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小寡妇》 无耻小人阴我 “呼----” 姜式微走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这幅“晓看云霞出海曙暮闻山多清音”的巨图终于完成了! 半年前怡宝交了单身公寓的首付,立马就买了这幅有一面墙大小十字绣来丢给姜式微,要姜式微在她入住新居之前完成。这半年来,姜式微大部份的休闲时间(所谓休闲时间就是指她守店的时候)都用来做这幅巨图。 下星期一怡宝就要搬家了,姜式微这几天紧赶慢赶,总算是搞定了,装裱大概需要三四天,总之在怡宝入住前,这幅堪比壁画的十字绣,是可以挂在她那螺丝壳似的客厅里。 姜式微丢下针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墙边的老式座钟“铛”一响,她眯眼瞟去,已经是凌晨三点三十分了,姜式微头发晕手发软,两只眼睛都成兔子眼睛了,她实在是没力气去洗漱,向旁边一滚,倒在地铺上,抱着空调被“呼呼”睡去。 “姐姐,姐姐,姐姐-----” nnd!大半夜的,谁在叫魂呀!姜式微心里咒骂着,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继续睡。然那道呼唤越发的清晰起来,软软地,甜甜地。 “姐姐,姐姐,姐姐-----” “谁呀,大半夜的装贞子!”姜式微闭着眼,破口大骂。 不对!姜式微突地清醒过来,自己是一个人住的,这声音是哪里来的? 姜式微倏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迷雾,那道甜软的嗓音倒是愈发地清晰,好像就在耳边一般。姜式微不自觉地寻着那嗓音而去,迷雾随着她脚步渐渐散去,她眼前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古装少女。 “啊!”姜式微惊呼出声,这不是自己么?不,确切地说是自己十几年前的模样,还是一付古装打扮。姜式微下意识的往自己大腿上一拧,继而发了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大腿间穿梭来回,这声惊叫持续了整整数十秒钟。 “你叫够了没有!”不耐又不悦的男声仿若一根针似的扎进姜式微的耳中。 “甚么人!姜式微胆颤心惊地问了句,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种状态,应该别人怕自己才对,再说了肯定是自己这两天太累了,才会做这种神精兮兮地梦,即然是梦就更不用怕了,于是她又气势汹汹地喊了一句:“甚么人?给本姑娘滚出来!” “我不是人!”一个穿着套白西装的男子突地出现在姜式微面前。 姜式微鄙夷瞟了那男子一眼:“白菜!” “甚么白菜!”那男子忿忿道:“我是白无常!” 要说姜式微不怕,那完全是假话,谁见了白无常不犯怵的,不过事关生死,姜式微也只好大着胆子问道:“本姑娘芳华正貌,没病没灾的,好好在家呆着,你拘了我来做甚么!” 白无常冷哼了一声,指向那少女道:“你问她!” 姜式微转向那少女,上下打量了一通:“丫头,你也是被这颗白菜拘来的?” 那少女一直呜咽低泣,听得姜式微问话,渐止了悲泣,哽咽抽泣道:“我是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姜式微的声音打着旋地往上升:“丫头,你才多大啊,玩甚么自杀呀,活着多好啊!” “我,我,我------”少女喃喃无言,脑袋一点点的低下去。 “哼!”白无常又是一声冷哼:“都是她捣乱,害得我凭白跑这一趟!” “甚么意思?”姜式微心里隐隐地发慌,眼睛盯视着白无常。 白无常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不由自主地退了退:“那丫头自己一头撞在柱子上,一下子断了气,黑无常那个糊涂蛋就把她拘了来,到了阎王殿,才发现她还有几十年的阳寿,偏她哭着闹着不肯还阳,只好找一个与她磁场相近的人魂灵互换,我查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了你。” 姜式微眨了眨眼睛:“说了半天,原来是你们工作失误啊!” 白无常冷哧道:“你别叫,这丫头是少有的福厚寿长之人,命可比你好得多长得多。” 姜式微哧笑道:“服务态度这么好,你们是怕被阎王知道吧。” 白无常雪白的脸上突现一抹青色,张了张嘴,正欲分辩,姜式微双手抱胸,围着白无常一面转圈一面说:“我凭甚么为你们的失误负责呀,她命好、命长,我不稀罕行不行!哼,本姑娘不换!” “姐姐-----”少女“扑通”跪倒在白无常面前:“润娘不敢强求,只是润娘真的要不回去,不要回去!” 姜式微气得跳脚:“傻丫头,你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再说了,你以为我那边日子就好过了,可比你们那里复杂得多了。” 润娘嘤嘤悲泣:“润娘已是生无可恋,爹爹去了,官人也不在了。后娘逼我改嫁也就罢了,就连官人的叔伯长辈也为了点家产苦苦相逼,润娘回去了早晚被他们逼死。” 姜式微又是可怜她,又是恨她不争气:“傻丫头,你只要咬紧牙就是不改嫁,他们还能绑了你去。” 润娘眼泪潸潸:“润娘若有姐姐的本事,又岂会自寻短见。” 姜式微被她顶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方叹道:“你以为你这柔柔弱弱的性情能适应我那时代么!” 润娘仰着小脸,甚是坚定的说:“再苦再难,只要有爹娘在,我就不是孤单一人!” 姜式微险些背过气去,冲那丫头大叫:“那是我的父母,我的父母!” 白无常在旁插话道:“你**、坚强且又有点小精明,替她活下去既得享福寿,又帮我们遮掩过去了,她也得了解脱,这样三方周全的好事,你何必非不答应呢!至于你的父母,我保证她比你孝顺,再说了你那宅女的生活,根本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姜式微恶狠狠地盯着白无常,咬牙切齿:“我**,我坚强、我精明,就该我倒霉么?就该把父母让出去么?就该去另一个时空替一个陌生人生活么?你甚么逻辑!” 白无常被她逼得连连后退,雪白的脸上仿似涂了一层青油。 “白无常大人,你送我回去吧。”润娘缓缓站了起来,向姜式微福了一福,转身便去。 “等一下。”白无常拦下润娘:“送你还阳,然后你扛不住了,又自杀,我们不拘你,你岂不成了不死之身;拘你,拘你到哪里去?还不如这一次解决了。” 姜式微一口气松了一半,突地又被白无常吊起来,不由得火大了:“喂,白菜,你甚么意思,她不是同意回去了!” “回去!”白无常的声音异常尖锐:“尖酸狠毒的后娘,虎视耽耽的亲族,年幼稚弱的小叔,她不仅无依无靠还得做别人的依靠,你觉得她能撑多久!” 姜式微“切”了声:“这关我甚么事!” “你还真是精明呀!”白无常哧笑 道:“你以为满大街都是磁场相近的人么,告诉你最多不会超过三个,而灵魂互换要求年纪不能超过十二岁,换言之,惟有你才能与她互换,如果她再次自杀,我们依然会找上你!你希望时不时的就与我见上一面?” 姜式微登时一阵恶寒:“你的意思是,赖上我了!” “所以我才说一次解决了,大家自在。” 姜式微虽不知道白无常的是真是假,不过看那丫头的骄弱样,相信她是撑不到福寿双全那一天的,难道真的要一辈子都被鬼缠?姜式微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可是答应了白菜,那岂不是以后都见不着爸妈了,想到这里刚才的那点动摇立时烟消云散:“不换!” 白无常气得腮帮子直哆嗦:“果真不换?” 姜式微很干脆:“不换!” “好。”白无常深吸了口气:“只要你不怕烦!” 姜式微白了他一眼,扭头向润娘道:“丫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个百把岁给那白菜看。俗话说‘冲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连命都不要了,还怕甚么!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拿出撞墙的勇气,给他顶回去,你想想白无常都拿你没办法,何况那些凡夫俗子,怕他们做甚-----” “说得好!” 白无常拍手称赞,姜式微还来不及翻白眼,忽觉后腰一痛,尔后便跌进白茫茫的深渊,不停的往下坠,白无常冷冰冰的声音无比清晰的传来:“性格是生成,教是教不会的。就她那样是成不了你的,所以还是你直接替了她的好。” “你个死白菜、烂白菜、臭白菜,居然阴我-----”还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姜式微气得拳打脚踢,恨不得剁烂了那颗白菜。 “好了,好了,别骂了,为了让你们更好的适应彼此的生活,你们的记忆、技能我都给你们保存在身体里,姜式微说来还是你占便宜了,润娘可是个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女,何况她才十七岁,比你整整小了十二岁,十二岁呀-----” “烂白菜,你个无耻小人,居然阴我-----”姜式微声嘶力竭的怒吼消失在苍茫的 白雾中,没有带起半点涟漪。 白无常掏了掏耳朵:“终于搞定了,回去睡觉喽!”言犹未了,白色的身影便已融入了迷雾中。 莫名地犯怵 “三老爷,官人才刚过身,二娘又病了,你也容我们些时日。” “糊说!我是一片好心,想着她一个年轻媳妇子,带着小叔子过日子不容易,才叫她跟着我过,怎么好似我用强逼迫她,再说了这事族长也是点头了的。哼,我知道她的意思,一个人在外头过,没了长辈的管束,还不就由着她快活,她又年轻又没儿子,到时候这家里一点产业还不知叫她贴了谁去,还巴望她记着慎儿么!” “三老爷,你-----” 跌了许久的姜式微好容易才有了着陆的感觉,睁开眼就见头上悬挂着一顶青罗帐幔,姜式微眨了眨眼睛,这个词是怎么冒出来的?难不成自己真成了苏润娘?好么,连姓都知道了,看来真是跟那没用的丫头互换了! 脑门上一阵阵地抽痛,更叫姜式微火大,“没用的丫头要死,你也寻个舒服的法子呀,痛死个人啊!”姜式微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头,外头又响起一个男人不阴不阳的声音:“我们也不是硬要她守着,果然有好人家,我们自然不会拦着,可是她一个年轻寡妇这么独门独户的过,但凡有点子行差踏错,不仅我们周家难看,就是她的名声也不好听。” “你个烂白菜!”姜式微心里咒骂着:“你连一点适应期都不给我,一上来就给我派任务!”她虽然忿忿不甘,可事已至此,总不能被人欺负了去,周家虽算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却颇有些产业,足够自己宅一世了,可若都被人谋了去,自己还怎么活呀。 哎,看来想要过幸福的宅女生活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秋禾。”焦干的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 守在床边的小婢听得这一声唤,如闻梵乐:“娘子,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茶。”姜式微,噢,不,是润娘在秋禾的搀扶下坐了起来,要和人争辩也得先润一润嗓子。 一杯热茶下去,润娘觉着舒服了些,外头的声音越发的大了,她冷哼一声,套了件月白色的罗襦,搭着秋禾的手,昂首挺胸的朝外行去。 “谁晓得她竟这么不知好歹,碰墙撞壁的给谁看?知道的说她不知事,不知道的还不知怎么传我们欺负她呢!” “三叔这话讲得明白。” “哎哟,娘子你怎么起来了!”鲁妈一见了润娘,慌忙上来搀扶着坐下:“你伤了脑子,该多歇着才是呀。” 看着鲁妈的憔悴的面容,式微脑中立时闪过一幕幕地过往,繁星点点的夏夜,三岁的小润娘睡在她的臂弯里,她轻摇着蒲扇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五岁的时候,二娘又给父亲添了个儿子,爹爹要她唤二娘做娘亲,她就是不开口,于是爹爹待她渐渐的冷淡了,那时鲁妈的二儿子大奎才二岁,因怕她一个人孤单,白日就不用讲了,到了夜里,硬是把儿子丢给丈夫,自己守着润娘。碰上家里没人,大奎就只得在润娘外屋厅上睡去铺。 六岁的时候,爹爹给大弟请了先生,小润娘在书房的窗外听得痴了,素来怯懦的鲁妈大着胆子去求爹爹让润娘也去念书,有书相伴的日子,润娘那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些神彩。 十四岁那年秋天,爹爹自柴桑返家路上遇劫,主仆三人无一幸免,其中便有鲁妈的官人,润娘守在灵堂整夜整夜的哭,鲁妈却忍着眼泪不住的劝慰,还给她做香甜的糖霜蛋。 孝期满后,二娘贪图聘礼,竟将她许给周家二郎,信安府谁不知道那是一个病秧子!临嫁前一夜,是鲁妈拥着她一直说:“小娘子放心,妈妈会陪着你的。” 成亲不及四月,周恒一病归西,面对着如狼似虎的亲属,又是鲁妈挡在她的前头。 “臭丫头,你怎么敢怎么忍心抛下这相依为命的乳母!”式微恶狠狠地教训着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润娘,眼圈却红了,握着鲁妈粗糙的手,心里一阵难过,她也不过才三十几岁,却已成了一个老妇:“我何尝不晓得要歇着,可也要歇得住才是。”润娘一面说,一面冷眼瞟向三叔周世齐。 周世齐略有些惊讶,这个唯唯诺诺的侄儿媳妇居然敢当他的面说这种嘲讽的话,当下板起脸,端起长辈的权威:“你即醒了,趁着天光还早,赶紧叫家下人收拾收拾,晚饭时,我就派车来接你和慎儿。” “我又年轻又是寡妇,的确是要寻个依靠才好,难为三叔这般为我着想。只是-----” 周世齐见她松了口,恨不得立时拉了她家去,急问:“只是甚么!”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何况仔细算起来,三叔与太翁还只是堂兄弟。我们这一家子,就是留下了看房子的人,也还有六七口人,虽说不多,可住到三叔家去,日常吃穿花费难道全赖给三叔么?所以到底怎样处置,最好请了族长来先立出个规矩来,也是长处之法不是。倘若为了点小钱闹得生分了,也辜负了三叔的好意。” 这一翻话在情在理,周世齐找不出话来驳回,不由上下打量起这个侄媳妇来,虽还是娇娇弱弱的眉眼,却生出几分神气来,哪里还看得出前几日的那份怯懦来,这还是那个哭到讲不出话来的小寡妇么? 润娘接着又向另一个身形圆润的仆妇道:“华婶,麻烦华叔辛苦一趟,去请四叔公过来。” 华氏夫妇在周家伏侍了一辈子,眼见的二郎去了三郎又还小,主母又是个软弱可欺的,这几日来老夫妻两个背地不知抹了多少眼泪,担了多少心,如今见主母这般有主意,华婶脸上都笑开花了,答应一声小跑着去传话了。 润娘瞟了眼犹自讶异的周世齐,笑道:“三叔请到外厅上稍坐,容我换身衣裳再去相陪。”她一面说,一面起身搭着秋禾的手往里去,见鲁妈还站着,回身问道:“妈妈,那支珍珠的簪子你收在哪里了,秋禾翻了半天也没找着。” “就在妆盒里呀。” “没瞧见呀。” “怎么会,我记得就放在妆盒第一格屉子里呀。”鲁妈边说边跟上去,随润娘进屋里去了。润娘临进屋前,眼角余光扫过去,果见周世齐忿忿而去,不由露出一抹浅笑。 “娘子,不怕等会他在族长面前告状么?” 润娘有些惊诧地看着这个不声不响的秋禾,十三、四岁的年纪,竟有这般的眼力。 “告状!”润娘嘴角一斜,嗤笑道:“他一个四十大几的男人,堂而皇之的坐在我这寡妇的内堂之上,虽说是叔叔辈,难道一点都不用避讳?若有必要,我倒可以跟族长学一学。” 其时虽还在九月里,可连下了几日的雨,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天着实冷了下来,周家的外厅门窗历来是都敞开着的,周世齐在风兮兮、空荡荡的的厅堂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既没人奉茶也没人来招呼,润娘更是连个影子也不见,冻得他缩着两手在厅上直打旋,正焦躁时,忽听得外头脚步声响,门帘起处,只见润娘穿一身月白袄裙,头上挽着单螺,簪着朵素银珠花,带着鲁妈并秋禾款款而来。 “叫三叔久候了。”她满脸堆笑的见了礼,突沉了脸斥责秋禾:“怎么不给三叔上茶呀。”话音未落又呵斥道:“你眼里越发没事了,这么冷的天,连个窗子也不晓得关。”说着话,她敛衽一礼向周世齐赔笑道:“三叔担待我年轻不知事吧。”又命鲁妈上茶。 周世齐隐隐地觉着她是故意晾自己,只是她这一付做低服小的样子,倒叫他发做不得,心里暗自发狠,“你等着,等族长到了,看我不告你一通恶状”,当下“哼”了一声,在上位坐下。润娘淡淡一笑,也在东 边圈椅上坐上,茶还没来得及上,就听外头传来:“又请了我来做甚呀!” 润娘听罢,忙迎出门去,只见小厮扶着一个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颤颤地走了进来,那老者头戴一顶遮尘暖帽,身穿着直缝宽衫,腰间系纻丝绦,足上一双皂靴。 “润娘见过四叔公。” 老头直接无视她,拄着拐哼了一声直向里去,周世齐也上来见礼,老头倒笑呵呵地道:“怎么,又来接侄媳妇了。” 周世齐叹道:“罢了四叔,我也不敢再说接她去住的话了,倘若闹出点事来,我怎么去见二哥。” “胡闹!”周友清柱着拐厉喝道:“族里商议定的事,岂由得你们轻易就改了。恒儿媳妇,你要再闹别怨我老头子请家法。” 老头你收了周世齐不少的好处吧,不然我话都没说一句,你就要请家法治我?润娘心里狠狠地鄙视一把这个看上去甚是威严公正的族长,苍白的小脸摆出委屈的神情,亲自奉了茶给周友清后,捏着帕子沾了沾眼睛:“三叔甚么话,适才我只说请了四叔公来商议往后在叔父家的花销,哪里又说不过去了。” “你不用找寻借口,一个是我侄媳妇,一个是我侄儿,难不成我还能短了你们的!” 周友清亦道:“就是呢,你只管搬了去就是了,瞎操心些甚么。” 润娘甚是诚恳地道:“虽说叔父家就同自家一样,难不成我就这么实心,我同慎儿也就罢了,可这一家子下人难道也要三叔来养?若说我不带人,三叔家的下人倘或有一点半点不到的地方,我委屈了倒没甚么,传了出去又怎样呢?再说了,咱们也不是那起大户人家,谁屋有闲空的人,我这一去,三叔必拨不出人来给我使唤。” “恒儿媳妇,我们都寻常农户人家,你就非要人使唤不可么!”周友清掉了牙的嘴,扁得都凹了进去,这会叭唧着嘴更加明显。 润娘心里的火苗“噌噌”地往上窜,这老头端着长辈的架子,这般欺负一个小寡妇,真他娘滴不要脸! 鲁妈望向润娘,眼睛里满是担忧,秋禾却是依旧是一付恭顺模样,润娘心里越发得看得这小丫头了,她缓缓走到鲁妈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尔后向周友清说道:“倒不是我非要人使呼不可,就是帮着三叔做些家事也是行的。只是我一个年轻媳妇又是寡居,总是深居简出的好,想来诸位长辈也是存了这个心思,才要我搬去三叔家,可三叔家里也有两位兄长,虽是至亲也要别院另居的好免得招人闲话。倘若我身边没个人,或要传个话甚么的,难道我自己满院满厅的乱走么!果真我们家是哪起不知礼的野汉村妇也就不在意了,说到底我们太翁也做过一任州县的训导,我就是再难也不能丢了先人的脸面不是。” 润娘一通话下来,说得老叔侄两个面面相觑,周世齐瞪大了眼睛,真不敢相信那张泛青白色的小嘴能说出这么一翻道理来。 “此还是其一,也还好办。” 润娘此言一出,周友清呛得直咳嗽,心想这还是其一,听她的话竟还有其二、其三。周世齐心里更是发毛,他原打算只收拾两间屋子给她叔嫂住着就是了,然听她的意思,竟是要一个院子住着,还要家下人等侍候,若果真如此,哪里还有便宜可占。再看她那还泛着青白的樱唇一张一合,周世齐莫名地犯怵。 伤了感情 老头的诧异,周世齐的惊怵,润娘看在眼里,心里微微发笑:“真想不到,几句话就唬住这些老家伙了。” 润娘还没得意完,周友清吃了口茶,稍定了定神,开口漫道:“这些都还是小事,你三叔家虽不富裕,多养活这么几口人也还养活得起。如今要紧的是家里的房产地契,你该整理了出来,交你三叔收着才是。” 这老头竟然给我直奔主题,姜虽不辣,可毕竟有些年头! 润娘不自觉地沉了脸眯起了眼,她还不及开口,忽听外头一个女子的声音叫喊道:“小官人,慢些当心跌了。” 话音未落,就撞进来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头绾两枚丫髻,身着青缎袄,下边杏红葛麻裤子,腰间系着缃色双穗绦,他因跑得急了,圆圆的小脸上红通通的,见了一屋子的人,难免有些拘紧,慢慢挨到润娘脚边。 润娘推着他道:“还不去给诸位长辈见礼。” 那孩童规规矩矩地行过了礼,便缠着润娘道:“阿嫂,慎儿不想搬,这里有爹娘和二哥的味道。” 润娘摸着他圆润的小脸,还没开口,周友清已厉声喝道:“恒儿媳妇,你莫要借着慎儿使坏,这事是族里议定的,由不得你要不要!” 润娘板着脸,下意识的将周慎护在身后,正要开口,周慎已从她身后跳了出来,直着脖子冲老头大叫道:“不搬,不搬!慎儿就是不搬!” “你----”周友清气得浑身乱颤,激动得只会讲两个字:“逆子,逆子,逆子----” 润娘见他竟敢这般顶撞这些所谓的长辈,心里虽然高兴,但也不能由着他:“阿哥,不准没规矩!” 五岁的周慎自小没了爹娘,润娘过门后周慎的衣食都是她亲自料理的,待周慎从来是温言暖语何曾这般呵斥过,因此周慎登时愣住了。自二哥过世后,叔公们总上门来欺负他们,阿嫂每每被他们凶得搂着他哭,可是这次阿嫂怎么还也训斥自己,他睁着乌溜圆的眼睛打量着熟悉的阿嫂,脸盘还是那个脸盘,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虽然阿嫂凶了他,可他反而他更喜欢这样的阿嫂。 “易嫂子,带了小官人外头玩去。”润娘将周慎交给奶娘,打发他出去,这么小的孩子实不该看到大人的恶形恶状。 周世齐终于逮着了话柄:“恒儿媳妇,你看看这才几日,慎儿就野成了这样,真由着你们自己过日子,你也不怕毁了慎儿!” 润娘笑了笑,说:“我这不是请了四叔公来商量么,总不能说风就是雨的,毕竟也不是一件小事。” 周友清给侄子递了个眼色,周世齐接着道:“这有甚么商量的,你留几个人看屋子,余下带过去就是了。每月的用度我自会替你们划算。” 润娘心里好笑,这几个老头也知道和稀泥,可惜你们寻错了对手:“三叔的好意,媳妇心领了,我们这一家子已经够劳烦三叔了,哪里还敢再给三叔添麻烦。我心里想着,华叔华婶并他女儿女婿,一来是是几辈子的旧人忠心是没的说,二来也还能干,就留他们守屋子,顺便收租子,这样我们有个进项,银钱上也不至太麻烦三叔-----” 润娘话未讲完,周友清便道:“你家那点租子,你三叔顺带着替你收也就是了,何必再多出点事来。” 老头毫不留余地的话,好似一把大蒲扇,扇得润娘心底的火气呼呼地往上窜“老家伙,非逼着本姑娘难看是吧!好,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哼,本姑娘的罚酒可没那么好喝。” “鲁妈。”润娘蓦地拔高了嗓门:“去地契都拿了来,再叫了家里人都过来,噢,就不要惊动阿哥了。” 鲁妈被她那一嗓子喊得有些傻了,娘子素来都是轻言软语的,何曾有过那么渗人的声调:“娘子,那地契----” 润娘走近她身边,笑笑:“放心,没事的。” 鲁妈叹了声无奈地取东西去,润娘回过身扫视着堂上几个面露得色的老家伙,微不可闻的冷哼一声,心道:“先叫你们得意一会,等会有你们受的。” 过得不大会,厅堂上乌压压的站了一排人,站在前头的一对年过半百的老夫妻姓华,是周家旧仆,在周家伏侍了一辈子。他们的女儿华知芳挺着四、五个月的肚子站在后头,她丈夫就在旁边,是名壮硕的汉子,名唤铁贵,原是燕州的一个小猎户,不知何故被人诬陷入狱,已然判下斩刑,是周太翁坚持翻案彻查,才保下他的性命,周太翁却因此丢官去职,这铁贵因是孤身一人便跟着太翁了。 另还有两名少年,孔武健壮的是鲁妈的儿子大奎,斯文秀俊的华老夫妇的幼子,名唤华知盛。 原本空荡的厅堂登时显得有些逼仄,犹其是大奎同铁贵那两个大块个头,沉着脸往堂上一站,不由得叫人心底发虚,老叔侄俩个早失先前得意的神色,甚不自然的挪了挪身子。 这些人虽都存在于润娘的脑中,然毕竟从未相处过,可就在这一瞬间,润娘看到他们脸上毫不遮掩对那两个老家伙的忿恨,心底一暖,于润娘而言他们已不仅仅只是记忆。 “苏润娘!”润娘不由的又在心底气恼起那个没用的丫头:“居然敢说无依无靠,难道这些人都不是依靠么!你满脑子只想着靠别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人与人之间不都是互相依靠的么!” 润娘还在心底教训那丫头,鲁妈已从里间抱出个一寸见方的樟木匣子,周世齐的眼睛“噌”的亮了起来,跟饿狼似的盯着匣子不放,润娘接过匣子瞥了眼周世齐,吩咐鲁妈的儿子道:“大奎,把里间那个榉木石心的高几搬到厅中间儿来。” 那鲁大奎虽只是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却长得甚是高壮,因自小做惯了庄稼活,寻常两三个男子绝不是他的敌手,若不是鲁妈和原来的润娘拼死拦着他,他早就打烂了那两个老家伙了。这会听得润娘吩咐,中气十足的应了声,果然那两个老家伙,又短了几分气势。 鲁大奎提着半人多高、两尺见方的几子甚是稳健地走出来,又轻轻巧巧的把它放在厅当间。两个老家伙脸色都变了,榉木比一般的木料都重,再说这几子又是用大理石做的几面,虽说几子不大,怕也有百来斤来重,这小子却是面不红气不喘的提了出来,这两只胳膊上有多少气力,要是落在自己这把老骨头上,嘿嘿,可真是要散了架了。 润娘满意地看着堂上两个面若土色的老家伙,缓缓地走到几前,放下匣子,打开匣盖:“知盛,把地契一张张报给叔公听听。” 知盛今年才得十六岁,因打小跟着周家二郎认了不少字,虽做不得文章,核算加减之事倒是十分精通,人也滑头,不比他爹娘老实木讷。 他进屋后,便一直偷眼打量着润娘,那眉眼间的坚强瞒得过旁人,却骗不过他,此时听得润娘叫他,答应着走上前拿出一叠的地契,润娘的眼睛也不由睁大了:“难怪这个老头死咬着不放,这么多的田产谁不眼红啊!” 可随着华知盛一路念下去,润娘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怎么竟是这里几亩哪里几亩的零碎地,要不就是池塘子、山窝子,敢情村里畸角旮旯的地全扫给这家人了,都这般境地了,这帮老家伙还不放过,还非要全占了才舒心。” 周世齐无意间扫到润娘绷的铁板似地脸,蓦地有些心惊,隐约感觉到此翻怕是讨不到好去。 过了小一刻钟,华知盛才把手里的地契念完。 “总数是多少?”润娘冰着声音问道。 &nbs p;华知盛毫不思索张嘴便答:“田地49亩、山地65亩、池塘子38亩,共152亩地。” “四叔公,三叔。”润娘清透的眼神缓慢地在两个老头地脸上拖过,让他们清楚的看到其间的坚决:“这152亩地可是祖产,只要没穷到要死,我是决不会动它半分的,更不要讲拱手让人了。” “胡说!”周友清“噌”地站起身,瞪着两只不大的眼睛好似要吃人似的:“你把我们当甚么人了!” “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周世齐的声音直发颤,也许别人会觉得他是因气恼而至,可在润娘看来他是因被人揭破了心事而心虚了,人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事即使做了,也是说不得的。 “四叔,罢了罢了,我也不管她的闲事了。”周世齐一边说一边就向外走,周友清喝住道:“谁敢讲你管闲事了!我早讲过,族里定下的事谁也不能轻易的改变了。” 言毕转向润娘,阴沉着脸,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恒儿媳妇,今朝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都由不得你了!” “我们家的产业,小娘子倒做不得主,这算甚么道理!”大奎像头小老虎似的在那横冲直撞,唬得老叔侄俩面若土色。 润娘拦下大奎,挺直了腰板,冷着脸向周友清道:“四叔公,家法再大还大得过国法去!我朝有哪一条律令规定,丈夫死了家产就要转给堂叔父的?莫说还有小叔子在,就是没有,怕也轮不到堂叔来当家吧!” 润娘自然是不知道这个社会的律法是怎样规定的,不过是依着古代的宗法制说罢了,她心里想着,反正有周慎在,怎么也轮不到堂族来继承家业,就算因周慎还小他们要暂管,也必要到衙门里,一条一款黑纸白字的写明白了才罢,总之,决不能叫他们占了便宜去。 