纰漏,都会严肃处理。” “那真是太感谢了。”叶繁从沙发上站起身,朝赵昊鞠了一躬,礼貌地说:“那不打扰您了,我等您的回复。”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昊望着叶繁的背影,忽然说,“我去问了月老,那老家伙说,你和禤禤有段时隔千年不得不完成的因缘,所以这辈子我大概是没办法从你手里把禤禤抢走了。不过,等你死了,禤禤就永远是我的了。” 叶繁在门口站定,回头看向赵昊,目光湛湛清朗:“那请您耐心等待——我这一辈子,可是长得很。” 赵昊眸色一沉。 小宝石孤儿院,封平宿舍。 来回不过是22分钟,但不论奔波在路上的叶繁和李禤,还是等在宿舍的逄光和原森,都有种度分秒如年的漫长感。 叶繁一回来,立刻向逄光和原森作出了解释:“赵……TBL的赵老板,他给出的补偿金是够的,但落到孤儿院手里,只是个零头。中间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会尽快查明白,给我们一个交代。” “想不到啊,这妖怪还挺有人情味儿的。”逄光感叹。 “是的,看起来是很有人情味儿。”叶繁没有否认。 原森说,“唉,人家毕竟是千年的大妖怪了,打嗝吐出来的气比我们这些人吸的气儿都多,又身份尊贵、事业有成,肯定是相当成熟有担当了。”他说着,偷瞄李禤的反应,见李禤气鼓鼓的,似乎是在和叶繁闹别扭?啊咧,这简直太有趣了!他很好奇! 原森登时八卦地问,“你怎么了?” “他们讲话的时候,把我赶出来,不让我听。”李禤气哄哄地瞪了叶繁一眼。 叶繁一噎,在赵昊办公室,他让李禤出去的时候,李禤虽然听话地出去了,但等他和赵昊谈完事情走出办公室,李禤就不搭理他了,怎么解释都没用。 “谁把你赶出来?”逄光非常闲地凑了一嘴。 李禤伸手指向叶繁。 叶繁一个激灵,苦涩地看看逄光,又苦涩地看看原森。见他们俩不再没事找事,他才看向坐在地上一本无聊的辫子鬼,认真地问,“鬼兄,既然你那么想复生,为什么不重新投胎做人呢?” 辫子鬼哼哼唧唧半天才说,“我记得活着的时候,似乎做了不少坏事,到了地府,大概会受罚,所以不想去地府。”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到地府好好改过自新,肯定能很快投胎做人……至少比在人间永生永世当孤魂野鬼强。”叶繁苦口婆心地开始劝说,“假如这次你借助封平的身体复生,虽然做了人,但也不是个正常人,要背负的罪恶更多,所以……不如借此机会,回地府。” 辫子鬼又哼哼唧唧说,“可我不认识路,错过了勾魂使,后来就再没碰见过。” “这个好说。”叶繁看向原森,“上次晴子的事,是原道长请判官来的,这次能不能再劳驾?” 原森翻白眼:“叶大哥,上次我们不知道李禤和判官姐姐的关系,所以是我打电话请的;这次有李禤,干嘛还要我打电话?” 叶繁于是看向李禤。李禤“哼”地转开脸。叶繁又讪讪地看向原森。 “……”原森心想,原来在这儿卡着呢。他不情愿地摸出手机,正要打给辛无奈。李禤又突然出声制止,“我来打,刚刚电话里,辛判忙,我打给小白。” 白无常正好在附近办公,接到李禤的电话,很快赶过来。看到宿舍中央灰溜溜的辫子鬼,又看看头顶上的超级聚魂法阵,就算深潭微澜如他,嘴角也抽了抽。 白无常把辫子鬼和聚魂法阵里的众鬼收走,随手清理了法阵,平静而幽深的目光掠过叶繁、李禤、逄光和原森,拱手说了声:“佩服。” 然后朝李禤道了别,拎着布袋,收获颇丰地消失在光芒中。 宿舍里恢复安静,四只还没松口气,在游戏室内带孩子的封平就感觉到了异常——聚魂法阵的气息消失了,渡给他法力的辫子鬼也消失了。 封平丢下正在哭闹的孩子,匆忙跑到宿舍外,然后惊得脸色煞白。 他死死盯着叶繁。 就算此刻,封平身上没了鬼气,但那阴沉的眼神,还是看得人不寒而栗。 “你,出来。”封平嗓音低哑。 第75章 宝石·最终章 叶繁跟着封平走出宿舍。原森想拦着, “叶大哥——”逄光扯住原森,示意他看李禤。 只见李禤虽然一脸不爽,但还是直挺挺忍着, 坐在那里没动。原森只能暴躁地忍住。 上午的时候,还是叶繁气势汹汹走在前头,带封平去小黑屋。不过半天时间,封平跛着脚, 一步一步沉冷地走在前头,叶繁心乱如麻地跟着。 叶繁随手关上门, 正要说话, 封平已经一个巴掌扇了过来!叶繁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下, 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凝眉看着封平。 “我说过,这次的事,希望你不要管我!”封平冷冰冰地问。 “你是说过,但我没办法不管, 我不希望你出事——” 封平冷笑一声打断叶繁的解释, “不希望我出事?你和我什么关系?我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封平,你别这么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我唯一的兄弟,你出事了, 我怎么可能没关系?”叶繁勉强把话说完,“孤儿院拆迁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不该由你来背负,如果我们一起面对,肯定会更好的解决,我和TBL那边联系了,那边的老板说尽快给我们答复——” “啊,真了不起呢。”封平嘲讽地笑了笑,“找了那么只老鬼当靠山,连TBL的妖怪老大都能对话,叶繁你真是了不起。” 叶繁浑身一震,“你、你知道要拆这里的是……大妖怪?” “呵呵,你以为我和那些人打了多少交道?”封平在黑暗中幽幽地笑起来。 叶繁一把抓住封平的胳膊,惊诧地问,“你知道你这个法阵,根本阻止不了他们拆迁,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是说了嘛,我就是要报仇。”封平轻笑着说。 看着封平在黑暗中含着笑意的神情,叶繁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他艰难地问,“你……故意找死吗?” 封平挣开叶繁的手,转身不看叶繁,笑着说,“哦。” 叶繁一步跟过去,激动地问,“你发什么疯,为什么不想活了!” “不想活还要什么理由吗?”封平浑不在意地说,“我从小就不像你那样,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努力好好活下去。我是那种呢,对周围没什么期待,对未来也没什么期待的人。既然鬼兄想活,我就把自己的身体给他,顺道替孤儿院做点事,也没什么不好——” 叶繁伸出手,“啪”地打了封平一个巴掌。他现在力度非常,封平登时飞出去,砰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封平闷哼一声,吐出口血来。 “……”叶繁大惊,他太生气,一时间忘了他现在力气非同寻常,连忙跑过去,紧张地问,“你没事?”又抖着手摸出电话,哆嗦着要叫救护车。 封平按住叶繁的手,朝旁边吐出一口血,神情微妙,“看来鬼兄说的没错,你现在也不是个普通人了呢。”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让你死的。”叶繁沉声说。 封平暗淡地垂下眼,“可我不想活了。” “不想活得理由是什么?”叶繁盯着封平,认真问。 封平气得笑出来,“不想活了还要理由吗?” “当然要理由,你说说孤儿院的孩子们,明明不被这个世界期待,大家为什么还要拼命地活下去?那位鬼兄,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找机会活下去?就算是李禤,他也在努力地想活下去。你明明活着——院长这么辛苦地把我们养大,你为什么要寻死呢?” 封平沉默一阵,抬头问叶繁,“你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叶繁一愣,很快说,“至少,每到圣诞节,我可以给孩子们送礼物。至少孤儿院的孩子们很需要你,院长也很需要你,你就这么放手,他们以后怎么办——” “所以我说我厌倦了。”封平抬手蒙上脸,“太累了,太惨了,这种日子,我真是受够了。” “我知道!所以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来照顾他们,我和李禤也会来。等我们有钱了,可以雇更多的护工。这样你也可以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叶繁拿开封平的手,看着封平,“没有人会把你绑在这个地方,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叶繁说着,伸手把封平抱在怀里,认真说,“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以来,对你关注的不够多。 对不起。这辈子,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 …… 封平僵硬地偎在叶繁怀里,渐渐地痛哭出声。 天快黑的时候,叶繁才回到宿舍,逄光和原森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着。看见叶繁回来,同时松了口气,逄光笑,“小叶老弟,你这知心大哥哥,做的如何?” “是啊这么久,你们俩都干嘛了?”原森问着,看见叶繁胸口上一片湿润,他坏笑着说,“啧啧啧,这个看来是‘投怀送抱’了。” 李禤低头坐在床边看手机,没听到叶繁回来似的,也没听到逄光和原森说的话似的,理也不理。 叶繁苦涩地扫了逄光和原森一眼,慢吞吞走到床边,挨着李禤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TBL给答复了吗?” “哦,说会追加补偿,也会派人来道歉。”李禤始终盯着手机,面无表情地说。 听到这句话,叶繁感觉四肢百脉都松懈下来,他这才觉得额头上有点疼,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他看着身旁冷若冰霜的李禤,感激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不知不觉向后一倒,昏睡了过去。 李禤吓了一跳,紧张地用手去探叶繁的鼻息,察觉到有呼吸,才大大地缓了口气。原森在一旁说,“别担心,大概是太累,睡着了。” “嗯。”李禤扶叶繁躺好,才挑眉在叶繁身边坐下。 原森问,“你到底为什么生叶大哥的气啊?” 李禤说,“他把我赶出了办公室。” “这个,说句良心话,我觉得小叶老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逄光插话,“要么是为你好,毕竟那妖怪局长对你有非分之想;要么是为了解决孤儿院的问题,我觉得你没必要和他计较这个。” “非分之想?”李禤诧异。 “哦……就是那个,让小叶老弟睡会儿,我们不急着走。晚上我来订外卖,你们想吃什么?”逄光蹩脚地岔开了话题,“原道长,你喝羊汤吗?我特别想喝。李大美人,你喝过羊汤吗?泡上大饼,简直世间美味,不吃你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那羊汤。”原森悄悄瞪逄光。 “那尝一下。”李禤说着,小声抱怨,“雪狼君那房间里有结界,如果我出去了,他遇到什么危险,我没办法保护他。” “……你真的觉得,叶大哥现在还需要你来保护吗?”原森轻叹,“他不是有你的法力吗?今天你被困在法阵里的时候,不是他把你救出来的吗?所以,你不要总想着去保护他了,好好保护你自己。” 叶繁足足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后,还有点懵:“哎,我睡着了?” 逄光唏哩呼噜喝着羊汤,嚼着大饼,热情地招手,“快快,小叶老弟,热乎的羊汤,来两碗,真特么爽。” 叶繁看向坐在身边的李禤,轻声问,“你想吃羊汤吗?不想吃我们点别的。” 李禤似乎是仍然不想看见叶繁,不由自主转开脸,别扭地说,“我没关系。” “哦,那就好。”叶繁坐起身,虽然还有点乏,但脑子清醒了些,“吃饭。” 但等李禤打开餐盒,看见里面鸡零狗碎浮沉着的羊杂的时候,脸登时黑了!结果是,他把羊杂全都挑给了叶繁,自己就着汤泡了点大饼。 吃完饭,四只朝院长道了别,既轻松又疲惫地走出孤儿院大门。叶繁站在门口,庆幸地说,“幸好今天碰到了原道长和逄队长,不然今天这么一堆事——尤其是封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真觉得是巧合吗?”逄光问。 “不是巧合吗?”叶繁一愣。 “你说过你每年圣诞节都会来这里?”逄光继续说,“院长肯定知道你今天在,也猜到了‘灵异事件’是封平在搞鬼,所以才特意让原道长今天来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说我今天有课,明天行不行?院长说事情比较急,希望我今天过来。”原森恍然。 逄光下结论:“院长大概想到,只有你能帮封平那小子,所以才把事情安排在了今天。真意外啊,这院长看着阴森森的,话也不多,其实很关心你们。” 叶繁这才明白了逄光话里的意思,“是院长安排我碰见你们,调查这些事,解开封平的心结?” “应该是。”逄光说,“你没见我们走的时候去道别,院长居然笑了嘛!那个一脸阴森的院长,非常阴森地笑了笑。操!真吓人。” 说着,逄光喊原森上车,“原道长,走了走了,又冷又累,赶紧回家。” 等原森在副驾驶坐下,逄光问,“今天还去我家?” 原森转头看向窗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也听不出是不是情愿,“……哦。” 叶繁目送逄光的小破车打着滑在昏暗的路灯下消失,拉起李禤的手,“咱们走。” 回去的路上,叶繁几次想说点什么,都被李禤冷淡地给敷衍了。到了大三园拆迁区,把车停到自家大铁门外,叶繁又想说话,李禤直接开门下车。 叶繁两步跟上去,一把抓住李禤的手,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李禤不说话,要把手挣开。叶繁无奈,轻轻推了李禤一把,把李禤按在铁门上—— 叶繁用手抵住铁门,把李禤圈住,不让李禤从他的视线里跑出去,低头认真说,“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再生气,但也希望你不要总是把事情闷在心里。” 他看着李禤紧促的眉头,温声问,“今天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因为我把你从赵昊办公室里赶出去吗?那是因为——我不想让别的男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你。上回赵昊来家里的时候也是,我不喜欢他那样看着你。” 李禤微微垂着眼,睫毛一阵颤动。 叶繁轻叹一声,手指抬起李禤的脸,在李禤淡色的嘴唇上亲了亲,耐心地又问,“到底为什么?” 家里还有猫十三,他不想把事情带到家里去解决。 李禤不得不直视叶繁,他眼神一阵闪烁,迟疑半天,才不安地问,“如果我没办法保护你了,你还会喜欢我么?” “……哈?”叶繁懵逼第一刻。 “……哎?”叶繁渐醒第二刻。 “……噗!”叶繁回神第三刻。 叶繁气得笑出来,不由自主地捏了捏李禤充满忧虑的脸,他轻声数落,“你胡思乱想什么呢,说什么废话呢。” 李禤依旧眉头紧蹙。 叶繁觉得他受到了伤害,盯着李禤好一会儿,才长臂一伸,把李禤清瘦的身体抱在怀里,“不可否认,最初我有点怕你,也很依赖你,但这些都和我喜不喜欢你没什么关系。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保护我,而是因为我喜欢你。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和你在一起,和其他的一切都没关系。” 李禤僵硬的身体慢慢柔软,微微有些发抖。 “如果你不放心,法力还给你,以后还由你来保护我。”叶繁说。 “我不要。”李禤闷闷地说。 叶繁低头看着李禤,目光认真,“那以后我来保护你。” 李禤看着叶繁,蓦然呆住。 叶繁手指轻抚着李禤的脸颊,面上有微笑,心底却也在不住颤抖。时隔千年的因缘啊,那在千年以前,他和李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李禤一直不肯投胎转世,为什么李禤选择了全部忘记,为什么千年之后他们再次相遇了——为什么有的时候,他会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感。 彤云密布的天高处,飘落了今夜的第一片雪花。 叶繁不由自主地吻住李禤,叹息着说,“我那么爱你,特别爱你,所以别再说这种话了。” 李禤感受着叶繁灼热的亲吻,凌乱的记忆扑面而来,黑白分明的清凉眼底,渐渐腾起薄薄的雾气。他心神俱颤地想,这辈子一定要在一起。 ——隔壁院子里,孟萱收回望远镜,若有所思地问,“奈奈,这李禤要是复生成人,记忆会全部恢复吗?” 辛无奈本来在电脑前打字的,这时停下来,应了个字:“是。” “你说记忆这种东西,怎么就除不掉呢?我这孟婆汤,也顶多撑个两世,两世不喝,就会慢慢想起过去的事。李禤他那种封印方式,更别提了。”孟萱说,“奈奈,我觉得你那种封印挺靠谱啊,把他的记忆给锁到盒子里,只要你拿着钥匙不给他,他就永远想不起来。” 辛无奈说,“逃避不是办法,他终有一天会想知道过去的事。就算李禤不想知道,叶繁大概也会好奇。不能坦然面对过去,并不是真正的幸福。” 孟萱沉默,无法反驳。 ——李禤偎在叶繁怀里,仰头看着在天地间飞洒的洁白雪花,忽然说,“叶繁,我喜欢人类,很喜欢。” 叶繁惊喜地笑出来,“那你赶快复生,我们一起好好做人,一起好好活着!” 李禤扬唇一笑,朝叶繁竖起两根手指,做了个“yeah”的手势。 第76章 前前前前世① 大明宫。 身着绛紫朝服、手捧圣旨的叶繁走出紫宸殿。 太液池上的清风, 徐徐吹来,却没吹散他这一头茫然的雾水。 叶繁捧着圣旨在殿外站了一站,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 问身边送出来的内侍,“元公公,陛下这圣旨是何意?” 年迈的内侍恭恭敬敬道,“大将军, 圣旨写的清清楚楚,您哪里不明白?” 叶繁压低声音道, “陛下的旨意是让我‘调、教’律王殿下, 教他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必要时, 可用刑罚——” 内侍微微一笑, “大将军,您这不是都明白么?” “不不不!”叶繁连声否认,“我只是个武夫,一介粗人, 怎么能教律王殿下礼仪?这差事, 该交给太傅大人。” 内侍不答反问,“大将军, 您何时回到长安的?” “前日刚从陇西回来,算上今日, 一共三日。”叶繁不明所以。 内侍又问,“大将军, 您此次回京述职,要待多久?” “特请了圣旨,要留半年。”叶繁老实道。 内侍叹口气,颇为同情地道,“这么一说,大将军,教导律王殿下的重任,只能交给您了。至于律王殿下是何方神圣,您可以先去打听一下。”内侍说罢,朝叶繁施了一礼,退回紫宸殿。 叶繁心里咯噔一声,事情如此诡异,莫非那位“律王殿下”是块烫手的山芋? 事实上,那位“律王殿下”不仅是块烫手的山芋,而且是块金镶玉嵌的烫手大山芋。他的大名在长安城贵族圈里流传甚广,乃至于只消叶繁吐出“律”这个字,就会有各种逸闻趣事疯狂传到耳边: “那位殿下啊,听说幼年身体不好,被太后宠坏了,不学无术,性子相当骄纵;” “那位殿下啊,听说翘了朝会,带着一帮宫女在太液池边放纸鸢,然后纸鸢掉下来,砸破了左相大人的脑袋;” “那位殿下啊,听说下棋赢了宫廷第一棋博士,还嘲笑棋博士棋艺太差,结果那位棋博士羞愧至极,一气之下辞官回乡了;” “那位殿下啊,听说……嘻嘻嘿嘿……在宫里扮作宫女,引诱了太傅大人,结果太傅大人衣裳都脱了,发现是律王殿下,当即一口老血喷了出来……陛下得知后,气得差点没直接倒下去;” “那位殿下啊,全长安城没人能管得了,听说陛下想把他推出去呢。” “怎么推出去?连太傅大人都铩羽而归,还有人肯接手么?” “听说是位长年在外带兵的大将军,虽则战功赫赫,但近些年都不在长安,不太了解这位‘律王殿下’,因而还肯接手。” “……啧啧啧,还真有这种蠢货,这下有好戏看了。” ——身着便服,混在长安第一茶楼探听消息的叶繁,作为别人嘴里的“蠢货”,拿着茶杯的手抖了抖,冷汗瞬间冒出来。 想起尊贵的皇帝陛下颁完圣旨后,竟亲自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微妙、用词委婉地说:“叶爱卿,朕的这位皇弟,虽然聪慧,却颇有些顽劣,你在京这半年,朕便把他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好好替朕教导他,必要时,可用刑罚。又然,皇弟他身子有些弱,刑罚也不能太过,你吓一吓他,让他把那一身坏脾气改了便是。事成之后,朕必重重有赏。” 事出反常必有妖。叶繁当时内心一片惊诧,为何教导皇子的差事,会交给他?为何他请旨留京,陛下想也不想便准奏了;为何陛下会走下龙椅,冲他和颜悦色地微笑,做出这种任重道远的嘱托…… 叶繁摇摇晃晃走出茶楼。日光的照耀下,长安城端庄宏伟,熠熠生辉,只是这光芒太灿烂了些,让他微微有些眩晕。五年未归,好不容易战事停歇,他得了些清闲,请旨留京侍奉母亲,却不想,摊上了这么一件棘手的差事。 虽然万般不情愿,第二日大早,叶繁还是规规矩矩入宫,捧着圣旨来到律王殿下的宫殿外。内侍传话:“大将军,殿下还没起,请您稍等。” 于是,叶繁捧着圣旨在大殿外,稍等了两个时辰。 眼看着红日初升,直至头顶,夏日燥热的蝉鸣响彻华美的庭院。 凉爽的大殿深处,终于传来一把慵懒清澈的嗓音,“将军?不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么?” 叶繁呼出口气,终于来了!有点忐忑,又有点好奇,当下微垂了眼眸,仔细探听着殿内的动静。就见,一个长发披散,穿着金黄色缎子睡袍的少年,赤着脚,慢悠悠来到眼前。 洁白细嫩的双足,停在殿内干净冰凉的地面——叶繁脑子里一晃,想起了这夏日宫廷内满眼的绿,浓郁的绿色中盛开着白色的花。 一个小内侍匆匆忙忙跑过来,伏跪在地,心惊胆战地说,“殿下,鞋!您又不穿鞋子,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少年慢吞吞把脚伸进内侍捧起的鞋内,才挑眉看着恭恭敬敬候在殿外的叶繁,不悦地问,“小石头,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这位是原右金吾卫大将军,昨儿刚升了右神策大将军,还是殿下您……新的老师,这是奉旨来接您出宫的。”名为“小石头”的内侍,悄然抬头看了眼叶繁,见等候了两个时辰的叶繁并没有生气,他舒了口气。 叶繁捧起圣旨,恭敬道,“律王殿下,臣奉旨带您出宫——”调、教这两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来,他转口道,“请您接旨。” “出宫?”少年不等叶繁宣读圣旨,一把拿过那道高贵无比的“旨意”,自个儿打开看了一遍,再次挑起眉头,“皇帝哥哥这是要我出宫去军营么?” 他说着,随手把圣旨往地上一丢,吓得叶繁和小石头赶忙去接,却是叶繁手快,恰好在圣旨落地前堪堪捧住,他抬头时,不做声打量了“律王殿下”一眼—— 是个眉目如画的少年,虽然生的过分漂亮了些,过分金雕玉琢了些,但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和长安城那些骇人听闻的风言风语相比,面前这位尊贵的少年,让叶繁多少安了些心。 “我不去军营,风吹日晒,骑马射箭,这种苦我可受不了。”少年转身走回大殿,没什么形象地在椅子上瘫坐下来,朝伏跪在地的内侍勾了勾手指:“小石头你过来,本殿下有话问你。” 小石头忙跑过去。少年低头凑在内侍耳边问,“我最近做了什么错事么?皇帝哥哥要这么罚我?” 小石头惊恐地提醒,“殿下您忘了,太傅大人被您气得吐血的事?!” “那不是都半个月前了么?”少年不以为然,“何况,他那么一把老骨头了,还‘调戏宫女’,怪我么?” “……那位太傅大人,曾经是陛下的老师,是陛下恳求多次才肯出面教导您的,而且是长安城最后一位肯做您老师的人了。陛下亲口说的,您让他‘颜、面、无、存!’——您忘了么?”小石头冷汗涔涔地提醒。 “什么‘最后一位’,那里不还有一个么?”少年不耐烦地指了指站在宫殿外、大太阳底下的叶繁。小石头悄声道,“听说这位大将军,才刚回长安,还不知道您的事迹呢。若是知道,必定也被您吓跑了。” “啧,那他怎么不去打听打听?”少年靠在椅背上,一手托腮,一手翘起手指,一下一下弾在椅子光滑的扶手上,没好气地说,“反正我不去军营。” 小石头小声说,“这恐怕不行。奴才又想起件事儿,前天晚上,您和陛下下棋,赢了两子,然后您抢了陛下最宠爱的张婕妤亲手给陛下做的荷包——” 少年吃了一惊,“有这回事?荷包呢,快给皇帝哥哥还回去!” “这恐怕不行。回来的路上,您说这荷包上的情诗太俗,随手丢进太液池了。” 少年:“……” 小石头直起身子,惟妙惟肖地学着当朝皇帝发脾气的模样和语气:“陛下大怒,两手发抖地指着殿下说——你这个武逆不肖的弟弟,朕要把你撵出大明宫,再也不愿见到你——” 少年回过味儿来,盯着自个儿的内侍,冷幽幽道:“学皇帝哥哥骂我,你学上瘾了?” 小石头一个哆嗦,连忙伏跪在地,“奴才不敢。” “看来皇帝哥哥这回是铁了心罚我了。”少年撑着椅子扶手,懒洋洋站起身,“也罢,更衣,我便去瞧瞧。” “是。” 一盏茶后,本来衣冠不整的律王殿下,已束好了发髻,换上了绛紫色的圆领袍,白玉样的指间握着把骨扇,姿容翩翩地站在了叶繁面前—— 和刚才排斥的态度完全不同,律王殿下笑眯眯的,一脸纯白地说,“大将军,走。” “您这就好了?”叶繁惊讶,然后好意提醒,“衣食物品不妨多带些。” 虽然军营里什么都不差,但即便是叶繁这个“粗人”也能看得出来,这位律王殿下是锦衣玉食惯了,相当养尊处优,军营里的东西,肯定用不惯、吃不惯。到时候必定是要闹的,不如让他直接带过去为好。 “那倒不用。”律王殿下“唰”地打开扇子,扇面上桃花片片夺目,随着他这么轻轻一摇,便仿佛有桃花纷飞,仙气缭绕,“反正本殿是不可能在那破军营里待太久的,只不过是消遣罢了。” “那……好。”叶繁内心巴不得这位殿下只是去消遣一两日,而不是皇帝陛下口中的“半年”。 于是两人乘着叶繁朴素的马车出了大明宫,穿过长安城热闹的大街,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子。一路上,律王殿下虽没有抱怨马车的不适,但脸色已是相当不悦了,等下了马车,看到面前那破旧荒凉的府邸,律王殿下惊呆了:“这是?” 叶繁解释:“臣明日带殿下去神策营,今夜先住在臣的家中。” “……你不是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么?家里怎么——”这么破! 年久失修的院墙,长满荒草的院落,亭子角的瓦片自动脱落、“哐啷”掉下来,吓得律王殿下一个激灵,脸色发青。 “臣在边关多年,家中诸事无暇多顾,只有老母亲一人,因而院子败落了些。”叶繁汗颜道,“这次留京,一来是要修缮院落;二来是要娶亲成家,圆了母亲大人的念想;三来——”叶繁看一眼身侧尊贵的律王殿下,这第三项可以说是“飞来横祸”,完全意料之外了。 律王殿下却没心情去听叶繁的长篇大论,他看着满院子半人高的荒草,心神不定地问,“今夜,要住这里?” “回殿下,是。” “会闹、闹鬼么?”律王殿下苍白了美好的面色,胆怯地问。 “……?”叶繁静了一静,这位高贵的殿下莫非是怕鬼? 正此时,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自内厅走出,瞧见叶繁便笑着问好,“叶将军回来了。” “韦夫人慢走。”叶繁让出道路,躬身施礼。 韦夫人握着团扇掩唇一笑,又赞许地看了叶繁一眼,才走出了叶家大门。 叶繁被韦夫人这么一看,登时脸颊一红,不自在起来。 律王殿下察觉到叶繁异常的神情,试探地问,“那是谁?” “是太仆寺韦少卿的夫人。”叶繁道。 “太仆寺?和你这个做将军的有什么关系?”律王殿下继续问。 “……韦夫人的表妹,愿意嫁进叶家。韦夫人来,大概是与母亲大人商量婚事。”叶繁红着脸、老实道。 “这么破的家,也有人愿意嫁进门呢。”律王殿下突然好心情地笑了笑。 叶繁一阵惭愧,“是啊,韦夫人的表妹肯嫁进来,真是个很好的姑娘。” 律王殿下笑容更灿烂,他忽然抓住叶繁的胳膊,扯着叶繁弯下腰,在叶繁耳边幽幽吐了口气,轻轻说,“大将军,皇帝哥哥有没有告诉你,本殿是个断袖呢。” 叶繁先是被耳边吹来的幽幽香气熏得神魂颠倒,听到律王殿下的话后,他顿时面红耳赤、大惊失色了,“断、断袖?!” 律王殿下一脸真诚地笑意望着他,“在长安城,只要和本殿下扯上关系的男人,大概这辈子都别想娶上老婆了。”他说罢,摇着扇子,快活地朝内厅走去。 叶繁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慢了他们半步的小石头,听到他们殿下骇人听闻的发言,颇为同情地看了叶繁一眼,然后小跑着跟上他们殿下——殿下,昨晚还翻美人图翻到后半夜,兴奋地睡不着觉,您老人家断袖个屁啊,别吓唬大将军了! ……律王殿下李禤,皇帝陛下的亲弟弟,是个断袖? ……而且是个有名的断袖? ……一旦和他扯上关系,让人知道他在叶家过夜了—— 叶繁笔挺的身姿晃了晃,不会连韦夫人的表妹,也不肯嫁进来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说四点: 1、纯属虚构+架空历史; 2、篇幅限制,只讲感情线,其他不再赘述,好奇的小伙伴可以留言,在作者有话说中回复; 3、不喜请叉,喜欢的请大力支持! 4、可能会有点虐。 第77章 前前前前世② 叶夫人早年丧夫, 独自一人抚养叶繁长大,撑起了叶家。外表虽然柔弱,秉性却极为坚强, 得知大名鼎鼎的“律王殿下”要来家里留宿,她表现地非常从容。甚至律王殿下面对粗糙的饭菜闷闷不乐,懒得提筷子,叶夫人也表现地非常从容—— 爱吃不吃, 随他去罢。 叶夫人此刻满心都是她儿子的亲事,盼星星盼月亮, 终于盼到儿子回京述职, 终于听到儿子肯留在长安,终于听到儿子说出要成亲的话—— 她一把年纪的儿子, 终于要娶媳妇了! 叶夫人也没吃几口, 看着叶繁放下筷子,就急急忙忙拉着叶繁到屋内,取出一幅卷轴来,徐徐展开。叶夫人笑着说, “繁儿, 虽然我们家里穷,娶不起长安城名流贵族家的千金, 但母亲也不会让你随便娶个不喜欢的丑媳妇儿回来。这是韦夫人今日送来她表妹的画像,虽然不如韦夫人美艳, 但清秀温婉,瞧着也碧玉可人, 你觉得如何?” 叶繁此刻满心都是“律王殿下是个断袖,律王殿下这半年都要待在他身边,他可能也会被误认为是断袖,从而娶不到媳妇让母亲大人失望”的忧虑,哪有心情顾及将来媳妇儿的相貌,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心不在焉地说,“母亲大人说好,便好,儿子没意见。” 叶夫人这便安心了,又感叹,“这位律王殿下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可惜是个男儿身。不过啊,便是女儿身,咱们叶家也高攀不起。” 叶繁听得面有菜色,“母亲,快、快别说了。” 夜半下起雨来,轰隆隆的雷声炸响在屋顶,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天地间。叶繁吹了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正烦躁不安,就听到了火急火燎地拍门声。他猛地坐起,“谁?” 小石头在门外喊:“大将军,您快来瞧瞧我们家殿下,吓着了。” 叶家不大,能住人的院子更少,于是叶夫人便安排律王殿下李禤和叶繁住在同一院子,当下叶繁披了衣服,急忙向东殿跑去,就见殿门大敞,李禤长发披散地坐在地上,风雨飘摇的烛火照应下,脸色一片惨淡。 “殿下,您这是——”叶繁忙跑去,惊讶地问。 李禤一把抓住叶繁的袖子,神情慌乱,“有鬼,鬼摸我的脸。” “……”叶繁瞧瞧李禤的脸,湿漉漉的,但也不像是吓哭了,他又查看床榻,然后发现从屋顶,“啪嗒”一声,坠落一滴冰凉的雨水。他伸手去接,雨水便滴在他手上。他把手伸到李禤面前,安慰道,“殿下,不是鬼,是漏雨了。” “……?!”李禤丝毫没有感受到安慰,眼神由惊恐转为愤怒。 小石头跳起来,大声道,“大将军,您这是何意,竟让我们殿下睡在漏雨的屋子里,还吓得他半夜睡不着!” “臣、臣知错。”叶繁忙不迭认错。 李禤蹭地站起,虽然腿还在发软,但被小石头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怒极反笑了,“大将军叶繁,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故意戏弄本殿下!” “微臣不敢!”叶繁从没见过这么娇贵的人,漏个雨都要大发雷霆,连忙说,“殿下与臣换屋子,臣的屋子不漏雨,臣睡这里。” 于是一番折腾,李禤来到了叶繁的屋子。叶繁的屋子虽然不漏雨,但床铺又薄又硬,被褥的料子极为粗糙,李禤刚躺下,蹭地又坐起,掀被子跳下地。叶繁正要关门出去,当即被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了?” “太硬了,太硬了……”李禤手指发抖地指着叶繁的床,难以置信地问,“这怎么睡?” 叶繁一阵为难,“家里最好的被子,刚刚都铺在了您睡的屋子里,不过被雨淋湿了,没办法睡,您且将就一晚——” 李禤冷冰冰看着叶繁,不说话。 叶繁为难地杵着,好想天赶紧大亮,把这位尊贵无比的律王殿下扔回大明宫。这时烛花爆了一声,瓢泼的雨声中,传来几人的脚步声。却是叶夫人在丫头的搀扶下,冒着雨过来了。 叶繁看着叶夫人被雨水打湿的衣角,着急道,“母亲,您怎么来了?” “雨下得有点大,我不放心过来瞧瞧。”叶夫人柔和一笑,“你这屋的被子太硬了,给殿下换床好点儿的。” 叶繁疑惑:“可家里的被子——” 叶夫人道,“环儿,去暖香阁,把新做的那两床被子抱过来。” 环儿惊讶道,“夫人,那可是为公子爷娶亲准备的喜被——” “先拿过来,给殿下睡。回头再做新的。”叶夫人淡淡道。环儿不敢再多嘴,急急忙忙去了。 叶繁倒没觉得喜被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位律王殿下安顿好,忙道,“母亲,喜被不用重新做了,我不介意。” “傻孩子,你不介意,新娘子还介意呢。”叶夫人拿出手帕,替叶繁擦了擦发梢的雨水,又温温和和看向李禤,“殿下,地上凉,您且穿上鞋子等一等。” 小石头连忙捧了鞋子过去,李禤一言不发地穿上。 叶繁道,“母亲,天色太晚了,孩儿送您回屋休息。”叶夫人点点头,朝李禤行了礼,由叶繁护着回屋去了。 不多久,叶繁回到院子,见小石头候在殿外,又听殿内安静一片,应该是安顿好了,便轻声道,“殿下睡了么?” “躺了。”小石头含混道。 “那石公公也早些歇息。”叶繁要往东殿走。小石头又把他叫住,“大将军,殿下让您进去。” 叶繁不敢迟疑,大步进了殿内,只见大红的床上,一身暖玉色寝衣的李禤盘膝坐着,正有点幽怨地注视着门口。 ——太红了,大红色的织锦缎子,鲜艳夺目的花开富贵中央,绣着交颈戏水的恩爱鸳鸯。 “……殿下,有何吩咐?”叶繁噎了一下,垂下头,小声问。他也是头一次知道,喜被原来这么红。红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李禤指了指床边的地铺,硬邦邦地说,“你睡这里。” “啊?!”叶繁惊得抬起头,这不行,他睡这里绝对不行,把长安断袖名人律王殿下留在家里过夜,他已然心神不宁了,若是再共处一室,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连忙说,“不必了,臣去东殿。” 李禤挑眉,“鬼来了怎么办?” “没有鬼。”叶繁安慰,“世上没有鬼,即便有鬼,也不会在这里。” “那在哪里?” “臣想,若是真有鬼,也该在战场上。臣的家里,一定是没有鬼的。”叶繁说着,又要往外走,“殿下您早些歇息。” 但殿门“吱扭”一声,从外头关上了。 小石头在门外道,“殿下,大将军,你们早些歇息。” “……”叶繁无言地看向坐在喜被上的李禤,这是他今天以来,头一次这么大胆地去直视李禤——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他一向不在长安,不太懂朝堂里的规矩,每次回京述职都谨言慎行,希望不要做错事,希望不要被人抓住把柄,这次若不是母亲恳求他留下,他一定也是飞快地回军营去了——然而,还是不尽人意。 他不明白,这些长安城里的贵族们,都在想些什么。 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冰凉地从头发和衣服上滴下来。 外面的风雨声越来越大。 李禤被叶繁这么坦荡荡地一看,不由转开眼,别扭地说,“东殿,漏雨,你怎么睡?” 叶繁微微一怔,这位律王殿下竟是在关心他么? 李禤又盯着身下的被子,没好气地说,“太红了!” “……是,太红了。”叶繁回过神,走到床边,轻声问,“可以睡么?” “嗯。”李禤别扭道。 “殿下将就一晚。臣给您放下帐子。”叶繁把床边青灰色的帐子放下,察觉李禤慢吞吞躺进了被子里,又回身吹了灯。 殿内一暗,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到外头的潇潇风雨声。 叶繁把湿透的衣物脱了,胡乱地擦过头发,躺进地铺里。长安城的一日,似乎比他在战场上奔走多日,都疲惫得多。然,睡不着。 床上李禤也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就听“咕噜”一声,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了饥饿的哀鸣。 床上传来窸窣的衣物声,李禤似乎是翻了个身。 “咕噜。” 叶繁想起,晚上的时候,由于饭菜不合口味,这位律王殿下,似乎没吃几口。他坐起身,捡起湿透的衣物重新套上,起了床,轻声道,“殿下,您想吃什么,臣给您做点儿。” “这么晚了,哪有吃的。”李禤闷闷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 “臣小时候半夜总是饿,母亲便在院子里设了个小厨间,专为臣做夜宵吃。这次回来,母亲让人重新收拾了出来,里头应该有些菜和肉。” 床帐子从里头掀开一道缝,李禤探出一颗脑袋来,在黑暗中看着床边的叶繁,不做声。 “殿下想吃什么?”叶繁问,又补充,“太复杂的菜式,臣不会,简单些的,还可以。” “我和你一起去。”李禤掀开帐子,坐在床边道。 “风雨太大了,您在殿里等着。”叶繁好言相劝。 “……太红了,我睡不着。”李禤闷声抱怨。 “……”叶繁回身重新点了灯,伺候李禤穿了鞋,又拿起一旁的衣物伺候李禤穿好,才走过去拍了拍殿门,“石公公,劳驾开门。” “大将军,您赶紧睡,别折腾了。”小石头苦涩道。 “开门,是我!”李禤没好气道。 院子里一片漆黑,狂风卷着暴雨,拍打着夜色,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叶繁一手提着摇曳不定地风灯,一手拉着李禤的手腕,穿过被雨水打湿的回廊,推开了小厨间的门,点上灯,烛火微微晃着。 拉开椅子,请李禤在朴素的桌旁坐下。 叶繁熟练地生了火,洗了青菜,打了鸡蛋,看了看簸箩里的面条,才问:“吃面,可以么?” 李禤正好奇地打量这破旧的小厨房,听问,随口应了个字:“嗯。” 灶膛里的火,看起来温暖又明亮。 李禤出声问,“大将军,还会亲手做饭?” 叶繁在油锅里下了细细切碎的葱花,翻炒小片刻,放了鸡蛋进去,平淡地道,“军营里虽然有伙夫,但情况多变,所以每个人都要会做饭。” “‘大将军’也要亲自做饭?”李禤不信。 “也是最近两年才被称作‘大将军’,起初是个普通的士兵,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叶繁盛金黄色的炒蛋出锅,香气在狭小的厨间弥漫。 “听说叶老将军在世时,你便进了军营,应不至于只是个普通的士兵?”李禤还是不信,又问。 “父亲是个很严格的人,在他去世前,臣只做到了裨将。”叶繁在油锅里下了青菜,继续翻炒,说话时的声音,依然很平淡。 李禤沉默一会儿,方又问:“大将军多大年纪参的军?” “十六。” “八年了。大将军今年二十四?”李禤问。 “是,臣今年二十有四。”叶繁把青菜盛出锅。 “和皇帝哥哥同年龄呢。”李禤托腮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弯了腰的荒草,喃喃感叹。 “臣僭越了。”叶繁舀了清水放入锅内,盖上盖子。厨间内一片安静,灶膛里的火不时“啪”地一声,发出些动静。 水开了,叶繁动手下面。 李禤才又道:“叶老将军以身殉国,膝下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叶夫人倒真忍心送你上战场。” 沸腾的锅里,又白又细的面条上下翻滚,灼热的水汽扑过来,让叶繁面前一片氤氲。他用筷子翻了一把面条,平淡地道,“母亲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无人肯上战场,国之不国,到时候遭殃的,便不只是叶家了。” 第78章 前前前前世③ 李禤此生, 从未吃过如此朴素的面。 从朴素的竹筷子到毫无纹饰的大白碗,再到清汤寡水的菜蔬和朴实无华的面条,但, 大概是饿了,他提着筷子,试探地尝了一口,竟觉得味道还不错。有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还有股坦荡荡的暖意。 叶繁朝候在门外的小石头道,“石公公, 您要不要来一碗?” 小石头正拎着风灯冻得直打哆嗦, 听问,惊讶地“咦”了声, 虽然闻着香气食指大动, 但还是有点胆怯地看向李禤。 李禤喝了一小口面汤,头也没回,慢吞吞道,“你在本殿这里何时讲过规矩?要是真讲规矩, 一百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小石头得了这句话, 高兴道,“谢殿下不杀之恩!大将军, 奴才也来一碗。” 小石头抱着面碗,在厨间门槛上坐定。叶繁也盛了一碗, 搭了把椅子,坐在一旁的灶膛边, 三人各占一方天地吃完面。叶繁看着懒洋洋趴在桌上的李禤,忽然道,“军营里的饮食起居比叶家更不如——臣觉得,殿下不如向陛下认个错,还是回宫去。” “不要认错!”李禤气哄哄地转开脸。 “为何?”叶繁不解。 “我讨厌长安城里的人,但皇帝哥哥总想把我变成长安城里的人。” 叶繁看着少年那一脸的倔强,忽然感觉,这位律王殿下,并不似传说中那样是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 天将亮时,雨停了。叶繁起身,决定送李禤回宫。 李禤听说要回宫,悠然自得地哼起了小曲儿。 待丹凤门一开,马车晃悠悠迎着朝霞驶入大明宫,叶繁耐心地等到早朝结束,方进紫宸殿拜见皇帝陛下。 年轻的帝王看见叶繁,虽则意外,但还是热情相待,“叶爱卿,今儿不是去神策营么,怎么回宫了?” 叶繁恭恭敬敬施了大礼,斟酌地道,“陛下,臣这次留京,还要娶亲成家。” 叶繁言外之意:陛下您那个断袖弟弟,能不能收回去? 帝王打量着叶繁的神情,笑着说,“成家是好事,叶爱卿可是有什么难处?要朕帮你做媒?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且说来听听。” “……这倒不敢劳烦陛下,臣的母亲已为臣定好了人家,但——”叶繁为难地道,“但——”能不能请陛下把律王殿下收回去? 帝王道:“莫非是家里银钱不够?爱卿放心,待你把朕的皇弟调|教好了,朕一定赐你豪宅良田,亲自为你操办婚事,你认为如何?” “……!”叶繁觉得没法沟通,但让他当着皇帝的面儿,直接说出“陛下你那个宝贝皇弟是断袖,他会害我娶不上媳妇儿”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不由急得一头大汗。 正此时,一旁的内侍小心上前传话,“陛下,左相大人来了。” “快传!”帝王从未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见过左相。 叶繁不敢再多留,慌忙道,“陛下,军营里饮食住宿极差,想请陛下特赦,允许律王殿下带些他自己的衣食物品过去。” “原来是这事,朕准了。”帝王暗自松了口气,他一刹那还以为这大将军是来退回他那任性的皇弟的,他缓了缓,一脸感叹地说,“叶爱卿,朕果然没看错人,把皇弟交给你,朕放心极了。” 叶繁“咕咚”咽了一大口苦水。 律王的宫殿外。内侍传话:“殿下沐浴去了,大将军稍候。” 叶繁等了小半个时辰,李禤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了,站在殿门口,眉头紧蹙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臣,来接殿下去神策营。”叶繁恭恭敬敬答。 “你不是去见皇帝哥哥了么?” “臣,是见了皇帝陛下。” “你没告诉他,你不想教本殿下了?”李禤问。 “臣,没。”叶繁苦涩地答。 “为何呢?”李禤难以置信地问,“本殿是断袖,沾上本殿,你别想娶媳妇儿了——你还想不想娶媳妇儿?” “臣,想。”叶繁艰难地把话说完,“但,臣说不出口。” 李禤愣住。 好一会儿,才道,“大将军,和长安城里的人,很不一样。长安城里的人,可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呢。” 虽是叶繁请旨,特许李禤带自己的物品入军营,但叶繁瞧见那雕刻精美的大浴盆时,还是惊呆了,他斟酌地道,“殿下,军营里有浴盆,您无需带自己的过去。” “那不成,这莲花盆是本殿下能接受的最小的浴盆。”李禤拒绝。 “……”律王殿下,您是要泡澡,还是要游水啊! 因而,当李禤觉得昨晚的炒鸡蛋好吃,听说是叶繁自家鸡下的蛋时,硬生生把叶繁家老母鸡抱走的事,倒是不让人那么意外了。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咕咕咯咯、热热闹闹地出了长安城,向西北,经咸阳,到达右神策军驻扎的麟游镇时,已然是黄昏时分。 作为京畿八大重镇之一,麟游镇东邻永寿、西接凤翔、南俯扶风、北依灵台,以西北门户之势,成为拱卫长安的军事要塞,历来都是排兵布防的要点。 这次叶繁回京述职,自请交出陇西兵权,留守长安,德宗皇帝当即准奏,看似是为了让叶繁“调|教”律王殿下,其实意义深远——近年来朝廷势弱,吐蕃频频觊觎中原,妄图染指长安,而叶繁曾在两年前的一役中摔兵横击吐蕃军队,救出当时身陷敌军的凤翔节度使,从此威名远振——让叶繁加入神策军,甚至越过老将的位置,直接坐上大将军的位子,是皇帝思虑良久的一步棋。 当下接到快马来报,驻军将领张孝忠立即率兵出城相迎。 夕阳西下,肃整的城郭外,看着整齐列队的神策军士,叶繁在马背上露出了一个略显兴奋的笑容,果然,军队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鞭子随手丢给身侧的亲卫,大步朝城门下走去。 张孝忠带着军内大小将领快步迎上前。他今年四十岁上下,在叶繁来之前,麟游镇内的大小事务都由他做主,突然空降了这么一位顶头上司,他也看不出什么不满,谦和地笑着拱手:“大将军!” 叶繁自知比张孝忠年轻,资历尚浅,也不敢居功自傲,谦恭地朝张孝忠拱手行礼:“张将军。” “今夜备了薄酒,要替大将军接风洗尘。” “不敢当。”叶繁说着,迫不及待要随张孝忠入城。倒是张孝忠瞧一眼叶繁身后那浩浩荡荡跟着的队伍,轻声提醒:“大将军,您是不是忘了什么?” “……!”叶繁这才收起兴奋,想起他还带着大名鼎鼎的律王殿下。他忙问:“张将军,律王殿下要来神策军赴任的事,你可收到了圣旨?” “卑职收到了。”张孝忠神情微妙地一变:“圣旨只说,律王殿下要来,但具体怎么安排,一切都听大将军的。” “我在信中说,请你为律王殿下备一间最好的屋子,备下了么?”叶繁又问。 “倒是备下了。”张孝忠颇犹豫地道,“但这镇子里,最好的屋子,是麟游观——道观可以么?” “……殿下怕鬼,道观这种神神叨叨的地方,他住不得。” “那——”张孝忠道,“除此外,就是为大将军准备的院子了。” 叶繁立刻道:“让给殿下,我一个粗人,住什么地方都不要紧。”吩咐完,叶繁才走回马车旁,轻声道:“殿下,到了。” 虽然刚要离开大明宫时,李禤是拒绝的,但等马车出了长安城,作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望着城外夏日的大好河山,他还是表现出了一个少年应有的雀跃和兴奋。 此时,车内一片安静,小石头推开车门,颇尴尬道,“大将军,殿下睡着了。” “那不必叫醒了。直接请马车入城。”叶繁当机立断,某一刹,他心里闪过一丝窃喜,律王殿下睡着了,真好,这样反而更轻松。 张孝忠先命人带叶繁去住处放下行李,叶繁只带了几件随身衣物,还有一箱兵书,让亲卫放进了张孝忠临时给他准备的小院子——甚至算不上院子,依附着李禤所住的大院子,只是个小天井,里头有两间屋子。 叶繁先让小石头帮李禤铺好自大明宫带来的被褥,才回身跳上马车,抱出熟睡中的李禤。 真正把人抱在怀里,叶繁心里才微微一惊,好轻! 他护着李禤下了马车,轻手轻脚放在那上好的织锦缎子被褥中,李禤似乎这才舒服了些,眉头舒展,偎着被子轻哼一声,继续睡了过去。 叶繁不自觉松了口气,嘴角溢出一丝笑意,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他向小石头交待几句,便疾步走出院子。张孝忠正候着,见叶繁出来,忙道:“大将军,我已命人重新去找院子了,待洒扫干净,您明日便可住进去。” “不必麻烦。”叶繁轻叹,“张将军,实不相瞒,陛下有旨,让我照顾律王殿下,出了差错唯我是问——这位律王殿下有些任性,我还是住在他身边安心些。” 张孝忠显然也听说过律王殿下的大名,因而颇同情地看了叶繁一眼。 倒是叶繁犹豫了下,道,“若是可以,在我住的院子加道门。” ——叶繁住的小院子,依附着李禤住的大院子,进的是同一道大门。叶繁想在他的小院子上开一道自由出入的大门,这样则可以不经过李禤的院子。对于李禤,叶繁虽然不像长安城里的人那样,认为李禤是不可救药的纨绔皇子,但李禤是断袖一事,还是让他耿耿于怀。 张孝忠见叶繁一脸微妙的尴尬,也不再多问,只点头同意。又道,“大将军,您要的京畿布防图和神策营的操练时辰表,我准备好了,带您去营里看看。” 两个都不是啰嗦之人,当下一起往军营走去,张孝忠边走边介绍一些营里的情况,叶繁专注听着,直到来到军营外,呼呼喝喝的操练声传过来,叶繁才被吸引了注意力,脸上又露出了兴奋之意,抬头张望过去。 张孝忠不由赞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古人不欺我。” “张将军谬赞。”叶繁笑了笑,制止了守营军士想要通报的动作,自顾走了进去。两人绕着营地走了一周,回到主操场,天色已然黑沉,两个伙夫正埋火造饭,只听他们闲聊道: “瞧见了么?那位大将军,带了那么多行李,听说还有浴盆!” “我没瞧见,听陈参事在那儿说,那些行李是律王殿下的,不过大将军那兴奋的样子,像是带着小媳妇儿回家一样。” 两人说着,窃窃笑起来。 张孝忠一头大汗,正要出声喝止,叶繁道:“无妨,殿下的确带了他的浴盆过来,咱们进主帐瞧瞧。” 张孝忠偷偷打量叶繁的神情,看不出怒气,不由打心眼里佩服起这气度来,忙道,“是,大将军这边请。” 接风宴本来准备摆在叶繁的院子,后来因为李禤住了进去,临时改到了张孝忠的院子。院子也不大,几张木板桌依次排开,桌上的饭菜,不论酒水还是菜式,看起来都极为粗糙。叶繁却不甚在意,他端端正正在上方的主位坐下。 张孝忠简单讲了两句客套话,便道,“大将军,开宴前您再说两句。” 叶繁也不客气,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站起身,朗声道,“有酒有肉,再好不过。” 底下坐着的大小将领轰然大笑。 叶繁也微微笑了笑,等大家笑声停歇,他才严肃了神情,掷地有声道:“叶某不才,奉旨调任神策营,诸位若有不满,无须埋在心里,可向叶某下战书,叶某必不退缩,如若败绩,甘愿让出‘大将军’一位。但若有人畏畏缩缩,只懂背后嚼舌,一旦发现,必军法处置。” 话音落,院中寂静一片,只听到沙沙的夜风声。 叶繁眼神凛冽,扫视过院中诸人,继续道:“律王殿下生长于宫廷,又兼年幼,因而不谙世事,有些顽劣,但他接了陛下的圣旨,到我神策营赴任,便是神策营的一员,希望每位将领、每位军士,都能认真对待他、尊重他。若有不满,可当面向他提出,也可向我提出,我必一视同仁。但若只懂背后嚼舌,一旦发现,必军法处置。叶某,言出必行。” 说罢,叶繁将碗中烈酒一口喝光,翻过碗底,叫众人看了看,然后在噤若寒蝉的气氛中,目光坦荡、朗然一笑:“开宴!” 第79章 前前前前世④ 酒过三巡, 本来有些拘谨的气氛,才渐渐放开,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有几位豪爽的将领, 醉意上来,自顾脱了上衣,站在场子中央表演滑稽的肚皮舞。 张孝忠上了些年纪,算有些城府的, 不做声打量一眼叶繁,见叶繁虽然一上来就放了狠话, 但说完后就一切如常, 此时正和众人一起笑得十分开心,暗自松了口气。 气氛相当热闹时, 就听院门口一声惊慌地通报:“律王殿下来了!” 院子里笑声顿歇, 酒醒了一半,齐刷刷向门口看去。 只见李禤穿着一身玉色简袍,手握折扇,心情颇好地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然后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都看着他不要紧, 他被人围观习惯了。只是,他一眼看见场子中央的赤|身大汉——冷不丁吓了一跳。 再然后, 他发现院子里安静极了。 明明他在院门口时,听到这院子里十分热闹的, 怎么他一进来,大家都不笑了? 他一时杵在门口, 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叶繁当先站起身,迎上前,“殿下,这边坐。” 叶繁的桌旁还有张桌子,上面本来摆满了酒菜,但叶繁以为李禤不会来,就把酒菜分给了其他人。他一面请李禤坐下,一面问张孝忠:“还有酒菜么?” 张孝忠连忙请人端了新的酒菜上来。叶繁道:“大家不必拘谨,继续喝酒吃肉。” 叶繁虽这么说,但底下的大小将领面面相觑,不时偷瞄李禤,都沉默下来。 李禤在大明宫时,参加过无数回各式各样的盛大宴会,他从未拘谨过,但今晚,他也拘谨了——似乎是他破坏了气氛。更重要的是,他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甚至,他觉得,英明神武的皇帝哥哥来了,都未必能很好地融入。 虽然这里距长安那么近,却和长安的氛围完全不同。 为了缓和气氛,叶繁替李禤倒了点酒,举起酒碗道,“臣敬殿下一碗。” 小石头瞧见了,连忙阻拦:“大将军,殿下不能饮烈酒。” 一时间气氛更加尴尬。 叶繁讪讪道:“那殿下想喝点什么?臣让人沏茶。” “不必了。”李禤站起身,闷头朝院外走去,“本殿累了,回去休息。” 叶繁还是头次瞧见李禤这副消沉的面孔,不由放下酒碗,朝张孝忠道:“我去送送殿下,张将军陪大家继续畅饮。” 小石头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叶繁不做声陪在身旁,直进了院子,站在寝殿门口。李禤才停下来,抬头看了身边的叶繁一眼。 眼神有点奇怪。叶繁一头雾水。 李禤忽然抓住叶繁的手,把叶繁的手掌展开,借着檐下灯笼的光盯着看。 叶繁被李禤碰到手的那一刻,就全身心僵硬了,他急忙要把手抽回,李禤紧紧抓住不放,叶繁抖着嗓音道:“殿、殿下,臣不是断袖。” 李禤的手白细柔软,纤长的食指上戴着翠绿的玉扳指,看起来尊贵无比。他用指尖,一点一点抚摸着叶繁掌心的肌肤。 叶繁的手和李禤不同,手指清瘦,骨节分明,却修长有力,掌心铺满厚厚的茧子,虽然温暖,摸上去却有些粗糙。 叶繁从未被人这么仔仔细细地摸过手,当即面红耳赤,想暴力抽回手,又恐伤了李禤,只得硬着头皮又道:“殿下,臣不是断袖。” 李禤被叶繁这句话惊回神,他松开叶繁的手,没精打采地进了寝殿。 叶繁捂着胸口退开一步,惊惧地问:“石公公,殿下这是怎么了?” 小石头悄声道:“殿下大概是察觉到他和军营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感到有些伤心了。” 第二日清早,天蒙蒙亮,李禤被外头呼呼喝喝的声音惊醒,不安地问,“小石头,这是什么声音?” “殿下安心,这是军营里早操的声音。” “大将军呢?”李禤抱着被子坐起身,在帐子里问。 “大将军天不亮便出去了,他是军营里的头子,自然是要看着军士们操练的。”小石头说着,看床帐子居然从里头掀开了,惊讶地问,“殿下,莫非您也要起床么?天儿还早着呢。” 李禤点点头,小石头忙替他穿上鞋子,“殿下起来做什么呢?” 李禤气闷道,“皇帝哥哥让大将军教我,可他怎么什么都没教我?” “……?!”他小石头可是平生头一次听到他们家殿下主动要别人教他东西,不由打趣道,“大将军就是一介武夫,只懂带兵打仗,殿下想学什么?难不成想上阵杀敌?”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但笑着抬头,碰到他们家殿下沉冷的目光,他打了个哆嗦,立即噤声。 李禤冷幽幽问,“小石头,你是活腻了么?” “奴才没有。”小石头垂下脑袋。 李禤洗漱完,用过早饭,收拾清爽了,推开院墙上的小门,走进去,然后被面前的小院子惊呆了,“大将军住这院子?” “周边院子都住了人,大将军说不愿住的离殿下太远,便在这天井住下了。”小石头解释。 叶繁的两个亲卫,正在拆小院子另一侧的院墙,刚拆了一道狭窄的豁口,瞧见李禤,连忙都恭恭敬敬行礼:“参见律王殿下。” “你们在做什么?”李禤踱过去问。 亲卫道:“大将军命在这墙上拆道门出来,这是在做门。” “殿下是问,为何要拆道门出来?”小石头不愧是李禤肚子里的蛔虫,对李禤心事的体察,可谓是分毫不差了。 “大将军说,与殿下进出同一道门多有不便,故而要加门。” “本殿不觉得有什么不便。”李禤冷哼。 “这——”亲卫为难地呆住,不知该听大将军的话拆门,还是听律王殿下的把门堵上。 正此时,叶繁满头大汗地跨过豁口,从墙上那道还不成形的门里跻身进来,他外衫子脱了,随意搭在肩上,只穿着件贴身里衣—— 浑身大汗夹杂着热气,把身上的粗布衣湿透了,勾勒出健硕的身形。 亲卫见他回来,如获大赦,连忙道:“大将军。” 叶繁看见站在他院子里的李禤,也有点吃惊:“殿下,这么早?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李禤还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叶繁,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叶繁脖子上流下的汗水,问:“大将军这是做什么去了?” “操、操、操练。”叶繁被李禤那闪亮的眼神,盯得十分不自在,不由小小地退开一步。 “嗯?大将军,还要练么?”李禤惊讶。 “这是自然,必须身先士卒,这样才、才能……”叶繁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慌忙把肩上的外衫打开,胡乱套上,艰难地问:“殿下,有何事?” 李禤却是低头看了看他自己细弱的身板,又伸手在叶繁结实的胸前摸了一把,手感完全不一样。李禤由衷地感叹:“大将军很厉害。” 叶繁却是从脚底到头皮炸起了一层汗毛,抖了抖身子,往后又退了一大步,不防重重踩在了身后亲卫的脚上,亲卫“嘶”地抽口凉气。叶繁急忙弹开,胆战心惊看向李禤,“殿、殿下稍等,待臣整理好衣冠,再来听殿下的教诲。” “哦。”李禤应了个字。 叶繁三步并作两步跑入屋内,哐啷碰上门,插上门栓,才喘过一口气——断袖什么的,太吓人了! 李禤一头雾水,“小石头,大将军怎么了?” 小石头提醒,“殿下,您忘了,您曾告诉大将军您是个断袖来着?” “……?!” “果然忘了。”小石头汗涔涔道。 “那他信了么?”李禤问。 “瞧这样子,是信了,还深信不疑。”小石头道。 “啧,”李禤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亲卫,没好气道:“把门堵上!” 经过刚才那一幕,两名亲卫也明白了,大将军是怕律王殿下的,因而不再迟疑,飞快地把墙砌好,收拾完工具,一溜烟逃跑了。 叶繁在酷热的夏日里,一丝不苟地穿了厚厚三层衣裳,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一丝纰漏,才走出屋子。亲卫已在小院里摆好了小桌子和早饭。但,在饭桌旁,摆了一张华贵的座椅,李禤坐在上头,正不遑一瞬地盯着屋门。 “……”多么炽热的目光,叶繁打了个颤,硬着头皮走到桌旁坐下,“殿下要用些饭菜么?” 李禤正要点头,小石头已经道,“大将军,殿下用过早饭了,他不能吃太多,否则会肚子疼。” 李禤回头瞪小石头。叶繁忙道:“殿下可以尝尝。”他说着把筷子先递给李禤,李禤这才满意了些,伸筷子挑了一口那看起来味道就不如何的咸菜,只咬了一咬就吐出来,皱着眉头一叠声要漱口。小石头赶忙捧茶过来。 折腾了这一回,李禤对叶繁的饭菜再也不感兴趣了,一面托腮盯着叶繁吃饭,一面问:“大将军吃这些饭菜,便能如此强壮么?” “……大、大概,臣粗茶淡饭吃惯了。”叶繁飞快往嘴里扒饭,完全吃不出味道,“殿下是有何事?” “皇帝哥哥让你做本殿的老师,你准备怎么教本殿?”李禤兴冲冲地问。 “……臣只是一介武夫,恐怕教不了殿下什么有用的东西。不、不过,只要臣会的,定当竭尽全力。殿下想学什么?” “骑马射箭?舞刀弄枪?”李禤又在叶繁结实有力的手臂上捏了一把,笑眯眯道:“本殿下,想像大将军一样强壮。” ……被一个断袖这么肆无忌惮地摸来摸去,叶繁真觉得他要疯了。他放下饭碗,磕磕巴巴说,“不、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臣觉得,殿下还是从基础做起。” “好啊。”李禤爽快地答应。 叶繁吃完饭,要去军营,才发现他的门没了。 李禤一脸理所当然,“本殿让他们堵上了。” 叶繁:“……” 两人一起去了军营,升帐议事毕,叶繁叫住了负责军营里文书工作的杨主簿,朝李禤道:“殿下,这位是杨主簿,您先跟他熟悉营里的事物,待熟悉了,臣再教您其他事物。” “哦。”李禤盯着面前和他一样瘦弱的杨主簿,面无表情地应了个字。 杨主簿被看得直冒冷汗,心惊胆战地看向叶繁,“大、大将军,卑职,卑职——” “先这么定了!”叶繁果断地说完,大步朝营帐外走去。营帐外,张孝忠和一小队亲卫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他们今日要去查阅周边的布防,并重新绘制京畿的地势图。 叶繁正要上马,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大将军,真是一位好‘老师’呢。”他头皮一麻,就见李禤跟了出来,正冷不丁儿瞧着他。 然后李禤的视线落在队伍中的冯主簿上:“那位冯主簿,也是文职,他怎么能一起去?” 冯主簿忙道:“卑职要跟着大将军去画地势图。” “画图?本殿下也会。”李禤道,“换本殿去。” 冯主簿急急忙忙把身上装满炭笔和画布的布袋摘下来,恭恭敬敬捧给李禤。小石头忙接过来,小声提醒:“殿下,您不会骑马,怎么去呢?” 李禤一呆,旋即问:“大将军乘坐哪匹马?” 冯主簿指了指前头那匹高大的深棕色骏马。李禤毫不迟疑地走过去,叶繁紧跟过去,严肃道:“殿下,事关京城布防,不得儿戏。” 李禤也道:“骑马射箭本殿下虽不会,但画图还是会的。大将军,你也别太小瞧本殿下了。” 说话间,小石头已眼皮活泛地跪在马边,李禤踩着小石头的背,爬上马,但还是有些紧张,不小心揪到了马鬃。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眼看要把李禤掀下马背!叶繁大惊,一跃跳上马背,一手护住李禤,一手揽住缰绳,俯身拍了拍马颈,温声道:“红骢儿,不怕。” 第80章 前前前前世⑤ 听到叶繁的声音, 骏马安静下来。 小石头为难地站在马前头,“殿下,您和大将军共乘一骑, 小石头怎么办?” “你在军营里等着。”李禤好心情起来。 “至少带个护卫——”小石头仍旧不放心。 “有大将军在。”李禤兴高采烈地拍了拍马背,骏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动了两步,吓得小石头立即瘫坐在地上。 