周友清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他万没想到这个小寡妇居然不把族规放在眼里,还抬出国法来压自己,他瞪视着润娘:“你铁了心的跟族里对着干了!” “润娘不敢,只是凡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去,四叔公若一定要润娘把地契交出来,那我只得上衙门替慎儿讨个公道了。” “好,好,好”周友清一手拄着拐,一手指着润娘,气得浑身打颤:“从今往后,你莫再想族里帮你一分一毫!” 言毕在周世齐的搀扶下带着家童哆嗦而去,却听润娘朗声叫道:“且慢!” 老叔侄俩互视一眼,缓缓转过身来:“你还有甚事?” 润娘直视着周友清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既然族里不帮我们,以后族里的事情也不要找上我们!” “你-----”周友清险些背过气去:“苏氏,你可记着今日的话!”说完,柱着拐棍急急离去,脚下那个快,倒不像年逾古稀的老人。 润娘站在厅堂门口,以目相送:“四叔公,三叔,好走啊,不送了!” “娘子,这般得罪族长,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呢。”鲁妈看着润娘甚是担忧。 润娘回以一笑,道:“怕甚么,咱们这么一家子人,还能被他们欺负了去!华婶,今朝多弄些好吃的,咱们等儿一齐高兴高兴。” “嗳。”华婶面露难色,答应一声,拉了女儿知芳就走,润娘拦道:“芳姐姐身子重,秋禾,你去给婶子打个下手。” 华知芳看着润娘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一脸的不可置信,不过今日的娘子让人吃惊的地方太多了,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并未引起其他人惊讶。 “鲁妈,我们瞧瞧慎儿去。”她可不想为着俩个外人,伤了叔嫂间的感情。 不是个小数目 因着连日的阴雨,虽然时已近午,倒座的书房里却是又黑又冷,润娘挑起半旧杏色软帘,走进内室,但见周慎坐在窗下的桌案前握着管笔在那儿描红,易嫂子坐在对面的炕上做钱针,一见她进忙起身行礼,润娘摆手拦住,走到周慎身旁抽了笔,道:“这屋子里阴冷的很,少呆着的好。” 周慎先是一惊,回头看是润娘,拿起书指着一个字问道:“阿嫂,这是甚么字?” 润娘眼角瞟去,好么竟是个“纛”字,挑了挑眉,拿过书丢在案上,道:“你才几岁呀,学这个做甚么!” 周慎绷着小脸,甚是严肃地道:“慎儿要好好念书,等将来做了官,看谁看敢欺负我们,笑话爹和二哥。” 润娘听了这话不由皱了眉头,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功利呢,润娘虽很想喝骂一顿,可想到周慎还是个不足五周岁的孩子,会有这样的想头,多半是因这些日子受了些委屈,听了些闲言碎语的原故,当下且先按下火气,拉了周慎道:“这屋子阴冷的很,咱们到你屋里说话。” 说话间,润娘携着周慎出了倒座,拐进月亮门沿着廊道直往东厢去,进了屋叔嫂两个在炕上坐了,润娘四下瞧了会,指着南屋问道:“那屋子做甚么的?” 易嫂子回道:“原先是小官人的书房,如今空了几个月了。” 润娘皱眉问道:“即是有书房的,为何巴巴的搬到倒座去?” 易嫂子道:“官人原是想着秋天给小官人请个西席,因家里娶了娘子,外人不好进内院,这才搬了出去,没想到-----” 润娘想了一回,道:“先搬回来,至于西席,一来阿哥还小----” “阿嫂我不小了!”周慎跳下炕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道:“我已经可以保护阿嫂了。” 润娘摸了摸他的脑门,笑道:“傻阿哥,甚么年纪做甚么事,如今你就该痛痛快快的玩,装甚么小大人,至于保护阿嫂么,现下虽是阿嫂保护你,可是将来阿嫂老了自然要你保护了。” 周慎嘟嚷着嘴道:“可是二哥讲,业精于勤,荒于嬉。” 润娘没想到这小家伙,还知道这句话,一时间真还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得转头问易嫂子道:“咱们丰溪村这么大一个村落竟没家私塾么?” 易嫂子落难到丰溪村被周太翁收留,哪里知道村里的事情,讷讷的半天答不上话来,润娘看她的样子,倒笑了起来:“我糊涂了,这事倒来问易嫂子。”说完心念一动,忽地念道:“‘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阿哥,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么?” 周慎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 润娘道:“古时宋国有个人,嫌自己家的庄稼长得慢,就将禾苗一棵棵拔高了,他疲惫不堪的回到家里,对家人说,‘今天我真是累坏了,我帮家里的禾苗长高了。’他儿子听了这话就跑到地里去看,发现禾苗都死了。阿哥,你现在就是地里的禾苗,虽然长得慢些,终有一天会长成的,有些事不能心急,你得认认真真地走好每一步,书故然是要好好念的,可是你要做的事不光是念书呀,难道你想念成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么!” 这一翻话周慎并不听得太明白,可是最后一句却是旁人时常嘲笑兄长的话,他虽不明白,却记得那些鄙夷的的神色:“阿嫂,甚么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他微仰着头望着润娘,明亮的大眼睛里眼泪汪汪,扁着小嘴一脸委屈的模样,看得润娘心里直发酸,拉起他的小胳膊,缓缓说道:“从前有个读书跟随先生四处游学,一日他与先生走散了,见一老农迎面而来,他便上前问道‘你可曾见过我的先生’那老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这些人,甚么活也不干,连五谷也分不清楚,还敢称甚么先生。’阿哥你想呀,要是咱们家人人都像你一样,成日里只管读书,你还有饭吃,还有衣穿么?” “可-----”周慎忽闪的着水汪汪地大眼睛:“二哥讲,这世上仕农工商,读书人是最尊贵的。” “臭穷酸,你真是‘毁’人不倦啊!”润娘暗暗咬牙,腹诽着她英年早逝的夫婿,幸好身体原先的主人也算读过几年书,《论语》自是烂熟,当下朗声默诵道:“‘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她念完后,看着周慎道:“圣人尚且如此说,你凭甚么只顾学文?” “这----”周慎缓缓低下了他那颗大脑袋 润娘又问道:“你读书是为甚么?” “当官!”大脑袋倏地抬了起来,回答简单有力。 “那你又是为甚么当官呢?” “当了官,就不会被人欺负!”童音稚嫩,却是果决干脆。 润娘端正了神色,道“我听过这么一句话叫‘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周慎再次低下了脑袋,他虽不十分明白阿嫂话中的道理,可也觉着“当官就不怕被欺负了”的确不怎么光彩。 润娘也不再往深里讲,揽了他在怀里,柔声说道:“阿哥,你能欢喜无忧的长大,阿嫂就心满意足了。” “长大了,就可以保护阿嫂了么?”周慎在她怀中抬起头,清澈无尘的双眼,黑白分明。 润娘的额头顶着他的脑门道:“是啊,阿哥长大了,就可以保护阿嫂了。” “那我要快快的长大!” 润娘刮过他高挺的鼻梁,笑道:“我们的阿哥将来要长成参天大树,让阿嫂依靠。” “嗯,慎儿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的!”小小的身子站得笔挺,眉宇间有承诺的意味。 哎,润娘轻抚着周慎的脑袋,心中甚是伤感,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该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可他却是一付小大人的模样----- “娘子,饭好了。”秋禾进来禀道。 润娘收起阴郁,笑道:“华婶子动作真快!”边说边下了地,牵着周慎往内堂去。 及至叔嫂两个进了内堂,却见八仙桌上空荡荡的,润娘回头问秋禾道:“你不说说饭好了么?” 秋禾回道:“饭摆在里屋炕桌上。” 润娘眉头一拧,没有说话进了内室,只有华婶并知芳在摆碗箸,便问道:“其他人呢?” 华婶笑回道:“哪有奴才同主子一桌子吃饭的道理。” “怎么真讲究起这些规矩了-----”话说到一半,她瞥见炕桌上只摆了咸酸菜、腌萝卜,并一小碟子炒鸡子,估计也就是一个蛋,脱口问道:“怎么一个肉菜也无有?” 华婶母女听了垂手站立一旁,默不做声,听秋禾道:“莫说肉了,再过得两日都要断顿了。” “甚么!”润娘怎么也没想到这看似富裕的家境,竟然已经困窘到这个地步:“华婶,家里竟难成这样了么?” “年初时官人成亲花费了 百余贯钱,后头官人病了请医吃药又花十几贯,再就是----”说到此处,华婶抬头瞧了眼润娘,见她面色如常,方接着说道:“在官人的大事上,又费了百十贯钱。官人是常年吃药的,家里本就没甚积蓄,几件事情下来也就掏空了,打从太翁去了,地租子就一年比一年少,且难收得很,如今虽还不到收租子的时候,老头子却也告诉下去了,只是-----” 润娘冷冷一笑,挨着炕坐了:“今年的地租子自然是难收的,本家叔父都来欺负我们孤儿寡妇的,何况外人。”说完叹息了声,又道:“婶子,你们且先去吃饭,吃饱了同华叔过来商议不迟,噢对了,叫知盛一起。” 众人皆道:“我们先服侍了娘子、小官人再吃不迟。” 润娘摆手道:“罢了,你们都赶紧吃去吧,吃完了商量家计要紧。” 众人见润娘已自己盛了饭,再把饭勺交给了周慎,方退了出去。 待人都出去了,润娘放下了筷子,吃惯了贡米细粮,这糙米她实在咽不下去,何况那酸菜、萝卜都咸得发苦,见周慎只管捡咸菜吃,润娘赶紧把两个碟子移开了:“小孩子家,要多吃鸡子才好。” 周慎却道:“鸡子还要留着晚上吃呢。” 润娘一愣,斥道:“胡说!”一面说一面将不多的几跎蛋都扒到了周慎碗里。 “阿嫂不吃么?” 哎,这孩子不要这么懂事行不行啊,润娘心里叹息。 “阿嫂,身子不舒服,没甚胃口,你吃就是了。”这倒是实话,她两个晚上没睡,头上还撞了个窟窿,现下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看来这家子闹经济危机不是一两天了,可她就不明白了,为甚么自己对家里的困窘一点都不知道,再有即然不富裕,又怎会拿百十贯钱办丧事,按照这具身体留存的记忆,在这个时代,百十贯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润娘出了半晌的神,周慎饭已经都吃了,跳下炕道:“阿嫂,我念书去了。” 润娘见碟子又多出几块子鸡子,一把拉住周慎,夹了鸡子就往他嘴里送:“这么点鸡子都吃不掉,你还有甚么用!”直至周慎把炒鸡子都吃了,润娘方放开了他:“那屋子阴冷得很,今朝书就别念了,等把书房搬进来再说。”她话音未落,听外间有人问道:“娘子,用过了么?” “华叔么?”润娘答言道:“快进来吧。” 已进了耳房 华老夫妇,并华知盛开挑帘进来,秋禾捧了茶跟在后头,润娘接过茶道:“华叔、华婶,咱们的话一时也说不完,你们坐着才好。” 老夫妇俩面面相觑,并不敢坐。润娘见他们不坐,也站了起来:“你们即不坐,我就陪你们站着。” 俩人连道不敢,沾着椅沿子坐下,润娘揭开茶盅,闻了闻皱了眉头:“这是旧年的陈茶?”又问秋禾道:“家里还有姜和红糖么?” 秋禾道:“有的,只是红糖怕也是陈的。” 润娘道:“不妨的,你去切些姜丝同红糖搁一起,当茶冲了来。” 秋禾答应了,正要退出去,润娘又叫道:“你别小家子气,只端两盏来!” 说着转头问道:“华叔,往年咱们家的地租子最多收过多少?” “老太翁在时,咱们家一年的地租子有千余贯钱----” “这么多?”润娘吃了一惊,她记得《红楼梦》里宁国府一年的地租也不过三千多两银子,这小小周家竟能有其三分之一的收入。 华叔摇头叹息,道:“哎,那都是早十几年前的事了。老太翁去后,四老太翁就说要分家,太翁一心都在书上,哪里计较这些,便由着他们分了,只守着些山地池塘子,后来太翁做了官,便把家人都散了,把田地托给三老爷照管,待回来时又被他们昧了些去。从太翁在时,地租子就一年少过一年,太翁去了,越发连难收了起来,官人的事出来后,又典了些地给四老太翁-----” “啊!”润娘叫道:“谁这么胡来呀!”在她看来,死人怎么也不能比活人重要吧,总不能从活人口里抠出钱来,给死人大办丧事吧! 华老夫妇疑惑惊讶的目光,像一道闪电劈进润娘脑中,好像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曾抹着眼泪说:“这是官人最后一件大事岂能委屈了他去,就是再俭省也不能省这些钱。” 润娘扯了扯嘴巴,假笑道:“我自醒来后,这脑袋就糊涂的很,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你们别笑话。华叔,太翁在时,咱家们一年能有多少地租呢?” 华叔嘀咕着还在盘算,华知盛已回道:“最多一年有四百六十贯。” 润娘看了看这少年,心道果然没看错他:“那依你看,咱们这一百五十二亩地能收多少租子?” “难说。” “甚么意思?” “若只是田地,都好算,反正地里也只长庄稼。可咱们家大多是山地和池塘,看着好似不挣钱,其实比田地里的进项多的多了。山地的活物就不说了,那一草一木哪样不是钱?那池塘子,鱼虾团蟹之类也不用说,莲子、粉藕、莲叶样样都是好东西,就是那塘泥也是庄稼里里上好的肥料,也能换些钱。” 润娘听得眼都亮了,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些东西是比庄稼值钱许多。” “值钱顶甚么用?”华叔甚是不然道:“太翁定的规矩,咱们和佃户四六分帐。可一年有多少进项咱们从来也没弄清楚过,只凭他们说去,地租子是一年少过一年。” 润娘不解道:“咱们怎会不知道佃户一年的进项?” “咱们哪里能知道!”华叔道:“譬如山地里那些果子,他说他没卖得钱,咱们能怎样。况且太翁同官人都说,读书人怎好同庄户人家计较些些小利!” “小利!”润娘登时无语,这两父子读书读傻了吧,活该被人欺负,不欺负他们都对不起他们。润娘听了一肚子的气,又不好说甚么,恰好秋禾端了茶进来,润娘正觉着冷,忙端了盅茶捂手:“华叔,华婶试试看,虽有些辣,冷天吃却是最好的。”边说自己也吃两口,抱着茶盅又问二老道:“叔叔,婶子吃着怎样?” 华婶笑道:“吃到嘴里虽火辣辣的倒舒服得很,亏得娘子想得出来。” 润娘笑了笑,想起家里新买的大红袍,正是秋天喝的,这下倒便宜了那个超没责任感的臭丫头,自己却要在这里红糖姜丝茶,要是有钱,立马就叫人去买正山小种,呃,好像红茶是明末清初才有的,不晓得这大周朝有没有。 华叔亦道:“真是呢,这茶吃下去,手脚都暖了。” 润娘吃了几口姜茶,身上方觉着舒服些,笑道:“茶虽然好,毕竟性凉,这么个冷天寒脾性,倒是吃些姜茶的好。”一语未了,她忽然想起件事,吩咐秋禾道:“你去叫鲁妈来,我有话说。” 秋禾答应着,抱了漆盘退去。 润娘用热手揉了揉脑门,道:“若能按数收上来,四六分成咱们倒是不吃亏的-----”她心里虽有了想法,偏打住了话头,问道:“你们有啥法子么?” 华知盛道:“我想着有两个法子------” “越发没规矩了!”他才说得半句,就被华叔喝住了:“娘子叫你来是抬举你的意思,你就该在旁边好好习学习学,适才由着你胡乱讲两句,你倒得了意了。” 华叔那么一喝,润娘只觉着脑门子一抽,两只手死死握着茶盅:“华叔,你且听他说吧,说得不对再教训不迟。” 润娘开了口,华叔也不好再说甚么,瞪着眼呵斥儿子道:“叫你说,又不做声了。” 华知盛侃侃而道:“我想着有两个法子,一个是不管他们一年进项有多少,咱们定个数,年底时按数收就是了。二个是每年年初时,只叫他们自己说这一年会有多少进项,咱们按着原先的规矩四六分成。” 润娘下狠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看着文弱的少年,古人真是早熟啊,这么点点年纪居然能说出这翻话来,她心里惊叹,却摇头道:“你说咱们定个数,这个数却要怎么定,定多了佃户不干,定少了咱们吃亏。至于让佃户们自己报数字,他若是一年比一年报得少,又怎样呢?” “这-----”华知盛毕竟年纪还小,润娘两个问题着实问住他了。 其时鲁妈已候在旁边了,润娘便丢开这话,向鲁妈道:“那个剔彩莲纹漆盒你收在哪里了?” 那盒子是润娘母亲留给女儿的,一直由鲁妈秘密收着,是润娘唯一值钱的赔嫁,这会润娘忽地问起,鲁妈不由问道:“娘子,你寻它做甚!” 润娘又冷又困,头又痛,口气难沉了些:“你只管拿来就是了。” 鲁妈听了这语气,不敢再说,转身进了耳房,不大一会,果然抱了个红得发亮的漆盒出来交到润娘手中。 润娘打开盒子,见右手边放着张地契,左手边放着对翠绿地好似要滴水的翡翠镯子,一支赤金牡丹纹镶珠磨菇簪,再有一枚双凤齐飞白玉佩。润娘取出那支金簪交给华知盛,道:“明朝到城里去,把这簪子当了。” “娘子!”房中登时诸人登时惊呼,鲁妈更是红了眼圈:“夫人只留了这几件东西下来,娘子怎好----” 润娘道:“母亲留这几件东西给我,也是让我救急用的,难不成我倒抱着死物饿肚子么!再说了,我也不当死,等有钱了再赎回来就是了。” 华婶也劝道:“家里虽难,等收上 了租子来也就好了。哪里就要当娘子的赔嫁了。” 润娘指着周慎道:“阿哥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却连口鸡子也不敢多吃,只捡咸菜下饭。咱们大人挨苦也就罢了,即有东西为甚要孩子吃这苦头。至于地租子,我怕一时半会是收不齐的。”她一面说一面取了那地契展开看了眼,问道:“华叔,老樟窝子离这里多少路呀?” 华老夫妻原本心里并不怎么看重润娘,只是名份上的尊重,这下见她为了周慎当自己的赔嫁,才从心底里敬服起她,华叔起身回道:“不远,只三十来里地,咱们家姑爷刘大官人就是老樟窝的人。” “噢。”润娘道:“这可巧了,我在老樟窝子还有八十亩地呢。知盛,明朝你同贵大哥一齐去城里当了簪子,然后看着备些礼品,过几日等我好些,咱们一来去走走亲戚,二来顺道收地租子。至于咱们这边的租子,且不急等从老樟窝子回来再议。今朝就这么说吧,我这身子着实是坚持不住了。” 她先前为了赶那幅十字绣已经熬了个通宵,睡下没一大会,就被白无常拘了来,先是应付了两个老家伙,又议了一中午的事,再加上脑壳上一阵阵的抽痛,她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华家三口正要退出去,又听润娘叫住:“华叔,等会叫大奎同贵大哥把阿哥的书屋搬回到东厢的南里间去。” 华叔怔了,道:“明年开春阿哥就请先生了,搬进来怕是不便吧。” 润娘道:“请甚么先生----” 润娘话未说完,华老夫妻已变了脸色,疾言道:“周家可就阿哥这么点血脉了,难不成为了省两个钱,就耽误了他呀!” 润娘知他们弄错了自己的意思,却实在没精神了,摆摆手道:“等我歇过来了再说吧。易嫂子,给阿哥升个小炭炉子,上头煨壶红糖姜丝茶。” 话未说了,她已进了耳房。 办正经事 润娘一觉醒来,天已大白,秋日清脆的阳光透窗而进,她看着头顶上青罗帐幔感觉像在做梦,尤其隔着帐子看去,屋里的一切都是朦胧的,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穿越时空,变成了另一个人。 “娘子,醒了么?”帐外传来妇人有些低哑的嗓音。 “嗯。”润娘应了声,鲁妈已挑起了帐子,看着润娘欲说还休。 “妈妈,有话只管说。”润娘自己套了小袄,又系了棉裙,下床先用茶水漱了口,又拿柳枝沾了青盐刷牙。 鲁妈边递东西,边说道:“娘子也太实诚了?咱们统共那么点家底,娘子全拿了出来,将来又用甚么赔嫁!” 一句话把润娘说愣住了,她从来就不是个舍已为人的人,可为甚么昨儿就能把初见面的陌生人当做家人般信赖,全心全意的为他们着想。压根就没想自己这具身体才十七岁,必然是要改嫁的。难道因为自己留存着润娘的记忆,就真把自己当做了润娘? “妈妈,你也太多虑了,我的东西还能让他们昧了去,不过是救急罢了,等来年宽松了,自然把东西赎回来。至于地租子,难道就空在那里,白便宜外人。家里多份进项,咱们的日子也能舒服些不是----”说着说着,润娘发现自己还真是个认命的家伙,因为知道自己定然是回不去了,既然要这儿过一世,她自然要尽量追求生活品质,昨天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舒服的宅下去。 至于改嫁这回事,她在那世就是个剩女,对嫁人已经不报啥希望了,所以即使年轻的十几岁,潜意识里也没想要嫁人。 鲁妈道:“我是怕叫那些叔伯长辈知道了,将来咱们走的时候为难咱们。” 润娘接过茶盅漱了口,拿了帕子拭了嘴角,冷哧道:“哼,那些老家伙,再来试试,我可没这次那么好讲话了。” “娘子,知盛同大奎已套了车,这就要进城去了,娘子还有话要吩咐么?”华婶进来禀道。 润娘套了纻麻棉褂,在梳妆台前坐下,突然心念一动,开口问道:“阿哥起来了么?” “天没亮就起了,这会在书房里念书呢。” 润娘皱了眉头,甚是不悦:“叫他来!” 那小鬼就那么爱念书么,天不亮就起床,除了吃喝拉撒,一天都呆在书房里,未免自觉得太过了吧,照他那么念下去,早晚得念成傻子了。 “阿嫂,你叫我。” 周慎过来的时候,润娘已坐在外间炕上就着酱瓜吃红薯栗米粥,旁边还搁着一盘黄灿灿的玉米面饼子,不知为何润娘看着那稀粥总想做呕,见他进来便放下筷子,摸着他的小脑瓜子,问:“早起吃甚么了?” “同嫂子的一样。” 润娘转头问华婶道:“婶子,家里还有鸡子么?” 华婶答道:“还有十三个,我都装到车上去了,让大奎他们进城换点钱。” 润娘道:“都拿下来。” 华婶愕然问道:“都拿下来?” 润娘点点头,道:“那支金簪我估摸着也能当十来贯钱,也够咱们用些日子了,家里又有孕妇又有孩子,那几个鸡子留给他们吃。按理每个人每天都该吃一个鸡子,这会子先紧着他们吃吧。” 华婶强笑道:“这可真是没听过,谁家里天天吃鸡子呢。” 润娘很是无语,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营养的重要,思量了许久,才道:“婶子,庄稼人有一句话‘庄稼一支花全靠粪当家’我一直不大明白,婶子可清楚?” 华婶笑道:“娘子是个尊贵人,怎会知道这些土话。咱们一辈子同庄稼自然知道,管你种甚么,要想长得好收成好,肥料顶重要的。” 润娘实在吃不下那稀粥,便取了块玉米饼,掰开了一点点送进嘴里:“是啊,庄稼尚且如此,何况人呢。芳姐姐怀着孩子,阿哥又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天天的萝卜咸菜怎么能成呢!” 华婶收了笑脸,站在地上不发一言。 润娘转向鲁妈道:“你去把鸡子拿进厨里去,再煮两个清水蛋。”说着又向周慎道:“知盛同贵大哥要去信安府,你也跟着去玩玩-----” 不等润娘说完,周慎已摇头道:“我还有好些功课没做呢。” 华婶亦在旁道:“他们这一去,总要一天的功夫,路上倘若有点子事惊了小官人怎么好,再则小官人的功课也不好耽误了。” 润娘坐直了身子,看着华婶道:“是功课要紧,还是身子要紧?要我说官人的身子生生是念书念坏的,他虽是体弱,若肯保养注重,也不至于不到二十就去了,撇得我们孤儿寡妇的受人欺负。”润娘一面说一面装模做样的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抹眼泪:“如今周家就剩阿哥这一点血脉了,他若同官人一般,那书念得再好又有甚么用?” 屋里二人听她说起了周恒,都红了眼圈,华婶更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润娘陪着假哭了几声,捏着帕子抹眼角,同周慎说:“你昨日里是怎么答应阿嫂的,你不是说要长成一棵大树让阿嫂依靠么!没有康健的身子你还长得成大树么?光念几句书顶甚么用,古人不是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华婶犹死劝道:“知盛同铁贵,一个是小孩子家,一个又是粗鲁爷们,哪里能照顾得阿哥,万一出点子事----” 润娘想了想道:“这话倒不错,不碍的我同他一起去就是了。婶子你且去吩咐易嫂子。” 华婶知拗不过她,只得答应着退了出去,润娘便拉着周慎甚是郑重地问道:“阿哥,你还记得旁人是怎么笑话你二哥的么?” 周慎乌溜溜地大眼睛里还含着泪,他甚是委屈地点了点头道:“记得,他们说二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润娘拿着帕子边替他拭泪边说道:“这话虽然难听,倒也实在。晋惠帝的‘肉糜’之典你听过么?” 周慎睁着大眼睛看着润娘摇了摇头,润娘接着道:“晋惠帝年间,天下大饥,百姓们挖草根、剥树皮、食观音土,饿莩遍野,惠帝闻之,惊诧对曰‘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周慎头一次听这个故事,眼睛睁得大大的,粉嫩的小嘴也微微张开。 润娘看着他道:“你若只知道念书,将来多半与他相差不多。” 周慎猛摇头道:“不会,不会,我不会的!” “可是啊生计上这些个琐事,书上是没有的,得靠你自己多看多听,你连门都不出,又哪里能够知道呢。” 周慎低喃道:“可是古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 润娘笑道:“圣人也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书上道理也不全是对的,或者彼时是对,放到此时便不对了。你现下年纪还小,只记住不可盲从,待以后你长大了,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孰是孰非自然就明白了。” “那圣人也会错么?” /> “圣人不是人么?”润娘道:“是人就会犯错!书上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阿哥,你是周家唯一的男丁,这一家子人都是你的责任,你若念成书呆子长成个病秧子,叫咱们以后靠谁去?因此你不仅要把书念好,还要长好身子,学好生计,这样阿嫂老了,你才能撑得起这个家。” “娘子!”华叔气冲冲地揭了帘子进来,质问润娘:“你怎能让阿哥跟着盛小子一起去信安府,万一出点子事怎么办?况且也不该凭白无故就耽误阿哥的学业。周家还指着阿哥光耀门楣呢!” 润娘瞪视着华叔那张漆黑的、布满岁月沟壑的苍老面庞,是满心的不快。显然这夫妻俩当家当久了,倒把自己的身份忘得干净了,润娘虽把他们当家人看待,可是对这老夫妻俩再三的越权,心里难免不舒服,何况她的体内还残存着真润娘的意识,家下人竟敢如此放肆,实在是太不把主母放在眼里了。 不过润娘也知道,他们也是一片忠心,并没有半点恶意,只是观念与自己不同。昨日才赶走了外患,总不能今日就自己家里闹起来吧,因而她强压下火气,温言问道:“华叔,昨日阿哥冲着四叔公叫嚷,你知道么?” 华叔虽不明白她为何提这事,还是答道:“知道。” 润娘又问:“华叔你怎么看?” “虽然失了些礼数,却很有些志气。” 润娘笑盈盈地看着周慎,轻抚着他的脸蛋,甚是欣慰地道:“是啊,我倒没想着阿哥竟那样的胆量-----”说到此,目光移向华叔,渐敛了笑意:“可如今,你们却想把他这点赤子的志气给消磨掉,一心巴望着他成为个浑身酸腐,不识稼秆的书呆子!”最后那三个字,掷地有声,震得华叔惊愕不已,眼睛里满是困惑。 “先前我就同婶子说,官人的身子生生是念书念坏的,他本就体弱,病着自不用说,只略好一些就是看书做文章,费精神不说,人总是不动,身子怎能好得起来?华叔若不信,也不用扯远的,只看你夫妻俩个,操劳了一辈子,或有些小病小痛,可精神却是健旺的很!如今阿哥点点年纪,就成日困在那阴冷泛潮的屋子里,果然弄坏了身子,这家里可就绝了门户了,所以我昨日才说把那书房搬回东厢的好,阿哥就是呆的时候长些也不怕了。” 华叔面露惭色:“可是开春,阿哥就该请先生了,一个外人在内院进进出出,况且娘子又是寡居-----” 润娘道:“所以我昨日说不请先生,难道这么大个丰溪村,竟没有一家私塾么!” “有自是有的,一来那教书的先生不过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童生,学问有限的很,没的耽误了阿哥,二来那私塾里都是些庄户家的野小子,阿哥斯斯文文的,受了欺负可怎么好。” “斯文!”润娘冷冷一笑,道:“昨日我若斯文了,这点子家产怕早叫三叔收了去了。若不是官人斯文太过,咱们又何至于落到典当的地步?周家就剩阿哥一根独苗,现下只管怕他委屈不肯叫出门去,把他教的见个生人就脸红,说句话就结巴,腼腆得跟个女儿似的,除了两句书,万事不知道,将来还怎么支应门户?且不说他是个哥儿,就是个女儿家也不能太腼腆了,不然出了阁还不由着人家揉圆搓扁!” 一席话说得华叔哑口无言,只道:“如此我去瞧瞧车。”他才退去,鲁妈就端着个青瓷碗进来,碗里有两个鸡子,润娘拿起一个塞给周慎,一面向鲁妈道:“把这个给芳姐姐送去。” 她话未说完,秋禾进来问道:“贵大哥叫我问一问,可以走了么?再不走可就是晚了。” 润娘回头朝窗外望去,果然日头已升得老高了,她一面下炕一面吩咐:“秋禾你给我找件好料子的褂子来,咱们今朝进城乐一乐。” 不大会功夫,润娘穿一身雪灰色月季暗花襦裙,外披着月白色棉斗蓬,头戴着雪白卧兔,牵着周慎俏生生地自内院出来,虽然是一身素缟,偏显得贵气十足,众人都看呆了,这气势倒像是官家富贵娘子,哪里像是个庄瞳正上车时,突瞥见大奎站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使招手叫他过来:“你也一齐去吧。” 铁贵笑道:“这可坐不下,车里已坐了四个人。我跟知盛俩个在车辕上挤挤还成,再添一个人着实是坐不下。” 鲁妈听了,忙过来呵斥儿子:“娘子进城是去办正经事,你别瞎捣乱,给我老实呆着。” “不然。”铁贵道:“我就不去了,大奎的车赶得也甚好。” “这怎么能成!”鲁妈板着脸道:“他一个小孩子家,鲁莽得很,万一了出点子事-----” “鲁妈。”润娘拦住,目光炯炯地看大奎,问道:“你觉着自己能行么?” 鲁大奎看看母亲,又瞧瞧润娘,知盛又偷偷向他嚅嘴招手,终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能行!” 润娘微笑道:“既然行,还不上车,时候可不早了。”言毕放下车帘。 鲁大奎答应一声,跳上车辕。 怎能不激动 信安府,北地一座二流的城镇,虽不甚大,因紧临着西京长安小小小的城池却繁华异常。尤其是贯通南北的王门郎大街,数丈宽的街道以青石铺就,可容三辆马车并行。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而摆在店铺门口的小摊贩更是连绵不绝,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头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 旁的城镇每逢初一、十五方有集市,这王门郎大街的集市却是日日皆有的,从卯时早市至戌时夜市,近八个时辰这条街上都是人流熙攘,车水马龙。 润娘对这条近似于后世的商业街自然没甚么感觉,然周慎自从北门进了城,便失了小大人似的稳重,看见甚么都觉新奇,一双大眼睛几乎都不够使了,小嘴更是咋咋呼呼地没一刻消停,趴在窗口上任易嫂子说破了嘴,也不肯坐进来,易嫂子没法,只得紧挨着他边上坐着,两手紧紧护住他。 秋禾虽不曾趴到车窗,却也探着脑袋只管往外瞧,细长的眼睛闪闪发光。润娘看着这两个孩子,嘴角勾起浅浅的弧线,“小孩子终归是小子孩子。” “阿嫂,快瞧,那人肩上的棍子上插着一串串红红的东西是甚么?”周慎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指着一个小贩高声问道。 秋禾被他叫声吸引了去,也趴到车窗前张张望:“是糖葫芦!”清脆的语声里满是惊喜与渴望:“我听人说好吃得了不得!” 润娘听了,心里不自觉的泛起酸楚,却故意做出不在意的模样:“糖葫芦呀,我小时候倒时常吃,酸酸甜甜的没甚好吃的!” 两个孩子羡慕地吞了两口口水,秋禾自然不敢说甚么,周慎却挨到润娘身边,缠道:“好阿嫂,你给我买一只吧。” 润娘不理他,向外问道:“恒丰质铺快到了么?” 外头知盛答道:“前头就到了。” 润娘应了一声,闭目养神。 周慎见润娘不搭理自己,便蔫蔫地坐到一旁默不做声,车厢里的气氛登时沉闷了起来。 过不大一会,车停了下来,知盛同大奎两人跳下车,放下条凳:“娘子,到了。” 秋禾先揭了帘子跳下车,后头是易嫂子,她下了车再回身抱了周慎下来,过得一会润娘才探出小半个身子,一手扶着秋禾的胳膊,一手拢住斗蓬,慢腾腾地踩上条凳下了车,尔后昂首挺胸在窄小却幽深的店铺门前站定,仰首看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大匾,上头錾着三个鎏金纂字“恒丰号”。 留了大奎在外头看车子,三人拥着他叔嫂二人进了铺子,高台后头的小学徒见进来人,探出半个脑袋,斜眼问道:“当甚么?” 润娘不搭话,只在椅子上坐了,朱唇轻启,语调凛锐:“叫你们掌柜来!” 这恒丰号的东家姓巴,本徽州人氏,祖上原只是个茶商,世宗早年混迹江湖之时,与他家太翁巴有图有些买卖往来,那巴有图虽比世宗年长廿十余岁,脾气秉性却甚是相投,俩人算得上是忘年之交。 后来太祖邺城起兵,巴有图多有支助。待得太祖开国建元,世宗便荐巴有图长子巴长鹤入户部任侍郎,皇家所用的茶、丝两物皆交他家采买,巴长鹤死后,其子袭了官位,到如今已有七十余年,巴氏名下产业已是无数。 润娘前世是个认品牌的人,人家是只买对的不买贵的,她却是跟人家反着来,因为她实在分不错甚么是对的,她买东西历来就是上专买,虽然贵一点,质量总差不到哪里。 所以她才选了这一家质铺,在她想来应该不会太欺负人。不过,她也清楚这种名店历来是眼高于顶,何况这还是间质铺,若不端点架子摆些谱,人家怕是不会把自己看在眼里的。 小学徒听了润娘的话倒是一愣,进质铺来的典当的,多是急等钱用的,为了多当几个钱谁不是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更有那些败家子,偷了家里的东西来,为了几贯钱,甚么丑态做不出来。何曾像这位娘子般气势凛然,倒好像是质铺有求于她。小学徒张着眼,在润娘身上打了个来回,眼前这个女子面容文秀,衣着也是平常,惟独手腕上微露出一弯碧绿,小学徒实看不出她的来历,又不敢进去回禀,只得收起轻鄙之心,自高台后转了出来,倒了盅茶奉上:“娘子有甚话吩咐?” 润娘接过茶盅,看都不看,“哐啷”一声掷在地上,摔得粉碎,黄澄澄的茶水溅了小学徒一裤脚,润娘指着小学徒厉声喝道:“这般放凉了的粗茶你也敢拿来待客!” 小学徒哪里见过她这般的客倌,呆在那里都不知如何是好了,连易嫂子同周慎也是目瞪口呆。知盛戒备的眸光飞快地在润娘脸上扫过,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主母! 秋禾最是机灵,甩着帕子吩咐那学徒道:“罢了,罢了,量你们也没甚好茶,只倒一盏热汤水来就是了。”她话音未落,忽见一道身影从门外抢进,揪住那学徒大喝道:“你敢欺负咱们娘子!” 那学徒唬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润娘慢悠悠地开口道:“大奎,还不放手,是我失手打茶盅。” 大奎瞧了眼地上的碎渣子,方才丢开了,那学徒跌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秋禾斥道:“还不去倒热汤水来。” 那学徒慌忙答应了,一溜烟地去了。 润娘诸人等了有小一刻钟,方听得有人过来,转头看时,只见一个身着葡萄紫团寿暗花缎袄的老掌柜,腆着滚圆的肚子挑帘进来,虽然长得弥勒佛似,笑弯弯的眼里却藏着一丝精明。 老掌柜笑盈盈地在润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学徒随后头奉上热茶,老掌柜端起茶盅道:“适才怠慢娘子,勿怪勿怪,这是今年的新茶,娘子尝尝味道还成么?” 润娘揭开茶盖,端近鼻前闻了闻,尔后放下茶盅,笑道:“六安瓜片,好茶是好茶,只是我身子虚寒,禁不住这茶的凉性。” 老掌柜略微一怔,旋即吩咐道:“给娘子煎一壶小龙团来。” 润娘听了,心里激动异常,“龙团凤饼”是专供宫庭的所用的贡茶,后世只闻其名,不要说吃了见都没见过,如今竟然亲口品尝,叫润娘这个好茶之人怎能不激动:“老先生,你这里竟有贡茶!” 老掌柜“呵呵”一笑:“巴家专办皇家茶、丝两物,一点子团茶又有甚么稀罕。” 润娘涩然一笑,又听老掌柜问道:“敢问娘子要当甚么物事?” 转身而去 “知盛。” 听得润娘传唤,知盛从怀里摸出一支小小的紫椴匣子递到润娘面前,润娘接过手,打开来放到老掌柜面前:“请老先生掌掌眼。” 老掌柜并没有动手,只斜眼瞥了一下,问道:“娘子想要做价几多?” 润娘笑了笑,把问题又踢了回去:“依老先生看值多少呢?” 老掌柜放下茶盅,细细地打量着润娘:“见娘子言行显是出身尊贵人家,小老儿冒犯问一句,娘子贵姓?” 润娘犹疑了一会,答道:“夫家姓周。” “姓周?”老掌柜越发下死眼打量起她:“周世平与你怎么称呼?” “是我家太翁。” “那,周恒,周叔永----” “怎么着,当点子东西,这老头还要查户口么!”润娘心里虽颇不以为然,却垂了眼眸,捏着帕子沾沾眼角,酝酿了许久,方声带哽咽:“那是先夫,若不是官人去了,我也不至于-----” 老掌柜点头叹道:“周太翁德高望重,学问也好,当年我那小子还在他门下课读过,周世兄更是咱们信安府难得的才子,就是身子骨,唉----”说到此处长叹一声,又道:“即是周家娘子,我也不同你讲虚的。”老掌柜拿起簪子在手上掂了掂,又对着窗户光亮处细细地看了,道:“质库这一行的规矩,不论是甚么物事,进了质库的门就得压低了一半的价。你这支簪子怕是一两有余,再加上顶上这颗珠子,我给你个实价,六十贯!每月三络(一络一百个钱)息钱,当期一年。” 润娘正低头思忖,学徒端了茶进来,润娘接了茶吃了两口,还不及开言,知盛还价道:“老先生,息钱能再低一些么?” 老掌柜道:“阿哥,你出去打听打听,我给你的息钱已是最低的了,任你换哪一家,少则三络半,多则四络、五络的都有。况且我还开给你六十贯的质钱,换一家最多也就是五十贯到头了。” “那-----”润娘放了茶盅道:“我若死当给你们,质钱又怎样呢?” 老掌柜登时怔了,半晌道:“可从来没这样的规矩,历来是逾期未赎才成死当,哪有一来就做死当的。” 润娘只管低首拨弄着右手腕上的翠玉镯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质库虽是靠息钱过活,可是老先生你想一想,就算一个月五络息钱,你们一年纯利也不过是六贯钱,可是若现下我当死给你们,一转手何至于这点子钱,如此钱来即快又多,何必死守着规矩赚小钱。” 老掌柜道:“娘子的帐虽算得不错,一来小老儿并不是东家,二来,不瞒娘子说,这信安府看着繁盛,能舍得买这支簪的人家实在是少,咱们店里盘下了这支簪,我还要托人送到京里卖,这中间费花钱不说,还要欠人人情,不如死守着点息钱自在。” 这话听着有怨气啊!润娘端着茶盅心里暗道。想当初自己不也是因被领导轻视,言谈间难免就带了酸气,得过且过的混日子。后来实在是受不了那口气,才自己开了家书吧。如今这老头的语气倒与自己如出一辙,看来他在这里很不得用啊。 “即这样,我也不为难老先生,老先生做不得铺子的主,自己的主还是能做的吧!” 老掌柜不解地望着润娘:“娘子,这话甚意思。” 润娘但笑不语,抬眸瞥了眼那小学徒。 “你先下去。”老掌柜心领神会地挥退了学徒。 润娘吃尽残茶,放低声音:“老先生,我若将簪子直卖于你,如何?” “卖给我!”老掌柜惊诧道:“娘子这是何意?” 这老头还真能装,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能遣退了学徒?润娘虽然腹诽,嘴上却道:“典给质库,我吃亏,老先生也不得好处。如此两害之事何必要行?可若卖于老先生,你我都占便宜。” 老掌柜连连摆手:“这等背主图利之事如何使得!” 润娘看着他不动如山的身子,继续道:“老先生这可是言重了,难道做了恒丰质库的掌柜,就买不得东西了?再则说了,这也算是日行一善,我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拿了先母的东西来典当。家里十来口人,要吃要喝的,六十贯钱支撑得几时?老先生若是不买,我这日子着实是过不下去了,老先生只当是救济咱们吧。” 老掌柜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结,只不做声。润娘看着这情形,心知只他必会应下这桩买卖的:“老先生这般不肯答应,不过是为了全东家的情义,即如此,我就当死给质库,介时簪子出了手,贵东家做惯了大买卖的,还能算不出这笔帐来。” “哼!”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哧在润娘耳旁拂过,她略弯了弯嘴角,继续道:“老先生说的原也不错,别的质库自不敢接死当的,怕东西在手上转不出去。然恒丰质库又不是小店号,还怕找不着买家,果真放出风去,莫说是信安府,就是京里的店家怕是也要争着抢着同恒丰质库做买卖呢。”润娘语速极慢,边说边留神老掌柜的神情,只见他面团似的脸庞一点点的沉下去:“我也知道贵东家是家大业大,哪里把这点小买卖放在眼里,因此一时顾不到也是有的,贵东家即托了老先生做掌柜,定是倚重老先生的,老先生且接我了这笔买卖,不用老先生说贵东家还能不明白-----” “罢了!”老掌柜挥手截断道:“如今巴家不比从前了,谁还有功夫听我一个老头儿说话。小娘子,这支簪你开价几何呀?” 润娘淡淡一笑心道,就知道这老头会上钩,不过这价钱么,润娘还真是没有底,正要自迟疑,知盛附耳低言,润娘听罢,点点头道:“老先生是个爽快人,我也不开价,八十六贯钱,图个彩头!” 老掌柜沉吟一会,道:“七十八贯,娘子买便买,不买便请吧!”他站起身摆出送客的样子。 “好,七十八便七十八。” “如此,娘子在此少候。”言毕老掌柜转身挑帘而去。 过得一会,见他捧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先放了张契约在几子上:“娘子请过目。”他解开小包袱,里头二十八贯散钱,并五张十贯的官交子。 润娘将契约同钱一并交给知盛,他先看了细看契约,拿起交子用手摸了摸,又对着光晃了晃,果然每张交子里都有根细若发丝的银钱,尔后回禀润娘道:“都对了。” 润娘点了点头,在契约上签字画押,将钱收起。才站起身,忽然下腹一阵绞痛,一股温热自体下涌出,脸色登时刹白,润娘深吸口气勉强忍住,谁想才迈了一步,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娘子-----” “阿嫂-----” 秋禾惊恐的叫嚷声、周慎号啕的哭喊声、易嫂子低低的悲泣,所有的慌乱一瞬时都如浮云般飘散于远方。润娘只觉得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突然她感觉到一团火热将自己围住,她清楚的知道,这是一个男子的怀抱,只是此时她只能本能地抱紧、靠近。 跟着享福 初冬的午后静谧无风,大把的阳光从窗格子透进来,大半张炕都被晒得暖融融的,尺余阔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案头菊,一团一团的金黄挤在阳光下,热闹非常。炕几的红泥小炉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姜丝茶,丝丝袅袅的水雾氤氲迷蒙。 润娘坐在炕上与鲁妈学做针钱,想给孩子缝两件小衣服,她原以为自己前世十字绣做得好,再说了润娘也应该会些针钱,何况衣服样式又是鲁妈给裁好的,自己不过缝一缝问题应当不大,没想到润娘这丫头竟然没学过,害她做了大半日,针脚略有些不齐不说,统共连一只尺余长的小袖子也没缝好。 不过慢就慢些吧,反正有的是时间。三日前她气息奄奄从信安府回来,着实吓到了家里老人,听说她险些小产,华叔华婶是又惊又喜,次日天不亮,华婶就同铁贵往信安府去了,回来的时候那小骡车摆得满满的,华婶还特地费了一贯多钱给她称了一斤阿胶,每日早间给润娘炖一盏。现如今,华婶是连房门都不让她迈出一步,头几日润娘还乖乖听话躺在床上,今朝实在是躺不住,浑身酸软的不行,她苦苦哀求后,华婶才准她到外间炕上坐着。 可是呆坐着又没意思,润娘先看了几页子书,偏这家里的书竟是些子曰诗云,看得她直犯困,无奈之下才偷着学做针钱,虽做得不大好,可凭着她前世做十字绣的劲头,倒不会犯困。 “哎,娘子歇一歇,吃口茶吧,做久了仔细伤神了。”这几日鲁妈总是哀声叹气,忧愁烦闷。 鲁妈的心思润娘倒是知道,自己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总不能守一辈,早晚要再嫁人的,如今凭空的多出一个孩子来,往后怕是难找到个好人家了,再则若生下个男孩,周家怕是不肯放人的。总之,再嫁之事因着这孩子的到来是困难重重了。 润娘刚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也甚是吃惊,她怎么也没想到,遗腹子这样狗血的剧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过想想,连穿越都发生了,还有甚么是不可能的呢?再说了想要一个孩子,不是自己一直的梦想么,在上一世她甚至准备去领养一个孩子,如今这个孩子也算是与自己血脉相连。她轻抚上平坦的小腹,这里竟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她已开始期待。 润娘丢开做了一点的小衣服,吃了一口茶,靠在迎枕上歇息,见鲁妈愁容满面的,正想说两句话安慰她,就见秋禾端了碗糖霜蛋进来,见炕几上的针钱,笑道:“我劝娘子赶紧收了的好,不然叫华婶子看见,又要一顿唠叨。” 润娘横了她一眼,道“你别吓唬我,我不过是听两句车咕噜话,你倒是要小心了,华婶子不定怎么教训你呢!”她看了眼碗里的鸡子,怕是有两个呢,想起前几日吩咐华婶给知芳一天煮个鸡子,她就心疼成那样,如今竟又这般舍得,可见她把周家的血脉看得多重了,润娘心里一暖,眼睛圈就要红了,忙侧过身吩咐鲁妈道:“妈妈,分一半给芳姐姐送去。” 鲁妈待要劝,心知无用,只得答应了,自去拿了碗来分了一半,端着下剩的往围房去,润娘吃了一口牛奶似的蛋汤,忽然稍起身冲鲁妈的背影吩咐道:“妈妈避着些婶子,小心倒叫芳姐姐挨训。” 秋禾本坐在对面收拾针钱,听了这话“扑哧”一笑:“娘子再大声些,还避谁呢!” 润娘瞪了她一眼,气鼓鼓地不做声,只管勺碗里的蛋花吃。也许是因为自己较先前随和了许多,秋禾这丫头话渐多了起来,不比原先那般小心谨慎了,私底下两个时也敢取笑她这个主子了。 “这只袖子莫不是娘子做的?哎哟,娘子这手脚可够快的呀!”秋禾拧着小衣服,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瞅着润娘。 “去你的!”润娘捉起炕几上的碎布头,朝秋禾掷去,恨声发狠道:“小蹄子,你给我等着,别叫我捉着半点的错处!” 秋禾拈了针替润娘做了起来,且正儿八紧地道:“若是个妞儿,我倒要好好教她些针钱,免得将来到人家家去,针不知道线不清楚的,叫人家笑话。” 润娘丢了白瓷汤匙,撇嘴道:“我的辛苦养大的宝贝闺女是给人家做针线的么!甚么到人家家去,将来我就招上门女婿,留我闺女在家住一世,看谁敢笑话她!” 秋禾道:“娘子这话说的,将来小官人当了家,留不留的哪里由得娘子。” 润娘哼了一声,道:“他敢不留,皮不揭了----”润娘这里话未说完,外头就传来周慎的声音:“阿嫂,阿嫂----”喊声未歇,小家伙已滚到润娘怀里了。 易嫂子吓了一掉:“阿哥,可不敢这样,伤了小阿哥怎么好。” “小阿哥?”周慎单薄的小手轻抚上润娘的肚子:“阿嫂真的有小阿哥在里面么?他是怎么进去的?” “嗯,这里面住的不是小阿哥,是大妞儿。”润娘握着周慎的小手轻按在肚腹上:“以后你要心痛她,宝贝她,待她好。” 秋禾忍不住笑出来:“阿哥,你可记牢了,不然可有你受的。” 周慎撇了她一眼,摸着润娘的肚子:“不用阿嫂说,我也会对大妞好的!” 润娘听了,高兴得了不得一把将周慎抱着怀里,在他的小脸上狠狠的香了一口:“真是阿嫂的乖宝!”周慎的小脸“唰”一下变得通红,轻轻挣开润娘的怀抱,睁着双大眼极是郑重地道:“我已经长大了,阿嫂肚子里的大妞才是乖宝。” 三人听了微微一怔,旋即都笑了起来,周慎的脸越发的红了,润娘强忍了笑,道:“是,是,是,咱们家三郎是大人了,开春阿嫂就送你去上学堂。” “上学堂?”周慎眨了眨眼睛。 “是啊,上学堂。噢,对了,三郎上学堂了得准备新纸墨笔砚,再缝一个好看的新书包。” 秋禾笑道:“新书包,娘子做么,若如此三郎怕是要招人笑话。” 润娘看着她,阴笑道:“我知道你针线好,留在我身边实在是可惜了,明朝我就让华婶去跟媒婆打听打听,有好人家早些打发你去。” 秋禾登时羞红了脸,恼得直跺脚,啐道:“当着三郎的面,娘子嘴里胡说甚么。” 润娘笑道:“这有甚么的,若你怕外头的人不知根底,咱家知盛、大奎总配得过你。” 易嫂子也笑道:“娘子这话说得极是,拣个闲空真真的提一提。” 秋禾捂着脸,一扭身子跑了出去。 润娘犹还不放过她,探着身子向窗外叫道:“你到底中意谁,好赖也说一句,我也好帮你去提呀。” 看着秋禾落荒而逃的背影,润娘笑得比窗台上的案头菊还要灿烂:“还你以后还敢不敢取笑我。” 易嫂子却道:“秋禾模样又好又能干,年纪又同那两个小子相当,不比外头寻的好----”易嫂子还待要说,忽见润娘斜眼看过来,忙住了口不敢再说。 润娘略觉着讶异,易嫂子素来是寡言少语的,是一个很没存感的人,今朝怎么突然话多了起来,记忆里秋禾是被华婶捡回来的,较易嫂子早几个月,这两人莫不是有甚么关系么,可是平日也看不出甚么呀。 润娘不由动了心思试探:“难得秋禾这孩子聪明伶俐的,我是想多留她几年,将来总不会亏待了她。” 易嫂子讷讷地笑了笑,道:“她的事自然是娘子做主,我不过白说一句。” 润娘还待要说甚么,忽听得外头传来吵嚷之声,听着像是华婶在同人争嘴,润娘眉头一皱,这几日来华婶他们是异常小心,惟恐惊扰到自己,断不会为了些些小事同人在门口争吵,莫不是那些族人又来生事了。 “嫂子,你去瞧瞧甚么事,值得这么大小声的。” “嗳。”易嫂子答应着退了出去。 润娘转头见周慎还在旁边,笑了笑:“阿嫂今朝教你下一种棋,以后到了学堂你可以教你的同窗一起玩。”说着同周慎一齐清空炕几,她从针线篮里拿了裁衣物的炭笔,又抽了一根线,用炭笔在上头来回画了画,一头自己拿着,一头交给周慎,两头固定后,伸手在线中央一弹,炕几上便现出一条线来。 周慎看得惊奇无比,跃跃欲试,润娘便由他去,不大一会,炕几就变成了棋枰了。润娘拿起在炭笔在中间画了个小三角:“这个棋叫五子棋,我的符号就这个,不论是横、竖、斜,谁最先连成五子便是赢家。” 周慎接过炭笔,停在小三角边上。 “随你想画个甚么都成。” 周慎闻言便画了个小方框,尔后将炭笔交还给润娘。周慎毕竟新学乍练,几子下去,便被润娘堵得无处下子,他正苦思冥想,鲁妈挑帘进来:“娘子,老安人来了。” “老安人?”润娘愣了一会,才明白她说的是润娘那个被扶正的后娘陈氏,登时冷了脸,道:“她来做甚么,就说我身子不好,没精神招呼她。” 鲁妈为难道:“老华家的已拦了她许久了,她硬要往里来,说有话同娘子说。” 鲁妈话音未落,就听外头一个妇人高声说道:“我来瞧自已女儿,莫说你不过是个奴才,就是你家官人活着,也不能拦着我。” 易嫂听了便牵了周慎出去,他二人前脚出去,后脚就进来个年近四十的妇人,一身的珠光宝气不说,那香粉味熏得润娘直皱眉头,忙用帕子掩了鼻子,身子也向里头挪了挪。 苏陈氏偏还凑到润娘面前,拉住她的手,涂得血红的嘴一张一合:“我给娘子道喜来了。” 润娘抽了抽手偏挣不开,又不敢太用力了,鲁妈正想上来拉,华婶进来了,一看这架势慌忙道:“安人有话坐着细说吧。”她同鲁妈两人几乎是生拽着她坐到下首。 润娘拣起那做了半只袖子的婴孩衣衫继续做,苏陈氏倾着身子,极力的凑近润娘,几乎要爬过炕桌了:“上回我同娘子讲得那事有准信了,钟员外说了只要娘子点头,三媒六聘大红花轿抬娘子过去做正房大娘。他家里好几十顷的地不说,还在信安府上开了好几家买卖,哪一年没有几千贯钱的进项,娘子过去了,只管享福就是了。” “莫不是做胭脂、油膏的钟员外?”鲁妈忍不住问道。 “除了他还能有谁,你不知道,如今他也不光做胭脂,年初又开了两家铺子做粮油干货的生意,真正是个大财主。” “可他的年纪------” 苏陈氏顺手将帕子向身前一带,登时扬起一阵香尘:“哎哟,老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年岁大些更晓得疼人,况且他家再没个长辈,咱们娘子过去就是主母,家里上上下下对她都得恭恭敬敬的。若真再给个年轻小子,家里上有公婆要侍候,中有妯娌要应付,下头指不定还有小叔子小姑子要照应,娘子还不遭罪死了。再说了,我瞧他对娘子是真真的是上心,这不事情还说定呢,他倒先送我一枚珍珠的戒指。”她将手伸到润娘面前,显摆她戴在无名指上的那颗小指大小光华四溢的珠子,爱不释手的不住地抚摸,笑得眼角上的鱼尾纹都对能夹死蚊子了:“娘子瞧瞧,我是一世也没见过这般大的珠子,且又圆润光彩也好,旁的人见羡慕得了不得,我同他们说,倒是咱们家娘子有福气,我跟着享福罢了。” 谁想润娘头也不抬,只管低着头做针线,只当是没听见,华婶站在一旁原还有些焦急,见润娘这付神情,便放下心来了。苏陈氏见润娘不搭理自己,忍住心中不快道:“我的姑奶奶你也吱个声呀,只管做甚么针线,将来嫁进钟家,哪里还要你自己动手。” 华婶一面给那妇人倒茶,一面笑道:“老安人不知道,咱们娘子怀了小阿哥了,她那是给小阿哥做衣衫呢!” “甚么!”苏陈氏几乎惊跳了起来:“她怀了孩子了!” 华婶笑道:“正是呢,我们也是前几日才晓得,正要去府上报喜,恰巧老安人就来了。” 苏陈氏脸色变了几变,忽的指着华婶,冷声呵责:“我晓得你们的心思,不就是想要咱们娘子给你们那福薄命薄的小子守节么,亏你们敢动这样的心思,也不想想咱们娘子才多大点年纪,你们这是要毁了她一世呀!” 华婶听她这般刻薄周恒,也沉了脸:“咱们何曾拦着了,娘子果然要改嫁,也轮不上我们来说三道四,只是娘子肚里的却是周家的血脉,总要生产了再说改嫁的事。何况,如今咱们官人才刚下了葬,哪有这么急着就改嫁的。” 苏陈氏死命啐道:“生产了!”她尖锐的嗓门直冲屋顶:“钟员外就是看重她年纪轻又不曾生养,果真弄个拖油瓶出来,就是给人家做小人家也还要思忖思忖。你少同我扯,当初要不是你们花言巧语的哄骗,我肯把一个花朵似的女孩儿嫁给你们家那病秧子,如今你还要拦着她,你们到底安的甚么心,难不成她孤苦一世,守一辈子寡就称了你们的心合你们的意了!” 华婶被她逼得直退到墙角,浑身不住的打颤,鲁妈扶着华婶,向苏陈氏道:“安人且少说一句吧,娘子身子弱经不得吵闹呀!” 苏陈氏瞪着双眼,指着鲁妈骂道:“离了苏家才能几日,你眼里就没了尊卑了,敢拦我的话了!” 鲁妈低下头连道不敢,华婶强撑走上前,道:“安人这话我听不明白,我们何曾说一个字的谎话了,官人身子不好我们早就同安人说过,是安人说,人好是顶要紧的,身子不好慢慢调养就是了-----” “我原以为他不过是身子弱些,哪晓得竟这么不中用,咱们润娘嫁过来才几日呀,他就呜呼哀哉了,统共做了几日的夫妻呀,就想润娘替他守一世的寡!这也太黑心欺人了吧!” 此时家里人听得屋里吵闹,都守在外头,华叔听了这话,揭了帘子进来,哆嗦着嘴道:“安人,做人可要凭良心说话呀!” 这一下直如捅了马蜂窝了,苏陈氏挥着手臂撒泼大喝:“良心!你们黑了心烂了肠,硬拦着润娘不肯她改嫁,倒是咱们良心,这还有天理么!”说到此处她拍着炕几,放声干嚎:“当家的呀,你去早啊,人家就这般欺负咱们这孤儿寡妇,硬拦着润娘不让她改嫁,成心要害她一世呀!” 屋里三个人,鲁妈是不敢再做声了,华老夫妻俩个早气得脑袋发昏,哪里还说得出话来,润娘由她嚎了一阵,放下针线,轻飘飘地问了一句:“闹够了么?” 大事不断 润娘声音虽轻,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里,苏陈氏停了干嚎,抬眼望着润娘有些发瞢。 “如今我肚子里就是有了块肉,依二娘要怎么办呢?”润娘靠着迎枕,眉稍眼角带着笑意,苏陈氏的心里却禁不住有些发虚,挨上前道压低了声音道:“瞧你的身子也不过才两个月,一剂药下去不就爽静了,你年纪又轻,将来还怕养不下孩子来。” “你-----”华老夫妇又气又急,挣上前死拽着苏陈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说不出话来。 润娘却越发笑得欢了:“二娘还真是给我出了个好法子。”她言犹未了,华老夫妇险些晕死过去,双双扑到在地,涕泪齐下:“娘子,千万使不得呀!” 苏陈氏霍地站起身,喝道:“甚么使不得,你周家不是还有个小官人么,又不是绝了门户,何苦非拦着咱们润娘。” 润娘倒了一盏姜茶,端到唇边细细吹拂:“二娘的意思是要我手刃亲儿,就为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财主?”飘忽如云的语气恍如一把尖刀抵在苏陈氏的咽喉,她心中一沉,道:“话怎么能这么讲,你肚子里的不过还是团血块罢了,哪里就谈得上手刃亲儿了。” 一抹冷笑浮于润娘嘴角,文秀的面宠陡然间阴森了起来:“难道一团血块就不是我的骨血了?若如此,二娘当日为何就能凭着一团血块做上苏家主母之位?” 苏陈氏闻之愕然,面上渐笼起寒霜,迎着润娘那直视的眸光,道:“这些年来,我自问并未有半点苛待你,你口口声声只唤我二娘,我也不同你计较,你又何苦当着奴才给我没脸。” “奴才!”润娘失笑道:“你以为你是谁?”