叶繁轻叹, “殿下,这可不是去游山玩水。” 李禤一噎, 不满道:“本殿知道, 本殿在皇帝哥哥的宫里见过大唐地势图!本殿的画艺又是韩相教的,他可是本朝第一画师, 你还不放心么?” 叶繁从小石头手里拿过装满画具的布袋, 随手挂在身上,凝眉道:“臣不敢。”他看向身侧也都已上马的张孝忠和军士,命令道:“出发。” 未出军营前,叶繁刻意放缓了马速, 看着怀里这个金雕玉琢的任性少年, 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李禤却是昨夜阴霾一扫而光,十分安心地靠在叶繁怀里, 不住地看天看地看风景,兴奋极了。 “殿下, 这样慢慢悠悠可能中午都到不了,臣要加快马速了。”叶繁提醒。 李禤爽快地点头。 叶繁双腿夹紧马腹, 把鞭子挥了下去! 骏马飞驰。 本来以为李禤会害怕,叶繁搂在李禤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没想到李禤迎着疾风,竟快活地笑出了声。这还是,叶繁头一次听到这位律王殿下的笑声,不由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啊,笑容灿烂,熠熠夺目。 道旁青山碧水,花草烂漫,从余光中飞速闪过。 叶繁内心,恁的生出一股出来游山玩水的恍惚。 麟游镇地处渭北丘陵区,周边山势虽不高,却曲曲绕绕,地形十分复杂。一行人到了中午,才走了半座山头,连叶繁都有些乏了,便命人在靠水处饮马休憩。李禤自然没了早上出门时的神采飞扬,他垫着叶繁的披风,独自坐在人群外的一块大石上,拿着炭笔,埋头整理早上的画布。 叶繁拿了水过来,见李禤虽然蔫儿了些,竟还在整理早上的画布,一阵惊讶,不由道:“殿下,先歇息会儿。” “过会儿怕忘了。”李禤头也不抬道。 叶繁拿着水囊坐在一旁看画布——虽然李禤起初有些茫然,不知如何下笔,但叶繁简单教了几句,便很快上手,而且画功了得,画得非常仔细,甚至叶繁偶有忽视的大石大树,李禤也能指出来。 此刻看着那一丝不苟的画布,虽然只是有些潦草的初稿,但叶繁还是觉得有种……杀鸡焉用牛刀的惭愧感。 “殿下懂兵法么?”叶繁问。 “小时候跟着皇帝哥哥看过几本兵书,算不得懂。” 叶繁笑赞:“陛下曾夸您‘聪慧’,臣今日才真正明白,殿下果然聪慧。” 李禤画笔一顿,轻声问:“大将军,本殿下派上用场了么?” 叶繁一愣,想起李禤昨夜那落寞的神情,忙道:“当然。” “那本殿下明日可以继续来么?” “若殿下不怕累的话,当然。” 李禤这才抬起头,看向叶繁,眉宇舒展,开心地笑了一笑。 夏日,林间清风,沁凉地吹过心头。 叶繁紧闭的心,仿佛是毫无征兆地被这风,吹出了一道裂缝。他吃了一惊,低头攥紧手里的水囊,下意识要离李禤远一些。李禤却抓住叶繁的衣袖,有些抱怨地笑道,“水,渴。” 天将黑时回到军营,小石头早望眼欲穿,见李禤坐在马背上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才放下心,抹着泪跑上前。叶繁率先跳下马,要抱李禤下马时,却犹豫了,手僵在半空。 李禤诧异,“大将军,你怎么了?” 小石头急忙催促,“快把殿下抱下来,让奴才瞧瞧受伤了没有。” 李禤笑瞪了小石头一眼,“本殿没那么柔弱,以后要像大将军一样强壮呢。” “是是是,强壮强壮,快下来让奴才瞧瞧。”小石头道。 叶繁握住李禤纤细的腰,手臂用力,把李禤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嘱咐道:“殿下回去早些歇息,今天的画布,臣交给冯主簿整理。”他说罢,快步进了主帐。 李禤落地后,腿有些软,神情却欢快。小石头连忙扶着他,一面检查李禤的胳膊和腿是否受伤,一面小声问:“殿下和大将军吵架了?” “吵架?”李禤惊讶。 “哦,那想是奴才看错了,总觉得大将军有些心不在焉。”小石头道。 “有么?我们可是好得很呢。”李禤笑眯眯道。 一连十日,李禤都跟着叶繁去查看地势,这么跋山涉水下来,虽然不时需要叶繁帮衬,但渐渐地走山路不再吃力,精气神也越来越活泛,和最初那个风一吹便能飞走的病恹少年,完全不同了。 叶繁却有些心神不宁,不论是把李禤圈在怀里迎风疾驰时,还是抱着李禤跃过山涧时;不论是李禤扯着他的袖子问东问西时,还是李禤什么都不做,只安静待在一旁整理画布时——他心里都像抓挠着什么,无时无刻,总不能放松。他知道这样不行,于是想躲开李禤,离李禤远一些,但又不由自主地时时刻刻盯着李禤。 李禤在山里熟了,不似之前那么胆怯,见众人坐在一旁休憩,就提着水囊,独自往树林深处边走边看。叶繁正要跟过去,又停下来,一阵犹豫。张孝忠在一旁笑,“大将军,您这是像看小孩子一样,一刻不停地看着律王殿下啊。” 叶繁讪讪:“殿下万金之躯,万一伤着了,我承担不起。” “大将军安心,这周边山势低浅,没什么狼虫虎豹。再说殿下这几日在山里走习惯了,应该无碍。” 叶繁只得又坐下来。 到底还是心神不宁,又等了片刻,见李禤还没回来,叶繁不由站起身,刚要跟过去,就听李禤消失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叶繁心里一慌,飞快地拨开草丛,跳过山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直走了一百多步,才在一处隐秘的山坳中,听到了“唔唔”的声音。有个人边喘气边压着声音骂道:“小妖精,真是想死爷了,啊,你说说你,为何要来军营,在皇宫里待着不好么……爷真是忍不住了,不干|你真是活不了……” 叶繁满头冷汗,飞上去两步拨开草丛,然后看见—— 李禤被人按压在泥地里,有个穿着神策营军服的男人,正恶狠狠地啃咬着李禤的脖子—— 叶繁瞬间血红了眼,一脚踹开那男人,把李禤从泥地里抱起来。李禤嘴里塞着军用的汗巾子,发不出声,眼神却又惊又怒,死死盯着那被叶繁踹在角落的男人。 叶繁慌忙把李禤嘴里的破布拿掉,见李禤上衣撕裂,露出的肩膀上满是怵目惊心的伤痕,急忙脱下披风裹住李禤,又见李禤手里紧紧攥着块石头,石头上还有血,连忙检查李禤的手和手臂,见他的手上虽然有泥,却没有伤口,才冷冰冰看向那一旁的男人。 那男人丝毫不顾正在流血的脑袋,跳起来就跑,却是张孝忠带着人赶了过来,看到眼前这景象,也是惊呆。张孝忠怒喝一声:“陈不为,你好大的胆子!”一脚又将那男人踹回地上。 陈不为见逃不过,才浑身发抖地冷笑出声,贪婪地盯着李禤:“天潢贵胄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人睡,小妖精,你敢说你没被大将军睡过,瞧你屁颠屁颠黏着大将军那副样子,我呸!被爷——” 叶繁脸色沉冷,手腕一转,抽出佩剑,正要反手刺出去,李禤已经推开叶繁,摇摇晃晃站起身,他丢了手里的石头,夺过叶繁手里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到陈不为身前,双手握住剑柄,毫不犹豫地用力刺入了那陈不为的心口。 鲜血“噗嗤”喷出来。 李禤眼神冰冷,拔出剑,双手用力,再次朝陈不为的心口狠狠刺下去。 陈不为双目圆睁,身体痉挛着,登时气绝身亡。 李禤煞白的脸颊,喷上了陈不为的血,他嫌弃地抬起衣袖擦去,然后抽出长剑,随手扔在一旁。他慢吞吞回身,冷冷看向一旁惊呆的诸人,面无表情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若让本殿下听到一个字。杀。” 张孝忠倒抽口凉气,率军士齐齐跪倒,“卑职遵命。” 李禤冷冰冰看向叶繁,叶繁心神不宁地跪倒,“臣遵命。” 李禤把身上叶繁的披风脱了,随手扔在地上,慢悠悠地拢上被撕裂的衣襟,踩着叶繁的披风向外走去,“回营。” 回去的路上,叶繁抱李禤上马,才发觉李禤浑身冰凉,仍在不住打颤。 神策营里一切如常,陈不为之死暂时以“落马坠亡”盖过,当夜尸体一把火烧成了灰,虽然营里有一些惋惜声,但叶繁和张孝忠都没有多说,因而也没人敢多问。 李禤一连两日闷在殿里,闭门不出。 叶繁多次来到殿外,想求见,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总是站一站,又回了他自己的院子。于公于私,他都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但不看见李禤的面容,不亲眼确认李禤安然无恙,他终是放不下心回京请罪。 张孝忠心里也绷着根弦,不由来到叶繁屋子里,和他商议。 叶繁沉声问:“陈不为家里还有什么人?” “六十岁老母,妻子,还有三个孩子。”张孝忠说着,意识到了什么,“大将军这是——” “让殿下受到这样的伤害,虽然碍着皇家颜面,不能大肆宣扬,但我必当回京请罪,请陛下处罚。陈不为家,大约难逃九族之诛。” 张孝忠默然片刻,“当时若非卑职拦着将军,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而且,陛下命大将军坐镇神策军,目的是为了震慑吐蕃蛮人,大将军必然心知肚明。若大将军回京请罪,陛下是罚大将军,还是不罚大将军?对陛下来说,这是个很难两全的问题。” “殿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若不受罚,于心不安。”叶繁凝眉道。 张孝忠道:“这事,便由卑职担下来。这陈不为是卑职一手带出来的,平日虽有些油嘴滑舌,也喜好男风,但竟做出这种事,委实是我的失职。” 听张孝忠竟要主动承担责任,叶繁吃了一惊,“张将军,此事——” 叶繁话未说完,屋门忽然从外头被“哐啷”一声推开,两人一起回头,看到逆着光、冷冰冰站在门口的李禤。 “殿下!”叶繁和张孝忠同时站起身行礼。 李禤一步一步走进来,眼神扫过张孝忠,落在叶繁身上,定定道:“本殿说过,这件事,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叶繁被李禤看得背上冒出冷汗,“可是陛下——” “皇兄,也无须知道。” 第81章 前前前前世⑥ 一连两日, 上午李禤和杨、冯两位主簿,一起确认新的地势图,下午则来到操练场, 练习骑射。叶繁若得空,便陪在一旁。 夏日衣衫单薄,李禤用力拉起弓弦时,衣袖下滑, 叶繁登时瞧见了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叶繁吓了一跳,忙上前按住李禤手里张开的弓箭, 急声问:“殿下病了?” “没事。”李禤挥开叶繁的手臂, 面无表情地继续练习。 叶繁欲言又止,转身走到操场外, 看着被赶在外头的小石头问:“石公公, 殿下可是病了?请军医看了么?” 小石头一脸为难,好半天,才又心疼又难过地道:“殿下那日从山上回来,身上有好些伤, 奴才问他, 他也不说。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满身的疹子, 奴才想,是不是在山上被吓着了——殿下自小就这样, 受了惊吓,身上会长疹子。可不论奴才怎么问, 殿下总是不说话。” “请军医看看。”叶繁凝眉道,“若是不行,我派人去长安请御医来。” “这倒不必,奴才随身带着方子,只消去抓几服药煎一下即可。” “怎么不早抓药!”叶繁怒道。 小石头还是头次见叶繁发火,不由胆怯地低头:“殿下,不想惊动几位将军。” 叶繁让亲卫带着小石头去抓药,便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看着执拗站在场中央练习射箭的李禤。直到天黑,一旁的军士都收操了,李禤还不肯休息。叶繁上前按住弓弦,凝眉道:“殿下,欲速则不达。” 李禤紧绷的神情略松了一松,放下疲软的手臂,随手丢了弓。叶繁送他回到殿内,一时站着不动,没像之前那样离开。李禤不耐,挑眉回身,正要让叶繁退下去,叶繁忽然一撩袍角,郑重地跪下了:“臣护驾不力,请殿下责罚。” 李禤眼神一跳,面无表情盯着跪在面前的身影。 叶繁又道:“请殿下责罚。” 李禤微微冷笑:“责罚?大将军犯了什么错,需要本殿责罚?” 叶繁正要说话,李禤已冷冷道:“别说那陈不为没对本殿下做什么,便是做了什么,本殿下身为一个男人,也不会往心里去。倒是大将军这么耿耿于怀,莫非是真‘断袖’了么?!” 叶繁一滞,说不出话,默然垂了头。 李禤倒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难道大将军也想对本殿下做那些事?!” 叶繁轰然一震,忙以头伏地,冷汗涔涔道:“臣不敢。” 李禤轻轻呼出口气,“退下。” 叶繁沉声道:“臣送殿下回长安。” “回长安?” 叶繁道:“这军营对殿下来说,太过危险——” “不回。”李禤坚定道,“不回长安。” 叶繁惊讶:“殿下……为何不回长安?” “不回长安。本殿不要再做笼中之鸟。自从离开了大明宫,离开了长安,才渐渐看清楚,不管里头修建的多么华丽,终归是个鸟笼子,皇帝哥哥与我,不过是被困于其中的金丝鸟罢了……我难得能离开那里,所以不愿回去。” 叶繁被李禤的话惊呆,长安城和大明宫,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面前这位殿下居然认为自己是“笼中之鸟”。 “大将军,不是也不喜欢长安城么?”李禤盯着叶繁反问。 叶繁轻轻一惊,却没否认,他沉默片刻,才道:“可离开长安城,离开皇帝陛下的庇护,殿下不怕么?” 李禤脸色苍白起来,低低笑出声:“离开皇帝哥哥,离开了这皇族的身份,本殿下什么都不是,可以随便让人欺辱——大将军是想这么说么?” 叶繁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凝眉沉默。 “不怕么?“李禤低头看着他不住发抖的手,哂笑道,”怎么不怕?这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第一次把剑刺入一个人心口,第一次被血溅到脸上……不怕么,我每天一闭上眼,就是那陈不为死时的脸,又恐怖又恶心……可我不想回长安,我想像大将军一样,变得强大起来,至少自己能保护自己。” 李禤看向直挺挺跪在身前的叶繁,“大将军不必再说责罚自己的话,若真想帮本殿下,不若教我骑马射箭。” 叶繁认真道:“臣明白了。” “退下。”李禤呼出口气,似乎累极了,朝内殿走去。叶繁站起身,却没有立即离开,他迟疑了一下,忽而大步上前,从身后、把身形摇晃的李禤,紧紧抱在怀里。李禤一惊,忙要把叶繁推开:“大胆!” “臣僭越了。”叶繁慌乱地把手臂收紧,心疼道:“以后由臣来保护殿下,臣发誓,只要臣活着,便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殿下一丝一毫。” 李禤推拒的动作一顿,喃喃问:“你……为何要保护我?” “臣……不知。” “是么?”李禤也不再追问,他慢慢转过身,把脸埋在叶繁肩上。 好一会儿,才哽咽着道,“大将军,很怕。” 叶繁搂紧怀里不住发抖的人,轻轻道:“有臣在,殿下别怕。” 小石头端着药候在殿外,无声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大早,小石头替李禤检查了身上的疹子,笑着道:“这药可真是神了,不过吃了两回,殿下身上的疹子不仅退了大半,连心情都好了不少呢。” 李禤随手拉好寝衣,微笑着“哦”了声。 小石头却是抓住李禤的手,心疼道:“殿下今日还去拉弓么?手心都磨出泡了。” 李禤不以为然:“大将军说了,先是起泡,最后变成茧子,就不会疼了。你看过大将军的手么?厚厚一层茧子。” 小石头咋舌:“厚厚的茧子有什么好的?殿下不一样,殿下是贵族。” 李禤笑容一缓:“什么贵族,不过是个会生会死的人罢了。” 小石头默然,忽而问,“殿下……不是断袖?” 李禤蓦地一呆,旋即“呵呵呵呵”笑出来,他挥开小石头,坐回床上,“拿本殿下的美人图来。” 小石头惊讶:“大白天,在军营,看美人图?” 殿下,你你你太……淫|乱了! 小石头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小跑着从箱子底翻出李禤最爱的那本《红杏枝头春意闹》来。 叶繁与诸人议事毕,来到操场,发现李禤没来,不由一阵担心,小跑着回来。小石头正在殿门口晒草药,瞧见满头大汗跑回来的叶繁,没有太惊讶,也没有拦着,任由叶繁直接进了李禤的寝殿。 叶繁进来,见李禤安安静静趴在枕头上睡着了,才放下心;又见李禤脸下头还压着本书,不由悄然上前,把书拿走。但他不小心瞥见了那书上的画面,手一抖,差点把书扔出去,脸登时红了个通透! 他急忙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抖着手把李禤放平躺好,替李禤擦去嘴角的口水,几乎是夹着尾巴小跑着逃出了李禤的寝殿。 叶繁站在殿门口,犹自面红耳赤,他停了好半响,才转脸看向一旁悠然晒着药的小石头,压低声音问:“石公公,殿下他……果真是断袖么?” 小石头嘿嘿一笑:“当然不是。” “可,可,那日殿下亲口说——”叶繁震惊地问。 “那个啊,殿下骗你的。” “骗……?!”叶繁万般压抑着,才能让他自己不要尖叫出声。 “殿下呢,最讨厌陛下帮他找的那些老师,那天见大将军急着成亲,所以才说自己是断袖,想把大将军吓跑——虽然没吓跑便是了。” “……!”叶繁苦不堪言,他竟然信了,而且还真的去面见了皇帝陛下。 小石头打量着叶繁的神情,试探地问:“大将军,您是断袖么?” “……不、不是,告辞了!”叶繁抖了抖身子,小跑着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站在狭小的天井里,大将军叶繁仰头看向一望无垠的晴朗天空,突然间无法描述他自己的心情。 ……殿下不是断袖,他应该放心了?然而,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有了叶繁从旁指导,再加上李禤聪慧好学,短短几日,不论骑马还是射箭,李禤在技巧上都突飞猛进——虽然力度不足,但这需要慢慢增强。 这日,李禤独自骑马绕着操场行走一周,回到叶繁和小石头面前,叶繁赞道:“掌握的不错,趁热乎再跑两趟,可以适当加快速度了。” 李禤于是继续骑着马绕操场。小石头在一旁感叹:“之前殿下在宫里的时候,十天有九天都病恹恹的,没想到来了这军营,反而硬朗了。” 叶繁笑看着马背上的李禤,不说话。 这时亲卫来报:“大将军,有圣旨到了。” 叶繁不敢迟疑,嘱咐小石头:“石公公,你陪着殿下,有事来主帐。”然后急急忙忙跟着亲卫离开。 李禤在马背上看见叶繁走了,驱着马小跑过来,问:“大将军呢?” “有圣旨,大将军接旨去了。”小石头见李禤要下马,连忙上前扶着,打趣道:“殿下不练了么?大将军让您再跑‘两’趟,您才跑了一趟。” 李禤瞪小石头,“我去瞧瞧皇帝哥哥放了什么旨意来。” 等李禤进了主帐,叶繁已领旨谢恩毕,一看见来颁圣旨的内侍,他笑着走过去,“元公公,是你来了。” 元内侍瞧见李禤,忙得迎过来,躬身行礼:“老奴见过殿下。” 李禤将他扶起,笑道:“阿翁不必多礼,皇帝哥哥命你来有什么事么?” 元内侍笑道:“明儿是休沐日,陛下让大将军送殿下回宫叙话呢,陛下想殿下想得很。” 李禤气哄哄道:“皇帝哥哥才不想我,是他亲自下旨把我撵出宫的,哼!” 元内侍忙道:“陛下和殿下是亲兄弟,回回吵架都说要撵出宫,可哪回当真了?不过是气急的玩笑罢了,这不怕殿下不肯回去,亲自下旨让大将军给送回去呢。” 李禤这才露出笑意。元内侍道:“奴才这便不久留了,赶回去复命。” 叶繁送出来。元内侍见李禤不在跟前,才收敛了笑意,轻道:“大将军,出了这种事,陛下虽未责罚,但你却要谨记自个儿的过错——这是陛下,让老奴带的话。” “臣谨记在心。” 第二日大早,叶繁来接李禤,准备送他回大明宫,见李禤什么东西都不带,诧异道:“行李不带走么?” “不带不带,本殿回宫见一见皇帝哥哥,晚上再和大将军一起回来。”李禤清爽道。 叶繁一愣,随即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大明宫,拾翠殿。 日落西沉,红光铺满了殿外的太液池。 “啪”地清脆一声,李禤心不在焉地落下黑子,朝殿外看了一眼。小石头会意,匆匆跑出去问了一问,又跑进来,朝李禤摇摇头。李禤气闷地“哼”了声。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帝王仿佛毫无所觉,轻笑着道,“一个月不见,皇弟晒黑了不少,却也长高了不少,在军营里好玩么?” “好玩得很,皇帝哥哥得闲也去玩两天。”李禤笑眯眯答。 帝王盯着棋局,执着白子,不动声色地问:“可受伤了么?” 李禤笑容一缓,转开脸,轻道:“没受伤,大家都护着我,谁敢伤我。” 帝王清脆地落子。 李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面前的帝王,涩声问:“皇帝哥哥,您知道了什么?” 帝王抬眸道:“你说呢?” 李禤脸色一白。 帝王继续道:“你不必再等了,叶繁不会来接你回神策营了,他把你送回宫,就已经自个儿回去了。朕以后不会再让你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李禤喃喃问。 “那种下等人,也胆敢觊觎我大唐皇子。朕碍于颜面,没有大肆责罚,但这件事,朕必无法原谅。”帝王向来波澜不动的眼底,涌起淡淡的怒意。 “……所以,皇帝哥哥是在神策军中安插了眼线?”李禤一脸意料之外,回过神来,却又感觉是意料之中,“原来如此。” 帝王道:“把你孤身一人放入那群虎狼之人中,朕如何能真正放心?” “虎狼之人?”李禤难以置信地问。 “那叶繁十六岁便上了战场,八年间,既能威名远振天下,便说明他杀伐无数——把你交给他,朕能安心么?” 李禤腾地站起,直愣愣看着帝王,“皇帝哥哥,忌惮吐蕃,让叶繁前去神策军坐镇的是您;怀疑他有不臣之心,送我前去试探他的,也是您;现在他忠心耿耿了,随便扣个罪名给他,让他任由您差遣——” 他一口气说完,似乎是有些喘不过气,揪着心口道:“皇兄,臣弟有时甚至怀疑,那陈不为敢对臣弟做出这种事,是不是您的授意?” 帝王一掌拍在棋盘上,棋子哗啦散落,棋局瞬间乱了。他恼怒地瞪着李禤,“胡说什么!你是朕的亲弟弟,朕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若不是,便太好了。”李禤哂然一笑,转身朝外走。 帝王凝眉:“这一局还没完,你去哪儿?” “臣弟以后不会再下棋了。”李禤停住脚步,轻道:“即便在棋局上赢了皇兄,臣弟也终究不过是皇兄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又回转身,面朝帝王,郑重地伏地跪拜,行了个恭恭敬敬的大礼,“臣弟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不等帝王回答,他起身退开两步,方才转身,大步走出了拾翠殿。 夕阳之光照进殿内,是一片死寂的通红。 年轻帝王垂眸拾子,不动声色重整棋局。 身着便衣的张孝忠从金石屏风后转出,心惊胆战地跪在帝王脚边,满头冷汗道:“臣告退。” “去。”帝王头也不抬地淡淡吩咐。 第82章 前前前前世⑦ 七月初四, 德宗大宴麟德殿。 连叶繁都提早从神策营回到了叶家,为参加宴会做准备。叶夫人早把叶繁的朝服备好了,见叶繁穿朝服穿的笨手笨脚, 不由上前帮忙,数落道:“和你父亲一样,明明是个大将军,却连个朝服都穿不好。” 叶繁笑:“多亏有母亲大人在。” “要我有什么用?”叶夫人道, “倒是你,快把媳妇儿娶进门才好。” 叶繁笑了一笑, 不答。叶夫人又道:“这回大宴, 能碰着律王殿下?” 叶繁躲开叶夫人的目光,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也许……能。” 叶夫人紧盯叶繁, 含着笑容问:“繁儿,你是想见到律王殿下,还是害怕见到律王殿下?” 叶繁被问得一呆,诧异地看着叶夫人, “母亲您这是何意——”下一刻, 他仿佛明白过来,“难不成您和陛下一样, 也在神策营里安插了眼线?!” 叶夫人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你的安危, 自然得由我来护着。” “可儿子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您有什么好担忧的?”叶繁愕然。 “谁让你和你父亲一个模样, 除了带兵打仗,什么都不闻不问?这朝堂里的云波诡谲,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儿子不在意朝堂里的事,也不要什么权势,这样还不行么?”叶繁惊道。 “只要你还在战场一天,就和这朝堂里的事脱不了干系。” “那母亲要儿子怎么办?” “母亲的意思,早说过了,别再做什么大将军,谋个清闲的职位,娶个媳妇,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可您之前不是这么说的,您曾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让儿子好好在战场上报效国家!”叶繁难以置信道。 “母亲反悔了,教你读兵书,送你上战场,督促你立下这么些战功,成为皇帝的眼中钉,母亲后悔莫及。” 叶繁凝眉道:“儿子不后悔。被人猜忌也好,被人利用也好,儿子不离开战场。”他顿了顿,缓下声音来:“儿子,也不要做这长安城的笼中之鸟。” 叶夫人沉默,她伸手替叶繁抻了抻有些皱的肩头,好半响,岔开了话题:“难得你连休三日,后天是七夕,我帮你约了清琬姑娘,晚上你们一起赏灯。” “清琬姑娘?”叶繁一脸疑惑。 “韦夫人的表妹。”叶夫人道,“你们两个,走一走,说一说话。” “可……尚未成亲,我们便这样见面,是不是不合规矩?”叶繁犹豫道。见叶繁有推拒之意,叶夫人眉头略凝,声音却温和,“没什么不合规矩的,你久不在长安,所以不知道,现在成亲前,大家都要是见一见的。” 听叶夫人这么说,叶繁只得应允。待叶夫人带着丫鬟侍女出去,叶繁才打开一旁的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两床大红色的喜被,绣着鲜艳夺目的花开富贵和恩爱|缠|绵的交颈鸳鸯,他眼前浮现起——那夜推开门,李禤坐在上头的样子。 心底微微一颤。 他伸出手,在那冰凉的缎面上,摸了一摸。 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他喃喃地扪心自问:“你是想见到律王殿下,还是害怕见到律王殿下?” 戌时一刻,叶繁在内侍的引导下,来到麟德殿。 宏大的殿宇内灯火辉煌,亮若白昼,将大半个太液池都映照成明晃晃一片。 叶繁官阶不低,在战场上亦有威名,但在这个繁华的长安城内,却没什么至交好友,甚至没有熟人,这麟德殿他也是头次来,头次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皇家风采。他的位子颇靠前,周围的人都悄悄打量他这张陌生面孔,不知是哪里传来个声音道:“他不是那位……律王殿下的大将军‘老师’么?” 才有人接连醒悟过来,“哦,是他啊。” 叶繁最负盛名的事,大概便是一个多月前曾担任了“律王殿下”的老师,这件事曾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广为流传,但令人失望的是,他和这位律王殿下之间并没传出什么有趣的轶事来,因而没多久便被人遗忘了。 “听说,没多久啊,陛下便把殿下接回宫了,还大发雷霆!” 听到“陛下大发雷霆”这几个字,本来坐在叶繁身边的人,不动声色都离叶繁远了些。 叶繁听在耳中,丝毫不以为意,他用目光在来来往往穿梭的人流中寻找着……半个月不见,不知律王殿下气色如何?在宫里有没有受委屈? 却是直到宴会后期,陛下左侧,下首第一排的位子都始终空着。 ——律王殿下没来。 ——律王殿下为何没来? ——是身体不适么? ——还是有其他麻烦? 叶繁心神不宁,胡乱饮了几口酒,几乎按捺不住要偷偷离席,去律王的宫殿中看一看。正此时,一曲清越的笛声响起,紧接着众乐纷呈,华丽的舞蹈在宴会中央呈现,舞姿婆娑、身影妖娆,形成一幅绚丽的盛世之景。 周围的人都击掌赞叹起来。 叶繁也随波逐流地拍了拍手,眼神漫无目的地掠过位于大殿角落的乐师队伍,然后堪堪定住。那位身穿白衣、头戴黑纱帽的琴师,十分眼熟?! 还没等叶繁回过神,“琴师”李禤已然抬头,朝他眨了眨眼,调皮地笑了笑。 叶繁又惊又叹,整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宴会结束,叶繁目送众乐师离席,才跟着众人走出麟德殿,正满心纠结不知道应不应该去看一眼李禤,突然发现领着他往外走的内侍也有点眼熟,他惊讶地叫出来:“石公公?怎么是你?” 他这一回神,才发现小石头把他引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乃至于对大明宫一窍不通的叶繁,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小石头嘿嘿一笑,向前方指了指,道:“大将军,殿下说许久不见,想和您说说话呢,您往前走便能瞧见他。” “……好。”叶繁没忍住,惊喜地笑出声,几乎是小跑着朝前走了过去。绿荫小道一转,便是一处幽静的水榭,李禤仍旧穿着洁白的乐师服,戴着黑纱帽,恍如一簇月光般站在水面平台上,瞧见叶繁,他眼神一亮,朝叶繁招了招手。 叶繁三两步跑过水面回廊,直到站在了李禤面前,还有点难以置信,一时忘了行礼。 李禤也笑盈盈的,当先问:“大将军,别来无恙?” “臣无恙,殿下呢?”叶繁打量着李禤,想瞧瞧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紧张地问,“可有受委屈?身体可有不适?” 李禤“哧”地笑出来,“在这宫里,倒是没人敢让本殿下受委屈。” “那便好。”叶繁这才放了心,回过神,连忙朝李禤行礼,“臣见过律王殿下。” 李禤微笑着道:“大将军不必如此见外。” 两人一时都不再不说话,互相看了一眼,又都移开了目光。水天安静,湖面上的轻风吹动夜色,身边花树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准备了些酒,大将军一起来饮。”李禤道。 “好。”叶繁跟着李禤走进水榭,两人在桌旁坐下,李禤提起白玉似的酒壶,替叶繁斟在碧玉色的海棠荷叶盏里,轻笑道:“大将军,请。” “多谢……殿下。”叶繁握着精巧的酒杯,一时又想起李禤的话——长安城和大明宫是精致的鸟笼,而他是被喂养的金丝雀——叶繁一口饮尽杯中酒,酒又软又绵,尝不出什么滋味,他不由问:“殿下,怎么在乐师队里?” “近来无事,便混在梨园了。”李禤再替叶繁斟酒。 叶繁饮尽,又问:“殿下的骑射可有荒废?” 李禤斟满,笑道:“老师放心,骑马射箭,弟子一点都不曾荒废。”他说着,把手伸到叶繁面前,摊开掌心。 ——本来白细无暇的手掌上,多了一些细微的茧子,破坏了些这手原本的美感。 但,叶繁呼出口气,他把酒喝光,也笑道:“那便好。” 李禤收回手,替叶繁斟酒,忽然道:“大将军这三日可都留在长安城么?” “嗯。” 李禤的声音,轻了一些,“……七夕,可有空?” 叶繁惊愕地看向李禤,见李禤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心潮一阵澎湃,但下一刻,他还是凝眉道:“七夕,母亲帮臣约了韦夫人的表妹,说是,成亲前,让我们见一面。” 夜风大了一些,一朵花从枝头跌落,“啪嗒”掉在水面,悠悠荡起波纹。 “哦。”李禤应。 叶繁放在膝上的手用力拳紧,紧紧看着李禤,好半响,才从齿缝间吐出一句话:“殿下,一定要保重,臣,臣希望您好好的。”他说着,起身要走,却是李禤抢先一步站起,手按住叶繁放在膝盖上的手,凑上前,低头吻住了叶繁的嘴唇。 叶繁只觉眼前一花,之后就满是李禤的脸,和李禤有些忧伤又有些羞怯的眼神。 唇上柔柔软软的,带着酒的清香,和诱人的甘甜。 叶繁颤抖着从李禤的手下抽出手,忍不住想把李禤搂在怀里,狠狠亲吻。李禤已经退开一步,站直了身体,他脸上绯红,神情却惆怅,轻道:“小石头,时候不早了,送大将军出宫。” “所以,殿下,您是断袖么?”小石头磨着墨问。 桌面摊开着无数张写废了的曲谱,李禤一手握笔,一手托腮,心不在焉地写写画画,听问,烦躁地把写了一半的曲谱团成一团,砸在小石头脸上。 “不疼。”小石头嘿嘿一笑。 李禤冷幽幽瞪过去。小石头收起笑,缩了缩脖子。 却是李禤把手里的笔一放,忽而站起身,盯着小石头的脸一阵看,直看得小石头两股战战时,他撅起嘴,态度强硬地在小石头嘴唇上亲了一口。 片刻后,小石头捂着被扯开的衣襟,痛哭着跑了出去。 又片刻后,“律王殿下发狂,把贴身内侍当成宫女要用强”的消息,飞满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小石头哭得抽抽搭搭,想辩解,殿下不是把我当成宫女来亲的,而是把我当成公子来亲的——但没人信。 叶繁魂不守舍地坐在茶楼里,听到这个消息,蓦地惊醒过来。 ——殿下,也亲了石公公?! ——为何? ——难道,殿下亲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我想多了么?! 他心里乱成了麻。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叶繁自十六岁后,便很少在长安城停留,每逢佳节,大多也是在家中陪着叶夫人,还是头次见到夜晚的长安城,火树银花,人影熙攘,竟不输于白日。 有人高声吟着诗从马车外经过,叶繁都惊讶地看上半响。 叶夫人瞧见叶繁这副新奇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怪不得难娶媳妇,虽是地地道道的长安人氏,却连长安的晚上都没见过。” 叶繁连忙又端端正正坐回去,叶夫人替他整了整衣领,温声道:“繁儿,那位清琬姑娘,母亲前阵子见过了,知礼知仪,温柔可人,你今儿与她见见,若有意,便尽早把亲事办了,你觉得如何?” 叶繁身形微僵,一时没答话。 叶夫人瞧着他,也不说话。 正此时,马车停下了,车夫在外头道:“夫人,韦府到了。” 叶夫人柳眉轻蹙,叹了口气,轻道:“下去。” “是。”叶繁拎着备好的礼物跳下马车,一时有些呆愣。 他为何不答应母亲?他这回留在长安,不就是为了成亲让母亲高兴么?他为何不愿成亲,难道他真的对律王殿下有了非分之想么?这怎么可能,且不说律王殿下身份高贵,岂是他这样的人能高攀得起的,再说律王殿下是个男人,他自己也是个男人,两个男人怎能在一起?原来他竟是个断袖么?律王殿下是断袖么?可他亲眼见过律王殿下翻看那本女子美人图,律王殿下还把石公公当成宫女要用强?就算他和律王殿下都是断袖,律王殿下身为当今陛下唯一的弟弟,和男人在一起这种事,陛下能允许么?即便陛下能允许,母亲能同意么? 母亲是多么希望他早日娶妻生子。 那他方才拒绝成亲,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自己的嘴唇,那种轻轻柔柔的触感还在,殿下,为何突然要亲他,还邀请他一起过七夕? 他们明明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灯笼的红光,映照在叶繁脸上,看起来有几分飘摇不定地恍惚。这短短的一瞬,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念头,最终的结果却只有一个。 他和律王殿下,不可能的。 “繁儿?”叶夫人轻唤。 叶繁在夜风中,回过神,他低头道:“亲事,便由母亲安排。” 叶夫人微笑出来。 素衣银钗,清秀柔婉,清琬姑娘今年十八岁,沧州肃宁人氏,见到叶繁后,微红了脸,含羞盈盈一拜。 叶繁略有些笨拙地还礼。韦夫人握着团扇在一旁笑:“大将军,表妹头一次来长安,各处都不甚熟悉,你带她四处走走瞧瞧,时候差不多了再送回来,能做到么?” “能。”叶繁忙道。 叶夫人也笑:“韦夫人费心了。” 韦夫人道:“自家表妹,费些心思,应该的。” 花市灯如昼。叶繁护着清琬,不让她被路过的行人车辆撞到,却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清琬偷偷看了叶繁两回,小声道:“两年前,大将军率兵收复肃宁城时,清琬曾见过大将军。” “清琬姑娘是肃宁人?”叶繁问。 “大将军进城后,不仅于百姓分毫未取,还用军粮补贴百姓,命军士帮大家重建新屋,在肃宁被称为‘英雄’。父亲母亲得知我能够嫁给大将军,都感激不已。” “姑娘过誉了,我只是做了自己的本分。”叶繁不自在道。清琬滚烫了脸,仰慕地看向叶繁,正要去拉叶繁的手,一辆马车突然从身后冲过来。叶繁忙护着她退到一旁,然后看见车窗内一闪而过的人影。 ……律王殿下?! 车内,小石头着实受了惊:“殿下,您是要拆散他们,还是要成全他们?方才要不是大将军反应快,真就撞人了。” 李禤眉头紧蹙地靠坐在马车里,不说话。 “要么,殿下去把大将军抢过来;要么,殿下回宫,这样跟着也没什么用。”小石头真诚地出主意。 李禤没好气地踹过去,“本殿下的事,也要你多嘴多舌!”他静了静,却又掀起车帘,往回看。叶繁正站在路边,定定看着马车,瞧见李禤,他登时放开了怀里的清琬,想跟过来。 李禤忙催促道:“快走快走!” 小石头看着李禤那副矛盾的神情,重重叹了口气。 马车越走越远,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听不到一点人声。小石头掀开车帘朝外一看,惊讶地问:“秦护卫,这是什么地方?” 驾车的人掀开斗笠,回头阴恻恻看了小石头一眼,用蹩脚地汉语道:“这里是阴曹地府,我这就送你们过去。”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为大家抢了个限免,今天所有v章都能看—— 关于陈不为那件事,不是皇帝陛下制造的,皇帝陛下只是利用了一下。但禤禤误会了。另外看下面: 第83章 前前前前世⑧ 冷不防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 小石头大惊:“你是什么人?!” 那高大的汉子随手扔了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的脸,他发梢缠着彩色丝线的发带, 腰间配着一把大横刀,拔刀出鞘后,却又与普通侍卫的横刀不一致,闪着寒光的刀背上, 刻着一排诡异的文字。 李禤也掀帘子看过去,看到那大汉的形貌, 又看到刀上的文字, 冷声道:“吐蕃人?” “哈哈,不愧是‘誉满京城’的皇子殿下, 见识非凡。”吐蕃人手里的刀挥出去, 带着冷冰冰的劲风,马车顶登时被削去一角。小石头惊呼着护着李禤退回车内,哭道:“殿下,这可怎么办?” 吐蕃人步步紧逼, 又一刀劈开了马车的车门, 他扒开坏掉的车门,随手丢在一旁, 朝车内大笑道:“皇子殿下,虽然你十分可怜, 但我们还是要杀了你。因为,对皇帝陛下和那位大将军来说, 你都非常重要。” 他话音刚落,从四周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又走出三名大汉。和面前这吐蕃人衣着不同,这三人穿着寻常的衣物,外貌也与中原人无异,看起来并非吐蕃人。四人把马车团团围住,天上黑云遮月,一时气氛沉寂至极。 李禤把小石头拉到身后,盯着面前的吐蕃人,沉声问:“秦护卫呢?” 吐蕃人大笑:“皇子殿下,你是问他的脑袋呢,还是问他的身体?” 李禤按在腰带上的手拳紧,沉声再问:“你们怎么知道本殿下今日会出宫夜游?” 吐蕃人得意洋洋地正要说话,一便衣人忽而悄无声息上前,在吐蕃人耳边低低吐了句:“大人,多说无益,这位殿下机灵得很。” 吐蕃人立即沉下脸,长臂一伸,呼呼带着风抓向李禤。小石头猛地从车厢内窜出去,一把抱住吐蕃人的手臂,李禤手指一探,从腰带间抽出匕首,用力刺向吐蕃人的手腕! 吐蕃人似乎没料到李禤会反抗,忙抽手躲避,怎奈手臂上挂了个人,便慢了片刻,匕首便深深刺入他的掌心。吐蕃人痛得大叫一声,把小石头整个人甩飞出去。 李禤抽匕首的时刻,也被拉出马车,一个翻滚落在地上。他低低喘了口气,看一眼沾满血的匕首,又扫一眼围上来的四人,视线落在方才那个说话的中原人身上。那中原人察觉到李禤的目光,微微抬起头,在夜色中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原来是你。”李禤面无表情地问,“杀了本殿下,对你有什么好处。” “杀了你,我的弟弟不能复生,但至少能让你那个狡诈的‘皇帝哥哥’品尝一下我的痛苦——他再无情,你也是他的亲生弟弟。” “恐怕你会失望。”李禤从地上站起身,小石头已经泪汪汪地向那中原人冲过去!那中原人冷笑:“就知道你这猴子也有点本事!”他挥刀朝小石头的脑袋削去,小石头突然一矮身子、灵巧地仰头躲过,一个回身、跃上了那尚在捂着手大叫的吐蕃人肩上! 小石头双腿死死扣住吐蕃人的脖子,双手抱住吐蕃人的大脑袋,用力向一旁拧去,但……拧不动,他惊恐地大哭:“殿下,这人脖子又粗又硬,小石头拧不动!” 中原人大怒:“还不一起上,保护伦赞大人!”他大叫着回头,却发现和他一起来的那两人,脖子都被人拧断了,悄无声息倒在地上。他背后悚然一凉,他反应极为敏捷地闪开两步,然后看到身后的叶繁。 李禤沉声道:“大将军,这人身手不凡,也曾在神策军中任职。” 小石头看见叶繁,哭得更加厉害:“大将军您可来了,我们快死了。”话虽这么说,细腿还是狠狠夹着吐蕃人伦赞的脖子,手仍用力想把伦赞的脖子拧断。 伦赞甩不开小石头,气得又叫又跳,干脆直接伸出双手来掐李禤的脖子,李禤利落地躲开——他和小石头一样体力不行,所以回到大明宫后,他不仅骑射不废,还向小石头学了些躲闪擒拿的功夫,虽然日子尚短,根本不成还气候,但面对伦赞这种人高马大的气力型大汉,暂时躲一躲还勉强可以。 叶繁分神看了一眼李禤和小石头,握在手里的刀紧了紧。那中原人见叶繁担忧着李禤和小石头,冷笑道:“现任‘大将军’,你为何要保护这个人?即便你现在保护了这个人,这个人的兄长,你的皇帝陛下,一样有法子让你家破人亡。” “田大将军,你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我发过誓要保护这个人,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保护他。”叶繁双手握刀,微微调整了步调和姿势,又看了眼李禤。李禤虽还在勉强躲闪,但在伦赞铁一样拳头的追逼下,体力渐渐不支,动作也缓慢了许多,险些被拳头砸到脑袋。 “自古狡兔死,走狗烹。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只能成全你。”中原人灵活地转了转手腕,手里刀光挽成了花,花开那一瞬,他动若脱兔般朝叶繁杀过来! 叶繁以静制动,双臂一起用全力挥刀格挡,在中原人被刀意弹开的一瞬,顺势将刀追过去砍向那中原人! 中原人落地的瞬间也挥刀格挡,虽然身形不稳,力度差了些,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把叶繁这强弩之末的一刀挡开——但万万没想到,他这一刀挥出去,却砍了个空!原来就在他挥刀格挡后,叶繁突然收刀向侧旁一跃,落地后脚下不停,飞速前突,眨眼间来到了他身后! 叶繁身形如风、来到中原人身后,脚步不停,身体依旧向前冲,右手腕却向后翻转,手臂一震,将刀精准地扔出去!“咔呲”一声,刀刃从后头砍入了中原人的脖子! 短短的一瞬,中原人噗通跪地,茫然地抬手摸了摸后颈上插着的刀刃,明白过来,对方使诈了! “对不住,赶时间。”叶繁没顾得上多理会那中原人,刀虽向后扔出去,身子却丝毫不停,猛地朝李禤扑过去,他伸出手臂把李禤兜头包在怀里,然后抱着李禤向右侧勉强躲开一寸!就在叶繁刚躲开这一瞬,伦赞的大刀已经当空劈下,擦着叶繁的耳朵,深深砍入了叶繁的左肩。 “咔”,刀刃碰到骨头受阻停下。伦赞这一下没砍掉李禤的脑袋,不由大怒,抽刀又砍将过来。叶繁趁伦赞抽刀这一瞬,抱着李禤侧身滚地,躲开了伦赞那深入地面足有三寸的第二刀。 小石头被甩在一侧,这时飞快地扑上来,用力抱住伦赞砍出去的手臂。伦赞力气虽大,对小石头这种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的招数却十分无奈,他大叫着抓住小石头的手臂,要把小石头从他胳膊上摘下来—— 小石头飞速逃开,落地一个后跃,向伦赞身后转过去。伦赞转身跟着看过去,叶繁已找准了这个空当,一个腾跃跳起,右手握拳,狠狠击在伦赞的天灵盖上!伦赞猛地遭受重击,摇摇晃晃一阵眩晕,小石头已窜过去扒住伦赞的腿,向后一扯,伦赞噗通趴倒在地。 叶繁急冲过去,飞坐在伦赞后背上,在伦赞挣扎着要把他打飞时,双臂抱住伦赞的大脑袋,用力拧向一侧。 “嘎嘣”一声后,天地归于寂静。 叶繁一时坐着未动,他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着,血从他左肩上汩汩地流出来。小石头似乎是难以相信他自己还活着,连哭都忘了,呆怔怔地趴在地上。 李禤脸上满是血,伦赞那一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以为他必死无疑,但叶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抱住了他,伦赞那一刀就落在了叶繁身上,然后他脸上一热,血淋淋漓漓从叶繁身上喷洒下来。他惊魂不定地看向叶繁。 叶繁也看向李禤,一眼看见李禤脸上的血,他吓了一跳,晃晃悠悠走到李禤面前:“脸上怎么这么多血?头受伤了!”他急忙要查看李禤的脑袋,李禤抓住叶繁的手,指了指叶繁的肩膀。 叶繁这才想起他肩上的伤口,不以为然地抬手按上,见李禤直勾勾盯着他的肩膀,他笑笑道:“不碍事。” 李禤垂下眼,轻声问:“大将军杀人,从来都是这么干脆利落么?” 叶繁笑容一滞,沉默了一会儿,才应了声:“嗯。”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有些眩晕,他勉强道:“殿下在此稍候,臣让清琬去叫了羽林军,很快会到,等羽林军来了,让他们护送殿下回宫。”说着,他退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禤忙跟过去扶住叶繁的肩膀,和叶繁一起按着伤口——两人的手上都满是血,黏糊糊的碰到一起。叶繁望着李禤近在眼前的脸,很想伸手摸一摸,却终于忍住了。他黯然道:“殿下不必担忧臣,臣既杀人无数,便也做好了被人杀的准备。” 见李禤脸色一变,他忙道:“不过,这次大概还死不了。” 李禤按在叶繁肩上的伤口丝毫不敢大意,血还是从他指缝间溢出,他凝眉问:“你明知道皇兄在猜忌你,为何还要保护我。” 叶繁一愣,随即道:“不论被谁猜忌,臣身为大将军,就要做大将军应该做的事。” 李禤沉默。 叶繁苍白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笑意,欣慰道:“殿下没事便好。臣说过会保护殿下,便会保护殿下,与他人无关。” 李禤神情震动:“你为何要保护我?” 叶繁瞧着李禤:“那夜在大明宫,殿下为何要亲臣?” 李禤一时说不出话,想转开脸,却又直勾勾看着叶繁。叶繁也不遑一瞬地瞧着李禤,似乎非要看出答案来。两人一片艰难地互相杵着。这时,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灯火煌煌地跟了过来。 叶繁回过神,黯然笑了笑,抽出染满血的手,摸了摸李禤的脸。 清琬跑得钗环凌乱,等走上前,发现叶繁竟受伤了,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抱着叶繁惊恐地嚎啕大哭。方才看着柔声细语的一个姑娘家,哭起来竟这么狂野,叶繁和李禤都吓了一跳。 叶繁又惊讶又怅然地看着怀里痛哭不已的清琬。 李禤看着自然而然扑在叶繁怀里痛哭的清琬,忽然生出几分羡慕来。 叶繁尴尬地伸出手,正要落在清琬颤抖不已的肩上,把清琬推开。李禤却忽而伸手,把叶繁的手按在清琬颤抖不已的肩上,动作一瞬间由推开变成了安抚。叶繁心头一痛,李禤已微微笑道:“这位姑娘,你未婚夫婿他死不了,安心。” 说着,李禤放开叶繁,站起身,看向身后的羽林军,淡淡道:“送大将军回府,传太医。” 一位身强力壮的羽林军扛起失血过多的叶繁,清琬紧紧抓着叶繁垂在一旁的手指,一行人明火执仗地急匆匆往叶家赶。叶繁晕乎乎地回头,执着地看着李禤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眉头紧蹙地晕了过去。 大明宫。 律王殿里,灯火通明,李禤刚进殿,年轻的帝王迎出来,焦急地问:“禤儿,你没事?”看到李禤身上的血,急声道:“传太医!” “皇兄不必担忧,血不是臣弟的。”李禤神情低落,喃喃道:“小石头受伤了,让他们替小石头瞧瞧。” 帝王瞧见李禤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凝眉道:“这是怎么了?” 李禤看向帝王,轻声问:“皇兄,若臣弟是断袖,您允许么?” 帝王脸上却没太多惊讶,冷冷道:“想也别想!” 李禤低头,轻轻笑出来,“臣弟想也是。” 帝王看见李禤这模样,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怒意,“你今儿受了惊吓,让太医瞧完了,早些歇息。”说着,按捺着怒气朝外走。 李禤忽然道:“若臣弟死了,皇兄会伤心么?” 帝王脚步一顿,转身怒瞪着李禤:“你在威胁朕?” “臣弟不敢。”李禤摇摇头,“只是今日这田续,竟然肯为了他弟弟,不顾一切地要报仇。所以臣弟忍不住想,臣弟要是死了,皇兄会是什么样子。” 帝王道:“别胡思乱想了,有朕在,不会让你出事。” 李禤微笑,“臣弟一直记得小时候,臣弟说要天上的星星,皇兄立即爬到屋顶上去,说要帮臣弟摘星星。如今,臣弟说要星星,皇兄会怎么做?” 帝王眼神动容,却终于冷定下来:“即便朕是九五之尊,也有做不到的事。” “臣弟明白了。”李禤步履不稳地进了内殿。 第84章 前前前前世⑨ 七月流火, 天气转凉。 便是太液池上接天莲叶的荷花,也露出了衰败的迹象。 李禤坐在殿内写曲谱,小石头一瘸一拐走进来, 跪在一旁研磨。李禤瞧见他,数落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好生歇着么?” 小石头嘿嘿一笑,“奴才好了。”他偷偷看一眼李禤清瘦的面庞, 小声道:“奴才派人去打听了,大将军没事了, 不过还在叶家养伤, 没回神策营。” 李禤握笔的手顿住,墨汁滴下来, 在上好的宣纸上, 洇开一大片。 “殿下,不如去探望一下?”小石头提议。 李禤垂眸不语。小石头又道:“大将军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殿下都应该去探望。全长安城的人都在议论, 说殿下不懂事, 连看也不去看大将军,毕竟大将军还曾做过殿下的老师呢。” “他们说什么, 本殿并不在意。”李禤搁下笔,把面前的纸团起来, 随手扔出去。 小石头道:“殿下不在意,可陛下在意。” 时隔两个多月, 再次踏入叶府,府里满院子疯长的荒草已被收割干净,墙壁屋顶瓦檐都修葺一新,丫鬟家丁也添了不少,和初次看见的那荒凉的院子完全不同,添了不少人气。 小石头在一旁解释:“大将军护驾有功,陛下进行了封赏,还派人来修整了院子。” “是么?”李禤淡淡,朝叶繁的院子走去。仆人们见是律王殿下,自然不敢拦着。 叶繁披了件外衣,正靠坐在床上看兵书,忽觉门口站着一个人,不由转眼看去——看到李禤,他呆住,手里的书掉落。 李禤脸上扬起笑意,慢步走进来,站在床边,轻声问:“大将军好些了么?” 叶繁呆呆仰头看着站在床边的人,忽而抬手,用力扇了他自己一巴掌。 李禤愕然:“大将军这是做什么?” 叶繁见扇完巴掌,李禤还在床边站着,没有消失,才也笑出来:“臣还以为又是幻觉。” 李禤笑容一滞。 小石头替李禤搬了凳子放到床边,笑道:“殿下请坐,和大将军慢慢说话。奴才到外头等着。”说着灵巧地退到殿外,关上了门。 李禤眼神落在叶繁被层层包着的肩膀上,怔怔问:“还要多久能好?” “快了,包的太夸张,其实不严重。”叶繁笑笑,看向李禤清瘦的面孔,担忧地问,“殿下清减了不少,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么?还是身体不适?” 李禤回过神,朝叶繁微微一笑,“本殿下可是当朝皇帝的亲弟弟,谁敢来找麻烦?大将军与其担忧我,不若照顾好自己。” 叶繁哂然一笑:“也是,臣总爱胡思乱想。” 两人互相望着,一时仿佛无话可说,眼神都渐渐惆怅起来。李禤道:“成亲的日子定好了么?” 叶繁神情一暗,哑声道:“尚未,待日子定了,臣会上奏陛下。” “本殿下要亲自准备贺礼,大将军想要什么?” “……殿下无需费心,臣什么都不需要。” “哦。”李禤应了个字,转身要往外走,“大将军休息,本殿下走了。” 叶繁一把抓住李禤的手腕,力气大了些,牵动伤口又渗出血、染红了肩膀。他仰头看着李禤,近乎哀求道:“殿下难得来,再坐会儿。” 李禤眼中一烫,身体不由轻轻发起抖来,他回头,看着叶繁,近乎哀求道:“放手。” 叶繁看见李禤的神情,心中大痛,他手上用力,把李禤单薄的身子拉到怀里,紧紧抱住。他用力、用力地把李禤冰凉的身体揉在怀里,颤声道:“不放。” 李禤挣不开,无力地把脸埋在叶繁肩上,泪透入叶繁单薄的衣衫,滚烫仿佛烙印。 “怎么办?”李禤喃喃问。 “臣也不知道。”叶繁痛苦道,“臣不想放开殿下,臣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殿下,若要臣放开,除非臣死。” 同年八月,魏博节度使田悦起兵叛乱,上命右神策大将军带兵北上平叛。 叶繁重伤初愈,连夜赶回神策营,整顿兵马。 长安城一如往日歌舞升平。李禤伏在案前出神,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婉转的歌声: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小石头在一旁研墨,墨水积了一大堆,几乎要漫出砚台,他小声道:“殿下,大将军身经百战,一定能平安归来,您别担心,写写字散散心。” 李禤蓦地回神,提起笔,疏疏落落写了一行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小石头一阵茫然,李禤已直起身,朝殿外跑去。 麟游镇,神策营。 将其他各镇的兵马调集过来,已是下午,再排布合练,整顿行装,叶繁脚不沾地忙了一整天,回到他住的院子,已是晚上。 主殿里,李禤的东西仍纹丝不动地放着,明知李禤不会再回来,叶繁也没让人收拾,他偶尔还是会过去看两眼。 但方才,叶繁一进院子就惊呆了,主殿里灯亮着。他三两步跑上前,发现小石头在殿门口坐着,他一阵惊喜,急忙跑进殿内,但殿里空荡荡的。 叶繁失落地走出来,看向小石头:“殿下……没来么?” 小石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仰头问:“大将军,你何时出发?” 叶繁失魂落魄道:“明日一早。” 小石头道:“时间来得及。”他才又看向叶繁:“殿下来了,在行宫。” 麟游镇北,有一处皇家行宫,但近年来战事不稳,已很少有皇室来这里避暑游玩,因而空闲起来。叶繁跟着小石头,星夜踏马,飞驰到行宫外。 小石头在前方带路,推开沉甸甸的宫门,轻道:“大将军,殿下在里头等着。今夜这殿里的人,都被殿下赶出去了,只有您和殿下二人。” 叶繁满心都想着能见到李禤,何曾把小石头的话听进耳朵里?他迫不及待跨过宫门,视线越过宽大的广场,便看到了站在远处的李禤。 宫殿巍峨,殿前有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李禤一袭白衣,站在台阶最高处,本来仰头看着殿前的牌匾,听到动静,他回过身来,看着快步跑过广场的叶繁。 叶繁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上了那高高的石阶,一把将李禤搂在怀里,他紧紧搂住了人,才快活地笑出声,又有点不安地把李禤推开,低头仔细看着李禤的脸,喃喃地问:“殿下,臣是不是在做梦?” 李禤的手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他抬手,摸了摸叶繁的脸。 叶繁被冰得一个激灵,瞬间笑出来,重新把李禤抱进怀里,高兴地不知该说什么好。李禤任由叶繁紧紧抱着,脸上也有了笑意。 好半响,李禤才轻轻道:“我也觉得,像是在做梦。” 叶繁这才松开李禤,见李禤虽锦衣华服,却衣衫单薄,不由皱眉:“殿下怎么在这里?天气凉了,出门该穿厚些。”他说着,把披风解下来,替李禤系上。李禤待叶繁自顾自忙完了,才拉起叶繁的手,朝宫殿里走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殿宇,都没瞧见一个人影,而这殿里又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像是没人打理的,叶繁惊讶道:“这宫里的人呢?” “被我赶走了。”李禤道。 “为何?”叶繁见李禤拉着他走下最后一处宫殿,穿过院子,出了宫门,沿着林间道路往深处走,更加疑惑:“殿下,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李禤不答。 叶繁虽一头雾水,却也不再问,只不遑一瞬盯着李禤,总也看不够似的。直到周围雾气渐浓,紧接着,听到了潺潺的水声。而后山道一转,就见一汤温泉,在这秋凉的夜色里,散发着氤氲的暖意。 “温泉?”叶繁似乎明白,又不太明白。 “三步迷藏汤。”李禤停下来,朝叶繁微微一笑,“我小时来玩,取得名字。” “好名字。”叶繁问,“殿下特意带臣来泡温泉么?” “嗯。”李禤放开叶繁的手,朝前走了三步,消失在叶繁的视线中,他默默站了片刻,解开他肩上的披风,脱了外衫,穿着里衣走到水中。 叶繁听着窸窸窣窣的衣物声,僵呆在雾气这一头。李禤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水很暖,大将军不泡一泡么?” “殿、殿下……”叶繁迟疑着,呼吸不由自主沉重起来。李禤轻笑道:“要本殿下亲自帮大将军脱去衣物么?” 叶繁一激灵惊醒,听着身边安静的水声,手指轻轻抖了起来,他紧绷着身子脱去外袍,慢慢走入水中,在池边慢慢坐定。水的确很暖。眼前一片雾气弥漫,很难看清什么,只能听到身旁传来轻轻的问话声:“将军此番出征,要多久?” “殿下……怎么知道这里有一方这么好的温泉?”叶繁答非所问,他不知该怎么办,李禤想做什么,他完全明白了。但他们……能这么做么? 水声哗啦,李禤穿过雾气,踏着水走了过来。 短短三步,叶繁听着水声,却全身都僵硬了。 李禤身上的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纤细而单薄,长发散落,被水打湿,有些乱地贴在身上,但脸颊绯红,眼神既紧张又坚定地看过来——叶繁只看了一眼,就艰难地转开脸,颤声道:“殿下……” 李禤却紧紧盯着叶繁,让叶繁逃无可逃,他执着地又问:“将军此番出征,要多久?” “两年、三年,或者五年。”叶繁只得道。 “是么?”李禤抬起手,轻轻摸了一摸叶繁近前眼前的脸。两人都是一个哆嗦,呼吸粗重。叶繁双手紧紧揪住衣襟,勉强忍住身体里的冲动,躲闪道:“殿下……” 李禤却不管不顾地把叶繁的脸转到眼前,低头吻住。叶繁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理智,瞬间决堤崩溃,他几乎是在李禤偎过来的一瞬,就反手把李禤紧紧揉进怀里,疯狂地吻着,贪婪地吻着,日思夜念,求之不得,这种刻骨铭心的渴望,已然让他快疯了,若不能彻彻底底地抚摸怀里这个人,若不能彻彻底底地亲吻怀里这个人,若不能彻彻底底占有怀里这个人,他生不如死。 李禤感受着身上肆虐的叶繁,迷乱地看着夜空,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些,露出一天灿烂的星子,他轻轻叹息着,抱紧叶繁。 第85章 前前前前世⑩ 待叶繁理智渐渐回来时, 李禤正无力地趴在他肩上,长发粘了两人一身,叶繁看着李禤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 心疼道:“殿下何须委屈自己,臣愧不敢当。” 李禤瞧着叶繁肩上被水浸湿的疤痕,虽是还未完全长好的粉色,却也十分狰狞, 他微笑道,“大将军又何须委屈自己和一个男人做这种事。” “臣何委屈之有。”叶繁抬手, 疼惜地抚着李禤纤细的后背。李禤微微颤抖着躬起身子。叶繁忙停手, 紧张道:“是不是臣的手太粗糙,弄疼殿下了?” 李禤从叶繁怀里直起身, 伸手摸了摸叶繁的嘴唇。叶繁一个激灵, 浑身一阵发烫。叶繁瞬间明白了什么,面红耳赤。李禤也面红耳赤,他手指调皮地按着叶繁的嘴唇,轻笑说:“别再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话, 从今日起, 你我之间,没有殿下与大将军, 只有子昀与叶繁。” 叶繁一阵动容,轻轻道:“子昀。” “嗯。”李禤笑着答应, 凑过去,吻住了叶繁的嘴唇, “叶繁。” “子昀。”叶繁轻唤着和李禤吻到一起。 “叶繁。” 不论两年、三年、五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天将亮时,叶繁抱着李禤回到行宫,小石头正坐在宫门口焦急地等着,瞧见他们回来,连忙跑上前。他虽然担忧李禤,却也顾不上多问,直接道:“寝殿在这边,大将军跟我来。” 寝殿里已点上了炭盆,温暖如春,叶繁把李禤轻手轻脚放在被褥里,替李禤拨开黏在脸颊的湿发,又低头去亲李禤的眉心,抓着李禤的手不想放开。 小石头在一旁低声催促:“大将军,时辰不早了,殿下这里有我在,您快回军营。” 叶繁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由小石头领着,来到行宫外。走出行宫前,他忽而想起昨夜刚来时,李禤抬头在看宫殿的牌匾,不由停下脚步,也仰头看了一眼——微明的晨光中,“别离宫”三个字闪着幽微的光芒。 叶繁的心,一时又惆怅起来。小石头道:“只是一时别离,只要大将军平安归来,便能和殿下再相聚。大将军一定要平安归来。” 叶繁点点头,跨过宫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小石头才呼出口气,一脸担忧地跑回寝殿,见李禤虽躺在那里,却没有睡着,正有些发呆地看着帐子顶。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看了看李禤的身上,又惊又怒地叫出声:“天呐,这大将军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知爱惜殿下!” 他心疼地跑出去拿药。 李禤由着小石头摆布,许久,才道:“小石头,大将军身上有很多伤痕,想必是险象环生多次了,这回,也一定能平安回来。” 小石头涂药的动作一顿,随即道:“那是当然,大将军可是殿下的大将军呢。” 转眼五年,大将军带着神策军,先是北上平乱,后又南下转入川蜀,对抗吐蕃与回纥联军,大小战役共百余次,偶有失利,也总能化险为夷,因而捷报频频,不断有胜利的消息传到长安来。 长安城是终日的繁华与热闹,歌舞升平,对这种远在天边的战事,大家都不怎么关心,反正不论外头发生什么,长安总是长安的。 为数不多因为这些战报而忧心忡忡的,恐怕只有长安僻静巷子里的叶府,大明宫内日理万机的年轻帝王,还有这五年来,突然转了性子,收敛了一身坏脾气,变得温尔雅的律王殿下了。 没人说得清律王殿下是什么时候变了的,仿佛一夜之间,关于他的那些任性传闻便对不上了,不再戏弄朝臣,不再混迹梨园,不再锋芒毕露,不仅勤于骑射,还请旨调往神策营,亲自打理营内诸事,偶尔在朝会上进言,也总能令人刮目相看。 活脱脱成了一位完美无缺的大唐皇子。 秋日,温凉的拾翠殿,太液池上清风徐徐吹入。 帝王落子,清脆地一声。 李禤神情安静,略一思忖,落下黑子。 帝王忽而道:“今早接到了大将军的战报,不久便会班师回朝。” 李禤微怔,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淡下去,安静地道:“是。” 帝王落子,又道:“你准备何时成亲?” 李禤落子,轻道:“唯有这件事,臣弟无法听皇兄的。” 帝王落子,凝眉道:“你和大将军私下往来,朕不会多插手,但若想堂而皇之地来往,朕必不能允许。” 李禤不语,盯着棋盘。 帝王又道:“你若不成亲,大将军定然也不肯成亲。他是叶家独子,若不成亲,叶家便将绝后——这种事,你替叶繁考虑过么?” 李禤手执黑子,悬而未决时,忽而脸色一白,他把黑子放回棋盒,起身恭敬道:“这一局,臣弟又输了,告退。” 帝王朝身旁内侍看了一眼,内侍立即捧出几幅卷轴来,小石头连忙上前接住,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帝王道:“这些是朕替你挑的王妃,你自个儿瞧瞧,选一个把亲成了。