润娘放下茶盅,站起身来,盯视着苏陈氏,一字一字往外蹦:“不过是个侍妾罢了,连姨娘都算不上,况且你这侍妾的位置还是爬床爬出来的,不是看在父亲面上,我会唤你一声二娘?别忘了,你还欠我娘一条性命!” 最后那一句,润娘几乎要砸到苏陈氏脸上,看着她惨白的面色,润娘登觉通体舒畅,不论身体的主人是谁,对这个勾引男主人气死女主人,并且堂而皇之占据主母之位的妇人都有着与生俱来的忿恨。 华老夫妇同鲁妈都看得傻了,虽说数日前,对着两位长辈,润娘也甚是强硬,可毕竟还是有礼有节,哪像今日般,甚至连“爬床”这种话都说出了口。 苏陈氏气得也顾不得羞了,叫道:“甚么爬床,我本就是通房丫头,是你娘日日霸着员外,我不过偶尔一夜陪侍,你娘就那么过不去,生生气的早产,自已死了与我又有甚么相干。再说了员外明公正道地把我扶了正,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润娘怒极而笑:“好,好,好。”言毕,扬手甩过去一个巴掌。打得苏陈氏目瞪口呆,半晌才捂着火辣辣的脸,怪叫道:“你敢打我!”做势要去揪润娘,她又哪里近得前,华老夫妇并鲁妈早将润娘护在身后了,苏陈氏越性撒泼坐在地上,蹬着双脚拍着大腿,哭嚷道:“老员外啊,你睁眼瞧瞧啊,亏得我当她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她联合外人欺负我,嘴里刻薄我也就罢了,如今都动上手了,我活着还有甚么意思,倒是跟你去了的好。” 润娘先前是气得急了,这会冷静下来,自悔不该动手,她果然到外头去胡说乱讲,自己的名声须不好听。如今苏陈氏这般赖地撒泼,倒把润娘那点悔懦闹没有了,眼睛里满是决绝,厉声叫道:“大奎,铁贵!” 她话音落时,俩人已进到屋里。 “愣着做甚,把她给我丢出去!” 大奎正要动手,被铁贵拦住,鲁妈也劝道:“她好赖名头是娘子的后娘,果真丢她出去,街坊看见总是不好。” 苏陈氏早一咕噜的爬了起来:“你敢丢我出去,我便去衙门告你忤逆。” 润娘倒真被“忤逆”这个词吓到了,在她的印象里后娘好像也算是长辈,偏偏真润娘对律令又是一概不知,因此她拿不准自己掌掴后娘算不算忤逆。 不过这种担忧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润娘稍一思忖,便想到了打发苏陈氏的法子了,她同华婶耳语几句,华婶起先是皱着眉头,听到后来,无奈一叹,喝命大奎、铁贵二人:“快架了她出去。” 大奎早巴不得一声,都用不着铁贵,他长臂一伸,架着苏陈氏风也似掠了出去,只听得苏陈氏嚷道:“还有没有天理啊,做女儿的赶娘出门!” 华婶跟在后头,到得大门时,哭了起来:“老安人,求你少说得一句吧,娘子身子弱,哪里经得起这般吵闹。你虽不是她亲娘,好赖也是看着她大的,怎么就这般狠心,为了点子聘礼硬逼她打胎,前儿大夫说了,果真小产了,就娘子的身子,怕是不好呢。难不成你非要逼死了她才甘心么!” 苏陈氏冲着大门内叫道:“不识好歹的小贱蹄子,果然嫁给钟员外,还不是她享福,我能有甚么!我晓得,她以为周家太翁做过两天小官,便以为自己的官家娘子了,指着肚子里那块肉给她挣诰命呢,我且看着,也不用远说,看到时候带不带柄!” 此时正值午错时候,冬日农闲,庄户人家不论男女老少,多坐在路旁晒日头,苏陈氏一翻吵闹,那些人远远地着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这些人都是周家的老邻乡了,周家官人下葬第二天,周家娘子被逼得撞了墙,此事人尽皆知,这会听苏陈我骂得凶了,几个老村妇实看不过,都劝道:“老安人罢了吧,怎么了也是自家女儿。” 华婶亦苦苦哀求道:“老安人,你也给娘子留些脸面吧。” 苏陈氏见人渐渐围了起来,又有人来劝,倒越发来劲了,大口啐道:“脸面?她跟她那死了的娘一样,识得两个字眼里都没人了,我好赖也养活她这么大,就是劝她改嫁也是为她好,就赶我出门,也不怕老天响雷。” 华婶哭道:“安人哪里话来,咱们也是怕话说得急,两下里闹得不好看。况且娘子又有身子,她素来身子弱,官人去后越发病蔫蔫地,成日里提不起精神来,倘或闹出点事来,肚子里那点骨血还在其次,大夫交待地过,她的身子可是经不起的。” 苏陈氏冷笑道:“身子弱!适才同我争闹的时候,倒是有气力的很,这会来装病呢,唬谁呢!老娘才不上你的鬼当呢!” 苏陈氏正骂着,只见鲁妈急匆匆地赶了出来,向华婶道:“老姐姐,你快进去瞧瞧吧,娘子哭得歇过气去了,且下头又见红了。” 华婶一面折身回去,一面急道:“哎哟,铁贵快去请大夫。” 铁贵答应一声,关了门冲苏陈氏狠狠瞪了一眼:“这下你称了你的心了!”言毕急急而去。 苏陈氏看了眼紧闭的乌油大门,啐了一口骂了几句,拂袖而去。围观的人摇头叹息,渐渐散去。 润娘听外头渐没了声响,得意一笑。鲁妈、华婶松了口气,道:“总算遮掩过去了。” 润娘撇了撇嘴,甚是不然,因见华叔还在跟前,忽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差不多到时候收租子了吧。” 华叔道:“在往年早就该收了,只因今年家里大事不断,一时间还没顾得上。前日我倒跑了两趟,那些佃户竟没一家肯就交的。” 润娘想了一回,道:“明朝你拿着地契带了铁贵、知盛去趟老樟窝子,一来去踏看地方察访佃户,回来咱们再议如何收租,再来将华婶今朝买的物事,捡几样好的捎去瞧瞧咱们姑奶奶,也替我带声好。”润娘一面说,一面已使鲁妈取了地契来交给华叔:“至于这边那些个佃户-----”说到此处,抬头四下瞧了瞧,问道:“怎么不见知盛?”众人都说没见着,华叔走出去扯着嗓子叫 了两声,大奎跑过来道:“起先我见他出门去了。” 华叔骂道:“越发没规矩了,出门也不告诉一声,回来不打断了他的腿。” 润娘隔着窗户道:“罢了,等他回来让他到我屋里来一趟,我有话问他。”润娘又做了会针线,觉着屋里渐暗了下来,往窗外一瞧,原来日头渐已偏西,况且脖子和腰都酸吱吱的,因华婶与鲁妈去厨里做饭了,跟前没有人,润娘便丢了针线,一个人悄悄地溜出房,想到前院围房去找华知芳聊天,刚出了房门,就听到后罩房小院里传来劈柴的声音,润娘随脚就拐了进去,见大奎把棉褂子脱了放在柴堆上,只穿着个葛布单衫,卷着袖子,露了大半个黑壮的胳膊在外头,劈柴劈得一身臭汗,润娘不由皱了眉头,取了他的棉褂子走到他跟前道:“都这时候了还劈柴呢,一身的汗叫风吹了做病呢。” 大奎被她吓了一掉:“哎哟,是娘子呀。”他接过棉褂就往身上套,润娘连忙拦道:“先用热水抹了身子,再穿衣裳呀。这一冷一热的-----” “不碍的,不碍的,我哪里就这么容易病了。” 润娘横了他一眼,道:“我晓得你身子好,只是这时气忽冷忽热的总是注意些好”润娘抽了帕子替他抹额头上的汗,大奎左避右闪的,润娘强拉住他,不悦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跟个孩子似-----”润娘话未说完,瞥见他黝黑的脸堂上仿似有抹红晕,登时捂嘴笑道:“哎哟,你才多大的人呀,竟学着人家脸红。” 大奎恼道:“转过年我就十五了,不小了!”说完挣开润娘一溜烟的跑了。 润娘敲着自己脑袋嘀咕道:“真是的,还以为自己三十呢。你也不过大人家三岁,凭啥笑话人家呀。” “娘子,你怎么出来了呀!”华婶从裙房出来,见润娘站着发呆,忙架着润娘往回去,话跟倒豆子似的:“大夫说了,你该在床上静养的,你硬要在炕上做些针线我都由着你了。你还在风地里站着,如今天也晚了,回来吹了风倘或受些凉可怎么好。也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就这么不让人放心呢。” 润娘低着个头,任由华婶嘀咕,心里哀叹道:“报应啊,报应!” 润娘才进了堂屋,秋禾已迎了出来:“娘子哪里去了,适才知盛过来了。” 润娘还不及答话,华婶已然训道:“你还敢问,娘子一个人在跨院风地里站着,你倒是怎么服侍的!也不晓得跑哪里躲懒去了。” 经华婶一提,润娘倒想起来了,这大半天确实没见她的人,不由多瞅了她两眼。 秋禾低着头,讷讷回道:“我也没去哪。” 就在秋禾低头的那一刹那,润娘看见她后脖颈上露出一根红线,因润娘怀着身孕,秋禾每夜都在拔步床的地平上打地铺守夜,今朝早起穿衣服时还没这根线的,且自早起她就没离过自己身边,要说离开也就是那会躲羞出去,可这么会功夫,她哪里弄了根线系上? 留言,留言,留言啊!!!!!!!!!!!!!!! 看田地 华婶还要教训被润娘劝了回去,她在炕上坐了,瞅着秋禾上下打量,秋禾被她看得心虚不已,不自觉的捂住胸口:“娘子,你,你瞧甚么?” 润娘本想问她脖颈上红线的事,想了一回,微叹一声:“你去叫知盛过来。” 秋禾正在倒茶,听了这话惊的连茶盅都打翻了,润娘:“知盛?叫他做甚么?” 润娘盯着她,试探问道:“怎么了,这么慌手慌脚的?” 秋禾四处躲避润娘的眼神,慌慌张张地收拾茶盅:“我,我,我没甚么,娘子叫知盛有甚要紧事么,这会天也暗了,有话不如明朝再说吧。” “叫你去就去,哪这么多的话,真是欠华婶捶你!” “这------”秋禾兀自站着不动,直待润娘沉脸喝了一句,她方才磨磨蹭蹭地转身走了出去。 润娘看着她的背影,不由皱起了眉头,认识这丫头的时间虽不长,却也看得出她是个极沉稳聪明且的孩子,这几日来,自己吩咐她做甚么,她从来都没有二话的,今朝还真是奇怪了。何况自她得知自己怀孕后,连日来是寸步不离,甚至非得要在地平上打铺才罢。又怎会因为自己取笑了她两句,就丢下自己这个极需仔细看护的孕妇消失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脖颈上多出根红线绳不说,还这般魂不守舍。种种迹像都表明这孩子有心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且先前都好好的,怎么出去一会子就添了桩心事,润娘思来想去却总不得要领。 “娘子,你叫我。” 润娘正自出神,知盛已挑帘进来,甚是凝重地站在地上。润娘看了他一眼,且唤秋禾道:“我做了大半天的针线脖子到现在都酸吱吱的,你过来帮我摁两下。” 秋禾答应一声,走到她身后在她脖颈上轻轻揉捏,过得一会,润娘闭着眼道:“我叫你来,是为了地租子的事----” 知盛脱口叫道:“原来是为了地租子!” 润娘睁开眼,睨着他道:“不是为了地租子,还能为甚么?你想甚么好事呢!” 知盛的神情登时放松了下来,道:“不是,不是。娘子只管吩咐。” “前儿我听你说得还有些道道,因此我想把咱家们那一百五十二亩地交给你去收租子,如今你可有甚想法。若再像那日一般被我问住,我可就另委派别人去了。” “那日娘子问过后,我回去想了想,不论咱们是每年只认一定的数额还是按先前的四六分成,咱们都先要弄清楚佃户们一年有多少进项。就算咱们每年收一定的数,大致上也是一样四六分层,不过就是定死四六的数目,这样做咱们是省事了,倘或遇上灾年佃户们怕是要闹的。若按每年的总收成分四六,咱们就麻烦些,每年都要同佃户们算账。偏咱们的地又是难讲清楚的,这一年一年的,难保将来租子能按数收上来。” 润娘听了摆手道:“且先不管这些,我听华叔说前两他去收过租子,竟没一家肯交的,我只问你这会可有甚么法子叫他们把租子交了。” “这-----”知盛为难道:“那些佃户们吃准了咱们好讲话,拖欠地租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一时间怕是-----” “好讲话,哼!”润娘撇了撇嘴角,问道:“咱们非要佃户们么?” 知盛沉思半晌,道:“农忙的时候也有人家请帮工。依我想咱们家若是请帮工,若是他们不经心,那些山地水池子都可惜了。就算他们上心,也保不住他们私扣暗藏的。况且-----” 秋禾抢道:“你也太老实了,非请不可么,就不兴咱们拿这个吓唬吓唬那些佃户。” 知盛道:“吓唬吓唬?你当那些佃户是傻的么,你讲两句话,他们就老实交租子了!你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润娘微微笑道:“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说没有用,咱们就做给他们看。我要让佃户们自动上门来交租子。” “让佃户自动来交租子?”知盛好奇的看着润娘:“娘子,真有办法让他们自己来交租子?” 润娘也不答话,只吩咐道:“老樟窝子那一顷地,是外祖给我娘的陪嫁,自我娘嫁进苏家后从没去收过租子,算到如今也有二十年了,遗失、典当、转租,甚到出卖,这些事想是不会少的。明朝你跟你爹去到了,一寸半点都要给我算清楚了,该是咱们的丁点不许让。你爹是个敦厚长者,别人说句软话,他就经不住了,你要把持住了,果然有那十分难的人家,也不许你做好人,轻许甚么。咱们宁可先做小人、恶人,再则说了那老樟窝子虽离得不远,毕竟隔着几十里地,若先不做起规矩,往后他们也跟这边的佃户一样咱们越发是难管了。至于这边那些佃户------”润娘手拧着帕子,问道:“除了雇帮工还有别的么?” 秋禾抢道:“是啦,大户人家家里多半都养着奴隶,那些奴隶一辈子不许赎身的,主人家只需管饭即可。” 润娘奇道:“还有这种事?” 知盛答道:“是的,再过几日信安府就有奴隶市场了,那些奴隶多半是军俘、死囚,也有犯了死罪的官眷。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敢买,真把那些军俘、死囚搁在外院,夜里还能睡得踏实么!” 润娘笑道:“咱们这地,终归是要靠佃户们侍弄的,不过不做点子事,怕是唬不住他们,等你们从老樟窝子回来,就去信安府买两个十几岁的男奴来。十几岁的小子,总不怕他且做的事。尔后咱们再去催租,今年的租子咱们三七开,要交就交,不交就让他们搬。佃户住的屋子都是咱们的地吧?” “那些佃户都是住在地边上,那些屋子自是咱们的地。” “好。”润娘坚决道:“谁不肯交租子,谁就给我走人!”她说到此处,突然动了动鼻头:“哇,好香啊!” 润娘正四处闻嗅,鲁妈端着个青花玲珑的盖盅进来:“娘子,趁热把这鸡汤吃了,老华家的炖了一天了。” 秋禾赶忙接过盖盅放在炕几上,润娘她本不喜欢这种清炖鸡汤的,可自她来后就没尝过荤腥,此时面对着黄澄浓香的鸡汤,她也顾不着烫嘴,很没形象的猛喝了几大口,小小一盅鸡汤早见底了,她嘟着油腻腻的嘴问道:“阿哥、芳姐姐呢?可都有呀!” “阿哥那份叫易娘子端了去了。” “那芳姐姐呢?” 鲁妈不做声,润娘叹道:“也不晓得芳姐是不是华婶子亲生的,一碗鸡汤也舍不得。秋禾,你去再去盛盅鸡汤,我同你一起过去瞧瞧芳姐姐,适才我就想去同她讲讲话,便被华婶子押了回来。”她下了炕,揭了帘子就往外去。 秋禾拿过斗蓬追上前:“我的娘子,你也披了斗蓬再出去呀。” 此时天色将晚,脂胭般的晚霞铺满了天空,小院内方砖漫地青石做阶,院中一株银杏已是满冠金黄,晚风拂过,又有几片金黄的小伞自树梢飘落,方砖地上已铺满了落叶,黄昏静寂,倒有几分凄惶的意味,润娘拾起一片,送倒鼻下轻嗅,原来不时空如何转换,有一些味道总是不会变的。 “夕夕,毕业后你想做甚么?” “嗯,我想开一家书吧,守着几面墙的书啃啊啃。” “我要挣钱,然后随心所欲的生活,去很多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 ” 两个瞢懂的女孩坐在一棵老银杏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的落下勾画着未来,明明还是那么清晰,却在转身瞬间已是隔世。 “怡宝,你感觉出那个我并不是真的我了么?还有爸妈,你们过得好么,虽然只才几天,我却那么那么想你们,可是我回不去,回不去呀-----” “娘子,怎么了?”鲁大奎拿着笤帚从后群房过来,却见润娘迎风落泪,他自幼与润娘一起长大,润娘的娇弱与眼泪他见得多了,可从未有一次如此翻这般,噙着浅笑默然落泪,一眼望去仿若一株长在墙角的白梅。 润娘听得声音忙拭了眼泪,回身笑道:“怎么又是你呢。” 鲁大奎道:“院子里叶子落得太多了,娘让我来扫一扫。” “这一地的金黄多好看,扫它做甚,树叶子又有甚么脏的。” 鲁大奎自不觉得这落叶有甚好看,因此他倒有些为难:“若娘看到这一地的叶子,定要训我的。” “娘子。”秋禾拧着个提盒站在月亮门前,小声的冲润娘招手。 “不准扫啊!”润娘给鲁大奎丢下一句话,就奔秋禾去了。 主仆二人过了月亮门,润娘问道:“你怎么同做贼似的。” 秋禾答道:“哎哟,可不是做贼,我进厨子里装碗鸡汤,华婶子瞧见问了我一车子话,我说是娘子要的,她就说等会她给娘子端去,我是瞅她注意才偷了这么一碗出来,等会华婶子问起来,娘子可要替我遮掩遮掩。” 润娘笑道:“要想我替你遮掩也容易,往后你只别看犯人似的守着我。华婶、鲁妈不在跟前的时候,你也容出门透透气,咱们家不是还有个小花园的么,明朝若天气好咱们去瞧瞧吧。” 秋禾白了她一眼,道:“这可是为难我呢?” 润娘站住脚:“你既不肯,就别想出我替你遮掩,华婶问起来,我只推不知就是了。” “罢了,罢了,没见过你这样的主子。” 俩人说话间已进了围房院,这围房院是在前院的西首,也有小小三间正房,西边一间厢房,并几间倒座,华叔一家并鲁大奎都住在这里。二人进得院来,秋禾先高声问道:“芳姐姐在么?” “是秋禾妹子么?” 华知芳挺着肚子答应着从西厢房里接了出来,见润娘也在,忙要行礼,被润娘一把拦住,挽了她的手向屋里走去:“姐姐身子重,可不敢这样啊。我连日都被婶子困在屋里,趁这会没人在跟前过来同姐姐说说话。” 进得屋润娘带眼一瞧,屋子不大,窗下一溜大炕,用纱橱隔了里外间,外间炕上铺着一对藏青葛布坐褥,中间摆着张炕几,几上点了盏小小的油灯,里间门前悬着半旧软帘,华知芳便让润娘在炕上坐了,笑道:“我这屋里只得粗茶,不敢倒给娘子。” 润娘拉她坐下,秋禾已揭开提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热滚滚的鸡汤来。知芳诧异道:“这是-----” “这是秋禾偷来给你的。” 知芳听了一惊,忙站起来道:“哎哟,好妹子这可怎么使得。” 秋禾道:“我哪有这胆子,不怕华婶捶我么!是娘子送来与你的。” “这可怎么敢当,午错时候娘子才遣了鲁妈妈送了糖霜蛋给我吃了,这会又-----” “姐姐怀着身孕自是该吃些好的。这鸡汤我已喝了盅,味道好得很,姐姐也趁热吃了吧。” 知芳听了这话,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娘子心地真好,就因娘子一句话,我每日里得吃一个鸡子,已是快活的了不得了,这会又这样,我-----”她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润娘笑道:“姐姐快别这样,叫贵大哥看见,还以为我欺负姐姐呢。再则说了,叫华婶知道秋禾偷了鸡汤,她少不得一顿骂,所以我劝姐姐赶紧喝了,灭了贼赃才是。” 一句话说得俩人都笑了起来:“偏是娘子爱说这样的话。” 润娘取了针线筐里的活计来看,也是件小孩儿的衣裳,已做了大半,因赞道:“姐姐的针线真好,我做了大半日,针脚不平不说,连只袖子也没做得。” 知芳笑道:“娘子若不嫌弃我针线粗,我替娘子做如何?” 润娘道:“这怎么成,姐姐你也怀着身孕,做自己的还不得空呢,还帮我做。再则说了,孩儿的衣裳总是娘亲亲手做才好。” 知芳笑了笑,踌躇了一会,道:“原本娘想等会再跟娘子说提,既然娘子来了,我便大着胆子说一说。我听说娘子打发我爹、盛小子并我家那口子明朝去老樟窝子踏看田地?” 润娘点头道:“是呀,怎么有甚么不妥么?” 知芳低下头,吞吐了一会,道:“是我想跟娘子求个情,留下铁贵,我怀着身子夜里总睡不踏实,铁贵在我起夜吃茶也方便些个。况且------”话说到此,灯光下知芳脸的红了起来:“况且,自咱们成亲以来,还真没分开,所以我想,还是换大奎兄弟去吧,左右他也能驾车。” 润娘扑哧一笑,道:“原来是为这事------”说到一半,润娘忽的打住,脑子里突地冒出一个念头,她要换大奎去,果真是因为离不开丈夫么?若是为这个原故,华婶决是不会答应,华婶应下了,那么就一定是另有原故。润娘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华叔、知盛、铁贵这三人都是周家旧仆,且还是一家子人,到老樟窝又是去收主母陪嫁来的地租,说他们怕担干系也好,说他们避嫌也行,总之在他们看来换了大奎去才是稳妥。润娘心里赞叹道:“华老夫妇那一对老实头,怎么就养出这么一双精明的儿女来。” “我也晓得姐姐的难处,只是实在是没法子,华叔当家许多年,田地里的事是门清儿的,知盛又是个精明能干,因此就是华叔有一时不到的地方,他也能帮衬到。贵大哥身强体壮沉稳少言,有他往华叔身后一站,那些佃户先就怯了,自不敢糊弄搪塞。若换了大奎那孩子去,还不叫人家看轻了咱们,以为咱们家没人了呢。” 知芳还待要再说甚么,忽见一个人走了来,叫道:“-------” 留言,留言,留言啊,亲们,拜托啦!就动动手指吧! 舒坦年 “哎哟,可算是找着了,华婶都对把后院翻遍了,我的娘子,快回吧,晚饭都摆下了。” 润娘闻声回头看去,只见鲁妈急火火地走了过来,润娘起身随鲁妈回去,知芳也送了出来,行至院门,润娘回身向知芳叹道:“请姐姐体谅,我也是实在没法子。” 知芳只得行礼道:“娘子走好。” 润娘三人回到内室,炕桌角上点了两盏青瓷油灯,昏晕的灯光把小小屋子笼罩得分外温暖。周慎趴在炕桌上对着一桌子的菜直咽口水,易嫂子同华婶两人在摆碗筷,周慎一见润娘进来,忙溜下炕来:“阿嫂,你看华婶子做了这么多好菜呢。” 润娘往炕桌瞧去,一大瓦罐香浓热腾的鸡汤,一盘煎得金黄酥脆的棍子鱼,一盘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冬笋炒腊肉,一盘炒得碧油油的菘菜。 “那鱼同冬笋都是铁贵适才带回来的,新鲜得很娘子尝尝。”华婶给润娘盛了碗雪白的梗米饭搁在桌上,易嫂子也给周慎盛了饭。润娘问周慎道:“洗手了么?” 周慎摇了摇头,润娘先吩咐易嫂子打热水并拿胰子来,易嫂子虽不知何意,应了声便取东西去了,润娘向周慎道:“以后记着饭前要洗手。” 周慎问道:“为甚么啊?” “甚么东西都是用手拿的,所以啊,手是很脏的,我们吃饭的时候也可能会用手,如果不洗手的话,脏东西不就吃进肚子里去了。” “可是,我后半晌一直都在易嫂子玩五子棋,没拿脏东西呀。” 润娘不知该如何同他说明“细菌”这个名词,只得硬道:“就是甚么也没做,只在床上躺着,饭前也得洗手。” 周慎还待要问,易嫂子已端了热水进来搁在脸盆架上,润娘拉着他,用手撩水浇在两人手上,又抹了些胰子,两只手握着周慎的的小手细细的来回搓拭,每个指尖每处小窝都不放过:“每次洗手,你心里都默默得数,数到三十才算是洗干净了。” 华婶在旁笑道:“娘子病了一场,倒添了这奇怪的讲究。” 润娘把手浸入水里清洗胰子,听得华婶这么说,心知她动了猜疑,偏她一时间想不出词来吱唔,只得说道:“老话说‘病从古入’小心一些总是不错的,我也是怕到了,三郎倘若有些不好,我可怎么去见官人。”她接过帕子,给周慎擦了手,在炕上坐下,先给周慎夹了个大鸡腿,转向他们道:“你们也吃去吧,这天你们再等会哪里还得热饭菜吃。” 鲁妈、秋禾、易嫂子三个答应着退去了,润娘低着头给周慎剔鱼肉,眼角瞥见华婶立在一旁欲言又止,便知道是为了铁贵的事,问道:“婶子有事?” 华婶摸摸索索地道:“还不是芳丫头,厚脸厚皮的磨着我来求娘子留下铁贵,我虽知道不妥当,娘子就看他小夫妻面上,且芳儿还怀着身子------”华婶接到润娘直视而来的严冷的眸光,声调不由渐低了下去,嚅嚅不敢做声。 润娘夹了点发丝粗细的冬笋送进嘴里:“这话芳姐已同我讲过了,她想让大奎替了铁贵去。” 华婶听了忙赔罪道:“那孩子也太没规矩了-----” 润娘扯了扯嘴角,止了她的话,淡淡地道:“我看她是聪明太过了!” 华婶笑辩道:“她不过因怀着身子,年纪小离不开铁贵罢了,要我说倒是没轻重,哪里是聪明呢!” 润娘道:“婶子待周家的心,我能不晓得么?一点鸡子都要先紧着我同三郎,婶子能为了芳姐离不开贵大哥,便让我换了大奎去,也不管他一个半大小子会不会误事?” “铁贵那老实头,不就是赶个车,旁的还能帮甚么,大奎那孩子车也赶得好呢。” 听华婶这么坚持,润娘心里甚是委屈,自己把他们看做一家人,他们对自己倒防范着。 “总之贵大哥非去不可,原故我已同芳姐说过了。婶子,我虽没甚么用也不是傻的,总想着咱们这一家人,虽说是主仆,可也扶持着挺过那么些难事,往后咱们更该拧成一股绳,把日子过得火红起来,也叫那看笑话的人没了嚼头。倘或一家人你留心我提防的,倒不如撒伙的好,免得将来叫外人笑话。” 华婶听红了眼睛,当下也不再说甚么,转身出去了。润娘叹了一声,炕桌上的菜吃着也没了味道。 华叔父子三人走了好几日了,眼见已进了十月,天光一直晴好。午后日头松暖,东跨院的南面起着三四垄地,迎着日头绿汪汪的一片,不这是些菘菜、萝卜、地瓜,东面靠墙搭着葡萄架,此时已是叶落藤枯,润娘同知芳坐在架下,沐着阳光做针线,脚下摆着针线筐。秋禾在旁边陪着周慎玩五子棋,周慎自从学会了五子棋天天的找人下,如今全家上下都会玩了,却惟有秋禾下得最好,虽然他输得多,偏还喜欢拉秋禾一起,只要秋禾有空他便缠着秋禾玩。 “你果真走这一步?”秋禾夹着枚黑子问道。 周慎点了点头:“就走这步。” “唉!”秋禾叹息后,在边角上落下一子:“赢了!” “哪里!”周慎跳了起来。 秋禾指尖轻划过棋盘:“看见了没!” 周慎扰了扰头,道:“再来!” “来就来,你总归是输。” 润娘替周慎抱不平道:“你几岁,他几岁?赢他好光彩么!” 秋禾道:“玩这个可不论年纪,也不晓得是谁,同阿哥下也只是输。” 润娘冲她啐道:“小蹄子就取笑我!” 知芳也在旁笑道:“秋禾是越发不怕娘子了。” “就是呢,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华婶,叫她教训你。” 秋禾努嘴道:“讲不过了,就会端架子,唬谁呢!” 周慎拍着胸脯道:“阿嫂放心,我一定赢秋禾姐姐,给阿嫂长脸。” 润娘、知芳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忽见大奎拧着两只瓦缸走过来,润娘止了笑问道:“你弄这么两个大缸做甚么。” 大奎还不及答言,知芳道:“娘子不知道么,咱们这里的规矩,进了十月,家家户户都要做米酒的,我还怕咱们今年做不成呢,哪晓得昨日我娘托了隔壁老孙家进城买了十斤江米回来,同鲁妈俩个折腾了一晚上,先是泡后是蒸,闹到了快三更才睡下。这会江米摊凉了,他们拿出来拌酒曲。” 知芳话音才歇,便听见鲁妈叫道:“大奎来搬桌子!” 大奎不及答应便已飞奔去搬桌子。 润娘掩嘴笑道:“怪道我说早起有一碟子烧麦呢。” 大奎搬了桌子来,鲁妈、华婶抱着屉笼跟在后头,大奎放好桌子,又接过她们手上的屉笼放到桌上,她二人便在桌旁坐下,易嫂子又拿了酒曲并两个青花海碗来,华、鲁二人先捧一把米到碗里,倒些酒曲与米拌均,尔后再将米与酒曲倒进缸里,易嫂子便将米抹平。 秋禾见了便也要上来帮忙,华婶连忙用胳膊拦住:“你那贼脏贼脏的手,快别过来捣乱。” 润娘也停了针线,挨到旁边道:“不然我洗了手来。” “不用,不用”华婶道:“人的手轻重不一,或酒曲多了少了,或米多了少了,要是没有拌均这酒出来的味道就不好了。” “那要多少天才做得呢?” 鲁妈道:“这要看天了,少则三日,多则四五日,倘若天一直这样晴暖,估计三日就得了。等做得了,每日拿早上米酒煮鸡子,比吃甚么都强呢。” 润娘听得咽口水:“米酒煮鸡子,哇,想想就香甜。” 华婶笑道:“这才起头呢,等租子收上来了,天也冷了,还做些年糕呢,往后天若好还能做些豆豉果来吃。” “豆豉果?”润娘本想问甚么是豆豉果,话到嘴边改成:“怎么做的?” “不过是用江米粉混着豆豉糊捉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上屉蒸熟,再放到日头底下晒干就得了。庄户人家都拿它下粥。” 润娘自是听不懂的,只问:“这些都要做么?” 知芳说道:“但凡能做,谁家里不做。娘昨晚上还同我说,今年倘若地租子收得多,还要做些咸肉,香肠呢。” “香肠!”周慎蹦到华婶跟前,问道:“婶子真要做腊肉跟香肠么。” 华婶瞧了他一眼,道:“还不定呢,得看今年咱们能收多少租子。” 周慎又问:“那收多少租子,咱们才做香肠呢?” 华婶笑道:“这可不好说,总得比去年多才做的。” “那今年会比去年多么?” 润娘揽过周慎,笑着刮了他的鼻头道:“放心,今年咱们一定会做的。” 一家人正说笑,忽听得外头有响动,大伙都是一惊,坐在一边晒日头看她们拌酒曲的大奎“噌”一下冲了出去。 润娘想喊住他,人都已没了影。 大伙正担着心,就见知盛满面喜气的走了进来,先给润娘行了礼,方去见过华婶。 润娘忙问:“怎么样?” 知盛激动地回道:“收了有二百三十贯钱,还有两石梗米,十来只鸡鸭,十几斤山菇,一麻袋的冬笋,并几张毛皮,这会在门外卸车呢。他们还说等天再冷些,再送一只羊来。” 众人听了无不喜气盈腮,周慎头一个冲了出去,知盛忙跟了上去,秋禾陪跟着两个孕妇慢慢到走到二门头上看热闹,果然见前院里堆满的东西,铁贵同大奎正帮那些佃户卸车,华叔在一旁着着,不时嘱咐一句,见润娘出来了,忙过来道:“再想不到能收上这么多来,今年可是能过个舒坦年了。” 润娘自也欢喜:“我也没着能有这么多,这下我可放了心。” 周慎东蹦西蹿的,快乐的了不得,跑到润娘面前:“阿嫂,够咱们罐香肠了么?” 润娘笑着捏了捏周慎的脸蛋,笑道:“足够了,放心今年一定叫你吃个够。” “娘子。”华叔凑近前小声唤道。 “甚么事?”润娘看着华叔有些为难的面容,心里一紧,有甚么不好的事么? “娘子”华叔左右看了看,道:“咱们里头说吧。” 润娘点了点头,转身同他进去,秋禾正同周慎在那里东瞧去看谈讲说笑,哪顾得润娘,倒是知芳眼尖,忙跟在二人身后也进去了。 省得麻烦 因天气好又是午错时候,日头直照到堂屋北面的条案上,润娘便只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了,知芳跟了进来,倒了茶奉上,润娘便道:“华叔同姐姐都坐吧。” 知芳晓得父亲有话回润娘,便道:“我去院里把针线收拾进来。” 华叔挨着椅边坐下,先交还了地契,又递上一张文契,道:“老樟窝子那一顷地多半是良田,一年两季稻子,都是上好的梗米。我私自做主,往年那些租子都不计较,从今年开始四六分帐,庄户们听了高兴的了不得,就是有几户人家靠着山边的地,没甚收成,我便许了他们拿东西抵租子,一款一款的都在文契上写明了。再有就是,那些庄户年年都是托一个叫老钟头的老汉把米粮杂货等物事送到信安府去卖,咱们去得正是时候,他正卖了东西回来,因此只一天功夫就收齐了,我想着老樟窝子离咱们虽不远,总要有个管事的人才好,便委了老钟头帮咱们看管,一年许他十八贯钱,咱们只去了一辆车,那些物事本捎不回来,亏得他借了辆骡车给咱们,这会在外头卸车的就是他儿子。” 润娘看着文契问道:“那钱你给了老钟头了么?” 华叔道:“已经给了。” 润娘想了一回,道:“那好,你再拿两贯钱给他,告诉他多这是年尾的添红,只要他诚心办事,往后就按这个例办。” 华叔答应了,却没退出去,润娘明知他有别的事,偏就是不问,果然过不得一会,华叔嚅了嚅嘴,道:“还有件事,要回过娘子。” “华叔请说。” 华叔又沉默了一会,方道:“走之前娘子不是嘱咐咱们去看姑奶奶么。” 这位姑奶奶在润娘进门之前便出了阁,因此润娘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莫说长相身材,就连这位姑奶奶的闺名都不晓得,当时听得华叔提起,她不过是随口搭一句,过后就忘了,这会华叔又提了起来,且又是这般难以出口,她隐隐猜到这位姑奶奶在夫家怕是过得甚不如意,当下问道:“是啊,姑奶奶还好么?” 华叔叹了一声,道:“咱们没见着。” 这个回答倒是在润娘意料之外:“怎么会没见着,姑奶奶不在家么?” “咱们一到老樟窝子,就提了东西去刘家看望姑奶奶,谁想看门把东西收了进去,出来就赶咱们,铁贵还险些同他们动了手。我心里想着怕是那起小人昧下了东西,若在门前闹大了,姑奶奶面上须不好看,就先去寻佃户了。待咱们租子收齐了,我又同知盛提了些物事上门去,这回我转到角门去寻了一个婆子打听,那婆子进去半天,方出来一个丫头,说‘你们把东西放下回吧,娘子身子有些不好,就不见你们了。’话一说了,就有三四个家人接过咱们手里的东西,半推半轰的赶了咱们出来。” 润娘登时睁圆了两眼,脸绷得跟铁板似,拍着桌案骂道:“还有这般不要脸的人!” 华叔接着道:“知盛也气得不行,回去后便一五一十的学给铁贵听,俩人正说要上门去问,老钟头却说‘刘家大娘子是你们家姑娘?那娘子倒是个苦命的。’我再问时,他说‘自从刘家的颜姨娘生了小官人后,大娘子连站的地方都没,屋里大小事都是姨娘做主。前年大官人吃醉了酒,偶然到大娘子屋歇了一宿,她就骂得四坊皆知且份外的难听,还赶了大娘子到裙房去住,大官人也不管。’我还听说旧年大娘子生了妞儿,哎-----”华叔抹了抹眼泪:“他们刘家也太欺负人了,喜哥儿纵有天大的不是,那妞儿总是他们刘家的骨血,竟连个声响都没有,咱们竟是一点都不知道。” 润娘虽从未见过华叔口中的喜哥儿,听了这话依旧是气红双颊,她愤然起身,手中茶盅往地下一掷,“哐啷”一声,摔得粉碎,破口大骂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有娘生没爹教的狗杂种,真当咱们周家死绝了么?” 华叔听得她这般大骂,都忘了掉眼泪了,只怔怔地看着润娘。华婶她们听得声音都赶了进来,见了地上的碎渣子,便埋怨华叔道:“娘子怀着身孕呢,你这么气她,出点子事可怎么好。” 鲁妈正劝润娘回屋去,知盛领了个二十七、八岁的庄家汉子走进来回道:“钟大哥想给娘子磕个头,这就回老樟窝子去了,再不走天就晚了。” 润娘抚着胸口,且压下火气,看地上那汉子方方正正一张脸,尤其那一对乌黑粗长的浓眉衬得他甚是英气,见他要跪下,润娘忙拦道:“不用这么多礼,我年纪轻家里又是老的又小的,以后还请钟大哥多替咱们操心。”说着吩咐鲁妈去取两贯钱来,尔后又向那汉子道:“你今朝且别急着回去,在这里用了饭歇一夜再走,也算是做回客。” 那汉子木讷老实的很,自进了屋,就不敢抬头,听得润娘一口一个“钟大哥”,眼泪都要下来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可怎么敢当。” 鲁妈取了钱来,润娘努了努嘴,让她交给那汉子:“这两贯钱你收下,只当是年下的添红,给家里人添两件新衣袄。” 那汉子束着手并不接钱,又要跪下,倒是知盛拦住,他便哽咽道:“娘子先是免了咱们几十年的租子,又是跟咱们四六分帐,咱们已占老大的便宜了,咱们替娘子做些事哪里就收钱了,华叔偏是不依,阿爹才硬着头皮收下了,如今俺再拿钱,回去阿爹还不捶死俺,就是俺自己个心里也过不去呀。” 润娘看激动的身子都有些打抖,心里叹道,农民还是朴实善良的多呀,你只需给他一分尊重,他便全心全意的回报你。 “钟大哥,话不是这么讲的,你们替我管着那点子地,往后我少不得要时不时叫你们过来问一问的,你们不肯拿钱,我心里又怎么过意的去,至于这两贯钱你若实在不要也罢,过两日我叫知盛扯了布亲自给你们送去,眼见就大节下了,也添点喜气不是。” 钟长富连连摆手道:“哎哟,怎么好这么劳烦知盛兄弟。” 润娘笑道:“可是呢,所以我说你竟拿着钱的好,你落得实在,知盛也省得麻烦。” 知盛接过钱塞到钟长富手里,道:“钟大哥,咱们娘子说到做到的,你总不想我就为了这点钱又信安府又跑你家里的。” 钟长富攥着钱想推又不知往哪里推,甚是为难的望着知盛:“俺真的是不能收啊!” “钟大哥,你这么讲,就是有意为难我了。” 华叔也劝道:“长富啊,这钱是娘子的一点心意,你再推让可寒了娘子的心。” 钟长富听了这话兀自犹豫,润娘便道:“钟大哥想是嫌少呢。” “娘子哪里话来,受了这些就当不起了,还嫌,还敢嫌少,俺还不成了个混人了。”钟长富急得脸都红了,还直打磕巴。 一屋子人见他这着急的模样,都笑了。华婶道:“这孩子,急得话都讲不清了,哪里就这么当真了,娘子不过是句玩笑话。” 华叔也道:“长富是个老实人,娘子莫同他玩笑,他容易当真呢。” 知盛突地吸了吸鼻子,问道:“甚么味,这么香?” 润娘她们越发笑起来:“这可是饿了,离得这么远也闻着香呢。” 她们话未说了,易嫂子已走了来道:“烧麦蒸得了,娘子要吃点么?”忽见屋里还站着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陌生男子,蓦地把脸红了,忙低了头躲到华婶身后去了。 润娘道:“我这会饱得很,倒不想吃,知盛他们怕是饿了,让他们吃去。” &nb sp;“有烧麦!娘你做了米酒了?”知盛咽了两大口口水,拉着钟长富就往外去,华婶正要跟出去,却被润娘拉住,听她吩咐鲁妈道:“你给他们多拿一点过去,再送一壶热滚滚的茶去,都是年轻小子,不用吃姜茶。若是阿哥要烧麦吃,一定不能让他用手。”鲁妈应着便往厨里去,众人又听嘴知盛嘴里不住的夸赞道:“我娘做的烧麦那是绝掉的,再没有更好的了!保你吃了忘不了。” 华婶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竟胡说。” 润娘敛了笑脸,先叫易嫂子收拾了碎茶盅,又叫华叔把适才的话再说了一遍。华婶听了一半就红了眼睛,到后越发是老泪纵横,待华叔说完,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润娘面前,润娘连忙伸手去拉:“婶子这是做甚么,有话起来说。” 华婶偏是不起来,跪着哭道:“虽说喜哥儿与大官人不是同母所出,终归是一家子姐弟,喜哥儿在家时待官人也是极好的,求娘子看在大官人面上救一救喜哥儿,不然喜哥儿还不给刘家的做弄死了!”说到这里她越发哭得声哽气堵,索性坐在地上抹泪低嚎:“我苦命的喜哥儿,一出生就没了娘,在家虽没受得委屈,也不及人家那般娇贵,偏又嫁了个混帐丈夫,如今倒受那狐媚子的气-----” “易嫂子,还不拉了婶子起来。”润娘见她这样,心里也甚委屈,她这般哭天喊地虽也是因着心疼,可有一大半倒是做给自己看的,他们惟恐自己撒手不管,她想着自己处处替他们着想,在他们心里对自己却总是带着些生分,不由也红了眼睛:“婶子不用急,喜哥儿的事,我定是要管的。只是我听华叔的话,那刘家就算不是大户人家,家里人也比别咱们的多,咱们就这么闹上门去,好便好,若不好时,铁贵同大奎俩个再有本事也保不住要吃亏,咱们姑奶奶已经被他们欺负了去,难不成家里人还要吃他们的拳头。” 华婶已被易嫂子扶了起来,抹着泪问道:“依娘子要怎么办?不然请族里人去----”润娘一个冰冷的眼神丢过去,她便住了口。 被润娘转向华叔道:“他们不是说咱姑奶奶病着么,既这么着,咱们就带上些人去探病。” 华叔跌足叹道:“哎,他们压根不让咱进门呀!” 润娘眉梢一挑,道:“不让咱进门,咱就砸门!” 无可厚非 华叔只当润娘说气话,气馁叹道:“罢了,这话只好说来解解气,咱们家若有那本事,刘家也不能如此欺负咱们了。” 润娘最听不得这种话,立时就叫了起来:“他刘家是为官还是做宰呀?若是我倒真怕他三分。如今他也与咱们一般都是寻常庄户人家,他敢这般欺负咱们,哼,砸门还算客气的,惹得我急了,屋顶也揭了他的。” 润娘历来是信奉“冲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句话,上一世里为啥全世界谈“恐怖活动”而色变,在她看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那帮人不要命!炸弹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肉炸弹,只要能达成目的不惜同归于尽,我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还能奈我何?当然润娘也知道自己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太过极端,可没办法她几十年养成的性格实在是难改。 尤其是在对待这种夫妻家庭问题上,她更是半步都不肯退让,所谓宁愿失恋也不愿失礼,再爱绝不能低到尘埃里去。这也是她成为剩女的最大一个原因。 而在大周这个时代,根据真润娘受的教育可知,女人的地位相对而言是比较高的,男方可以休妻,女方一样可以合离,而且再嫁也不是啥了不得的大事,毕竟本朝太祖的一后三妃与世宗的符皇后俱是再蘸之妇。可是一个女子,若失了娘家的依靠,在夫家多半是强硬不起来的。刘家之所以敢这么欺负人,一是因着周家家道日渐敝弱,二来也是因为周家从上自下都是老实可欺的,人家就是吃定了你不敢怎么着,才会这般凶横。 润娘其时已准备接喜哥儿母女回来住,虽然她对自己而言是个陌生人,可这个家总有她一份的,再则依润娘的性格,也不由她放任不管,与刘家谈和那更不可能。和大怨必有余怨,若开先你便存的讲和的念头,便先就软了人家三分。 华叔、华婶倒听得目瞪口呆,怔了半晌,华婶才道:“我倒听说,旧年刘家有位官人考中了进士,如今在京里做官呢。” 华婶这么一说,润娘谨慎了起来,毕竟民不与官斗,虽然她是个偏执的性格,可要她为着这点事闹到家破人亡,她是万万不肯的,“噢,有这回事?那人是刘观涛甚么人呀?在京里做啥官呢?” 华婶摇头道:“这可就不清楚了,不过我估摸着不是甚么近亲。” 此时润娘的火气已消了七分了,皱眉思忖一会,道:“这事倒是问清楚的好,不然咱们心里没底,到了刘家也矮人家三分气势。婶子,你出去瞧瞧,看他们吃了烧麦了么,若吃了就请钟大哥进来,咱们细问一问。” 华婶犹豫道:“还是我问吧,何必又叫他进来。如今天渐渐晚了,他一个大汉进出这后院,又是娘子的内堂,总招人闲话不是。” 润娘想了想也是,莫说在这个时代,就是上一世,在她生活的小城,一个男子出入单身女子的家也是招人议论的,况且她现在还是个寡妇的身份,这内堂也算是她卧房的一部份,一个陌生男子,的确不宜进进出出,可是她不亲口问清楚又不放心,沉呤良久,道:“那,就请他到东厢阿哥的书房里吧。” 华婶还想再劝,华叔经过几件事心里倒明白了,如今的主母可比先前有主意的多,轻易不听人劝的,因此悄悄地扯老伴的衣角,华婶与他做了一世的夫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下只得应声出去。润娘又向华叔道:“我听知盛说,城里有奴隶卖,只是不知何时开市,价钱怎样?” “娘子想买奴隶!”华叔着急道:“这可不敢呢!那些发到市集上卖的不是亡命之徒,就是犯了死罪的官眷,亡命之徒自不用说,那些官眷,倘或有一日又翻了案,还不回头找咱们的晦气!” 润娘看他急红了一张老脸,不由好笑:“华叔你且听我说,开了春阿哥就得要上学堂了,路远不远的,阿哥还小呢,总要有个人接送不是,况且我还想呢,阿哥大些送到城里书馆正经念几年,家里也只有贵大哥做得这件事做。贵大哥领了这件差事再要下地的话,总是不方便的。至于知盛他又识字,脑子又活络,我使他的地方多了,总不在家里,我倒不便手了。也只有大奎还能下地做活,可是家里这些粗活也少不得他,贵大哥一个人总是做不过来的。再则说了,我倒想叫知盛教他识几个字,将来知盛也有个帮手。其次,咱们家那些佃农不就是咬准了咱们拿他没办法么。”润娘眯了眯眼,冷笑道:“咱们买几个身子健壮、十几岁的孩子来让他们瞧瞧,咱们不是离了他们就不成,我也没神气跟他们一根草一块泥的算,想种咱们的地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谁要是不服,就回去吃自己的!再来就是,刘家不是欺咱们家没人么?哼,到时候我倒要带着人去探望咱们姑奶奶,看谁敢拦着不让咱进门。至于说,那些奴隶们凶悍,依我想来,一则咱们只买半大的小子料也不怕,二来咱们实心的待他们,果然不想留下的,咱们就给他们几个钱,让他们另谋出路去。” 华叔道:“那要是都走,咱们可不是亏大了。再说了,咱们同那些佃农可都签了十年租约的,如今时候没到就换人,怕是----” 他说前半句时,润娘心里是有些鄙视他,还真是小农啊,一点小钱也这般计较!可听到后头那一句,她真想问候周家列祖列宗,强忍住骂人的冲动,道“我想那些发到了市集上出卖的,能有几个是有出路的?再则奴隶买卖不是官府的生意么,难道都没有章程的?譬如哪家的奴隶走脱了,竟没地寻的么?至于那文契,华叔放心,我自有办法。”润娘心里盘算着,租约大概的意思应该是十年之内不转租于他人,果真闹到那一步,哼,她可是让自家奴隶去耕种,又不曾转给旁人,何况她也没真的就想靠奴隶来种地,摆个姿态吓吓人罢了! 华叔听她这般说,只得答道:“每年自十月十五起,官府都会发放一些奴隶到市集上买卖,那些人都是入了奴籍的,除了那些女眷,男的右边额角上都是刺了字的,一辈子都走不脱的。自也有私自逃离主家落了草的,总是不多就是了。” “这就是了,咱们给他好吃好喝好穿,安稳日子过着,我就不信他们还会要走,只要三餐温饱,谁愿意刀口上讨生活的。” 润娘说这么这久的话,一口水也没喝,感觉着喉咙都要冒烟了,死命咽了咽,也没半口唾沫下去。恰巧知芳拿着针线筐走了来,见自己老爹还在里头,正要走开了去,忽听见润娘叫道:“芳姐,替我倒杯子水来。” 知芳答应着,走进里屋放了针钱筐,给润娘倒了杯温温滚的姜茶来,润娘接过来一气喝干,知芳笑道:“娘了做甚么了,渴成这样。”接过空杯子,她又给润娘倒了一杯来,润娘依旧是喝了个底朝天,知芳见了只得再倒一杯来,润娘端着第三杯茶,才觉着解了渴。 知芳走到父亲身边,摸了摸茶盅都凉透,便道:“爹,我再替你倒一杯来。” 华叔正在想润娘适才那一大翻话,随便应了声女儿,道:“娘子的话虽不错,可真买来了又住哪里呢,不然住前院倒座?” 润娘想了一回,正要开口,鲁妈抱了一个大包袱笑呵呵地走了来道:“娘子快瞧瞧,这几匹皮草毛色好又齐整,赶着给娘子做起来,再冷一些也不怕了。” 润娘是个虚伪的环保主义者,皮革之类的东西她历来不沾的,因此鲁妈一拿到近前,她便向后避开,道:“我不用这些,你看着给阿哥做一身,芳姐做一身,若有得多,你同华叔华婶都一件。” 鲁妈一听不高兴了,将包袱送到润娘眼前:“怎么不用呢,就是信安府也难买到这样的皮毛-------” 不想她话未说完,润娘已推开包袱抢到门前伏在门框上干呕,知芳忙端了茶上前给她顺气:“娘子竟受不得这味么?” 润娘其实是心理原因,她刚看到整张的皮毛,眼前登时浮现出血淋淋的剥皮景象,不做呕才怪。 鲁妈也赶上前来:“原先也不这样,如今怎么受不得这个味呢。” 华叔凑在一旁道:“怕是怀着身子的原故,芳儿先三个月一碰到茶水的味就吐呢,更是奇怪。” />润娘呕了一会,接过姜茶先漱了口,方坐了回去,鲁妈早把毛皮抱开了。润娘向华叔道:“如今人都还没买,且不忙商议房屋。倒是那价钱怎样呢?” 华叔道:“现在凭空的我也说不出价钱来,咱们家从来也没买奴隶呢。” “娘子,钟大哥已在书房里等着了。”润娘正思忖着,秋禾走来禀道,她听了抬脚就走,又支使秋禾去厨里帮忙,带着鲁妈拐进周慎的书房,知盛原陪钟长富在椅子上坐着,见润娘进来了,忙站了起来。 “坐着,坐着,都说了不要这些虚礼。”润娘在炕上坐了,向钟长富道:“对不住啊钟大哥,扰了你歇息了。” 钟长富本就虚坐着,听了这话,忙站起身道:“娘子这话可叫俺受不起。” 润娘淡淡的笑着,道:“请钟大哥来,是有句话要问钟大哥,我听说刘家有个官人在京里做官,可是有这事呀?” 钟长富道:“这事啊倒是有的,也叫刘甚么涛,中间那字俺们可记不得,只知道小名叫福哥。算起来倒是刘大官人的从兄弟,可惜自小没了父亲,寡母带着他守着点田地,日子过得苦巴巴的,那会刘太翁还在,有一回年下,他们孤儿寡母的到刘家借些米面,却被赶了出来,自此之的他们就再没登过刘家的门,那年福哥赶考,还是把家里一半的田地变卖了才凑了路费,倒也是老天开眼,谁也想不着那福哥倒是考中了,来年开春驾着双辕车接了他娘到京里享福去了,那会刘大官人倒想巴结,又是在村口放炮仗,又是在家里摆酒席的,可人家哪里着理他,带了老娘一径地去了,之后再没见回来过。” 润娘听得眉开眼笑,道:“我还有一件事拜托大哥,咱们姑奶奶----” 她只说了开头,钟长富便起身摆手道:“这俺可不敢应承娘子,那毕竟是人家屋里的事情,俺们怎么好去言东道西的,再说了,那门俺也进不去呀。” 知盛同鲁妈都沉了脸色,润娘依旧是笑盈盈的:“大哥弄错了意思了,我只是想拜托大哥替咱们留点心,老樟窝子离这里说远不远,也有好几十里地,我又听说咱们姑奶奶病着,说句不好听的倘若有点子事,连个报讯的人都没有。大哥离得近,或者听到有甚不对头的,来告诉咱们一句,我就感激不尽了。” 钟长富听了还是忧郁,知盛见他这般推托,沉着脸正想开口,被润娘以眼色止住了。钟长富思忖了许久,道:“这事我也不敢就包揽下来,倘或俺真听到些甚么,总来告诉一句。” 听了这话,润娘心里不住的冷笑,亏我刚才还夸他朴实呢,原来也晓得话不说满的。 她面上却笑道:“如此,我先谢过钟大哥了。” 钟长富面上稍有些愧色,道:“若没事,俺先出去了。” 见他去远了,知盛方怒道:“娘子还谢他,我还当他是老实人,没想到也这般油滑!” 润娘不然道:“这也正常,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不过是种着咱们一点子地,况且咱们还离得远,刘家是老樟窝子的大户,他不想得罪他们也无可厚非,毕竟他还得在人家眼皮下过活呢。” 鲁妈扶着她出得房门,抬眼望去,西边天际已是火红一片,不由梦呓般低吟道:“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想劝一劝 日子如流水般静静地从指间淌走,转眼已是十月将尽了,夜里吹了一晚的北风,又辟哩叭啦的落了大半日的雪子,近午时分才飘下扬扬洒洒的鹅毛大雪,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院子里就铺了一层白绒绒的垫毡,正房与东厢窗边的夹竹桃更是仿若戴了个卧兔儿似的,颇有些玉树琼花的意味。 润娘缩在内屋温暖的炕上,听着外头周慎同大奎嬉闹的欢笑声,再看着围着火盆子坐在一起择菜、做针钱、扯闲天,偶尔嗑两个炒瓜子的女人们,一瞬时她的心被幸福塞得满满的,几乎要溢了出来。她回身从炕柜上拿起一本书:“芳姐,我念书给宝宝听啊。” “又念!”坐在润娘下手的知芳停了针线笑道:“我又听不懂。” 润娘给了她一个白眼,道:“我是念个宝宝听,又不是念给你听。” 知芳抚着又大了一些的肚子,掩嘴笑道:“他听得见么?就算听得见,也听不懂吧。” 鲁妈、华婶也都笑道:“终归是闲坐,娘子念的又好听,虽听不懂,听听也是好的。” 惟有正在剥白玉豆的秋禾兴致勃勃地问道:“娘子,今朝念甚么?” 润娘随手掀开书,轻声缓语地念道:“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久起田园。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暄。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润娘摇头晃脑的正念有味,忽隐隐听到“哐哐”的敲门声,屋外大奎已高声问道:“谁呀!”秋禾拍了拍手,道:“定是知盛他们回来了。”不等润娘吩咐,已挑帘出去了。就连知芳都侧身趴到窗台上,隔着窗户纸往外瞧,润娘便取笑道:“姐姐这是望爹爹呢,还是望兄弟,或是望-----相公-----” 润娘话未说了,鲁妈和华婶便都笑了起来,知芳红了脸,伸手越过炕几要来捂润娘的嘴:“娘子这一张嘴真真是不肯放过一点去。”与她坐在一起的易嫂,含笑劝道:“罢了妹子,你坐着吧,看磕碰着不是玩的。” “正是呢,芳姐姐你坐着吧,万一叫贵大哥瞧见了又给我脸色看,再不让你过来,可怎么好哟!” 知芳听了越性下炕趿了鞋过来,两手放在口边哈道:“我叫你再说,不给你个厉害你不知道。”两手便往润娘腋下扰去。 润娘一面往里面躲,一面讨饶道:“好姐姐,且放过我这遭吧。” “放过你,再不能的。”知芳踢了鞋上炕,在润娘腋下直扰。 润娘登时笑倒在炕,连连求告:“好姐姐,好姐姐,放过我吧。” 华婶见她们闹得疯了,呵斥女儿道:“还不停了手,越发没了规矩,万一伤了娘子你当得起么?” 知芳见娘沉了脸色只得住了手,润娘坐起身掠了掠鬓边的乱发,还不及开口,就见周慎叫着“阿嫂”冲了进来,拉了润娘就要往外去:“阿嫂,快去瞧瞧知盛大哥买回来的奴隶,我从来没见过黑得跟炭一样的人。” 润娘拉着周慎因玩雪而发烫发红的小手,轻责道:“怎么玩得那么疯,看你这一头的汗,回来吹了风可怎么好。”润娘拿了帕子替他擦了汗,易嫂子便倒了杯姜茶递过来:“阿哥,喝口热姜茶,去去寒气。” “娘子安好。”周慎喝茶的时候,知盛已挑帘进来行礼,兴冲冲地道:“这一回咱们是拣着便宜了,买回来三个昆仑奴。” 润娘看他冻得脸都通红,说话还冒热气,忙叫鲁妈倒杯姜茶:“你也先换了衣服再来,一冷一热的看冻着了。吃饭了没,婶子你到厨里瞧瞧,给他们做一口热疙瘩汤也是好的。” 知盛吃了茶,道:“且不忙吃饭,娘子快去瞧瞧吧,那昆仑奴寻常见不着呢,知道人可是不多,不然也轮不着咱们买了。” “昆仑奴?”润娘觉着这词很是耳熟,只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听阿哥说黑得跟炭一样。” 知盛笑道:“我也是从前听官人说过,‘昆仑奴发卷身黑体壮如牛,难得的是性情极平顺,前朝时候倒是极多的,如今是难得一见了。’今朝早上咱们到了市集,见台子上站得满满的人都挑花了眼,突地我一眼瞥见角落里缩着三个人,走近细细一瞧,可不就是官人说的昆仑奴么,我便问那差役价钱,那差役听了欢喜的了不得,说是连着几日没一个人问价钱的,既然要买也不开价,三个人十贯钱便罢了。我一听,连忙付了钱,领着那三个人到澡堂洗了洗,又到陈衣铺拣了几套衣服换上,便赶着回来了,如今在围屋里候着呢。” 周慎也嚷道:“是啊阿嫂,他们真的比炭都黑呢。” 润娘别着脸看着周慎,唉,这孩子算是彻底被自己祸害了,先前那稳重的小大人不见,如今成日里疯玩疯笑的,有时都吵得润娘脑瓜子疼,当下润娘捏了捏他的小鼻头,笑了笑道:“说得那么稀罕,我瞧瞧去,到底怎么个稀罕法。”说着牵了周慎往外去,鲁妈忙取过丁香色大氅给她披上。 一群人忽的进到围房的倒座里,把那三个正在烤火的昆仑奴吓了好大一跳,赶忙的缩到墙角去了,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恐惧的望着他们。润娘他们也是一脸的惊讶,周慎“噌”一下就躲到了润娘身后,而润早已是目瞪口呆,这,这,这不就是黑人么!看他们的样子也不过才十来岁,怎么会被拐卖到这里来的。 润娘尝试着接近他们,小声的问道:“what’syouname?” 三个孩子依旧没反映,只是惊恐的望着她,润娘不由在心里骂自己脑残,这会的黑人怎么可能听得懂英文! “还不过来给娘子见礼!”伴着知盛的一声低喝,三个孩子哆哆嗦嗦的跪倒磕头。 “他,他,他,他们听得懂咱们的话?”润娘震惊到无以复加,天啊,这是甚么世道! “我向差役打听了,这些年咱们同契丹军小有交锋,他们就是那会被捉来的,在军营里呆了几年,因偷跑被捉就送到大狱里了,恰好开市,便拉了他们来卖。” 润娘听了很是唏嘘,这才几岁的孩子啊,竟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当下暖声说道:“来了这里就不用怕,往后这里也算是你们的家了。鲁妈,叫华婶多下点疙瘩汤,汤里多放点肉。”又吩咐易嫂子同知芳道:“你们赶紧给他们做两套棉衣出来,这大冬天的。”说到此处,看着兀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个孩子,不由红了眼眶,向知盛道:“这屋子从不见日头的,怎么能住人,你换了衣裳同大奎并贵大哥,把你爹娘的东西搬到内院的西厢去,那屋子空着也白空着,昨日我就让易嫂子和秋禾收拾了出来。至于你姐姐姐夫,你姐姐昨日就看中了后罩房的一间屋子。从今朝起,这围房的正房就给你跟大奎住,他们三个就住你们的屋子。” 知盛犹疑道:“这合适么?” 润娘眼一瞪:“甚么合不合适的,你且先去换衣服。”说完她不由打了个寒噤,这屋子还真不是一般的阴冷。 知盛他们换过衣服,吃了热汤,便忙乎了起来,华叔听了这样的安排,原还想劝一劝的,自己想了一回,也不是甚么违了大规矩的事,也就默认了。 润娘领着周慎在屋子里练字,鲁妈抹着眼睛走了进来:“真是可怜见,一大海碗滚烫的疙瘩汤,他们跟喝水似的眨眼的功夫就倒下去了,哪里就饿得这么狠了。” & nbsp;润娘也叹道:“谁说不是呢,真真是可怜的。幸好到了咱们家里,往后总是吃得饱穿得暖的。” 知芳正拿了布料子进来:“那也是娘子心善,有几个人像娘子般,给吃的给穿的。” 润娘扯过知芳手上的料子,摸了摸,问道:“这是甚么的?” “粗葛布,是知盛捎回来的,他倒是细心,这一回因买人剩了许多钱,便买了好些年下要用的东西回来,这倒好省得再跑了。” “他还买了甚么?” “不晓得呢,我适才去寻布料,他便把这个丢给我,我看车上还有一只大箱子呢。” “阿哥,阿哥----”正说着就见秋禾在门口笑盈盈招手叫周慎,周慎如今是玩疯了,不过倒不敢跳下炕就走,只可怜巴巴的望着润娘,拉她的手撒娇道:“阿嫂-----” 润娘笑着往他眉心上一戳,道:“去吧,只别再疯了一头的汗了。”周慎听得“去吧”两字便已跳出下了炕,待出了门,才回了声:“知道了。” 润娘只得笑叹道:“这孩子真正是玩野了。” 鲁妈抱关着簸箕坐在炕沿上剥剩下的白玉豆:笑着埋怨道“真是的呢,都是娘子惯的,小易家的倒是去厨子给华嫂子帮手了,那丫头就只玩了,剥了一半的豆子也不管了。” 知芳趴在炕几上拿着炭笔画样子,稍抬起头,轻笑道:“她还能记得豆子呢,知盛带了几支糖葫芦回来,先前还让我呢,我看他统共就那么两三支,怕是背阿爹偷买的,我就不要他的了。估摸着全偏了秋禾了,倒是她有心还晓得叫阿哥。” 润娘眨了眨眼睛,问道:“为啥全偏了秋禾?我看他同大奎也好得很。” 知芳道:“罢了,那小子自秋禾来家后,有了啥好东西不是先尽着秋禾,我这个亲姐姐倒是靠后的,至于大奎,那小子还能巴巴的带几串糖葫芦回来送他。再说大奎兄弟也未必爱那东西。” 润娘故意笑道:“这么讲,倒把他们凑成一对的好。” 知芳见屋子里只润娘同鲁妈,便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我看着也是一对儿,偏是阿爹阿娘不大待见秋禾,这一年来,秋禾也大了,当着人话都不同知盛多说一句,俩人看着倒是生分了。罢了,俩人年纪都还小,且还在孝中,娘子若是有心且过两年再提吧。” 