成亲后,朕不会再过问你的事。” 于是七日后,律王殿下大婚,王妃是左相之女。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时在长安城传为佳话。 有人想起多年以前,律王殿下年少时,曾在太液池边放纸鸢,纸鸢掉下来砸破了左相脑袋之事,不由赞叹,缘分真是奇妙极了。 只有小石头知道,殿下这位王妃,是他挑的——当日抱着卷轴回到律王殿,殿下看也没看,只道:“小石头,你挑一个。” “可,是殿下的王妃——” “于我而言,并没什么不同。” 于是小石头就抓破脑袋,精挑细选了一个晚上。 律王殿下成婚后,出宫建府,封律王。第二日,律王携新妇回宫谢恩,却也没在大明宫多留,朝高高在上的帝王行过大礼,便出了大明宫。 马车迤逦穿过长安城最热闹的街道。 李禤忽而觉得今日的街道有些异乎寻常的安静。他掀开车帘,一眼看见空旷寂静的街道,诧异地问:“这是怎么了?” 不由想起方才在大明宫,所碰到的人都神情慌乱,仿佛在偷偷议论着什么。 “小石头,怎么回事?”李禤沉声问。 小石头跟在马车边,没敢转头看李禤,嘿嘿一笑道:“奴才也不知道。” “转过脸我看看!”李禤严厉道。小石头这才肩膀一抖,飞快地抹了一把眼,嘿嘿一笑,把脸转向李禤:“王爷,奴才没事。” 李禤看着小石头那双通红的眼,凝眉道:“皇兄下了禁娱令,为何?” 长安城热闹了这么多年,唯一能安静下来的时候,便是大明宫内有人驾崩的时候,但李禤今早在宫里,当得起这“禁娱令”的人,都拜见了,全部健在。 李禤手指扣紧马车的车壁,心头忽然一慌,他盯着小石头问:“大将军何时到长安?” 小石头“哇”地大哭出声,哭个不停地说,“大将军的棺椁昨夜到了长安城外,因为王爷大喜,因此今早才放了进来。陛下伤怀不已,命三日内,长安城不得有任何丝竹宴乐活动,将大将军之薨故视为国殇。” 李禤脸色苍白如雪,神情却安静,淡淡道:“我看过大将军的最后一封捷报,是他亲手写的,他没有死。” 小石头双手不停地抹着泪,“大将军是两天前,在回京的路上,无疾而终的。” 李禤身形一震,艰难地看向小石头,哑声问:“什么叫‘无疾而终’?” “亲卫说,睡着前还好好的,但第二日,便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薨故了!” 李禤踉踉跄跄走下马车,看见那条一片缟素的寂静巷子,蓦地惊呆。天空乌云翻滚,初秋的日子,仿佛要落下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来。 叶家,是遮天蔽日的惨白,伴随着凄厉的哭声,让人怵目惊心。 李禤穿着一身绛紫的华服,站在惨白的灵堂外,直勾勾看着停在中央的棺椁。清琬一身素白,正抱着棺椁嚎哭不已。 小石头痛哭着道:“王爷,人死不能复生,您也别太伤心了。” 李禤猛地抬步朝灵堂里走去,小石头扑过去抱住李禤的腿,大声道:“王爷,您才刚大喜,别进去了。” 李禤一脚踹开小石头,大步走进灵堂,毫不迟疑地上前,用力推棺盖。 ……不会死的,说好的会平安回来,说好的会在一起的,说好的会保护他一辈子……身为大将军,既没有死在战场,无疾而终是什么?笑话!他不信! 棺盖发出沉闷的声响,徐徐推到一旁——棺中人,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而已。李禤看着伏跪在腿边痛哭的小石头,皱眉道:“别哭了,大将军没死,只是睡着了。和我一起把他抱出来。” “王爷!”小石头以头抢地,哭得说不出话。 李禤把手探进棺材里,去抱叶繁,然后碰到了叶繁冰凉的身体。 他伸手去摸叶繁的脸,冰凉。 他伸手去摸叶繁的手,冰凉。 他扯开叶繁肩上的衣服,看见那道狰狞的伤疤。 李禤突然间说不出话。 怎么会这样。叶繁,你还没见过成年后的我呢。怎么会这样。五年来,什么话都听皇兄的,你怎么还是死了。怎么会这样。说好要带我离开长安的,说好要一起飞出这鸟笼的。怎么会这样。叶繁你这么躺在这里,让我怎么办呢。 李禤僵硬地从棺椁前转身,木然走出灵堂,站在黑沉沉的院子里。小石头哭着跟出来:“王爷,人也见了,咱们回。” 一道雪白的电光闪过,嘎嘣雷鸣,炸亮了漆黑的天幕。 李禤仰头看着天空,淡淡微笑起来,“小石头,本殿下有些想哭。”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本殿下想像清琬姑娘那样大哭,可以么?”李禤问。 雨势铺天盖地。 恍惚想起,那夜他不安地坐在那床大红的喜被上,叶繁送了叶夫人回来,身上湿了大半边,急急忙忙走进门,然后一脸呆愣地看着他。 “叶繁。”李禤痛得弯下了腰。 “叶繁。” “我在这儿。”叶繁温声答应,“我在这儿。” 李禤茫然睁开眼,在昏暗中,看着面前的人,是叶繁,和叶繁一模一样的脸。 叶繁伸手替李禤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问:“做什么噩梦了?” 李禤呆呆看着叶繁,又叫了一声:“叶繁。” “我在这儿。”叶繁凑上去亲了亲李禤的眼睛。 “叶繁。” 下午四点的闹钟响了,叶繁也不理会,他抓着李禤的手,耐心地答应着:“我在这儿。” “抱我。”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奈奈提示:伤口没有愈合的时候,最好不要浸水,会反复。 第86章 前前前前世·补完 上午十点, 叶繁和逄光灰头土脸地走出那片老式小区,站在小区门口发愣。 叶繁问:“逄队长,你不是刑警吗?为什么这种家庭矛盾还要你出面?” 逄光挠了挠鸡窝头, 愁云惨淡地说:“这对老夫妇,吵了大半辈子了,局里的小伙伴们都来过了,谁劝都没用, 所以小刘让我来了。” “可你来,也并没有什么用。”叶繁吐槽, 他真的是, 刚下夜班就被逄光一通电话叫过来搞案子,没想到是调解夫妻矛盾, 而且还调解失败, 被老夫妇俩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 “你不是也没用吗?”逄光不服。 “所以,这种事下回你千万别再叫我来了。”叶繁巴不得赶紧走。逄光一把扯住,流氓兮兮地笑:“小叶老弟,咱俩聊聊。”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我要回家了。”叶繁甩不脱逄光, 皱眉说:“我真有事,李禤最近怪怪的, 我不放心,得回家看着他。” “李大美人什么时候不是怪怪的, 你别这么大惊小怪。”逄光扯着叶繁往街边的早餐店走,“还没吃早饭, 我请你喝豆浆。” 于是两个大男人,坐在拥挤的小店里,一人一碗豆浆,半屉小笼包。叶繁犹豫了下,还是说出来:“逄队长,这半屉包子,不够我吃。” “……将就将就,一会儿该吃午饭了。”逄光一口喝下大半碗豆浆,叹了口气,看着叶繁,忧郁地说,“小叶老弟,你说我愁不愁。” 叶繁执着地说:“我想加个茶叶蛋。” 逄光没辙,于是朝服务员招手,“……老板,这边加俩茶叶蛋。” “一个就够了。”叶繁诚实地补充。 “怎么能一个呢?另一个是我的。”逄光叉起小包子塞到嘴里,再次叹气。叶繁加了茶叶蛋,也不再啰嗦,催促地说,“逄队长,你有话快说,别卖关子了,吃完我真要走了。” 逄光这才苦闷地说,“我前女友回来了。” “啊?”叶繁剥着茶叶蛋,有点懵。逄光解释:“就是之前嫌我不回家,跑了那个。” “那原道长怎么办?”叶繁问。 “所以我愁啊,原道长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幸好他最近忙论文,顾不上搭理我。”逄光把叶繁剥好的茶叶蛋抢过来,塞进嘴里,把没剥壳那个推给叶繁,嘴里鼓囊囊地说,“你吃这个。” “……那你喜欢前女友吗?”叶繁又开始剥茶叶蛋。 “当然喜欢,要是不喜欢,我也不会在她跑了之后,连家也不想回,天天睡办公室那张破沙发。” 叶繁沉默一会儿,问,“那你现在更喜欢前女友,还是原道长?” “我不知道,所以我很困惑,小叶老弟你帮帮我。” “……前女友和原道长同时掉进水里,你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当然是前女友。”逄光想也不想地说。 “……”叶繁为原森感到悲伤。 逄光又说:“原道长从小学起就是游泳队的了,完全不用我救,哈哈!” “……”叶繁叹气,又问:“前提是前女友和原道长都不会游泳,他们俩同时掉进水里,你只能救一个,救谁?” 逄队长说:“前女友。” “……”叶繁再次为原森感到悲伤。 只听逄光又说:“大不了原道长淹死了,我陪他一起死嘛,出了这种事,当然要先救老人女人和孩子。” “……逄队长,你拒绝前女友,和原道长好好相处。”叶繁抢在鸡蛋被逄光抢走之前,在鸡蛋光溜溜的身上咬了一口。 “为什么?”逄光抢鸡蛋失败,讪讪地收回手,问。 “都生死相随了。”叶繁说着,电话响了,一看是李禤,连忙接通,“是我,怎么了?” 李禤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安:“怎么还不回来?” “和逄队长在外面有点事,马上回去,大概三十分钟。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我什么都不要,你快回来。” “好。”叶繁三两口吃完鸡蛋,喝完豆浆,匆匆忙忙站起身:“逄队长,你再琢磨琢磨,我走了。” 逄光想着叶繁“生死相随”这四个字,突然有点愣。 春节刚过没多久,虽说进入了春天,但天气还是很冷。叶繁远远把车开进巷子,就见李禤梳好了头发,穿着羽绒服,规规矩矩等在门外。 瞧见叶繁的车,李禤紧绷的神情松了一松。 叶繁提着买好的甜点下车,刚锁好车门,李禤已经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小声叫他:“叶繁。” 叶繁笑着说,“等久了?我回来了。” “嗯。”李禤颤声答应。 “有点事耽搁了,不过不管多久,我肯定会回来的。”叶繁安抚地拍了拍李禤的背。 “嗯。”李禤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眼中却一片滚烫。 却说当年,叶繁死后,迷迷糊糊到了地府,经过了判官等系列程序,等回过神,已经站在了奈何桥边。 孟萱瞧见他那一头雾水的样子,有点不耐烦,“等等,别走,这个喝了。” 叶繁看着孟萱递过来的破碗,比他在军营里用的还不如,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孟婆汤。” 叶繁诧异:“孟婆汤?这里是什么地方?” “地府,奈何桥,赶紧喝了去投胎,后面还排着这么多人呢。” “地府?我死了么?”叶繁更诧异。 孟萱气得笑出来:“废话,都到这儿了,还能没死?肯定死的透透的了。” “可我为何会死?”叶繁难以置信。 “你说你为何死,这么年纪轻轻的,不好好活着。”孟萱不耐地又催,“赶紧喝。” “我还不能死,我还……”叶繁一时难以启齿。 “你是不是从战场上回来的?想要回家去见母亲,见媳妇儿?”孟萱问。 “是。不过,我和他并未成亲。”叶繁脸上红了一红,旋即又有些黯然,“我们没办法成亲,听说他要成亲了,但,我还是要回去见他。” “管你们成不成亲,反正近年战事频繁,死在战场上的人不计其数,你肯定也是,赶紧喝了走。” “可我没死在战场上。”叶繁还是一脸迷茫,“我为何会死?” “哎哟娘,长得一脸清爽,怎么这么磨叽。”孟萱朝一旁的鬼差招招手,“过来帮我按着。” 于是两位面目狰狞的鬼差突然扑上来按住叶繁,孟萱趁机把孟婆汤灌了下去。叶繁记忆渐渐模糊,似乎在忘记什么,可到底忘了什么,他一时想不起,只是心口毫无征兆地疼了起来。他红着眼,喃喃叫了声:“子昀”。然后被鬼差推搡着朝前走了。 孟萱坐回桌子前,打了个呵欠,“下一个。” “姐姐,我死了么?” “死的透透的了,赶紧喝了去投胎。” “我在战场上杀了好几个敌人,下辈子是不是能投个好胎?” “这个我不知道,不归我管,赶紧喝了走,后面多着人呐。” “是。”少年鬼乖巧地走了。 “下一个。” “我死了么?” “废话,赶紧喝了去投胎。” “可我是怎么死的?” “你是不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孟萱想抓狂,她这漫长的鬼生,难道就要永无止境地做这种事么?! “我不是,我是山贼。想起来了,娘的!劫道的时候被人反杀了!” …… 孟萱心里闪过一丝疑惑,经常有死鬼不肯忘却前尘往事去投胎,硬生生被鬼差按着灌孟婆汤的,但刚才那个年轻人却有些奇怪,大部分鬼虽然刚死时会有点迷糊,但聊两句都能想起死因,刚才那个,似乎是真想不起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道白光在奈何桥边闪过,辛无奈火急火燎地出现在面前。还是头次看到辛无奈这种着急的神情,孟萱兴奋道:“这是天塌了么?太好了,终于能结束这无聊的鬼生了。” 辛无奈急声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叫‘叶繁’的男人?!” 见辛无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孟萱也收起玩闹,老实道:“我这里,是没有名字的。你且说说他的外貌,还有什么事?” “是个,应该很好辨认的,年轻男人。勾错魂了,同名同姓,当时地点也相近。”辛无奈语无伦次道。 “勾错魂?!”孟萱大惊失色,“这怎么办,这——赶紧看看能不能追回来,趁着没下葬给送回去,长什么样来着?” “是个很高大的年轻男人,大将军,长安人氏,二十九岁。”辛无奈说着,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朝后头那一排鬼寻过去,哽咽地道:“送过来有一会儿了。” 孟萱知道辛无奈素来工作最为认真,出了这种事,肯定非常自责,却也没想到辛无奈会哭,连忙安慰:“别急咱们好好找找,早说阎君该多找几个判官,你一个管那么大帮子鬼,实在太累——”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个一脸迷糊的年轻男人,心虚地问:“奈奈,是不是,还是个挺俊朗的男人,让人眼前一亮那种?” “嗯。” “……奈奈,被我灌了孟婆汤,推出去投胎了。”孟萱喃喃道。 辛无奈急忙要追过去,孟萱一把扯住,“奈奈,都半个时辰了,来不及了。” 辛无奈僵呆在奈何桥边。孟萱想说话,却又咽回去。正此时,奈何桥边仙光一闪,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出现在两人面前,老头儿一脸怒色,瞪着辛无奈劈头盖脸便是一阵怒斥:“我这姻缘线都是按着你给的生死簿牵的,好不容易牵好了线,突然阳寿尽了,线断了,这怎么回事!” 孟萱没好气道:“月老大人,我们这儿正忙着,您改天来骂人行么?” “是不是一个叫‘叶繁’的男人,长安人氏,二十九岁。”辛无奈失神地问。 “正是。”月老抚须,脸拉得老长,“你要我怎么办?” “能不能下辈子,把红线给续上?”辛无奈低声问。 “接下来几百年的线都已经结好了,他和那李禤只有一世——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后头这几百年的线全部动一遍么?”月老黑着脸问。 “不是。”辛无奈小声道。 月老手指发抖地指着辛无奈,最后抛下一句话,“你们自个儿想法子,我这断了的半根线,可不是普通的线,那李禤不是软茬儿!我是管不了!”他拂袖离去。 话说月老气冲冲回到天庭,和一袭白衣的上仙撞了个正着。上仙身后还怒冲冲追着一团红云,正逃得有些狼狈。月老叹气:“云上仙,您这又是做什么呢?” 云在意收住逃窜的步子,停下来讪讪一笑:“前两天渺渺峰下雪了,天儿冷,我抓了两只毕方鸟,拔了毛做了床被子,这不是,正被追杀呢。” “哎哟,能不能消停消停,这天上地下的,还让不让人静一静了!” 云在意嘿嘿一笑,抓住月老的袖子,“月老爷爷,能不能借你的姻缘殿给我躲一躲?” 月老挣开,怒道:“我呸,谁是你爷爷,我虽然面相老,可我心态年轻着呢。”说着,一拂袖化作一阵仙光消失了。 云在意撇嘴,“小气。”他看一眼身后越逼越紧的红云,打了个激灵,化作一道白光,飞快地逃走了。 然而对辛无奈来说,月老的责骂和地府的处罚,都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半年后,地府来了一只名为李禤的鬼。从此,辛无奈开始了她良心备受谴责的千年时光。 一袭白衣的新鬼李禤,冷冰冰看着她:“你便是判官?我倒想问问,一个正当年的男人,好端端的‘无疾而终’,是何缘故?” 辛无奈涩声问:“你是……李禤?” 又数年,辛无奈亲自送李禤过奈何桥,前往凡间投胎。孟萱在一旁道:“奈奈,他不喝孟婆汤,我倒没意见。不过,没有月老的红线,他便是见了那叶繁,两人也是不可能的,你没告诉他么?” “我说了,也劝了,他不听,一定要去见叶繁。”辛无奈垂眸黯然。 孟萱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月老的红线,当真这么厉害么?” 辛无奈道:“我也不知。” “这件事,我也不是没有错,我要是好好和那叶繁多说几句,说不定事情不会变成这样。想起他被灌下孟婆汤时痛苦的样子,我也挺心酸的。”孟萱说着,倒当真内疚起来。 第87章 前前前世[前篇] 江南一夜春雨。清早, 乾元街深处的杭石斋,店门刚打开,王掌柜便瞧见了等在门外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不过六七岁, 衣着破破烂烂,但还算干净,一张小脸生的粉雕玉琢,明明是个可爱的小娇娃, 眼神却冷冰冰的,带着一丝不容人小觑的倔强。 “刘小爷, 您饶了我, 我们铺子里的宣纸,不能总是白白让你拿啊。”王掌柜一看见这小人儿, 肝儿开始抽着疼。他虽然称面前这位是“刘小爷”, 不过也是戏称——这孩子是隔了两条街外的杏花巷里的孩子。杏花巷是什么地方?是这金陵城里头有名的穷巷子,所有人都不爱和里头的人打交道。 王掌柜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总觉面前这位“刘小爷”有点不一样。眼见着“刘小爷”迈着小短腿走进店门, 小手指着桌上那叠用来卖的宣纸, 眼神充满渴望。王掌柜快哭了,“真不行, 过会儿被老爷看见了,我定会被骂死。” “刘小爷”不动, 也不看王掌柜,只盯住那叠宣纸, 像是要盯出火苗来。 王掌柜长叹一声,“一张,只能一张。”他抖抖索索揭下一张三尺的宣纸来,苦涩道:“小爷,您饶了我,下回可别再来了。” “刘小爷”在身上擦了擦手,踮起脚,小心翼翼接过王掌柜递来的、和他差不多一般高的整张熟宣,白净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快走。”王掌柜摆摆手。“刘小爷”朝王掌柜点了点头,算是道谢,才举着长长的宣纸,准备往外头走。王掌柜瞧见他这副人小鬼大的礼貌样子,又是一声叹。正这时,店内传来一声咳嗽,有人从里头走出来。 王掌柜一个激灵,从柜台里弹出来,推着“刘小爷”往店外走,“快快,老爷来了。” “刘小爷”护着宣纸,不肯快走,就听身后传来一把温和的嗓音,“王掌柜,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谁家的孩子?” “刘小爷”听到这说话声,彻底停在店里,不肯迈出门槛。王掌柜已满头大汗地回头,看着店内的中年男人,不自在地道,“老爷,这位是杏花巷的刘函,那纸,他、他——”王掌柜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吊钱,放在柜台上。 “他来买宣纸。”王掌柜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刘函已回头看向那一身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他眼神颤动,手里的宣纸滑落,飘到店外被雨水浸湿的地面,水意氤氲开来。 中年男人名叫杭逸,是这家杭石斋的老板,他明白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却也没发脾气,朝刘函走过来,微弯了身子,笑着道:“你喜欢画画?” 刘函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呆愣愣的,唇角紧闭,不说话。 王掌柜忙道:“老爷,这孩子是个哑巴。” 杭逸意外:“哦?” 王掌柜道:“他爹爹是个惯偷,他出生没多久,便被斩首了,这些年和他娘一起生活在杏花巷,孤儿寡母的,十分可怜,前阵子听说娘生了重病,这孩子没钱给他娘看病,便在街头卖画换钱。说来也奇了,这孩子没读过书,也没学过画,却画功了得,还题得一手好诗好字。小的看他可怜,因而,时不时……” 杭逸闻言道,“瞧着的确是个灵秀的孩子。”他把店外湿了大半的宣纸捡起,放回柜台,“王掌柜,替这位小刘公子换张新的来。” 王掌柜忙揭开一张新的宣纸,仔仔细细包好,重新递过来。杭逸接过,拿给刘函。刘函仍旧一动不动站着,不遑一瞬地看着杭逸。杭逸也不恼,温和地问:“你的纸,不要了么?” 王掌柜一面打理那剩下的半张宣纸,一面奇道:“这位刘小爷待人一向都是冷冰冰的,对老爷倒是‘一见倾心’。” 杭逸笑着抬手摸了摸刘函的小脑袋,“我瞧见这孩子也是喜欢得很。” 十分灵验的,杭逸的手一碰到刘函的头,刘函蓦地激灵一下,他有些慌乱地低了头,拿过杭逸手里包好的宣纸,转身朝外跑了。杭逸站在店门口,目送那小小的身影一径儿消失在街头,才踱回店里,问:“王掌柜,他娘是什么病?” “小的也不知道,有段日子了。”王掌柜见老板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倒也舒了口气。 又过两日,刘函没再来,倒是杭逸有些放心不下,提早关了店门,让王掌柜领路,朝杏花巷找过来。杏花巷里难得有贵人来,不由都打量杭逸,王掌柜上前打听,“刘函家住哪一户?” 杏花巷可怜人多,但最可怜的便是这刘函一家,巷子里人都知道。问了两次便来到一处破旧的茅草屋外。王掌柜在屋外高声询问:“有人在么?” 好半响,里头才断断续续传出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是谁?” “老爷,有人在,想必是他娘。”王掌柜道。 杭逸走进草屋。屋子里潮湿阴冷,一片昏暗,石头堆的草铺上躺着一个脸色灰败的枯瘦女人。一瞧见这女人的脸色,杭逸吃了一惊,朝刚进门的王掌柜道:“快去请大夫。” 王掌柜也瞧见了,明明才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却苍老的像有四五十岁,再加上那瘆人的脸色——他不敢迟疑,飞快地跑了出去。 女人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见杭逸,勉强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杭逸忙扶她躺好,“刘夫人,快躺着歇息。” 女人却挣扎着坐起,颤颤巍巍在草铺上朝杭逸跪下来,“您是个大善人,肯教我家函儿画画写字,还给了他纸和笔,您是个大好人。” 杭逸一阵疑惑,他只见过那孩子一面,何谈教他画画写字? 女人已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起来,她气喘吁吁地道:“我、我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也不想活了,不想再拖累函儿,若可以,我死后,能不能请您收留他,他十分懂事,十分聪慧……”女人泣不成声,朝杭逸磕头道,“若不是放不下他,我早已死了,大老爷,你当可怜可怜他。” “刘夫人,大夫一会儿来,让大夫帮您瞧瞧再说。”杭逸扶女人躺下。屋内狭小,家徒四壁,在另一角搭了张短小的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在床头挂着一幅画像,大概是为了节省画纸,所以画像十分小。但杭逸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呆住。 那画上的人和他十分相像,也不是完全相像,而是那画像上的人,更像二十年前的他。这刘函最多不过七岁,如何能见过二十年前的他?杭逸愣了片刻,想起方才刘夫人瞧见他,似乎是把他错认成了别人。杭逸明白过来,大概是一个和他相像的人教了刘函画画写字,所以这刘函第一次瞧见他,竟像是看到了什么认识的人。 王掌柜很快带了大夫来,大夫瞧见刘夫人的脸色,一阵摇头,“这……别白白地浪费药钱了,准备后事。” 门口传来铜钱落地的清脆声。 刘函小小的身影,站在昏暗的院子里,掌心里的铜钱掉下来,洒了一地。 刘夫人咽气前,抓着刘函的小手,不住催促:“函儿,快给大老爷磕头,拜他为师,快,听娘的话,咳咳咳……” 刘函通红着眼,看看他娘,又看向杭逸。杭逸道:“刘夫人,您放心——” 刘函已听话地跪在杭逸身前,朝他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杭逸看着面前的小人,心底不知为何轻轻一颤,涌起一丝疼痛。 刘夫人终于安下心来,溘然长逝。 杭逸安葬了刘夫人。下葬那天,淅淅沥沥的春雨洒下天际,敲打在冷清的青石巷里。刘函穿着素白的衣裳,收拾了他秃掉的毛笔和被裁成小块的画纸,跟着杭逸走出茅草屋。 杭逸弯下|身子,把小小的刘函抱起来,撑着青布伞往乾元街走去。刘函抱着小包袱,趴在杭逸肩头,看着漫天飞卷的雨丝,忽而大哭起来。他是个哑巴,哭不出声音,只是哭得浑身发抖,泪流不止。 滚滚春雷自天边而至,一个接一个炸响在身后。杭逸一言不发抱着肩上的泪人儿,一步一步走回家。 耐心地等刘函哭完,才替他洗了澡喂了饭,送回屋去睡觉。 王掌柜瞧着,轻轻叹道:“夫人去世二十多年了,老爷膝下无子,又不肯续弦,一直孤孤单单的,有了这位刘小爷,是徒弟也好,儿子也好,总算是有人作伴了。” 夜半,杭逸在灯下看完这个月的账目,正准备入睡,突然听到了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了抱着枕头,站在门外的小人儿。 刘函似乎是睡了一觉刚醒,散着长发,穿着白色睡衣,赤脚站在地上。杭逸也是奇怪,这孩子和他不过认识不久,怎么总是莫名有股熟悉之感。他没脾气地在刘函面前蹲下来,笑着问:“怎么了?” 刘函一步跨过门槛,跑进来,张开小小的手臂,紧紧抱住了杭逸的脖子。 杭逸微微一惊,旋即笑出来,抱着刘函站起身:“是害怕么?”他关上门,也把一夜的风雨声关在门外。直到了床边,杭逸放下刘函,见他没穿鞋,不由轻声数落,“天还凉,怎么不穿鞋?” 杭逸又去倒了热水,把刘函冰凉的小脚放进去,让他泡脚。刘函提着裤脚站在热水里,眼神却始终跟着杭逸。杭逸察觉,朝他微微一笑,“饿了么?要吃桂花糕么?”刘函似乎是被烫了一下,飞速地转开脸,摇摇头。 直到泡完脚,替刘函擦干了脚,杭逸笑着问:“小刘公子,你睡里头,还是外头?” 刘函才指了指床里头,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进去,摆好他的小枕头,和杭逸的枕头并排放在一起。杭逸替他盖好被子,回身吹了灯,也躺下去。 江南一夜春雨,春雨大了些,噼里啪啦浇在院子里。刘函等杭逸睡着了,才凑上去,把湿漉漉的脸在杭逸怀里蹭了蹭,无声叫出两个字:“叶繁。”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小叶子不是在绝后,就是在绝后的路上,orz 第88章 前前前世[后篇] 杭石斋主要做书画生意, 捎带卖些笔墨纸砚。杭逸虽然性情淡泊,但画得一手好丹青,因而常被人请过去作画, 也有一些收益。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日子过得闲适安稳。 起初杭逸还想着要教刘函书画,但偶然发现了刘函藏在案底的字画, 他蓦地明白,刘函在他面前只不过是在藏拙, 便也淡了这份心思。刘函却似乎是上了瘾, 总爱腻在杭逸怀里,缠着杭逸一起写字画画。杭逸每每无奈, 但看见刘函执着的神情, 又不忍戳破,便把刘函搂在膝上,握着他的小手,写写画画。 七夕晚上, 吃过了饭, 刘函要出门。杭逸笑出来,打趣道:“七夕啊, 你这小家伙还知道七夕呢,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刘函气哄哄地翘起嘴角, 把脸转向一旁。杭逸被逗乐了,牵起刘函的小手, 颇为感叹:“我这个老头子,时隔三十年,陪你逛逛去。” 金陵城虽不如长安繁华,但七夕之夜,也相当热闹。集市上,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携手走在街上,看花灯,猜灯谜,放河灯。杭逸拉着刘函,一大一小夹杂在人群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过,杭逸低头看刘函那一脸满足的小表情,不由自主地也笑出来。 路过一家捞金鱼的摊位,刘函停下来,蹲在水盆边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儿。杭逸会意地付了钱,接过老板递来的碗和渔网,递给刘函。刘函兴奋地捞鱼,水溅湿了袖子。杭逸难得瞧见他露出这种孩子气的表情,笑着替他把衣袖绾好。绾衣袖的时候,刘函便不动,等杭逸放了手,才继续埋头捞鱼。 老板坐在一旁,扇着大蒲扇,笑眯眯道:“这位爷真是好父亲呢。” 杭逸笑笑,刘函却是挑起眉头,冷冰冰瞪了过去。老板一噎,杭逸摸摸刘函的脑袋,刘函立即低下头,收回了凶巴巴的目光。 两人走走逛逛,到了夜深,刘函才打了个呵欠,肯回去。杭逸见他累了,便把他抱在怀里往回走。 刘函怀里抱着金鱼碗,在路边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杭逸的侧脸,忽然看见杭逸鬓角一闪而过的银丝,他脸色轻轻一变。杭逸有所察觉,笑出来,“岁月催人老,我也不年轻了,有白发也很正常。” 刘函眉头紧皱,努力张嘴,用哑的不成声音的嗓子,吐出两个音:“不、老。” 这两个音极为含糊,但杭逸居然听明白了,他朝刘函笑笑,没再说话。 杭逸五十岁寿辰的时候,刘函十岁。虽说是寿辰,却也没什么别的人,杭逸独自喝了些酒,歪在榻上迷迷糊糊有些困倦,忽觉唇上一热,似乎有温温软软的东西凑过来,亲了他一下。他愕然地睁眼,看见受了惊一般,立即弹开的刘函。 一旁的花架子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缸,缸里盛着清水,两尾金红色的鱼儿游来游去,其一跳出水面,噗通一声,又落回水中。 第二日杭逸带着刘函去刺史家里送完成的画作,回来的路上,突然道:“函儿,你也大了,以后睡自己的屋。” 刘函垂着头,好半响,才点一点头。 杭石斋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但杭逸有意培养刘函,出门便把刘函带在身边,久而久之,便有人察觉到了这位哑巴少年的才华。后来听说刘函来自杏花巷,是无师自通的神童,不由更加好奇。刘函的书画挂在店里,总能高价售出,且一抢而空。甚至有人特意来求。因而不同于杭逸的名声淡薄,刘函在金陵城逐渐声名鹊起,成了个忙人。 落雪的冬日,杭逸坐在窗下看雪。刘函坐在一旁的书案前作画。听到杭逸咳嗽,刘函立即放下笔,跑过来拍背递茶。 杭逸瞧见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无奈地笑,“你专心作你的画,别理我。再这样,我去别的屋里坐着了。” 刘函一滞。 杭逸轻叹,“日升月落,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情,你不必太过在意。我准备把铺子也完全交给你打理,有王掌柜帮衬,应该不成问题。” 刘函挑眉看着杭逸,倔强地摇摇头。杭逸看着面前的翩翩少年,笑出来,“你长大了,不必总黏着我,去做你该做的事。” 刘函不答,转身坐回书案前,埋头作画。 杭逸睡到夜半,觉得有人在亲他。他警觉地睁眼,便看到伏在他身上的刘函。他大惊,急忙抓住刘函解他衣衫的手,轻叱道:“函儿!” 刘函不管不顾,把手抽出来,扯开杭逸的衣衫,去亲杭逸的脖子和胸口。杭逸气得咳嗽起来,用力去推刘函,却不想刘函虽然清瘦,竟能把杭逸扣得死死的。吻一路向下,刘函正要去扯杭逸的亵裤,杭逸终于抽出手,在刘函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漆黑的夜色里,清脆的一声响。刘函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他跪坐在杭逸身旁,神情呆怔,不知道是被打蒙了,还是打清醒了。 杭逸拢好衣襟,咳嗽着坐起身,他又惊又怒,“函儿,你年华正好,以后前途无量,不要把心思全都放在我身上。” 刘函在黑暗中看着杭逸,神情疼痛难言。 杭逸又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历,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不是你眼中的那个人。我不是他。” 刘函眼中一烫,摇摇头。 杭逸不忍再责备,挥挥手:“好了,回去睡。” 刘函一动不动。 杭逸叹气,咳嗽愈烈。刘函这才跳下床,飞快地倒了茶来,扶着杭逸,看着他喝茶。杭逸喝完茶,看着回到床边不肯走的刘函,无奈道:“今晚你便睡在这里,但仅此一晚。” 刘函点点头,小心翼翼从杭逸身上爬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躺在里侧。屋里安静下来,青花瓷缸里,传来鱼儿寂寞地游水声。刘函从被子下钻过去,从背后将杭逸抱在怀里,他把脸贴在杭逸背上,蹭了蹭,蹭出一片泪来。 杭逸看着屋内的黑暗,无声叹息。 又是一年秋日,风卷着黄叶从枝头飘飘悠悠落下。杭逸靠坐在窗下的榻上看书,书忽然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书案前的刘函一惊而起,忙跑到榻前。只见杭逸头歪向一侧,仿佛睡了过去。 “子昀。”杭逸嘴里,最后,极轻地叫出一个名字。 刘函心中大痛,用喑哑地嗓音,艰难地说出来:“叶繁,别死。” 一尾鱼忽而从青花瓷缸里跳出来,摔在地面,弹动了几下,最后再没了动静。 下午四点的闹钟响起,叶繁抬手按掉,睁开眼时,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他起床来看,李禤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他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李禤回过神,抬手摸着叶繁年轻的脸。 叶繁握住李禤的手,低头亲了亲,温声说,“又做梦了。” 李禤伸出手臂抱住叶繁的脖子,蹭着叶繁的脸颊,轻轻说,“我爱你。” 叶繁笑容温柔,抚着李禤的后背,温声说,“我也爱你。” “嗯。”李禤笑起来。 猫十三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沙发上的两人,按着饥肠辘辘的胃,煞风景地说:“叶大哥,晚上吃什么呀,我饿了。” 叶繁这才想起客厅里还有一只猫妖,微红了脸放开李禤,从沙发前站起来,不自在地问,“你们想吃什么?” 李禤却是冷飕飕地扫了猫十三一眼。猫十三一个激灵,冷汗顿时爬上来,他最近实在是太大意了,差点忘了老鬼大人是老鬼大人,连忙躺下去装死,用被子蒙住头,含糊地大叫,“什么都行,一切听老鬼大人的!” 叶繁无奈地笑出来,抬手摸了摸李禤的头发,温声说:“行了,别吓他了,晚上炖肉,你想吃鱼还是五花肉还是排骨还是牛肉?” 听到鱼,李禤摇摇头,脸色发白,“不吃鱼。” “好。” 晚上正准备开饭,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感觉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猫十三利索地跑出去开门,紧接着,原森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在叶繁家里一阵找,没找到逄光,才一屁股坐在餐桌边,没好气地问:“叶大哥,逄光呢?” “啊?逄队长?他不在家吗?”叶繁诧异,他上次见到逄光还是半个月前的事了,一起喝豆浆吃小笼包剥茶叶蛋,还聊了聊“前女友”的事,但之后就没联系过。 原森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担忧,皱眉说,“他消失半个月了。我最近一直忙论文,也没跟他联系,这两天才发现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家里也没人。” 说到这儿,原森眼里明确地冒出火光,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拍在餐桌上,“家里是没人,但有这种东西!” “额,”叶繁心虚了一下,那天和逄光聊完,他总以为逄光是更喜欢原森的,没想到今天情况急转直下,逄光不仅不见了,还留下了证据。原森盯着叶繁脸上的表情,冷冷问,“叶大哥,你果然知道什么?” “我……”叶繁不太擅长说谎,而且他也觉得,不论逄光是选了谁,都应该和另一位好好说清楚,这样莫名其妙地搞失踪不太好。他咳嗽一声,斟酌地说,“半个月前,逄队长找我聊了聊,他前女友回来了,不过——” 不等叶繁把话说完,原森已经冷笑出声:“所以是跟前女友私奔了?” “不是,我觉得逄队长不会这样,他就算选……也不会这么消失的,说不定另有隐情,而且原道长,那天逄队长话里的意思,是他更喜欢你。” “呵呵。”原森冷笑。 “你去警局问了吗?说不定是忙工作呢,逄队长上次说你特别忙,他不太好意思打扰你,是不是最近碰到什么案子了?”叶繁问。 原森转开脸,“没去警局。我不想闹到他工作的地方去。” “那我来打电话问问。”叶繁先给逄光打电话,提示“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想了想,打给了小刘警官。小刘警官听到叶繁的话,一阵惊讶:“你不知道吗?逄队长辞职了。” “辞职了?!什么时候?!”叶繁惊呆,“为什么辞职?” 小刘警官说:“半个月前,突然辞职了,我们也都吓了一跳,但逄队长说完辞职后,就再没来过局里,也联系不上。我还正想找你问问呢,知道他在哪儿吗?局长还是想挽留他,让他回来,说是工资假期,什么都尽量帮他安排。” 叶繁挂了电话,看向原森。原森已经听得七七八八,他眉头紧皱,“这不正常,逄光虽然是个老流氓,但很热爱他的警察工作,不会随便辞职的。” 叶繁深有同感,“逄队长,不会出事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嗯,缓口气,插个逄队长失踪案。 第89章 记忆① 【前序:每个物件, 都残留着一些过去的记忆。】 逄光失踪了。 在失踪之前,逄光曾找叶繁说过“前女友”的事,并在当时选择了和原森“生死相随”。基本可以确认为逄光在“前女友”和原森之间选择了原森。 听叶繁原原本本讲完当天和逄光的对话, 原森脸上的怒气全消失了,只剩下担忧。 一时所有人都沉默,他们都在考虑事件的某种可能性——逄光找前女友摊牌后,失踪了。 为什么失踪?为什么辞职?和前女友有关吗?前女友是谁? 目前已知的, 最后见过逄光的人是刘警官。 叶繁当即去找了刘警官。刘警官满头大汗地跑下楼,坐进叶繁的出租车里, 见都是熟人, 也没废话,直接说:“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 虽然逄队长要辞职, 大家都惊呆了,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所以也没想太多。” 叶繁打开车顶的灯,掏出小本子, 开始记录相关信息。他认真说:“刘警官, 你把逄队长辞职的经过,再详细说一下, 尽量地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刘警官用胖乎乎的手抹了把大汗,边回忆边说:“2月23号上午, 大概十点的时候,逄队长晃晃悠悠来了, 叼着烟,还穿着他那件旧夹克,和平常一样,还朝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去了他办公室。” 叶繁记下时间和服装,问,“警局上班时间是十点吗?” “不是,但因为逄队长要办案子,所以他的考勤记得不紧,他出入很自由,几点来都有可能。” “2月23号,是处理那对老夫妇家庭纠纷的第二天。”叶繁想了想,问刘警官,“能不能从2月22号说起?” “可以,2月22号早上,哦,那天早上逄队长来得最早,没人知道他几点来的,反正大家都正常在局里忙着的时候,逄队长忽然从他办公室出来了,还一脸没睡好的样子,吓了大家一跳。” “为什么吓了大家一跳?”叶繁问。 “逄队长之前失恋的时候,一直在局里住。但最近几个月,逄队长每天下班都按时回家,大家都在猜他是不是新交了女朋友,所以没人想到他会在局里睡。” “哦。”叶繁应,记下了“新女朋友”四个字。原森本来一脸焦虑,这时脸色微妙的一变,转头看向车窗外黑黢黢的夜色。 “大家就问他怎么不回家睡,逄队长当时笑得有点吓人,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脸色有点发青。”刘警官继续说。 原森敏感地回头问,“发青?” “怎么说呢,反正,给人一种气色很不好的感觉。”刘警官也说不上来,“正好当天那对爱吵架的夫妇又一大早报警了,局里没人愿意去,我就问逄队长愿不愿去体验一下调解民事案件,逄队长说行啊,就开车走了。中午大概十一点多回到局里,蹭着同事吃了份外卖,就在他办公室一直没出来。下午下班,是准点走的。” 叶繁仔细回忆,他2月22号早上下了夜班,绕道菜市场去买菜,大概早上八点二十接到逄光的电话,让他一起去办案子。他和逄光碰面后,才知道是家庭纠纷。一直到十点多,在早餐店吃完饭,他都和逄光在一起。这一段时间里,逄光脸色发青了吗?他没觉得逄光脸色发青,气色不好是真的,起初逄光说没睡好,后来又说了“前女友”的事,所以叶繁猜他是有心事,没休息好。 刘警官说:“2月22号,除了早上逄队长来得特别早——但也有可能是睡在局里的,没什么特别的。” “有监控能看见逄队长22号那天是几点钟回到局里吗?”叶繁问。 “这个有,我可以回局里查。” 叶繁在“监控”两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备注了“待查”后,继续说,“第二天,也就是2月23号,逄队长是怎么辞职的?” “逄队长第二天十点多来的,来得晚,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的,但下午三点的时候,逄队长突然从外面进来,问我局长今天在不在,我说在,他就进去找局长,说了辞职的事。” 叶繁疑惑地问:“上午来的时候,没提辞职的事?” “没有,跟平常一样,所以完全没人想到他下午会提出辞职。” “他上午十点多来到警局,和你们打过招呼,就进了他的办公室。你刚刚又说,下午三点的时候他从外面进来,说要辞职。他是什么时候从他的办公室离开的?”叶繁问。 “啊?”刘警官被问得一愣,他伸手摸了摸有点发痒的脑门——他一紧张,脑门就发痒——苦思冥想,“我只记得逄队长进了办公室,下午从外头走进来,但他什么时候走出去的,我不记得了,没注意到。但逄队长一向来去自如,没有向人报备的习惯。” “局里有没有人,能确认逄队长是几点离开他的办公室的?”叶繁问。 “……如果有的话,就是我和门卫。我因为是媳妇儿给做好了中午饭,带到局里吃,所以除了热饭喝水上厕所,或跑到其他办公室送文件汇报工作外,基本都在位子上。但局里人来人往的,我那天没注意到逄队长是什么时候走出去的。不过这个也可以看监控。” “哦。”叶繁记下来,又问:“逄队长是几点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 “聊了有半个小时,大概三点半,他没说什么就直接走了。我们都不知道他辞职的事,以为他去办案子或者忙其他的了。还是局长追出来,让我去跟他再谈谈,我才知道这事,赶紧追了过去。但逄队长步子特别快,我跑出院儿门,他已经瞧不见了。然后我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接。再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 “接下来半个月电话都没办法接通?”叶繁问。 “是。” “我们能去逄队长的办公室看看吗?”叶繁问。 “这个倒是可以,局长一心想挽留逄队长,所以办公室还没让人动。”刘警官连忙说。 叶繁想了想,看一眼原森,才问刘警官:“关于逄队长的前女友,有什么线索吗?” “逄队长前女友啊,分手两年了,当时逄队长挺痛苦的,也不怎么回家,天天拼案子。”刘警官说。 “叫什么名字?住哪儿,长什么样,这些信息有吗?”叶繁追问。 “叫什么……之前有个叫沫沫的,还有个叫小周的,还有个叫艾米的——你问哪个?”刘警官反问叶繁。 叶繁完全没想到逄光情史这么丰富,不由小心地看一眼旁边,果然,原森黑着一张脸,眼看是要气炸了。他硬着头皮说,“就最近的这个,分手两年,逄队长很痛苦的这个。” “哦,这个好像是叫若词,又好像是叫阮、阮——” 叶繁急忙打断,“先不说名字,这人是做什么的,住哪儿,知道联系方法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之前逄队长的女朋友,常常会带在身边炫耀,我们还有可能见一见,但这个,逄队长嘴里虽然是夸成了一朵花,但从没带出来过,老说他女朋友才女文艺,害羞什么的,也不让我们开玩笑,挺认真的。” “一点信息都没有?”叶繁惊讶,“他们怎么认识的,知道吗?” “我想不起来,很神秘。”刘警官摇摇头。 车里无比安静,叶繁盯着手里的本子,眉头紧锁。李禤坐在副驾驶上,手肘支着车窗,看着窗外。窝在他膝盖上的黑猫,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原森虽然黑着脸,却也是眉头紧蹙。 叶繁理了理思路,事情经过应该是:在2月22号之前的某个时间点,逄光回到家,发现前女友回来了,但在前女友和原森之间摇摆不定,所以可能是为了避开前女友,逄光回到了警局睡觉。然后白天被刘警官安排去调解老夫妇的纠纷,并在调解失败后,把心事告诉了他。两人聊天结束后,逄光认定喜欢的是原森,所以向前女友摊牌。摊牌的结果,当时看来应该是不错的,因为第二天一大早,逄光是神清气爽地来到警局的。但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这五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事,让逄光改变了决定,突然要辞职,然后失踪了。 逄光是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去的?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突然要辞职?如果逄光是主动辞职的,又不肯接刘警官的挽留电话,那能不能认为逄光是主动失踪的?为什么要失踪?为什么对原森连一句话都没交待?这不合理。 “现在能去看下监控和逄队长的办公室吗?”叶繁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刘警官犹豫了一下,正要答应,他的电话响了,一看是老婆打来的,赶紧接起来,好脾气地说,“老婆,怎么了?” “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彪悍的声音隔着电话传出。 刘警官连忙捂着电话,把脸转向一侧,小声说:“我这儿有点事,要去趟警局,你带着他们先睡。” “你的意思是你去外面鬼混,让我一个人看着三个娃睡觉是吗?!”咆哮声传出来。 刘警官吓得抖了抖,急忙解释:“不是去鬼混,是逄队长不见了,我去警局看监控,得找找他——” “跟着那个姓逄的还不是鬼混吗?快给我滚回来!今天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电话不由分说地挂断了。 叶繁听得一头大汗,歉意地说,“刘警官,的确是太晚了,明天早上我们去警局找你,你先回家。” 刘警官叹气,“唉,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娶了这么个母老虎。” “哪里。”叶繁不知该说什么,倒是原森插话,“刘警官,你赶紧回去,嫂子说的没错,别跟着逄光那种流氓鬼混,准没好事。” “……哪里。那我先上去了,明天带你们看监控。”刘警官汗涔涔地挺着肚子急匆匆地跑进了楼道。 叶繁看向原森,征求意见,“不如我们今晚去逄队长家里,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顺便休息一下,明天早点去警局?” 原森点点头,忽然问,“叶大哥,你现在也能看到各种东西,你那天见到逄光时,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吗?” 叶繁从后视镜里看了逄光一眼,“你的意思是,逄队长可能被不干净东西缠上了?”他仔细回忆,然后摇摇头,“没看见,他的确脸色很差,但没有脏东西。” “没有脏东西?但他的举止太奇怪了,就算前女友回来了,他选择了前女友,也没道理辞职,更没道理连个解释都不给——至少要告诉我?”原森说着,怒气蹭蹭地上来,“这算什么意思?!” “我觉得逄队长不想和你分手,他这么做,一定是有苦衷的。”叶繁既是安慰原森,又是发自内心地说。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李禤,忽然说,“叶繁没看到,不代表没有,叶繁身上煞气重,一般鬼物不敢靠近。” 原森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有可能的确是有鬼缠着逄光,但看到叶大哥后,被吓跑了,等叶大哥走了之后,那只鬼可能会再缠上来?” “嗯。”李禤手指抚摸着膝上的黑猫。猫十三舒服地喵了声。 原森看一眼叶繁,“也有可能。”不过,他又看向李禤,觉得李禤有哪里不一样了,之前的李禤也不爱说话,总是轻飘飘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脸上是空白一片。这回再见到李禤,话依旧不多,但这种安静里却蕴藏着什么,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尤其看向叶繁的时候,眼里有爱意,也有故事,他的脸上不再是那么空白地一片了。很像一个人类。很像一个有悲有喜的人类,而不是过去那只性情乖戾的千年老鬼了。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好想做禤禤膝上那只喵。 第90章 记忆② 逄光家在桐城区东五环的一个小区里, 小区比较新,环境不错。逄光家在的这一栋,全部是40~50平的精装修小户型, 连软装都给配好了,直接拎包入住,专为忙碌的单身青年准备。逄光家在18楼,面积为40平米, 他自己贷款买的,现在还在还房贷。 推开门, 里面收拾的, 比叶繁想象的要干净。毕竟逄光平常总是一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子,他办公室的那张沙发也堆得像个狗窝, 没想到, 家里东西不多,还算整洁。 原森和逄光交往有段时间了,经常在这儿住,所以不仅有钥匙, 而且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请叶繁和李禤坐下, 又去厨房烧热水,站在厨房问:“你们喝什么?” 猫十三本来窝在沙发扶手上舔自己的爪子, 这时化作人形,跑过来说, “原道长,我要喝奶茶。” “……没有。”原森没什么好气地打开柜子, 里面放着茶和咖啡,但他眼神一顿,居然看到咖啡旁边,放着两杯还没开封的奶茶。怎么回事?他上次——上次住在这里时,大概是二十天前,家里还没这东西,他和逄光都不爱喝奶茶,嫌甜的发腻。他拿起来,看了下生产日期,还挺新的,就拆开包装,替猫十三和李禤各自冲了一杯—— 原森知道,李禤非常爱吃甜食,仗着自己是鬼,不怕血糖高,所以吃很多糖。 猫十三手舞足蹈地端起奶茶,一杯自己捧着,一杯放在李禤面前。 原森给叶繁泡了茶,他自己泡了咖啡。叶繁说了声“谢谢”,眼神仍旧四下打量,满是难以置信。原森说,“没想到,他平常一副邋遢鬼的样子,家里却这么干净,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的确是很意外。” 原森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皱眉说,“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他。” 见原森神情黯淡,叶繁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像刘警官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逄光这种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人也不例外。想要真正地去了解一个人,是一件非常难的事,需要投入很多的时间和精力。 他看向身边的李禤,他又何尝了解李禤呢?李禤每天在做着什么梦,又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李禤每天在想什么,他也不明白。他偷偷打电话问辛无奈,辛无奈说是前世的一些事,但不全都是好事——所以李禤的情绪不太稳定。他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和李禤好好谈一谈,不论前世发生了什么,他们现在彼此相爱,他们现在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禤拿起奶茶喝了一口,不出意外地挑了眉,又放回去,抱怨说:“太甜了。” 叶繁笑笑,把他面前的茶换给李禤,自己端起奶茶喝。 原森大感意外:“……你不是最爱吃甜食了吗?” 叶繁说:“他现在不爱吃甜食了。” 是的,李禤渐渐地,不爱吃甜食了。 “是吗?”原森喝了口咖啡,微苦中有一丝馨香,“原来变成人,尤其是变成大人,会不爱吃甜食。” 叶繁不置可否,他反而看着原森,认真问,“原道长,我一直觉得很疑惑,为什么逄队长消失半个月了,你才发现?你们——”叶繁想,他和李禤,一会儿看不见,就会担心地不得了,想念地不得了,为什么逄队长足足消失了半个月,原森才发现?这不正常。 原森垂下头,沉默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上次来这里,和逄光吵架了,要和他分手,但他当时没同意。” “分手?”叶繁一阵意外,“为什么?你喜欢逄队长,逄队长也喜欢你,而且那时候逄队长的前女友应该也没回来,你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他……太能抽烟,整个冬天一直在咳嗽,我让他戒烟,他不听,所以我一气之下说出了要分手的话。起初那两天,他还打电话过来,但我没搭理他,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就没音信了。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真的要分手,分手就分手……但后来又很生气,就算真的要分手,也应该通知一声,至少要让我知道?所以才给他打了电话,没想到却打不通了。我以为他是在躲着我,就找到家里来了,然后家里也没人,才知道他不见了。”原森满是后悔,“早知道他会失踪,我就不和他闹分手了,至少在他身边,能照应一下。神神鬼鬼这种事,他什么都不懂。” “你放心,逄队长他不会和你分手的。等这次事结束,戒烟的事,你再和他好好说说。”叶繁安慰,“逄队长不会有事的,他主动失踪,肯定有他的理由。” “但,”原森又生起气来,把那支口红拍在桌上,“这到底是什么鬼!” 叶繁一噎,惆怅起来。逄光突然辞职,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只留下一支口红和神秘的前女友,再加上可能有“鬼”这种存在。他觉得,他毫无头绪。他从沙发上站起来,问原森,“我能四处看看吗?” “可以。”原森发完脾气,又恢复了低落,满脸地担忧。 李禤拿起桌上的口红,在鼻翼下闻了闻,有股柔媚的香甜气息,他问坐在他脚边、呼噜呼噜喝奶茶的猫十三,“这是什么?” “报告老鬼大人,这是口红,是现代女人用来画嘴唇的。”猫十三说着,拿过口红,扭开盖子,转了转,把用了一半的旧口红转出来。李禤新奇地拿在手里,眼神却微微一顿,“好红。” “口红口红,当然红,不过现在还有许多其他颜色的,蓝色橘色紫色……差不多能组个彩色战队去宇宙杀坏人了……”猫十三兴奋地展开了他自己的想象力,“去宇宙的话,会遇到什么样的外星人呢?” 却是叶繁推开卧室的门,打开灯看了一眼,装修简约,却很有品质感,他打开衣柜看了看,又走出来,在客厅里转了转,最后说,“果然很奇怪,这个家里,东西太少了……怎么说呢,根本不像一个‘家’。” 叶繁一进来,就有种奇怪感,起初他以为是逄光爱干净、爱收拾,所以家里非常整洁;但他这么走了一圈,各处翻了翻,才察觉到了问题,这里固然是收拾的干净,另一方面,家里的东西太少了。即便逄光作为一个生活简单的单身汉,平常工作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警局,但正常来说,被子衣服袜子,甚至卫生纸,家里也都应该有储备,因为这才是家里应该有的东西。 但逄光这家,在叶繁看起来,更像是暂时居住的旅馆。 原森也有感触,“这还是我来了之后,添了不少东西,之前更少。逄光说他不爱回来住,所以不往家里买东西,他办公室堆得跟个狗窝似的。” “这真的是逄队长的房子吗?”叶繁还是问。 “是,他每个月都在还房贷,天□□我哭穷呢。”原森皱眉抱怨。 一旁的李禤把口红转回去,扣好盖子,慢吞吞放在桌上。他素白的脸上有一丝犹豫,顿了顿,才说,“这东西,是死人的。” “什么?!”叶繁和原森都看向李禤。 “每个物件,都残留着一些过去的记忆。这个东西上,有一些它主人的记忆,是个女人,晚上的时候,被车撞了……当时的情形,应该是死了。” “可,这不是逄队长前女友的吗?”叶繁问。 “你是说,前女友死了?”原森问。 “只是说,这东西的女主人,死了。”李禤说。 “可逄队长之前说他前女友跑了,不是死了,而且这回也说前女友回来了,要和他复合……怎么可能死了?”叶繁越来越理不清思路,一头雾水。 “难道这口红不是前女友的?那又是谁的?我来的时候,就放在桌上。”原森又有点生气,“姓逄的到底还有多少女人?!” “也说不定是之前办案的时候,留下来的?”叶繁推测,逄光之前办过不少案子,捡到死者口红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原森又问李禤,“还能看出什么吗?” 李禤的手指从口红上离开,摇摇头,“很少,很难看出什么。” 屋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眉头紧蹙,唯有猫十三不知忧愁地打了个呵欠,把脸伏在李禤膝上,瞌睡地抖了抖背。 叶繁见原森眼睛熬得通红,脸色蜡黄,大概也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就说,“我们明天先去警局看监控,说不定会有其他线索。今天先睡,十二点多了。”他看向李禤,轻声问,“你和原道长去卧室睡大床,我和十三睡沙发,可以吗?” “嗯。”李禤点点头。 叶繁拍了拍原森的肩,温声说,“担心也没用,养好精神,说不定明天就能找到逄队长,如果真是有鬼,明天还靠你呢。” 原森这才没精打采地站起身,疲惫地去了卧室,一头扑在床上,瞬间睡了过去。叶繁送李禤进了卧室,替他们盖好被子,俯身在李禤眉心亲了亲,轻声说,“好好睡。”李禤微微笑了笑,闭上眼。叶繁才关上灯,关上门,走了出去。 把客厅灯关了,只留下沙发旁一盏淡黄色的落地灯。猫十三又恢复了猫型,眯着眼窝在沙发角,一动不动。 叶繁端起桌上李禤喝剩下那半杯冷茶,喝了一大口,醒了醒神。他就着灯光看他记录的信息,再次梳理思路——原森嫌逄光抽烟,吵着要分手,一气之下离开了这里。没过两天,逄光下班回到家,发现前女友回来了,在前女友和原森之间摇摆不定,所以回了警局过夜。第二天,接了民事纠纷的案子,和他聊天后,选择了原森,再之后是找前女友摊牌,摊牌的结果应该是成功了,第二天神清气爽地去警局,但这时候发生了什么,让逄光改变了主意,突然要辞职,然后主动失踪了。再之后过了半个月,原森来了,发现逄光不见了,和这支口红。 为什么说这支口红的主人死了?按照李禤话里的意思,这支口红的主人应该是车祸死的。那这支口红的主人是谁?和逄光是什么关系? 逄光是被鬼缠着了吗?如果是被鬼缠着了,那这只鬼难道是口红的主人? 前女友又是谁? 还有这个家,实在太不像个家了,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加入寻找逄队长的大部队! 第91章 记忆③ 天快亮的时候, 叶繁才关了灯,疲倦地伏在沙发扶手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他再醒过来, 发现他正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了条被子,原森在厨房做早饭,李禤坐在他身边, 像个孩子似的逗着桌子上的猫十三玩。 叶繁看了眼表,早上七点, 他睡了两个小时。他坐起来, 摸了摸李禤的头发,嗓音有点哑, “昨晚睡得好吗?” 李禤见叶繁醒了, 高兴地回身抱住叶繁的脖子,笑着应了个字:“嗯。” 叶繁也抱住李禤,轻抚着李禤的背,温声问, “做梦了吗?” 李禤身形微微一僵, 笑容淡下来,“没有。” 叶繁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说,“那就好。” 原森把煮好的粥和煎好的鸡蛋, “哐”地放在桌上。叶繁看着那煮的又软又糯的杂粮粥,和那煎得又圆又嫩的太阳蛋, 惊愕地看向原森。 原森脸一黑,“看什么,脾气不好,连个蛋都不能煎了吗?” “不是。”叶繁讪讪,太意外了,本来以为原森是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没想到居然做饭这么拿手——这个太阳蛋煎得有多好,大概只有叶繁这种长年做饭的人才能看出来。又不过,叶繁还是惊讶,称赞地说,“一直以为原道长是那种喝牛奶吃面包的人,没想到粥也煮的这么好。” “要不是姓逄的胃不好,谁愿意喝这种烂糊糊的屎一样的东西。”原森没好气地说。 “噗,咳咳!”叶繁被喉咙里的粥呛住,差点没喷出来,但一时卡着,咽不下去,憋得脸都要红了。李禤连忙放下碗筷,伸手替叶繁抚着背,惊慌地说,“杭逸你没事?” 听到李禤嘴里叫出的这个名字,正在发脾气的原森和正在喝粥的猫十三,同时安静下来,都静悄悄地看着叶繁和李禤。叶繁仿佛没听到一样,一面抻着脖子艰难地把那烂糊糊的屎一样的东西咽下去,一面朝李禤摆手,“没事没事,咳咳,哎,原道长真的是……一语惊人。” 原森目瞪口呆看着没事人一样的叶繁,心想,一语惊人的不是我,是李禤,叶大哥,他刚刚看着你,叫出了别人的名字啊! 叶繁咳嗽完,拉住李禤的手,用力攥在掌心,朝李禤笑了笑,“我没事,被原道长的话呛住了,没事的。” 李禤这才看着叶繁的脸,怔了一怔,脸上惊慌慢慢淡出去,安静下来。他有些恍惚地低下头,应了个字:“哦。” 叶繁又看向原森,语重心长地说,“原道长,有句话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 “什么话?”原森呆呆看着叶繁和李禤,还有些回不过神。 “你可以更坦率一点儿。尤其,”叶繁认真说,“尤其在面对逄队长的时候,更坦率点儿,也更温柔点儿。” 原森心头一震,瞬间说不出话。 吃完早饭,叶繁洗碗筷,原森凑过来帮忙,他看一眼坐在沙发上陪猫十三玩得开心的李禤,压低声音问,“叶大哥,李禤怎么了?” 叶繁低头用水冲着碗碟,轻声说,“辛判说,他要复生,会想起过去的事。” “那他刚刚叫的名字是?” “大概,是某个过去的我。”