润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放心,俩人果真要好的,我总替他们做主就是了。” 鲁妈奇怪道:“我看秋禾那丫头样貌又好人也机伶,你爹娘怎么就不愿意呢?” 知芳“嘿”了一声,道:“我估摸着就坏在她那样貌机伶上,你瞧她那小模样,白嫩的瓜子脸上偏长了一双丹凤眼,再配上长长的柳叶眉,小小一点樱桃口。我头一次见她,她也就十来岁的光景,就把我惊了好大一晌呢,倒比画里的美人还美呢。她来的头一年,说起话嘎嘣脆的,眼睛里倒似养着水珠子滴溜溜的转,就是我有时也看呆了,知盛就不用说了。阿爹阿娘老实了一辈子,自是嫌她长得太轻佻了,又太聪明了,依他们的意思倒是想寻个老实粗笨的媳妇。” 润娘横眼撇嘴道:“我还嫌知盛配不过她那样一个美人呢,再说了她也才十四岁,我可是要多留她几年的,你爹娘不愿意更好,到时候我给她寻个好人家,当妹子似的嫁出去。” 知芳捂嘴笑道:“果真如此,阿爹阿娘倒是欢喜的,怕是知盛不肯依。” 润娘眉一挑,道:“依不依的,由得着他!” 知芳笑道:“你也就在咱们跟前说说硬话,要我说盛小子都不用来你闹,给你个硬脸子,秋禾再掉两滴眼泪,你还不就都依了他们。至于我爹娘,你发了话再没有不依的。” 润娘剜了知芳一眼,叹道:“罢了,如今这屋里也没大小了----”她话说了一半,知芳便抢断道:“倒是你再三再四的说,不要那些虚礼,如今倒怪起人来,既这么着,你去告诉我爹娘去,让他们教训我。”润娘佯怒的指着知芳道:“你是越发能干。”再看了在一旁偷笑的鲁妈,她突地瞥见扣在炕几上的书,拿了起来,笑道:“我自有收拾你的法子。” 果然知芳皱了眉道:“又来了!” 润娘笑得极甜,轻言缓语:“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视若无睹 扬扬洒洒的大雪直落了一日一夜,次日一早起来,日头照着白雪好不耀眼,大奎带着三个昆仑奴大清早就在院子里扫雪了,前院、正院、后院一通扫下来,四个人已是浑身大汗,正了笤帚要去偏院,恰巧遇上润娘与周慎吃了早饭,出来走动也看看雪景,不想院子里已是干干净净,雪都已堆到角落,且花白花的,哪里还有昨日洁白的身影,也只有花盆子里还有点子白雪,看得润娘好不怨念,周慎也是哭丧着脸,润娘直埋怨大奎道:“这么勤快做甚么,又没钱拿的。” 大奎拿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道:“这雪积着可是打滑的,进进出出的,或是跌了怎么好。” 润娘白了他一眼,道:“就这么笨,你只扫一条路出来就是了,何必把这个院子的雪都毁了。” 大奎动了动嘴唇,不知说甚么好,润娘白了他一眼,道:“还不进去,出了一身的汗在风地里站着,你又做病呢!” 大奎嚅了嚅了嘴,道:“偏院还没扫呢。”他话一说了,周慎便甩开润娘奔了去,润娘急声吩咐:“小心些,当心滑。”转向大奎道:“偏院又没人,你扫它做甚,留着给阿哥玩不好么。” “可是,可是-----”不等他可是出甚么来,润娘已牵了周慎往偏院去了,大奎忙丢了笤帚跟了上去:“娘子,等阿娘忙完陪你一起吧。” 润娘看都不看他,径自行去,拐进偏院却见周慎在墙边一蹦一蹦的,润娘先是不解,后听到外头孩童的嬉闹声,不由一笑,来到周慎身旁道:“阿嫂陪你出去玩好么。” “真的!”周慎一蹦三尺高。 润娘点了点头:“咱们现下就去。” 大奎慌忙拦住:“娘子,这可使不得----” “你跟着一起来!” 这招是她上一世看美剧学来的,要想反对的人接受你的提意,最好最快的办法不是解释与劝说,而是继续自己的计划,使对方明白这件事绝无更改的可能,非得按你说的来不可。果然大奎稍一犹豫便赶紧跟了上来。 华叔、铁贵并知盛都不在家,知芳估摸着在屋里,易嫂子还在正房的内屋收拾碗筷,因今朝是二十四节气的大雪,鲁妈和华婶都在厨房忙着,秋禾自然是在打下手。润娘适才听易嫂子说,好似说要炸芋头饺,大雪这日吃芋头饺也是本地的规矩。 润娘当时听得直咋舌,自立冬起,规矩便多了起来,当然基本都是做些吃食,前两年一是日子过得紧巴,二来也是因着周恒终日病着,哪里能想到这些没要紧的事,今年先是收了那么些租子,且又没甚大的烦心事,自然一样一样的讲究起来了。 总之呢,这会润娘是没人盯着的,因此她极顺利的带着周慎偷溜了出去,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头一遭出门,虽然前些日子去了信安府,可是她是在马号上了车,由人拉着从侧门出去,眼里虽看着,哪里有这般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切。 远处的山峦白雪皑皑,田埂地头、路旁树丫以及农家高低错落的瓦顶墙头都被白雪覆盖着,一眼望去倒似一幅笔触缥缈画意迷蒙的乡村水墨画。 润娘立在门口的田埂边轻笑着,看口中呵出的气,化成白雾笼在眼前,登时感觉心都飞了起来:“大奎,你见过这么美的景色么?” 大奎倒看不出景色有多美,只觉着眼前略弯起嘴角,面目喜悦的女子牵引着自己的目光,探究着她眼角眉梢的欢喜,他开始不明白了,润娘应该是个极柔弱的妇人,可是一个多月来,件件桩桩都表明她是个极有主意且精明的女子,大奎好容易才适应了她的强势,如今她却又欢喜得如同一汪春水,清澈而温暖直抵人心。 “大奎。”润娘忽的转回头:“问你话呢,怎么不做声。” 一瞬时,他蓦地红了脸,恰见一个孩童捉了团雪向周慎掷去,他喝斥着正要上前,却被润娘拦住:“小孩子家的事,咱们少管,让他自己来。” 周慎正与一帮子小鬼堆雪人,突地后颈子一凉,回头看去,见几名比自己大一些,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孩子走了过来推攘道:“走开痨病鬼,不准同咱们玩!” 周慎看着眼前这几个比自己高壮的孩子,本有些胆怯,因见润娘就在不远处站着,且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倒添了几分胆气,梗着脖子冲那孩子嚷了回去:“我不是痨病鬼!” “就是就是,我阿娘说了你哥是痨病鬼你也是,快走开,别把痨病过给咱们!” 周慎听他这般说兄长,立时红了眼睛,往地上捉了一把雪奋力向那孩子掷去:“不许骂我二哥!” 那孩子也看见润娘就在旁边,本只想把周慎骂开,没想到他竟敢那雪丢自己,当下也顾不得有大人在旁,冲上去就与周慎扭打了起来,周慎毕竟人小力弱,一交手便被放翻在地。大奎见了忙要赶上去,润娘还是拦道:“再瞧瞧。” 大奎却急了:“娘子,阿哥可要吃亏呢。”甩开润娘大叫着赶了上去,那些孩子见他来了,便一轰而散。只有个穿了一身红,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女孩扶了周慎起来,拿着小手绢给他抹去脸上的脏污:“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润娘也缓缓的走到他跟前,默不做声的看着他,周慎推开那小女孩,低头认错道:“阿嫂,你罚我吧。” “罚?你觉着自己哪儿错了?” “我,我不应该跟人打架。” 润娘屈指在他脑门连敲了几个爆栗:“哪里错了都不知道,我罚你也是白罚!” “呼呼-----”小女孩连忙把嘴凑到在周慎被敲的地方,连连吹气,又伸了粉嫩嫩的小手在他的脑门上揉啊揉:“娘子你别打他,不是他的错。” 看着小女孩红润润跟苹果似的脸蛋,还有那葡萄似的大眼睛,润娘强忍下咬一口的**,缓缓蹲下身将她揽进怀里狠狠香了一口:“宝贝,你叫甚么呀?” “二妞!”一道大喝在润娘身后响起。小丫头轻轻的从润娘怀里挣开:“阿娘叫我了,我要回去了。”甩开两条穿着红棉裤的小短腿,摇摇摆摆的朝一名面目粗糙的村妇跑去,跑到一半她忽又停了下来,冲周慎道:“等会再找你玩。”周慎登时红了脸:“谁要同你玩了。”那女孩甚是委屈的憋了憋嘴,润娘瞪了他一眼,又赏了他一个暴栗,转头指着家门向那小丫笑道:“我就住这里,你常来玩啊。” 小女孩甜甜地笑了笑方才跑开去了,润娘在大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正要教训周慎,忽听到有人吵嚷,寻声望去,只见六七个人正朝自己这边行来,走在前头的却是铁贵,看着像是在同人推搡争吵,突有人朝自己一指,那伙人叫嚷的越发大声,直奔润娘而来。润娘见了这情形便猜着了**分,登时冷了眼色,吩咐周慎道:“去叫大家伙都出来。” 周慎见一伙人气汹汹的奔自己来,的确是唬到了,听了润娘一句话立时飞奔回家里去。大奎浑身紧绷着护在润娘身前,润娘看着他挺直健壮的后背宛尔一笑,这哪里像是个十四岁孩子,宽阔的肩膀颇有些男子的担当。铁贵见润娘竟站在门口,也顾不得同那人争吵丢下他,护到润娘身前拦住那气势汹汹的庄稼汉。 “你凭甚么加咱们的租!” “咱们可是跟太翁签了文契的!” “你说加就加的么!咱们偏是不交,你能拿我怎样!” 要不是铁贵同大奎拦在前头,那伙粗蛮的庄稼汉便要问到润娘 面前来了,鲁妈同华婶一出门正见了这情形,唬得面色都变了,赶忙上前护住润娘,那三个昆仑奴也拿着笤帚帮铁、奎二人拦阻众人。 虽说那三个昆仑奴才得十几岁还是半大小子,又因长期的饥饿,身形上倒不十分突出,但经过昨日一夜的休歇,且吃饱穿暖的,力气上倒不比铁贵、大奎差甚么,三个人一上去,那伙庄稼汉立马被逼退了好几步,再不能冲到润娘面前来了。而润娘始终噙着冰冷的浅笑看着眼前怒气勃发叫嚷发狠的汉子。 “娘子,对不住,事情叫我办砸了!”华叔被知盛扶着,一拐一拐的走了过来,一脸的颓丧。 润娘看了,惊道:“华叔,你这是怎了?可是伤着哪里了?” 知盛恨恨的扫了那帮庄稼汉一眼:“叫他们推的!” 润娘安慰道:“你且扶华叔进去歇着,等我打发了这些混帐,再看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言毕,她提了口气,高声说道:“你们不是问我凭甚么加租么!咱们进屋坐下来慢慢算如何呀!” 吵嚷的人群听了她这一句蓦地静了下来,一个三十来往的粗衣汉子上前一步,道:“算就算,还怕你不成!” 润娘冷冷一笑,在鲁妈华婶的护持下转身进门,在围房的堂屋坐下,而知盛已候在那里了,润娘便先向他道:“华叔怎样了,你怎么也不陪着。” “易嫂子扶了阿爹进去,阿爹让我留在这里帮衬帮衬娘子。” 润娘点了点头,换了薄冰似的脸色,锐利阴冷的眼刀在那伙汉子脸上扫过:“是谁伤了华叔!”这一声喝问直如银瓶乍破,恍若一个霹雳震在心头。 那几个汉子嚅了嚅嘴说不出话,那粗衣汉子瞅了瞅众人,挺胸道:“是我推了他,怎样?也不过是扭伤罢了。” “铁贵!” “是,娘子。” “给我把他叉出去,再不许他种咱们的地!” “是!” 铁贵同两个昆仑奴叉着那汉子就往外去,那些庄稼汉便一齐上来帮手,同铁贵他们推搡,登时乱叫道:“你凭甚么不让周大哥种地,咱们都是签了文契的!” 堂屋里闹得乱轰轰的,润娘却视若无睹,一个儒生打扮的老汉越众上前道:“周家娘子,你可不能这样,他们可都是同太翁定了文契的。说好把地租给他们十年的。” 润娘瞥了他一眼,问道“他是谁呀?” 华婶回道:“朱先生是当年的中人。” 润娘见那汉子还在屋里,沉脸喝道:“还不叉他出去,等甚么呢!” 登时堂屋里又乱了起来,润娘突地起身道:“你们既要抱成一团,我也只好把你们都对退了。” “你凭甚么-----” 朱儒生还没问完,润娘转过头瞪视着他,语声冰凛:“就凭我是周家主事之人!” 朱儒生哆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文契塞到润娘面前:“太翁的文契你敢不认!” 润娘劈手夺过,揉成一团掷于地上,向他冷笑道:“哪一年的老皇历了,还到我面前来显摆。周家的田地还能被一张破纸给绑住了?我告诉你,我拼着不要这百把亩地,也不便宜了你们去!”说着冰凛凛的眼光又扫向那几个汉子:“你们大多住在我家的地头上吧,不要说多,住了我的屋子,房钱总是要交的,我也不要你多,前头那八年总要交了吧。一年十贯钱,八年八十贯,我限你们明日交齐,不然莫怪我赶人!” “你-----” 几个汉子恼红了脸,若不是铁贵他们拦着,早冲了上来。 朱儒生见润娘摆出这付强硬架势,知道不能硬碰,便先软了语气:笑道:“娘子这是做甚么,有话好好说,咱们都是老交情,有帐慢慢的算就是了。” “算帐?”润娘回身在太师椅上坐了,抬眼笑道:“行啊,先把他----”手一伸指着那粗衣汉子:“给我叉出去先!” 宝贝 几个汉子听了这话又闹了起来,朱儒生忙递了个眼色,他们才稍稍收敛了些,润娘看在眼里越发笑厣如花。朱儒生凑到润娘身前笑道:“大郎性子粗野难免鲁莽了些,并没有甚么坏心,就是推了老华头也是一时失手,娘子看在本家面上恕过他这一次吧。” 润娘深知言出必行的重要,若轻易收回适才的话,放过那汉子,他们定会步步相逼,想要再掌握主动就难上加难了。所以现下就要让这些人明白,她润娘说出口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断无收回之理! “本家面上!”润娘盯着朱儒生,笑容温煦,说出口的话却比挂在屋檐下的雾叠丁还要冰冷尖锐:“若不是看在要本家面上,我定拉他上衙门,问他一个伤人之罪!” 朱儒生断没想到她竟如此强硬,讪笑道:“娘子言重了,言重了。” 粗衣汉子的长臂越过众人指着润娘,骂道:“你这毒妇,我不过推了老华叔一把,哪里就讲到伤人了,倒是你心心念念的要赶咱们走,到底安的甚么心,你别把人都当傻子-----” 润娘陡然立起,圆睁双目,瞪视着那汉子,喝道:“送客!” “周娘子莫动气,莫动气,他就是那么个火爆脾气。”朱儒生一面劝润娘,一面向那汉子喝道:“还不闭上你的臭嘴,回去灌黄汤是正经!”其他几名汉子也都帮着解劝。 润娘笔挺挺的侧身站着,直至那汉子被半劝半轰的赶了出去,她方缓缓坐下,朱儒生先赔礼道:“娘子莫往心里去,咱们还是商议地租子是正经。” “地租子?”润娘斜嘴一笑,唤道:“知盛,咱们去年收了多少租子?” “七十八贯。” “前年呢?” “八十八贯。” “大前年呢?” “九十六贯。” 润娘又问道:“那咱们今年在老樟窝子收了多少地租?” “两百三十贯,还有些梗米、山货、皮毛。” “你听见了?”润娘歪着身子道:“这里三年的租子也不过抵那边的一年的罢了,你还要跟我算帐,我倒不晓得这帐要怎么算。” 那几个汉子听了面上闪过一抹愧色,朱儒生疑惑道:“怎么咱们家在老樟窝子也有地,我倒没听说过。” “你自是没听说过的。”鲁妈气忿忿地道:“那是咱们娘子的赔嫁,靠你们这点子钱还不饿死了人,前儿娘子还当了一支金簪呢,那可是夫人留下的,你们再这般一年几十贯钱的交租子,咱们的东西也就当光了。到时候典屋卖地的,也就不用盘算娘子安的甚么心了,倒是大家干净-----”自从润娘卖了金簪,鲁妈便压了口气在心头,平日不好当着周家诸人说甚么,这会得了这机会,自是狠狠报怨。她虽不是说给周家诸人听的,华婶的脸上还渐渐难看了起来。 “鲁妈!”润娘听她说得有些过头了忙喝断了:“咱们自家的事犯不着当他的面讲,朱先生我实话告诉你,今年的租子三百贯,少一文你们就不用交了,明年你们也不用再种了,地我自交给家里人种。为这昨日我特地让知盛新买了三个昆仑奴,就算顶不过十人,也顶五人使了,退一万步讲,果真照看不过来,我让它荒着就是了,总好过凭白便宜旁人,我劳心费神不说,还要落恶名的好。” 那几个汉子听她说到这般地步,不由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朱儒生皱着眉道:“娘子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了,都乡里乡亲的。这几年的租子咱们确是交得少了,那也实在是年成不好,何况咱们家的地尽是些山窝池塘子,实在种粮食的地还不到一半,哪里能同那一片片的田地相比呢。娘子也体谅体谅咱们的难处,三百贯实实是交不出来的。” 润娘也不同他分辩,只问知盛道:“朱老生觉着三百贯多了,你觉着呢?” 知盛冷冷地瞥了朱儒生一眼,自靴筒里取出一卷小纸展了开来,大至谁家种了甚么养了甚么,小至每家地里的一根草他都列在了上头,每家每年得了多少贯钱,并该交多少,一条一款无比的清晰明了,伴着知盛冰冷生硬的声音,朱儒生并那几个汉子脸色渐白,又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又由红转土,变得那叫一个顺快。 “怎样?”待知盛念完,润娘轻快的目光望向面如土色的朱儒生:“我这帐还清楚吧。” 朱儒生侧着身子,嚅嚅嘴没有说话,润娘接着笑道:“按帐单子上的帐,我收你三百贯还是除去了零头的。往年不是我当家,那帐了我也不同你们算了,不过既然如今我当了家,帐就得清楚明白,我比不得官人,糊涂也就糊涂了,便是年年贴钱给佃户,旁人也只说他心善的。我就不同了,帐上但有一点不清楚,将来分家的时候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旁人定要疑心我欺负小叔年纪小,私自昧下了。所以啊,要么咱们干脆不收租子,索性把这点子地变卖了,请了族长来明明白白的数目锁在柜里,将来自留给阿哥,也不用猜疑我了。左不过我吃亏些,老樟窝子那一顷地也还养活得过家里这几口人,混过这几年,我离这里阿哥也大了,管你一年交几贯钱的租子都不干我事。可你若要想再租咱们的地,那地租子一分一厘都不能错,往后多了自不用说,若是少了,也定要少得清楚明白,免得将来牵扯着我不干净。” “那,那八十贯房钱呢?”几个汉子互视几眼,其中一人讷讷问道。 润娘并不答言,且吩咐秋禾倒茶,待她吃罢了茶,那几个汉子脖子都等长了,润娘方缓缓说道:“你们莫要怪我不厚道,只是说出去话总不能不算数,明儿你们先交八十贯钱来,甚么时候交清了三百贯钱,我自把八十贯钱还你们。自然那租子最晚不能过了腊月十五,若是过了,也不用交了。” 朱儒生转了转眼珠子:“那是不是谁家交清了租子,就能领回八十贯钱了。” “呵呵。”润娘掩嘴笑道:“朱先生真会说笑,我哪有功夫算这细帐。”脸色突地一沉:“我只认三百、八十这两个数目,不满三百那八十贯钱我一文也不会退!” “这------” 朱儒生还待要说甚么,润娘已然站起身道:“议了这么久,我也乏了。知盛余下的细节你同朱先生慢议,我且歇歇去了。” 知盛恭敬地答道:“小的知道。” 朱儒生不及开口相留,鲁妈、华婶并秋禾已围着润娘去了,朱儒生望着润娘的背影,张了张口,便被知盛拦了回来:“老先生,咱们接着议吧。” 润娘回屋还没来得及脱大氅,易嫂子便急急的走了来道:“娘子快去看看阿哥吧,直坐在屋里掉眼泪,也不搭理人,把个小脸哭得通红。” 润娘听了只当他是在气刚才那孩子骂周恒痨病鬼,当下换了衣服拐到东厢,才一进堂屋就听里间传来抽抽嗒嗒的哭声,润娘挑起墨绿软帘走了进去,只见周慎坐盘腿坐在炕上,哭得好不伤心,润娘笑道:“咱们三郎也会掉泪珠子么?可真是稀奇!”上前挨在他身边坐了,拿了帕子就要给他擦眼泪。 不想周慎突地挣了开来,并死命推润娘道:“走开,走开,我不要你管。” 润娘不妨险些被他推到地上,亏得秋禾扶住,沉声斥道:“阿哥,你这是做甚么呢!” 周慎哭红了的小脸上现出一丝惶愧,他扁了扁嘴,蓦地跳了起来叫道:“你走,你走,我就是不要你管。” 润娘怔怔地看着周慎,红红的 大眼睛里有伤心,委屈、可怜,此时的他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张牙舞爪的表像下是他受伤的心。润娘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她议了一回事进来,他就这么排斥自己了,在他的叫嚷声中,亦慢慢地落下了泪。 “慎儿,你真的不要阿嫂了么?” “不要了,不要了!”周慎歇斯底里的狂叫,眼泪却越发掉得凶了。 “慎儿,那你为甚么不要阿嫂了?” 周慎哭得直打咯,通红着脸不再说话,易嫂子低声回道:“阿哥适才从前院回来就哭个不停。” “前院?”润娘心里一颤,“莫不是他听到自己同朱儒生说的话了?” “慎儿,你是不是听到甚么?” 周慎拐过头就是不理润娘,只是哭。 “这就是了。”润娘笑着慢慢的挨近他,举着一手发誓道:“慎儿,阿嫂永远永远不会不要慎儿的!” 周慎回过头,看着润娘大眼睛里水气朦朦,抽嗒哽咽地问道:“真的?” “比珍珠都真!” 周慎听了这话,又急了小手往润娘身上一通乱捶:“你骗我,骗我,过几年你就要离开的!” 润娘被他哭得心都酸了,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抚着他的背轻声哄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 周慎的大脑袋趴在润娘的颈间,眼泪虽还掉着,小脸上却没了凶狠,只剩下可怜巴巴的神情:“真的不会?” 润娘才要答话,周慎又道:“好好讲!” 润娘拍着周怕的后背,笑道:“真的不会,绝对不会,肯定不会,一定不会。” 秋禾在旁道:“阿哥,你让娘子坐下来吧,你这样缠着娘子可不行。” 素来听话的周慎这回不答应了,紧缠着润娘直嚷:“不要,不要。” 易嫂子道:“阿哥,这样会伤着娘子肚里的大妞的。” 周慎听了抬起头,问润娘道:“会么?” “现在是不会,如果你再这么抱下去-----” 润娘话没说完,周慎便放开了润娘坐回炕上,一只手拉着润娘的衣襟:“阿嫂你也坐。” 这般乖巧的孩子,怎么让人不宝贝呢! 月钱 周慎一直巴着润娘就不放她回去,润娘只得在他屋里和他一起吃了午饭,又陪他玩五子棋,润娘连输了几盘之后,周慎圆咚咚的小脸就全笑开了,眼眸里的的光彩比外面的日光还耀眼,润娘把棋子往棋枰上一掷,道:“不玩了,不玩了,这么不是欺负我么。” 周慎挨到润娘身边仰起小脸,清澈无尘的眼睛眨啊眨的:“阿嫂,再陪我玩一盘么,我让你悔子还不成么!” 秋禾坐在椅子上做针线,听了这话便“格格”的直笑,润娘推开他坐直了身子,细长的手指往他眉心一戳,咬牙道:“你这倒霉孩子,怎么说话的呢,可不跟你玩了!”说完横扫了秋禾一眼:“你就看着你娘子被人欺负,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 秋禾忍了笑放下针线,在炕沿上坐了,取了一枚黑子落下,看着润娘笑道:“娘子在旁的事上都精明的很,偏在这上头,连阿哥也抵不过。” “我就下不好,怎么着了?你下的好你聪明,我是个笨人成了吧。”润娘恨恨地推开她,下炕趿鞋,取过她做了一半的针线,正想接着做,秋禾忙夺了过来:“就你那针脚,快别做了,仔细给我做坏了,要做只做你自己的去。” 润娘气得咬牙切齿,指着她发狠道:“你给记着!” “怎么着,我讲实话------”秋禾说到一半,见华婶挑帘子进来,便忙住了口,周慎的小鼻头动了动,回身拉着华婶的胳膊直问: “这甚么呀,真香!” “这是才炸得的芋头饺-----”华婶话未说完,周慎已伸手捉起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饺子往嘴里送去。 急得润娘和华婶连忙叫道:“当心烫手!” “怎么教你的,脏西西的手就去捉吃的。”润娘板着脸,拉过他的手赶着叫秋禾倒热水来,华婶也上来给他擦手。周慎两边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小嘴一挪一挪的,活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又因着烫,时不时的张开小嘴哈两口气,看得润娘忍不住在他粉嫩的腮帮上着实香了一口,周慎登时红了脸,连耳朵都红了。 润娘同华婶看了直笑,“豆子大点的人,还红脸红。” “婶子没瞧见,适才在门口,他对着一个小丫头也脸红来着-----”润娘说了一半便直悔不该再提起这事的,然此时住口已是晚了。 果然华婶正了脸色,一面给周慎洗手一面嘀咕道:“阿哥小不懂事也就罢了,娘子眼见是要做阿娘的人了,怎么也是这般没轻重,外头那些小子都野得很,阿哥若真伤着点,可怎么好,说起来自家大人都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倒叫他吃外人的拳头?再来就是,这才落了雪,地上都滑得很,娘子就这么走出去,倘或跌了叫大奎心里怎么过得去-----” 华婶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润娘也不敢做声,只悄悄地和周慎吐了吐舌头,秋禾低着头只管“哧哧”的偷笑,瞅华婶不注意,还幸灾乐祸地同润娘打眼色“活该,活该,活该,”恨得润娘直咬牙。 “娘子在屋里么?”忽听见知盛在外问道,润娘可算是抓着救命稻草了,忙答道:“在呢,快进来吧。” 知盛走进来,把一包钱放在炕桌上道:“这是八十贯钱,吃了饭他们就交了来了,说租子钱定在三天内交齐。” 润娘伸手拨了拨那钱,冷哼一声道:“交得倒快。我倒巴不得他们拖着欠着,我也好寻个由头闹一场大的。” 华婶道:“等钱收上来了,倒把娘子的簪子赎回来吧。反正咱们也使不了那么多钱。” 润娘心知适才鲁妈的话,她到底是留了心了,若现下不把话讲明了,倒是一个疙瘩:“婶子心疼我,我知道。可是如今家里现添了三个半大小子不说,明年阿哥还要上学堂,且又有两个孩子要出世,哪里不是花钱的地方,那一根簪子放在家里当不得吃当不得穿的,何必把钱花在这上头,真有结余存起来不好么,往后咱们家里花钱的地方还少么。至于妈妈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罢了,倒不是诚心要计较,所以啊,这话婶子再也别提起来了。一家子人过日子,若样样都要算清楚可就生分了。” 华婶听了这话心里一热,红了眼圈:“话虽这么说,可那毕竟是夫人留给娘子的,总是个念想不是。” 润娘抬了手腕到华婶面前,现出那一汪碧绿:“我也这么想的,因此倒顾不得在孝中,就把这只翡翠镯子给戴上了。娘亲留给我东西里,也就这对镯子是娘亲戴了一辈子的。我便想着我也戴一世,就当是娘亲陪着我。” 润娘这翻话倒是很早以前就想好的了,因她不顾孝中便把镯子戴起来的原故是-----她太喜欢了,喜欢得不行,不戴起来她的心就直犯痒痒。因此她哪里管自己还替那个已然面目模糊的夫君守着孝,戴起来再说。不过她也怕华叔他们问,所以早就想好了这一翻说辞,一翻话里惟有“我也戴一世”这一句是真的,这么好的镯子戴一世她还嫌不够呢。 “娘子哪里话来,虽是在孝中,一来天冷娘子就是戴着也瞧不见。何况就是给人瞧见,一只镯子罢了,谁还能说甚么。那是娘子有气性,差不多的人,碰上娘子这样的情形,多是下了葬就改嫁了,就是不改嫁也都回娘家住着,哪里还管夫家的事。我同老头子背地里常感叹,如今像娘子这样有情义的可真是不多-----”华婶说着说着就落泪了。 见她又抹起了眼泪,润娘只得端着笑脸傻愣着,倒是知盛给润娘解了围:“阿娘,好好的你这是做甚么,我还有话回娘子呢。” “看我真是老糊涂了,满嘴里不知道瞎说甚么。我还是去厨里看着,免得在这里招娘子伤心。”她抹了泪,忙忙的出去了。 见华婶走了,润娘突地想起一件事来,问知盛道:“你们这个月的月领了么?” “月钱?”知盛和秋禾齐声问道:“甚么是月钱?” 这下换润娘傻眼了:“你们干活都是白干的么?” 知盛道:“端午、中秋、年节的倒有几络钱。” 润娘嘴角直抽搐,这家人还真能剥削人啊! “只有这三个节能领钱!” “是啊,反正咱们吃穿都在家里,也不用甚么钱。” “不用钱!”润娘叫道:“不用钱就不用放月钱了?从这个月起,每个月十六日发月钱。” 秋禾道:“这,咱们又不是长工,哪里还按月拿钱的。再说咱们拿了钱做甚用呢!” 润娘白了她一眼:“你拿了钱没有不会存起来当私房钱!” 秋禾还嘀咕道:“真的没用么。” 润娘气得往她脑门上狠命一戳:“没听过那句话么,‘有甚么别有病,没甚么别没钱’!” 知盛皱着眉道:“只怕阿爹阿娘不答应。” 润娘同样送了他一个白眼,道:“你看着聪明,也是个没脑子的。老话不是说‘吃不穷用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如今咱们收了这么些租子,也算小有点家底了,难道就糊里糊涂的过。每个月的花销要多少大家心里全没底?现下家里人口不算多,过也就过了,将来要是添了人口呢,只这么糊涂过,金山银山也不够了。” 一句老话倒叫知盛很是受教,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这我倒是没想着,娘子看着要怎 么办。” 润娘想了想,道:“这样,你爹娘、鲁妈、易嫂子同我并阿哥,一个月一贯钱,你、秋禾、大奎、你姐、你姐夫一个月----八络钱,至于那三个小的,每人每月三络。” “这样-----”知盛依旧皱眉道:“光月钱一个月就去了十贯零九络钱,一年就得一百三十贯零八络,是不是太多了。” 一百三十贯零八络这个数字着实惊到了润娘:“这么多!”她张大了嘴巴,想核一下知盛报出的数目,可惜她的脑筋已纠成一团死结。最终她放弃了核实的想法,得巴得巴嘴,道:“的确是太多了。”心里不由鄙视了自己一把,数学差还乱开口,哎真照她这般办,再加上一家人的吃喝用度,那数字她都不敢算,看来还是得靠知盛:“那,发你怎发想?” 知盛略一沉吟,道:“娘子每个月的一贯钱不改,阿哥就不要给了,他还小呢,真要使钱,娘子给他几个钱也就是了。至于我爹娘他们一个月就三络就得了,终究吃穿用度还是家里的,给得多了他们反不高兴。我跟我姐有个两络也就足够了。