叶繁把碗碟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凝眉说,“他最近每天刚睡醒都会有些恍惚,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刚刚的眼神,全是忧虑,大概,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回忆。”原森轻叹。 “嗯。”叶繁也回头看向这会儿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李禤,只见李禤笑着笑着,突然又抱着猫十三安静下来,一脸沉默了。 刘警官老早就来了警局,等叶繁他们一到,就直接领过去看监控。 监控的时间调到21号晚上,到了凌晨1点多——也就是22号早晨1点,画面上:逄光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旧夹克,叼着烟,开门进了办公室。 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看不出逄光的异常,也看不出他身边跟着什么“鬼物”。 叶繁记下时间点和推测,大半夜路况好,从逄光家到警局大概二十分钟,那么逄光大概是十二点半从他家里出发的,即前女友大概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有可能还在逄光家。他突然想,如果去查逄光家附近的监控,说不定能看见前女友本人! 紧接着,调出23号上午的画面:逄光十点多来到警局,进入办公室。 和刘警官说的一样,没有异常,反而神情太清爽了,仿佛是了了一桩心事的那种神清气爽,大摇大摆就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内没有监控,所以剩下的画面,都是空荡荡的走廊。看上去有些阴暗,静得让人心里很不适。叶繁让操作人员快进了一些,直到十点半的时候,逄光办公室的门“哐”地从里头打开,逄光蓬着一头乱发冲出了监控范围。 “等一下!”叶繁仿佛看到了什么,“再看一遍。” ——逄光蓬着一头乱发,脸色惨白,冲出了监控范围。 “再看一遍。”叶繁努力想看清逄光冲出去时,手里好像攥着什么。 ——逄光蓬着一头乱发,脸色惨白,嘴角颤抖不已,手里攥着一支小巧的口红,疯了一样冲出了监控范围。 “口红!”原森看出来。叶繁也看了出来,他看向操作人员,“看下午三点,逄队长回来警局的画面。” “那个时候逄队长没来他的办公室,只在办公厅大门口有他的身影记录,接着他就进了局长办公室。”操作人员解释。 “好。”叶繁说。但画面一出来,他立即叫了“暂停!” “这个人是……逄队长?”叶繁指着画面上那个,剪短了头发,刮了胡子,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在此之前,他只见逄光有两次收拾的这么干净,一次是因为要参加葬礼,另一次还是要参加葬礼。 刘警官在一旁补充,“这个的确是逄队长,他那天下午从外头进来,搞得非常正式,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要去参加婚礼或者葬礼呢。” 叶繁确认画面上的逄光手里没拿着口红,又盯着去辨认逄光脸上的表情,和早上冲出去时相比,平静多了,仿佛是下定了决心要去做什么事。他凝眉问,“逄队长辞职的理由是什么?” “跟局长说是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但局长再问,就不肯多说了。” “他出了门往哪边走,能看出来吗?”叶繁问。 “出了院儿门是往西拐了,逄队长家也在西边,我是说老家。”刘警官说。 “逄队长的老家,有办法联系上吗?” “这个大概能,当年入职的时候,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都填了,只要没搬家没换电话号码,都能联系上。” “叶大哥,你是说他可能会和老家联系吗?”原森问。 “虽然不知道逄队长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系,但逄队长家里还有父母,不论他要去做什么,都不可能不和父母交待。”叶繁说,至少他不认为逄光是那种,为了自己的什么事,可以抛弃父母的人。 原森听说,安心了些。 几人围在刘警官桌前,看着调出来的信息,叶繁拨打页面上留着的座机,但打了两次,都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可能是换了电话,现在老人用手机的也多了,很少还有用座机的。”刘警官说。 叶繁飞快地抄下联系地址,又说,“刘警官,能不能帮我查查逄队长出入轩辕古城的记录?还有他手机最近的通话记录?” “可以。”刘警官答应着。 “谢谢你了。” “别这么说,我们是真没想到逄队长会失踪,不然大家早开始找了。”刘警官连忙说。 叶繁也不再客气,带着原森和李禤走出警局,坐进出租车,他征求原森的意见,“在去红豆市之前,我想去看下逄队长家附近的监控,说不定能看到他和那个前女友,总觉得那个前女友有点奇怪。” 原森不反对,忽然出声,“谢谢你叶大哥,明明逄光总是欺负你,我脾气也不好,他出了事,你还这么关心他。” 叶繁被这突然的道谢弄得一愣,他好半响才反应过来,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原森,温声说,“何必这么客气,如果我出了事,或者李禤出了事,我相信你和逄队长也会尽全力帮忙的。大家是朋友,应该的。” 话说完,叶繁自己也愣了一愣,他这一辈子,居然不仅有了爱人,还有了朋友。仅仅一年前,在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是独来独往,认为不要和别人接触,就是在保护别人,就是在帮助社会。他一直以为他会孤独一生的。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仔细一想,就是从遇上李禤开始的。 仿佛遇到李禤后,他的人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小区保安听说要看监控,起初是拒绝的,毕竟涉及到住户们的个人**,直到叶繁拿出了他的警察证,才勉强答应。叶繁本来不太爱拿出警察证,他总觉得他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但这回,他毫不迟疑。 监控画面从2月21号晚上开始:晚上六点多,逄光拎着半只烤鸭进了电梯——这一串画面,他看起来相当正常。 而且原森翻出他手机的通话记录,在2月21号晚上,大概九点多的时候,逄光还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但他在气头上,没接。 既然逄光回到家,吃完烤鸭,还有心情给原森打电话,那说明这个时间,前女友还没回来。 叶繁于是让操作人员把画面快进到了晚上九点以后,然后所有人一起盯着画面,直到晚上12点半,逄光独自走出电梯,开着他的小破车离开,都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年轻女人—— 别说可疑的,逄光住的那栋楼,单身男青年居多,偶有两个出入的年轻女孩子,安保也都认识,能说出住在几楼几户,和逄光不是同一家。 然后直到22号天亮,也没看到有疑似逄光前女友的人走出来。 2月22号下午七点多的时候,逄光拎着附近便利店的塑料袋进来,塑料袋里东西不多,有些零食。原森眼尖的,看到了那两杯奶茶。 然后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到22号晚上十点的时候,电梯门“叮”地又开了,逄光走出来——他仿佛手里提着行李箱的样子,朝身边说着话,脸上有些歉意,又有些惆怅,然后停下来,伸出手臂抱了抱身边的“人”,张嘴说着什么—— 叶繁和原森看着画面呆住,因为当时的逄光身边,没有任何人。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只有逄光。 逄光手里根本没有提行李箱。 没有人和逄光说话,逄光的一切行为举止,看起来就像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李禤看着画面,却出声:“逄队长送出来的那个女孩子,是口红的主人。” 插入书签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小伙伴们的评论,于是毅然决然的加更了~我好通情达理~ 【原作者有话说】禤禤虽然一直在忍着,但精神状态堪忧啊~ 第92章 记忆④ ——逄队长送出来的那个女孩子, 是口红的主人。 这句话不啻于石破天惊。 在监控的画面中,叶繁和原森只能看见自说自话的逄光,但在李禤眼中, 逄光却是提着行李箱,送了一个穿裙子的女孩子出来。而且这女孩子是口红的主人。 所以这支口红果然是逄光女朋友的? 所以逄光的女朋友虽然回来了,却是一只鬼? 所以逄光是被这只鬼迷惑,而消失了吗?! 逄光知道她女朋友已经死了吗?叶繁心思电转, 那天他们一起吃早餐的时候,逄光还一脸苦恼, 显然是不知道的。 他们又看了2月23号的监控, 在上午11点的时候,逄光蓬着一头乱发, 像个神经病似的跑回来, 冲进了电梯——这个画面,应该是他从办公室出来后,直接回家来了。 而且这个时候,逄光的神情很不对, 手里依旧攥着那支口红。 等下午两点多的时候, 逄光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已经收拾的干净利落, 神情肃穆,仿佛是下定决心要去做什么了。 叶繁觉得这个时候, 逄光大概是知道了女朋友已经死亡的事情。 看监控十分花费时间,一转眼是下午, 他们走出安保室,在小区外的一家面店坐下,心里都沉甸甸的,事件基本理清——逄光在他的办公室时,意识到他拒绝的女朋友其实已经死了,突然下定决心要去做点什么,因而消失了。 原森挑着面条,一口都吃不下,他看向叶繁,“叶大哥,如果你前女友回来了,但变成了鬼,你会带她去做点什么?” 叶繁虽然明白原森这种换位思考的角度很重要,但这种问题,他还真是回答不上来,他没有前女友,他现任男友虽然在艰难地复生中,却是一只鬼。他努力想了想,斟酌地说,“既然分手了,不管是人是鬼,我觉得都应该分开,但逄队长的举动,看起来更像是在道歉,想弥补什么。如果是弥补的话,大概会去做前女友生前最想做的事。” “所以,前女友生前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原森问。 “……不如我们再上楼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前女友留下来的痕迹,现在有了方向,说不定能有所发现,找完了,我们就开车去红豆市。” 面条并不可口,连一向认为浪费可耻的叶繁都剩了一大半,他们又回到逄光家。但一走出电梯,三人一猫都惊呆了,逄光家门开着,里头正传出说话声,本来没精打采地原森拨开叶繁,抢先一步跑进屋里,紧接着,传来他的咆哮声:“卧槽,你们干嘛呢!明目张胆抢劫啊!” 叶繁也跑进去,只见屋里有两个穿着搬家公司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整理屋子,他也问:“你们是谁?怎么能随便搬别人家里的东西?” 搬家公司的人面面相觑,问:“这里是18楼西户?我们接了业主的订单,要今天把这里搬完。” “业主?!什么业主?他怎么联系你们的?电话是多少?”原森紧张地问。 搬家公司的人掏出手机,把订单页面打开,原森看完后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更炸毛,“什么业主,这里的主人姓逄,这个姓‘文’的是谁?!” “……业主姓逄?不是这位文先生吗?”搬家公司的人也一头雾水,他仔细确认订单上的房间号码,又看向怒气冲冲的原森,小心翼翼地说,“小哥,我们真是要搬这个房子,钥匙也是对的,是不是你们搞错了?” 叶繁拿过订单,照着上面留的联系方式,拨通了下单业主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叶繁快速把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那边的“文先生”听明白了缘由,文质彬彬地说,“你们是租户的朋友啊,这房子是我租给他的,他半个月前给我打电话说不租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所以我要把房子搬空。” “您的租户姓什么?”叶繁深吸口气,问。 “姓逄。”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不租了?”叶繁皱眉问。 “哦,说是他儿子要离开轩辕古城,所以不住了。” “儿子?!”叶繁惊呼,“租房子的人不是叫逄光吗?” “不是,是位叫逄建国的老先生。” “逄建国?您有他的电话吗?我们是他儿子的朋友,想和他联系一下。” “有,稍等下我发你。” “谢谢。”叶繁挂了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下。原森还是不信,暴躁地说,“逄光每个月都在还房贷,这里如果不是他的房子,他在还什么房贷?!难道连这种事他都要骗我吗?!” “逄队长的爸爸,是叫逄建国吗?”叶繁问。 “应该是,我听他提过一次,还嘲笑他爸名字土呢!”原森真的快爆炸了。 叶繁手机上收到一条简洁的信息,是个手机号。叶繁回了“谢谢”,飞速把电话拨了出去。电话接通后,叶繁飞快地把这里的情况说了一下。逄建国听了,略一沉默,说,“你让他们搬,小光应该不会再去那里住了。” “他现在去哪儿了您知道吗?”叶繁急问。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逄建国说。 “可是他不见了,您不担心吗?!”叶繁惊讶地问。 “谢谢你们关心他,不过,”逄建国叹气,“我管不了他,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 叶繁见逄建国不愿多说,硬着头皮又问,“您住的地方没变,我们一会儿过去拜访一下。” 逄建国在那边愣了愣,好半天,才说:“没变。” “那我先挂了。”叶繁挂了电话,“老先生不肯多说,一会儿我们直接过去面谈。” 搬家公司的人不愧是专业的,即便在原森恶狠狠、冷冰冰地注视下,还是飞快地把屋子里的东西打包地七七八八,当然,逄光这屋子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原森问:“这些东西你们要搬哪儿去?” 搬家公司的人说:“业主说没人要,让我们自己处理。” “哈?没人要?什么叫没人要?!”如果不是叶繁死死拉着,原森差点就要冲出去打人了,叶繁说,“要不让他们先把东西搬我家里?等逄队长回来了,再还给他。” “不用了。”原森把叶繁抓着他的手挣开,“搬我家,姓逄的不要,我要!”他说着拿出电话,飞快按了串数字拨过去,电话接通后,皱眉说,“小叔你在家吗?一会儿我让人往家里送点东西,你帮我接一下——别让我爸碰,知道吗?” 原森气冲冲挂了电话,朝搬家公司的人说,“你们帮我把东西送到阿兰湾11号去。” 搬家公司的人惊呆了,“小哥,那种高档别墅区,我们这种车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别墅区的人就不能搬家了吗?!”原森咆哮。 搬家公司的人讪讪,“不是,我们这种车,真进不去。” 原森从包里取出皮夹子,抽出一沓钱,拍在面前打包好的纸箱上,“这是你们今天的工钱,拿着走,东西不用你们搬了,我自己找人搬。” 搬家公司的人迟疑,“可是今天必须搬空这里,我们不能把东西留在这儿。” “我知道,我自己找人搬,今天肯定搬完,行了嘛?”原森通红着眼怒吼。 “行,要不加个好友,您搬完了给我拍个照,要不然我这个订单没办法点完成。”搬家公司的人执着地说。叶繁忙上来,“加我好友,搬完了,我给您拍照。” 搬家公司的人确认加了叶繁好友,再三嘱咐,记着搬完发照片,才赶紧逃出了这间气氛诡异、仿佛是要爆炸的屋子。原森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打包箱,眼睛憋得通红,他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哑着嗓子重新打电话:“小叔,你派人来接我,没人帮我送东西,嗯,尽快,我还有事,在东迦叶。” 叶繁看还有部分东西没打包完,就默不作声地继续打包。猫十三轻手轻脚地过来帮忙。原森把电话塞进包里,盯着面前的打包箱,狠狠踹了一脚,然后走到一旁找了只空箱子,拖到卧室,把柜子里稀稀拉拉的衣物扯下来,气冲冲地往箱子里扔。 掏空了衣柜,原森看一眼被他扔得乱七八糟的打包箱,忽然一屁股坐在床垫上,低头吸了吸鼻子,无声哭了起来。 李禤本来默不作声站在卧室门口,这时走过来,把打包箱里乱成一团的衣物全部抱出箱子,堆在原森身边,然后笨手笨脚地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放进打包箱。 原森不停地用手背抹泪,泪却越来越多。 李禤忽然说,“逄队长会回来的。” 原森“哇”地哭声大了些,恨恨地说,“我要分手,我再也不想见到他,那个混蛋,我要分手,这回真要分手,我受不了了……” 渐渐地,他哭得说不出话。 叶繁打包干净了厨房,接到了刘警官的电话,说是逄光半个月前乘火车去了江城,还查出了逄光老家的电话,“我知道了,谢谢。” 叶繁挂了电话,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哭声,默然站了一会儿,又去检查屋子里是否还有遗漏的地方。天色渐渐黑沉,李禤把最后一件衣物放好,在原森身边坐下来。原森依旧抽抽搭搭的,哽咽地问,“如果叶大哥一言不发地消失了,你会去找他吗?” “会。”李禤目光沉静,在黑暗中轻轻说。 “如果你找到他,发现他身边有个别的人,你会和他分手吗?” 李禤眉头轻蹙,沉默下来。 原森的手机在黑暗一阵闪烁,他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16号楼,1802。”他从床边站起,打开了灯,走出去朝叶繁说,“叶大哥,搬东西的人来了。” 叶繁点点头,“那我们准备去红豆市。” 虽然一直都知道原森是个富二代,但真正亲眼看见来接原森的那位器宇轩昂的管家后,叶繁还是觉得大开眼界,太不真实了。原森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那位管家已经安排人手把所有东西都有条不紊地搬了出去,最后站在原森面前毕恭毕敬地问,“小少爷,您今天回家吗?” “不回,我还有事。” 管家说,“今天老爷在家,说让我把您带回去。” “你就告诉他,他要是再烦我,MBA我不准备读了,以后专职当道士,当法医,让他再生一个继承家业。” “……是。” 原森从沙发上站起来,再次强调,“这些东西,让小叔帮我签收,放我房间,别让我爸动,好吗?” “是。” 目送那位管家走出去,叶繁拍了照片,给刚刚搬家公司的人发过去,才感叹地说,“原道长,你家里真是……豪门啊。” “有屁用,一点都不自由自在。我反倒羡慕叶大哥你这样的,哪怕是逄光那混蛋那样的,我也羡慕。”原森闷闷地说。 “我看你挺自由自在的。”叶繁由衷地说。 “哈?那还不是因为我答应我们家老爷子本科毕业去美国读MBA,不然他……他要是知道我和逄光的事,肯定能把逄光撕了,然后再把我撕了。”原森深深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干脆分手得了。” 叶繁沉默,同性|交往这种事,就算自己心里这一关过得了,但父母、朋友、周围人的眼光,总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刺过来,像无孔不入地针扎一样。叶繁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庆幸他无父无母,朋友也不多,所以能清静地和李禤在一起。 一行人走到车前,叶繁正要坐进驾驶座,原森说,“叶大哥我来开车,你昨晚没怎么睡,今天白天又忙了一天,路上睡会儿。” 叶繁没推辞,他的确是头重脚轻,仅靠一口气在勉强撑着了。于是坐进后排。李禤见叶繁坐到后头,也跟着坐到后头。猫十三眼皮子活泛地坐进副驾驶。车驶出小区开往红豆市。 叶繁靠在李禤的肩膀上睡着了,不知梦到了什么,喃喃一声呓语,“子昀。” 李禤握着叶繁的手微微一笑,轻轻应了声,“嗯。” 第93章 记忆⑤ 逄光老家在红豆市。 红豆市是个县级市, 因为满城种着红豆树而闻名,距离轩辕古城两个小时车程。因为是头次来,所以原森开了导航, 在幽静的城区内曲曲绕绕走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把车停在了……一家KFC外。 “不行,我快饿死了。”原森把车停稳,看着被李禤叫醒后、有点懵的叶繁, 又说,“一路上‘咕噜声’震天, 再不吃点东西, 我们可能要集体挂了。” “哦。”叶繁按了按他咕噜噜的肚子,慢吞吞应了声, 但他又飞快地弯下腰, 去听李禤的肚子。李禤脸上一红,挑眉问,“你干嘛?” “我听你饿不饿。”叶繁笑,温声问, “饿坏了?” “哎哟卧槽, 能别秀恩爱,在我伤口上撒盐了吗?”原森暴躁地说。 “你哪有什么伤口, 等找回逄队长,你对他也温柔点儿。”叶繁提醒。 “找回他?这次一定分手!”原森没好气地开门下车。叶繁无奈地笑笑, 凑过去在李禤微笑的嘴角亲了亲,“我们也下车。” 四人吃着汉堡, 叶繁又在心底理思路——逄光的前女友已经死了(据李禤说,应该是车祸身亡),逄光起初似乎是不知道,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儿,突然拿着前女友的口红冲回了家,然后整理了衣装,离开了轩辕古城,去了江城(刘警官在电话里说逄光坐上了去江城的火车)。 逄光是怎么突然察觉前女友已经死了的? 逄光为什么要去江城? 另外,逄光明明是在还房贷,为什么那间房子是逄建国帮他租的?逄光在还房贷的事,叶繁不认为逄光是在骗原森,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原森家里这么有钱,肯定不在乎逄光有没有房子这种事,应该不是为了显摆或者炫耀。 最后,逄光的前女友到底是谁? 想起逄建国在电话里那种无奈的口气,大概逄建国是知道事情始末的,所以叶繁觉得,他们这次来红豆市肯定会知道真相,但,连逄建国这个当父亲的都改变不了逄光的决定,他们这些外人能改变吗? 叶繁边吃边想,回过神,发现桌边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愣了愣,“怎么了?” 原森一脸同情地说,“叶大哥,我知道你饿坏了,没吃饱的话,我再帮你叫个汉堡,别吃纸了,不太好消化——今天我请客。” 叶繁低头,发现他把汉堡的包装纸也嚼嚼给咽了。 …… 快九点的时候,叶繁按着导航,找到了逄光父母家。在一处颇有些年代的老式小区,爬上三楼,敲开门。逄建国六十岁上下,虽然上了些年纪,但个子高,气质硬朗,其实和逄光有几分相像。据原森说,逄建国之前在市安全局工作,前两年才刚退休。今日一见,果然是有点老干部的派头。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叶繁说。 逄建国看着挤进门来的三人一猫,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泡了茶,摆在茶几上,才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不动声色地问,“你们是小光的朋友?” 被逄建国沉稳又有些犀利的眼神一看,坐在沙发上的三人一猫不自觉都绷直了脊背,端端正正不敢四下乱动乱看,连猫十三都蹲坐地十分标准,一个错觉,看起来不是猫,而是警猫(犬)了。 “是,也是同事。”叶繁连忙把他的警察证拿出来,请逄建国过目。叶繁虽是外聘的,好在警察证跟正式的一模一样,所以逄建国这么犀利的眼神,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叶繁又说,“逄老先生,逄队长不见了,我们都很担心他,您这边有什么线索,能不能说一下,我们得去找他。” 逄建国把警察证还给叶繁,沉默一会儿说,“他去结婚了。” “哈?!”原森和叶繁和李禤和猫十三,同时惊呼。 “结婚?和谁?好突然,太突然了……”叶繁语无伦次地问。 “和一个叫‘阮瓷’的姑娘。”提到“阮瓷”,逄建国眉头皱了皱。 “……阮瓷是谁?”叶繁看一眼身边垂头不语的原森,也眉头紧蹙。 “小光之前的女朋友。” “前女友?!”原森猛地抬头看向逄建国,“逄光他——逄叔叔,他叫‘阮瓷’的前女友,是两年前那个吗?” “是两年前那个。”逄建国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沉痛起来。 “可是,前女友不是已经——”叶繁说不出口。 “不错,两年前,阮瓷和小光吵架,冲到马路上,被车撞了。”逄建国一声长叹,“没抢救回来,当时还怀着孕,大人和孩子都没了。” “……还有这种事,从来没听逄队长提起过。”叶繁震惊不已,最后一次见到逄光的时候,逄光虽然一脸忧愁,但也只是说前女友回来了,完全不像有这么一段痛苦往事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有这种事,逄光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还在“前女友”回来的时候,选择了拒绝。 “当时小光在轩辕古城买了房子,准备和阮瓷结婚的,没想到出了这种事,小光这孩子就跟疯魔了一样,天天觉得阮瓷没死,是出去工作了,他也要拼命工作,就在我觉得这孩子没救了的时候,他突然有一天回来说,阮瓷跑了——说阮瓷因为他工作太忙不回家,一气之下和他分手了。” “我也听逄队长这么说过,说是前女友被他气跑了。”叶繁说。 “他以为阮瓷是被他气跑了,然后把阮瓷出车祸的事给忘了。医生说是大脑受到了严重刺激,为了逃避现实,选择性遗忘了部分记忆。” “选择性失忆。”原森喃喃说。 “你们今天去的那个家,不是小光的房子,他失忆后,也不肯回他和阮瓷的家,就闯进了这位文先生的家里——文先生报警后,我赶过去,把这个房子给他租了下来。”逄建国站起身,从身后的玻璃柜里取出一只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把钥匙,“小光的房子在19楼,在文先生家的正楼上。这是小光家的备用钥匙。” 叶繁惊骇地看着盒子里那崭新的钥匙。 逄建国说,“半个月前,小光突然打电话回来,说阮瓷回来找他了,说他要和阮瓷结婚。等我赶过去,他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恢复记忆了。” 叶繁向逄建国借了逄光家里的备用钥匙,开车往轩辕古城赶。 回去的路上,原森转头看着窗外,一个字都没说。 十二点半回到轩辕古城,乘电梯到十九楼,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叶繁拿出钥匙,看了一眼身旁的原森,说句:“我开门了,我们进去看看。”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叶繁推开门。 一股沉闷的寂静,裹挟着黑暗扑面。叶繁摸索着打开灯,“啪”地眼前一片雪白的明亮。 户型和楼下的文先生家一模一样,沙发桌子电视柜等软装也一模一样,因此看上去,和楼下的房间是一样的,如果不是摆设不同,很难分辨出这是谁的家。 但逄光这个家里,就明显是个家了,一眼望过去,各处的摆设都是精心挑选的,甚至冰箱上的冰箱贴、桌上浅粉色带着花纹的抽纸盒,都十分好看。只不过,此刻这个家里,空气凝滞,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仿佛被时间遗忘了,一切都还停留在两年前的某个时间点上。 地面有一些凌乱的脚印,灰尘比周围浅一些,看来刚踩出来没多久,叶繁想,大概是那天逄光恢复记忆后,急匆匆回来过一趟。 叶繁避开地上的脚印,小心翼翼走进去,只见浅灰色的沙发上有坐过的痕迹,电视也有打开过的痕迹,在电视旁边的柜上,插着一朵枯萎已久的百合花,花瓶旁放着一只水晶相框,照片里的女孩子穿着一条白裙子,笑得十分开心,逄光头发剪得很短,揽着女孩子的肩膀,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 ……两年前的逄光,原来是这个样子,笑得这么开朗。 叶繁惊讶地想。 原森失神地看着照片上的逄光,好半天,才苦涩地笑出来,“哈,原来这混蛋也有这么年轻这么神采飞扬的时候。” 叶繁却是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子,猛地想起什么,“这个女孩子叫‘阮瓷’?!” “是,逄……光他爸不是说了。”原森问,“叶大哥,你认识?” “是我同学,还是同一届的,隔壁考古系的,是才女和系花。”叶繁仔细回忆着,“当时参与修复了什么宋代的古董瓷器,非常有名,后来似乎是读研究生了,再之后就不知道了。”随手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也不顾沾了一身的灰,时隔四年,登录了他们学校的校内网,搜索“阮瓷”的信息。 首先看到的就是置顶的一条消息,研三优秀学生阮瓷车祸去世的新闻;紧接着是另外一条置顶消息,阮瓷修复了宋代梅子青釉玉壶春瓶,并放置到市博物馆展览。叶繁把两条新闻都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居然在第二条新闻的下半部分看到了关于逄光的介绍—— 那只梅子青釉玉壶春瓶是被一伙盗墓贼挖出来的,倒卖时被逄光抓获,上交给了国家。当时负责接手的,是在市文物局帮忙的阮瓷。 还附有当时采访的视频链接,点进去看,镜头先是落在逄光身上,后来又落在穿着白大褂的阮瓷身上,地点是在文物局,最后镜头又落在逄光身上。 记者问:“逄警官,为什么想到要把文物上交呢?” 逄光在镜头前,有点不自在,硬邦邦地说,“保护文物就是保护历史,有了历史,才有我们的国家,文物上交是我应该做的。” 旁边传来轻笑声,逄光脸上顿时通红一片,看向一旁的阮瓷,努力地辩解,“笑什么,我说的真话!” 镜头把阮瓷也收进去,阮瓷憋着笑看向一旁的逄光,有点温柔地说,“我知道了逄警官,我代表所有人,感谢你把文物上交给国家。” 逄光这才放松下来,红着脸看向阮瓷,眼睛里仿佛只有面前这个女人,他认真地说,“阮老师也很了不起,又温柔又漂亮,还能亲手修护文物。” 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三年前。 第94章 记忆⑥ 逄建国说逄光失踪, 是带阮瓷结婚去了。 一般来说,结婚是要去民政局领证,但逄光想起了过去的事, 知道阮瓷是鬼,肯定不会带阮瓷去民政局,而且就算去了,也没什么用。 那他们“结婚”, 会去什么地方? 刘警官在电话里说,逄光在半个月前, 坐最快的一班火车去了江城。 叶繁想起来, “江城,阮瓷的老家在江城。阮瓷的爸爸, 是个瓷器师。”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原森惊讶地问。 “因为考古系和哲学系都挺冷门的, 所以两个系经常一起组织活动出去——” “联谊?”原森说。 “……嗯,阮瓷是系花,当时暗恋她的人很多,所以关于她的各种信息, 时不时都会听到一些。”叶繁偷偷看了李禤一眼, 他虽然没有跟风去喜欢阮瓷,不过被人邀请, 也硬着头皮去过几次“联谊”,虽然李禤未必知道“联谊”是什么, 他也没和女生交往过,但还是有点心虚。 “叶大哥, 不会,你和这个阮瓷交往过?”原森看着叶繁那心虚的样子,仿佛明白了什么。 李禤本来蹲在电视机前,盯着电视下方的影碟机出神,这时抬头看了叶繁一眼。叶繁连忙摆手,极力否定,“没有没有没有,我和阮瓷一点关系都没有!” 原森皮笑肉不笑地冷冷说,“叶大哥,你和逄光还真是……好兄弟啊。”叶繁一头大汗,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叹了口气。 李禤却是没多说,朝原森问:“这是什么?” 原森走过来,“这是影碟机。”他看着影碟机上的手指印,“你是说,逄光半个月前来用过这个影碟机。” 李禤点点头。影碟机旁边放着一排影片,影片封脊上的字都是手写的,看来是自己拍的DV视频。原森犹豫了一下,抽出第一张碟片来,上面日期是2015.05.21,插入机器里播放。 画面起初有些晃动,紧接着阮瓷出现在镜头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对着镜头摆了摆手,“嗨,逄警官,今天来看新家,嗯,挺好的,我很喜欢……说点什么,我不知道说什么呀……哎呀,你来说,我脸红了!” 镜头又一阵摇晃,逄光一手举着DV机,把脸挤进镜头,神采飞扬地说,“嗨,阮老师,这是我们的家,你喜欢就好……那以后你要给我生几个宝宝?” 阮瓷害羞地大叫,“闭嘴,不许说这个!” “好好好,不说这个,以后你就是老婆大人了,一切都听你的。” ……这是最初的一碟,也是逄光和阮瓷刚搬到这里的记录。 原森盘膝坐在铺满灰尘的地面,把看完的影片抽出来,面无表情地换上下面的一碟。叶繁虽然觉得让原森看见这些,有些残忍,但逄光离开前看了这些碟片,说不定能从这些碟片里找到逄光的踪迹。毕竟江城这么大,他们要是毫无准备地盲目找过去,会像大海捞针一样,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第二碟:画面的开始,吸尘器嗡嗡作响,逄光在打扫卫生。阮瓷举着DV机,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要好好做卫生,袜子衣服不可以乱扔,要少抽烟,更不许在卧室抽烟,还有少喝酒少喝饮料,多喝白开水,按时吃饭,不许熬夜了……” 逄光专注吸尘器,不耐烦地答应着,“知道了,说好多遍了。” “要是我回来发现地上有一颗烟头,我就离家出走!” “别啊,我说不在家里抽,就不抽的。”逄光看着镜头,眼里有点不舍,“交待这么多,你到底要去多久啊?” “不知道啊,是新发现的项目,教授说带我们先去考察一下,不一定现在就发掘。考察的话,两个星期,发掘的话……遥遥无期。” “唉,考古真麻烦,把我媳妇儿都拐跑了,天天不在家。”逄光抱怨。镜头一阵晃动,似乎是阮瓷凑了过去,镜头拍着嗡嗡的吸尘器,逄光不满地说,“一个不够,再亲一个。” …… 第三碟:DV机晃动了一下,画面上逄光似乎刚洗了头,有些长的卷发湿漉漉堆在头上,阮瓷随手把DV机搁在一旁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件蓝色的雨衣替逄光围住脖子,又拿起桌上的梳子和剪刀,开始替逄光剪头发。 细小的碎发掉落,逄光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剪子从他头皮上擦过,阮瓷吓得叫出声:“你怎么打喷嚏不说一声,多危险,万一剪到你怎么办!” 逄光乐呵呵地揉了揉鼻子,“没事没事,死不了。” 阮瓷心有余悸,“不要乱动,再动我不剪了,你去店里。” “不动不动,我媳妇儿手这么巧,去店里剪多浪费,赶紧把我的发型给‘修复’一下。”逄光贫着嘴,忽然问,“媳妇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阮瓷剪着头发,“等我研究生毕业。” “那还得一年多呢!你还经常出差,全国各地乱跑,你不觉得我一个人在家独守空房,特别可怜吗?”逄光可怜巴巴地说。 “认识之前,你就知道我是做考古的,需要经常出差。”阮瓷手里的剪刀停下来,轻声说。 “话是这么说,可以后结婚了,咱们有了孩子,我又笨手笨脚的,我怕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逄光小心翼翼地说,“等以后有了孩子,你能不能别出去了,就留在文物局?” “逄光光,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想做什么,你都支持我的!”阮瓷有点生气了。 “我知道,我没忘,我是这么说过。可你上回去了西安半年,我天天只能看着你的影片过日子,我还好,以后有了孩子,孩子也只能看着妈妈的碟片,实在太可怜了。”逄光仰头看着身后的阮瓷。 阮瓷瞪了逄光一会儿,走到桌前,放下剪子,转身走出了影片外。逄光独自坐在影片中间,好半天,才挠了挠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叹气地叫出声,“媳妇儿!小瓷,还没剪完,剪了一半,我怎么见人。” 阮瓷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我不管了,你自己想办法!” “……”逄光站起来,随手关了DV。 …… 第七碟:画面开始,奶茶入镜,逄光提着热水壶往奶茶杯里注水,问:“媳妇儿,你到底为什么喜欢喝奶茶啊?” 阮瓷把DV机放一旁,和逄光面对面坐下,笑着说,“因为甜啊。” 逄光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感叹地说,“果然好甜。” “逄光光,你嘴角那是什么?”阮瓷伸手摸了摸逄光的嘴角,然后笑着说,“居然长痘了,大叔又回到了青春期?” 逄光可怜兮兮地说,“想媳妇儿想的着急上火。” 阮瓷笑着白了逄光一眼,端起奶茶杯,长长地喝了一口。逄光从身后摸出一个盒子,摆在阮瓷面前,手有点颤抖地打开了,“小瓷,嫁给我。” 阮瓷吃了一惊,看着面前的小盒子,犹豫地说,“可我还有半年才毕业。” “没事儿,研究生也可以结婚,你要是不愿意太张扬,咱俩先把证给领了,等你愿意再办婚礼。”逄光目光灼灼看着心上人。 阮瓷手指戳着面前的小盒子,小声问,“你干嘛这么急啊。” 逄光的确是快急哭了,“媳妇儿太好,怕被人抢了,先占着。” 阮瓷“哧”地笑出来,抬眼看向逄光,红着脸问,“你不怕我太忙,照顾不了你和孩子吗。” “没事,有我呢,我主内主外都一把手!”逄光信誓旦旦地说。 阮瓷一阵动容,倾身过去,吻住了逄光。 …… 第十碟:画面是在晚上,先是一阵晃动后,DV停稳,拍着客厅,没开大灯,客厅摆着大束的玫瑰花,还有心型蜡烛,逄光在镜头前说,“明天去领证,小瓷一会儿回来,给她个惊喜。” 很快,阮瓷急匆匆推门进来,看见客厅的景象,一脸意外。 逄光从旁边窜过去,抱住阮瓷,笑眯眯问,“怎么样,高兴吗?新娘子!” “嗯,高兴。”阮瓷笑得有些不自然,被逄光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她犹豫了一下,握住逄光的手,为难地说,“光光,明天没办法去领证了,教授接到一个紧急的委托,有个被盗了一半的宋墓,让我们过去抢救。我现在是回来拿行李的,今晚的飞机,马上就要走。” 逄光脸上的笑容僵呆。 “对不起,光光,我得赶紧走。”阮瓷推开逄光,起身去了卧室,没过多久,拎着行李箱走出来。 逄光涩声问,“就今天非走不可吗?明天去不行吗?” “光光。”阮瓷扶着行李箱,仰头看着逄光。 “小瓷,就今天,就这一次,你能别走吗?” “光光,可是我必须去——”阮瓷声音哽咽起来。 “在工作和我之间,你就不能选我一次吗?”逄光也嗓音哽咽。 阮瓷嘴角撇了撇,忍着泪,拉起行李往外走。逄光跟着往外走,大声吼,“你走,我不会去送你的,你要走就赶紧走。” 两人都走出了DV的拍摄范围。 “光光,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很快回来的。”阮瓷小声说。 “不用了,你走了别回来了,我不稀罕,走!” 没多久,门“哐”地碰上,逄光进来关了DV机。 画面陷入黑暗。 这是最后一部碟片,时间正好是两年前,根据逄建国所说,这次吵架后,阮瓷哭着走出家门,在小区外的红绿灯人行通道上,没察觉到变灯,被车撞了。人被整个撞飞出去,当场身亡,而且一尸两命。 但线索呢,视频里虽然反复在说“结婚”的事,却没有太多说结婚后要去哪儿,比如说度蜜月—— 叶繁忽然说,“原道长,最后的片子,再放一次。花下面好像有什么。” 镜头里,玫瑰花束下放着一叠杂志大小的广告宣传页—— 叶繁从沙发上弹起,扑到电视屏幕前,盯着那宣传页,恨不得钻进屏幕里,“这个是景区的宣传页吗?如果是的话,说不定领完证,逄队长打算带阮瓷去这里。” 原森也扒着看。叶繁问,“看不清,光线太暗了,能放大吗?” “我试试。”原森开始调试。李禤忽然说,“那个,在这里。” 叶繁和原森同时回头,就见李禤从桌子下方抽出一沓宣传页,放在桌面上,问他们:“你们是看这个吗?” 第95章 记忆⑦ 那是一座古镇的宣传页。在江城南边的通古县。 根据刘警官说, 逄光半个月前坐最快的火车去了江城,叶繁最初以为逄光可能是去了阮瓷的老家,现在看来, 很有可能是去了这座古镇。 毕竟,这里应该是逄光和阮瓷结婚后,准备带阮瓷去的地方。 就是不知道半个月过去,逄队长会不会还在那里? 在逄光家待了这么半天, 三人一猫都灰的像个泥猴,叶繁在网上买好最早地去江城的火车票, 然后带着三人一猫回了自己家, 排队洗过澡,天已经快亮了, 叶繁做了点不知道是夜宵还是早饭的吃的端上来, 三人一猫都飞快地吃完。 一时间有了逄光的去向,所有人心底都落下了一块大石,但同时又有点犹豫,就算见了逄光, 该说点什么, 逄光和那个阮瓷……以后会怎么样? 逄光此刻内心是喜欢原森无疑,但想起了他和阮瓷拥有的那些甜蜜又痛苦的往事后, 逄光还能放开作为鬼回来找他的阮瓷吗? 了解完事情的整个经过,叶繁大抵明白了逄光为什么会避开他们, 逃跑似的带着阮瓷人间蒸发。因为不论他还是李禤,又或者原森, 他们都拥有见鬼的能力,甚至是抓鬼的能力,逄光大概是怕他们会伤害到身为“鬼”的阮瓷,所以不敢告诉他们。另外,选择了阮瓷,而不是原森,这个决定,不仅对逄光来说是痛苦的,对原森来说也很不公平,逄光大概料到他和李禤不会置之不理,因此悄悄逃走了。 所以……他们终于有了逄光的下落,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叶繁看向对面放下碗筷的原森,原森一脸沉默,没有说话的意思。 人鬼殊途,刘警官当初见到逄光时,说逄队长脸色发青,叶繁见到逄光时,也觉得逄光气色不好,这都半个月过去了,不知道逄光现在怎么样? 叶繁做决定,“不管怎么说,至少要确认逄队长的安全,我们三个小时后出门,都睡会儿。” 原森从桌前站起身,走到客厅的床前,噗通倒下去陷入沉睡。猫十三化作猫型,三两步跳上沙发。叶繁起身收拾碗筷,李禤跟过来帮忙。叶繁看一眼李禤湿漉漉着还在滴水的发梢,轻声说,“头发还这么湿,一会儿帮你吹干。” “嗯。”李禤微微笑应。 放下最后一只碗,叶繁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李禤默契地帮叶繁解开了围裙后面的带子,叶繁脱下围裙挂好,拉着李禤走进卧室,从柜子里取出吹风机,替李禤仔细地吹头发。 两人都不说话,叶繁直到放下吹风机,才面露担忧,斟酌着问出声,“回忆起过去那些想要忘记的事,非常痛苦。逄队长回忆起这么一件事,都这么痛苦了。你怎么办?” 李禤神情安静,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没事。” 叶繁完全笑不出来,他眉头紧蹙,把李禤揉进怀里,心疼地说,“为什么我没有那些记忆,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面对,为什么不是我来承担这一切,这不公平。” 李禤把脸埋在叶繁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叶繁的拥抱,轻轻说,“还好不是你。” 从轩辕古城南下到江城,十个小时的火车车程,正好有两张卧铺票,叶繁买了。但不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原森,还是活着的时候养尊处优死了后第一次坐火车的李禤,甚至从没出过远门的叶繁,面对坐火车,和火车上的氛围都有点捉襟见肘。还是身为挂件的猫十三更冷静,不停地小声在叶繁耳边进行解说。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铺位,正好是上和下,中铺是别人的位子。叶繁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三人简单的行李放到行李架上,又问李禤和原森,“你们睡会儿吗?” 李禤和原森并排坐在走廊边的小椅子上,同时摇摇头。 “那我睡会儿。”叶繁是困得不行,给他个稻草堆他都能倒下去睡个昏天黑地,他本来想爬上去睡上铺,把下铺留给李禤和原森,让他们俩困的时候,去躺一躺,但他往上爬了爬一看,上面的铺位简直小的可怜,他这种身板,一个翻身都可能掉下来,于是在下铺躺好,睡过去前说了句,“你们谁睡的话,叫我。” 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仿佛永不停息的咔哒声,火车上固有的嘈杂和沉闷,多数人都在玩手机看视频打游戏渡过无聊的时光。原森从他包里摸出平板,插上耳机,递了一只耳机给李禤,“看电影吗?” 李禤点点头,看着原森的平板电脑,说,“我也有这个。” “平板?” “草草给的。” “江草草?上次那个女明星?” “嗯,她在美国,前两天还和我们视频了。”李禤取出手机,调出江草草的照片给原森看。原森感叹,“虽然脸上还有疤,但浅了不少,素颜比化妆好看。而且,你这手机挺贵的,叶大哥自己拿个破老人机,倒舍得给你花钱。” 原森话音没落,他包上的黑猫挂件已经摇摆了一下,兴奋地说,“原道长,我的手机也很贵,你要不要看,我下载了最新款的游戏!” 邻床的小女孩忽然扯了扯她妈妈的衣服,娇滴滴地说,“妈妈,猫咪说话了。” 原森瞪着猫十三,“挂件闭嘴好嘛,别再引人注意了。” ——事实上,从叶繁带着李禤和原森出现在火车站,到候车、排队进站,一路都在不停地被围观、被拍照、被揣测。好不容易上了车,找到自己的位置,总算安静了点儿,但走廊两侧还是有人在围观。 猫十三委屈地说,“为什么叶大哥不给我买票,至少给我买个儿童票嘛。” “干嘛多花钱,而且买票你有证件吗?”原森吐槽。 “老鬼大人也没证件,也没买票,他为什么不用变成挂件?”猫十三小声抱怨。 “你能保持十个小时人形吗?”原森问。 “……不能,喵。”猫十三终于不再动弹。 小女孩却是不遑一瞬地盯着黑猫挂件,这时走上前,眨着大眼睛问,“哥哥,你刚才是不是在和挂件猫咪讲话?” “不是,我在自言自语。”原森理直气壮地否认了。小女孩的妈妈终于从手机上移开目光,看见走廊上的李禤和原森,眼神亮了亮,她蹭过来,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惊艳地盯着李禤,问原森,“帅哥,你们这是去哪儿?出去玩儿吗?” “去捉奸!”挂件猫十三兴奋地摇摆了摇摆,不顾身份地叫出来。 小女孩的妈妈吓了一跳,小女孩却是兴奋地叫起来,“猫咪讲话了,讲话了!” 原森硬着头皮否认,“不是猫咪讲话,是我,我逗你玩的。” 李禤把猫十三拿过来,随手放进口袋。猫十三终于彻底老实。 小女孩的妈妈还想聊天,原森赶紧朝李禤说,“看电影,看电影。” 是个美国片子,讲怪兽的。原森看不进去,他看向身边的李禤,李禤虽然盯着屏幕,神思却也飘在远处。原森不由问,“和叶大哥在一起很没意思?他这个人没什么情调,不看电视不玩游戏不抽烟不喝酒,除了上班睡觉吃喝拉撒,没什么别的事——这种一本正经专注过日子的人,看起来简直像个木头人。” 李禤微微笑了笑,不说话。 “听说你在想起过去的事,是不是很痛苦,像逄光那样?”原森想起监控画面里,逄光攥着口红,蓬着一头乱发,神情憔悴的样子;又想起昨天早上,李禤一脸恍惚把叶繁当成别人的紧张样子,皱眉问。 李禤抬眸看向床铺上的叶繁,床铺狭小,叶繁身形高大,看起来很憋屈,但叶繁却睡得很沉,睡得很认真。李禤眼神中涌起一丝内敛的温柔,“在我心里,他珍贵无比,只要他好好活着,我做什么都愿意。” 原森看着李禤,内心震动,好半天,他才转开脸,闷闷地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没你用情那么深,我和逄光也不过是感觉来了随便玩玩,等感觉走了,或者必要的时候,该分手的时候我会分手的。” 李禤惊讶地看了一眼原森。 “看什么,我说真的!这次见了他,他要和那个阮瓷在一起,我也不会拦着……不过人和鬼是不能在一起的,所以我有点担心逄光现在的状态……”原森说着,暴躁地合上平板,气冲冲地说,“要是精气被人吸干了,那我倒省事了,不用烦以后了!” “不会的,逄队长见到你,一定不会放你走的。”李禤安慰。 原森一愣,沉默一会儿,皱眉问,“你怎么知道,他这次不就是跟别人跑了吗?” “不见的时候,或许还可以放手,一旦见面,就再也分不开了。”李禤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容苦涩又有些甜蜜。 叶繁一口气睡了五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初春太阳的光,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加上车厢内闷热的暖气,让人有种身在蒸笼的感觉。李禤和原森头碰着头,靠在座位里睡着了。 叶繁忙站起来。叶繁一动,李禤立即惊醒,睁开眼看过来。 叶繁小声问,“怎么醒了?” 李禤笑笑,“没睡。” “我扶原道长躺过去,你靠着我睡,好吗?”叶繁问。 李禤点点头。 叶繁把原森扶过去躺在下铺,盖好被子,又从行李包里取了水和吃的,然后挨着李禤坐下。他睡得一身大汗,身上黏糊糊的,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叶繁拧开水,递给李禤,“吃东西了吗?饿不饿?” 李禤接过水,慢吞吞喝了两口,把水还给叶繁,“不想吃。” “车里空气不好,下车了带你好好吃饭。”叶繁接过水,咕咚灌下去大半瓶,才觉得活了过来。李禤盯着叶繁脖子上的汗,伸出手指碰了碰,叶繁缩了缩脖子,有点不好意思,“身上是不是有味儿?” 李禤摇摇头,唇角一扬,笑起来。 挺久没见过李禤这样发自内心的笑了,觉得十分珍贵,叶繁不由转过脸想亲李禤,可还没碰到,就觉得身边站着个小人儿。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邻铺的,她妈妈睡着了,她从妈妈怀里跑出来,巴巴地看着他。 “大哥哥,在公共场合,不可以随便亲亲漂亮姐姐哦。”小姑娘在面前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做了个“NO”的手势,严肃地再次强调,“不可以随便亲亲哦。” “……好,我知道了。”叶繁看着小女孩那干净明亮的眼睛,惭愧地满脸通红,态度端正地坐好,把抓在手里李禤的手也放开了。 小女孩看见了,弯起眼睛,甜甜一笑,“拉拉小手,可以的哦。” “……好。”叶繁于是重新抓起李禤温温的手。小姑娘这才放了心,钻回她妈妈怀里,却依旧眨着明亮的大眼睛盯着叶繁,似乎在监督叶繁是否还有不轨的举动。叶繁僵硬地和小姑娘对视着,嘴角却有笑容。 李禤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句久远的话:你若不成亲,大将军定然也不肯成亲。他是叶家独子,若不成亲,叶家便将绝后——这种事,你替叶繁考虑过么? 李禤脸色一白,从叶繁手里抽出手,黯然地转开脸,轻声问,“你喜欢孩子么?” 几乎是李禤抽手的瞬间,叶繁就回过了神,他重新把李禤的手抓回来,攥紧在掌心,笑呵呵地看着李禤,“喜欢。你呢,喜欢吗?” 李禤躲闪着说,“可是我——” “喜欢未必要自己生,现在孤儿这么多,如果我们能领养一个,回家好好养大,也是为社会做贡献了。”叶繁坚定地说。 李禤看着叶繁湛湛清朗的目光,蓦地呆住。 “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要不我们都领养一个?”叶繁笑着问。 “我……”李禤凝眉看着叶繁。叶繁却是看向旁边,就这么一会儿,小姑娘已经窝在她妈妈怀里睡着了,不由轻笑,“快,趁小风纪委员睡着了,让我亲一个。”他揽过李禤的腰,不由分说地把人搂在怀里,低头用力吻住李禤苍白不安的嘴唇。 “不要再说这种话,总是怀疑我(对你的心),我也是会受伤的。”叶繁轻轻说。 “嗯。”李禤颤抖着窝在叶繁怀里。 第96章 记忆⑧ 下了火车是晚上七点, 为了赶上去通古县的最后一班大巴,几人在路边打包了快餐,终于在发车前坐上了车。 原森和猫十三坐在前面一排, 吃完饭,靠在一起睡着了。李禤靠在叶繁肩上,悄无声息的。叶繁借着昏暗的车内灯光,查看景区地图, 确认古镇里的旅馆数和旅馆位置——他们准备到了景区后,一家一家找旅馆—— 都已经半个月了, 如果逄光还在这个古镇, 那么是必须要住下来的。 找旅馆,是唯一最有效的办法了。 好在古镇不大, 记录在景区地图上的旅馆只有13家, 其中有七家是两年前逄光用笔圈下来的,入住可能性很大。叶繁准备先找这圈出来的七家。 他整理好思路,轻手轻脚收好地图和纸笔,才发现李禤睁着眼睛, 并没有睡。叶繁皱眉, 轻声数落:“怎么又不睡,最近都没好好睡觉。” 自从开始做一些梦, 回忆起过去那些事,李禤就不怎么爱睡觉了。每次叶繁一睁眼, 或者每次叶繁以为李禤睡着了,但最后总是发现, 李禤并没有睡,不是在发呆,就是一脸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繁伸出手臂,把李禤揽在怀里,轻声问,“害怕吗?” 李禤听着叶繁的心跳声,眼神落在窗外闪逝的夜色上,看了一会儿,他疲倦地闭上眼睛,轻轻应了个字:“嗯。” 原森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缓缓睁开眼,皱眉发起呆来。 到了通古县,打车去古镇,晚上11点半才买过票,终于进了景区内部。 国内古镇都是一个样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两排挤挤挨挨的白墙灰瓦,几座石桥,勾勒出某种古典的诗情画意来。白天商业性浓厚,到处都是人流和叫卖声。到了晚上,游人渐歇,只听得到细细的水声,只看得见挂在河岸上的红灯笼,因而让人有种误入画卷,分不清时空的错觉。 一路火急火燎的换乘,三人一猫都累成了狗(猫十三反驳,为什么我也累成了狗?我再累也是猫好嘛!喵喵喵汪!),谁也没心情赏风景,但谁也没有抱怨,默默跟在叶繁身后,踩着颇为不齐整的青石板路,抹黑找寻着旅馆。 旅馆也是仿古样式的,柜台后的老板正在打瞌睡,看见有客来,立即清醒了,笑脸相迎。叶繁从手机里打开逄光的照片,礼貌地问,“您好,最近半个月,有没有这样一位客人入住?” 老板见是找人的,随意瞟了眼照片,摆摆手,打了个呵欠,又坐回去。 叶繁划掉第一处旅馆。边看景区图,走了十多分钟,找到第二家。老板的反应和第一家一致。又找第三家…… 凌晨一点的时候,一行人来到一家名为“前世今生”的旅馆前,叶繁看着门外的长条石凳,朝身后说,“你们坐这儿休息,我进去问。这是第七家了,如果这家还没有,我们就办理入住,今天先睡觉,明天再继续找。” 镇上的旅馆都挺古意的,但这家名为“前世今生”的尤其古意,从客栈迎客的门匾,到客栈内走心的古朴装潢,都让人眼前一亮。不过叶繁眼前亮不太起来了,他揉着酸涩的眼,打开手机里的照片给老板看。 店老板一看到逄光的照片,顿时打了个激灵,一脸的瞌睡吓跑了,仿佛是见了鬼的表情。叶繁也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紧张地问,“您见过他?” 店老板一脸讳莫如深,四下看了看,才朝叶繁小声说,“你是这人朋友?这人是不是个疯子?哎哟,赶紧领走,在我这儿住着,天天吓人的很。” “……吓人?”叶繁艰难地问。 “白天不出门,大半夜出来乱晃,还自言自语地,好像在跟谁说话,哎哟我的天,要不是收了他的钱,我真想赶紧撵走……” “他住哪个房间?!现在还在吗?人没事?!”原森本来想着办理入住,进来送身份证的,听到店老板的话,趴在柜台上,一脸担忧地问。 店老板看眼时间,“快出来了,回回都是大半夜,神神叨叨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角的木楼梯上,传来“嘎吱”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逄光有点喑哑的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小瓷,你慢点儿,这里灯不亮,有点黑。” 熟悉的声音入耳,叶繁四肢百脉都松了口气。原森却是死死盯过去,双眼发烫,瞬间就落下了泪,他暴躁地抬手把泪抹掉。 逄光穿着有点皱的旧西服,头发又长了点儿,卷卷的堆在脑袋上,下巴发青,有没剃干净的胡茬,人瘦的脱了相,脸色灰暗,眼下乌黑,脸上却有笑容,他一面下楼,一面回头向身后看,温柔地说,“看脚下。” 在店老板眼里,这就是个神经病,每天自言自语,在幻想中软语温存。 但叶繁和原森却看到了,跟在逄光身后那个穿着墨绿色长裙子,留着一头长发,漂亮又温柔的女孩子。 逄光扶着阮瓷走下楼梯,一回头看见原森,瞬间僵呆在楼梯口,眼睛通红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抬手抹了把眼睛,然后下一刻,他不做声把阮瓷挡在身后,皱眉看向叶繁,“你们怎么来了?” 阮瓷在身后问,“光光,是你的朋友吗?” 逄光转身推阮瓷上楼,温柔地说,“认识的人,今晚不出去玩了,你回去等着,我和他们聊聊。” “可是——”阮瓷不想上去,不乐意地说,“你的朋友,我也可以见见啊。” “今天我先和他们聊聊,明天介绍你们认识。”逄光有些慌乱地揽着阮瓷的腰,把阮瓷送回楼上,又过了会儿,急匆匆跑下来。 叶繁刚办完入住,带着李禤和猫十三坐在大厅的鱼池边等着,见逄光下来,他指了指店门,说,“原道长在外头,你去和他聊聊。” 原森沉着脸站在门外的水边,听到逄光的脚步声,皱眉回过头,本来想大发脾气,可看到逄光那一张瘦削的脸,怒火全部消散,他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逄光一步一步挪到原森面前,不敢看原森的眼睛,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来了?你是来抓小瓷的吗?能不能别抓她,她没有害人,她是回来和我结婚的。” 原森气得笑出来,“抓小瓷?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抓鬼的人嘛?!” “那你来干什么,我……要和小瓷结婚的。”逄光垂着头,盯着他的脚尖。 “谁拦着你结婚了?!我说过不让你结婚吗?我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吗?你要结婚跟我说一声会死吗?逄光,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你要跟谁结婚,你要跟谁好,我都没意见,我保证甩手甩地比你爽快!” 原森怒吼着,声音却渐渐哽咽,“可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你把你自己弄成这样,你让我怎么祝福你?” “……我怎么了,我挺好的,挺幸福的。”逄光高大的个子,在原森面前抬不起头,飞快地用手抹了把脸,“你们走,我不想看见你们。” 原森扭头看着脚边的流水,做了个深呼吸,把手里的符纸扔出去,拍在逄光脑门上。逄光吓得连忙摘下来,紧张地说,“我不能拿符纸,小瓷——” “这是护你元气的,不会伤了你的小瓷!”原森气冲冲地说完,大步往客栈里走,“我们明天就走,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我不用符纸,我没事,人和鬼可以在一起,叶繁和李禤就没事。”逄光握着符纸,低声说。 原森刹住步子,气得回头瞪逄光,“你能和叶大哥比吗?李禤身后有判官姐姐,叶大哥身后有孟婆姐姐,他们俩办个事恨不得全地府都来送祝福,你呢,你有个屁啊,你凭什么跟他比!” 逄光听得一愣,眼神惆怅地看着原森,轻声说,“我有你。” 原森也一愣,下一刻,恨恨地说,“你才是个屁!” 逄光摇头,“不是,我屁也不是。” “……”原森觉得他真快爆炸了,不再理逄光,沉着脸往客栈里走。逄光两步赶上来,从身后把原森拉进怀里、抱住,“别走,原森你别走。” “放手,去抱你的小瓷!”原森恼怒地要把逄光推开,逄光却越抱越紧,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原森黯然问,“对不起谁?” “对不起你。”逄光小声说。 原森无力地发出一声叹息,疲惫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你对不起为你操碎了心的父母,你对不起为你这么奔波的叶大哥,你对不起这么辛苦的李禤……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 第二天,所有人都睡到日上三竿。叶繁醒过来都九点多了,还不想起,和李禤窝在被子里看手机,他抚着李禤的后背,轻声问,“难得出来,想多待几天吗?” 李禤懒洋洋趴在叶繁怀里,没精打采地看着手机屏幕,摇摇头。 “不喜欢这里?”叶繁问,他以为李禤这个古人,对这种古典的地方应该感兴趣呢。他看着李禤的神情,斟酌地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回忆?” 李禤沉默。 “那等处理完逄队长的事,我们就回家。”叶繁笑着说。 李禤点点头。 “起床吗?”叶繁问。 “嗯。” 等叶繁洗漱完走出卫生间,李禤虽然穿好了衣服,却散着一头长发,像个孩子似的一脸茫然地坐在床上发呆,叶繁走过去抱抱他,温声说,“下床。” 李禤伸手抱住叶繁的脖子,恍惚地问,“杭逸,我何时能长大?” 叶繁心头一酸,温声笑着拍着李禤的背,“多吃点儿饭,好好睡觉,就会长大了。” “嗯。”李禤答应着,却抱着叶繁的脖子不肯松开,直到门外传来猫十三的叫喊声,“叶大哥,再不起床早饭没了!”李禤才身体轻轻一震,回过神,不安地看着叶繁。叶繁亲了亲他的眉心,替他穿好鞋子,拉着他站起身,“走,吃饭去。” 餐厅就在楼下,挺挤地摆着两张八仙桌,叶繁他们起得晚,其他游客早早都吃完出门了,只剩他们几个,因而地方还算宽裕。原森本来盯着楼梯,瞧见叶繁他们下来,收回目光,不做声埋头吃饭。早饭是清粥小菜,外加馒头和水煮蛋。叶繁吃了个八分饱,走过去问一旁的老板,“我的朋友,他下楼吃饭了吗?” 知道问得是那个“神经病”,店老板摇摇头,“他白天不下楼,就晚上出门,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叶繁问,“我能拿点早饭给他送上去吗?” “这倒可以,不带出店门就行。” “谢谢。”叶繁拿了个托盘,盛了粥和小菜,又拿了两个水煮蛋,外加两个馒头,走到八仙桌前说,“原道长,你给送上去?” 原森冷冷地转开脸,“我不去。” “那我去。”叶繁说,他犹豫地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桌子前吃早饭的李禤,不放心地说,“你帮我——” “我知道。”原森会意地点点头。 叶繁上楼,到203房门外,敲了敲门。 “谁啊?”逄光在屋里问。 “是我,叶繁。” 好半天,门才打开一道缝,逄光一脸黑气的从门缝里看着叶繁,戒备地问:“什么事啊。” “送早饭。”叶繁看着逄光的脸色,倒吸口冷气,“逄队长你在干嘛?”说着,闻到了从门缝里溢出的烧香和烧纸的味道。他大惊,不顾逄光的阻拦,硬生生推开门,闯进了屋。 第97章 记忆⑨ 屋里门窗紧闭, 光线幽暗,在靠墙的桌上供着一块阮瓷的牌位,牌位前点着香, 烧着黄纸,纸灰呼呼地在幽绿色的火焰里翻滚。 床上帐子紧闭,隐约可以看见里头盘旋着一团浓浓的黑气。 即便是对这种情况不太了解的叶繁,也知道情况不对, 他随手把托盘搁在桌角那一排空了的泡面碗边,抓起逄光就往外走!逄光不肯出去, 怎奈他最近身体虚弱, 力气拗不过叶繁,不由分说地被拖出了房间。