那三个昆仑奴,就句不好听的,谁家里还给奴隶发月钱的,娘子既说了,一个月每人给他们十个钱也就是了,果然忠心做事,等大了些再添也不迟。这么算下来一个月也就三贯两络三十个钱,一年也就三十八贯七络六个钱。到于家中的吃穿开销,除了猪肉并酱、醋、茶、盐之类要花几络钱,其余咱们地里都有的。因此算下来一年咱们的花销满打满算有一百贯也就够使了。” 润娘听他报数字,脑子都听得抽筋了,缓了缓神才问道:“你只算了吃呢,穿呢?” 知盛回道:“上好的棉布一尺是二十五个钱,细葛布是十八个钱,粗葛布是十五个钱------” 润娘听他又要长篇大论的同自己报数目字,忙摆手阻道:“一个数目字,听得我脑瓜子疼,你只告诉我,咱们一家人一年的衣裳要花多少钱就是了。” “多不过一贯。” 润娘再次张大了嘴:“才这么点?” 秋禾撇嘴道:“娘子真是好笑,咱们又不穿绸披缎的。在这村里我也没见几个有一身一身的上好棉布衣裳。到了夏天,这村里有几个男子还穿棉布衫子的,不都是一件背褡罢了,女人们就都是葛麻的,又便宜又凉快。” 润娘被她抻得有些讪讪的,嘟囔道:“我这不是不晓得么。” “其实,一贯钱都是多的,咱们知自家地里也种棉花,到明年帐算得细了,除了钱倒要叫他们按老樟窝子的例,交些东西上来的才是。” 润娘摆了摆手,道:“这细帐你不要同我说,你自己算去就是了。月钱也按你说的办,你先给你爹说一声,他若是不答应,你细细把道理讲给他。再有就是-----”润娘扯起一抹冷笑:“咱们人也买来了,家里的事也摆弄清楚了,等天晴了,也该去望望咱们姑奶奶了。” 心里打鼓 润娘的月钱“制度”一出台,便遭到了华老夫妇的强烈反对,润娘磨破了嘴皮子才算说动了,不过二老还是对那三个昆仑奴每月拿三十钱,心里总不大舒服,润娘只得同他们说,家里人人都有,偏不给他们,时日久了难免生出怨恨来,左不过也就几十钱的事。幸亏知盛将各档的月钱都定很低,润娘同华老妇说的时候,只报了每个月的数目,他们听着也就三贯多钱,虽是不答应,可经不住润娘大道理满天,商量来商量去,最终酌减了铁贵夫妇俩一络钱,他们方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下来,等他们过后算出总帐来,虽是肉疼,也不好驳回了。 进得十一月,家里租子都收齐了,再没甚么事了。虽前几日又下了场雪,因连着几日天气晴好,路上的积雪都烊得差不多了,润娘便打发华婶同易嫂子带了铁贵大奎两人空着手去刘家看喜哥,临走时华婶直说空双手不好看,润娘便交了三贯钱给华婶,让她把这钱偷偷塞给喜哥。华婶还想捎一只鸡,一袋子冬笋去,被润娘硬拦了下来,说前两回已经让他们拣了便宜了,这一翻断不能再白送东西了。 华婶听她这么说,也只得罢了,与易嫂子坐上车向老樟窝子去了。润娘与秋禾送至门口,目送骡车远去,秋禾问道:“娘子,你说婶子她们见得着姑奶奶么?” 润娘从藕色的手筒里伸出手,掠了掠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道:“见不着。” 秋禾不解道:“既见不着,这大冷天的何必叫婶子她们白跑一趟。” 润娘睨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自己想。”便转身进去了。 秋禾咬着下嘴唇,歪着脑袋想了半日,还是迷惑,恰巧知盛走了出来,见她在门口站着,便道:“你只管在风口上站着做甚?” 秋禾竟不理他,给了他一个白眼,便进内院去了。她进得正屋里间,只见周慎坐在下首炕上描红,润娘同知芳挤在一处做针钱,因炕几摆了纸笔线筐,前朝新卖的那个剔彩攒盒便移到窗台上搁着,里头的各色果脯蜜饯在日头底越发显得颜色娇艳,而山核桃松子之类的炒货也越发的油润。润娘不时的捡一枚梅子含在嘴里,经过这些日子,她的活计虽赶不上知芳,倒也不比秋禾差甚么了,也做得了一件小棉衫了,如今正学着做裤子呢。见秋禾进来,便含含糊糊的道:“这里不用你,到厨里给妈妈帮手去。”秋禾应了正要出去,忽听后院传来一道甜糯的女童音:“三郎,三郎,你在家么?” 众人一听这声,便知是隔壁孙家的小孙女宝妞。润娘吐了核向周慎笑道:“你姐姐来了呢。” 周慎瞪了嫂子一眼,气恼道:“她不过是大了我一个月罢了。” 屋里三个人皆捂嘴偷笑,那宝妞也是奇怪,自从上回在门口同周慎玩了一回,便时常过来缠着周慎玩,有时周慎被她缠得烦了,还凶她几句,润娘先还怕她委屈了,千般的哄她,哪晓得她竟说:“做姐姐的应该让让弟弟。” 周慎听过这话后,倒是学会忍了,见着宝妞总当没看见,可是每每还是会被宝妞惹急,冲她大吼大叫。润娘也说过周慎,无奈他就是不爱搭理宝妞,润娘本还担心宝妞不会再来了,谁想她依旧一样是天天的过来。 润娘笑着把攒盒递给秋禾,吩咐道:“多抓些糖水青梅金桔饼子。” “阿嫂,你次次这样,她越要来得勤了。”周慎垮着张脸嘟嚷道。 润娘探过身,两手往周慎嘴角上一拉,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摆这张硬板脸,给我笑!”她还来不及坐回去,小丫头已蹦跳着进来了:“周阿嫂,你为啥拧三郎的脸?” 润娘不尴不尬地笑着,万幸秋禾已端了攒盒过来,润娘接过手端到她眼前晃了晃:“看,有你最爱吃的糖水青梅和金桔饼子哟。” 小丫头笑弯了眼睛,伸手就要来拿,润娘忙端开了去,嘟着嘴道:“先去洗手。” 小丫头把可爱白嫩的小手摊到润娘眼下:“干净的。” “干净的,也要洗洗。” “噢。”小丫头不情不愿的走到脸盆架前把手放进盆子里沾了沾水就算是洗过了,跑回来往嘴里塞了颗糖水青梅,尔后一手捉着两块金桔饼子,一手又捉着粉白的木瓜条递到周慎面前:“三郎,吃!” “哎呀,你没看我在写字,糖屑都落纸上。” 润娘揉了揉太阳穴,又嚷上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本来斯文懂事的周慎一见着宝妞就成了炮仗,一点就着,吼起来那叫一个声震霄汉! “我,我,我------”宝妞委屈的眨了眨眼睛,放下手里的果脯:“我帮你抹一抹。”结果自越抹越脏,而周慎的嗓门更是直逼新的高度:“你把我的字都抹坏了!你个傻妞!” 对于这种人身攻击,先几日润娘还会板着脸教训周慎,可每每她一说周慎,小丫头倒眼泪汪汪起来,直说是自己错,叫她不要骂周慎。经过几次后,润娘也明白了,他们俩个一个是周瑜,一个是黄盖,压根没别人甚么事。 这会听周慎嗓门又高了起来,润娘同知芳忙收拾了东西往后罩房去,免得等会魔音穿脑。 躲在后罩房里的两个孕妇听着前头时不时响起的怒吼,暗自庆幸自己跑得快,润娘摸着自己还平平的肚子:“大妞啊,以后你可别跟你宝妞姐姐学,人家不跟你玩,就不玩,咱们才不让别人这么吼呢。” 知芳笑道:“我看咱们阿哥也不是真的不喜欢宝妞,只是面上有些不好意思罢了。你看他可曾丢下宝妞自己走了-----” “你就知道吃,这么简单的字也写不好!”知芳的后半句话硬是被知盛的吼声给盖住了。 整个上半晌周慎的怒吼几乎就没停过,时近晌午,秋禾忽领着一个肌肤黑糙的妇人走了来,润娘见了忙跳下炕来,笑着赔礼道:“孙嫂子你多担待些,回头我定教训那小子。”又赶着叫秋禾倒茶来。 润娘知道隔壁孙家有三个小子,一个闺女。这闺女是最小的,只听名字就知道,人家有多心疼小闺女了,如今自己的小叔子这么凶人宝贝闺女,换了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因此她见了孙娘子心里难免有点打鼓。 孙娘子笑道:“好好的教训阿哥做甚么,阿哥可比我那三个小子好多了。”说着叹了一声道:我生宝妞的时候是难产,也不知是不是在肚子里憋得久了,她脑子总不大灵光,邻居家的孩子总取笑她,她三个哥哥为着她也不晓得跟那些小子打了多少架,因此她也都远着他们。阿哥对她又骂又吼,她回去也学给咱们听,我听着倒是没一点瞧轻她的意思。只是日日来闹得娘子不得清静,咱们实是过意不去。” “嫂子哪里话,我瞧着自阿哥认得了宝妞倒多了许多生气,不像个小老头了。” 孙娘子笑了笑,起身道:“他们也闹了大半晌了,我领了宝妞回去吃饭,娘子也好清静清静。” 润娘只得赔笑着,同孙娘子往正房去,才进得堂屋,又听周慎骂道:“你那爪子生来只捉吃的么,一点子用也没有!” 润娘嘴角直抽抽,“哗啦”甩着帘子走了进去,正要骂人,见周慎虽一脸恨恨的神情,手里却拿着帕子在给宝妞擦脸上的墨汁。 孙娘子冲宝妞招手道:“宝儿,玩了大半晌了,回去吃饭吧。” 谁想宝妞摇了摇头,抱着周慎不放:“我要跟三郎学写字。” 周慎被她紧紧的抱着,又挣不开,当着孙娘子的面,他也不敢大声骂宝妞,直闹得耳朵根子都红了,也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 。 “宝儿!”孙娘子沉着脸就要去拉宝妞,宝妞哭着喊着就是不撒手,孙娘子怕伤着周慎也不敢用力,一大两小就那么僵着。 “嫂子算了。”润娘实看不下去:“就让宝妞在这里吃吧,恰好家里有菜。” 孙娘子皱眉道:“这可怎么好意思呢!” 孙家在丰溪村也算得是富户了,家里也请着四五个长工,自祖辈上起,也送小子们上学,却从未有一个进学的,因此看隔壁周家总是羡慕,往年两家倒也有些来往,自周家太翁去后,周恒是个病秧子,成日不出家门的,而孙家呢都是老粗,因而两家便生分了。 谁想因着宝妞,两家又走动了起来,孙娘子又见润娘是个最和善亲切的,又没有半点酸傲之气,且家里不论做了甚么,总不忘送一点过来,一两二去的,两家便熟络了起来。 当下润娘笑道:“这有甚么的,今朝宝妞在咱们这边吃,明朝嫂子家做了好吃的还能忘了咱们家阿哥。” 孙娘子笑道:“娘子分明是大方的,偏爱讲这些拨斤算两的小气话。咱们俩家谁还在乎点吃食,只是宝儿在这儿,免不了闹得娘子不清静。如今娘子怀着孩子,哪里经得起闹。” 润娘也笑:“嫂子不见我都躲到后罩房去了,我是能离多远就离远。只是这会嫂子硬拉了宝妞回去,她哭闹成那样,还吃得饭么,对身子也不好,但不如在这边安生把饭吃了,他们要实在是闹,我再送宝妞回去就是了。” 孙娘子听了这话,又见自已闺女死抱着人家小叔,只得道:“如此麻烦娘子了。”说着,她又嘱咐了闺女两句,才往后门回去了。 润娘待孙娘子走了,方极郑重的对周慎说道:“你要再冲宝妞嚷,我就送她回去,再不准她过来!你可记清了!” “不骂,不骂-----”润娘方一开口,宝妞就丢了周慎过来扯润娘的衣摆,仰起可怜惜惜的包子脸连连求告。只是这次润娘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身子来哄她。 周慎看着嫂子严肃的脸庞,知道这次不是唬他,本来能甩开这傻妞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不知为甚么,他竟点了点头。 润娘见他点了头,才换上温和的面容,带着两孩子去吃饭。整个后半晌,周慎虽还时时骂几句,倒再真没大声吼过了。 申时未刻,孙娘子端了一大盘金黄喷香的藕夹来,又同润娘说了会子话,才哄了宝妞回去。 孙家母女前脚才出了后门,华婶同易嫂子满面怒气,且还红着眼的进了内院。华婶一见了润娘便滔滔不绝起来,把刘家如何轻慢她们,如何赶人,如何刻薄、如何骂喜哥、如何嘲笑周家的话说了个透,直说得她自己老泪纵横。鲁妈还怕润娘听了生气,不想她一直都笑着,待华婶说完了,笑道:“如此甚好!” 华婶听傻了:“娘子------” 润娘笑着安慰道:“婶子别气,明朝我去同婶子出气。” 鲁妈急道:“娘子这可使不得,万一冲撞了娘子------” 润娘摆手道:“放心,我还能让他们冲撞了。” 华婶也劝道:“罢了娘子,也怪喜哥命不好,嫁过去这么些年也没给人家添一男半女的。等人家姨娘生了儿子了,她又只得了个女儿,也难怪人家看轻她,咱们看也看过了,说也说过了,还能有甚么法子!” “胡说!”润娘陡然沉了脸:“婶子这是甚么话,咱们家的闺女凭她有甚么大错,咱们也得帮着她。何况是刘家无礼在先,怎么倒是咱们理亏么!总之,他们敢这般欺咱们,这口气我非出了不可!不然憋着这口气,我心里可受不住。” 华婶、鲁妈都不做声,润娘也气鼓鼓的,亏得秋禾找了知芳来,劝道:“且先吃饭吧,咱们在这里生气,他刘家又不会有甚不痛快,何苦来呢。果然娘子忍不下这口气,明朝就去闹他一场,咱们如今也有几个帮手,阿娘只瞧那三个昆仑奴,这几日吃得饱穿得暖,那身形也渐渐壮了起来,何况他们手上尽有气力,咱们还会吃亏不成!” 润娘也知道喜哥没给刘家添丁在她们看来便有错在先了,润娘也不指望立时就扭转过她们的观念,只叹了一声:“婶子你们跑了一日也累了,且先吃饭吧。” 闭门羹 次日一早,润娘吃罢了早饭,便带了鲁妈、华婶、秋禾、铁贵、大奎,并那三个昆仑奴往老樟窝子去了。因车子挤不下,又跟孙家借了一辆驴车。当初喜哥儿未出阁时,与孙家娘子极是要好的,因此孙家娘子听得润娘要去给喜哥儿抱不平,便要嚷着要去帮把手,润娘如何肯答应,劝了许久,孙家娘子才做罢了,又将家里做杂役极有气力的一对夫妇借给了润娘。 润娘虽不好意思,一来想着到人家屋里闹事,人是越多越好的。二来也怕拂了孙家娘子的好意,因此再三谢过了孙娘子,又托她照管一日周慎,自带着人去了。 因路不是很好走,且润娘又在车上,大奎不敢把车赶得太快,几十里地一行人竟走了近两个时辰,到得老樟窝子已是日上中天。两辆车在刘家门口停了下来,跳下来五六个膀圆腰粗男子,其中还有三个发卷身黑,健硕异常。刘家是老樟窝子一顶一的大户,屋子就在村中大路旁,路上自是人来人往。此时突地来了这么两车子人,那些汉子俱皆如狼似虎,看着便是来者不善,因此村人都远远的站着交头结耳的猜测。 大奎先便抢到门前,铜锤似的铁拳把乌油门捶得山响:“开门,开门!” “谁呀?”伴着一声高扬且微恼的喝问,两扇乌油门打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孔,那老鼠眼往大奎身上一瞄,道:“怎么又是你们,吃饱撑得呀,日日来闹。” 润娘恰才下了车,听了登时向大奎喝道:“把门给我踹开!” 鲁妈等还不及劝,大奎早一把揪出那人,抬起脚“哐啷”一声,一扇乌油门已被他踹翻了大半,要死不活的挂在门门框上。 听见响动里头跑出个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的老丈,他穿了一身棉布长褂,后头还跟着两、三个身着短褐粗麻的汉子,冲着大奎就嚷:“鲁小子,你敢到刘家来张狂!”又喝命那几个汉子道:“愣着做甚,还不打了他出去。” 那几个汉子正要赶上前动手,门外又抢进来三个墨炭似的人来,怒睁着铜铃似的牛眼,齐声喝道:“谁敢!”他们咬音又不准,嗓门又大,听在刘家诸人耳里直似夜叉怪叫,登时惊退数步。 那老丈倒有几分胆色,眼前虽站三个三分像人,七分倒似鬼的人,犹自喝道:“你带三个鬼不鬼人不人的家伙来,咱们就怕你不成,旺得去把咱们家的庄户都叫来,我看他再张狂。” 他话音未落,又见三、四个衣着整齐的婆子簇拥着一名素袄白裙凜若冰雪的娘子走了进来,他不由得低了几分气势。润娘扶着秋禾昂首径自向内行去,那老丈慌忙上前拦住:“娘子也等我通报一声。” 润娘步下稍缓,瞪视着老丈皱得跟核桃皮似的老脸,冷冷一笑:“通报!你当我是来做客么?”昆仑奴将胳膊一伸,那老丈便被推得老远,眼见着润娘一行人跨过了垂花门,急急的追了上去。 润娘才转过福寿绵长的砖雕影壁,就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陈叔,外头闹甚么呢------”一个穿红着绿的年轻媳妇板着脸孔从东跨院走出来,突见眼前站着几名妇人,先是唬住了,定眼一看,原来是周家的人,便又叫嚷了起来:“陈叔,你怎么她进了门了,还不赶了出去,叫姨娘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陈老丈急急赶上前,赔着小心道:“琳姐儿,你替我进去回一声姨娘,就说周家娘子来-----” “说甚么呢!”秋禾不等他话讲完,便叫了起来:“一个奴才还要咱们娘子去见她,只叫她来就是了。” 琳姐儿听罢登时立起一对柳叶眉,赶着上来就要扯秋禾:“你个骚蹄子,谁是奴才呢!”她才迈了一步,就被大奎给挡了下来,润娘冷厉道:“秋禾,你聋了!还等我吩咐不成!” “是。”秋禾走上前“啪,啪,啪”给了琳姐儿三记大嘴巴子,琳姐儿登时被打懵了,脸上浮起五个红红的手指印,张着嘴半晌做不得声。 “没规矩的东西,当着主子你敢这般放肆,这几记巴掌是我替你们娘子打的。”润娘声音不带一点温度,听得一旁的陈老丈心里直打哆嗦。 琳姐儿方才回过神,两颊上火辣辣地做痛,心里的火更是烧化了脑子,发疯似的朝润娘冲去,却被大奎同铁贵死死拦住,她一面挣着一面破口大骂道:“你死了男人就发癫么,规矩?这里可是刘家,甚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周家寡妇来摆主子的款了------”琳姐还要再骂,陈老丈见润娘嘴抿得跟条直线似的,脸色绷得像块铁板,惟恐她喝命大奎动手,这琳姐到底是颜姨娘身边的人,这会真要吃了大亏,过后自己怕是不好过,因此忙上前劝道:“琳姐儿,你且进去吧。”一面又向润娘道:“周娘子且先到堂屋里坐坐,我去请咱们娘子来。”他心里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等会庄户们来了再同她叫板不迟,这会且拖一拖时间。 润娘进了堂屋,在上首坐下,陈老丈亲自奉了茶上来,道:“周娘子稍坐,我这就去请咱们娘子来。” “站住!”润娘叫住他道:“叫你们姨娘来!”**的声音几乎把地上的青砖咂出一个坑来。 “这------”陈老丈为难着,没有动脚。 “不去,也成。把堂屋给我砸了!”润娘高亢嗓门好似要掀翻了屋顶。 “且慢!”陈老丈赶忙叫道,救下昆仑奴手中的白瓷果盘:“这就去,这就去!”他这里才答应,一个穿金戴银身裹绫罗的美妇扶着个婆子走进来,先将润娘打量了一通,问陈老丈道:“甚么人呀?” 陈老丈道:“周家娘子。” 颜氏在下首坐了,也不看润娘只道:“周家娘子?哪个周家娘子啊?” 鲁妈、华婶气得正要答话,却听润娘嘴里蹦出一个字:“砸!” 颜氏都没听清她的话,一个青瓷瓶子便在她眼前摔得粉碎,她立时跳了起来,指着润娘道:“你是哪里来得泼妇,陈叔你还不把她给赶了出去!” 陈老丈也沉了脸,道:“周娘子有话只管说,这又是做甚么,总归是亲戚。这般闹咱们娘子脸上怎下得来!” 润娘也不答话,只向那三个昆仑奴道:“停下来做甚么!” 瞬时间堂屋里便“乒啉哐啷”的响个不停,一地的碎瓷片甚是狼藉,三人摔完瓷器,便把砸起了家具,陈老丈同颜氏哪里拦得住,亏得又进来几个汉子,才拦了下来。 此时陈老丈已是面色铁青:“周娘子一上门,先就踹了门,进了院子动手就打人,这会话也没说得两句,又把堂屋砸成这样,这到底为了甚么,莫不是今朝周娘子就是上门砸东西叫咱们娘子面上难堪的么!” 润娘心道,这老头倒也能装,面上却笑:“为了甚么?你来问我,我倒要问你,昨日华婶子来看姑奶奶,你们为甚么拦着不让进门,这也就罢了,还嘴里不干不净的,且还动手赶人,你说这是为甚么!” “想是小子们不会说话,怠慢了。要说赶人是绝没有的!” “没有!”华婶听他矢口否认,心里不免又气又急,立时指着屋里一个小厮道:“就是他,门开了一条缝,一见是我‘嘭’的就关上,我敲了好半天的门,他才又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推得我一个踉跄,若不是大奎扶着,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折了。” 陈老丈道:“就算如此,周娘子只告诉我就罢了,我自罚他,闹到这样,等会大官人回来可怎么说!” 润娘听他这般避重就轻,笑道:“亲戚?你们见了我来了,不说赶紧迎着,倒先拦了起来,你一开口就让丫头去报姨娘 ,怎么我这个正儿八紧的舅奶奶倒先要去见过姨娘么!再说了,咱们也不是头一次登你刘家门了,吃了三次闭门羹不算,头先两次你们奴才还昧下咱们的东西。就是这一回,若不是我叫大奎踹了门,咱们也还进不来。难为你还知道两家是亲戚,我倒以为是世仇呢。” 陈老丈绷着脸不发一言,颜氏看着一地的碎渣子,肉痛得不行,直冲润娘嚷:“你这个杀千刀的,晓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么?卖了你也不够呢,你等着官人回来了,看他怎么同你算帐!” 润娘笑向陈老丈道:“你可听清了,她一个姨娘敢这般冲我嚷,眼里怕是早没了大娘了。” 陈老丈听着还是不做声,秋禾正要开口,忽听见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叫道:“是婶子么?” 润娘寻声看去,只见一个衣衫破旧,瘦骨磷峋且满面病容的妇人抱着一个头发枯黄瘦到吓人的妞儿艰难地走了进来。华婶眼泪登时就下来了,扑上去抱着那妇人哭道:“我的喜哥儿啊,他们怎么折腾你的呀,怎么就把祸害成这幅模样了!” 周家其余诸人也是目瞪口呆,尤其是润娘真是震惊到无法言青这个堪比非州难民的妇人竟是一家大户的主母! 华婶扶着喜哥在润娘的位置上坐下,润娘只叫了声:“阿姐-----”便哽咽到出不得声了。 喜哥儿倒是笑了:“这是恒哥儿的媳妇吧,恒哥儿身子不好,叫你多受累了。” 华婶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哆嗦道:“喜哥儿啊,恒哥儿已不在了呀,你,你竟不知道么!” “不,不,不在了!”喜哥儿抖衣而颤道:“甚么时候的事呀!” “阿姐,等我过会儿再慢慢告诉你,你且别急。”润娘惟恐她晕过去,忙安慰道。尔后转过身,锐利的眼刀直扎进陈老丈精明的眼里:“你说,我们姑奶奶怎么会这样!为甚么连恒哥儿的事竟都不知道!” 陈老丈迎着她凜冽如冰刃似的眼芒,不禁打了个寒噤,道:“娘了前些日子得了一场大病,人难免有些糊涂了。” “难免有些糊涂了!”润娘缓缓逼近陈老丈,瞪视着他:“今朝你不给我说个清楚明白,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们刘家!” 心酸不已 “好大口气!”伴着怒气勃勃的声音,一个面目硬朗的男子大踏步的走了进来,他身后围随着几名青衣小厮,润娘举目看去,但见那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紫衣唐巾,一表堂堂。 “刘大官人。”润娘敛衽一礼。 颜氏一见了刘观涛便扑上去大哭起来:“官人,你再不回来,妾身都要叫他们弄死了-----” 刘观涛推开小妾,阴着眼扫过地上狼藉,最后火星交迸的眸光落在润娘浅笑无痕的清素面上:“周家娘子,你这算甚么,到我刘家来撒泼?” “撒泼?”润娘指着喜哥儿,冰着声音道:“我若再不来撒泼,阿姐还有命在么?” 刘观涛瞥了眼喜哥儿母女,道:“我自家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润娘半步不让,道:“你家的事我自不会管,我只问你为甚这般苛待喜哥儿?若说无子,可她也替你纳了一房妾室,况且也给你生了个闺女,实在也说不出甚么大的错处。然你看她现在的模样,再看看小妾的打扮,当家主母竟还及不上一个妾室么?刘大官人你也是个读圣贤书的人,上下尊卑当比我明白才是,竟做出这样的事来,倒是叫我好生奇怪。” 刘观涛稍稍侧过身子默不答言,喜哥儿抱着女儿细细的呜咽,颜氏跳出来叫道:“她自生了妞儿后,病不离身的。无子、恶疾,七出她占了两条,不是官人仁厚,她这会能坐在这里!” “你一个妾室,主人家说话也插得嘴!”华婶本就心疼气恼,听了这话挺身护在喜哥儿身前,指着颜氏骂道:“小娼妇,做人莫要太忘本了,当初不是喜哥儿抬举你,你不过也是个打洗脚水的丫头。如今你倒穿红着绿的装狐媚子,只哄得大官人远着喜哥儿你就好做正房娘子了,你也不拈量拈量配不配。” “谁装狐媚子了!”颜氏提着嗓子尖声叫道:“她若生得出儿子用得着我!头先几年,死活拦着不让官人纳妾,到得官人远着她了,她便假心假意的叫我去服侍官人,转过头官人不过略在我屋里多歇了两晚,她就拈酸吃醋的刁言酸语。我有了身子后,她是越发容不下我,几次三翻的要害我-----” “我没有!”喜哥儿细哭着辩道,她声音虽小,颜氏却是耳尖:“没有,你敢说没有!前三四个月大夫说了要我静养,你倒故意的差我做东做西,端茶递水的,不是小官人命硬,哪里来得到这世上。还趁着我有身子,装病哄官人,总算是捡了个巧宗去,偏她肚子又不争气,生下来倒只是个妞儿?哼,这般黑心毒肠的妇人,咱们能给她口饭吃就是心善了,还来要我的强,跟我摆主母的架式!好不好的,休回娘家去,看谁有脸------” “住口!”刘观涛一声断喝,把颜氏吓得一激灵,赶紧闭了嘴。他板着脸向润娘道:“今朝的事我也不计较了,咱们刘家也是耕读人家知道礼数的,喜哥儿给爹娘守过三年的孝,又生下了妞儿,她就是有千般的不是,我总不会休了她的。” 润娘“格格”轻笑道:“不会休了她!”说到此眼神一变,语转如霜:“怕是不能吧!哼,你不同我算,我倒要同你算。上个月华叔带了东西来看阿姐,连吃两次闭门羹,也就算了。却不晓得是你家奴才贪小,还是你的小妾好财,不让人进门,东西倒有脸拿进去。虽不值几个钱,这事做出来未免难看,今朝我就问问,那东西到底是谁拿了?刘家也是有脸面的人家,传出去怕是不好听。还有这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让咱们进门,是不是要跟咱们绝了来往?若不是,咱们家官人的事,阿姐竟不知道,虽不是同母所出总是姐弟,刘家竟连人伦大理也不顾了么?大官人口口声声自已是耕读人家,这是识礼的人家做的事么?” 刘观涛面露讶异,回头瞪了眼颜氏,道:“这事我------” 他才张了口,润娘又道:“阿姐是你大官人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是刘家的主母。怎么竟住在后院罩房里,一个姨娘倒光明正大的住着东跨院。怎么生了个儿子就了不得了么?认真说来小官人还得算是阿姐的儿子。就算阿姐不得你的心,妞儿总是你亲生的,大官人自己看看,她那里像是个读书人家的闺女,路边的乞丐也比她强些。” 刘观涛已有近年没见过妻女了,此时见大的小的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这寒冬腊月的却只穿着件烂片似的袄子,心里自是生出几分不舍来,不由又回头瞪着颜氏,咬牙切齿:“你做得好事!回头我再同你算帐!” 颜氏怯怯地缩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做声。华婶心里还存着劝回刘观涛的意思,想着他自后只要能改过,夫妻两还能好好过日子。现又见他喝斥颜氏,只当是颜氏背着他亏待喜哥儿,因而抹着眼泪向刘观涛道:“大官人可要替咱们喜哥儿做主,总不能叫她凭白受了妾室气去。” 刘观涛虽气得两腮帮子不住的抽抽,却不答华婶的话,润娘心里直冷笑,好一个读书人,倒是读得一肚子心机,我倒看你推托到甚么时候。当下与孙家那婆子俯耳低语几句,那婆子行到颜氏面前,甩起跟颜氏大腿般粗细的胳膊,只听得“啪”的一声,颜氏已被她掴倒在地,嘴角上渗出一丝血红。 刘观涛急了忙抢上两步,拿住那婆子的手腕子往后就拧,倒那婆子有气力,随便一挣就挣脱开了。刘观涛越发气红的脸护在颜氏身前,冲着润娘厉声喝问:“这是做甚以,她有千般不是,也轮不着你来动手!”说着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颜氏趁势倒在他怀里哭道:“大官人,在咱们自家屋里当着你的面,她们就敢冲妾身动手动脚,若你不在,他们还不打杀了妾身。” 华婶见刘观涛竟还护着颜氏,气苦不已,直嚷道:“这般眼里没大小尊卑的东西就该打杀了!” 喜哥儿怀里的大妞儿被父亲的一声怒喝吓得哭了,睁着无神的大眼睛,呜呜的哭不声来,缩在喜哥儿怀颤颤发抖。喜哥儿拍着她的单薄的后背梁,轻声哄着。尔后缓缓站起身来,华婶见了忙去扶着,喜哥儿泪眼汪汪的行到刘观涛近前,又看了看颜氏道,方将眸光转到刘光涛面上:“虽我怀了妞儿后就搬去后罩房了,可这院子又非是大得没边。你见着了咱们,总是当没见着又不闻不问的,怎好怨怪旁人苛待咱们。这些也都罢了,只是,只是,只是------”喜哥儿泣不成声,浑身发颤,若不是华婶扶着,她险些软倒地。 华婶也陪着她一同抹眼泪:“喜哥儿不哭了,有娘子在绝不再叫人欺负你们母女去。” 润娘也步到喜哥儿身旁,盯着颜氏道:“阿姐,今朝你有气、有怨、有恨只管撒就是了。咱们果然打杀那狐媚子,刘家也奈何不得咱们,左不过是个猪狗一般的妾罢了!” 喜哥儿却摇了摇头,道:“这些我都不怨官人,谁叫我生不出儿子来,可是恒哥儿,恒哥儿,我竟不能再见他一面,我------”喜哥儿一提周恒,华婶的眼泪越发的掉得凶了,她二人几乎哭成一团,连润娘见了也忍不住红了眼圈,想劝却不知说些甚么,站在一旁也陪着掉眼泪,鲁妈惟恐润娘太过伤心,动了胎气,忙劝道:“姑奶奶,如今恒哥儿虽不在了,可娘子却有了身子,总算是一件喜事。” 喜哥儿听了这话,眼睛里突有了光彩,枯枝般冰冷的手死死的拉住润娘的手腕:“你,你,你竟有了孩子!” 华婶也道:“是啊,上个才月诊出来。” 喜哥儿转悲为喜,拉着润娘又是笑又是哭,直道:“这就好,这就好。” 润娘反握住她的手,道:“阿姐,这事且稍后再说,如今刘家只怕你是再难呆了,你若是舍得,跟我回家去如何?” “甚么意思?”