叶繁哐地碰上门, 沉声问, “逄队长,你这是做什么!” 出了房间,逄光脸上的黑气略微淡了一些,他硬着头皮说, “最近小瓷有点虚弱, 我给她上点香烧点纸补补气。” “这种事,有原道长这种专业人士在, 你瞎搞什么!”就算是叶繁,也生气了。 “唯有这件事, 我不想麻烦他。”逄光小声说。 “……”叶繁不再说话,态度强硬地扯着逄光下楼。逄光不肯下楼, 死死抱住楼梯扶手。叶繁拧着眉头,从身后整个抱起逄光,大步拖下楼。店老板抻着脖子看楼上的动静,见叶繁居然轻松地抱了个大男人下来,惊得张大了嘴。 叶繁讪讪一笑,“抱歉,这人又在发神经,我教训下他。” 原森本就紧盯着楼梯口,这时看见被叶繁扔在面前的逄光,登时炸毛了,“卧槽,你干嘛呢,你他妈想死啊!”他说着去翻逄光的口袋,着急地问,“我给你的符纸呢!符纸呢!” “扔、扔了。”逄光心虚地小声说。 “卧槽,你怎么不干脆跳进外面的河里去喂水鬼啊!”原森说着,扯着逄光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来到店外的大太阳底下,手握空拳用力捶在逄光背上。不论店家还是路人,都惊诧地看着他们。 叶繁看着逄光身上那被捶出来的层层黑气,凝眉不语。 原森捶了两下,已经是一头大汗,他朝叶繁说,“叶大哥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乱跑,我去楼上拿点东西。” 逄光想跟进去,被叶繁按坐在石凳上,他大叫说,“别伤害小瓷!” 原森脚步一顿,沉着脸,快步跑上楼了。很快又跑出来,手里端着碗水,沉着脸掰开逄光的嘴,硬生生灌了下去。 “噗,呸呸,好苦!”逄光呛着喝完,抹了把嘴角,皱着脸问,“这是什么啊。” 原森不说话,用手里的桃木剑拍逄光的背,逄光疼得浑身上下直哆嗦,片刻后,“哇”地张嘴,弯腰吐出一滩黑乎乎的液体。 那液体似乎还是活着的,正要逃窜,原森指尖捏着一张符纸,随手一撮,符纸点燃,纸灰落在那黑乎乎的液体上,发出“滋啦”声,地面瞬间恢复干净。 “……”逄光捂着他干涩的喉咙,惊呆了,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什么?” 原森一点都不想搭理逄光。他看一眼逄光的脸色,虽然一片苍白,但黑气消退地差不多了,他又捏出一张符纸,拍在逄光脑门上,朝叶繁说,“叶大哥我去楼上看看阮瓷,你看着他,别让他乱跑。水鬼还在呢。” 叶繁看着原森白惨惨的脸色,皱眉问,“你行吗?我去。” “你行吗?你分得清哪个是水鬼,哪个是阮瓷吗?要是两个一起灭了,你不怕逄光把你灭了吗?”原森喘着气擦了把汗,没好气地跑进了店里。店老板看见这些事,早已经腿脚发软地瘫坐在店门口,扒着门壁看向叶繁,战战兢兢地问,“大、大仙,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店老板您放心,我们会弄干净再走的。”叶繁说着,朝店里的八仙桌旁看了一眼,发现李禤不见了,他脸色一变,问在旁边玩水的猫十三,“李禤呢?” 猫十三回头笑眯眯说,“老鬼大人上去看阮瓷姑娘了。” “……!”叶繁一阵担忧,他把猫十三从水边拎回来,“你看着逄队长,别让他乱跑,别让他把符纸摘下来,我上去看看。” “好的喵!”猫十三在石凳上盘膝坐下,伸手去够水边鲜嫩的柳枝,身后已经长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紧紧地捆住了逄光。逄光垂下头,忽然问,“小十三,你说我是不是个傻子。” 猫十三把摘下来的柳枝咬在嘴里,笑眯眯地点头,“是的喵。” 叶繁冲上楼,就听到203里“啪哧”一声,紧接着是水声,仿佛是水球被捏碎了一样!他心头一紧,一个拐弯跑进屋,就见屋内窗子大敞,不知道哪儿来的水,淋淋漓漓洒了一地,桌上的牌位倒了,香烟熄灭了,烧的纸也灭了,地上还稀稀拉拉挂着一些绿幽幽的水草。原森瘫坐在刚进门的地方,阮瓷浑身上下湿透了、昏倒在床边的暗影里。李禤站在屋子中央,甩了甩手。 叶繁担忧地跑过去,抓起李禤的手,李禤右手湿漉漉的,还缠着一些水草,叶繁焦急地问,“你没事?” “没事,我去洗洗手。”李禤把手抽出来,去了卫生间。 叶繁走过去扶起原森,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原森抹了把大汗,惊魂不定地说,“李禤把……水鬼给捏碎了。” “李禤受伤了吗?”叶繁胆战心惊地问。 “应该没有,他就算把一半法力给了你,也不是一般的鬼。”原森说着,摇摇欲坠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叶繁走到卫生间,李禤正洗完手,他关上水,从镜子里看着叶繁,微微笑了笑,“我没有受伤。” 叶繁不说话,拉起李禤的手左看右看,又把衣袖往上推了推,见真的没有伤痕,才真的松了口气。 “我去看看阮瓷。”李禤说。叶繁说,“我去。” 李禤摇摇头,“你和原道长都出去,她现在很虚弱,你们阳气太重了。” “可是你——”叶繁不放心。 “我还是鬼。” 叶繁还想说话,原森已经站起身,提着他的桃木剑走到那倒下的牌位前,嘴里振振有词的念了一段,然后隔空劈下去,那牌位“咔”一声从中间裂开,成了两半。原森这才呼出口气,走过去关上窗,朝叶繁说,“叶大哥,咱们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驱了鬼气的缘故,逄光脸色渐渐恢复,神智也清醒了不少,他虽然还是一脸担忧,但神情却冷静下来,看着走出店门的原森和叶繁,站起来,紧张地问,“原道长,你没受伤?” 原森看着脑门上贴着符纸,被路人围观的逄光,嫌弃地说,“十三,把他带到我们屋去,丢人现眼。” “好的喵!”猫十三笑眯眯地松开尾巴,在前头带路。 原森和叶繁跟着进屋。逄光好不容易得了自由,伸手去口袋里掏烟,掏出来一看,才发现整包都湿透了,还在滴水。他骂出来,“操,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还是很消瘦,但看见逄光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叶繁和原森都放下心来,叶繁没好气地说,“你可说呢,原道长说你刻的那个牌位,不是阮瓷的,怎么能连自己女朋友的生辰八字都搞错呢?” “……我只知道阳历生日,不知道什么生辰八字。”逄光皱眉问,“小瓷怎么样了?我能去看看她吗?” “你别去,我们谁都别去,有李禤在呢。”原森走到窗下,推开窗子,上午的阳光照进来,还泛着盈盈的水光,空气清新而舒畅,他一屁股坐下来,听着窗下经过的人声,疲倦地说,“还好有李禤,有李禤在真是太便利了。” 叶繁却是眉头紧皱,不说话。 逄光揉了揉他干瘪的肚子,叫着说,“谁帮我叫份饭呗,天天吃泡面,吃得我都便秘了,胃里真难受,我想吃饭和菜。” “你不能自己叫嘛,没看到我们因为你都快累死了!”原森咆哮。 逄光一噎,讪讪地说,“那个,店老板看见我,像看见鬼一样,不爱搭理我。” “我们也不爱搭理你。”原森恨恨地说。 叶繁看着在一旁上蹿下跳的黑猫,说,“差不多也该吃中饭了,十三你去问问店里提供不提供中饭,提供的话,你去点餐,让老板做好了送到房间里。” 黑猫落地,化成人形,猫十三蹦蹦跳跳地答应着跑出去。 逄光又问,“小瓷为什么会这样,越来越虚弱?最近一点光都不能见了?” “她是鬼啊,尘归尘土归土你知道吗?你带她离开死的地方,大老远跑到这儿,她能撑个半个月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原森气冲冲地说。 逄光低头沉默,黯然一会儿,才说,“可她来找我结婚的,她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原森一愣。叶繁也吃了一惊,“她不知道她……死了吗?” “她说她走出家门,立刻就后悔了,所以要回来和我结婚。”逄光涩声说,“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两年前那个晚上,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 屋门从外头打开,李禤走进来,轻声说,“她大概也察觉到了。刚刚她醒了,问我现在是哪一年。” 逄光眼圈一红,“我都瞒着她,你怎么说的?” “我照实说的,你与其瞒着她,不如好好道别。”李禤认真说,“现在是公元2013年8月18日。” “………………………………………………………………………………”逄光要流出来的泪,生生给惊了回去。原森握在手里的桃木小剑啪嗒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禤。叶繁一头大汗,艰难地问,“你这么说,阮瓷怎么说的?” “阮瓷说不可能。我就把我的手机给她看了一下,手机上显示的日期也是2013年8月18日。” “……你给我看看你的手机。”原森坐直身子,朝李禤伸出手。李禤把手机递过去,原森默默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日期,把手机还回去,问,“阮瓷看完你的手机,怎么说的?” “她看完什么都没说,看了我一眼,睡着了。”李禤说着,看向叶繁,“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叶繁一把拉过自家的傻男朋友,抱坐在膝上,他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表达,好半天,才打开李禤的手机,指着上面的日期,斟酌地说,“3和8,一个不封闭,一个封闭,封闭的是8,不封闭的是3,现在是2018年3月13日。” “……”李禤苍白的脸,红了一红。 叶繁也是无奈,他家这位,博古通今,知天文懂地理,进能抓鬼降妖退能撒娇卖萌,就没什么李禤不会的,除了这阿拉伯数字,“3”和“8”,“6”和“9”,“2”和“5”,怎么都分不清,他教了无数遍,李禤却是越记越乱,越来越分不清。 “嗯哼,小叶老弟,别只顾着寻欢作乐,基础教育工作要抓好啊。”逄光瞬间明白过来,给他自己倒了杯茶,没事人一样调侃。 李禤脸更红,尴尬地趴在叶繁肩上,不说话。叶繁瞪逄光,手拍着李禤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你考逄队长个古诗,看他说不说得出来。” “考什么古诗啊,比算数。”逄光说。 “你贱不贱?”原森骂。 “……”逄光立即收声,顾左右而言他,“饭怎么还没来,饿死了。” 第98章 记忆⑩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回来看了一眼,好像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被锁文了~orz,好尴尬~ 于是改了~ 看过原版的小伙伴,请以原版为主~ 但字数不够,后面加了段小叶子的事——ε=(′ο`*)))唉! 好在店家提供午饭, 上菜的时候,店老板把叶繁叫到门外,战战兢兢地问, “大仙,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我这店里没事?本来生意就不好,不会把小命搭进去?我们没做过坏事,真的!” 叶繁讪讪, “老板您放心,我们是正经人, 就是前两天朋友遇上点麻烦, 我们这两天就带他走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话虽这么说, 店老板看一眼蹲在椅子上抱着一条鱼吃的津津有味的黑猫, 还是后背直发冷,哆哆嗦嗦着离开了。 逄光是真饿坏了,一口气吃下三碗米饭,才抚着肚子靠在椅子上, 仰头看着天花板, 想了半天,问, “小瓷怎么办?” “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原森没好气。 “不行啊, 原道长你不能不管我,这种事我屁也不懂。没有你, 我可怎么办!”逄光凑过去,苦大仇深地说。 “卧槽,离我远点,滚!”原森抱着碗,躲到一边。 叶繁叹口气,问,“阮瓷还能撑多久?能带回家吗?”原森这才收起脸色,皱眉说,“看着很飘,没几天了,不知道李禤你刚刚——” “我渡了些鬼气给她,不过,我现在——”李禤看着他自己的手,他现在身上鬼气也在消退,“没多少。而且,她一旦意识到自己死了这件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 “发生什么变化?”逄光问。 “要嘛会很伤心,但还肯乖乖回地府去投胎;要嘛充满怨气,坚持要在这世上徘徊,变成厉鬼,到时候,我们可就要动手了。”原森严肃地解释。 逄光脸色一白,“小瓷她不会变成厉鬼的。她是个好女孩。” “没人想到自己会变成厉鬼。”原森说着,不做声看了李禤一眼,上千年不肯往生,这到底是有多少执念,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有多不容易。 “那如果小瓷不愿意投胎,有没有办法,让她不变成厉鬼,还留在人间?”逄光怀着一丝希望问,“像李大美人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和人类也没区别啊。” “如果不让她去投胎,她留在人间只有两条路,要嘛鬼气耗尽灰飞烟灭,要嘛吸收人间的污浊化为厉鬼,没得选,像李禤这样,世上没几个做得到。” 李禤凝眉说,“我也曾怨气冲天过。” 叶繁说,“阮瓷之所以回来找你,是因为她以为她还活着,想回来和你结婚,这也是她临死前最后的一点念想。这半个月你带着她出来玩,算是心愿已了。如果她察觉到她已经死了这件事,逄队长,你就不要再拦着她,让她好好去投胎。” ——不投胎,不肯忘却前尘往事,并非是什么快乐的事。 逄光瘫坐在椅子里,神情黯然。 天黑的时候,逄光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阮瓷刚醒,从床上爬起来,看着逄光,嫣然一笑,“光光,你脸色好了不少。” 逄光伸手摸了摸阮瓷冰凉的脸,勉强笑笑,“你也是,脸色好了很多。” “我睡得很沉。”阮瓷好奇地问,“今天那个人是谁?数字都看不明白?” “他啊,别看他长得好看,但人特别糊涂,上学的时候不好好学习,所以现在这么大了,连个算数都不会做。”逄光打趣。 “是吗?好可惜。”阮瓷走下床,打开衣柜,回头问逄光,“光光,你说我今天穿什么裙子好?” 逄光坐在床边,呆呆看着阮瓷,心酸地笑了笑,“那条粉色的?” “粉的?”阮瓷拉起裙子看了一眼,思忖着说,“会不会有点在装嫩?我更喜欢这条白色的。” “什么装嫩,你还年轻呢。”逄光数落,但随即又温柔地笑了笑,“你喜欢穿哪条就哪条,反正都好看。” 阮瓷笑着回头瞪了逄光一眼,把白裙子取下来。 叶繁他们吃了晚饭,在店外等着,没多久,逄光拉着阮瓷走出来。 初春的夜风,扬起洁白的裙角,美好极了。 逄光走过来,向他们介绍,“阮瓷,才女,我……媳妇儿。”他说这三个字时,仍旧不太敢看原森。 原森倒是没在意,难得好脾气地和阮瓷打招呼,“阮瓷你好。” 阮瓷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你好,别听逄光胡说,我们没结婚呢。” 逄光哈哈笑了笑,不说话。叶繁走上前打招呼,“阮瓷你好。” 阮瓷看见叶繁,惊喜地眼神发亮,激动地迎上来,眼看要抓住叶繁的手臂,“昨晚就看你眼熟,原来真是你啊,叶繁!” 逄光笑容一僵,挤到阮瓷和叶繁中间,戒备地问,“什么啊,小瓷你怎么认识小叶老弟?” 原森双手抱臂,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李禤打了个呵欠,看着叶繁和阮瓷。叶繁一阵尴尬,连忙解释,“没有,我们就只是校友。” 阮瓷把逄光推到一边,抱着叶繁的手臂,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不只是校友哦,传说中,我被他拒绝过哦。” “………………哎?!”众人惊呼。 小船悠悠,沿着水流在静谧的古镇夜色中穿行。 几人坐在船上,阮瓷偎着逄光,笑着讲大学里的趣事,“叶繁啊,他是哲学系的系草,不过呢,人比较高冷,很多人向他告白或者送情书,他都拒绝了。” 逄光对叶繁一脸刮目相看。叶繁小心翼翼抓着李禤的手,讪讪说,“没有了。” 原森笑,“阮瓷,你确定叶大哥符合‘高冷’的形象吗?” “对啊,他成绩很好,人长得帅,性格也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爱和人接触,成天独来独往的,特别神秘,学校里很多女生喜欢他,但他一直没谈恋爱,大家都怀疑他是……gay。”阮瓷目光灼灼盯着叶繁,又看一眼李禤,好奇地问,“所以叶繁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位是谁?” 叶繁揽住李禤的肩膀,颇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确是gay,这位是李禤,我的男朋友。” 李禤微笑着看向阮瓷,温和地打招呼,“阮瓷你好。” “你好你好!”阮瓷连忙向李禤打招呼,但还是难以置信,“不会,是真的!” 叶繁笑着点点头。不论过程如何,但结果是这样的。 “那我被你拒绝不遗憾了。”阮瓷仿佛放下了心头大事。逄光却不甘心了,“不会小瓷,你真的向小叶老弟告白过?” 阮瓷笑着说,“不是,情书是替我们宿舍的二丫头送的,但叶繁看也没看,直接就给我退回来了,当时正好被其他人看见,所以大家都说是叶繁拒绝了我。当时我很没面子啊,有段时间都不太敢出门了。” 叶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讶地问,“那封信,不是你自己的?” “……哈?小叶老弟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是小瓷送的,还敢拒绝?!”逄光|气得踹了叶繁一脚。小船登时歪歪扭扭起来,逄光连忙护着阮瓷。 叶繁一阵尴尬,“当时有人在看着,我特别不好意思,没听清阮瓷说什么,把信塞回去就赶紧跑了。” 原森感叹:“叶大哥,你真‘高冷’,阮瓷这么漂亮的姑娘,你都能拒绝。” 叶繁:“……” 到了后半夜,一行人坐在水边的石桥上聊天,聊着聊着,阮瓷忽然说,“光光,我想吃小龙虾喝奶茶,你帮我去买。” “啊?这大半夜的,奶茶买得到,小龙虾去哪儿找啊?”逄光不想去。 “你去不去?”阮瓷瞪着逄光。 逄光一怂,“好好,我去,你别生气。”他说着就跑,阮瓷却又把他抓回来,逄光回头笑问,“还要点什么?” 阮瓷扯着逄光的衣襟,把他拉到眼前,亲了亲,又慢悠悠替逄光整理好衣领,温柔地笑着说,“头发要好好剪短,衣服要经常换,不许太邋遢,多丢人啊。” “好。”逄光答应着。 “说话要讲文明,不许总是讲脏话。”阮瓷又说。 “好。” 阮瓷把逄光口袋里的烟取出来,又说,“不许抽烟了,你老咳嗽,戒掉。” “好。” 阮瓷攥着烟包,贪婪地看了逄光最后一眼,把他推开,“去。” “那我去了。”逄光伸手把阮瓷拉到怀里抱了抱,慢吞吞放开手,转身沿着水边的青石板路大步往远处走。他一口气走出了众人的视线,才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靠着墙压抑地哭出来,“小瓷,我保护不了你,我救不了你……” 阮瓷目送逄光消失在视线里,怅然地低头揉了揉手里的烟包,她掀起裙子看了看她虚无的双脚,轻轻发出一声叹息,泪不由自主地滴下来,“果然。” 原森犹豫了下,从书包里取出那支口红。 阮瓷看见口红,先是一愣,随即神情渐渐清明:“原来在这儿。”她拿过口红,惨然笑着,轻轻说,“我怎么忘了,我都已经死了,怎么还缠着光光。”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微笑看过叶繁,李禤,视线落在原森身上,温柔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替我好好照顾光光。” 原森凝眉不语。 阮瓷反而笑出来,看着原森说,“你在怪我吗?因为我突然回来,打扰到你和光光,所以你在怪我吗?” 原森一怔,“你——” 阮瓷笑着说,“我看出来了,你就是光光现在喜欢的人,起初他还因为你拒绝了我呢,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原森说不出话。 “我要走了,祝你们幸福,一定要好好在一起。”阮瓷说完,走下台阶,看着面前的白无常,笑了笑,“就是你吗?勾魂使。” 白无常微微点头,又朝桥上的人点头致意,带着阮瓷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轩辕古城,逄光重新回了警局,为他自己的突然消失和不理智的辞职而写了检讨。局长指着逄光的鼻子大骂,“你鬼迷心窍了你!” 逄光无法反驳,他平生中第一次看见鬼,的确是被迷了心窍。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他屁也不是,根本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局长见逄光这一脸失落,没像平时那么嘴贱,反而觉得没什么意思,摆摆手就把逄光轰出了办公室。 清明节的时候,逄光去江城祭拜了阮瓷,回来没多久,重新收拾了家,然后给原森打电话。 原森刚放学,看到来电显示,有些怔,从江城回来后,逄光就没和他联系过,都快一个月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犹豫了下,没好气地接通:“喂?” “原道长,有空吗?”逄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流氓。 “没空。”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逄光这种声音,原森反而放了心。 “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哦,不是租的那个房子,我自己买的那个房子,想添点儿摆件,你品味好,想让你帮我选选,还有家里的钥匙,我帮你准备了一份,正好也给你。” “我说了我没空。”原森皱眉。 逄光沉默了一下,好脾气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等你。” “不知道。”原森把电话挂了,弯身坐进校门口、司机开来的车里。车开出去一小段,原森忽然说,“掉头,先去东迦叶,我有点事。” 司机为难,“小少爷,今天老爷过生日,很多人都在,您最好不要迟到。” “我知道,我去拿个东西,很快就出来。” 司机无奈地掉头。 逄光看着手机上的“通话结束”,坐在沙发上,有点愣神,他又想起叶繁说的“生死相随”四个字来。 正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咚咚”地敲门声。逄光没精打采地走过去开门,然后看到了气喘吁吁、仿佛是一路狂奔而来的原森,他一阵惊愕,下一刻,狂喜地把原森搂在怀里,紧张地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理我了。” 原森莫名一阵心酸,没好气地推开逄光,“说什么废话,钥匙呢,快给我!” “别走了,以后就住这儿!”逄光重新抱过去,紧紧搂着人,叹息着说,“没有你我可怎么过。” “别磨叽了,我真有事!”原森气得踹逄光。逄光也不管,把原森抱进屋,碰上门,然后按在门上,吻住。原森推搡不开,急躁地说,“真不行,我得赶紧走。” 逄光不放手,紧紧抱着,颤声说:“原道长,原森,别走。” “卧槽,我赶时间!”原森大骂。 “我爱你。” 原森惊呆,推在逄光身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 叶繁收起电话,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他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孟萱是在躲着他——不肯接他电话,也不回家,继逄光之后,孟萱也人间蒸发了。 自从想起了小时候的事,知道从他很小的时候,孟萱就一直在照顾他,叶繁内心对孟萱很感激,很尊敬,甚至很信赖。所以和李禤遇上问题爱找辛无奈不同,叶繁遇上问题更喜欢找孟萱。 但最近一段时间,孟萱在躲着叶繁。 叶繁犹豫了一下,打给辛无奈。 与此同时,地府里,孟萱赖在辛无奈的房间,看见辛无奈的手机响了,连忙挂断。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孟萱抱着辛无奈的胳膊,一脸忧虑,“小叶子要是知道当年是我灌他孟婆汤的,开始恨我了怎么办?奈奈,奈奈……” 辛无奈沉默。 “奈奈,你别不说话啊,我真的特别害怕,最近小叶子一直在打我电话,还去我家里蹲着,可我根本不敢见他!是不是李禤那边出什么问题了?你和李禤联系过吗?他复生的怎么样了?想起多少了?”孟萱一叠声问。 “李禤,他不接我电话。”辛无奈失落地吐出一句。 “哎呦娘,完了!我好后悔,我真的后悔一千年了,我不该灌小叶子孟婆汤的,我当时怎么想的,我好想去死!” 辛无奈安慰孟萱:“你经常灌人孟婆汤,不用太自责,错在我。” “……奈奈,你确定是在安慰我吗?什么叫我经常灌人孟婆汤?我承认,之前我是一直在灌人孟婆汤,可……后来我改了啊,我也会耐心和鬼聊天的啊,我也是在进步的啊,我也有在忏悔啊……”孟萱掏出纸巾,擦擦眼,然后优雅地擤擤鼻涕。 辛无奈从椅子上站起身,突然说,“我去看看。” “你去看什么啊?”孟萱愣愣地问。 “我去看李禤。” 第99章 记忆·补完 叶繁刚开车起步, 电话响了,是原森。 从江城回来有一个月了,叶繁没怎么和原森联系过, 只发过一次信息询问逄光的事,原森说好了,叶繁也就没再多问。他现在是自顾不暇,从江城回来后, 李禤的状况更不好了,不仅不爱说话, 还待人冷冰冰的。 偏偏孟萱和辛无奈都联系不上。 “叶大哥, 我明天请你和李禤吃饭,你们有空吗?”原森说。 “明天?为什么请我们吃饭?”叶繁意外。 “前两天我爸过生日, 我收到了红包和礼物, 最近有钱,所以请你们吃饭。”原森说着,忽然又在那边说了句,“逄光你帮我把火关了。” “……你爸过生日, 怎么是你收到红包和礼物?”叶繁一愣。 “对啊, 我爸过生日,我收到红包和礼物了呀。”原森理所当然地说完, 忽然在那边开始咆哮,“卧槽, 让你帮我关火,你是要把厨房烧着了嘛!” “……我问下李禤的意思。”叶繁听着那边的动静, 连忙说。 “好,那我等你回话,先挂了。”原森急匆匆挂了电话。 叶繁盯着手机,熟练地按出一串号码,但在拨出去前,手指却顿住了,他也不知道他是想打过去,还是不想打过去——李禤最近,很不爱搭理他,他这么打过去,他甚至没有把握李禤会不会接他的电话。 叶繁按了通话键,听着那边传来的拨号音,屏住呼吸,直到电话接通,那端传来李禤平淡的声音,“喂?” 叶繁才觉得活了过来,不自觉地温声细语,“还没睡?” “嗯。” “挺晚了,你早点睡。”一旦听到李禤的声音,叶繁就忍不住趁着机会想多说几句。毕竟在家里,李禤不搭理他。 “有事吗?”李禤有点不耐烦了。 “明天原道长请我们吃饭,你想去吗?”叶繁抢在李禤挂电话前问。 李禤静了静,吐出三个字,“随你。” “那我答应了,有一个月没和他们见面了。” “嗯。” “十三在干嘛?又在玩游戏吗?”叶繁抓着电话问。 李禤不答,在那边叫了两个字:“十三。”电话那边很快传来猫十三欢快的声音,“叶大哥怎么了喵?” “明天原道长请客,要出门,你今天早点睡,别玩太晚知道吗?”叶繁嘱咐。 “好的喵~” 叶繁迟疑了一下,问,“李禤在干嘛?他心情怎么样?还不准备睡吗?” “老鬼大人没干嘛喵。心情冷冰冰的喵。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喵。”猫十三老老实实地抱着电话回答完毕,把电话还给了李禤。李禤平淡地问,“还有事吗?” “没了,你们早点睡,如果饿的话,冰箱里有水果,也有甜点,可以吃,不过吃完记得刷牙,尤其十三前两天说牙疼,可能蛀牙——” “挂了。”李禤结束了通话。 叶繁盯着屏幕,出了会儿神,给原森回了信息。 与此同时,在叶繁家客厅,李禤挂断了电话,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辛无奈,疏离地问,“判官大人,您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么?” 猫十三瞧着李禤和辛无奈之间冷冰冰的气氛,不敢多话,小声向辛无奈打了个招呼:“判官姐姐晚上好喵~”就化作黑猫,悄无声息跳上电脑椅,戴上耳机,继续玩他的游戏了。 辛无奈皱眉问,“刚刚是叶繁的电话吗?他没说完,你怎么就直接挂了?” 李禤微微一笑,“身为地府判官,这种事,您也要管么?” 辛无奈不语,她默默站了会儿,说,“你既然想起来了,那应该知道错不在叶繁,你后来跟随他投胎那些经历,也都是身份所限制,并不是他本意所为。他和你不一样,他没有第一世的记忆,所以你不要怪在他身上。” 李禤冷冷一笑,“所以判官大人要把我和他分开的时候,自可以尽情分开;心里觉得愧疚了,时隔千年,要把我和他撮合在一起,又硬生生把我扔到他身边。身为地府官员,还真是为所欲为啊。” “过去的事,是我的错,是我一手造成的,这一世把你推给他,我的确是为了弥补自己的亏欠。但你们两个这一世在不在一起,终究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辛无奈看着李禤,认真地问,“李禤,你仔细想一想,抛开那些陈旧的前尘往事,你内心到底是恨他多一点,还是爱他多一点?” 李禤唇角抿紧,垂眸不语。 “别忘了,你还有些记忆在我这里封印着,你若想知道,尽可以来找我。你要离开叶繁,或者留在人间,也都可以来找我,我会顺着你的意思。但,做决定前,别忘了问问你的本心。”辛无奈说完,从客厅里消失。 李禤冷冷抬眸,一挥手,击碎了客厅里的木头茶几。 吓得猫十三缩在电脑前,一动不敢动。 火锅也分三六九等。 原森请客,店自然是上等。叶繁觉得,如果不是认识原森,他大概这辈子都进不了这么土豪的火锅店,里头的装潢,简直跟古代的宫殿一样堂皇奢华。 包厢里,桌面上的铜锅已经沸腾了,铜锅周围摆着各式各样精细的肉和蔬菜,白烟袅袅,香气扑鼻。让本来心情沉闷的叶繁,食指大动。 原森和逄光本来凑在一起打游戏,看到叶繁他们进来,高兴地招呼,“叶大哥你们来了,快坐,看看想吃什么,继续点,不要客气。” 叶繁看着这一桌子的菜,摆摆手,“吃不完了,不要浪费。” “叶大哥从来都是这么一本正经。”原森笑着,朝把叶繁他们带进来的服务员说,“我们这里自己下菜,不用你帮忙,你出去忙,需要服务我会按铃的。” “好的,几位请慢用。”服务员微笑着走出包厢,关上门。 等外人一出去,硬邦邦坐在椅子上的猫十三立即恢复了猫的本性,在椅子上摇摇晃晃,一副坐不住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肉肉肉!我要吃肉肉肉!” “吃‘肉肉肉’,就知道你们爱吃肉,点了很多!”原森笑,“饮料也点了很多种,酒就算了,叶大哥和逄光都要开车,十三还没成年,我和李禤都不喝。” “嗯嗯,考虑的很周到。”逄光赞许地竖起大拇指,大拇指上包着的创可贴十分显眼。原森没好气,“都像你一样,世界早灭亡了!帮我把礼物拿过来。” “不会,我有这么大的杀伤力?”逄光笑着走到沙发边,把沙发上的包装盒拿过来。叶繁问,“逄队长你的手怎么了?” 逄光哈哈一笑。原森朝叶繁抱怨,“昨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让他帮我关火,结果他不仅把火开到最大,还空手去端滚烫的砂锅,你说是不是有病?” 叶繁笑着看看逄光,点头说,“是有病。” 逄光还是哈哈一笑,没生气也没回嘴,反而有几分温柔地看着原森。原森拿出游戏机,递给猫十三,“十三,这是送你的游戏机,里面装了最近很火的几款游戏,不懂的地方可以打电话问我,但是叶大哥让你吃饭睡觉的时候,必须放下来,不许贪玩!” “嗯嗯嗯,知道了喵,谢谢原道长!”猫十三跳下椅子,快活地在沙发上打了几个滚,才跳到原森怀里,用胖乎乎的爪子抱起游戏机,又滚回他的椅子上,变成人形,迫不及待拆开来看。 原森拿出耳机,递给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李禤,笑着说,“这是最新款的无线耳机,里面有说明书,看不懂的话,让叶大哥教你。” “谢谢。”李禤接过来,朝原森笑了笑。 原森奇怪地看了李禤一眼,一时也没多问,把一张购物卡递给叶繁。 叶繁一阵意外,“还有我的吗?” “怎么没有你的,你不是人吗?”原森看一眼叶繁的打扮,忍不住吐槽,“叶大哥,不是我说你,虽然阮瓷亲口说你‘高冷’,但我觉得你和‘高冷’这种形象一点都不符合,你的存在,简直是……拉低了‘高冷’这个词的水准。” 听提到“阮瓷”,叶繁不做声看了眼逄光。逄光神情平和,没什么变化。叶繁呼出口气,看来是放下了,过去了。叶繁苦涩地笑一笑,“我从来不觉得自己‘高冷’,比起‘高冷’,我觉得自己可能是……嗯,‘苦逼’。” “不是‘苦逼’,是‘土鳖’。”原森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之前给你那张购物卡,说是让你帮李禤买衣服,但你真的就只给李禤买,你自己就不能添点儿吗?天天跟李禤在一起,你就不怕他嫌弃你,然后把你踹了吗?” 一向知道原森嘴巴挺毒的,叶繁也从来没往心里去,今天却觉得扎心了,他一时沉默,没说话。 原森怔了怔,看着面前自从进了门,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的叶繁和李禤。 李禤之前话也不多,但眼神却总是黏在叶繁身上,两人不论怎么看,都是柔情蜜意,恩爱情深的,今天他们俩,不仅没说话,没拉手,互相连看也没多看一眼。怪不得,原森刚刚就觉得李禤今天有点奇怪。原来是因为,李禤今天,对叶繁是完全地无视。 逄光也看出来了,伸手揽住原森的肩膀,笑着打破沉默,“原道长,我也挺土的,你也踹我嘛?” “屁话,你要是再敢那么邋遢,再敢穿你那件旧夹克,我肯定把你踹到九霄云外去,这辈子都别想回来。”原森嫌弃地把逄光的手拿开。 “好好,听你的。吃饭!我饿死了!”逄光率先拿起筷子,“吃肉!” “吃肉吃肉吃肉!”猫十三欢快地叫起来。 原森吃了两筷子,味同嚼蜡,于是拎起猫十三说,“我去洗手间,你陪我去。” “……!我的肉!!肉!!!”猫十三手里还攥着筷子,嚎叫着被原森拎出了包厢。到了包厢外,原森放开猫十三,皱着眉头问,“叶大哥和李禤怎么了?” 猫十三撇了撇嘴,一脸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喵,从江城回来没多久,老鬼大人就冷冰冰的了,不喜欢叶大哥了。” “不喜欢?!”原森吃了一惊,“怎么可能突然不喜欢?发生了什么事吗?” 猫十三摇摇头,“新年以来,老鬼大人一直很奇怪,但最近尤其奇怪,昨晚判官姐姐来了,老鬼大人也冷冰冰的,很吓人。” 原森正要再问,叶繁跟出来,朝原森低声说,“原道长,我用下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原森一愣。 “孟婆大人和判官大人都不接我的电话,我想用你的手机,打过去试试看。” 作者有话要说: 嗯,从明天起,基本就是小叶子和禤禤的故事了。 第100章 前前世① 街角咖啡店。 是名为“街角”的咖啡店, 虽然也的确是位于街角。 “叮铃”一声门开,孟萱散着一头栗色卷发,挽着辛无奈的胳膊走进来, 她红着一双眼睛四下看了看,然后看到坐在僻静角落的叶繁。 叶繁终于等到她们出现,才缓了口气。 ……这两位真的是,平常没事的时候, 时不时冒出来逗逗他和李禤,真到他有求于她们的时候, 真是太难请了, 如果不是昨晚用原森的手机打过去,他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她们联系上。 孟萱和辛无奈在叶繁对面坐下。孟萱点了杯“卡布奇诺”, 辛无奈要了杯白开水, 点完单服务生走开,叶繁才看着孟萱通红的眼睛,诧异地问,“孟婆大人, 你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孟萱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小叶子,我真的很喜欢你。” “……”叶繁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呆了一下, 但他也没顾得上多想,直接坦白地说, “谢谢,不过我心里只有李禤。” 听到这句话, 辛无奈眉头紧蹙,不知道是舒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孟萱抽出纸巾捂上嘴,抽搭搭地说,“我知道。” 服务生放下孟萱的咖啡,又放下辛无奈的白水,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看了一眼叶繁,才不做声的走开了。 叶繁平白无故被人当成了“负心汉”,也没顾上往心里去,直接问,“李禤最近很奇怪,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请两位大人帮忙解释一下?” 孟萱哭出来,“小叶子,我对不起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叶繁一头雾水。 辛无奈看着叶繁,直接说,“你和李禤之间,有一世的姻缘,但因为我的失误,你们俩没有在一起。接下来三世,李禤追着你去投胎了,但也都没有在一起,反而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李禤要复生,就会想起这些事,他对你态度的转变,也是因为想起了这些事。” “……为什么接下来三世,我们都没有在一起?”叶繁艰难地问。 “没有月老的红线,缘分没办法开始,所以不能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李禤有记忆,我没有记忆?”叶繁也料到李禤态度的转变,是因为想起了过去不好的事,所以他非常想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你喝了孟婆汤,李禤没喝。”辛无奈说。 “……为什么我喝了孟婆汤?”叶繁喃喃问,“我背叛了他?” 孟萱哭声大了些,“对不起,小叶子,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是我没问清缘由,灌你喝了孟婆汤,让你把李禤给忘了……” “灌……我喝了孟婆汤。”叶繁脸色发白,“所以接下来三世,我都不记得他了。我对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那也不怪你,李禤明知道你们俩之间没有缘分,硬生生要跟着去投胎,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而已……”孟萱一面哭,一面安慰叶繁。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不这么辛苦呢?”叶繁问。 “要不别让他复生了,让奈奈把他的记忆封印起来,你们还像以前一样,也挺好的,反正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只要在一起就行了。”孟萱连忙说。 “怎么能这样?”叶繁抬头盯着孟萱,怒火隐隐上来,“凭什么啊,他没做错什么,凭什么他就只能浑身冰凉,没有过去的记忆,一脸空白地当一只鬼?!” 孟萱一噎,低头说不出话。 辛无奈说,“他要想复生,只能想起过去这些事。你想和他在一起,只能跨过这些障碍。” “只有这一种复生方法吗?”叶繁强压下愤怒,皱眉问。不论是最近对他冷冰冰的李禤,还是前段时间神思恍惚、分不清他是谁的李禤,都让他心痛极了。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让李禤喝了我的孟婆汤去投胎,然后重新开始。”孟萱抽抽搭搭地插话,“可是,一旦这样,李禤的红线就和别人连上了,就像当初你喝了孟婆汤去投胎一样,你们俩没办法在一起了。现在你们俩之间这半根红线,就是因为李禤一直不肯放手,所以还留着,月老给你们排到了这一世。错过这一世,你们以后就没机会了。” 叶繁凝眉不语。 辛无奈也沉默。 孟萱细细地抽噎着。 咖啡馆里,柔和的小提琴声,低回盘旋。 好半天,叶繁涩声问,“过去的记忆是什么,我能知道吗?” “记忆在这里,你可以拿回去看。”辛无奈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镜子,放在叶繁面前,蹙眉说,“能不能续上这半根红线,还要不要续上这半根红线,就看你和李禤了。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第三世,辛无奈送了李禤去投胎回来,在奈何桥边被孟萱拦下。 “奈奈,带着两世的记忆去投胎,这种事闻所未闻,你怎么能由着他胡来!”孟萱又惊又怒,“就算你按规矩封了他的喉咙,让他口不能言,可他自己承受得了么?他分得清他是谁么?!” 辛无奈蹙眉不语。 “他和那个叶繁的事,我们固然有错,可我们也受罚了,这件事,连地府都不追究了,你还何必耿耿于怀?” 辛无奈涩声问,“那你说怎么办?” “他回来后,别由着他了,灌了我的孟婆汤让他去投胎。”孟萱果断地道。 辛无奈摇头,“喝了孟婆汤再去投胎,他就把叶繁给忘了,他和叶繁剩下的那半根红线也就断了。” “断了就断了,世上哪有非在一起不可的人呢?你在地府这么久了,这种轮回的红尘情|事还没看透么?就算活着的时候有一世情缘,爱得死去活来,但死了之后喝过孟婆汤,下一世投胎不是照样和别人花前月下恩爱缠|绵?反倒是这不肯放手的李禤,太过偏执,太奇怪了。” 辛无奈黯然道,“我的错。” “是你的错,也是我的错,可我们该受的罚已受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孟萱话没说完,见辛无奈转身往外走,惊讶地问,“你去哪儿?” “我去找月老。” “别去了!你去了没用,你都去了多少次了,回回都被骂一通,还有什么好去的?!”孟萱想抓住辛无奈,辛无奈已闪身消失了。 月老一看见辛无奈,烦得白胡子翘的老高,拉着脸道:“怎么又来了!我说了多少次,不行!叶繁接下来这几百年的线都结好了,我不会动的。你知道因为李禤不肯忘了叶繁去投胎,他这边乱了的线,我修补了多久么?!” 辛无奈垂着脸任由月老劈头盖脸骂完,才嗫喏道,“不是让你动结好的线,是想问问,最早,叶繁那里最早什么时候空下来,可以和李禤手里这半根线接上。” 月老闻言,白胡子飘了飘,起身进了内殿,“我查查去。”片刻后,回来,没好气道:“等个一千年。” 辛无奈眼神一暗,却没再多问,只道,“那我等着。告辞了。” 待辛无奈离开,云在意若有所思地从内殿转出,好半天,才自言自语地道,“怪不得消失了这么久,怎么都找不到,原来改了姓名,去了地府。” 月老一看见云在意,烦得白胡子重新翘起,“我说云上仙,看见那个小判官,你躲什么躲啊,又拉了什么仇恨嘛!” 云在意嘿嘿一笑,安抚地摸了摸月老的白胡子,“月老爷爷,对着人家一个娇娇嫩嫩的小丫头,你怎么那么凶啊,不能温柔点儿!” 月老气得把白胡子从云在意手里扯出来,怒道:“什么‘小丫头’,那是‘鬼见愁’,你知道在地府里,她有多狠么!” “哦,是么?”云在意倒有些意外。 “你究竟什么事?”月老不耐烦地问。 “求姻缘。”云在意微微一笑,“在这月老殿,当然是求姻缘啊。” “……”月老叹气,“你好端端一个上仙,找我求什么姻缘,喜欢哪个,自己去勾搭——找啊。” “她不行,没有你的线,她永远都瞧不见我。”云在意眼神微微一暗,伸出手指蘸了蘸月老面前的茶,在桌上写下三个字。月老看着这三个字,再次起身去了内殿,“我查查去。” 又片刻,月老翘着胡子出来,愁眉苦脸地瞪着云在意,“你知道这个女人,她现在的线跟别人结着?” “知道啊。”云在意笑着点点头。 “你知道那人是谁?” “知道啊。”云在意一脸不以为然。 “你惹得起么?”月老沉声问。 “我有什么惹不起的,他不知道珍惜,难道还不允许她变心了?”云在意说着,收起笑意,一脸正色,“等他们俩线断了,我要娶她。” 月老还是头次瞧见这位不靠谱的上仙这么一本正经的模样。 “要等多久,他们俩才能线断情绝?”云在意问。 “也要一千年。” 云在意眼神一暗,却也没再多问,笑了笑道,“那我等着。告辞了。” “你去哪儿啊?说好的陪我下棋呢?”月老跳着脚问。 “改日再约,我先去地府里找阎君喝喝酒聊聊天!” “……重色轻友!哼!” 在通往西域的路上,有一座被大漠包围着的富庶古城,名为皓月城。 城主惊蛰,口不能言,虽是天生的哑巴,却也是位绝世大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世,终于开始了~ 第101章 前前世② 【前序:二月节,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 黑色凤尾蝶, 从月光下,翩然飞入了曜星宫深处。 落在一只琉璃灯盏上。 一袭墨袍的惊蛰,从榻上惊醒,冷汗爬满了额头, 他踉踉跄跄走到桌旁,拿起彻夜的冷茶一饮而尽。 前两世的记忆通过梦境不断重复, 噼里啪啦的风雨声, 裹挟着透骨的冷气,大红色妖异的喜被, 从瓷缸里跳落后摔死在地面的鲜红色金鱼, 开满火红彼岸花的黄泉路……他的头剧烈疼起来,抓起手边的茶盏,哐啷摔了出去! 侍女胆战心惊地跪伏在殿外。 夜色一片沉寂。 身着大红睡衣的少女,素白着一双小脚, 跨过门槛, 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一脸戾气的惊蛰面前, 软绵绵地道,“大哥, 你又做噩梦了。” 听到少女的说话声,惊蛰脸上恍惚消退, 虽还是一片惨白,却平静下来。他转眸看向少女时,神情柔和,但眼神落在少女鲜红的衣裙上,还是有些刺痛。少女上前一步,抱住惊蛰,轻轻道:“大哥别怕,今晚小碧陪你睡。” ——皓月城主惊蛰,虽是绝世大美人,却性情乖戾,喜怒无常,尤其记恨红色。全城上下,除了备受其疼爱的妹妹小碧,没人敢靠近他。 星月殿,惊蛰批阅了今日的文书,走入内殿。殿内有一潭精巧的温泉,他刚解开衣带,一身大红衣裙的小碧像只飞鸟似的,翩然闯入,吓得惊蛰手上一抖,连忙把脱了一半的衣裳拉好。 小碧被惊蛰的动作逗得咯咯笑起来,“大哥,你有何好害羞的,你我是亲兄妹,从小睡在一起长大的呐!” 惊蛰随手系好衣带,揉了揉小碧毛茸茸的脑袋,眉头轻挑。 小碧双手背在身后,模仿着惊蛰皱眉的表情,一板一眼地道:“大哥如果能讲话,这时一定又开始数落了,说我长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像幼时那般玩闹了对不对?” 惊蛰无奈地轻叹。 小碧笑着腻在惊蛰怀里,身上鲜红的衣裙,让惊蛰头里一阵刺痛。察觉到惊蛰痛苦的神情,小碧退开一步,不高兴地翘起嘴角,“为何大哥是惊蛰那天出生的,名字就叫惊蛰?为何娘亲生我那天穿了一条绿裙子,我的名字就叫小碧?为何娘亲去世,爹爹也要去世?为何大哥讨厌红色,我却喜欢红色?为何我们生在大漠,而不是中原?大哥,你说这些都是为何啊?” “…………”惊蛰听到这一串的问题,头更疼了。 小碧却越发好奇,“大哥,听说中原人多景美,十分繁华,是真的么?” 惊蛰仿佛想起了不高兴的事。 “大哥想去中原么?”小碧忽而抓住惊蛰的手,有点激动。 惊蛰摇摇头。 “大哥为何不想去中原?明明和我一样,出生后便一直待在皓月城,每一日都活在皓月城百里以内。”小碧沉默了一下,又道,“可是小碧想去。大哥,我可以去中原么?” 惊蛰神情陡然严肃,摇了摇头。小碧虽然被惊蛰宠出了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脾气,却也知道她大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大哥不允许的事,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顿时一脸委屈,生气地骂了句“臭大哥!”跑着出了殿门。 惊蛰看着小碧跑远的身影,头疼地关上殿门,干脆穿着衣裳走进了水中,疲倦地闭上眼。直到殿外传来侍女慌乱的声音,“城主大人,小姐遇到了些麻烦!” 惊蛰倏然睁眼。 小碧抱膝坐在胡榻上,哭得衣发凌乱,涕泪横流。惊蛰一阵意外,他这妹妹,从小到大,每当有了麻烦,都会第一时间找他商量,连第一次来癸水,都是哭着找他这个身为男人的大哥帮忙,这回是遇到了什么事,竟独自哭成这样? 惊蛰心疼地大步上前,可还没靠近,小碧已脱下了精巧的绣鞋,劈头盖脸朝惊蛰砸过来。惊蛰伸手接住。小碧恼怒地瞪他,“不许躲!” 同时,另一只鞋子砸向惊蛰胸口。惊蛰果然不躲,硬生生挨了这一击,在鞋子落下时伸手接住,走上前,疼惜地摸了摸小碧乱糟糟的脑袋。 小碧扑到惊蛰怀里,一面用小拳头捶着惊蛰的胸口,一面大哭:“都怪大哥不让我去中原,徐郎走了,人不见了……” 惊蛰看着怀里少女泪汪汪的面庞,慢吞吞明白过来,他的妹妹这是长大了,有了心上人了。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落,惊蛰轻轻叹了口气。 小碧口中的“徐郎”,名为“徐子方”,咸阳人,表面上是个行商,常年往返于皓月城和长安城,做着奇珍异玩的买卖。但再仔细查下去,惊蛰的眼神渐渐冰冷。 小碧却一概不知,接到徐子方自长安的来信,开心地飞起,忍不住拿到惊蛰面前炫耀,欢快道:“大哥,徐郎说他下个月回皓月城,会从长安带上好的丝绸和瓷器过来!还给我带了礼物!到时我会邀请他来曜星宫玩,你见了他,要好好招待,不许在他面前摆脸色,不许摔东西,不许再把我当小孩子……还有不许再摸我的头发,我长大了,男女有别!还有还有……” 惊蛰看着面前活蹦乱跳一阵兴奋的少女,疼爱地伸出手想去摸小碧毛茸茸的头发,却被小碧拍开手指,翘起嘴巴抱怨,“哎呀大哥,刚说了,男女有别,你不能随便摸我的头发!” 惊蛰无奈地收回手,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落寞的微笑。 徐子方带着商队进城的第二日,小碧就消失地没影了,到晚上,才回到曜星宫,握着一把洁白的骨扇在惊蛰面前显摆——“唰”地一声,扇子打开,扇面上粉色的桃花映入眼帘,轻轻一摇,仿佛桃花飞舞,仙气缥缈。 “大哥,这是徐郎送我的礼物!他说是两百多年前的遗物,曾被皇亲国戚用过,流落民间多年,还能保存的这样完好,是十分难得的!”小碧见惊蛰瞧着那扇子发呆,得意洋洋道,“大哥,你最懂书画,你看看,这是件好物!” 惊蛰手指碰了碰冰凉的扇骨,却仿佛被烫了似的,瞬间收回手。 “大哥?”小碧担忧地问,“大哥,你怎么在发抖?” 惊蛰手指按上疼痛的额头,摆手让小碧出去。小碧反而凑过来,抓住惊蛰冰凉的手指,紧张道:“大哥若喜欢这扇子,我送大哥便是,大哥别难过。” 惊蛰勉强笑了笑,比划着问,“何时带心上人来曜星宫?” 小碧难得一见地羞涩起来,“待我问过徐郎,再告诉大哥。” 徐子方从中原带了一批货物过来,头两天忙着安排前往西域的商队,过了三天,才在小碧的拉扯下,颇不情愿地进了曜星宫。 星月殿内,惊蛰一袭华贵的墨袍坐在高处,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座椅扶手上,眉心微蹙,正有些心不在焉,便见小碧穿着大红的裙子,神采飞扬地在前头带路。在小碧身后,跟着一个深青色锦衣的年轻男人,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远远望去,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小碧一进殿门,便飞扑上前,娇滴滴地叫了声:“大哥。” 徐子方面容俊朗,神情不卑不亢,朝惊蛰弯身施礼。 惊蛰敲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陡然僵硬,再也落不下去,他面容瞬间苍白,看着腻在身边巧笑倩兮的小碧,又渐渐化为惨白。 徐子方见惊蛰许久没有动静,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高座上的男人,与传说中一样的容颜俊美,倒看不出什么戾气,只不过盯着他神情怪异——他心头微微一紧,额上冒出冷汗,难道是……暴露了? 小碧已不高兴地在惊蛰手臂上掐了一把,提高了声音:“大哥,你怎么不说话!”说完才想起她大哥是个天生的哑巴,又气恼地补充,“说好了不摆脸色的。” 站在一旁的辅佐官轻轻咳嗽一声,提醒道:“城主。” 惊蛰这才眼神微微一跳,收回神思,他不动声色取出袖中的令牌,扣在桌面。辅佐官一愣,诧异地问出声:“城主?” 惊蛰不欲多解释,直接摆手让辅佐官退出了星月殿。 见令牌正面朝下,藏在殿内的暗卫也悄无声息,一并退了出去。 惊蛰眼神落向徐子方,心中泛起剧痛,他艰难地看向身旁一脸期待的小碧,比划着道,“准备了茶宴,请徐公子过去。” “谢谢大哥!”小碧灿然笑了笑,跑回徐子方面前,兴奋道:“徐郎,随我去花园!我种了许多曼珠沙华,开得十分美艳!” 徐子方朝惊蛰再次施礼,才慢了一步跟在小碧身后朝殿外走去,微笑道,“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是传说中的彼世之花,只开在黄泉路上。” “是么?”小碧一阵惊讶,却也不害怕,反而一脸赞叹:“怪不得这样美!”说着,又有几分黯然,“大哥不喜欢红色,所以我的花园从没人看过,徐郎是第一人。” “城主大人不喜红色么?”徐子方倒是听说过惊蛰不喜欢红色的事,但小碧总是一身大红衣衫,所以他本不太信这个传闻,此刻听小碧亲口说出来,他不由讶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独坐高处的孤独男人,看来这位城主对妹妹的无边宠爱,也是真的。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了小碧洁白的手指。 活蹦乱跳的小碧,瞬间惊呆,红透了脸。 惊蛰僵坐在高处,听着小碧和徐子方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才翻过面前的令牌,抖着手,举起笔,将令牌上的“杀”字划去。 ……叶繁,我终于等到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吐个槽:曜星宫,好中二~ 目测整个这一世都很中二~ 国际惯例:只讲言情线,其他线一笔带过,有像小碧一样的好奇宝宝请留言,将在下章的作话里回复。 第102章 前前世③ 一轮皓月当空, 在幽静的院落洒下清辉。 小碧轻手轻脚走到坐在月光下自斟自饮的惊蛰身后,伸出白细的小手蒙住了惊蛰的眼睛,俏皮地问:“大哥大哥, 猜猜我是谁。” 惊蛰拉住眼睛上的小手,苍白的脸上挂起一丝微笑,掩住了神情里的黯然。 小碧伏在惊蛰膝上,仰头看着惊蛰脸上细微的神情, 忐忑地问,“大哥, 是不是不喜欢徐郎?” 惊蛰笑容一僵, 没办法低头去看小碧。 小碧着急起来,“大哥, 你觉得他哪里不好, 我让他改!” 惊蛰盯着桌上的酒盏,好半响,想伸手去摸摸小碧委屈的脸颊,伸了一半, 又僵呆在半空, 他无声地摇摇头,比划道:“去睡。” “大哥!”小碧站起身, 通红着眼,生气道:“大哥要是不同意, 我便离家出走,我要离开这皓月城, 大哥自个儿在这鸟笼子里待着!” 惊蛰刚拿起的酒盏滑落,清脆地摔在地上,碎了。 第二天一大早,小碧穿了身青碧色的罗裙,蹦蹦跳跳来到惊蛰面前,转了个圈,高兴地问,“大哥,我的新裙子好看么?” 惊蛰一怔,这么多年了,纵然知道他讨厌红色,小碧也依旧喜爱着红色,还是头一次穿其他颜色的衣裳,连头上的发簪和耳上的耳环都从大红换成了清静的素色,仿佛一夜之间,从那个娇憨的少女长成了个大姑娘。 ——这还是小碧,头一次,这么讨好他。 惊蛰的心仿佛被撕裂出一道缝,不住窜着幽凉的冷风,他苦涩地无法作出任何表情。小碧乖巧地腻在惊蛰怀里,软软地问,“大哥,好看么?” 惊蛰抬手蒙上眼睛,不忍看怀里的小碧,皱着眉,点一点头。 小碧看出惊蛰的勉强,一阵失落,站在惊蛰面前,轻轻地问,“大哥这是怎么了,究竟为何不喜欢徐郎呢?” 辅佐官候在殿外,这时提醒道:“城主,有信来了。” 知道惊蛰要开始处理城内事物,小碧不再耽搁,朝惊蛰规规矩矩施了一礼,皱着眉头退出了星月殿。 待小碧走远,辅佐官捧着厚厚的文书上前,耐心等惊蛰批阅完毕,才问:“城主,明知那徐子方是中原皇帝派来的细作,为何不处置?” 惊蛰凝眉不作答复。 辅佐官沉声道:“那徐子方待小姐并非真心,绝非小姐良配,城主还是早做决定为好。” 惊蛰抬手按上疼痛的眉心。 徐家商行,皓月城分铺。 临着热闹街面的二楼上,小碧手支着脑袋,瞧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徐子方推门而入,见小碧一身绿罗裙,大感意外,微笑着走前:“这是怎么了?” 小碧闷闷回头,“大哥,不高兴了。” “哦?”徐子方顿了顿,不动声色地问,“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城主大人不高兴了么?” 小碧连忙摇头,跳起来否认:“不是,大哥自小不能讲话,性子有些古怪,不是你做的不好!”她说着,声音慢下来,“我也不知道,大哥从没这样不干脆过,便是行或不行,他从没这样不干脆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子方抬手摸了摸小碧毛茸茸的头发,温声道:“别想了,我从长安带的点心还有些,去吃点心。” 小碧脸颊微红,仰头朝徐子方笑笑,“嗯。” 一时吃了点心,小碧拿起徐子方的酒壶,给她自己倒了一盏。徐子方拦着,“听说城主大人不让你饮酒,还是算了。” 小碧闷闷道:“从小到大,大哥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为何他能饮酒,我不能?我也长大了,我马上十七岁了,我要像你和大哥一样,每天都饮酒!” 徐子方还要再拦着,小碧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杯下肚,便晕晕乎乎地伏倒在桌上,小声啜泣起来:“讨厌大哥,最讨厌大哥,他什么都要管着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为何不让我嫁给徐郎!讨厌,恨他!” 徐子方听得一愣,面上微笑褪去,凝眉望着面前兀自喃喃自语的少女。 月色渐起,皎洁地挂在幽蓝的夜幕。 徐子方松松垮垮坐在廊下,手里举着酒杯,仰头看着天空中的皓月,一时有些出神。这大漠的里的月亮,果然与长安城不同,更宏大,也更明朗。他又想起小碧醉倒时,那可怜巴巴的面庞来。 ……娶她么? ……要娶她么? 徐子方茫然地想。 忽有下人来报:“公子,曜星宫的人来接小碧小姐了。” 徐子方面上神情一收,平静下来,沉稳道:“请进来。” 他随意地放下酒盏,站起身,拂了一拂有些褶皱的袍角,刚抬起头,便见一袭墨袍的惊蛰踏月而入。 墨袍上用银线绣着精美的凤尾蝶,被夜风吹动,似乎要迎风飞起。 徐子方不由在心底再次感叹,这位面色冷淡的城主,不论怎么看,都是一位绝世大美人呢,可惜了,是个男人。又不过,之前也曾有曜星宫的人来接小碧回宫,但都是些丫鬟侍卫,这位惊蛰城主听说不太爱出宫走动,这还是头一次亲自来接。 ……是不放心么?徐子方内心轻轻一哂,面上却恭敬道:“正要送小碧回去,不想,城主大人亲自来了。” 惊蛰眉头轻蹙,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徐子方。 徐子方说罢,见惊蛰又用那种奇怪的神情看着他,心底也有些诧异,疑惑道:“城主大人,我们曾见过么?” “……”惊蛰惊回神,移开目光,摇了摇头,用喑哑不成声的嗓音问,“小……碧……呢?” 徐子方问出口便后悔了,他也不知为何,一时冲动会问出那种愚蠢的问题,他怎么可能见过这位深居曜星宫的皓月城主?但,听到这位城主和他面容极不相称的嗓音,他心底又有些可惜,怎么竟是个哑巴。 “小碧喝了些酒,睡着了,城主随我来。”徐子方转身在前头带路,惊蛰脸色瞬间惨白,呆呆看着徐子方的背影。 短短几步路,却仿佛三生三世那般漫长。 惊蛰几乎按捺不住要伸手去碰徐子方的肩膀,正此时,徐子方停下脚步,推开了面前的屋门。吱呀一声闷响,惊蛰抖着收回手,紧紧垂在身侧。 床上小碧睡得正熟,似乎有些热了,被子掀开了一大半,白皙的小脚伸在被子外。惊蛰越过徐子方,走过去,用手帕替小碧擦干额头上的细汗,又接过侍女递来的披风,看一眼侍女。侍女会意,在一旁轻唤:“小姐,小姐醒一醒回宫了。” 小碧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惊蛰,又委屈又生气,喃喃道:“讨厌大哥,我不回宫,我要去长安,我不回去……” 惊蛰扶小碧坐起,仔仔细细地系好披风,又弯身替小碧穿好鞋袜,才像抱小孩子似的把小碧抱起来。小碧还没醒,抱着惊蛰的脖子,嗒嗒落泪,“大哥,小碧骗你的,小碧最喜欢大哥了,除了徐郎,小碧最喜欢的就是大哥了……” 惊蛰抱着小碧出门,看了门外的徐子方一眼,才坐上马车离开。 明月挂在夜空,是皎洁的一轮。 徐子方回屋坐定,提笔写信,正要落笔,却又收回,一阵犹豫不定。 一时又回想起小碧灿烂笑着的面容来。 看来不仅是这位城主很在乎妹妹,小碧也很在乎她这位哥哥。 但,徐子方轻叹一声,终于,凝眉落笔。 又两日,小碧带着侍女出宫买花种,惊蛰命人请徐子方入宫。 星月殿内,气氛一片沉寂。 惊蛰命辅佐官退下,才将案上的书信扔到徐子方面前。 徐子方看着那信件,心头一震,背上腾起冷汗,惊诧地抬头看向惊蛰。 惊蛰端坐在高处,手按着喉咙,一字一顿、艰难地问出声:“你……娶……小……碧……么?” 徐子方震惊地看向惊蛰。 “你……娶……她,我……既……往……不……咎。”毕竟是被地府封了嗓子,惊蛰这样强行说话,胸腔里气息一阵翻滚,不由扶着书案剧烈咳嗽起来,虽则咳嗽,却也发不出特别大的声音,咳嗽声听起来闷闷的。他咳嗽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把话说完,“她……好……孩……子,你……好……好……待……她。” 徐子方惊魂不定地捡起地上的信件,心思电转,过了片刻,定定看向惊蛰,“我娶她。” 惊蛰放下心来,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 徐子方看着一怔,又很快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信件。 小碧买完花种回宫,在星月殿外正碰上徐子方,高兴地问,“徐郎,你怎么来了?是找我么?” 徐子方将信件塞入袖中,温柔地笑了笑,“不是找你。” 小碧翘起小嘴,“难不成你来找大哥么?” “是来找城主,有些事商量。” “和大哥商量?”小碧一阵诧异。 “商量亲事。”徐子方抬手,摸了摸小碧毛茸茸的头发。 小碧抱在怀里的花种洒落,丁丁零零掉在地上,惊喜地扑上来抱住了徐子方。徐子方连忙护着她,不让小碧从他怀里掉下去。 惊蛰瘫坐在殿内,微笑看着一脸幸福的小碧。 作者有话要说: 噢耶,兄妹俩都喜欢徐子方~ 关于番外,禤禤和小叶子是肯定有的,其他人或故事的后续,大家有想看的,留言,如果人气高的话,阿V来补一下~ 第103章 前前世④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三更。 惊蛰做主, 不顾城内其他人的劝阻,为小碧和徐子方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虽然徐子方是个来历不明的中原商人,但还算颇有财力, 又长得一表人才,为人谦和有礼,和甜美娇俏的小碧站在一起,怎么看, 都是一对无双璧人。徐子方的父母亲尚在长安,赶不及过来参加婚礼, 因而一切都由惊蛰这个做“大哥”的包办, 不论聘礼嫁妆,还是嫁衣酒宴, 都准备得极为奢华。 成亲那日, 惊蛰大宴皓月城,还酌情减免了行商税,一时被传颂为佳话。 婚礼时,一身红衣的徐子方, 牵着一身红衣的小碧, 向惊蛰跪拜、叩谢。 送入洞房。 看着床榻上那大红的喜被,徐子方心底轻轻一颤, 喃喃道:“好红。” 一轮皓月当空,在天底下, 洒下无边清辉。 惊蛰举着酒杯,望着月亮, 有些恍惚地想,啊,这大漠的月亮,和两百年前长安城里的相比,也没什么不同,长安城是牢笼,皓月城是牢笼,人生,这世间,仿佛到处都是牢笼,仿佛他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 ……徐子方和小碧。他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身后佩环叮当轻响,惊蛰茫然回头,便见小碧散着一头长发,穿着大红寝衣,悄然站在身后。惊蛰诧异,用眼神问:“怎么在这儿?” 小碧跑过来,扑在惊蛰怀里,娇声道:“大哥,我害怕。” 惊蛰安抚地拍着小碧的背,比划着问:“该怎么做,老嬷嬷教你了么?” 小碧羞涩地把脸埋在惊蛰怀里,点点头,轻声道:“但我还是怕,小碧今晚,要和大哥一起睡。” 惊蛰无声轻叹,静静抱着怀里不安的少女。 直到夜深,怀里一片安静,传来匀细的呼吸,他才抱着小碧起身,穿过幽深的院落,送到了徐子方暂住的幻月殿。 殿内一派大红,徐子方穿着大红寝衣,正坐在窗下独饮,听到脚步声,诧异地回头,便瞧见一身墨衣的惊蛰抱着熟睡的小碧进来。徐子方站起身,默不作声瞧着惊蛰。惊蛰却不看徐子方,径自走到床边,轻手轻脚放下小碧,替小碧盖好被子便要走,却是小碧拉住了他,呓语道:“大哥,别走。” 惊蛰一阵心酸,疼爱地摸了摸小碧的头发。小碧这才轻哼一声,彻底睡了过去,放开了手。 惊蛰从床前起身,避开地面散落的衣物,朝殿外走去。 徐子方跟上来,轻笑道:“小碧和大哥真是兄妹情深,连这种时候,都嚷嚷着要和大哥一起睡。” 惊蛰脚步略一顿,却也没停多久,正要踏出殿门,徐子方忽而伸手拉住了他。 温热的手指,落在惊蛰略有些凉的腕间。 “……”惊蛰浑身一僵,震惊地回头。 徐子方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仿佛是不由自主地便伸出了手,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脸惊愕。但徐子方很快回神,他松了手,眉头凝起,沉声问:“城主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惊蛰转开目光,不再看徐子方,仍旧要走。 徐子方快步走到他面前,盯着惊蛰问,“你明知道我的身份,明知道我要害你,为何还要把小碧嫁给我?”他看着惊蛰在月光下苍白的脸,迟疑地问,“为何要这么做?你这么珍惜小碧,不怕我伤害她么?” 惊蛰垂下眼眸,避开徐子方的注视,张了张嘴,用嘶哑的嗓音艰难道:“你……好……好……待……小……碧,我……保……护……你……的……父……母,你……们……以……后……留……在……皓……月……城,不……要……回……长……安。” 徐子方神情震惊,涩声问:“你都知道了?!” 惊蛰略一点头,绕过徐子方,快步离开。走出院子前,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徐子方仍旧站在殿外的月光下。 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他这一世,不过仍旧是一场磨心蚀骨的梦幻泡影罢了。 一只黑色的凤尾蝶,忽而穿过月光,落在惊蛰肩头。 他有些恍惚地伸手碰了碰。 蝴蝶便抖了抖纤细而柔美的翅膀,向前方飞去。 惊蛰下意识想跟过去,头里却传来剧烈的疼痛,四肢百脉仿佛都被一股冰凉撅住,浑身动弹不得,他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律王殿下。” “子昀。” “函儿。” “小刘公子。” …… 仿佛有无数种声音在耳边轻唤,无数的记忆纷乱的在脑海里交错浮现,遮天蔽日的惨白,风雨中飞扬的白幡,灵堂里沉重的棺椁,清冷巷子上空炸响的雷声,熙熙攘攘的金陵城,夜色,七夕的烟花,金鱼,水里有好多金鱼,杭逸,好多金鱼…… 叶繁,杭逸…… 徐子方,小碧。 惊蛰满头大汗地惊醒,看着轻纱的帐子顶,呆怔了好一会儿,才被身边的啜泣声拉回了神思。小碧发髻高挽,穿着一身湖青色的裙裳,坐在床边,紧紧抓着惊蛰的手,看见惊蛰醒来,才敢大哭出声:“大哥你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晕倒了,你别吓我,我好害怕……” 惊蛰呆呆看了小碧一会儿,又看见小碧身后的徐子方。 头,疼。 叶繁,我头疼。 徐子方见惊蛰看着他,凝眉上前,沉声问:“大哥,有什么吩咐么?” 惊蛰神色一清,慢吞吞看向满脸泪痕的小碧,然后伸出手指,替小碧擦了擦泪,露出一个笑,艰难道:“我……没……事。” 小碧却抱着惊蛰,哭得更厉害。 惊蛰怅然听着,疲倦地闭上眼。 “中毒?”徐子方眼神微微一跳。 大夫小心翼翼道,“的确是中毒,城主大人的血色比常人暗一些,虽不是什么剧毒,一时半会儿不要命,但时间久了,却也十分危险。” “中毒多久了?能查出是什么毒么?”徐子方又问。 “半年左右,但是什么毒,还要再查查。”大夫说着。 徐子方还要再问,见小碧红肿着眼睛走出殿门,便收了声,让大夫退了下去。小碧哑声问,“徐郎,大夫怎么说?” “说大哥近来没休息好,因而神思有些恍惚,不小心晕倒了。” “都怪我,总是惹他生气,可我没想着要把他气病的……”小碧哽咽道。徐子方把小碧抱在怀里,温声道:“不怪你,大哥会好的。” 又两日,惊蛰下了病榻,仿佛恢复如常。小碧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有了一丝笑容,用过晚饭,徐子方看着小碧清瘦了一圈的脸,温柔道:“今晚早些睡,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小碧答应着,红着脸,凑上前在徐子方唇上亲了一亲,才在侍女的陪伴下,有些慌乱地去了内殿。 徐子方走回书案前,取出夹在书中的信件,就着烛火点燃。火焰噌地窜起,几下便烧成了灰烬。他沉吟片刻,重新提起笔,另写了一封。 写完后,刚收进书中夹好,小碧已沐浴完毕,湿着头发来到他身边,他笑着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头发,柔声问:“睡么?” 小碧通红着脸,软软地应了声。 徐子方收到自长安的回信,看完后,就着烛火点燃,烧尽。 回到寝殿,见小碧睡得正沉,就披上外衣,走出了幻月殿。 ……若不是长安方面下的毒,难道是这皓月城里,有人觊觎城主的位子,所以想要置这位惊蛰城主于死地?也的确是,近年来,中原诸国乱战不止,民不聊生,反倒是沙漠中这座联通西域的富庶城邦,更叫人眼红。若不是这样,长安城中那位,也不会费尽心机想得到这里。 然而,这几日,他仔细观察了惊蛰身边的人,也查了惊蛰的饮食起居,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和事。 不知不觉走进了星月后殿,夜已深,四下里静悄悄的。 按照惊蛰一贯的规矩,侍卫和侍女都被赶得远远的,因而徐子方进来时,没惊动任何人,也没受到任何拦阻,等徐子方回过神,便听到一阵铮铮泠泠的古琴声。 在皓月城,胡人和汉人多年混居,因而服饰、饮食、音乐,都有些异域化,徐子方初来时,还颇不习惯,近年待得久了,才算习以为常。当下听到这纯正古朴的琴声,心下微微诧异。不由循着琴声走过去,便看到了坐在窗下抚琴的惊蛰。 螭金香炉内,溢出袅袅的香烟,气味幽淡渺远。 惊蛰长发未束,穿着宽大的墨袍,正低头抚琴。 虽说抚琴,可那神情看上去,又有些恍惚。 徐子方每次看到这位惊蛰城主,心中都有种怪异之感,却又说不出来。再者,听小碧说,她和她大哥都没去过中原,这位惊蛰城主,怎么会弹中原的曲子?难道真如小碧所言,她大哥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琴棋书画都无师自通? 迟疑间,惊蛰已看到了窗外的徐子方,指下一顿,琴声幽幽一震,片刻后,归于寂然。 既然被看到了,徐子方不得不上前行礼,但礼刚行了一半,惊蛰忽然伸手将他一拉,按在了榻上。古琴被踢下地,怆然震响。 惊蛰苍白的脸上,一片恍惚,低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徐子方,似乎惊喜地想说什么,却哑然发不出声。 ……叶繁,你来了。 徐子方被惊蛰的举动惊呆,想要挣脱坐起,却被惊蛰死死扣住动弹不得,他又惊又怒,正要说话,已被惊蛰低头吻住。 古琴砸倒了香炉,香气四溢,浓郁了些。 徐子方被香气熏得心里一阵恍惚,只觉肩上一凉,紧接着是热切的亲吻,他看着身上一脸沉迷的男人,蓦地惊醒,一把抓住惊蛰解他衣衫的手,愤怒道:“大哥,你做什么!” 惊蛰心头轰然一震,惨白着脸,瞬间惊醒。 月光下,黑色凤尾蝶,扑着翅膀,一下子飞远了。 徐子方推开惊蛰,跳下榻,难以置信地看一眼榻上惊呆的人,气冲冲往外走。 惊蛰艰难道:“不……要……告………诉……小……碧!” 第104章 前前世⑤ 作者有话要说: 理由是—— 徐子方一大早出宫打理商铺。小碧在幻月殿内坐了片刻, 独自来到星月殿,却没进去,在殿外徘徊了许久。 惊蛰远远瞧见小碧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心下有些慌乱,他犹豫片刻,放下笔,起身走出来。小碧瞧见惊蛰, 眼瞬间红了,委屈地叫了声:“大哥。” 惊蛰眉头紧蹙, 比划着道:“徐子方呢?” “他说商铺有事, 一大早出宫去了。”小碧喉咙一哽,再也忍不住, 哭着扑到惊蛰怀里, “大哥,徐郎熟睡时,叫了别人的名字。” “……”惊蛰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提了口气, 安抚地拍着小碧的肩膀, 比划着道:“不会的,大哥让人查过, 徐子方在长安尚未娶亲,也没定亲, 没有意中人,你是不是听错了?” 小碧哭声大了些, “起初我也以为听错了,但昨晚又听到了,他在叫一个‘子昀’的人,可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大哥,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惊蛰抚在小碧肩上的手,蓦地顿住。 徐子方查看完铺子里的生意,没有多停留,便出了铺子,沿着热闹的大街走了一段,拐进一家香料店。香料店不大,老板却是个懂香的奇人,因喜欢徐子方从中原带来的瓷器和茶叶,所以和徐子方关系颇近。 瞧见徐子方进店来,笑着打趣,“哟,新郎官,现在成了城主大人的女婿,怎么还有工夫到咱这小店里来?” 提到“城主大人”,徐子方脸色微变,却也没多话,从身上取下一只纸包,拿给店老板,颇正色道:“瞧瞧,这是什么香?” 见徐子方神情严肃,店老板也不再玩笑,打开纸包,略看了一看颜色,又抬手在那淡黄色的香料上拂了一拂,低头闻了一闻,很快便包好,还给徐子方,认真道:“这是珍贵的蝶香。” “蝶香?” “蝶香是从西域来的奇香,一来,香气淡远,有安息凝神的用处;二来,价格昂贵,一般人家用不起。”店老板好奇地问,“徐老板从哪儿来的?” “哦,从一个朋友那儿闻到了。”徐子方说着,思忖着问,“这香,闻多了,可有坏处?可有……毒性?” 店老板一脸意外,“你怎么知道?” “是……真有么?”徐子方追问。 “这香,有市无价,十分珍稀,能长久使用的人不多。据说,长久使用,会产生幻觉,总是看到一些美好的幻景。而这美好的东西,多半都带些危险,这香,也一样,长久使用,是会中毒的。不过皓月城里,还没有人因为闻香中过毒呢。” “原来如此。”徐子方凝眉道,也没多停留,向店老板告辞,径自回了他的商铺。 自从大夫说这位惊蛰城主是中毒后,他就一直在暗暗观察,却没发现任何投毒的人和事。直到昨夜,看见惊蛰脸上那副恍惚的神情,并亲自闻到了那香炉里的气息,才逐渐回忆起,这位城主身上,总是缠绕着这么一丝香气。于是他昨夜起身时,从洒出来的香灰里,抓了一些藏在手里。 没想到,居然是将这蝶香混在了香炉里。 是什么人,会去做这种事?若是要杀惊蛰,夺取城主之位,这香未免来得太慢了些;若不是要杀人,难道只是为了折磨人?也不是,这香有安息凝神的功效,长久使用,会产生幻觉。 ……所以,昨夜,隔着这香气,这位城主到底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谁? 日落时分,徐子方才神思不定地回到幻月殿。晚饭早备好了,小碧也是神思不定。两个神思不定的人坐在同一张桌旁,神思不定地吃了几口饭,小碧决定按照惊蛰教她的,直接问徐子方。 “徐郎,‘子昀’是谁?” 徐子方这才回过神,看见小碧通红的眼睛,他一怔,“什么‘子昀’?” “你睡着时,分明叫了这个人的名字。”小碧在惊蛰面前,虽然是直来直往的大小姐脾气,但在徐子方面前,就算很生气很生气了,声音里也始终有些不安和软弱,说着,委屈地滴下泪来。 徐子方一呆,“我么?”他看着小碧那较真的神情,不像是玩笑,于是努力回忆,但,他认真道:“我不曾认识什么叫‘子昀’的人。” “可是,那你为何熟睡时,总叫他的名字?” “……我不记得了,我不认识这人,为何会叫他的名字?”徐子方反问。 “果真不认识么?”小碧紧紧盯着徐子方,执着地问。 徐子方再三思量,最后,认真点点头。小碧看着徐子方那坦然的目光,松了口气,破涕为笑,“难道真像大哥说的,是‘子曰’,不是‘子昀’么?” “子曰?”徐子方回忆,却仍旧想不起什么。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小碧道,“子有好多曰。大哥说,徐郎会不会是梦到了‘子’在‘曰’?” “……”徐子方觉得这解释,有些牵强,但小碧却一脸信服了的样子,他不觉得他会莫名其妙去叫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但“子昀”到底是谁,他实在想不起,一时也没去纠结这件事,反而斟酌地问,“大哥的香炉,是谁在打理?” “香炉?”小碧道,“小时候,我老爱和大哥睡在一起,是我和侍女打理。后来我长大了,大哥把我撵出来,应该是大哥和他的侍女,怎么了?” “大哥有特别偏爱的香气么?” “大哥自小便睡眠不好,晚上总爱做噩梦,时常惊醒,所以偏爱一些凝神助眠的香气,最近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花香,我想问他要一些,他还不肯给呢,也不让我多闻。” “大哥一向都不喜欢你焚香么?”徐子方又问。 小碧摇头,“之前的香料,我问大哥要,大哥是给了的,唯独这回的,他不肯给。” 徐子方沉默片刻,再问,“大哥他时常神思恍惚么?” 小碧黯然道,“大哥自出生起,便口不能言,人却极聪明,但常常神情不安,爹爹说,大哥可能不是寻常人投胎转世的,因而比较奇特。但最近,我也察觉了,大哥尤其恍惚,和他说话时,他总有些出神,回过神时,就像变了个人。徐郎,大哥不会有事?” 徐子方握了握小碧的手,温声道:“不会的。” “爹爹和娘亲去世后,一直是大哥在照顾我,大哥若不开心,我也不会开心,大哥若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小碧担忧道。 徐子方将小碧拉到怀里,轻声数落:“大哥辛辛苦苦照顾你长大,你要是轻易伤害自己,岂不是辜负了他?” “可是大哥不能说话,什么事都只能闷在心里,我时常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小碧委屈道。 徐子方轻叹,忽而又问:“大哥,可有意中人?” 小碧一愣,好半响,才道:“不知道……没有?” 徐子方缓了口气,“他为何还不成亲?” “……”小碧目瞪口呆,她从没想过她大哥也是需要成亲的,或者,她大哥从来都是独自一人,除了她,不喜任何人靠近,让她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徐郎,你的意思是,大哥,该成亲了么?” 徐子方一时没答话,犹豫片刻,才道:“成亲与否,完全在于大哥,我的意思是,大哥有没有意中人,有没有可能,喜欢……男人?” 小碧惊叫出来,“啊?!你说大哥他之所以不肯成亲,是因为喜欢男人,可是他周围也没什么男人啊,难道是辅佐官?!可辅佐官都一把年纪了,和爹爹年纪差不多——” 见周围的侍女都看过来,徐子方连忙抬手捂上小碧的嘴,“嘘!” 小碧却震惊了,从徐子方怀里跳下来,神思不定地走了两趟,翘起小嘴冲出了幻月殿,“我去问问大哥。” 徐子方阻拦不及,急急忙忙跟了出去。 惊蛰刚把手里的信看完,抬头就见小碧夫妇俩一前一后走过来,他视线往徐子方身上落了一落,便没再看第二眼,只瞧着面前的小碧,比划着道:“怎么来了?有事么?吵架了么?” 小碧大步走到惊蛰面前,单刀直入地问:“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惊蛰一愣,摇摇头。 “为何还没有?你比我大这么多,为何还不成亲?”小碧继续问。 惊蛰眉头轻蹙,不知这一阵询问到底是怎么来的。 小碧忽而四下看了看,见只有他们三人,又凝眉问出来,“大哥,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惊蛰脸色一白,慌乱地看向徐子方。徐子方想要解释,昨晚的事,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小碧,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摇了摇头。 惊蛰暗暗松了口气,将手里的信,交到小碧手上。 小碧拿过信,打开匆忙看了一眼,惊喜地回头看向徐子方,“徐郎,信上说,父亲母亲已离开长安,月余后,便能来到皓月城了。” 小碧口中的“父亲母亲”,是指徐子方的父母。 徐子方闻言,神情却颇不轻松,朝惊蛰躬身施礼,“多谢大哥。” 小碧欢喜道:“徐郎,那以后我们一家人,都住在皓月城可好?” 徐子方温柔地笑着道:“好。”又看一眼惊蛰,拉起小碧道,“时辰不早了,让大哥早些歇息,我们回去。” 小碧被徐子方拉着走远,才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独自坐在月光下的大哥。惊蛰见小碧回头,微微笑了笑,朝小碧摆摆手。 小碧心中却莫名涌起一丝酸涩,她轻轻道:“徐郎,大哥若是喜欢男人,我觉得也是可以的,我不爱瞧见他总是独自一人的样子。” 徐子方也回头看了一眼。惊蛰瞧见他回头,微微一怔,很快转开了脸。徐子方不动声色转回脸,抬手揽住小碧的肩膀,温和地点了点头。 第105章 前前世⑥ 作者有话要说: 过完今天,阿V又老了一岁。 纪念之~ 徐子方, 咸阳人氏,少有才名,十九岁入仕, 官至监察御史,二十四岁致仕从商,开始往返于皓月城与长安城,做些奇珍异玩的买卖。 这是表面上, 徐子方的经历。 事实上,徐子方二十四岁那年辞官失败, 被皇帝陛下硬塞了个到皓月城当“细作”的任务, 徐子方婉拒后,皇帝陛下将其父母软禁于长安——在皇帝陛下得到他梦寐以求的皓月城之前, 徐子方的父母都不得离开长安城。 为了确保父母的安全, 徐子方每个月都不得不往长安城寄信。 来到皓月城两年后,徐子方某一次在集市上“偶遇”了出来买花种的小碧。到底是偶遇,还是为了尽早完成任务,将父母接回身边, 他内心没有去犹豫太多。只是接触的多了, 发现这位皓月城内身份最尊贵的女孩子,却没有一点架子, 没有一点城府,没有一点矫揉造作故作姿态, 反而娇憨率直,单纯地可爱。 和长安城那些贵族女子完全不同。 徐子方大感意外, 甚至有些好奇那位大名鼎鼎的性情乖戾的皓月城主,是如何亲手把他妹妹养成了这么一副美好的性子。 突然被邀入曜星宫,徐子方并不意外,他绸缪这么久,为的便是这么一天。见到了那位传说中古怪无比的皓月城主,果然是俊美无俦,雌雄莫辨,性子也是……古怪的很,他说不出内心那种感受。仿佛似曾相识,但他扪心自问,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他若是见过,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而这位城主对小碧的宠爱,比他想象的更甚,确定这一点后,他拉住了小碧的手,看着小碧单纯地红透了脸,他的内心是有罪恶感的。但每次到长安,看到父母苍老的面庞,他都更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们身边尽孝,想要回到父母身边,他唯一能做的,是尽快帮助长安城那位,得到皓月城。 被皓月城主单独请入曜星宫,看到城主扔在他面前那封寄往长安的信件时,他是害怕了的。这位皓月城主一向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过去是怎么对待“细作”的,他很清楚,当时是认为必死无疑了。 好在他还有小碧。依靠着城主对小碧的宠爱,他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他心思电转时,这位天生的哑巴城主,竟用一副嘶哑的嗓子开口了,问他肯不肯娶小碧。 娶小碧这件事,他最近也思虑了很多,却从没真正想过要去做。 但这位喜怒无常的城主,竟然让他娶小碧,还答应帮他救出父母,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他好好对待小碧。 他原本以为有诈,虽然按照和皓月城主约好的,每月仍往长安城寄信,却留着几分心思,直到婚礼当日,城主亲自把他妹妹送过来——这位城主给他的感觉,依然是古怪,从初见面起,就留有的古怪。 不像对他存着心机,不像对他有恶意,甚至,眼神之间,有很多躲闪,让他不知不觉总是想过多的表达些什么。直到这位孤独的城主,忽然在他面前晕倒,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疼痛。 一丝不该有的、略显古怪的疼痛。 大夫说是“毒”。他第一时间怀疑是长安城派了其他人来动手脚,把原本写好的信烧毁,他重新写了一封过去,试探口风。得到的回复是“否”。那又会是谁还在觊觎着城主之位? 他如此关注这位城主,一来是因为,他日渐发觉,这位城主固然无比疼爱着妹妹,身为妹妹的小碧也在无比依恋着她的哥哥,而小碧,如今是他的妻子;二来,若这位城主死了,他救出父母的计划,又要变动,若是皓月城到了别人手里,他之前所作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三来,他不讨厌这位城主,让城主死这个念头,他彻底打消了。 但在他查清是谁下毒之前,事情却又发生了变化。 这位城主,大概是由于“求之不得”的缘故,对他自己使用了蝶香。 至于城主“求之不得”的是什么,他猜,大概是某个男人。 ——可惜了,这位城主是个男人,又拥有着皓月城,却喜欢一个“求之不得”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他暗自揣测,但无论他揣测多少次,这位城主都日复一日的孤独着,他明白过来,正因为“得不到”,才会如此孤独,才会如此依赖蝶香。 他入赘曜星宫后,仍旧和往日一样,与长安城保持着联络,甚至提供了更详尽的信息,规划着“夺取皓月城”的事,与此同时,城主派人去了长安,伺机救出了他的父母,前两日来信,已经逃离了长安城。 月余后,他将和父母在皓月城团聚,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一切都是因为他遇到了小碧,他此生,不能更爱他这位可爱的小妻子。 小碧诊出有了身孕,第一时间跑出幻月殿,去向她大哥汇报这个好消息。 徐子方生怕她跑得太快有闪失,只得急急忙忙跟过去。 小碧腻在惊蛰怀里,一叠声兴高采烈地说,“大哥,你要当舅父了,大哥你高兴么,大哥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大哥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徐子方看着自己的妻子总是黏在其他男人怀里,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心里却又恨不起来,只能有几分苦涩地笑着站在一旁。 惊蛰面色苍白,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小碧,不让书案磕到小碧挥舞的手脚,笑着比划道:“不要再这么冒失,不要再乱跑,听大夫的话,好好养身子……名字,让你夫君来取。” 惊蛰眼里仿佛只有他这个妹妹,从始至终没看一眼旁边的徐子方。 小碧翘起小嘴,“名字偏要大哥来取!” 惊蛰微笑,比划着继续劝解。 徐子方在曜星宫待久了,大概也能看明白一些惊蛰和小碧交流时比划的手势。真的是一位很耐心的兄长了。 晚上,待安顿小碧睡下后,徐子方颇有些犹豫,又一次来到星月殿。 一如既往地,一片寂静。 徐子方在殿外轻唤了一声“大哥”。 殿内无人答应。 徐子方隐约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他不觉皱起眉头,径直踏入了后殿。 窗下的榻上,惊蛰倒在上头睡着了,和小碧一样,睡相不太好,蜷着身子,不爱盖被子,鞋袜胡乱扔在一旁,白瘦的脚伸在榻外。 ……不愧是兄妹。 徐子方轻叹,捡起地上的被子,替惊蛰盖上。起身时看了一眼惊蛰的脸,映照着月色,面容苍白,依旧没什么血色,眉心微蹙,但神情还算安静。大概今夜是没做什么噩梦。 徐子方又看向一旁桌上的香炉,他最近一直在思量,该怎么和惊蛰沟通一下“蝶香”的事。他本来想,假如惊蛰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大概会戒掉这个香。谁想小碧对她大哥心中的这个男人,毫无头绪。他待亲自问问,可惊蛰一直在避免和他单独相处——那晚的事,他尽管不再介意,没想到惊蛰还在介意着。 ……虽然,也的确是很失态了。 但徐子方明白,惊蛰应该是中了迷香,认错了人。 徐子方盯着香炉出神这一会儿,榻上传来衣物声。惊蛰不知道怎么醒了,慢吞吞坐起身,一脸茫然。 徐子方走过去,正要叫“大哥”。惊蛰抬头看见了他,唇角一扬,露出一个洁白又美好的……孩子气的笑容。 徐子方面上神情一阵变幻,话出口,成了三个字:“你醒了。” 惊蛰从榻上坐直身子,伸手抱住了徐子方的脖子,颇为依恋地蹭了蹭。 徐子方忍住要把惊蛰推开的冲动,犹豫地问,“我是谁?” 惊蛰笑着,用嘶哑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杭……逸。” 听到这个名字,徐子方却放松了下来,还好不是他。 徐子方伸手拍着惊蛰的背,温声道:“不早了,睡。”惊蛰听话地放开徐子方,自己拉好被子,躺回榻上,又看了徐子方一会儿,才笑着闭上眼。 “杭逸?”小碧苦思冥想,“大哥身边,没出现过这样的人。” “会不会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认识的?又或者,大哥长你十岁,在你记事之前,他还是孩子的时候,认识的?”徐子方思忖地问。 “大哥素来不爱出门与人交道,在我记事后,肯定是没有这个人的。”小碧道,“但爹爹说,大哥自小就不粘人,除了我,他谁也不喜欢——连爹爹,大哥也不太喜欢,不爱让爹爹抱抱。” “……小时候,也不让老城主抱么?”徐子方意外。 “所以爹爹总说大哥是个奇怪的孩子,让我好好陪大哥玩,和大哥在一起做个伴。”小碧也是眉头紧蹙,忽然担忧地道:“徐郎,大哥不会有事?他这两日总是在和我说,要我来当城主。” 徐子方眉头一跳,惊诧地问:“怎么突然……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安心养胎,不要当什么城主,但大哥说他口不能言,管理城内事物十分不便,所以要把城主之位让给我。”小碧看了徐子方一眼,低声道,“大哥还说,我当了城主,徐郎一定会帮我。” 徐子方沉吟不语。 小碧把脸埋在徐子方怀里,不安道:“大哥最近很奇怪,我有点怕。” 第106章 前前世⑦ 徐父徐母一路艰辛, 终于平安抵达皓月城。 多年胆战心惊的软禁生活不必多说,徐父徐母苍老的面庞,不仅仅徐子方, 便是小碧看见了,也是一阵心酸,不由待他们更加尊敬,更加孝顺。 徐父徐母看见小碧这么乖巧可爱, 还有了身孕,自是欢喜非常, 多年分离之苦, 总算略有化解。 长安城也好,皓月城也罢, 一家人能平安地生活在一起, 便是人间至美的大喜事了。 惊蛰见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聊天,独自转身走出去。徐子方见父母被小碧哄得开心,也略微安心,不由跟了出去, 在殿外叫了声:“大哥。” 惊蛰身形略僵。 “父亲母亲的事, 多谢大哥出手相助。”徐子方恭恭敬敬说完。 惊蛰点一点头,抬步便要走。徐子方凝眉道:“大哥也是我们的家人, 何不一起坐下来?” 惊蛰知道徐子方近来也能看得懂一些手势,便简单比划道:“我要准备拜月之事, 不便久留。” “小碧说,你要把城主之位让给她。”徐子方沉声反问, “你不怕,我把皓月城献给中原的皇帝么?在中原,觊觎这里的人,很多。” 惊蛰听得一愣,旋即摇摇头,又片刻,他比划道:“你好好待小碧和孩子,皓月城,我不在乎。” ……果然!徐子方看着惊蛰脸上淡然的神情,果然是不在乎,这位惊蛰城主,虽然兢兢业业做着城主该做的事,心中对这皓月城却并不在乎,甚至,徐子方觉得,除了小碧和那个“杭逸”,这位城主什么都不在乎,连他自己都不在乎。 惊蛰回头,深深望一眼徐子方,无声笑了笑,比划道:“你进去。” 皓月城位于大漠,大漠物资奇缺,生活艰苦,唯有这皓月城是块难得的绿洲,一向被称作“天赐福地”,也被称作“大漠奇迹”。古老相传,认为是天上的月神,赐予了他们生存之地,在庇护着他们。 因而每年的八月十五,在中原的中秋节那一日,皓月城都要举行盛大的拜月仪式,在城主的带领下,全城祭拜月神,祈求来年皓月城仍旧是一块福地。 连惊蛰都神情肃穆。 徐子方不是第一次参加拜月仪式,却是头一次站在这么靠前的位子上。 夜半时分,皓月当空,在祭台上洒下皎洁清辉。 惊蛰一袭月色华衣,亲手用清水洒了祭台,然后站在供桌前,手持三道长香,借着烛火点燃,嘴角张合,无声诵了一段祭词,再之后,他庄重地朝东方跪下,埋头叩拜。 祭台下的人,也随之齐刷刷跪地叩拜。 每个人都一片虔诚,心怀感恩。 整个皓月城一片肃静。 叩拜结束,惊蛰起身,插好长香,再次朝东方月神躬身一拜。直起身时,他脸上噙着月光,有了微微的笑意,沉静的脸上,仿佛是舒了口气。 他在众人的仰视之中,走下祭台,就着辅佐官捧着的水盆,洗了洗手。 小碧也一改往日的欢脱,沉稳地走上前,将洁白的帕子捧过去。 惊蛰微笑拿过来,擦了擦手,正要把手帕还给小碧,忽而脸色一变,一把将小碧推开,扑过去抱住了站在小碧身后半步的徐子方! 这一下惊变突然,众人还沉浸在祭祀肃穆的氛围中,只见惊蛰抱着徐子方转了半个身,刚把徐子方挡在身后,混在拜月人群里的刺客,已一跃而起,将冷剑刺入惊蛰后背! 本来只是想刺杀徐子方的刺客没想到刺中了皓月城主,微一怔,却很快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剑一丢,正要重新混入人群,已被惊蛰身边的暗卫抓住。 徐子方呆愣地抱着浑身是血的惊蛰瘫坐在祭台下,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 小碧满脸是泪,却说不出话,惊呆地看着。 惊蛰轻轻喘息着,不住从嘴角溢出鲜血,苍白的脸上,却有一丝释然。 徐子方还是不信,抓起惊蛰渐渐冰凉的手,大声问:“为什么?!” 惊蛰无力地靠在徐子方怀里。啊,有点温暖,他珍惜地想。 徐子方抬起惊蛰的脸,惊怒地再问:“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惊蛰用逐渐涣散的目光看着徐子方,千言万语深埋在心底,最后只艰难道:“照……顾……小……碧。” ……叶繁,我终于不用活着了。 惊蛰露出一丝笑意。 “大哥!”小碧终于回过神,惨叫着扑过去。 ——在通往西域的路上,有一座被大漠包围着的富庶古城,名为皓月城。 城主惊蛰,口不能言,虽是天生的哑巴,却也是位绝世大美人。 后来,惊蛰城主被中原皇帝派来的刺客杀死,城主之位由其妹继任。 七个月后,城主小碧诞下一个男孩,取名“惊蛰”。 却是,另外一个惊蛰了。 门口传来拍门声,猫十三跳下电脑椅,瞟了眼墙上的时间,没精打采地说,“又来了。” 铁门打开一道缝,外卖小哥把饭递进来,笑着嘱咐:“小帅哥,记得五星好评哦。” “知道了。”猫十三敷衍地答应,拎着外卖进了屋。 李禤坐在沙发上,并没什么动静。猫十三把外卖打开,虽然是他最喜欢的小黄鱼套餐,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已经吃了两天外卖了。 两天前,叶繁突然打了电话回来,说他最近接了个长活儿,要离开轩辕古城,这几天都不能回家,但会按时帮他们点外卖。 猫十三难以想象,一个出租车司机,要接什么急活,还要好几天?!但他没敢抱怨出声,因为老鬼大人一个字都没说。 从来都黏在一起的两个人,忽然就像这么分开也无所谓的样子。 猫十三不明白,本来那么要好的两个人,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 他规规矩矩走到李禤面前,小声说:“老鬼大人,吃饭。” 李禤眉头轻挑,冷冰冰站起身,直接去了卧室,“我不饿。”猫十三看着碰上的卧室门,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好一会儿,才埋头走到餐桌边坐下。 他用筷子夹起小黄鱼,干巴巴地咬在嘴里,不由自主地抬手抹了抹眼睛。 叶繁的车就停在大三园外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两天没回家休息和洗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他握着玄天镜,静静伏在方向盘上,电话突然响了。一看是猫十三打来的,连忙清了清嗓子接通,声音还是有点哑:“十三,怎么了?家里没事?” 猫十三小声问:“叶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快了。”叶繁含糊地说。 猫十三抱着电话,抹了抹眼睛,小声又说:“我不想吃外卖了。” “好,我很快回去。回去就给你做好吃的。”叶繁安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猫十三执着地问。 叶繁沉默,忽然问,“李禤呢,他还好吗?他吃饭了吗?” “老鬼大人不好,每天都不认真吃饭,每天都不开心。叶大哥,你快回来。”猫十三声音微微哽咽起来。 “好,我知道了。你们好好照顾自己。挂了。” 叶繁难受地挂了电话,猫十三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这回大概是真的很不安了。他看着手里的玄天镜,心都在颤抖。第一世,他无疾而终后,没过半年,李禤便病逝。第二世,他病死后,李禤引火***。第三世,李禤是为了保护他而死。 ……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而他怎么居然真的能把李禤给忘了?! 这些事,他怎么一次又一次,一世又一世地忘了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李禤。 接下来的第四世,他不敢看下去。 一想起李禤,他觉得心都要碎了。 猫十三听叶繁挂了电话,默默收好手机,他把桌上李禤没吃的饭菜原封不动包好,走过去放到冰箱里,然后把冰箱里昨天的饭菜拿出来,正要去扔掉,卧室的门忽然开了,李禤走出来。 却是看也没看猫十三,直接朝外走。 猫十三连忙跟上去,抓住李禤的手。 李禤挑了挑眉,冷冷回头看猫十三,然后怔了怔。 不过两天,猫十三本来肥嘟嘟的脸瘦了一大圈,向来无忧无虑的眼里含着一大包泪,正哀求地看着他。 李禤把手挣开。 猫十三重新抓住,眼里含着的泪落下来,哽咽道:“禤哥哥,你别走。” 李禤仍要挣脱,猫十三整个抱上去,死死拖着李禤不让李禤走出客厅,嚎啕大哭起来:“禤哥哥,你别走,别和叶大哥分开,我求求你了……别离开叶大哥,别离开我,我不想让你走,我不想让你们分开,我想和你们生活在一起……求求你了……” 李禤听着猫十三仿佛憋了许久终于爆发的哭声,脸色一片惨白。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父母吵架,最受伤的是孩子呢。 第107章 前世① 锦官城北, 有一处南香馆。白日里,庭院深深,翠竹森森, 瞧着格外雅致,让人瞧不出是什么地方。到了晚上,红灯高挂,开门迎客, 进进出出均是一些城内颇有财势的男子。 天色微明。孟辙推开屋门,打着呵欠走出来, 候在外头的书童忙小快步跟上, 两人沿着遍植木芙蓉的廊下往外走。走到离枫园外时,里头传来压抑着的打骂声, “臭小子, 让你跑!这次非要把你的腿打断!” 听出是南香馆的老板在调|教小倌,孟辙不欲多管闲事,正要离开,却是“啪”地一声, 用来抽人的带子似乎是断了。 各行有各行调教人的规矩, 听说这南香馆的老板最爱抽人——倒也不是拿真的鞭子抽,是拿馆里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编到一起, 做成鲜艳的彩色鞭子。听说,还有客人爱买了这鞭子, 拿回家自个儿玩的。 不过,即便不是真的鞭子, 抽起人来,疼也是极疼的。 倒是听不到被抽的人叫唤。 孟辙倒有些好奇了,又是哪个不识趣的被打了?他一向爱来这南香馆晃悠,没听说这离枫园住了哪一位小倌……莫非是新来的? 离枫园精巧,院子两侧是深深的翠竹,只在东侧种着一株深红的木芙蓉,被秋雨浇了一夜,在晨光中看去,湿漉漉的,红得惊人。 芙蓉树下脸色阴沉地站着南香馆的老板,龟奴手里的彩鞭子断了,拿在手里抻了抻,看向店老板请示下。老板上去踹了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冷笑着道:“还跑么?” 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头,冷冰冰瞪了老板一眼。 眼神雪冷,带着一股浓烈的恨意,看得人心底暗暗一惊。 老板气得手脚发抖,挥手道:“打,继续打!今儿不打死,我看是不服气!” 孟辙不知不觉走上前,抬手拦住了龟奴,笑着道:“不过还是个孩子,崔老板何须这么动怒?” 老板冷不防瞧见孟辙,脸上堆起笑意,长叹道:“孟公子,可是把你吵醒了?不瞒你说,这孩子真是让我操碎了心,我自个儿是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谁想到性子如此倔,死活不肯接客……逃了三回,拖回来打了三回,还是不改,还敢逃第四回,你说说,这还是人么?” 地面上趴着的人,抬眼看见孟辙时,一阵惊慌,瞬间埋了头。 孟辙瞥见那张脸,一阵惊艳,朝崔老板道:“那您得‘慢慢’教,打坏了,您的钱不是白花了么?” 崔老板见孟辙不错神盯着地面雨水里趴着的人,焉能不会意,连忙笑着道:“孟公子说的是,这孩子脸蛋身段都没得说,出身还好——”压低了些声音,“是京城里来的,本来是贵公子,后来家里犯了事,全都下了大狱,他因为年纪小,又长得好,便被偷出来卖到了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啧啧,孟公子,这孩子真的是,除了性子倔,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好的。我看了都觉得可人。” “哦?”孟辙倒真来了几分兴致,“那您还打么?” 崔老板道:“孟公子要帮肯帮我管教,我便不管了,都交给您。” 孟辙笑了笑。 “那就交给您了。”崔老板朝龟奴递了个眼色,两人朝院外走,又朝屋门喊了一嗓子,“小七,快来扶你家哥哥进屋。” 从屋内战战兢兢跑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哭吃抹泪地去扶地上趴着的人,“言哥哥,你没事……” 崔老板走了一半,似乎想起什么,又赶忙走回来道:“孟公子,还有一点,这孩子是个天生的哑巴,不会讲话,不过写了一手好字,有什么他会写出来。” “哦。”孟辙想,怪不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崔老板见孟辙没有介意,这才放心地走了。 地上趴着的人,用手撑着地,似乎是想起来,但刚一用力,又重重趴了回去。孟辙走过去,掀开他的衣袖瞧了瞧,白细的手臂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密密麻麻,很是骇人。 孟辙轻叹一声,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这么一个人,抱在怀里,纤细冰冷,轻的简直可怜。 屋里干净敞亮,想来崔老板是想好好地捧一捧他的,只不过是太不听话了些,因而打成这样。孟辙将人放在榻上,朝怯生生跟进来的小七道:“有药么?” 又朝门口他自己的书童道:“去要些热水来。” 见人一直是垂着脸,不肯看他,孟辙也不勉强,闲闲站在一侧劝道:“既来之则安之,何必这么倔强,以你的相貌,定是能过上两年好日子的。” 小七捧着药匣子来到跟前,孟辙挨着坐下来,伸手去解榻上人的衣襟,榻上人猛地按住衣襟,向后躲闪开。孟辙收回手,失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了,得空再来看你。” 孟辙让书童把热水放在桌上,往外头走,朝小七招招手。小七跑着跟到院子里,怯生生地问:“公子有何吩咐?” “他叫什么名字?”孟辙看一眼窗内。 “回公子的话,我家哥哥叫言蹊。”小七乖巧地答。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孟辙笑着道,“是个好名字。你好好服侍他,有事可以到孟府来找我。” 小七答应着,又仰头问:“哪个孟府?” 孟辙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在小七茫然的脑门上弹了弹,“还有哪个孟府?”他不再多言,转身笑着走了。 窗内,言蹊听着孟辙走远,才松开抓在胸口的手,抬起一张雪白的脸。 小七跑进屋,用热水浸湿了帕子,解开言蹊的衣襟,看到身上那层层叠叠的伤口,哭着道:“言哥哥,跑不掉的,你别再跑了。” 伤口一碰,疼得钻心,言蹊不住颤抖着,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南香馆灯笼高挂,又热闹起来。 前院人来人往,乐声喧哗,尤其热闹。后院人少,安静些。言蹊昨晚淋了一夜雨,又挨了打,虽然上了药,白天却发起烧来。小七心惊胆战地去找崔老板,崔老板虽然不耐,但知道孟辙对言蹊有意,也不敢怠慢,于是让人请了大夫来。请大夫的银钱和药钱,自然是算在了孟辙头上。 夜半,言蹊退了烧,醒过来,便见小七伏在床边睡着了,前院依旧喧闹,窗外淅淅沥沥的,似乎又有雨声。言蹊抬手将他的衣物替小七盖上,便趴在枕上出神,听到院外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他微微一蹙眉,闭上了眼假睡。 “还烧着么?”孟辙边进来边问。 “晚上的时候退了。”崔老板在一旁赔笑,“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不妨事,今晚正好得空。”孟辙笑着走到床前,用微凉的手碰了碰言蹊的额头,冰得言蹊一个激灵。崔老板极有眼色地让人把小七抱出去,谄媚道:“孟公子,您还有什么吩咐,我让人去准备。” “不用了,有需要我让人去取。”孟辙焉能不知这崔老板特意命人去请他的意思,笑了笑道:“明儿早上,你让人跟我回去取银子。” “那敢情好,我不打扰了,有事儿您让人叫我。”崔老板快步出了屋子,带上门,脚步声远去。 孟辙在床边坐下来,再次用手去碰言蹊的额头,言蹊又被冰得一个激灵,孟辙笑出声:“还装睡呢?” 言蹊这才慢吞吞睁开眼,埋头瞧着床面铺着的天青色缎面褥子,并不理会孟辙。 孟辙也不恼,走到窗前看了看,雨越下越大了,就关上窗子,笑着问:“天黑路滑,言公子肯不肯收留我一晚?” 言蹊眼神轻轻一颤,没有作答。 孟辙走到床前,抬起言蹊的脸,仔细盯着瞧。 言蹊不能迎上孟辙探究的目光,拼命想转开脸,下巴却被孟辙紧紧抓着,根本躲不开,他一时又有几分屈辱,眼神渐渐冰冷。 孟辙见他这副神情,松了手,轻轻一叹,“这么一个如冰似雪的人,沦落到这里,的确是可惜了。”他直起身,温和道:“也罢,你好好歇息,我先走了。” 孟辙正要走,忽然发现,他的衣袖被人拽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拽着他的那只手,又白又细,看上去毫无力气,他不由叹息:“你这又是何意?” 言蹊依旧不看孟辙,只盯着床边的帐子,却也不松手。 孟辙仿佛明白过来,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既付了钱,便是不在这里留宿,崔老板也不会让你接其他客人。” 言蹊神情虽然冷淡,手指却越发攥紧。 孟辙回身在床边坐下,伸手将言蹊一拉,轻而易举地抱坐在怀里,瞧着言蹊的脸问:“你究竟是让我留下,还是离开?” 言蹊垂了眼眸,唇角抿紧,眉心微蹙。依旧不作答复。 孟辙看着怀里人皱巴巴的冷脸,无奈道:“相貌还在其次,单你这脸色,要是遇上别人,少不了又是一顿打。”他伸手摸了摸言蹊的额头,“倒是不烫了,今天都挺累的,我们早点睡。” 言蹊点点头。 总算是给了个答复。孟辙不禁笑出来,凑过去,在言蹊白净的侧脸上亲了一口。言蹊顿时浑身僵硬。孟辙也没多做什么,把硬邦邦的言蹊放在床上,温和问:“你爱睡里头,还是睡外头?” 言蹊在床里头躺下,拉好被子——把整张脸都埋在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 孟辙脱了外衣,熄了灯,只留屋角那一盏,屋里顿时暗下来,他放下帐子,坐在床上拉言蹊手里的被子,笑着道:“被子,分我一些。” 拉了好几次,言蹊才松开手,孟辙看着他那张在昏暗中尤显明艳的脸,呼吸一滞,禁不住想凑上去亲,但想起言蹊刚刚僵硬的神色,便规规矩矩躺下来。 倒是言蹊凑上来,把脸埋在孟辙怀里,身上似乎在轻轻发抖。 孟辙微怔,抬手环住言蹊的肩膀,看着昏暗的帐子顶,轻叹道:“睡。”他说罢,果真困倦地睡了过去。言蹊却是听着他的心跳声,直到天亮。 天色微明。书童在门外轻唤:“公子,时辰不早了,回府。” 孟辙慢悠悠醒过来,想要坐起身,才发现怀里偎着个人,他把言蹊放在一边,发现言蹊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孟辙愣了愣,低头把言蹊的手指掰开,下了床自个儿穿好衣服,径直带上门,跟着书童打着呵欠走了。 言蹊在帐子里慢慢睁开眼,看着他空荡荡的手指,眼底一片黯然。 作者有话要说: 两句话: 1、目测会开车; 2、原来小叶子也曾有钱过~ 嗯,继续推文: 第108章 前世② 小七看着言蹊身上的伤, 惊喜道:“言哥哥,伤势好多了,也没留下疤, 孟公子送来的药,果然有效呢。” 言蹊拉好衣服,神情沉默。 小七收起药膏,又道:“孟公子近日虽一直没来, 但还惦记着让人送药过来,可见对言哥哥很是挂怀呢。” 言蹊转头看窗外, 不过半个月, 一场连绵的秋雨结束,木芙蓉就谢了大半, 残花落了一地, 只留下一树浓绿的叶子。 小七替言蹊披上外衣,继续道:“我去隔壁院子打听了,孟公子的来历很不凡呢,他父亲是锦官城的太守大人, 他自个儿虽没有官职, 却在做织锦生意,很是有钱。言哥哥和他好好相处, 他若高兴了,说不定会为言哥哥赎身, 倒时言哥哥就可以光明正大离开这里了。” 言蹊手指抚上桌面的古琴,并不作答。 小七见言蹊闷闷不乐, 便也不再说话。 晚上,前院又开始喧闹,言蹊就着两碟小菜,吃了半碗粥,又独自喝了半壶酒,便歪在榻上,有些茫然地看着黑黢黢的天幕发呆。天上无月,是月末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小七惊喜地迎过去:“孟公子,您来了。” 孟辙温和道:“你家哥哥呢?” “方才还在发呆,这会儿似是睡着了。”小七乖巧道。 “晚饭吃的如何?”孟辙说话间,已来到了屋里。 “比前两日好了些,还饮了些酒呢。”小七高兴道。 孟辙来到榻前,见言蹊身上斜斜盖着条薄被,面朝窗外睡着了,他也没惊动,摆手让小七出去。小七微红了脸,却也有几分安心,悄无声息退出去,关上了门。 孟辙俯身把言蹊伸在被子外的脚放回被子里,他走路走得一身大汗,掌心暖热。言蹊的脚却冰凉,这么一碰,言蹊顿时惊醒了,茫然地睁开眼。孟辙看着他脸上的茫然,心头一动,凑过去,吻了下去。 言蹊身上一阵僵硬,却不由自主地任由孟辙撬开唇齿,深深吻了下去。 言蹊挣扎着,想拦下孟辙脱他衣服的手,却又没有伸手去拦,他贪恋着和孟辙吻到一起。 没想到言蹊会这么热情,孟辙倒有些意外,但看着面前人迷离的眼神,潮红的脸颊,他被勾得心头燥热,浑身上下蠢蠢欲|动,没有多想,便将言蹊一把扔在床上,倾身|压了上去。 言蹊似梦似醒地看着晃动的帐子顶,垂在帐子外的手指,僵硬地颤动着。 ……啊,买的,卖的。 ……叶繁,我后悔了,我不该不听辛判的劝阻,执意要来的。 言蹊闭上眼。 直直折腾了一夜,孟辙才疲倦地躺下来。言蹊面朝帐子里,悄无声息的,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着了,白皙的身上,有尚未褪去的旧伤痕,也有孟辙今夜添上去的新伤,看上去有些吓人。 孟辙抬手替言蹊盖上被子,不自禁地又凑上去亲言蹊汗湿的鬓角,亲完了,他又一阵愕然,他虽喜好男风,长年流连在这南香馆,却一向克制,不是纵|欲|无度的人,像这么把持不住,还是头一回,他心底有种说不明白的古怪感,好像一碰上这个冷冰冰的人,就黏上去要停不下来一样。 天色微明。书童在门外轻唤,“公子,时辰不早了,回府。” 孟辙想坐起身,却又沉重地躺了回去,哑声道:“今儿不回了。” “是。”书童应了声,便再无声音。 孟辙翻了个身,将言蹊的身体搂在怀里,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半下午,才慢悠悠醒来。言蹊并没有睡,只是安安静静在他怀里偎着。孟辙抬起言蹊的脸,盯着瞧,言蹊没有反抗,却移开了眼神,并不去看孟辙。 孟辙凝眉:“为何总是不看我?昨晚的时候,也不看我。我是强迫你了么?还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恨我怨我?” 言蹊眼神微微颤动,却仍是看着别处。 孟辙顿觉有些无趣,淡声道:“我还从未强迫过什么人,你若当真不愿,直说无妨。”他放开言蹊,坐起身,穿衣下了床,一言不发地走了。 黄昏时分回到孟府。刚进门,便被一个少年拉到角落,上上下下打量,孟辙一阵不自在,皱眉道:“韩奕,看够了嘛,到底何事?” 韩奕手托着下巴,一脸审问:“老实交待,昨晚去哪儿了?” “……在家。”孟辙硬着头皮道。 “胡说!”韩奕轻哼,“今天一大早我去找你,嫂子说你没在,你昨晚没回来!” “你知道还问。”孟辙不愿多解释,绕开韩奕,想进院子。韩奕重新跳到孟辙面前,把他拦下来,语重心长道:“表哥,嫂子那么好的女人,你干嘛这么对她?” “男人三妻四妾,不算什么。”孟辙简单道。 “……你真的在外头有女人了?!”韩奕拽着孟辙的胳膊,不让孟辙走,又道:“你不能这样对待嫂子。” 孟辙把韩奕的手拿开:“我有些累,你有什么教导,改日再说。” 两人手指一碰,都愣了愣,孟辙很快放开手,大步走了。 言蹊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便坐在灯下,随意翻着本书。小七拿着布巾替他擦头发,瞧一眼言蹊脖子上的吻痕,小心翼翼道:“言哥哥昨天累坏了,今儿早些睡,别费眼睛了。” 言蹊不答,却默然合上书,有些出神。 正安静着,孟辙忽然从外头走进来,让小七出去。小七吃了一惊,犹豫道:“孟公子,言哥哥身上有伤——” “出去!”孟辙冷声道。 小七胆战心惊地看一眼言蹊,言蹊朝他摆摆手,小七才点着脚出去,关上门。孟辙走过来,抓起言蹊的下巴,火急火燎地吻上去,三两下剥光了言蹊的睡衣,把言蹊按在榻上,直挺挺冲了进去。 言蹊疼得弓起身子,一身冷汗,孟辙也不管不顾,啃咬着言蹊的脖子,神情狂乱地叫出一个名字:“韩奕。” …… 言蹊,惨然笑出来。 …… 秋风入窗,烛光一阵摇曳,照得屋内明灭不定。 床上孟辙沉沉睡了过去。言蹊执着酒壶,漫不经心坐在窗下,惨白的脸上,始终有一丝笑意。 天色微明。书童在门外轻唤:“公子,时辰不早了,回府。” 孟辙慢悠悠转醒,未睁眼,先叹了口气,他坐起身,才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言蹊手边倒着两只酒壶,人却没醉,也没睡,正扒在窗棂上,看着窗外那一株叶子开始枯黄的木芙蓉发呆。 孟辙穿好衣服走过来,发现言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发梢沾着露水,身上一片潮湿冰凉,不由皱眉:“怎么不去床上睡?穿的也太薄了。”他本待要直接走,又回身取了外衣替言蹊披上,出门前,凝眉道:“昨晚对不起,我失态了。” 言蹊淡淡一笑。 孟辙看着言蹊冷淡的神情,心头不悦,却也没说话,径直走了。 又半个月,孟辙一直没来,言蹊安之若素,倒是小七提心吊胆。小七记得孟辙上次走时,一脸不快,生怕孟辙不肯来了。毕竟小七见过其他院子的恩客,不是长得老,就是长得丑,要嘛就是一脸猥琐,要嘛就是爱折磨人,像孟公子这种年轻俊朗,又有财势,还算性情温和的,已是十分难得了。 小七不由在言蹊耳边絮叨:“言哥哥,下回孟公子来,你待他热情一些,别冷冰冰的,待他走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小七都愿意。” 言蹊听得一愣,看着小七稚嫩的面庞,抬手比划道:“你为何这么关心我?” 小七虽不认识字,也尚不懂手势,但和言蹊待了有阵子,大概知道言蹊是什么意思,笑起来道:“总觉言哥哥是个好人,不该待在这里,不该被人欺负。” 言蹊垂眸笑了笑,摇摇头,继续看着窗外湛碧的秋日天宇。 难得看到言蹊脸上有这么多表情,小七也不知该高兴,还是悲伤,麻溜地去抱了琵琶过来,笑着道:“言哥哥今儿心情好,弹个曲子给我听。” 知道小七是在讨他开心,言蹊也没推辞,拿过琵琶抱在怀里,落指前,却是盯着怀里的琵琶一阵发呆……梨园……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今朝代更迭,连大唐都不复存在了。 听说大明宫没了。 皇帝哥哥也没了。 ……全都没了。 手指按上弦,是冰凉的触感。言蹊怔怔地想,他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一曲毕,小七听得如痴如醉,言蹊却是放开琵琶,倦倦地倒在榻上。小七见言蹊似乎是要午睡,便轻手轻脚抱了琵琶出去,不妨瞧见站在院子里有些出神的孟辙,小七一阵惊喜,正要行礼,孟辙却是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七会意,连忙收声,又兴高采烈地抱着琵琶,跟在孟辙身后进了屋。 孟辙在榻前站了站,见言蹊双目紧闭,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纯粹懒得理他。孟辙也没把人叫醒,自顾在屋子里晃悠,见案上镇纸下压着字画,不时被透入窗的凉风翻起,他便走过去随意翻看。 一看之下,却呆住了。 画像。 全都是他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是他,却又仿佛不是他。 有年轻的他,也有年迈的他。 各式各样,各种神态。惟妙惟肖,仿佛刻入骨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和言蹊娇弱柔美的相貌不同,他的字迹疏落不羁,风骨傲然,和他总是冷冰冰的神情,倒是十分相称。 孟辙惊疑不定地看向榻上沉睡的人。 第109章 前世③ 言蹊一梦初醒, 满头大汗,手臂无力地撑着从榻上坐起,茫然地看着透入窗的夕光, 还没回过神,已被人大力从身后捞进怀里。言蹊惊诧地回头,孟辙已不由分说地深深吻住了他。 言蹊看着面前的人,一时分不清是谁。 孟辙吻罢, 心头虽然燥热如火,却生生忍住了, 他盯着言蹊的脸, 哑声问:“你究竟是谁?是什么来历?” 言蹊渐渐回过神,移开目光, 又一脸冷淡和沉默。 他穿着件深碧色织锦缎子简袍, 外头罩了件浅碧色纱织轻袍,刚睡醒,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未褪干净的茫然, 但肤色白皙, 侧影俊挺,一眼看过去, 虽则冷淡,却眉目如画, 清雅无双。 孟辙发不出脾气来。他一向都脾气不差,但被一个南香馆里的小哥这么无视, 却也是破天荒头一遭。他想起书案上的字画,不由缓和了语声:“听说你是京城来的,想父亲母亲么?” 言蹊摇摇头。 “你今年才多大,不过还是个孩子,怎么会不想?”孟辙有几分怜惜地摸了摸言蹊的头发,言蹊肩头微微一颤,偏头躲开,白皙的脸颊被夕光照应,染上一丝微红。孟辙倒是奇怪了,不论晚上对他做什么,面前这个人都冷冰冰的,没什么反应。这时候不过摸摸头,怎么反而脸红了,竟有几分羞涩。 孟辙试探地,再次伸手去摸言蹊的头发,下手更轻柔了些。 言蹊果然又是一颤,偏头躲开,有些气恼地回头瞪他。 ……生气了?!孟辙惊讶,头次瞧见这座冰山美人发脾气,他有意外,还有些惊喜,虽然是头次正眼瞧他,眸子里还有怒火,却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了,真的是,好看极了。 孟辙揽住怀里人的腰,试探地亲过去。言蹊眉心微蹙,双手抓着孟辙的衣襟,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过来。孟辙不知道,言蹊也不知道。 唇齿间柔软的触感,让孟辙心神一荡,仿佛是平生头次体会到了亲吻的美妙。 他伸手去解言蹊的衣带,言蹊醒过神,抬手按住。 孟辙也醒过神,他收回手,有几分愣怔地盯着怀里的人,喃喃自语:“我自诩不是什么好|色之人,在南香馆多年,一向收放自如,还从没这样过……不知道是沉迷在什么里了,抱着你就停不下来,实在很古怪。” 言蹊身形微滞。孟辙反手握住言蹊的手指,把玩着,赞叹道:“真是一双好手,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琴。” 小七在门口,探进来看了一眼,见时机还算好,便乖巧道:“孟公子,到了晚饭时间,您想用点什么?” 孟辙看一眼窗外不知何时黑沉的天色,笑着道:“都这个点儿了。随便什么,你家哥哥平常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小七犹豫道:“可是我家哥哥平常吃的很少,也没什么主菜,就爱喝点酒。” 孟辙看向怀里的言蹊,温声问:“你想吃什么?倒不必帮我省着,爱吃什么,让他们去做便是。” 言蹊想了想,从孟辙手里抽出手,朝小七比划道:“小七爱吃什么,让他们去做。” 小七连忙摆手:“这怎么能行?” 言蹊温和地笑了笑,比划道:“去。” 小七还在犹豫。孟辙却是一脸新奇,言蹊的手势他完全看不懂,并不知道面前两人在说什么,笑着问:“这是点了什么菜式?” 小七为难地看了一眼言蹊,小跑着出去了。 一时饭菜上来,孟辙怔了一怔,这一桌子菜,言蹊喜不喜欢他不知道,倒都是他平素里还算喜欢的,他看向言蹊,言蹊毫无所觉,他又看向门口正在打量他的小七,小七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从屋里退了出去。 小七在门外,悄悄问孟辙的书童,“哥哥,这些菜,真的是孟公子喜欢的么?” “我家公子平常不爱什么美食,这些,算是他平常吃的多的了。”书童道。 小七拍着胸口,终于安下心来。 “想吃什么,我帮你夹。”孟辙温声道。 言蹊却没什么胃口,只提了酒壶,自斟自饮,孟辙按住他的手,数落道:“小小年纪,还在长身体,少喝些酒,多吃些饭菜才是正经。” 言蹊一怔,把孟辙的手挣开了。 孟辙轻叹,却也不恼,捡了几样菜,给言蹊夹到了碗里。 小七抱膝坐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看向借着月色翻书的书童,又悄悄问:“哥哥,孟公子喜欢我家哥哥么?” 书童道:“算是上心的了。” 小七露出一丝笑意。书童从书中抬头,看一眼小七,忽然提醒道:“我家公子之所以对你家哥哥上心,不过是因为你家哥哥还算入眼,他真正的心,并不在这南香馆里,而是在家里——所以他不爱在家里待着。” 小七一头雾水。 书童言尽于此。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言蹊倦倦地从孟辙怀里爬起来,想下床去。孟辙手臂一收,反而将他拥紧。言蹊看了眼睡梦中毫不自知的人,俯身在孟辙嘴唇上亲了亲,然后拿开环在他身上的手,掀帐子走下地。随手捡起衣服披上,他拎起屋角火炉上温着的酒壶,开门出了屋。 秋色已深,外头凉意透骨,小七冻得缩成一团,睡得一阵迷糊。 言蹊将酒壶放在一旁,把小七搂在怀里,靠坐在廊下,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夜幕。 天色微明。书童走出厢房,看见言蹊抱着小七倚在廊下睡着了,略一怔,却没多理会,只站在门外轻唤:“公子,时辰不早了,回府。” 孟辙慢悠悠醒过来,坐起身,揉了揉宿醉有点疼的头。他起身下地,穿好衣服,打着呵欠走出房门,看见面前缩在一起睡着的言蹊和小七,微微有些愣,他俯身正要把言蹊抱回屋里,却又暗自一哂,“便这么嫌弃我么。” 孟辙说着,收回手,径直走了。 书童小跑着跟上孟辙,回头看了一眼廊下沉睡的主仆二人,眼中有了一丝怜悯。 冬日落雪,院子里一片萧索沉寂。 屋内却春意盎然。 孟辙让人抬了热水进来,抱着言蹊一起沐浴解乏。 言蹊懒洋洋趴在他怀里,依旧是那副冷清清的模样,浸湿的长发粘了两人一身。 孟辙暗自想,这都几个月了,他怎么对这孩子还是不腻,要是早一天腻了,他便不用天天来对着这张冷脸了。 言蹊却是抬手抚摸着孟辙左肩上暗灰色的胎记,像是一道陈年的伤痕,一世又一世流传下来的。 孟辙瞧着他这副痴怔的样子,不由把他揉起来,埋头去亲,亲着才发现言蹊眼里是雾蒙蒙一片,这么一动,雾气晶莹地落下来。孟辙皱眉,伸手去擦泪,轻叹道:“不愿意就不愿意,何必总是这么闷着闹脾气。” 孟辙说着,放开言蹊,起身要走。言蹊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放他离开。两人的身体碰撞到一起,均是一阵颤栗。 孟辙无奈地又坐回去,轻揽着怀里的人,沉默好一会儿才道:“真是奇怪,这个情景,仿佛曾经出现过,难道是做梦么。” 言蹊把脸埋在孟辙肩上,泪无声溢出来,烫的孟辙一阵心烦意乱。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到窗外扑簌簌的落雪声。 孟辙沉吟道:“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在城南置了一处宅子,比你这离枫园稍大一些,是两进。你要是愿意,我便替你赎身,你想做琴师画师,或是什么都不做,只在家里待着,都随你。但我们俩的关系,不变。你愿意么?” 言蹊闷在孟辙怀里,毫无动静。孟辙抬起言蹊的脸,凝眉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声道:“这对别人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但你,我拿不准……你对我,到底是爱还是恨?” 言蹊想转开脸。 孟辙手上力气加大,不让他转开,下巴顿时捏红了,他盯着言蹊,继续问:“我们这种关系,你愿意么?” 言蹊红着眼摇头。 孟辙不知道是想生气,还是想发笑,松了手,冷着脸道:“果然。” 他推开言蹊,站起来,随手擦了擦身子,穿好衣服道:“你是要离开这里,还是留在这里,你自个儿选,选好了,让小七来告诉我。别总是那么由着自己的性子,辜负了小七对你的一片心意。” 他出门前,朝言蹊淡淡道:“但我们的关系,在我腻了之前,是不会变的。” 小七候在门外,见孟辙不愉快地走了,慌忙跑进来,担忧道:“言哥哥你没事,怎么又吵架了?难得孟公子想替你赎身,你怎么不答应呢?答应了就能离开这儿,你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这是大好的机会。” 言蹊沉默片刻,比划道:“小七,你想离开这儿么?” 小七一怔,苍白了小脸,乖巧道:“小七若能跟着言哥哥走,自然是最好不过,若不能,也没关系,反正我还小,崔老板不会逼着我接客的。” 言蹊用**的手摸了摸小七冰凉的脸颊,唇角绽开一丝笑意,比划道:“你去告诉孟辙,他若连你一起买,我便跟他走,若只买我一个,我便不走。” 小七又惊又喜,用冻得红肿的手抹了抹眼睛,连忙跑着追了出去。 言蹊笑意收起,脸上一片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 【……推……文……】 第110章 前世④ 听孟辙要替言蹊赎身, 崔老板是舒了口大气—— 终于能把手里这块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了!言蹊那种性子,说白了,不适合待在这烟花之地, 崔老板当初是贪图言蹊的脸和身段,才狠了狠心花大价钱买了,要不是孟辙偶然出现,必定是亏的血本不剩, 他还一直担忧着,怕孟辙腻了言蹊, 之后言蹊不肯接其他客人, 若真是被打死,还挺可惜的, 没想到, 孟辙竟肯替言蹊赎身,真是个发财的大好机会! 崔老板是个生意人,自然不会手软,必定要狮子大开口。 听孟辙说要连小七一起买, 崔老板颇犹豫, “那孩子还没长开,要不您再等两年, 让我瞧瞧了您再来买?” 孟辙笑了笑道:“你按照他长开了的价钱算,两个孩子, 我今儿一起领走。” 崔老板瞧着孟辙那志在必得的神情,也不再客气, 爽快地报了个价出来。孟辙道:“好,让你的人去我府里取银子。” 崔老板谄媚地跟着孟辙,往离枫园送:“言蹊这孩子,也是和孟公子您有缘,其他人都驯服不了,也只有您,能降得住他。” 孟辙淡淡一笑,不说话。崔老板眼见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便讪讪一笑,不再说话。离枫园里安静一片,小七在门口候着,言蹊坐在屋里,不慌不忙把手里的字画,就着炭盆,一张一张烧了。 见孟辙走近,小七催促道:“言哥哥,你要么快点烧,要么别烧了,孟公子来了。” 言蹊看一眼手里的画像,干脆全部丢进了炭盆里,火焰窜上来,差点没烧着他的手指。孟辙踱进来,看着炭盆里他烧了一半的脸,也没多话,顺手将两人的卖身契也丢进了火盆里,一起烧了。 孟辙是南香馆常客,但为人淡和随性,说是有情,却也无情,从没和哪个小倌长久来往过,更没做过赎身包养这种事,其他院子里的人听说他居然花大价钱买了离枫园里的那一位,不禁都凑过来看热闹。 离枫园里那一位,也是奇怪,从不出门,从不与人交际,听说常因逃跑和不听话而挨打,没想到,倒是好命,攀上了孟公子。 言蹊穿着一身素色衣袍,冷冷清清站在雪地里,仿佛和雪色融为一体。他任由其他人看着,任由小七踮起脚,替他系好披风,才不慌不忙地走向候在园门口的孟辙。孟辙不做声抬手,将言蹊冰凉的手拉住。 言蹊皱眉,想抽出来。孟辙手上收紧,不放开。 崔老板哑然地看着这一幕,顿时明白,他刚刚那个马屁,果然是拍在了马蹄上。他赔笑地看向言蹊:“言蹊啊,什么都不拿么?这园子里的东西,你有喜欢的,尽可以带走。” ——反正都是孟辙花了钱的。 言蹊冰冷着一张脸,并不看崔老板。 倒是小七抱着他自个儿的小包袱,怯生生道:“崔老板,言哥哥说他不拿。” 崔老板伸手捏了捏小七的脸,虽有些不舍,但还是咬了咬牙放开了:“去,好好伺候你家哥哥,以后肯定有好日子过。” 小七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谢谢崔老板。” 屋外一夜雪。 屋内点足了炭,温暖如春。 低垂的帐子里,传来孟辙地喘息声。 言蹊伏在床上,痛苦地挣扎着,想逃出去。孟辙一把将他按住,拉回身|下。 两人浑身大汗地黏在一起,却都感觉到,距离十分遥远。孟辙用力转过言蹊的脸,凝眉问:“便这么讨厌我?跟我在一起,让你这么痛苦么?嗯?” 言蹊虽一脸的汗和泪,神情却一片沉寂。 孟辙发不出火,看见言蹊这副神情,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古怪的疼痛。他松了手,颓然把脸埋在言蹊后颈,轻轻地蹭着。 言蹊挣扎的动作停下,也安静下来。 炭盆里“啪”地一声轻响。 言蹊迷迷糊糊惊醒,发现身上的男人倒在一旁睡着了,他疲倦地坐起身,寂静地看了孟辙一会儿,拖着酸软的身体准备下床,却是孟辙忽然伸手拽住了他,在熟睡中,无意识地叫出一个名字:“子昀。” 言蹊陡然僵呆在床边,仿佛遭受重击一般,脸色雪白,眼中却泫然有泪。 “嗯。”他在心底轻轻应了个字。 飞雪连绵数日,转眼便到了年关。孟辙生意上和家里的事都忙了不少,他人过不来,只让人陆陆续续送了一些笔墨书画和乐器来。来送的人也不多话,放下东西便走,书信口信全无。 一时间,要离开,仿佛也是容易的。言蹊想。 小七却献宝一样,把孟辙送来的东西不停地拿来拿去,想逗言蹊开心。 言蹊望着小七,比划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小七一脸茫然:“我自然是跟着言哥哥,言哥哥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言蹊轻叹,比划道:“若以后孟辙把我赶出这里,我无家可归,你怎么办?” 小七惊呆:“孟公子怎么会把言哥哥赶出这里?孟公子很喜欢言哥哥的。” “……”言蹊不再解释。 夜深了些,院门忽而打开,消失多日的孟辙冒着雪进来。 言蹊本来坐在榻上闲闲地拨着琵琶,听到动静,指下一顿。 小七高兴地跑上去服侍孟辙更衣。孟辙笑看一眼榻上的言蹊,随口问:“怎么不弹了,听得正好呢。”他自己动手把被雪浸湿的外套脱了,朝小七道:“去烫壶酒,院角的梅花开了,一会儿我和你家哥哥一起踏雪赏梅去。” 小七欢快地出去了。 孟辙随手把湿衣服扔在椅子上,走到言蹊身边坐下。言蹊看他头发上还有些化了的雪水,不由抬袖子替他擦了一擦。孟辙一怔,盯着言蹊的脸瞧。言蹊眉心微蹙,转开脸,不自在地收回手。 孟辙却一阵惊讶,旋即笑出来:“这几日不见,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对我突然温柔了?”他随手在言蹊怀里的琵琶上拨拉一下,琴弦震颤,在两人间发出幽微的声响,他凑近,在言蹊耳边轻轻问,“是想我了么?” 言蹊脊背微微僵硬,向一侧躲闪。 孟辙将言蹊的手臂一拉,不让人跑,温柔地亲了过去。言蹊眼中一阵滚烫,颤抖地想,走不了,走不了,走不了。 两人热火朝天地吻到一处去,孟辙心中微有惊讶,想起了和言蹊头一次那个晚上,言蹊也曾这么热情过,后来不知为什么,便总是一脸冰雪了。 小七提了酒壶进门,一眼看见榻上翻滚的两人,羞得面红耳赤,赶忙退出去带上了门。孟辙听得动静,在言蹊耳边轻问,“赏梅么?” 言蹊揪着孟辙的衣襟,轻喘着,摇摇头。 孟辙从善如流,笑着道:“那不赏。”他将言蹊一抱,放到床上,拨开衣襟,细细亲吻着。言蹊眼神迷离地看着帐子顶,无奈地想,就这样,就这样在一起。 窗外风雪更大了些,“嘎吱”一声,积雪压断了枯枝,扑簌簌掉了一地。 梅花香气幽杳。 帐子里,一片香暖柔媚。 第二日,雪后初霁,但天寒地冻。 天色微明。书童站在屋外轻唤,“公子,时辰不早了,回府。” “不回。”孟辙半睡半醒地答了一句,翻了个身,将床里头的言蹊搂在怀里,他把脸埋在言蹊的头顶蹭了蹭,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书童站在门外轻叹,喃喃道:“这时候不回,要出事情的。” 小七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揉着睡眼问:“哥哥,出什么事啊?” “大过节的,要是老爷知道公子因为流连你家哥哥彻夜不归,你家哥哥会没命的。” 小七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晌午的时候,孟辙才起,掀开帐子,发现言蹊正坐在窗下饮酒,他笑着起身,走过来拥着言蹊,轻轻道:“给我喝一口。” 言蹊无奈地看了身旁人一眼,却是温驯地倒了一盏酒,抬手喂到孟辙嘴边,孟辙就着言蹊的手喝了,一脸惊奇地看着变化如此之大的言蹊,笑着道:“好酒。” 言蹊无声笑了笑,放下酒盏,朝一旁的小七比划道:“伺候孟辙穿衣服,他该走了。” 小七听了书童的话,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早上,好不容易等到孟辙起身,言蹊一发话,他连忙上前道:“公子,小七伺候您更衣回府,时辰不早了。” 孟辙还有些不想走,言蹊朝小七比划道:“请他得了空再来。” 小七急忙翻译:“公子,我家哥哥说,等您有空了再来。” 孟辙听了小七转达的这句话,惊讶地看向言蹊,见言蹊默许了,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古怪的喜悦。 他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站起身,笑着道:“那我得空再来。” 言蹊和小七一起用过午饭,便到院子里看梅花。 一株看不出年月的老梅,横斜着枯萎的枝丫,枝丫上却团团簇簇堆着深红色的花骨朵,开得尚且不多,但积着晶莹剔透的雪,别有一番鲜妍清冷滋味。 言蹊踮脚折下一枝来,交给小七。 小七捧着梅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笑着问:“言哥哥,插哪个花瓶好呢?” 言蹊想了想,正要答话,却是前院有人进来。 只听一个少年边走边道:“表哥,原来这里就是你藏新嫂子的地方啊,若不是我今儿早上帮你扯谎,瞒过舅父,你还死活不肯带我来见见她呢。” 孟辙不耐:“是你非要来的,有什么好见的,不过是个消遣。” “什么叫‘消遣’,你且说说你多少次晚上不回家了?”少年数落道,一眼看见了梅树下的言蹊,小跑着上前,一脸惊艳:“是你啊,新嫂子。” 孟辙素来知道言蹊是冷冰冰不爱搭理人的性子,不由跟上来,皱眉道:“韩奕,你别胡说。” 韩奕却是盯着言蹊瞧了一阵,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伸手去摸言蹊的喉咙,只摸了一下,他便惊叫出声:“男、男……人?!” 第111章 前世⑤ 梅树下, 卷起一阵雪风。 韩奕得知言蹊是个男人后,仿佛是着了魔似的,惊呆了。 孟辙一阵不自在, 朝一脸清寂的言蹊道,“还有饭菜么?我和韩奕赶着过来,还没吃。” 言蹊看向小七,小七连忙道:“还有的!孟公子和表公子快进来。” 韩奕艰难地看向孟辙, 又看向言蹊,好半天, 才回过神, 不可置信地问:“表哥,为何‘她’是……个男人?你难道……” 孟辙抬手想落在韩奕肩膀, 却又蓦地收回, 凝眉安慰道:“你别多想,不过是个消遣,不当真的。” 小七本来慌忙跑开要去准备孟辙和韩奕的午饭,听到孟辙这句话, 心头陡然一酸, 回头看向言蹊。 言蹊面无表情站着,风卷着雪从梅树上落下, 掉在他脖子里,他也一动不动。 韩奕埋头站了会儿, 神情莫名地看了一眼言蹊,才闷闷道:“饿了。” 孟辙松了口气, 抬手小心翼翼在韩奕肩头拍了拍,温声道:“进屋,让他们再准备些你爱吃的。” 韩奕这才仿佛开心了些,看了眼孟辙,又低下头,轻声抱怨:“你怎么不早说你喜欢男人呢。” 孟辙苦涩地笑了笑,却没答话。 一时小七忙里忙外地张罗饭菜,韩奕在屋子里看来看去,孟辙长吁短叹地跟在韩奕身后,言蹊旁若无人地坐在窗下,自斟自饮。 韩奕偷偷打量言蹊,轻声问:“表哥,他不说话么?” 孟辙不愿韩奕问太多言蹊的事,简单道:“他是个哑巴。” “天呐!”韩奕更有兴致,“表哥,原来你有这种喜好!” “……也不是喜好,是有些缘分罢了。”孟辙含糊道,他也说不清,他和言蹊怎么就开始了,怎么就这么久了,怎么就还没分开,他居然还替言蹊赎了身……有时候他自己想想,都觉得莫名其妙,一定是中邪了。 饭菜摆好,孟辙和韩奕在桌前坐下,孟辙朝小七道:“你家哥哥还吃么?” 小七于是跑到窗下问言蹊。言蹊摇摇头。小七于是跑回饭桌前传话:“公子,我家哥哥不吃了。” 韩奕惊讶地问:“表哥,他不仅哑,而且聋么?” 孟辙一阵讪讪:“不是,他耳朵听得到,但不爱搭理人。” “……看来表哥很宠着他了。”韩奕莫名道。 “……”孟辙不知该怎么说,他谈不上宠言蹊,只是发不出脾气来,久而久之,两人这么冷冰冰的相处,便也习惯了,倒是昨晚他回来,言蹊突然主动了些,让他一阵意外。不过看情况,今天的言蹊,是又恢复了往日的言蹊。他岔开话题:“他弹了一手好琴,你不是最爱听了么?让他弹给你听。” “好啊。”韩奕挑了筷子鱼,心不在焉地吃了一口,打量着言蹊道。 孟辙看向小七,“去抱古琴来。” 小七跑到屋角,把案上的古琴抱过来,放到言蹊面前的炕桌上,小声道:“言哥哥,给咱们弹一曲。” 言蹊握着酒杯,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七弦琴。有那么一瞬,小七的心都揪起来,生怕言蹊一怒之下,把古琴甩出去。但言蹊沉默片刻,把酒杯递给小七,垂眸笑了笑,手指抚了上去。 是从未听过的新曲子,连小七都没听过,有些幽婉,有些惆怅,但又十分好听,吃饭时听,小七暗暗觉得,浪费了。 孟辙知道言蹊善弹琴,但也没想到,信手拈来竟弹得这么好,一时听得心有戚戚焉。 韩奕夹在筷子里的菜掉回去,他从饭桌前弹起,跑到言蹊面前,兴奋地问:“这是什么曲子,太好听了!” 言蹊看一眼小七,小七忙上前把琴抱走,去书案前取了笔墨纸砚,摆在言蹊面前。言蹊提笔蘸墨,正要落笔,却又忽而顿住,看了孟辙一眼。 孟辙被这毫无情绪的一眼,看得心头一紧。 言蹊已飞快落笔,笔锋疏落不羁,淋漓地写了一句诗: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写完掷笔,不顾韩奕一脸的惊诧,他起身,冷冰冰地走出了屋子。 孟辙看着言蹊从他面前毫不回头地走过去,想伸手抓住言蹊,手指却只摸到了衣角,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看到桌上那句诗,心头忽而一阵古怪的剧痛。 韩奕看着孟辙的神情,坐回饭桌前,忽然道:“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孟辙神思不定,没有答话。 韩奕道:“表哥,你把他借我两天?” 孟辙一惊:“借你……两天?!” 韩奕托着腮道:“我对他太好奇了,想和他待两天试试看。” “不行。”孟辙断然道。 “为何不行?!”韩奕反问,“表哥你明明说他不过是个‘消遣’,你有多在乎他,不肯把他借给我‘消遣’?!” 孟辙凝眉道:“总之,不行。” 韩奕盯着孟辙,忽而轻轻一笑:“不舍得么?” 孟辙被韩奕看得一噎,气势弱下来,“把他让给谁都行,就是不能让给你。” 韩奕猛地一拍桌子,跳起来大吼:“凭什么,凭什么你能玩男人,我就不能!你为何不能好好地喜欢女人呢,你为何……偏要喜欢男人呢!” 孟辙看着韩奕通红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说不出话。韩奕腾地站起身,走到孟辙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对他做的那些事,敢对我做么?” 孟辙又惊又怒,沉声道:“别胡说,你是我弟弟!” “那你想做么?”韩奕直勾勾盯着孟辙。 孟辙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站起身往外走。韩奕扑上来,从身后抱住孟辙,哽咽道:“孟辙,若你可以喜欢男人的话,能不能不要总是把我当弟弟?” 孟辙呆呆站了会儿,把韩奕的手拿开,无力道:“你想留下,就留下,我今儿先走了。” 他走出屋子,看也不看站在廊下的言蹊,淡淡道:“这两天韩奕留在这儿,你好好伺候他。” 一时孟辙走了,屋子里一片死寂,小七目瞪口呆,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韩奕却是一屁股坐倒在地,把脸埋在衣袖里,一动不动。 直到天黑了,言蹊慢吞吞进屋来,韩奕才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小七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沉默地点了灯,又把桌上冰冷的饭菜撤下去,忙里忙外。 言蹊继续坐回榻前喝酒。 韩奕站在这陌生的屋子中央,皱眉看着言蹊。 小七收拾完了饭菜,站在屋门口,怯生生问韩奕:“表公子,您晚上想吃点什么?” 韩奕哑声问:“孟辙在这儿都吃什么?” “孟公子不拘什么菜式。”小七道。 “那随意。”韩奕走到言蹊身边,伸手抬起言蹊的脸,皱眉盯着看。言蹊手里握着酒杯,面无表情,任由韩奕肆无忌惮地打量。一眼看见言蹊脖子上浅色的吻痕,他眼里腾起怒火,把言蹊往后一推,按倒在榻上。 言蹊身子倒下去,手里还握着酒杯,酒杯倾斜,冰凉的酒就洒出来,泼在他身上。 韩奕恨恨地盯着那些吻痕,扯开言蹊的衣襟,瞧见白皙皮肤上留下的那些欢|爱痕迹,气得笑出来:“哈,好个孟辙,好个孟辙……”他沿着那些痕迹亲了下去,眼里有泪有恨。 言蹊淡漠地望着幽暗的屋顶,一动不动,仿佛被韩奕亲吻抚摸的人,不是他一样。 小七端着饭菜进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憋在眼里的泪哗地全溢出来。 他不敢哭出声,又端着饭菜退回去,浑身发抖地跪倒在门外。 倒是韩奕亲了一半,忽然抱着言蹊嚎啕大哭,“为何我是他弟弟,为何我不是你,为何我不是你……” 言蹊嘴角勾起一丝绝美的笑意。 “我从没想到他会喜欢男人,从娶妻到生子,他都没有一点迟疑,从不在外留宿,我从没想过他隐藏的这么好,从没想过他喜欢男人……从没想过他在骗我……他明明知道我对他……” 两天后,韩奕前脚刚走,孟辙就来了。 小七从没见孟辙脸色这么黑沉过,吓得想拦一把:“公子……” “出去。”孟辙冷冷道,凝眉盯着坐在榻上饮酒的言蹊。 小七吓得哭出来,退出去带上门。孟辙沉声问:“韩奕……你碰他了么?” 言蹊仿佛没听到似的,自顾喝酒。孟辙夺过酒壶,哐啷扔出去,一把抬起言蹊的脸,沉声又问:“你碰他了么?” 言蹊嘴角一扬,露出一丝挑衅的笑意。 孟辙怒火蹭地上来,死死盯着言蹊,哑声道:“你怎么敢……我连他一根手指都舍不得碰,你怎么敢……” 言蹊一脸淡漠。 孟辙最讨厌他这副表情,冷笑着道:“看来我对你真是太客气了,完全让你忘了你的身份!”他揪起言蹊,毫不怜惜地扔在床上,抓着言蹊的下巴,再问:“你们做什么了?” 言蹊脸色冰冷,用力要把孟辙推开。孟辙一巴掌甩过来,言蹊登时脸颊红肿,嘴角流出一丝血。两人互相瞪着,都神情愤怒,谁也不肯让步。 言蹊忽而嘴角一勾,又笑了笑,用嘶哑地几乎不成声的嗓音说,“我……嫖……他。” “……就凭你,你也配!”孟辙简直恨到了极致,嘶哑着嗓子怒骂。 他虽然骂,心里却像缺了一块东西,眼圈通红,流了泪出来。 小七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胆战心惊地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动静,吓得扑上来抱住孟辙的胳膊,嚎哭道:“公子,你别这样对言哥哥,别这样……” 孟辙一把挥开小七,把言蹊按在床上,沉着脸撕扯衣服,小七腿肚子发抖地爬起来,还要拦着孟辙,言蹊挣扎着抬起脸,朝小七做了个手势:“出去。” 小七站在屋子中央大哭不止。 言蹊痛苦地又比划:“快出去,别看我。” 小七这才抬腿跑出去,哭着地关上门。 作者有话要说: 嗯,千万不要在别人的故事里当配角,会伤心死的。 【……推推推推推推(此为回声)……文~】 第112章 前世⑥ 除夕那天, 孟辙派人送了银钱过来,让小七准备买年货过新年。 小七看着桌上的银子,没像往常那么兴高采烈, 也不伸手去碰。他替言蹊脸上和身上涂了药,勉强笑了笑,安慰道:“好了不少。” 言蹊笑着点点头,却是坐到桌旁, 手指按上那凉嗡嗡的银锭子。 小七沉默地看着言蹊,忽而道:“言哥哥, 以后怎么打算?” 言蹊把桌上的银子往小七面前推了推, 比划道:“收好,用得上。” “可是——”小七下巴一抖, 哽咽起来, “小七不想要。” 言蹊比划道,“正因没钱,才被欺负,所以收好。” 小七这才咽了几口泪, 把银子抱走, 锁在柜子里。言蹊却是凝眉看着小七的身影,有些担忧。小七锁好柜子, 把钥匙交给言蹊。言蹊把钥匙塞到小七掌心,比划道:“你拿着, 我用的时候,找你。” 小七犹豫了下, 想起言蹊动不动便被孟辙剥光的样子,一阵心酸,于是把钥匙收了起来。 言蹊又比划道:“小七,你去学门手艺。” “什么手艺?”小七茫然地问。 言蹊比划:“裁缝,琴师,木匠,掌柜,厨子,哪一种都可以,你想学什么?” 小七问:“言哥哥呢?” 言蹊笑了笑,有些黯然,比划道:“我琴棋书画都懂,甚至还曾略通些武艺,但这些对我都没用。” 小七道:“我想做掌柜,以后做个有钱人。” 言蹊抬手摸摸小七的脑袋,点一点头,比划道:“我先教你识字。” 小七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过了新年,便是元宵节。锦官城虽山高皇帝远,却也是一派热闹景象。 不过城南巷子里这一处小院子,却极为安静。院角的梅花开得正艳,也无人欣赏,言蹊每日都在想办法教小七尽快识字,书案上各式各样的图画摆了一摞又一摞,图画下面配着文字。 言蹊因说不出话,便没办法教小七读音,只好先教识字和书写。 等过完年,言蹊准备送小七入私塾念书。 在这个世上,他的父母亲人多年前被下了大狱,尽皆问斩,他虽逃过一劫,活着来到这锦官城,也遇到了他想遇到的人,但……他终于是死了心,绝了望,决意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唯一让他挂怀的,只有小七。 不把小七安顿好,他没办法去他想去的地方。 小七天资不算聪颖,读书又晚,但贵在认真努力,有决心,所以还算进步飞快。 正月十六半下午,言蹊歪在榻上饮酒,饮了一会儿,悄无声息睡了过去。小七在案前埋头识字,死记硬背。 孟辙一进来,便闻到了一屋子的墨香,他看见坐在书案后的是小七,有些意外。小七一抬头看见孟辙,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连忙放下笔,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孟公子,您来了。” 孟辙察觉到小七有些怕他,也没多问,看了看榻上熟睡的言蹊,便走到书案前,看见那一桌子的“看图识字”,惊讶道:“这是做什么?” 小七跟过来,规规矩矩道:“回公子的话,我家哥哥教我识字。” “哦?”孟辙也没再多问,“去烫壶酒来。” “是。”小七出门前,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言蹊,生怕孟辙又做出什么事来。孟辙却是从书案中翻到了那张字——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心底一阵莫名地抽痛。 不该啊,他心里只有韩奕,为何还是会痛? 言蹊慢悠悠从梦里醒过来,看着坐在身边自斟自饮的男人,眼里没有了丝毫茫然。察觉到言蹊醒了,孟辙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一片寂静。 孟辙转开脸,低声道:“我问了韩奕,他说你没有对他……做什么。你为何要骗我?” 言蹊不答,坐起身,朝候在门口的小七招招手,小七听话地跑上前。 言蹊比划道:“向孟公子跪下。” 小七虽然意外,但还是跪在孟辙脚边。 孟辙皱眉,看向言蹊。言蹊又朝小七比划:“帮我转达孟公子,以后我陪他睡觉,不要银子,只要小七去他的铺子里做学徒。” 小七眼圈一红,紧紧咬着嘴唇,不肯说。 孟辙看着他们神神叨叨的主仆俩,皱眉道:“到底何事?” 言蹊眉心微蹙,瞪着小七:“快说,不然赶你走。” 小七扑上来抱住言蹊的腿,哽咽道:“言哥哥,你别赶我走。” 言蹊咳嗽两声,用手按上喉咙,缓慢又艰难地开口:“我……陪……你——” 小七惨叫出声,“我说,我说!”他重新跪到孟辙脚边,落泪道:“言哥哥说,以后他陪孟公子……睡觉,不要银子,要我小七,去孟公子铺子里做学徒。”他说着,朝孟辙磕头道:“小七愚钝,求孟公子收留。” 孟辙听着,脸色渐渐苍白。 言蹊却欣慰地看着小七,微微放了心。 听不到孟辙答话,小七便不抬头。言蹊看向孟辙,艰难道:“你……有……何……要……求,我……都……做,请……收……留……他……。” 小七不敢抬头,嘴唇咬出血来,泣不成声。 “……好。”孟辙终于吐出一个字来。 小七连忙再磕头,“多谢孟公子,多谢孟公子!” 言蹊待小七磕完头,朝小七比划道:“去准备些酒菜来。” 小七飞快地跑出去。言蹊微笑看向孟辙,缓慢道:“多……谢。” 孟辙凝眉看着他。言蹊转开脸,走下榻,走到床边,亲手整理床铺。整理好床铺,又去书案前整理小七识字用的字画,刚整理完。小七便把饭菜端了进来,言蹊接过饭菜,朝小七比划道:“你拿着你的字画,去厨房吃饭,吃完直接回厢房写字。” 小七犹豫:“可是我还要伺候——” 言蹊比划道:“这里有我。” “可是言哥哥从来没有——” 言蹊笑着比划道:“我也会伺候人,我有求于他,伺候他应该的。快去。” 小七埋头站了会儿,走到书案前,把字画抱起,又走回孟辙面前,规规矩矩行礼,小声道:“我家哥哥说这里有他伺候,让我先退下。” 待孟辙应允,小七才退出屋子,关上门。 屋内只剩下孟辙和言蹊,突然静得吓人。言蹊垂眸,把托盘上简单的饭菜摆在桌上,才看了一眼孟辙。孟辙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言蹊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小叠裁剪成巴掌大小的纸,上头写着各式各样的字句。言蹊把第一张纸递给孟辙,上面写的是:“尚不会伺候人,不周到处,请孟公子见谅。” 孟辙看完,言蹊递过来第二张:“有事,请孟公子尽管吩咐。” 第三张写着三个词:“用饭、睡觉、沐浴。” 言蹊取出第四张,上面写的是:“请示下。” 孟辙不遑一瞬地看着言蹊。言蹊低眸微笑,安静等着孟辙吩咐。 孟辙也不知道为何,他心里疼得,像是要滴血一样。他手指有些发抖地,指了指“用饭”。 言蹊等到了答复,便走回桌旁等着,等了一会儿,见孟辙并不过来,他又走回榻前,拿起刚刚放在炕桌上的纸片,取出“用饭、睡觉、沐浴”,疑问地看向孟辙。 孟辙不做答复。 言蹊沉默片刻,忽而弯身,跪在孟辙两腿之间,抬手去解孟辙的衣裤,孟辙眼神惊痛,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揉在怀里,恼怒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言蹊垂眸,艰难道:“不……要……钱,要……你……收……留……小……七。” 孟辙抓着言蹊的下巴,逼迫言蹊看着他,痛心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言蹊艰难道:“你……买……我……我……应……该……的。” 孟辙眼中一片滚烫。 他不知道为何。 言蹊说的没错,言蹊是他花钱买回来的,他想怎么做都可以,收留小七这种事,本来无须答应,误会了不需要解释,用强了也不需要内疚,相比其他人来说,他实在是位很好的主人了。 可他不知道为何,心在滴血,眼里全是泪。 很是绝望。不能更绝望。 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自己弟弟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绝望过。 他低头吻住言蹊淡然含笑的唇角。言蹊不躲不闪,温柔地迎上来,乖顺地窝在他怀里,任他抚摸揉捏。但言蹊这样,他反而一肚子怒火,他气极了,简直要气疯了。他不想这样,不喜欢这样,不要这样的言蹊。 但言蹊变成了这样。 不论他有什么无理的要求,言蹊都满足;不论他怎么发脾气,言蹊都笑着;不论他怎么样,言蹊都不在乎了。 他终于明白了他的身份——他只不过是花钱买了言蹊的人而已。 做完之后,言蹊想下床离开,孟辙伸手拉住,言蹊便又躺回来,静静偎在孟辙怀里。 帐子里静得吓人。 孟辙抬手蒙上眼睛,不知道为何,落下一串泪来。 天色微明。书童在门外轻唤,“公子,时辰不早了,回府。” 孟辙坐起身。言蹊也睁开了眼,他随手披了衣服,跟下床,垂眸服侍孟辙穿戴衣物。孟辙把他箍在怀里,低头亲吻,他笑着接受。亲完了,继续帮孟辙整理衣服和发髻。 小七上午在孟辙的城南分铺里做学徒,下午去私塾,每天回来还要读书写字,还要尽可能多的洗衣做饭——洗衣做饭这种事,言蹊虽在学,却是活了这么四辈子,从没学会过。 孟辙要再请个人来,言蹊婉拒,“不要浪费钱了。” 孟辙噎住,但想到他和言蹊的关系,也没再执意要求。 转眼冬去春来,院子里的梨花开了,一片片洁白清澈。 言蹊把屋子整理好,又简单整理了下院子,把躺椅搬出来,放在梨树下。躺椅边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精美的白玉壶和白玉盏,在午后晴光的照耀下,闪耀着清润细腻的光泽。 言蹊穿着一身白衣,坐在躺椅上,望着头上湛蓝的天宇出了会儿神,想起最近小七说在私塾里受了先生的称赞,在铺子里受了掌柜的称赞,他没有不放心的。又想起孟辙—— 言蹊神情沉默,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个人。 生生世世都不再去想。 他侧身拎起酒壶,慢悠悠斟了一盏浅碧色的甜酒出来,拿着白玉盏在指间把玩了片刻,举到鼻尖下闻了一闻,清香甘甜,实在是难得的好酒。 自从他离开大明宫,便再没用过这么精美的玉盏; 自从他离开皓月城,便再没喝过这样纯正的美酒; 世事变迁,他总是想留住那些留不住的东西,是他奢求了,是他强人所难了。 既然缘分已尽,他不该再缠着叶繁不放,不该再出现在他面前,不该再打扰他。 不该让他们俩,连最后一丝美好的回忆,都消失殆尽。 李禤想,一切都是他的错。 叶繁,我们以后再也不见了。 他仰起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唇角有了一丝微笑。 他慢慢躺下去,看着头上那一树洁白的梨花,仿佛想起了许多许多美好的事……初遇时,叶繁一头大汗地站在宫殿外,耐心地等着他,当时他是真的没往心里去呢……但这些事,渐渐地都远去了,视线渐渐模糊,他有些看不清了,最后只剩下微风穿过花瓣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 他安然闭上眼,捏在指间的白玉盏,忽而坠落,掉在石砖地面,清脆一声。 小七今儿放学早,迫不及待地跑回来替言蹊做家事,跑进后院,觉得今天尤其安静,便猜言蹊大概是又独自一人睡着了。一眼看见言蹊睡在梨树下,便放轻了脚步,去屋里抱了床薄被出来,替言蹊盖上。 盖好被子,小七就急急忙忙去了厨房,看到晚上要用的菜蔬已经备好了。他又跑到水井边,发现衣物也都洗好了,工工整整挂在晾衣架上。 小七突然无事可做,便拿着书本,搬了凳子坐到言蹊身边看书,翻了两页,发现酒盏落在地上,赶忙捡起来,手不经意碰到了言蹊垂在躺椅外的手指—— 好凉。总是不盖被子睡觉,所以总是这么凉。总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照顾别人。笨蛋。 小七有点抱怨地想着,继续看书。 天色渐暗,夕阳残光洒在梨树上,温红而美好。小七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合上书,心想,言哥哥今天睡了好久。 小七也没叫醒言蹊,自个儿跑到厨房做饭去了。 孟辙慢悠悠踱进院子,见屋里掌了灯,从厨房里传来炒菜声,而院子里的梨树下白晃晃一片,不由走过去看。一看,发现是言蹊睡在树下,他有点无奈地想,还真是随时随地都能睡,天都黑了,虽然盖了被子,但毕竟还在春天里,不冷么? 他俯身去抱言蹊,身上果然是冰凉一片,他将人抱起来,言蹊的手便毫无知觉地垂在一旁,脸毫无知觉地埋在他怀里。 只有睡着了,才能如此安静,才能如此让人省心。 孟辙想。 他把人放在床上,端详着床上人安静的面庞,忍不住俯身在床上人的眉心亲了亲,眉心也是一片冰凉。 孟辙忽然呆住。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为了最后这六个字,阿V我真是等了好久~ 【啊啊啊啊,继续撒娇打滚求预收~】 第113章 无间 第四世了结, 一袭白衣的老鬼李禤,熟门熟路地站在判官殿。 辛无奈欲言又止,叹气问:“怎么又……自杀了?” 李禤默然。 辛无奈道:“你明知道自杀是比杀人更重的罪过, 是要入无间地狱的——那种地方,你还要去么?” “无妨。”李禤一脸淡漠。 辛无奈颓然坐回椅子里,提着笔落不下去。 无间地狱,又称阿鼻地狱, 其中时无间,空无间, 受者无间。简单来说, 就是里头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永不停歇地惩戒。人间一个日夜过去, 待在里头的人感受却是千千万万年,永无止境般的漫长。在其他地狱受惩戒,还有期盼惩戒结束的一日,但身在无间地狱, 大火炙烤之中, 却是永远的绝望。 第二世的时候,杭逸去世, 刘函烧起一把火,将杭石斋和他自个儿烧了个干净, 死后被判入无间,从无间地狱出来后, 身上怨气冲天,开始滥杀无辜,辛无奈只能重新又将他关了起来,好不容易刑满释放,又去投了胎。第三世虽则枉死,但好歹没做太多坏事,惩戒也没太严重。 这一次,李禤再从无间地狱出来后,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辛无奈挑眉看着眼前一脸事不关己的李禤,头疼地说不出话。 但,即便这错误是她亲手造成的,该罚的,还是要罚。 辛无奈落笔。登时有鬼差上来,要把李禤带走。李禤出声道:“慢着。” 辛无奈疑惑:“你还有事么?” 李禤道:“我要孟婆汤。” 辛无奈不能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李禤,涩声问:“你要……孟婆汤?喝了孟婆汤,前尘旧事尽忘,你要喝孟婆汤?” “要喝。”李禤唇角一勾,凉凉一笑,看着辛无奈道:“判官大人,你不是屡次劝我,让我喝了孟婆汤去投胎么?” “可、可是……”辛无奈陡然一阵慌乱,喝了孟婆汤去投胎,前尘旧事尽忘,李禤抓在手里那半根断了的红线,也就消失了,他和叶繁,再也没可能了。历尽千辛万苦,她从没想过李禤会放弃。 孟萱听说李禤回来了,过来打探消息,听李禤亲口要孟婆汤,虽然意外,却毫不迟疑地从身后掏出四只破碗,并一只旧茶壶。辛无奈伸手拦着孟萱,迟疑道:“萱萱,别,你等等——” 孟萱回头盯着辛无奈,劝道:“奈奈,事已至此,他终于要放弃了,你何必还拦着?真要让他这么痛苦地等上一千年么?你要陪他痛苦一千年么?这种错事,还要继续么?他这么不依不饶,叶繁回回投胎都不能好好做他自己该做的事,这几世轮回已然乱成一团了,你还要继续这么一千年么?” 辛无奈放开了手,嗓音颤抖,“可是,犯错的人,是我啊。” 李禤拿过第一碗,毫不迟疑地饮下。 孟辙的身影,飞快从脑海中消去。 第二碗,徐子方和小碧。 第三碗,杭逸。 李禤端起第四碗,手上一顿,沉寂的眼神动了一动。 辛无奈心中一热,出声道:“和叶繁这一世,可以留着。” “不必了。”李禤仰头灌了下去,千种情绪,万种爱恨,尽皆烟消云散。他垂下手,破碗落地,碎裂开来。再抬起脸时,他神情空白,就什么都不剩了。他看向身边的鬼差,平静道:“带路。” 待两年后,李禤从无间地狱刑满释放,辛无奈让他去投胎,他却不肯了,每日只在地府里闲逛,要么就是缩在某个角落沉睡,看不到身影。辛无奈看着他不肯去投胎,也不知道她是放下心来,还是更加自责。 叶繁拿在手里的玄天镜,慌乱地掉在一旁,他飞快地发动了汽车,往家里赶。 家里一片沉寂,猫十三不在。 叶繁冲进卧室,李禤似乎一觉刚刚醒来,正闷头在床边坐着,是一线单薄的影子,仿佛伸手一碰,就会远去。 听到动静,李禤从窗前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叶繁。 他眼中,毫无情绪,仿佛将梦中那四碗孟婆汤重新喝了一遍。他看着叶繁,眼中没有恨,也没有爱,像是在看着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叶繁被李禤的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好半天,才哑声问:“你……全都想起了?” 李禤没说话,从床前站起身,慢吞吞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找出他离开地府时,身上那件皂白色的冥服,当着叶繁的面,也不避讳,面无表情地把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那件冥服。 叶繁吸了吸鼻子,走上来,想拉李禤的手:“你干什么啊,穿这个干什么啊。” 李禤把叶繁的手挣开,面无表情地绕过叶繁,要往外走。 叶繁不放手,手指间,李禤的皮肤温暖如生,他心中大痛,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去哪儿啊,你都已经活了,好不容易成了人,难道还要回地府吗?!” 李禤冷冰冰看着叶繁,“放手。” “不放!”叶繁眼里全是泪,哑声说。李禤右手掌心一红,朝叶繁头顶压下来,叶繁一把抓住,用力将李禤箍在怀里,声音发颤:“你别去,哪儿也别去,我们好好在一起,活着在一起。” 李禤挣扎,却推不开叶繁,陡然想起叶繁身上有他一半的法力,不禁幽幽笑了起来。叶繁看着李禤的神情,心中又急又恼又气又痛,昏了头似的,把李禤按在床上,用力亲着。 李禤也不反抗,任由叶繁为所欲为,眼底一片嘲讽。 叶繁猛地回神,看见李禤这冷冰冰的样子,一阵惊慌,连忙解释:“我不是,不是要强迫你……不是……我不是……”他颓然把脸埋在李禤颈间,泪流满面,“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会把你忘了,我明明这么爱你……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啊……” 李禤淡漠地问:“还做么?不做我走了。”话语一顿,他脸上一片自嘲,幽幽地说:“我赶着去投胎。” 叶繁慌乱地把李禤抱紧,“别走,我们好好在一起,我爱你。” “我不爱你。”李禤微微一笑。 猫十三带着原森和逄光回来,就见叶繁独自坐在卧室,李禤不见了。原森疑惑,“十三,你不是说叶大哥不在家,家里只有李禤吗?怎么叶大哥在家,李禤不在?” 猫十三看见叶繁回来了,先是惊喜,后来又跑过去追问,“叶大哥,禤哥哥呢?” “走了。”叶繁脸上毫无血色,恍惚地吐出两个字。 辛无奈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大活人李禤,好半天,才惊问出口:“你要投胎?!” 李禤笑望着辛无奈,“怎么,我是又做错了什么事,判官大人要把我关起来么?” “可你好不容易复生,为什么要去投胎?你投胎了,叶繁怎么办?” 李禤笑容一淡:“那个人,和我有关系么?” “……你们这一世姻缘,好不容易连上,你去投了胎,就什么都没了。” 李禤冷笑,“什么一世姻缘,我和他早已缘尽,我也放下了,这回是你硬生生把我塞给他的。” 辛无奈一噎。 李禤又说,“之前的事,我不再介意了,辛判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他看向辛判,眼中没有了恨意,一片平和,“这些年承蒙你照顾,你也放下。” 辛无奈眼底一阵动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之前存在我这里的记忆,还要看么?” 李禤淡淡一笑,“不看也罢。” 辛无奈说:“第四世,你死后,孟辙把你剩下的毒酒,喝了。” 李禤笑容一滞。 辛无奈凝眉说,“孟辙晚了你一步来到地府,要找你,但那个时候,你已经去了无间地狱。他托我带话给你,他说——他和你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十分在意,他喜欢的是你。” 李禤心头一震,脸上笑意却化开了,一片嘲讽,“怎么可能,他和韩奕之间,情比金坚,还有月老的红线,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和韩奕之间的红线,自己断了。”辛无奈轻叹:“因为此事,月老特意来地府,又大闹了一场,埋怨我不该三番四次把你送到叶繁身边,让叶繁挣脱了他自己的红线,非要和你连上。” 李禤犹自不信。 “我并未骗你。”辛无奈掌心浮现出一枚红色的木盒,她把木盒交给李禤,轻声说,“封印已解,这些记忆,你看或不看,都交给你保管。” 李禤挑眉看着掌心的红木匣子。辛无奈又说,“你若真想明白了,若真是不在意和叶繁这一世姻缘,若真是要去投胎——我不拦着。” 辛无奈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叶繁。她看向李禤,“是叶繁的电话,接吗?” 李禤不耐:“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辛无奈接通,那端传来叶繁有些低哑的声音,“李禤……在吗?” “在,你要和他说话吗?”辛无奈看一眼面前神情紧绷的李禤,轻声问。 “不了。” 辛无奈一愣,“他要去投胎,你不拦着吗?” “我没办法拦着他,是我辜负了他。”叶繁说着,沉声问,“判官大人,之前我生日时,你许我的一个愿望,还记得吗?” “记得,你有什么心愿?” “我要永生。” 辛无奈吃了一惊,“永生?” “你们曾说,我之所以和李禤还有这一世,是因为李禤手里握着半根红线,不肯忘了我去投胎,既然他现在要去投胎了,那这半根红线由我来拿着,我会一直等着他。” 辛无奈涩声问:“握着半根线永生,你知道,这是多么孤独的一件事么?” “不会比李禤的永死更孤独了,我希望他能忘记过去那些痛苦的事,作为一个普通人高高兴兴地重新开始,高高兴兴地留下一些美好的记忆,我希望他以后都能高高兴兴地活着,所以,记得让他喝完孟婆汤,再去投胎。” 第114章 前世·补完 小七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 朝院子里的梨树下喊了一嗓子,“言哥哥,别睡了, 起来吃饭了。”便端着饭菜进屋,然后看见抱着言蹊、跪坐在床边的孟辙。 看到孟辙,小七皱眉,却也没有迟疑, 放下饭菜,规规矩矩过去行礼:“孟公子, 您来了。” 小七看一眼孟辙怀里的言蹊, 小声道:“该吃饭了,叫醒言哥哥。” 孟辙抬起头, 看着小七, 惨白着脸道:“我叫他,他不起,你叫叫试试看,他最疼你。” 孟辙说着, 通红的眼里, 落下泪来。 小七疑惑道:“孟公子,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孟辙抬手抹了把脸, 发现果然湿漉漉的,疑惑地喃喃自语, “我这是怎么了?他不爱搭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最近虽然对我总是笑, 我也知道那不是真心的,我也知道他是真的不爱我了,连恨也不恨我了,可是……我怎么哭了?到底为何要哭?我不过是拿他消遣而已,不过是花钱买了个玩物而已……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心里为何这么痛,好痛,痛得不行了……” 小七一脸呆滞地看着胡言乱语的孟辙,听到孟辙又说言蹊是“消遣”和“玩物”,心里火气上来,却又硬生生憋回去,规规矩矩道:“叫言哥哥起,一会儿饭菜凉了,吃了又该闹肚子。” 孟辙重新埋头抱着言蹊,不再说话,也不动弹。 小七又等了一会儿,没奈何,上前去摇言蹊垂在身侧的手,“言哥哥,别睡了——手好凉,病了么?” 小七提高了声音,声音太高,有点颤抖,“言哥哥,起床——”他嗓音一劈,破了开来,空气中,像是有什么被撕裂了,“言哥哥,为什么啊——” 小七松开言蹊的手,向后退开一步,瘫坐在地,喃喃地又问:“为什么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他心里有别人么,何必这么不爱惜自己——” 小七嗓子一哑,说不下去,泪流满面。 孟辙动了一动,呆呆地用手抚摸着言蹊冰凉的脸,忽然道:“我心里有别人么?那个人是谁?是……谁?”他苦思冥想,想地头都要破了,脑子里却只有言蹊一个人的样子,言蹊冷冰冰的样子,倔强的样子,罕见的温柔的样子,被他气得恼怒的样子,微红了脸不自在的样子,闷闷不乐的样子,懒懒的样子,抚琴时专注的样子,刚睡醒时一脸茫然的样子……或是坐在窗前发呆,坐在窗前自斟自饮,坐在窗前翻书,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待在他身边。 偶尔回头朝他一笑,他觉得心都要化了; 后来对他满是疏离,他觉得心都要碎了。 “我……心里有别人么?”孟辙问出来,他用力把言蹊冰凉的身体揉进怀里,也不知道是问谁,呆呆地问,“我心里真的有别人么?可是,言蹊,我似乎心里,只有你……只是你,我找不到别人的一点踪影。” 小七听到孟辙这句话,忽然抬手蒙上脸,放声大哭。 “所以,我喜欢的是你么?”孟辙难以置信地自问,“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啊,我对你做了什么啊,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放开言蹊,一头雾水地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外走。 书童跟上来,小声问:“公子,回府么?” 孟辙走到梨树旁,在躺椅上坐下,喃喃道:“不回。”夜风穿过一树的梨花,凉爽又轻快。孟辙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大概,走不了了。”他看向书童,“你回去,我在这儿待会儿。” 书童跪倒在一旁,“公子不走,我也不走。” 孟辙看着书童,笑了笑,“既然你不走,替我倒酒,他最后喝的酒,我也想来一盏。” 书童拼命摇头,哽咽道:“公子,言公子没了,还有其他人,您别往心里去。” “是么?我之前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言蹊没了,还有其他人,只要我对他腻了,我就能像过去一样,轻轻松松放手。”孟辙自哂一笑,眼中忽而万般惆怅:“可言蹊不是别人,没人替的了他。他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孟辙提起酒壶,慢悠悠斟了一盏出来,拿在指间盯着瞧,“这酒壶和玉盏,我拿过来的时候,他眼前一亮了呢,说是难得的好物,后来他就收起来,我问他怎么不拿来用,他当时笑了笑,没说话……原来,他那时候就打定主意了。我怎么没发现呢……怎么早没发现呢……” 孟辙笑着把酒喝下去,在唇齿间品味了一下,赞叹道:“好酒。是难得的梨花白。这酒是我拿回来讨他欢心的呢……他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他有今天,也是我一手造成的……不过好在,我有今天,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孟辙的视线,隔着摇曳的梨花,看向遥远的夜空,疏星淡淡,有一丝光华,也有一丝清凉。忽然想起那日,言蹊坐在身边,穿着件深碧色织锦缎子简袍,外头罩了件浅碧色纱织轻袍,刚睡醒,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未褪干净的茫然,但肤色白皙,侧影俊挺,一眼看过去,虽则冷淡,却眉目如画,清雅无双。 他心里像抓挠着什么,很想抱过去,亲亲他。 言蹊啊。 孟辙轻轻一声叹息,闭上眼,手中玉盏落地。 他喃喃唤了声:“子昀。” 白无常看向身旁一脸苍白的老鬼李禤,忽然开口,“时辰到了,上路么?” 李禤蓦地回神,脸上恢复平静,点一点头。 ——咔哒一声,李禤合上面前曾用来封印记忆的红匣子。 尘封的记忆,欢喜的,悲伤的,扑面而来,在脑子里翻滚不歇。 他坐在黄泉边上,沉默不语。 大三园拆迁区,叶繁和李禤家,不对,现在是叶繁家了。叶繁挂了辛无奈的电话后,抹了把眼睛,忽然一脸憔悴地振作起了精神,他看着身后站成一排的猫十三和原森和逄光,惊讶地问:“你们怎么都来了?” 原森担忧地问:“叶大哥,你没事?” “没事。”叶繁绕过人墙,快步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找东西,发现由于他最近几天没回来,冰箱里空荡荡的,除了冰冷的盒饭,什么都没有。叶繁拿起车钥匙,朝跟过来的齐刷刷站在他身后的猫十三和原森和逄光说,“我出去买菜,你们在家等着,晚上我们炖肉吃。” “………………”猫十三和原森和逄光一脸惊愕。 猫十三痛哭着抱住叶繁的胳膊,“叶大哥,我不吃肉了,你把禤哥哥带回来!除了禤哥哥,我什么都不要!” 原森也说,“是啊,叶大哥,现在不是炖肉的时候,说说怎么把李禤找回来。” 逄光一本正经地问,“叶繁,你别发疯,说说你的打算。” 叶繁这才收起笑意,低头说,“李禤要去投胎,正正经经当人,我支持他。” “你怎么能支持他?!”原森跳起来,“他投胎了,你去哪儿找他去?等他长大,你都老了,你们还怎么在一起?!” 叶繁讪讪一笑,“我不老,我和判官大人说好了,我以后不老不死,永远在这儿等他。” “……说什么傻话呢,你要等多久?你知道不老不死是多么漫长的事吗?我们都死了,你一个人孤独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原森恼怒地问。 “没事,我习惯了。不认识你们的时候,我也是一个人,挺好的。我去买菜了。”叶繁不想再多解释,绕开拦在面前的三人,大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买了一大堆肉和菜回来,系上围裙——突然想起来,以后没人帮他系围裙了——叶繁埋头在厨房忙碌着,两只火都开着,一只炖着排骨,一只炖着牛肉,电饭煲里蒸着米饭,呼呼冒着热气。 猫十三窝在电脑椅上,抽噎不止——禤哥哥走了,叶大哥疯了。 原森站在厨房门口,一脸忧愁地看着忙成狗的叶繁,完全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 逄光在沙发上坐着,抓耳挠腮了半天,趁原森不注意,掏出一根烟,跑去了院子里,翘着腿坐在石凳上吞云吐雾。 叶繁平常做饭手速就快,今天更快,他飞快地把菜盛出来,摆在餐桌上,朝呆愣在一旁的原森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说着,又小跑着进了厨房,从柜子里找出一只嫩黄色的三层饭盒,虽然是洗干净的,但挺久没用了,叶繁又打开,用水冲洗了一遍,才把锅里的红烧排骨,土豆牛肉,外加一盘蔬菜,满满地填充好,扣好盖子。 原森站在厨房门口问,“叶大哥,你干嘛?” 叶繁简单说,“李禤说他赶着去投胎,我在想,不知道投胎的路远不远,给他送点饭过去,他现在完全复生了,最近又一直没好好吃饭,大概会饿。” 他摆了摆右手,便现出手腕上系着的一只猫脸铃铛。猫十三听到动静,三两下跑进来,抽搭搭地问,“叶大哥,你拿这个铃铛干嘛?” “十三,你说这个铃铛,能让我瞬间移动到李禤身边,是吗?” 猫十三点点头,但还有点不确定:“嗯,大概。” “……他现在在地府,我能去吗?”叶繁问,之前他和李禤天天黏在一起,所以铃铛系上后,从没用过,不知道灵不灵。不等猫十三回答,叶繁已经摇了摇铃铛,干脆地说,“我试试看。” 他这么一摇,厨房里铃音幽然一响,忽而,就拎着饭盒从原森和猫十三眼前消失了。猫十三自己都一阵意外,“灵了?!” 原森叹气:“希望灵了,而不是送到了什么别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嗯,例行推文,再不收藏,阿v要撒泼了—— 问:怎么撒泼? 答:撒一盆眼泪,泼出去,是为撒泼也。 第115章 永生[前篇] 昏黄的浊浪翻滚, 空气沉闷,仿佛压抑着一股不祥之气。 叶繁落地后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抱着饭盒, 晃晃悠悠稳住身形—— 原来这就是地府,空气比地上差很多,但一想到鬼都不用呼吸,又觉得能理解。视线落到坐在河边的那个身影上, 叶繁惊喜地笑出来,十三虽然平常疏于修炼, 但偶尔还是靠谱的。 李禤正坐着出神, 忽然手腕一动,平素隐藏起来的猫脸铃铛震了震, 显现出来。紧接着, 听到身后传来跑步声,他诧异地回头,看见是叶繁,脸色瞬间恢复冷淡。 叶繁像是没察觉到李禤的冷淡神情似的, 笑着说, “幸好赶上了,我还怕你已经去了呢。”他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 “我做了点你喜欢的排骨,还炖了牛肉, 你吃点再去,最近我不在家, 听十三说你都没好好吃饭。” 李禤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黄泉水,不接饭盒。 叶繁于是收回来,自己打开,突然发现走得太急,忘拿筷子了,讪讪地说,“啊,我没拿筷子,没办法吃。” 李禤站起来,皂白的冥服被河边的浊风卷起,猎猎地飞舞着,他把腕上的铃铛解下来,随手丢进黄泉,微小的铃铛瞬间被吞没了,他转身就走。叶繁连忙抓住李禤的手,“我打电话问问孟婆大人,说不定她那里会有筷子,你等一下。” 李禤低头,冷冰冰看着叶繁,“我不吃。” 叶繁笑笑,下巴上的胡渣,青的吓人,他恳求地说,“很快的,我就打电话问问,不耽误你的事。” 叶繁说着,一手抓着李禤的手腕,一手摸出电话,调出孟萱的号码来,“幸好还有信号,现在地府真不错,还有信号。”他飞快地把电话拨出去,电话一接通,立马问:“孟婆大人,你有筷子吗?” 孟萱“啊”了声,看着面前一脸忧愁的辛无奈,诧异地问:“你要筷子干嘛?” “我过来送饭,忘拿筷子了。”叶繁有点尴尬。 “送什么饭?你在哪儿呢?”孟萱说着,问辛无奈,“奈奈,你有筷子吗?小叶子说他忘拿筷子了。” 辛无奈:“……不知道,我找找。” “我……”叶繁四下看了看,有点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他仰头问李禤,“这是在哪儿啊?” 李禤不答话。 叶繁于是对着电话说:“是在河边。” “河边?”孟萱一面看着辛无奈在堆满书的柜子里找筷子,一面一头雾水地问,“什么河边?你们家李禤要投胎了,你还这么淡定呢?” “嗯。”叶繁应了个字,坦然地说,“投胎是好事。” “……”孟萱觉得她家小叶子一定是伤心欲绝,快疯魔了,才能说出这种话。 “啊,有了。”辛无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手里那两根不知道历经多少年代的旧筷子。 “筷子有了,你在哪儿呢,我给你送过去。”孟萱说。 李禤用力抽手,叶繁紧紧抓着不放,忽然嗓子一哽,有点无助地说,“我不知道在哪儿。” “……”孟萱挂了电话,问辛无奈,“你家李禤在哪儿呢?” “不知道,从我这儿出去,就没影儿了。”辛无奈蹙眉。白无常进来送文件,忽而一脸平静地多加了句:“刚刚听外头的小鬼说,黄泉边上有两个人类,其一是老鬼大人,另外一个,就不得而知了。” “哎哟我的娘,小叶子来地府了!”孟萱一把抓过筷子,化成一道光,从判官室消失了。 李禤甩不开叶繁,恼怒地挑眉,“我不用吃饭,鬼才能投胎,辛判马上要杀了我,才能让我去投胎。” “杀了你?”叶繁吃了一惊,眼神发颤,“你好不容易才活——” “与你无关。” “嗯。”叶繁低头答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嘱咐,“这回记得,一定要喝孟婆汤。” 孟萱很快出现,看着黄泉边上一站一坐、僵持不下的两人,拿着筷子走过来,打趣说,“哟,小叶子,你的爱心便当都亲自送到地府来了。” 叶繁也站起来,讪讪笑了笑,“我做了不少,孟婆大人回去了,一起吃。” “好啊,反正你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掉,以后也老不死了,和我又是邻居,我这老鬼还不天天找你这老妖怪蹭饭去。”孟萱说着看了一眼叶繁手里的饭盒,“全是肉啊,红烧排骨,记得‘某人’最爱吃,曾经天天嚷着要吃呢。” 李禤沉着脸抽手。叶繁松开了。李禤倒是一怔。 叶繁拿过孟萱手里的筷子,和饭盒一起递到李禤面前:“吃点儿。”他缓了缓,涩声说,“就算要死,也要饱着去死,听说饿死鬼投胎,不好。” 孟萱却是霸气地拿过饭盒和筷子,塞到李禤手里,把李禤按坐在黄泉边边上,奚落地一笑:“是啊,饿死鬼投胎会变丑八怪的……下辈子,没人会对你这么好了,珍惜。” 李禤面无表情盯着面前的饭盒。叶繁重新在李禤身边坐下,替李禤掀开第一层饭盒,又掀开第二层,第三层本来是绿油油的蔬菜,放得有点久,颜色于是发暗。叶繁说,“你尝尝,多少吃点儿,别饿着肚子上路。” 风卷的李禤的长发有些乱,叶繁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掖在耳后,李禤躲开,不让叶繁碰,叶繁也不觉得伤心,收回手,看着李禤笑说,“下辈子你肯定就活在现代了,也是短发,短发也挺好的,洗的时候很方便,干的也快。” 说着,叶繁忍不住又嘱咐:“下辈子别再做傻事了,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该做什么的时候做什么,别太倔强,别太要强,别什么都闷在心里,要多和人交流,要多交朋友,一定要高高兴兴的,一定要很幸福——” 李禤本来想夹块排骨吃,忽然发现,筷子脏兮兮的,他挑眉。叶繁也看见了,发现筷子上不知道粘了什么东西,他收住嘴里的喋喋不休,回头问孟萱,“孟婆大人,这有水吗?筷子不太干净,得洗洗才能用。” 刚过来的被嫌弃的筷子的主人辛无奈:“……” 孟萱看一眼面前浑浊的黄泉水,没好气地说,“这么伤感的气氛,就不能将就一下嘛?马上就要死了,还讲什么卫生,搞什么洁癖啊。” “……”叶繁说,“我有纸巾,我给你擦擦。” 孟萱对天翻白眼,“小叶子,就是你和奈奈,把他惯得这副德性。” 叶繁不说话,掏出纸巾,替李禤擦筷子,但发现筷子上都是些陈年老灰,根本擦不掉,于是把纸巾递给李禤,“要不你擦擦手,直接用手吃?” 李禤于是拿过纸巾,擦了擦手,捏起一块红烧排骨,慢吞吞放在嘴里。 叶繁不遑一瞬地看着李禤,专注地问,“好吃吗?” “嗯。” 叶繁眼中一片湿润,不由自主地笑说,“那多吃点。” 李禤慢条斯理把整份排骨吃完,拿过叶繁递来的纸巾,把手上的汤汁擦干净,慢慢站起身,看向身后的辛无奈,“走。” 叶繁低头收拾饭盒,孟萱感叹地说,“他是真的很喜欢红烧排骨啊,全吃光了。” 叶繁提着饭盒站起来,挺高兴地说,“嗯,他喜欢吃肉。” 李禤:“……” 孟萱却是看着叶繁,认真地说,“对不起,小叶子,都怪我不好——” “哪里,过去这么多年,孟婆大人一直在照顾我,我很感谢。”叶繁看着李禤走向辛无奈的身影,微笑着说,“我会等他回来的。” 辛无奈看着李禤平静的脸,叹口气,转身在前头带路,平淡地问,“你想怎么死?” 李禤平淡地答,“怎么死都行。” 叶繁听着吓了一跳,连忙跟上来,一脸心疼地说,“还是不要太痛苦的死法,怎么能死得又快又好,就怎么办——” “……”李禤扫了叶繁一眼。叶繁立即收声,快步上前问辛无奈,“他死后,灵魂去投胎,身体怎么办啊?” 辛无奈:“……” 孟萱跟上来,好奇地问:“难不成你要把他的身体拿回去,用冯·玛格丽特复活?” “……还能这样吗?”叶繁一愣。 孟萱:“……不会,你真要这样?” 叶繁摇头,“就算复活了,也不是我要的那个李禤了。我只是想带回去安葬。” 辛无奈:“安葬可以,但你要问问李禤的意思。” 叶繁于是回头看李禤。李禤转开脸,挑眉说:“我拒绝。” 叶繁连忙解释:“我不会做奇怪的事,就是安葬,以后逢年过节去看看,是个念想。” 孟萱不信,“真不会做奇怪的事?小叶子,你别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繁暂时不想和孟萱说话,看着李禤恳求地说,“把你的身体给我。” “……”李禤脸上忽然诡异地红了一红。 叶繁猛地反应过来,急忙辩解,“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对你的身体做奇怪的事……好,只要地府能好好保存,我不要了。” 辛无奈推开面前的木门,里头陈列着一排棺材,屋角点着一盏昏暗的灯,她看李禤,“这是离魂棺,最东边那个是空的,躺进去,身体放在里面,灵魂会自己飘出来。” 孟萱明白过来,“这的确是又快又好的方法呢,还没什么痛苦。” 虽然一排棺材看起来很瘆人,但听孟萱这么说,叶繁安心了一些,他果然还是关注李禤的身体,“身体会放在这儿吗?会——” 腐烂吗? 叶繁突然问不出来,那可是李禤好不容易才复生的身体,因为这具身体,李禤受了这么多苦,他们之间还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还分开了,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呢? “身体放在这里,永久不腐,能很好的保存无数年。”辛无奈解释。 叶繁勉强笑了笑,“那好。” 李禤默不作声走到最东边的棺材旁,坐进里头,平静地躺下去。棺盖嗡地一动,自动合上。很快,李禤轻飘飘地从棺材里走了出来。 ……这么轻飘飘的李禤,叶繁连忙转开脸,双眼通红,不敢去看。 第116章 永生[后篇] 一行人到了奈何桥边, 众人一起排着队等李禤喝完孟婆汤去投胎,叶繁张望着前头飘飘忽忽的无数鬼影子,喃喃自语:“这么长的队, 要多久啊。” “……”李禤嘴角微微一抽。 辛无奈:“啧。” 孟萱也觉得叶繁这话说得有点傻,好像迫不及待要催着李禤去投胎似的。 叶繁却是看向李禤,“要不我在这儿排着,你去旁边坐会儿?” “……”李禤冷冰冰转开脸。 孟萱咋舌, “惯得!” 叶繁突然想起什么来,“孟婆大人, 你怎么不在前面放孟婆汤?这样跟着我们, 不要紧吗?” 孟萱得意洋洋地一笑,“我整了个简单的机器人, 还施了点法术, 所以有人替我工作,我挺清闲的。” “……机器人?!”叶繁觉得地府的先进程度,已经到了让他匪夷所思的地步。 孟萱感叹:“没想到那草包阎君,还有这么通情达理的时候, 我一说要整机器人, 他立即同意了,还鼓励我在地府开创‘引进先进科学技术’的时代先河, 还说什么地府改良刻不容缓了火烧眉毛了否则会被时代抛弃……” 不是草包。叶繁在心里给阎君下了个结论。 在队伍之外,还聚集着不少年轻的男鬼女鬼, 被凶神恶煞的鬼差赶到了最远处,但还是锲而不舍地往前挤着, 神情激动地在说着什么,共同点都是在盯着李禤瞧。叶繁一脸没见过世面的好奇,不由问李禤,“他们怎么都看你啊?” “……”李禤挑眉,不理叶繁。 叶繁才想起来,李禤不爱他了,也不爱搭理他了,于是问一旁的孟萱。 孟萱早摩拳擦掌,一脸迫不及待地要八卦一番了:“废话,小叶子,你不知道你男朋友,他啊,在地府可有名了,喜怒无常脾气暴躁,但没办法,人长得好看啊,所以有很多粉丝……听说他复生了,一大波人来围观,听说他又死了,更大一波人来围观,听说他时隔千年居然要去投胎……一大大波人赶着来围观……看见那个痛哭流涕的女鬼了吗?因为以后在地府不能经常见到你男朋友了,伤心着呢!” “……这么厉害。”叶繁惊叹地看向李禤,自豪地说,“很棒!” “……”李禤终于转过脸,看向孟萱,忍无可忍,“我不是他男朋友,我们分手了。” 孟萱没好气,“我跟我们家小叶子说话,你听什么啊?你不是不爱搭理人吗?你能不能别听?” 李禤:“……” 空气一瞬间有些安静。辛无奈咳嗽了声,“队挺长的,还得排会儿,我还有事,先回判官室,李禤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禤挑眉,“我手机没带,在身上。” “那你有事让叶繁给我打电话。” 叶繁正要说“好”,李禤已经拒绝了,“不要,我不想和他说话。” 叶繁讪讪,被赤果果地拒绝了。 “……”辛无奈飞出去的身子,又倒回来,无奈地跟在蜗牛慢爬的队伍边上。 机器人虽好,但也太慢了,队伍大半天都没动过了,效率太低。叶繁想。 孟萱也有点焦躁,“太慢了今天。” 前头有个鬼差,正四处张望,一眼瞧见孟萱,简直像得救了一样,哐哧哐哧跑过来,大声说,“孟婆大人,总算找到你了,机器人罢工了,你赶紧来手动的!” “哎哟娘,我说怎么这么慢!”孟萱一溜烟飞快地往前头跑了。 “……”一时间叶繁听到了前后无数鬼的“骂娘”声。叶繁看向身边的李禤,试探地说,“今天诸多不顺,看来不是投胎的好日子,要不我们改天再来排?” “是投胎,又不是去看电影,没办法这么选。”白无常不知何时出现的,神色平静地插了句话。 叶繁看着突然出现在身边的人,吓得一个激灵,惊魂不定地打招呼:“白勾魂使,你好。” “我不好。”白无常说。 “……哪里不好?”叶繁觉得这对话不太好接,硬着头皮问。 “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 “就忽然地,心情不好了。”白无常一脸平静地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叶繁沉默了一会儿,发现队伍速度快了不少,于是岔开了话题,“还是手动好,机器人太慢了。” 白无常也没硬拉着叶繁讨论心情的意思,不做声跟在叶繁和李禤和辛无奈身边,眼看快排到了李禤,忽而说:“老鬼大人,有机会再一起下棋。”他说完,也不等李禤开口,就直接从众人身边消失了。 ……原来是送行的。心情不好,也是因为李禤要走。叶繁恍然。 前面没几只鬼了,叶繁又看向身边的李禤,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嘱咐,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只希望李禤能好好的,最后,他颇为紧张地嘱咐说,“你别紧张,这么多人都投胎呢,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白无常忽然又出现了,平静地说,“老鬼大人只是去投胎,又不是去生产,会有什么问题?你才是,别太紧张了——胆小的人类。” “……你不是走了吗?”叶繁再次被突然出现的白无常吓了个激灵。 “我又回来了。” “为什么又回来了?”叶繁惊讶地问。 “因为心情不好。” “……”叶繁本来觉得挺忧郁的,但真的是,想哭,气氛都没了。 眼看前面一位被孟萱粗暴地灌了孟婆汤,赶走了,叶繁深深呼吸,陪着李禤走到孟萱身前的破桌子旁,还是想嘱咐点儿什么,但看着一脸平静的李禤,叶繁也就闭嘴沉默了。 李禤接过孟萱递来的孟婆汤,正要喝,叶繁忽而动了一动,伸手抱住了李禤,但也没抱多久,只是轻轻抱了一下,就放开了,他退到一旁,温柔地看着李禤,简单地说了句:“过去的事对不起,忘了我。” 李禤却低头看着手里的破碗,忽然看向孟萱,嫌弃地说,“这碗太破了。” 孟萱不耐烦,“自古以来就是这么破,你让阎君多给点津贴,我给你换新的,你到底喝不喝?喝了赶紧走,别在我面前碍眼,后面队伍还长着呢!” “不喝。” “不喝别想投胎,我可不是奈奈,什么都由着你。”孟萱招手叫鬼差,“过来给我按着。” 两个凶神恶煞的鬼差走上前,但看见是李禤,又讪讪地退了回去。 “我靠!”孟萱骂出来,“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 叶繁本来有点呆,这时连忙上来劝李禤,温声细语,“碗虽然是破了点儿,你将就一下,还是喝了再去投胎,别像之前那样——喝了忘了过去的事,开始新的人生,是好事情。” 李禤冷不丁儿看着叶繁:“与你无关。” 叶繁讪讪退到一旁,“抱歉。” 孟萱最不爱见叶繁在李禤面前憋屈的样子,她是怎么看都气不顺,不由拍着桌子问,“你到底投不投胎了还?投就赶紧喝,不喝就别想投,赶紧滚蛋!” “不投。”李禤把手里的碗,放回了桌上。 “我靠,真难伺候,我跟你说,不喝别想投胎!”孟萱骂着,忽然一愣,“不投?不投是什么意思?” 站在一旁的辛无奈,总算是吐了口气,放下了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李禤冷不丁儿又看向叶繁,吐出两个字,“不忘。” 叶繁怔怔地问:“不忘?” “不想忘了你。” “不想忘了我?” 李禤却是没再理叶繁,转头看向辛无奈,颇任性地说,“辛判,我也要永生。” “永、永生?”叶繁僵滞地想,他完全没有察觉,他憋了一肚子的酸楚,像涌泉一样从眼里冒了出来,他颤声问李禤:“你为什么要永生?” “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李禤缓慢地、平静地说。 叶繁目瞪口呆:“真的吗?” “真的。” 叶繁手足无措地四下看了看,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李禤仿佛平静的脸,他僵硬地走上前,一把将李禤拥在怀里,难以置信地再问,“真的吗?” “我爱你。”李禤说着,嘴角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叶繁身子抖了两下,忽然再也憋不住了,他紧紧抱着李禤,像个孩子一样,哀嚎出来,放声痛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但觉得不哭不行,他觉得再不哭,他连站也站不住了,他受不了了,他太痛苦了,实在太痛苦了,他痛苦地一点都不想活了……但现在,他又太开心了,开心地只想抱头痛哭。 一时奈何桥边,全是叶繁这个大男人的哭声。 众鬼面面相觑,倒也没人催,仿佛都不急着去投胎了。 “对不起……我爱你……别投胎……”叶繁哭得浑身发抖,思维混乱,只是含糊不清地在嘴里重复这几个词,翻来覆去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爱你……别投胎……别投胎……别投胎……” 孟萱跟着眼圈红了,白无常递了手帕过来,孟萱一把抓在手里,擤了擤鼻涕,哽咽地说,“从小到大,小叶子从来没这么肆无忌惮地哭过,这是头一回,太伤心了他今天是,还要装得那么不在意,认真地送李禤来投胎……” 白无常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嘴上却说:“无趣。”转身走了。这回是真走了。 辛无奈欲言又止,最后温和地说,“后面还排着不少鬼,你们俩,既然不投胎了,到一边来哭,别挡着别人的路。” 叶繁模模糊糊听到辛无奈的话,果然抹着眼泪,抱着李禤挪到旁边,然后继续大哭。仿佛从小到大,所有受过的委屈,非要今天全都释放出来。 辛无奈:“……”还真继续哭啊。 孟萱拿着白无常的帕子擤擤鼻涕,感叹了句,“我们家小叶子,原来是水做的汉子。”说着,朝后面呆愣的鬼招了招手,哽着嗓子说,“来来,下一个,该谁了。” 李禤任由叶繁抱着,任由叶繁哭着,任由叶繁的泪全都落在他身上。他把下巴搁在叶繁肩上,安静地看着地府这千年不变的景色。他忽而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平静的眼中,也落下一滴泪来。 辛无奈:“那你们再哭会儿,我先去生死簿上把你们的名字划了,一会儿哭完了到判官室找我,再去领你的身体。” “哦。”李禤应了个字,从叶繁怀里伸出手,朝辛无奈摆了摆,“辛判,再见。” 辛无奈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既欣慰又无奈,仿佛了了一桩心头大事,也的确是了了一桩心头大事,“再见。”她也朝李禤摆了摆手,消失在奈何桥边。 叶繁哭天抢地完毕,放开李禤,伸手掏纸巾擦眼泪和鼻涕,才发纸巾没了,就捞起衣服擦眼泪和鼻涕,才发现他这忙不迭的一路,身上还系着小熊围裙,顿觉有点丢脸,他正要抬手去解围裙,李禤已经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解开了系在后头的带子。 这么细小又日常的一个动作。 却勾起了无数心酸。叶繁再次把李禤紧紧抱进怀里,后怕地痛哭出声,“李禤,我不能更爱你了,你别投胎别走。” 李禤拍着叶繁的后背,哄孩子似的,温柔地说,“嗯,不走了。” “奈奈,你什么时候知道李禤不准备投胎了的?”孟萱下了班,赖在辛无奈的屋子里不肯走,好奇地追问。 “他嫌弃筷子的时候。”辛无奈很介意地说。 “……筷子的事,不要再介意了,李禤那种龟毛脾气,还不是你们一手惯出来的?今天好个日子,干杯!”孟萱也仿佛是了了一桩心头大事。 辛无奈与孟萱碰了个杯,徐徐地把酒饮下去,孟萱已经噗通一声,趴在桌子上醉倒过去了,孟萱手边倒了一桌子的各色空酒瓶。 辛无奈将孟萱扶起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孟萱在睡梦中,忽然抽抽搭搭说,“奈奈,我们犯的错,过去了,终于过去了……” “嗯,过去了,睡。”辛无奈脸上冰雪消融,露出一丝温暖。她关上屋门,放松地沿着黄泉往深处走……李禤,终于走了,走了呢,她漫漫地想。忽然听到对面传来脚步声,一看居然是……月老和阎君。 两人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瞧见迎面走来的辛无奈,都是一愣。 不管被月老骂过多少次,只因为今天,叶繁和李禤的红线重新结好,辛无奈内心都是无比感激的,不由恭敬地施礼,“多谢月老大人的红线。” 月老知道今天叶繁和李禤重归于好了,抚着白胡子笑说:“不用谢我,还不是因为你一直不肯放弃?” “本来就是我的错,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辛无奈一脸惭愧。 月老却忽然说,“世上的两个人,没有我的红线,固然无法开始。但两个人,即便有我的红线,能走多远,能走多久,也只在于他们的自身。” 辛无奈微有疑惑,“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李禤不是软茬儿,叶繁也不是软茬儿,他们能走到这一步,除了我的红线和你的坚持,更多是因为他们自身,他们非要在一起,所以在一起了,情|爱这个东西,说脆弱也脆弱,说顽强却也顽强,我的红线,不是万能的。我所做的,只不过是让他们在茫茫红尘里,看见彼此而已。” 辛无奈凝眉思索。 “所以世上痴男怨女虽多,终成眷属的,却寥寥可数。”月老瞧着辛无奈,把话说完,“但不放手未必真的就是幸福。幸福这个东西,因人而异,是要自己把握的。” 辛无奈一头雾水。但她忽然问,“您怎么来地府了?” ——这千百年来,如果不是为了骂她,月老是从来不会出现在地府的。 月老一噎,很快,哈哈一笑,“找阎君下个棋,正好下完,我走了。”说着,一挥衣袖,化作一道仙芒消失在黄泉边。 黄泉边只剩下阎君和辛无奈。辛无奈头次知道阎君和月老关系好,不由有些意外,“原来阎君和月老是旧相识。” “有些渊源,所以认识了。”阎君含糊一笑,推了推眼镜,风度翩翩地说,“前两天得了两张电影票,一个人去看,没什么意思,辛判你——” 辛无奈不耐,“难道这种事,阎君不能亲自打电话给雪狼君约他出来吗?” “……哎?”阎君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呆滞。 “月老也说了,幸福是要靠自己把握的,阎君既是喜欢雪狼君,就自己主动约他,不要让我代劳了。你也看见了,李禤和叶繁在一起,两个男人也挺幸福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辛无奈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阎君,轻叹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转身走了。 “……”阎君呆呆看着辛无奈远去的身影,深深怀疑他可能要到了根假的红线。 最后,如果有小伙伴经过街角,看到一家古香古色的字画店,听到里头偶尔传出来琴声,好奇地走进去,会发现里头坐着个貌美的长发男人。然后请你二十年后再去看,会发现,哎,那个好看的男人,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弹琴,写字,画画。时光,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到了晚上的时候,会有个年轻男人开出租来接他回家。哦,有时候长发男人怀里会抱着一只黑猫。千万别盯着这只黑猫多看——不然,你会萌上它,萌上他们这一家。再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嗯,写完回头再看,发现大结局真的是很日常。 不过,这个文通篇都是日常的节奏,没什么波澜起伏的大事,所以才这么冷。 自己反思,前两卷太放飞自我,从《文学少女》开始收,第三卷还算差强人意。 感谢小伙伴们不离不弃地支持,@【你草哥,无间客,夜辰星空,冷绛尘,太史最爱莹莹,love5,FFHAN,路人甲,琉璃月,生当复来归,云朵,黑白乙,苏沐秋的小狐狸,粼芸星,青春微凉,你真美,坎坎坷坷坎坎坷坷,偶尔阴天,hey,小乖,肖影,安好,三三,落落,姥姥,南溪,春晓,情琴,源瞳,果果麻麻】等等出现过或未出现过的小伙伴们,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可能不会这么认真地去对待这个作品——容许我称为作品,我自己很喜欢,虽则朴实无华,但贵在真挚。 自己问自己,此刻的心情如何? 回答是:平静。想讲的讲完了,内心一片平静,像禤禤一样,面对未来,坦然地期待着,也希望自己,在未来的生活中,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哈哈,扯远了。拉回来。 自己问自己,对未来有什么要求? 回答是:不忘初心。嗯,写文不忘初心,做人不忘初心,仅此而已。 希望小伙伴们,生活愉快,看文愉快,再次感谢支持~ 还是再来推一下文—— 明天新文《影帝背后的男人》就开了,老规矩九点钟日更,厚着脸皮继续推,这是个讲娱乐圈里影帝和影帝男票的故事,炸毛攻和帝王受(禤禤只是女王受,苏药更狠点儿),欢喜冤家,全程甜宠偶尔微虐~有感兴趣的小伙伴,戳作者专栏,去看下,顺便也可以收藏下作者哟~ 第117章 番外·老妖怪日常[前] 叶繁哭完, 回过神,才发现他和李禤已经离开了地府,正坐在一条盘山公路的马路牙子上, 他往后一看,身后是大片火红的彼岸花,右手边坐着李禤。 叶繁右手紧紧抓着李禤的手腕,左手揉了揉泪眼, 四下里看了看—— 他只顾得哭,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太记得, 隐约好像是见了辛判,又去取回了李禤的身体, 一抓到李禤温暖的手, 他好像又哭了,死活不肯松开来着—— 当时孟萱都受不了了,嫌弃地大叫,“哎哟我的娘, 小叶子你也太哭了, 差不多收收哈,你们家李禤脸都黑了。” 没听到李禤说什么, 也看不清李禤脸到底黑没黑,反正叶繁就是哭, 还不松手。 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天完全黑了, 山里一片沉寂冷清。但叶繁现在有法力,视力也和之前不同了,一眼就看见身边的李禤,脸倒是没黑,肤色还是那么白皙,但眉头挑着,一脸地不耐烦。 叶繁抽了抽,哑声问:“你怎么了?怎么不开心?” 李禤目视前方,不想看叶繁,嘴里发出一个音来:“啧”。 “你怎么又不理我了?”叶繁撇了撇嘴,又想哭,“你别不理我啊。” 李禤无力地叹了口气,“别哭了,烦。” 叶繁“哇”地又哭了起来,转身一把抱住李禤,“你别走……” 李禤使劲想挣脱,这回是真的想走了。叶繁哭得更严重,死死抱着李禤不放,嘴里大喊着:“别走,别走……” 震天动地的哭喊声在山间壮烈的回荡。 “……”李禤放弃了挣扎,双目无神地看着前头。 好不容易叶繁收住了泪,抱着李禤,抽搭搭地说,“抱抱。” “不是正抱着?”李禤怕叶繁再哭,硬着头皮说。 “你没抱我,这是我在抱着你。”叶繁委屈地强调。 “……”李禤转过来,伸手抱了一抱叶繁,手心敷衍地在叶繁背上拍了拍,又立即转开脸,实在不想看见叶“烦”。 叶繁眼前一片模糊,倒没看清李禤嫌弃的神色,他又说,“亲一下。” “休想。”李禤果断拒绝。 叶繁嘴角一撇,正要爆发成泪人儿。李禤一声长叹,把手里叠好的围裙塞到叶繁怀里,无奈地说,“你先把嘴上的鼻涕擦擦。” “好。”叶繁吸着鼻子,拿起围裙擦了擦嘴,又看向李禤,“亲一下。” 李禤于是转脸,敷衍地碰了碰叶繁的嘴唇。还是咸咸的,不知道是泪还是鼻涕,想想就糟心。 叶繁倒是满足了,又开始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咦,这不是我遇见你那条路吗?” 李禤不想说话。叶繁于是问,“你怎么不说话?” “……嗯。”李禤哼出一个音。 叶繁想了想,抽搭搭说,“这里回家挺远的,我叫个车。” ……位置太偏僻了,没人接单,叶繁又想哭。 李禤虽然想提醒,现在他们俩都有法术,用法术回家也是可以的,但他实在不想和叶繁啰嗦,直接取出电话,打给了原森。 原森接到李禤的电话,焦急地在那边追问:“李禤,你们没事?见到叶大哥了吗?” 李禤把电话塞到叶繁手里,叶繁举着电话,一听到原森的声音,委屈地痛哭出来,“原道长,我们回不了家了,太远了,没有车……” 原森第一次见叶繁哭,他从没想过叶繁也会哭,先是一愣,后来急得直在屋里打转:“叶大哥你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啊,别哭了,别哭了……” “……”李禤直接拿过电话,对着原森说,“我给你发个位置,你来接我们。” 说完,挂了电话,飞快地把位置给原森发了过去。 叶繁委屈地盯着李禤,“我还没说完呢。” “……”李禤把电话塞给叶繁,“说。” 叶繁拿着电话,抽抽搭搭地别扭了一会儿,最后说,“我又不想说了。” 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等原森他们开着叶繁的出租车,火急火燎赶到山头上,叶繁已经趴在李禤怀里睡着了,李禤没精打采地坐在路边,正有些出神。 原森和逄光跳下车之前,猫十三已经“喵”了声,从车窗里窜出来,飞快地钻到了李禤怀里,用猫爪子不停地抹着眼睛,“喵喵喵”地一阵乱叫。 原森看看李禤,又看看睡在李禤怀里的叶繁,觉得气氛异常安静,但好像又没发生什么不好的大事,他疑惑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叶大哥怎么哭成那样?他怎么了?” 李禤一手抱着猫十三,一手把怀里熟睡的叶繁推给原森,挑眉说,“你先抱着,我暂时不想看见他,太烦了。” 原森连忙把叶繁接过来,他不太能撑得住,逄光眼疾手快地接住,却是原森碰到李禤温暖的手指,惊喜地说,“你这是?” “嗯。” “太好了,叶大哥终于能放心了。”原森舒了口气。 叶繁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他脑子里有点乱,还没理清思路,就看到了身边躺着的李禤,他吸了吸鼻子,眼里蓄起泪,瞬间觉得,哎哟,眼睛好疼!他揉了揉眼,凑过去,从身后把李禤抱在怀里,把湿漉漉的脸埋在李禤后颈,哽咽地说,“你回来了。” 李禤睁开眼,看着屋内淡淡的晨光,轻轻应了个字:“嗯。” 于是,不老不死的两只妖怪(人类妖怪,简称……人妖?),和一只猫妖,开始了漫长的同居生活。 名字从生死簿上划掉,不再受三界管辖,从理论上讲,叶繁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只妖。但对叶繁来说,他是作为一个人类出生长大的,习惯了维持人类的日常作息,习惯了生活在人类的世界里,所以他还是决定低调地做一个“人”。只不过是不老不死,有点法力而已。 李禤完全无所谓,当人当妖当鬼,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他还是像过去一样随心所欲,想干嘛就干嘛。 从地府回来没两天,接到了黄大仙的电话,哭着说是胃疼,去医院查了查,癌症。吓得叶繁连忙去探病—— 叶繁也不知道天天在忙什么,感觉和出租车公司里的同事,疏远不少。认认真真开出租,认认真真孤独地生活,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他,已经有太久,不觉得孤独了。 到了医院,又说是误诊,不是癌症。一场虚惊。 叶繁松了口气的同时,看着躺在病床上吓得脸色蜡黄的黄大仙,语重心长地说,“大仙哥,你少吃点烧烤,注意下生活习惯,别再不注意身体了。” 黄大仙一脸劫后余生地答应着,看着站在叶繁身后、正有点无聊的长发美人,惊艳地问,“他是谁?” “哦,李禤,我男朋友。”叶繁把李禤往身边拉一拉,笑着介绍了一句,但也没有多说,因为黄大仙已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叶繁连忙请护士过来。护士查了查黄大仙的眼睛,安慰叶繁:“没事,睡过去了,你听,还打呼噜呢。” “……”分明看见眼珠子上翻来着,但仔细一听,果然是有呼噜声。没事就好。叶繁和李禤也没多停留,直接去了小宝石孤儿院帮忙搬家—— 新的孤儿院地方选好了,院训还是那句话:“每个孩子都是一颗宝石。” 叶繁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去后,已经不是人类,所以谈不上命格,更说不上命硬了,也不会再伤害别人——原森亲自鉴定后,做出的结论——叶繁得了自由之身,有空就和李禤来孤儿院帮忙,和孩子们渐渐很熟,但孩子们最喜欢的,自然还是李禤。叶繁觉得,李禤是那种天生地就招人喜欢的类型。 孟萱听了直翻白眼,“别扯淡,也就你喜欢得不行。” 这是后话了。 封平也还在,不过在准备成人高考,每天要忙着学习,和叶繁打过招呼,就抱着书消失了。搬到了新孤儿院,院长新请了两位护工,封平更加清闲,也更加埋头苦读,后来考出了轩辕古城,拉着行李,去外地上大学了。 这也是后话了。 却是赵昊来地府找阎君喝酒,忽然听说叶繁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去,不老不死了,登时从椅子上跳起来,骂了句,“靠,犯规啊这是!” 阎君一脸郁闷,完全不想搭理他这个后知后觉的酒友。 赵昊扔下杯子,一闪身来到叶繁家。叶繁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着气势汹汹的赵昊,怯场地问,“日天局长,你怎么来了?” 赵昊揪起叶繁的衣襟,怒吼着说:“决斗!” “……哎?”叶繁手里捏着李禤的小内内,没顾得上挂起来,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摇头,“我不和你决斗,我打不过你。” “那你把禤禤让给我——”赵昊正要一拳头砸在叶繁脸上,却是屋门一开,刚洗完澡的李禤,听到了动静,湿着一头长发问:“你们干嘛呢?” 赵昊瞬间收了手,一脸忧伤地看向李禤。 李禤慢吞吞走过来,一眼看见叶繁手里的衣物,不自在地红了脸,拽过来,自己挂好,又不做声地和叶繁一起动手把盆里其他的衣服挂好,才问:“雪狼君,你来有什么事吗?” 赵昊看着李禤那平淡的神色,心里说不出的惆怅。李禤看向叶繁,温声问,“锅里的肉,是不是炖好了?” “哦,我去看看。”叶繁答应着,跑进了屋。 一时院子里只剩下赵昊和李禤,李禤认真地说,“我只喜欢叶繁。” 赵昊瞬间委屈地说不出话,高大的身形委顿下来,哀愁地问,“永生啊,和他永远在一起,你不会腻吗?” 李禤笑了笑,“求之不得。” 风卷着夕光,从赵昊眼前闪过,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叶繁盛肉出锅,察觉李禤从外头进来,轻声问:“他走了吗?” “走了。”李禤打开电饭煲,盛米饭。 叶繁黯然说,“对不起,我没勇气和他决斗。” 李禤不以为然地笑出来,“最好不要和他决斗,你打不过,我还得救你。然而,我也打不过他。虽然我们俩都不会死,但场面也太惨了。” “……”叶繁讪讪,岔开话题,“十三今天回来吗?” “我打个电话问问。” 自从猫十三知道他送给叶繁那对铃铛,在关键时刻起了“扭转乾坤”的作用之后——李禤觉得,“扭转乾坤”这个词,用的太过了,但叶繁觉得恰到好处,于是他们各退一步,不再争论这个词用的好不好——而且他的铃铛,被李禤一气之下扔进了黄泉水,就决定要在叶繁生日前,再炼一对更靠谱、更高深的铃铛出来。一言以蔽之,猫十三自个儿把游戏戒了,勤于修行。 每天都飘飘忽忽不在家,偶尔回来,不是一身水,就是衣服被烤焦了,叶繁觉得猫十三不像是修行,而像是去抢险了。但,看起来的确是成长了不少。 PS:猫十三的两个高级游戏账号,卖出了让叶繁匪夷所思的价位后,叶繁在考虑以后打游戏为生了。 李禤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说,“十三今天不回来。” 于是,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肉炖的很烂了,香气扑鼻,入口即化,李禤吃得十分满足,不由放下筷子,看向坐在对面的叶繁。叶繁正看着李禤出神,见李禤看过来,他笑着转开脸,但只转开了一瞬,又把脸转回去,笑不自禁地看着李禤。 李禤颊上一红,不自在地转开了脸,却也立即重新转回来,眷恋地看着叶繁。 夕阳透过窗,落在干净平坦的地面,却像是起伏不定的水光。 叶繁站起来,倾身过去,隔着桌子,轻轻吻住了李禤的唇角。 波光荡漾开来,啊,一片温柔甜蜜。 作者有话要说: !!! 第118章 番外·庄生梦蝶 端午节的时候, 叶繁带着李禤去关佟家走亲戚,关欣欣正好从学校回来,全家人一起包了粽子, 吃过晚饭,叶繁带着李禤回家。 ——关欣欣精神恢复的不错,但不记得被困在心魔那里的事,也不记得李禤。再加上初次正式见到表哥和“表嫂”, 她表现地非常兴奋。有多兴奋?请脑补,猫十三得到最爱的小黄鱼的时候, 在沙发上打滚的那种样子。嗯, 这个比喻,其实是有点夸张了。 李禤手里端着可乐, 坐进副驾驶, 因为没有系安全带,车里开始有“叮叮叮”的提示音响起。李禤复生后,对生活没有不满,除了坐车, 必须要系安全带这一点——身体被绑住的感觉, 实在是很讨厌! “这也是为了你着想,还是系上。”叶繁正要侧过身替李禤系安全带, 李禤已经气哄哄地一脚踹在车门上,车门登时凹下去, 眼看要破出一个大洞来。 “……”叶繁替李禤系好了安全带,提示音顿止, 他斟酌地说,“最近想攒钱替你开间字画店,车门坏了,还得花钱修——” 叶繁郑重地开始思索打游戏卖账号为生的日子,这漫长的人生啊,到底怎么才能更有钱?像日天局长那么有钱,简直是他的梦想,等他有钱了,必定要买一排各种牌子的汽车,给李禤尽情地踹。 但叶繁没想完,李禤挥了挥手,车门就恢复如常了。 “……”作为人类活了二十八年、但将以妖怪身份活下去的叶繁,完全想不起,这种时候可以使用法力来解决这件事。他还是个十足的人类。 也罢,当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江草草要提前回国,打电话给李禤,非要叶繁开车来机场接。 ——江草草和李禤联系很频繁,关系好得不像样,让叶繁非常嫉妒了。 江草草全副武装着,包的像只花哨的粽子,大步走出来;祁飞推着大堆的行李,在后头跟着,像个疲于奔命的小弟。叶繁没认出人来,倒是李禤指着那旁若无人、一身霸气的“花粽子”,兴奋地说,“啊,那个是草草!” ……草草……这亲热的称呼,让叶繁有点酸。 李禤下了车,把他至尊的副驾驶座位让给了祁飞,和江草草一起坐到了后排。江草草把她头上、脸上包着的纱巾,黑超、口罩、外套、手包,像剥粽叶儿似的,一层一层剥下来,张开手臂,给了李禤一个大大的拥抱。 抱完之后,惊奇地说,“真的,有温度了,你真是人了?!” 李禤笑着说,“其实我还不是人,但也可以算是人。” “……???”江草草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李禤,一会儿,笑出来,“不管怎么样,看你们挺幸福的,那就好。” 叶繁帮祁飞在后备箱塞好行李,和祁飞坐进车里。李禤和江草草已经开了局,在游戏的竞技场里,呼呼喝喝,杀得不亦乐乎。 叶繁无奈,看向一旁满头大汗的祁飞,问,“你们去哪儿?” “去DS大厦。”祁飞见叶繁不明白,补充说,“去大舜影视传媒大厦。” 大舜影视传媒股份有限公司,是国内知名的影视娱乐公司,叶繁虽然不看电视,但也偶尔会拉到一些去那里的人,说出这个名字,叶繁就知道了。不过,他问:“刚回来,就要忙工作吗?身体怎么样了?” 祁飞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沉迷游戏不能自拔的江草草,恨铁不成钢地说,“差不多了,老是不工作,她自己也慌,正好有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就提前回来了。” 叶繁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江草草,脸上的疤痕淡了很多,据说上妆可以遮住,看起来心情也不错,应该是没问题了,于是放下心。他关了“空车”提示,打开计价器,发动汽车。 “……”祁飞思索了一会儿,按捺不住问出来,“来接草草,也要计价吗?” 叶繁讪讪,“我最近在攒钱,所以就算是朋友,还是明算账。” “……”狗屁的朋友!祁飞在心里暗骂。 到了DS大厦外头,一共165块,祁飞给叶繁转了账,叶繁问:“你们的行李怎么办?” 江草草在游戏里杀得头晕脑胀,下车前,才收起手机,揉着脖子说,“先放你车上,一会儿谈完工作,你再送我们回去。” “包车吗?”叶繁愉快地问。 江草草笑出来,愉快地答,“不仅包车,还包李禤。” 江草草下车,还把李禤也拉着下了车。关键是,李禤不仅跟着江草草下了车,还站在车外朝叶繁摆了摆手,有点可爱地说,“我跟草草去谈工作的事,你在车里等着。” “……哈?!”叶繁惊呆,“等等,怎么回事?!” 祁飞终于为“165块”出了口气,同情地看一眼叶繁,学着李禤的口气说,“我跟草草去谈工作的事,你在车里等着。” “……”叶繁飞快把车停好,穿过旋转门,跑进大厦,看见江草草和李禤和祁飞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急忙跑过去问,“怎么回事啊?” 江草草对着镜子,手下不停地补妆,嘴里说着,“我来试镜,是一部讲唐朝的历史剧,女三号;李禤说他想找工作,我就带他来了。” “我不想让李禤进娱乐圈。”叶繁皱眉否决。 江草草从镜子上移开目光,不高兴地说,“娱乐圈怎么了?我们娱乐圈挺好的,你嫌弃还是怎么?” “不是不好,是他不适合,他比较率性,什么都摆在脸上,也受不了气……”叶繁解释,但,他再次强调,“不行,他不能进娱乐圈。” “你这是有偏见,连纪瀛那种炸毛狮子都能当影帝,李禤怎么了?”江草草说着,气不顺地合上镜子。祁飞在一旁提醒,“口红还没涂呢,赶紧补上。”江草草于是又打开镜子,仔细地涂着口红,一面抿嘴一面说,“再说了,我又不是推荐李禤当演员,是推荐他来当这个戏的礼仪顾问,你着什么急啊。” “……不早说呢。”叶繁在李禤身边坐下来,“而且礼仪顾问——” 叶繁想起从玄天镜里看到的往事,幽幽地想,你确定咱们这位大脾气的律王殿下,懂礼仪吗? 他话没说完,李禤已经气哄哄地瞪了过来,叶繁立即改口,“礼仪顾问挺好的,李禤最懂这些了。” 李禤笑出来。 祁飞却在旁边不遗余力地拉拢李禤,“当礼仪顾问没多少钱,你既然出来工作,不如接个戏,一个戏,比十个礼仪顾问都强。” 叶繁:“……” 江草草吐槽祁飞,“得了,你别逗叶繁了,李禤他不接戏,我问了多少遍了。” 祁飞一脸无趣地仰头长叹,“为什么,为什么还不红……” 江草草:“……”抬起高跟鞋,在沙发下,狠狠踹了祁飞一脚。 祁飞疼得跳起来时,电话响了,连忙接通:“嗯嗯,我们到楼下了,马上上去。” 乘电梯去试镜室的路上,祁飞开始不停地嘱咐江草草各种事情,紧张地像是要送闺女出嫁,江草草烦的不行,“别制造紧张气氛了行吗?我又不是去试女一号,就是演个炮灰的女三号,还不是手到擒来?” 祁飞果然闭上了嘴。 试镜室也就是个小点儿的会议厅,舞台上简单搭建了个唐朝的背景,正有人在表演。舞台下,座位的第一排,坐着几个各式各样的人—— 叶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眼看上去,大家都很有自己的特色,最抢眼的是坐在右数第一位的年轻男人,身材颀长、衣着光鲜、气质不凡,五官很英俊,带一些混血的感觉。江草草看见那个人,走上去,笑着轻声打招呼:“纪哥。” 纪瀛本来有点昏昏欲睡,被叫了一嗓子,扭头看了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是你啊。” “嗯,我试小怜。”江草草连忙自己介绍。 纪瀛问他左手边的中年男人,“导演,小怜是谁?” 江草草一阵尴尬,却没发脾气。谁让这纪瀛,是圈里第一暴脾气,第一混世魔王,但也是演技第一的影帝呢。 导演也没发脾气,低声说,“是替你挡了一箭的那个女角色。” “是吗?”纪瀛说着,打了个哈欠。江草草还想多套关系,恭维地说,“纪哥演技这么好,还要来试镜吗?” 听到这个问题,纪瀛彻底黑脸了,瞟了眼舞台上正在表演的年轻男人,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试,我来陪那个该死的男六号试镜!” “……”江草草慌了,连忙说,“我再看看剧本去。”她点着脚溜走,在后头几排,离得远远地坐下。祁飞跟着过去,小声数落,“你怎么拍马屁尽捡马蹄子拍啊。” “我怎么知道?哎,你不是说纪瀛和那个梁宇关系挺好的吗?”江草草抱怨。 “你蠢啊,你会和一个踩着你头顶往上爬的男人关系好吗?”祁飞骂。 “……关系不好,干嘛让他踩着头顶往上爬?”江草草愕然。 “……我怎么知道?这可是娱乐圈迄今为止最大的未解之谜。” 娱乐圈里的事,叶繁一窍不通,他在黑暗中,拉着李禤坐到了江草草他们后面一排,坐下后,才发现他们里头,隔着个空位,正坐着个年轻人。 年轻人本来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来,侧脸看了他们一眼,视线交汇时,礼貌地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就继续盯着舞台。 倒是最前头的纪瀛朝旁边招了招手,立即有个人跑到他身边。纪瀛在那个人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个人立即跑到后头来,一看叶繁和李禤坐在外头,低声说,“两位,借过一下。” 叶繁和李禤收了腿,那人弯腰走进去,在年轻人身边的空位坐下,轻声问:“拽拽哥,你的药吃了吗,纪哥说到点儿了。” 苏药等舞台上的表演结束,才看了眼身边的人,轻声说:“吃了。” 前头动静大了些,换了另外一个男演员上台,刚刚在台上表演的男人走下来,在导演面前停了一停,就径直朝后排走过来,几乎是这男人过来的同时,纪瀛也腾地站起朝后头走过来—— 纪瀛抢先一步到站,看到坐在外头的叶繁和李禤,不耐地说,“让让让!” 李禤把腿长长地伸开,不让纪瀛过去。 叶繁拽拽李禤的胳膊,“让他过去。” 李禤冷冰冰着脸,不肯让。 “我靠我踩死你!”纪瀛说着,抬脚朝李禤腿上踩过去,叶繁忙站起身把纪瀛推开了——叶繁没想着要把纪瀛怎么样,但他现在力气的确是大得很,力度还不能掌控自如——纪瀛高大的个子,顿时往后一个趔趄! 直到撞在身后的椅子上,纪瀛才稳住,他登时炸毛了,暴怒地上来要揪叶繁的衣襟,“我靠你他妈什么人啊,还想不想混了!”声音挺大的,前头的人都看过来。 江草草吓得一头冷汗,不敢看纪瀛,连忙转身盯着舞台,装作不认识叶繁。 苏药坐在位子里动也没动,平淡地问了句,“纪瀛,你想干嘛?” 炸毛的狮子,瞬间平静了,怒火消失,和风细雨,祥和地不能更祥和。纪瀛立即收回手臂,在身边甩了甩,讨好地朝苏药笑说,“没事,我坐的身上僵了,活动活动。梁宇试完了,我们走?” “还有两个男演员试镜,我想让他看完,找找差距。”苏药说着,看向刚刚走过来的梁宇,梁宇没意见。纪瀛没好气地瞪梁宇。梁宇自动忽视纪瀛的视线。 坐在苏药身边的男人,忽然弱弱地说,“拽拽哥,其实纪哥马上有个必须去的通告,时间快赶不上了,得赶紧走。” 苏药一阵意外,看向纪瀛。纪瀛哈哈一笑,“没事,陪梁宇来试镜,不耽误。” 苏药没多说,朝身边坐着的人说,“歪歪,你陪纪瀛去赶通告,我和梁宇在这儿看其他人试镜。” 南歪歪还没说话,纪瀛已经暴躁了,“不行,你不去,我也不去!我不让你和梁宇这混蛋单独待在一起!” 苏药没接纪瀛的话,略一顿,朝身边的南歪歪说,“歪歪,你陪梁宇在这儿看试镜,我陪纪瀛去通告。” 南歪歪迟疑,“拽拽哥,今天情况比较复杂——” “没事,一会儿路上电话里你再细说。”苏药站起身,礼貌地朝一旁气哄哄的李禤道歉,“抱歉,这人脾气不好,请多包涵。” 李禤又瞟一眼纪瀛。纪瀛听说苏药陪他一起,早笑开了花,正得意洋洋瞪着梁宇,完全忘了要闹脾气这件事。梁宇自动忽视纪瀛的视线。 “嗯。”李禤收回腿。苏药走过去,微笑了笑,“多谢。” 苏药朝梁宇嘱咐,“虽然内定了这个角色,但你的演技还是差点儿,留下来好好看看。详细的情况,晚上回去再说。”梁宇没意见。苏药说完,看向一旁眉开眼笑的纪瀛,平淡地说,“走。” “好!”纪瀛长臂一伸,想揽住苏药的肩膀,苏药一眼看过去,他立即讪讪地收回手,大步往前走,步子迈得太大,连下两个半的台阶,结果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所谓乐极生悲,不过如此了。 “……噗!”江草草笑出声,祁飞连忙死命捂住江草草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南歪歪也笑出来,嘴里却发出一本正经关切的声音:“老大,你没事!” 纪瀛坐在地上,发现很多人都在憋笑,顿时要跳起来发脾气,但一眼看到身边神色沉静的苏药,他又收住怒火,可怜巴巴地叫了声:“苏药……”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委屈极了。 苏药轻叹了口气,朝纪瀛伸出手。 很白净细弱的手。看上去毫无力道。甚至苏药整个人,看上去,都白净细弱极了,毫无力道,毫无危险,像只安静又无辜的小白兔。 但纪瀛的怒火和委屈在一瞬间全都被抚慰了,他握住苏药的手,自个儿从地上干脆地站起来,兴高采烈地说,“我们走。” 苏药脸上有淡淡的无奈,却没把纪瀛的手挣开。 一时纪瀛拉着苏药走了,舞台上试镜继续,梁宇说了声“借过”,进里头在南歪歪身边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江草草一颗八卦之心想燃烧,却也只是偷偷回头瞄了一眼,硬生生憋回去。 江草草演技不差,炮灰角色顺利选上,朝导演千感万谢后,带着李禤去找制片助理,制片助理看着李禤,诧异地问,“这个不是新人?” “不是,他是我朋友,精通唐朝历史,对礼仪也很懂,我推荐他来试试。” 制片助理打量着李禤,问了个问题,“唐德宗叫什么名字?” 李禤一愣,他皇帝哥哥的名字,他自然知道,但是从来没有直呼过,直呼帝王名讳这种事,就算是他,也没做过。 江草草以为李禤不知道,连忙说,“制片,咱们——” “李蕙。” 制片助理听完,从桌上拿起名片交给李禤,婉拒了,“这次我们已经请到了礼仪顾问,不过,想演戏的话,可以打上面的电话找我。” “……”李禤百思不得解。江草草对历史一窍不通,听不出问题在哪儿,就安慰李禤:“这回太不巧了,下次有机会,我再联系你。” 回去的路上,叶繁才说,“唐德宗,不叫李蕙。” “可是——”李禤诧异地抬起脸。 “大概历史上的记录有什么出入。”叶繁后来也查过,历史记载中,也没有“李禤”这位“律王殿下”,当然也没有“大将军叶繁”这个人。叶繁有时想,他和李禤,会不会只是一场梦?他们此刻,到底是在别人的梦中,还是真实存在的? 周围的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就是庄生梦蝶的故事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很幸福,很真实地幸福着。 作者有话要说: 嗯,新文《影帝背后的男人》已经开始更新了,求支持~ orz,纪瀛和小叶子完全不同的性格~ 苏药和禤禤的话,苏药更现实一点儿,禤禤偏梦幻,苏药更冷静,禤禤更可爱~ 哦,苏药的外号叫“苏拽拽”,因为不管怎么看,他都很拽~ 另外,虽然外表看上去像只兔子,但苏药不爱卖萌,是团队里的军师和智囊担当,只负责发号指令和貌美如花,纪瀛更爱卖萌点儿,纪瀛还爱卖蠢卖凶~两个人欢喜冤家~ 第119章 番外·老妖怪日常[后] 前两天桐城区出了桩命案, 逄光去看,看不出是命案,很显然的是自杀——相当古典的悬梁自尽, 从此之后,世上又多了一位吊死鬼。 但报案的人,坚持说,事发当夜, 听到了争吵声。 案子发生在桐城区一条颇为幽静的古街上,街道两侧全是些古玩玉石、琴棋书画的铺子。自杀的人, 是一家玉器店的老板。报案的人, 是玉器店隔壁,书画店的老板。 这两家素来关系颇好。逄光再一打听, 其实两家铺面都是书画店老板的, 自杀的玉器店老板,租了这家书画店老板的铺子,现在自杀了,书画店老板报了案, 还坚持说是命案。 混乱且古怪。 又是验尸, 又是询问,理清来龙去脉, 发现这家玉器铺子,二十年前的当天, 也有人自杀过,再往前追寻, 四十年前的当天,也有人自杀过…… 逄光当场决定,以“自杀”定案,但打了电话给原森,让原森过来看看。原道长一看,哎哟卧槽,这是典型的凶宅,怨气很深,一般人镇不住。 逄光发脾气,“明知道是凶宅,还敢租给别人,这也是杀人!” 书画店老板,一个瘦小的文雅男人,腿一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我只是听说每隔二十年会出事,可我没亲眼见过,没想到真会出事啊!” 原森说,“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如果真想隐藏,报了案你们说是‘自杀案’,他就不会坚持说是命案,非要你们彻彻底底地查了。” “那现在怎么办?你给除一下?”逄光问。 大热天的,原森满头大汗地过来,只在店铺门口张望了一眼,就死活不肯进去了——店铺里虽然没开空调,但天然的凉快,简直是森然生凉——听逄光这么一说,原森摆手,“我不去,量太大,除完我也挂了,你让叶大哥和李禤来。” 逄光不明白“量太大”是个什么意思,但原森说不想除,于是逄光又给叶繁打了电话。 叶繁和李禤正在睡觉,突然被叫起来,叶繁还算心平气和,李禤就起床气很大,一路把车门踹了无数个洞出来,叶繁一一修补好。 一下车,大中午的,逄光和原森一人一把椅子,嘴里叼着雪糕,坐在树荫下打游戏,画面相当悠闲。 ……案子呢?叶繁正要走过去问,书画店老板已经扑过来,一把抓住叶繁的手,神情激动地说,“大师,你终于来了大师!” “……我是警察。”叶繁还以为他是以警察的身份出现的,就掏出他的警察证给店老板看了看。店老板一脸疑惑。李禤扯了扯叶繁的衣袖,叶繁明白过来,就介绍说,“他才是大师。” 店老板连忙激动地看向李禤,“大师,你救救我。” “好,不过要收钱的。”大师李禤说。虽然叶繁和逄光是合作关系,但他以后准备要抢原森的生意了。 “好好,钱不是问题!” 然后大师李禤指了指原森手里的雪糕,说,“我也要吃那个。” 店老板连忙跑到街边去买。 于是大师李禤搬了把椅子,吃着雪糕,拿出手机,和原森和逄光,坐在一块,三人组队刷怪去了。 人民的好警察叶繁,独自进屋,看见房梁下挂灯笼似的挂着两排白惨惨的人,腿肚子一软,转身也溜出来了。 店老板见又跑出来一个,手捂上脸,再次痛哭:“除不了吗?真这么厉害吗?” 叶繁连忙安慰他,“不是除不了,是让我缓缓,有点害怕。” 店老板哭声更大。 叶繁深呼吸后,再次进去,关上门。好一会儿,听不到动静。店老板一阵担忧地跑到李禤身边问,“大师,里面那位警察同志没事?” “没事,他手生。”大师李禤简单说。 却是站在屋里的叶繁,抽空把他的人生回忆了一遍,从小时候怕鬼,到后来不相信世上有鬼,到遇上李禤,到现在开始抓鬼抓妖……真的是,曲折离奇,匪夷所思了。 倒是李禤忽然问,“你这铺子,租金多少?” 店老板一怔,“您说哪间铺子?” 李禤指了指他身后这间“凶宅”。 店老板惊呆了,“可是这里,您明知道这里……” 原森也说,“是啊,想开店,干嘛选这儿?就算除完了,阴气也挺重的。这房子风水不好,不然也不会出这么多事儿。” “这里凉快,我怕热,我不太喜欢空调这东西。”李禤说。 “……” 好不容易,叶繁追忆完他的前半生,除完了不干净的东西(即“嘎嘣”捏碎了不干净东西——为什么又是嘎嘣捏碎?因为大师李禤就是这么教他的,大师李禤也不懂别的方法,一路过来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全靠实力碾压),他一身鸡皮疙瘩凉嗖嗖地走出来,朝店老板笑了笑,“没事了,进去。” ……店老板才不敢进嘞! 倒是逄光和原森和李禤,三人盯着手机,鱼贯进去,感叹地说,“里面真凉快。”各自找了个舒服地方坐下,继续杀怪。 店老板站在门外,朝叶繁招了招手。叶繁走出来,店老板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叶繁手里,犹豫了下说,“人民的好警察同志大师,听说你想盘间店面?这间你要不要?我算你便宜点。” “哎?你不要了吗?”叶繁看了看外头这浓郁幽静的街道,氛围很不错,他虽然想要,但觉得有点像趁火打劫,就安慰店老板说,“我除完了,不会再出事,不是凶宅了。” 店老板抹泪说,“我从来没想过会害死人,以后我在这条街待不下去了,我的两家店都想卖出去,你要肯接手,我两家都卖给你。” ……天降惊喜,不过,叶繁还是回屋去问李禤,“你想不想要?不过这里曾经是凶宅,你嫌不嫌弃?” “想要。”李禤抬起脸,朝叶繁甜甜一笑。大概是刚吃过雪糕,笑得真是太甜了。 叶繁得了李禤这一笑,高兴地跑出去和店铺老板商量付钱过户的事。 这间玉器店,因为曾是凶宅,店老板几乎是白送的,但隔壁他自个儿的书画店,虽然是尽量压低了价格,但由于这里地段好,还是花了不老少的钱。叶繁把前半生的所有积蓄全取出来,原森和逄光借给他点儿,辛无奈和孟萱又凑了点儿,江草草知道了这事,也掏了点儿,终于紧巴巴地凑够了—— 其实叶繁只想买那间凶宅,但店老板急着搬家,非要转手,叶繁也就买了,买了之后,他租出去,从此以后,叶繁多了一个包租公的身份。 他和李禤仍旧住在那片拆迁区,清静又自在,不过他改成白天开出租车了,每天下班,正好接李禤一起回家。 店铺本就装修的古香古色,有种陈年老店的幽静感,李禤做主,没有太多改动,只按他自己的喜好,调动了桌椅的位置,其余就全是书画笔墨了。因为是自己的店面,没有租金压力,李禤也懒得和人做生意,每天都窝在店里写写画画,自成一方悠然世界。偶有懂文墨的人误闯进来,看到店里挂的字画,愿意花钱买,李禤也就随手卖了,不拘多少钱,一切随性随缘。 开店不久后,叶繁带着李禤在这条街上逛,看中了一架古琴,买了回来。 李禤于是更惬意。 哦,李禤的字画店,名字叫“蝶梦斋。” 人生在世,是蝴蝶入梦,还是梦入蝴蝶,一切真真假假,虚无缥缈,难以捉摸,这一点,李禤和叶繁有同感。 11月11日,秋高气爽,天空澄碧,李禤歇了店,叶繁也没出去开车,早早地在家里准备,嗯,今天家里会来好多人——也并不是都是人,总之,都觉得很久没聚一聚了,非要来凑热闹。 最先来的是孟萱,她就住在隔壁,由于辛无奈昨晚住在她家里,于是她们俩一起来了,来了也不肯进厨房,让猫十三泡了茶,两个懒散的老女人坐在院子里聊着千百年来的悠哉闲话。 没多久,逄光打着呵欠带着原森来了,两人都是一脸睡眠不足,进来和主人打过招呼,就倒在客厅的大床上睡着了。 猫十三气恼地站在一旁,“哼,这明明是我的床来着,喵!” 白无常拎着一壶酒晃晃悠悠进了院子,却没进屋和主人打招呼,手中一变,多了三只碗,坐在院子里,和孟萱和辛无奈喝了起来。 叶繁刚把菜式准备好,电话响了,封平如今在外地读书,就只打了电话祝叶繁生日快乐。其实叶繁觉得无所谓,他将永久停在这个年龄上,过不过生日都没什么,但李禤执意要过,孟萱执意要过,那就过。 江草草在外地拍戏,不能回来,就打了电话,还订了个大蛋糕让人送过来。 大蛋糕中央是个巨大的粉红寿桃,寿桃两旁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看见这个蛋糕后的反应,真的是…… “哎哟娘,又老又俗!”孟萱脱口而出。 原森深有同感,不住点头,吐槽说,“江草草平常看着挺时尚的,订个蛋糕怎么这么……出类拔萃呢?”逄光无所谓,“好吃就行呗,我尝尝。”他伸手抹了一把糖霜在嘴里,然后呸出来,“甜,真甜,太甜了,甜的发腻!” 叶繁一头汗,心想,恐怕是江草草让祁飞去订蛋糕,祁飞故意恶搞他的。 辛无奈倒是不嫌弃,亲自动手插蜡烛,众人一回头,蛋糕面上全都插满了……密匝匝的,不知道是多少根蜡烛。有很闲的人,比如白无常,他一根一根数了过来,赞叹地朝辛无奈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辛判,一千四百多根呢。” 辛无奈素白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叶繁想,这还是我过生日吗?不过,他温柔地看了一眼李禤。 李禤托腮在一旁看着,微笑不语。 中午的时候,菜式摆满了桌子,众人围坐在餐桌边,摩拳擦掌。白无常提过来的酒壶,很是神奇,虽然一直在喝,壶里的酒却一直是满的。白无常微笑说,“前老鬼大人,这是给你礼物。” ……叶繁过生日,送礼物给李禤? 但白无常一向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才是白“无常”嘛。好歹这回不是来拆台的。 叶繁后来知道李禤过去是爱喝酒的,就没拦着,只小声提醒,“别喝太多。” 李禤拎起酒壶,斟了一盏—— 碧沉沉的青玉盏,是辛无奈这次来,拿过来的礼物。也是送给李禤的。 孟萱和原森是一贯的务实。孟萱拍了两张温泉券在桌上,笑眯眯说,“小叶子,抽空带你家漂亮媳妇儿去泡温泉。” “好。”叶繁笑着收起来。李禤手里捏着杯子,脸上红了一红,仿佛有了几分醉意。 原森送了叶繁一部手机,吐槽说,“老人机,真的是看不下去了。” 逄光把一只干瘪的信封放在叶繁面前,“红包。” ……如果说是钱,也太薄了点。原森嫌弃地看了逄光一眼。逄光哈哈一笑,没多解释。叶繁笑着收下了,道了谢。晚上众人走了,李禤好奇地拆开一看,居然是前阵子叶繁买店铺借逄光的钱,当时给逄光写下的欠条,逄光给还回来了。 叶繁倒一阵意外。不过,这是后话了。 猫十三把一对巨大的猫脸铃铛,“哐”地放在桌上,桌面剧烈地一震,豪气地说,“叶大哥和禤哥哥,请收下,这是我为你们特别定制的永生铃铛,灵力雄厚,功能强大……”巴拉巴拉巴拉。 “……谢谢。”叶繁汗涔涔地收下。 李禤却直接说,“太大了。” 猫十三委屈地喵了声,化作一只清瘦的黑猫,跳到李禤怀里。李禤放下酒杯,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微笑说,“不过,谢谢。” 一时准备开宴,屋门从外头打开,阎君拖着死活不肯进门的赵昊进来了—— 阎君送了一张奢华的沙发,说,“你们家这沙发不舒服,换了。”然后走到辛无奈身边,硬生生把孟萱往旁边推了推,挤到辛无奈和孟萱中间,随手变了张椅子出来、坚决地坐下。 赵昊不敢拿眼睛看李禤,眼神飞出去看着天花板,却是把手里的一堆车钥匙放在李禤面前,磕磕巴巴说,“禤禤,叶繁说你喜欢踹车门,我先送你十台车,踹完了,你再找我要。” 原森看着车钥匙上的标记,再看看那一堆车钥匙,瞠目结舌,赞叹出声:“真……土豪也。” 李禤挑眉看叶繁。叶繁讪讪,“是他打电话,非要问我你最近喜欢做什么,所以我……就实话实话了。我没想到他……” “你收下,当朋友送的。”赵昊恳求地说。 “……”李禤挑眉不语。 孟萱本来拿眼神剜着着厚颜无耻的阎君,这时眼前一闪,飞快地跳起来,把那堆金闪闪的车钥匙搂在怀里,亲切地说,“哎哟娘,你不要我要!” 李禤随手从车钥匙里拿了一个出来,淡淡说,“其他你拿回去,给我折现金,我们现在还欠着债,踹不起。” “……好。”赵昊松了口气,一挥手把其他车钥匙收回,“我回头让人把钱给你送过来。” 孟萱看着怀里的豪车昙花一现地消失干净,真的是,失落极了。 “谢谢。”李禤把车钥匙递给叶繁,“请坐。” 看李禤把车钥匙递给叶繁,赵昊虽然失落,但听李禤让他入席,他还是开心了一些的。 于是,一场生日宴,欢畅地吃到了天黑,众人才醉醺醺地一哄而散。连猫十三都找了个借口,去孟萱家蹭住了。 屋内安静下来,叶繁在厨房收拾碗筷,李禤在一旁帮忙。 两人收拾干净了房间,洗漱完,李禤湿着长发,坐在床上拆礼物,拆到逄光的礼物,诧异地给叶繁看。叶繁看了一眼,轻叹说,“逄队长,有心人呢。” “嗯。”李禤微笑。 叶繁也笑,把李禤拉起来,抱在怀里,低头亲吻。 静夜幽幽,情思绵绵,一点香艳,弥漫开来。 “叶繁。”李禤呢喃着。 叶繁轻轻唤,“子昀。” 【PS:明天还有一个原道长和逄队长的番外,更完就全文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哟,小叶子过生日,大家都给禤禤送礼物呢~ 第120章 番外·分手 逄光下了班, 去医科大学接原森。 到了六点半,原森才精神萎靡地走出来,头发脸色一团糟, 像个糙汉子—— 逄光想到了曾经的他自己,吓了一跳,“糙”不会传染? 原森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座里,人陷进去, 随手系上安全带,又提起逄光的保温杯, 灌了几口不怎么美味的温吞苦茶水, 才吐出一句话:“卧槽,赶实验赶得老子快累死了。昨天一晚上没睡。” 逄光发动了汽车, 看着原森的脸色, 有点心疼地说,“反正你以后要去读MBA,要继承家业,学医干嘛还这么拼?” “你办案子干嘛那么拼?”原森没好气, 提到两年后要出国的事, 他烦的不行,但没办法, 他必须去,逄光也知道他必须去, 所以从来没说过让他留下这种话,也是, 反正他们俩能在一起多久还不一定呢,说不定不等他出国,他和逄光就腻了、掰了。都有可能。但一想到这些,原森更烦了。 “我工作嘛,怕出人命。”逄光知道原森不爱说出国的事,就识趣地打住了,但又特别地加了句,“你睡,今儿我带你回家,到了我叫你。” “……废话。”逄光来接他,不就是要一起回家嘛。原森暴躁地想着,眼皮子上下打架,很快睡着了。但等他睡了长长一觉,睁开眼,发现他们还在路上,外面天都黑了,车正开在某个城市幽静的街道上—— 逄光察觉原森醒了,笑了笑,“等会儿,马上到。” “这是什么地方?你要我带我去哪儿啊?!”原森惊得坐直身子,往窗外看,城区偏老,街道两侧种着茂密的绿树,树木都有些年代了,而那树的叶子,很眼熟,他叫出来,“卧槽,这是红豆市?!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逄光一脸无辜:“带你回‘我家’啊,你睡前,我不是报备过了?” “……什么你家,我以为你说的东迦叶你自己家,而不是你爸妈家。”原森焦躁起来,“停车停车停车!” “怎么了?我爸妈挺想见见你的。”逄光不想停车。 “见什么见,有什么好见的!你要是带女朋友回家,他们肯定很高兴,可我是个男的,你不怕吓得他们二老经脉逆行、心脏病发啊!” “我跟他们说了,他们知道你是男的。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沟通好了,他们没意见。”逄光解释,又补充,“我爸我妈身体都还不错,心脏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他们的心脏问题。” “……你——”原森恼怒地拍了下车门,“你先停车,不然到了我也不去。” 见原森真生气了,逄光只得把车靠着路边停下。红豆市是个县级市,老县城了,这条又是老街,天一黑,店铺都关了,路上车辆行人都不多,他把车停在路边,也没什么影响。 逄光把车停稳,原森一时没说话,逄光也没催促。好半天,原森才找到了不陪逄光见爸妈的借口,“……明天叶大哥过生日,你大晚上把车开到这里,我们明天赶得及吗?” “没什么来不及的,你要是今晚不想住我家,我们吃顿饭就往回走。” “……”原森烦躁地用手揉着酸涩的眼,睡眠严重不足,他真的快烦死了,“反正别这样,我没什么要见你爸妈的必要,没必要给他们添堵——反正我们以后是要分手的,没必要让家里都知道。” 这样的话,原森说过不止一次。原森说他以后要出国,要继承家业,要和豪门千金联姻——他的人生早安排好了,由不得他自己选择。 逄光明白原森的意思,不由出声安慰,“你别有压力,就是带你来我家吃顿饭,没别的意思。也不是要惊动你家里。我知道你家里情况复杂,你爸妈对你要求特别高,而且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以后的生活,到了必要的时候,你要分手,我绝对不会缠着你,你放心。” “那你呢?”原森皱眉盯着逄光。 “我?”逄光一愣,“我怎么了?” “你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以后和我分手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还是警察啊,维护正义,拯救世界,当大英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原森气得用力在逄光胳膊上拧了一把。逄光疼得直抽冷气,揉了胳膊好半天,才哈哈一笑,一脸不在意地说,“我没事啊,我反正就算没遇到你,也是孤独的老男人一个。” 他笑完,继续说,“说不定你一走,我立刻爱上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 “……”原森简直不想和逄光说话。 车里一片安静,逄光见原森一脸不开心,就又说,“你放心,我有心理准备,知道我们不可能像叶繁和李禤那样天长地久地永远在一起,所以才更想好好珍惜我们还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所以,不管我带你去见爸妈,见朋友,还是带你去做什么事,你都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去忧虑太多以后的事,我们就好好地珍惜当下,好不好?” 原森不说话,疲倦地揉了揉脸,解开安全带,猛地推开门下车去了。 “原道长,原森!你去哪儿啊?!”逄光叫了两嗓子,连忙跟下去。 “你脚太臭了,我下来透透气。”原森大步往后走。 逄光边跟过去边委屈地说,“怎么可能,我最近天天泡脚,不臭了。” “别跟着我,你好烦。”原森越走越快,仿佛是要逃跑。逄光追了两步,干脆跑上去,一把从后头把原森捞进怀里。 原森踹逄光,“你放手,我不想和你说话,你放开!” “不放,只要你没提分手,我就一直不放。”逄光说着,嗓音低沉下来。 原森挣扎的动作也停止,他皱紧眉头看着空荡荡的夜色,无力地靠在逄光怀里,“我真的很烦,想想以后就烦——”嗓子忽然一哽,“你为什么要这样,好好的,你为什么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为什么要带我去你家?为什么要提——分手的事?” 逄光低下头,用脸颊温柔地蹭着原森,好脾气地说,“那我以后再也不提了,我们这两年,好好地在一起。我是怕你有压力,你千万别有压力,我什么都听你的。” 原森说不出话。逄光倒又笑了笑,“不是有句古话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还说什么,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卧槽!卧槽!”原森气得哑着嗓子,转身瞪着逄光大骂起来,“让你别提了,还一直哔哔哔,想分手赶紧,立刻马上,给我滚蛋!” 他一边气得浑身发抖大骂,还一边狠狠用手背抹着泪,“我真是烦透你了!怎么还不分手!赶紧滚蛋!” 逄光一步上前,不顾原森的挣扎,再次把原森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在原森耳边温柔地说,“好好,不哭了,没事的,我们不分手,以后都不分手。我刚刚脑残了瞎说的,你罚我,罚我……你不是最喜欢罚我倒立了吗?今天你罚我不穿衣服倒立怎么样?” 原森哭着哭着,又被逗得“扑哧”笑出来,他把喷出来的鼻涕偷偷蹭在逄光胸口,然后移开脸,嘴里忍不住骂:“卧槽真不要脸,不要脸。” 逄光也笑起来,丝毫不知道他衣服上被人抹了大鼻涕,反而替原森抹着泪,流氓兮兮地说,“自家媳妇儿,要什么脸啊。” 原森把逄光的手拍开,“别动我,谁是你的媳妇儿,老子是个男人。” “行行行,我是你媳妇儿行吗?两口子计较这些干啥?别生气了,没想惹你不开心的。” “……”原森看着面前已然三十岁的老男人,却时常觉得逄光跟个孩子似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无力地把脸靠在逄光怀里,蹭了蹭,然后蹭了一脸他自己的鼻涕,“卧槽!”他立即从逄光怀里弹起来,冲到车里,找水洗脸去了。 逄光一头雾水地跟过去。他一言不发地等原森突然的洗完脸,才问:“想去我家吗?不想去的话,咱们就回轩辕古城。” 原森皱着脸不说话。这时逄光的电话响了,一看是他妈妈,赶紧接通。 逄妈妈在那边担忧地问,“小光啊,不是说二十分钟后到吗?现在都快一个小时了,你们没事?” “我们没事,不过我们今天可能不——” 逄妈妈那边传来小女孩惊喜地尖叫声,小女孩抢过电话,软软甜甜地对着电话说:“舅舅,姥姥说你带舅妈回来,是真的吗?” 原森听到了:“……” 逄光生怕原森听了不高兴,捂着电话,小声说,“恬恬,不是舅妈,是一个大哥哥。”但他还是忍不住高兴地加了句,“你要是想叫他舅妈也行。” 原森瞪着逄光,小声骂,“要死啊……” “大哥哥?舅妈?啊,好期待好期待!”恬恬兴奋地抱着电话跳起来。逄妈妈拿过电话,继续问,“小光,还有多久到啊?螃蟹蒸好有一会儿了,快凉了,你不是说小森喜欢吃螃蟹吗?带他过来趁热吃。” “哦,我们——”逄光用请示的眼神看向原森,不敢贸然答应。原森听着一怔,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指抠着车门,点了点头。逄光惊喜地笑出来,一口气对着电话大声说,“妈,我们十分钟后到楼下。” 车重新发动,原森一脸纠结地盯着窗外闪过的红豆树,不自在地问,“怎么回事,还有孩子呢?感觉很热闹。” 逄光嘿嘿一笑,“上次你们去我家的时候,我妈正好去我姐家伺候坐月子去了,没见到你,所以她这回非要让我带你回来看看,还非要问你喜欢吃什么,反正,就是操碎了心。我姐听说你要来,也拖家带口地来了,俩孩子都在,大的五岁,小的八个月,眼巴巴等了一天了。” 原森:“……”头疼地捂上脸。 车开到楼下,原森还是有点担忧地问,“你找个男朋友,他们真的不介意吗?” “不介意不介意。”逄光一脸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自从我上回差点娶个女鬼回来,他们就觉得我随便找个什么人都能接受了,动物他们也不介意。” “……卧槽!”原森气得骂。逄光快活地一笑,“逗你玩的,因为是你,因为我喜欢你,他们才肯点头的。”他说着,忍不住揽过原森,温柔地亲了起来。本来只是想安慰地亲一亲,没想到,两人嘴唇一碰上,就谁也不想停下来。 逄光有点难耐地把原森揉在怀里,意犹未尽地抱怨,“早知道这样,不跟我妈说十分钟,说一个小时了。” 原森面红耳赤,却也有同感,就在此刻,很想和逄光来一发。 ——鼻涕,自然是两个人身上都有了。不过原森顾不得记着了。 原森大学毕业那天,先跟同学们一起吃了散伙饭,然后没换地方,直接换了个房间到隔壁——逄光和叶繁和李禤在里头坐着等他,猫十三修炼去了,不在。 四个人吃吃喝喝了一阵,叶繁带李禤回家,逄光带原森回家。逄光因为要开车,所以喝的是饮料,原森酒量本来就不太好,又一连两场,回去的路上就睡着了。到了家,逄光把原森放在沙发上,去卫生间烫了毛巾出来,替原森擦汗。 原森迷迷糊糊醒过来,用通红的眼睛盯着逄光,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抽噎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背对着逄光,把脸埋在沙发里。 逄光替原森把身上的汗擦干净,去浴室洗了澡出来,见原森还是面朝沙发,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由坐过去,疼惜地摸了摸原森脸上又冒出来的汗,他犹豫了一下,轻轻说,“原森,我爱你。” 原森哭声大了些,也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回应了一次,“逄光,我也爱你。” 逄光,我爱你。憋了很久,一直不想说出口的话,却在离别之前,终于说了出来。 逄光眉宇舒展,将原森一抱,去了卧室。 结果直到原森上飞机离开,“分手”两个字,谁都没提。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原道长学成回国后,还能和逄队长再相遇,说不定就在禤禤的蝶梦斋,逄队长正好叼着烟从里头出来,一抬眼看见了正要进门的原道长,两人都是一愣,最后逄队长先笑了一笑,流氓兮兮地打招呼,“哎哟,原道长,几年不见,长高了,也更漂亮了嘛。”原道长,“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个老流氓。”逄队长嘿嘿一笑,嗓音却低沉,有点怅然地说,“其实后来我就只是对你流氓而已。”此刻的原道长,明明看上去一身高精尖的涵养,但还是没忍住,骂了出来,“卧槽!” 【以上纯属个人歪歪的,不代表真实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