刘观涛听她的话像是要合离的意思,心下不由又惊又怒。喜哥儿虽因无子犯了“七出”,可是她替父母守了三年的孝,占着“三不去”的一条,他不肯休妻,也就是为着这个原故。他好歹是个举人,还想着将来捐个官,叫人知道自己休妻,名声上可是不好听。何况还是合离,外人知道了,定会说他逼走发妻,这个恶名断不能背的。 &nbs p;润娘向他笑道:“甚么意思?就是你想的意思!” “你!”刘观涛怒不遏,极力压下火气道:“我说过我不会休妻。” 润娘眨了眨了眼睛,故作不解道:“是啊,所以咱们想合离呀!” “你别给脸不要脸!”刘观涛大吼道。 喜哥儿听了润娘的话直在出神,这会才回过味来,拉着润娘喃喃道:“回家去?真的可以回家去?” 润娘握着她的手,温言道:“那是阿姐的家,阿姐想甚么时候回就甚么时候回,有甚么真的假的。” “可是,连恒哥儿也不在了-----” “官人不在了,不是还有三郎还有我么?” “周悦!”刘观涛厉声叫着喜哥儿的大名:“你要走我不会留你,但是妞儿是我刘家的骨血,你不能带走!” “不!”喜哥儿惶恐地抱紧了女儿连退步。 润娘气得眉心直跳,抿着嘴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道:“刘观涛我劝你此时放人的好,大家面上好看。不然,为了阿姐同妞儿,这个女人-----”润娘说到此,稍顿了顿,两道要剐人似的厉芒直刺向颜氏,惊得颜忙缩到刘观涛怀里,润娘接着又道:“我定要她横尸当场,你信是不信!” 一句话锵锵决绝,掷地有声。屋内诸人俱皆震惊,惟润娘自己知道这话不过是说来吓吓人的,杀人这种事,自己断然是做不出来的。 刘观涛与润娘两道冰刀的眸光对视着,润娘的眼睛不眨不眨,好久可以这般到天荒地老,过得一会,刘观涛虽是心里不甘,终是败在润娘坚定如铁的目光下:“要走就走,我决不会写休书,也不会合离!” 润娘心中鄙夷的冷笑道,读书人,哼,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然她也明白,今日若想带走喜哥儿母女,这一步只得退一退。 “行,且先如此,只说是接喜哥儿母女回去住住。只是你若敢上门吵闹,就不要怪我了!”言毕,拉了喜哥儿就往去,喜哥儿还道:“我收拾几件换洗衣裳。” 润娘往她身上瞟了眼,把目光移向刘观涛,冷冷道:“破衣烂袄的收拾了去送叫花子么!”言毕头也不回的向外行去,刘家诸人见她走了,无不松了口气,就连刘观涛也不由的一声长叹! 润娘一行人刚到家门口下车,隔壁孙家娘子就迎了出来,先拉着润娘上下一翻打量,见她连裙角也没污得一块才放了心。 “孙嫂子。” 一声低唤,孙家娘子看得半晌,才不确定地问道:“喜哥儿么?我的老天爷,那个天杀的怎么把你,把你-----”下半句她实在说不出来,只拉着喜哥儿哭个不住,又摸了摸喜哥儿怀里的妞儿,哭哭笑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嫂!”周慎自屋里飞奔而出,他后头跟着跑不快的宝妞。 “这,这,这是慎儿么?都长这么大了!”喜哥儿把女儿交给华婶,颤抖着缓缓走向周慎,满脸的抚摸着他,眼泪越发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扑倏倏地往下落。 看得诸人心酸不已,都红着眼圈说不出话来。 成人精 “大家屋里坐吧,都闹了一日了。”跟在后头出来的知芳见众人还没有进屋的意思,只得开口劝道。 润娘抹着泪,笑道:“是啦,我都哭糊涂了,只管在门口站着做甚。”说着拉了喜哥儿便进了门去,又吩咐知芳道:“明朝把正房的西里间收拾出来给阿姐住。” 知芳跟在后头笑道:“娘子一走,我就叫盛小子收拾了,只是屋子空了许久,那炕一时烧不热,今朝喜哥儿怕是要和娘子挤一挤了。” 孙娘子送她们姑嫂两个到了二门,领着宝妞向润娘辞道:“咱们且先回去了,有事招呼一声。” 适才一下车润娘就觉着头晕身软,又在门站了一会,受了些风,更是觉着身子一阵阵地发冷,因此也不同她客套,只说:“多谢嫂子了,还请嫂子往后多来走走。”再吩咐华婶烧了热水,给喜哥儿母女洗一洗,拿自己和周慎的衣服给她们换了,自己扶着秋禾回屋里去了,谁想才褪了外头的大氅,秋禾便指着润娘的裙子惊叫了起来:“娘子!”鲁妈、易嫂子听了忙凑过来看,却见润娘裙上隐隐的有些血迹,也唬白了脸,忙扶了润娘进卧房里去,鲁妈则叫道:“大奎,大奎-----”她叫着儿子的名字揭帘出去,秋禾从床头的小屉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盒来,从里头取了一枚蜡丸出来,用针线筐里的小剪子破开来,取出一粒棕黑色的药丸给润娘服下。然后才挑帘去厨里端热水给润娘抹身子。 大奎正卸了车同知盛一起进来,听娘亲唤自己,赶过问道:“怎么了?” 鲁妈急吩咐道:“快快快,去城里请大夫来,娘子,娘子,又见红了。” 大奎听罢疾转身向外奔去,知盛则快步进了屋子,正撞上秋禾出来,他便拉住秋禾道:“上回那丸药不是还有的多么,你搁那呢,赶紧去翻出来给娘子先服下,大夫一时哪里来得了。” 秋禾白了他一眼,道:“用你吩咐,我已给娘子服下了。”说着甩开他的手往厨里去了,润娘在里头隐约听见知盛的声音,便打发易嫂子出来吩咐他道:“娘子说叫鲁妈进来,不要惊了阿姐她们。”知盛应着出去了,秋禾端着热水进屋,向周慎道:“阿哥,你且先出去,让我给娘子换身衣裳。” 周慎一直都拉着润娘的手不放,这会大眼睛更是直直的看着润娘,坐在床边恋恋不去,润娘摸了摸他的大脑袋,笑道:“阿嫂吃了药好多了,你且到外头炕上坐一会,等阿嫂换了衣裳你再来陪阿嫂。” 周慎乖巧的点了点头,小心的跳下床,道:“我等会再来看阿嫂。” 秋禾见周慎出去了,才同易嫂子替润娘抹了身子换了衣裳,润娘又吃杯滚烫的白开水,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虽说润奴娘吩咐不要惊动了喜哥儿,可这屋里又是端热水,又是请大夫的,她哪里能不知道。待喜哥儿换了衣裳走来,润娘已是睡下了,怕惊扰了她,喜哥儿便在外头炕上悄悄地坐着,默默地抹眼泪,凭是谁劝也劝不住。 直到天擦黑,大奎才请了大夫来,喜哥儿才收了眼泪,秋禾听得大夫来了,放下天青色的罗帐,又把润奴娘的手拿出来搁在小迎枕上,才请了大夫进来,这大夫还是上次的那个,他搭了半晌的脉,退出来向华婶、鲁妈道:“亏得这些日子养得好,药也服得及时,倒是有惊无险,丸药还有么?最好再服一日,终究还是靠养的好。” 鲁妈取了一贯钱来付诊金,那老大夫推道:“可用不了这么些。” 鲁妈道:“老先生几次救了咱们娘子,这点诊金要再推却,咱们可过意不去。”说着因见天晚了,又留道:“今朝天晚了,还请老先生在家里将就一晚,明朝咱们也要进城配药再送老先生吧。” 华婶也在旁边帮着说道:“老先生果然不收,就再看看咱们家大姐儿吧。”说着拉了喜哥儿过来。大夫先看了一会脸色,再搭了脉,道:“这位娘子产后有失调养,因此恶露不尽,拖到如今身子极是虚亏用不得药了,只好慢慢调理,好在冬至将近,正是补血旺气的时候,每日吃一盏阿胶,一个冬日下来总会添些气色。” 老大夫看过诊后,便被众人让至堂屋吃了酒饭,又在周家歇了一晚,次日天明,铁贵同知盛驾了车送他回了家,方转去买药。 润娘自是又被困在床上静养,不过这一次,她倒不觉着闷了,喜哥儿时时都陪着她,又不知喜哥儿从哪里翻出一本笔记小说来,常念给润娘听,每念完一则,俩人总要批评一阵或是取笑几句,就连服药也因有喜哥儿陪着一起,竟也不觉着药味冲鼻了,有时孙娘子走来,见她姑嫂如此相得,便取笑道:“这哪里像一家子里俩姑嫂,倒是比亲秭妹还亲香些。” 过不得几日,便是冬至了,前一日华婶便浸了赤豆、磨了米粉、洗了大肠,剪了纸衣。第二日一大清早,铁贵知盛并一个昆仑奴拿了锄头镰刀,护着周慎去坟上给爹娘兄长“送寒衣”。 华婶与鲁妈则在家里杀鸡宰鸭滚汤圆包饺子,此时润娘已能下床了,在炕上同喜哥吃了药已是巳时三刻了,她隔着窗子往院子里一望,只见处面日头耀眼,且见华婶她们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便叫秋禾畚了火熜凳放到院子的墙边上,她又向攒盒里抓了把五香瓜子,拧了铜手熜便同喜哥儿坐在火熜凳上边嗑瓜子边看华婶她们做事。 华婶鲁妈她们才刚包了饺子,这会正围坐在院子里晒日头灌香肠,只见她们扯起一截绵线,先把肠衣的一端扎紧,再把有结头的这一面翻到里面,在翻的时候便用一个长柄的木勺往里面填肉泥,待余下指节长的肠衣时又用绵线把口子扎紧,然后取过一根缝棉被的粗长银针,在滚圆油红的肠身扎上几个小孔。 喜哥儿的女儿妞儿本是挨在华婶身边坐着的,一见娘亲来便粘了上来,来家这几日,母女俩早置下几身新衣袄,因周家还在孝中,倒没有大红大绿,妞儿身上穿着件水红色的小袄,外头罩着狐狸皮的小背心,下头是牙色棉裤,头上还戴着华婶做的兔儿帽,润娘见她直往喜哥儿怀里拱去,倒真活似一只小兔子。忍不住扯了扯她的兔耳朵,妞儿两只小手赶忙抱在头上护着帽子,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瞅着润娘,看着好似就掉眼泪珠子了,吓得润娘赶紧松手,转头问华婶:“婶子香肠为啥要扎洞眼啊!”润娘活了两辈子香肠吃得不少,可是怎么做灌香肠却是头一次见。 华婶咬着线着打结呢,没嘴回她,鲁妈灌完了一根,又取了一截肠衣在手上,边做边笑道:“不扎几洞眼里头还不鼓着气呀。” 润娘依然是不明白,不过见院子里的人都捂着嘴偷笑,撇了撇嘴不再问了,因见易嫂子在给五花肉裹椒盐,又道:“既做咸肉何必又灌香肠,味都差不多呢。” 华婶横了她一眼,不悦道:“怎么能差不多呢,这肉沫里我可搁许多料呢。”掰着指头算道:“有大茴、丁香、陈皮、花椒、八角、桂皮、大葱、鲜姜、白寇、甘草水------” 润娘听了咋了咋嘴,把瓜子壳丢进手熜里,道:“吃根香肠琐碎死个人!” 喜哥儿笑道:“这可不,婶子的香肠在丰溪村可是出了名的。断没想到这辈了能再吃着-----”说着不由红了眼圈,见众人都是欢欢喜喜的,连忙拭了泪。 润娘也不愿她在这大节下抹眼泪,便拉了她道:“这算甚么,往后咱们年年都做,做就做够吃半年的份,一日三餐都往上桌端,我管保不出一个月,阿姐看着香肠就该皱眉头了。” 一句话说得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华婶笑道:“罢了,就是有这个钱,我也没这个精神头做,再说了这东西果然留到了天气热就该变味了,也只好是年下天冷的时候吃一吃罢了。” 润娘道:“话虽是这么说,倒该多做些,也给孙家送一些去。” “还用娘子吩咐呢。”易嫂子道:“早就想着了,早几日婶子就跟鲁妈妈商量着,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咱们也没甚东西可送,亏得今年富裕, 年下做了东西都给他们送一些,也是咱们一点子心意。” 润娘此时嗑完了瓜子,两只手交叠的放在火熜上取暖:“还做甚么呀?” 喜哥儿笑道:“要做的多了,肉丸果、灯盏果、八宝菜,春卷,这几样先就不能少了,若还有闲功夫,豆豉果也得做一些,宽裕的人家还做酱牛肉打年糕呢!” “哎哟!”华婶忽地惊起,道:“可真是老糊涂了,灶上还蒸着江米呢,秋禾你快去灶上瞧瞧,江米蒸得了么?若蒸得了,叫那两个黑小把我屋里个洗净晒干的石臼搬出来,把江米放进去,叫他们打麻籽果,今日冬至,可不敢少了这个。” 秋禾答应着一溜小跑着去了,润娘忙又吩咐道:“叫他们搬到这里来做,我也瞧瞧,甚么是打麻籽果。” 喜哥儿听了捂着嘴直笑:“真正是大家千金,连打麻籽果也没见过。” 润娘白了她一眼,突地伸手拧住妞儿的腮上的皮子:“你娘欺负我,我就欺负你!”一面说一面拧着妞儿皮子左转转右转转,她虽没用力,可妞儿却“哇”一下的哭了起来,润娘连忙放了手,向喜哥儿道:“我,我没用力,真没----” 喜哥儿又哄又搂的,才安慰了女儿,替她抹了泪,才瞥了润娘一眼佯嗔道:“没见过你这样的舅妈的!” 润娘冲妞儿做了个鬼脸,小声道:“臭丫头,算你狠!” 她话音才歇,就听秋禾走了来,道:“娘子,你又欺负妞儿了!”说了又向华婶道:“江米蒸得,我这就去叫他们来。” 华婶点点头,道:“赶紧的,定要趁热打才行的。” 润娘待秋禾出了二门,方狠狠的啐了一口,道:“坏丫头!” 华婶听罢笑着摇了摇头:“能干起来倒跟个男人似,这会倒是跟妞儿差不多年纪了。” 润娘待要说甚么,秋禾已领着两个昆仑奴进了院来,吩咐他们到西厢房里抬出一只大石臼,并两柄超大的木锤,又带着一个人往厨里抱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蒸屉,叫他把蒸屉里的江米全倒进了石臼,然后瞥了眼润娘,向那两个昆仑奴道:“捶吧!”说了,又转身往厨里去了。 两个昆仑奴拿大木锤,你一下我一下捶得甚有节奏,砰,砰砰,砰,砰砰----- 润娘和妞儿看得精精有味,妞儿更是丢了娘亲,一点一点的挨近,喜哥儿本和润娘在说笑,猛一回头,见女儿都要凑到石臼前了,赶紧把女儿拉了回来,呵斥道:“看捶着你!”妞儿又可怜西西的望向自己娘亲,好似受了甚么虐待似的。 润娘见了,笑得好不欢快,指着喜哥儿道:“你这女儿,这么点点年纪就会装可怜了,长大了还不成人精了。” “人精。”秋禾端着一盆冷水自后院走来,先把冷水放在石臼边上,道:“谁还精得过娘子去呢!” 润娘这会倒没心思同她吵嘴,问道:“这冷水做甚么用呢?” 秋禾微微一笑,故作神秘道:“不告诉你,看着吧。” 待得江米被打成的粘了,秋禾手指沾了沾冷水,把石臼里的江米翻了一翻,然后再让两个昆仑奴接着打,如此三次后,秋禾把打成糊状的江米取出放在蒸屉上,先就捏了几个白白胖胖的小圆球出来,丢进先前备好的芝麻糖里一滚。 润娘与妞儿四只眼睛看得发直,口水更是流了一地,见裹好了糖,润娘推了推妞儿道:“去,把盘子端了来。” 妞儿得了令,像两条小短腿跟轮子似的,跟一团小毛球似的就滚到了秋禾身前,仰着大脑袋,甜甜软软的叫了声:“姨!” 秋禾恨恨的瞪了润娘一眼,拿了两枚牙签放在盘子里,再把盘子交给妞儿:“不要多吃啊!” 妞儿端着盘子便润娘滚去,待她滚到一半,润娘便急不可耐的接过盘子,妞儿嘴一扁,又要哭了,润娘忙用牙签叉起一个麻籽果送到她嘴里,问道:“好吃么?” 妞儿挪着小嘴,笑得无比灿烂:“甜!” 润娘叉了一颗送嘴里:“真不错,又甜又暖,还软软的,就跟妞儿一样!”说着又塞了一颗,妞儿拉着她的衣摆,道:“妞儿要,妞儿要----”润娘听了忙叉了一颗给她:“好吃吧!”妞儿看着她点了点头。 喜哥儿摇头叹道:“好歹你也是妞儿的舅娘,你就不能教她点好么!” 润娘冲她眨了眨了眼,道:“我怎么就不教她好了,她回才几天,有活气多了!” 一院子人惟有叹气,这个润娘精明强硬起来男子都抵不过她,糊涂起来又跟两岁大的妞儿差不多,噢,也不是若是慎哥儿在她眼前,她就跟慎哥儿差不多大。 润娘才不理众人极无奈的目光,与妞儿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的不亦乐乎,突听外头传来一声响亮呼喊:“阿嫂,你看我拣着甚么了------” 宝贝疙瘩 “阿嫂,阿嫂-----” 周慎一路欢呼着冲进了内院,润娘正跟妞儿抢麻籽果,哪有空应他。而随着周慎后头的大奎一进院子就见润娘抱着个盘子,跟妞儿你争我夺,两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还往小嘴里塞圆滚滚的麻籽果,莫名的把脸红,恰好秋禾招呼他:“厨子里还一屉江米呢,拿出来你们打,他俩个也该歇歇,少了力气打出来的麻籽果就不瓷实了。” 大奎应了一声,逃难似的往后院跑去,一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盐罐子,亏得易嫂子眼疾手快扶住,鲁妈便骂道:“这么大一个人,总还是毛手毛脚的。” “阿嫂,你看!”周慎从昆仑奴的担子里拿出两只跟他手差大不多的两块石头,润娘瞥了眼,道:“拣两块石头回来做甚么-----”说了继续同妞儿争抢,突地她回过头,盯着那两块石头,哇的叫了起来:“你,你,你,这时候你捉它们回来做甚么!” 妞儿听了便丢开吃食,凑上去看周慎手上的“石头”,还伸出短小的手指去戳它的脑袋,润娘连忙捉回她的小手:“看它咬你!” “龟也会咬人么?”周慎把左手的龟拿到眼前,跟它脑袋对脑袋的看着,可怜那只龟吓得把脑袋全缩进壳里去了,只拿两只乌黑的前肢对着周慎。 润娘白了他一眼,道:“人乌龟睡得好好的,你把人家捉回来做甚么!” 周慎道:“不是捉的,在坟前送寒衣的时候铁大哥以为是石头,就把它丢开,我看它会动呢就捡了回来。” 润娘从他手里拿过一只来,先放在手上掂了掂,再前后左右颠来倒去的细看了看,连它的小尾巴都没放过,然后又扯了扯它的火柴棍似的小脚,扯完了又换另一只也照样看了,道:“壳上没疤,脚也有力气,不错,不错,是好苗子!” “阿嫂,你还会给龟看相!”周慎见嫂子看得甚是认真,心里好生疑惑,嫂子伤了脑子后,便知道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润娘淡淡的笑着,把两只龟放在大腿上,像摸小狗似的摸着它们的背甲,看了看周慎没有做声,想起前世自己被自己养青花缠枝盆里的两只草龟,心里酸酸甜甜的,不知是甚么滋味。 “黑疙瘩,红疙瘩,那个女人把你们照顾得好么,也天天喂你们新鲜的草虾、小鱼么,会给你们换水么,早上下午会给你们晒太阳么,每个星期会给你们刷背么,会让你们在屋子里溜哒么。” “阿嫂。” 周慎见润娘神情沉溺,心里生出些些生疏不安,糯米似的小细牙咬着红水润通红的嘴唇,低低的唤了一声。 润娘抬起眼,收起适才微不可见的伤感,向周慎道:“龟龟在冬天要冬眠的,你不该把它们吵醒的。” 周慎睁着大眼睛,问道:“甚么是冬眠?” “冬眠啊,就是整个冬天都睡觉。” “那,它们为甚么要冬眠?” “因为天气冷了,食物少了,龟龟就只好睡觉了。” “那它们要起来吃东西么?” “不,他们要睡一个冬天。” “它们一个冬天不吃东西,不会肚子饿么?” “不会,因为它们之前吃了好多东西,所以啊,冬天不吃东西” 周慎想了想,道:“那明年咱们也吃好多东西,冬天就睡觉。” 润娘听了,扑哧笑了:“傻瓜,你又不是龟,不要说一个冬天不吃,就是一天不吃看你饿不饿。” 周慎的小手在龟壳上划来划去,问:“为甚么龟不会饿呢?” “因为它在夏天和秋天的时候吃了好多。” “那我也吃也好多不行么!”周慎水汪汪的大眼睛执着于冬眠。 润娘被他问得无力,强笑道:“你是人啊,跟龟龟不一样。” “为甚么会不一样!”周慎坚持不懈地追问,润娘很想跟他说,因为龟的新陈待谢、消耗的热量都比人低得多,不过自己真要这么给他说,那一定是疯了:“为甚么不一样啊,这个要问老爷,现在咱们给龟龟弄个舒服的窝让它们能继续睡。” “龟也需要窝么?” “天啊!”润娘拼命忍住捉狂的冲动,扯着嘴角生硬的笑道:“需要,当然需要。”将两只龟交给周慎,吩咐道:“抱好它们,我去给它们找窝。” 喜哥儿横了她一眼,道:“你比孩子都能折腾!埋在花坛子里不就是了。” “这怎么能行,万一叫老鼠甚么的咬了怎么办!”润娘起身往屋里去,又问秋禾道:“咱们家里有甚不用的小缸子么” 秋禾正在翻江米糊,听她问起身想了想道:“我记得有个梅子青的小水盆,原先是太翁养金鱼用的,只是很久没用了不知收哪里去了。” 润娘道:“赶紧找出来,再翻件旧衣裳出来。” 秋禾皱了眉头,为难道:“一时怕是找不出来。” 华婶道:“你到后罩房西边的屋子里去找找,怕是在里面呢。” 秋禾抹了额上的细汗,往后院去:“那我去找找。” 喜哥儿向润娘啐了一口,咬牙道:“折腾吧!” 润娘“嘿嘿”一笑,转身也往后院去了,华婶忙高声吩咐道:“娘子可别动手,只叫秋禾翻找就是了。” 润娘远远了应声,拉着周慎转进后院去了,妞儿见了自也跟了上去,喜哥儿也不管,自坐在火熜凳上同华婶抱怨润娘。过得不大会,秋禾头发散乱气喘吁吁的走来道:“大奎,去帮帮忙。” “噢。”他把木捶交给旁边的昆仑奴,随秋禾进后院,就见润娘抱着两只龟,带着两个小的站在房门口向外张望,润娘一见了大奎,就招手叫道:“快来,帮我把里头的水盆子搬出来。” 大奎一听见她的声音,脸又不争气的泛了红,赶紧的把头低了下来,偏润娘眼尖瞧见了,取笑道:“你这是红的哪门子的脸呀,这可不成呀,跟我说句话就脸红,要是见了个小娘子,还不把脖子都红了。” 润娘言犹未了,大奎果然就把脖子也红了,看得润娘“格格”直笑,秋禾也在旁边笑道:“大奎哥可是越来越爱脸红了。”润娘却瞪了她一眼,道:“还不快去找旧衣裳去!” “哼!”秋禾朝她吐了吐舌头才朝院门行去。 润娘同周慎候在门口,眼见大奎弯着腰两手提了只梅子青釉三尺见方的小水缸出来,润娘见了皱着眉头,站在青石台阶上嘟喃道:“这也大了些吧,秋禾那丫头话都说不清楚,还说甚么水盆子,分明就是个小水缸子。”见大奎轻轻松松的提着缸子出来,她眼珠子一转,故意夸赞道:“大奎真是本事,这么大只缸说拿就拿出来了,气不喘脸不红的。” 她话 音未落,大奎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立时又变成了猪肝色,润娘笑得越发来劲了:“我才夸你不脸红,怎么就红了。” “娘,娘子没甚事的话,我,我去打麻籽果了。” “站住!”润娘见他要跑,赶紧叫住:“谁说没事的,打点水来把这缸子洗洗。” 大奎红着脸也不答话,提了个水桶一溜烟的跑了,润娘犹还在后头笑着:“跑快些,后头有老虎呢!”润娘一句话,倒叫大奎跘了一下,险些跌倒,后头的笑声越发大了。他提了水来,往缸子里一倒,撸起袖子就伸手下去沿着缸壁洗起来,突地他猛将手一缩,润娘才要问,却见他的虎口上被划了条大口子,鲜血同泉水似的往外冒,忙把两只龟交给周慎,自己凑上前拉住大奎的手,训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又直着脖子喊:“秋禾,秋禾-----” 秋禾听见她喊,慌慌张张地跑了来,口气不悦:“喊甚么呢,还在找呢。” 润娘也不计较,只问:“家里有伤药甚么的么?” 秋禾张了眼大奎手上伤,道:“上回娘子撞头,家里配了不少金创药------” 润娘不等她说完,便呵斥道:“那还不去拿得来。”掏出一方角上绣着朵白梅的素帕捂住伤口,又抱怨秋禾动作慢,拉了大奎便往屋里去,大奎却站住脚不肯动,只道:“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胡说甚么!”润娘瞪了他一眼,道:“这么大一道口子,还不碍事。说着拉了大奎已进了堂屋,正撞上挑帘出来的秋禾,润娘把大奎按在椅子上,接过秋禾手上的药盒,吩咐道:“去打些水来。”秋禾应了声还没出门,润娘又道:“水里多搁些盐。” 待秋禾拿了盐水来,润娘取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打湿了,小心翼翼的清洗伤口,此时两人挨的极近,大奎大气都不敢出了。润娘感觉到他**的身子,抬眼问道:“很痛么?”却见他呆呆的只管低着头,于是手下一重,果然他痛得一吸,润娘横了他一眼道“知道痛了!伤成这样还跟我装生分。” “秋禾,娘子怎么了?”鲁妈边问边就走了进来,秋禾忙上去接道:“娘子没事,是大奎哥伤着手了。” 鲁妈见润娘在给儿子洗伤口,忙上来道:“我来吧。” 润娘见鲁妈来了,便退到一旁,忐忑道:“都怪我,害得大奎-----” 鲁妈抢道:“跟娘子有甚关系,这小子打小做事就毛躁。况且这点小伤也算不得甚么!”说着随便洗了洗,接过秋禾手上的金创药下重手按下,痛得大奎直叫:“阿娘轻些轻些!” 鲁妈狠狠敲了他脑门一下,道:“不让你痛一痛,你也记不住!”说着取过药盒里的棉纱布给他裹了起来,其间大奎几次痛得吸气,却不敢再叫出声了。 秋禾在边上问道:“娘子,那缸还洗么?” 润娘想了想,那缸子翻都翻出来了,况且这洗了一半,缸子里还有水,总是要使人倒掉的,但不如洗净拿来用:“你叫两个黑小子去洗,告诉他们小心了。 秋禾自去叫人,鲁妈给大奎裹好了伤,拧着他的耳朵骂骂咧咧的也出去了,润娘这才想起俩个小的来,急忙回到后院,见两个小的蹲在地上一知在看甚么,走近一看,原来两只小龟在太阳底下伸出了四肢和脑袋,一幅飞天的模样。 润娘再行得几步,身影一晃便惊得两只小龟缩回了脑袋,周慎同妞儿回过头,见是润娘,便都站了起来道:“小龟醒了。” 润娘摸了摸周慎的脑袋,正要去扯妞儿的兔耳朵,哪晓得她抢先一拉护住了帽子,警惕的望着润娘,润娘只得撇了撇嘴,向周慎道:“咱们给小龟个名字好不好。” “取名字?”周慎眨着眼看着润娘:“龟还要有名字么?” 润娘真想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甚么人啊,龟就不要有名字了呀,面上却是笑得极是亲和:“当然啊,以后养长了小龟会知道你在它呢。” “真的?”周慎激动了:“那会不会像宝妞家的大黄,叫它做啥它就做啥。” 润娘的嘴角又开始抽抽了,小子,你叫它做就啥,那还是龟么! 妞儿却没见过大黄,便奶声奶气的问:“三舅,大黄是甚么?” “大黄是宝妞家的看门狗,它长得可大了,站起来比我都高,也可听话了,我让坐下他就坐下,让它趴下就趴下-----” 润娘再一次抽抽嘴角,这题跑得,真够远的! “慎儿啊,你说小龟叫甚么名字好呢?” “二舅娘,小龟有了名字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叫它坐下,叫它趴下了,还可以叫它给我叼东西!” 润娘彻底无语了,抱起地上两只龟,在石阶上坐了,把龟放在腿上,轻抚着龟壳柔声说道:“以后你们一个叫宝疙瘩,一个叫贝疙瘩,合起来就是宝贝疙瘩。” 也不知是润娘前世养过十多年的龟,所以同龟感情深厚,还是两个家伙感觉安全了,总之润娘话一说完,俩个小家伙便小心地伸出脖子来探头探脑。 妞儿拍手欢喜道:“它们知道舅娘在叫它们呢。”说着小手也摸着龟壳道:“等你们长大了,跟宝姐姐家的大黄一样,给咱们守门口。” 润娘听了这话,嘴角再次抽抽,天啊,这是龟,这是龟啊! 偶家里有两只巴西,一只小草,都对在冬眠中,而且我也只养了三年的龟! 打架 待得她们灌完了香肠,润娘也把两只龟折腾得睡了,一家人中午随意煮了些饺子垫肚子。收拾过碗筷,鲁妈、华婶在厨里忙了小一个时辰,又端了几大盆子东西出来,一盆洗得发亮的孛荠,一盆灰扑扑还没有剥壳的冬笋,一盆浸在水里还没摘蒂子的香菇,还有一砧板切成了丁的红白相间的五花下肉。 润娘中午多吃了几只饺子积了食,一直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这会正走累了,便叫阿大、阿二(阿大、阿二、阿三这三个名字,是润娘刚想出来的。这些日子三个昆仑奴的名字令她一直很纠结,本来她是想就叫他们的本名,可这三个人压根就没名字,每换一次主人就换一次名字,润娘就想给他们取无人英文名,毕竟是外国人么,而她也就英文能听懂两三个词,但是家里上下人等每每一张口,不是萝卜就是姜丝的,听得她郁闷无比,只好黑小子黑小子的叫着,上午他们帮她洗水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赵敏的三个仆人,于是大约问了下他们的年纪,结果他们还是说不清,润娘没办法了,只好以身高来分,最高的那个是阿大,其次阿二,最末自是阿三。这三个名字倒是赢全家上下一致好评,于是三个昆仑奴终于摆脱了黑小子的统称。)搬了屋里的软榻出来,她便在日头底下躺着,身上搭着件羊毛罽毯,手里握卷着书,听外头炮竹声时起,间或还夹着孩童的嬉笑声,她倒觉着这午后分外静宓,因此看了两行书,便不觉袋昏昏欲睡起来。 华婶见润娘竟在院子里打盹,便骂守在边上的秋禾道:“你怎么守的人,竟让娘子在风地里睡着。” 其实润娘不过是合目养神,听得华婶的声音,便睁开眼笑道:“我也没睡着,况且我身上也搭了毯子,再说日头也好哪里能凉着了。” 华婶皱眉道:“这日头暖融融的,晒得人虽是舒服也容易叫人犯困,在这日头底下醒着虽不觉着冷,一旦睡着总还是凉的。娘子也该自己保重些才是,这才刚好了些倘或受了风可怎么好呢。” 润娘怕她要唠叨,忙坐正了身子,笑道:“我不睡就是了,秋禾去把屋里的攒盒拿出来。”又向华婶她们笑道:“我真正是了不得了,一闲了就犯嘴馋。” 易嫂子已坐在小杌子上坐了下来,拿着大剪子在剪香菇蒂:“这是娘子的福气呢,多少人头先几个月吐得了不得,甚么也吃不下的。旁人娘子不清楚,只看芳姐儿就是了,直吐五个月才算好了些。娘子见了几次红都没大碍,想也就是平日养得好的原故。” 此时秋禾已捧了攒盒出来,润娘接过手放在腿上,拣了块花生仁的米糖嚼了起来,鲁妈剥着冬笋见润娘吃得香,笑得甚是舒心:“会吃好,吃得多肚里的孩子才能长得壮。” 华婶叫了秋禾去剥茡荠,又四处看了看,问:“怎么不见阿哥同妞儿?” 润娘被她问得一惊,哪里敢说适才孙家几个子小把两个小的拉出去放炮仗了,吱吱唔唔地道:“怕是,怕是跟阿姐在屋里睡觉------” 她话音未落,忽听得大门被拍得山响,隐约还有妇人的哭闹:“没法活了-----欺负了老的,又来欺负小的-----”随着脚步声近,听得铁贵劝道:“悛大娘子,有话好说,你且松开我家阿哥。” “好说,同你们还有甚么好说的!咱们家琪哥儿怎么也是你们三哥儿的侄儿,倒是不求你们看护他,却也没有叔叔带着外人打侄子的理儿,你看你看,新上身的衣裳也扯破了,嘴角也破了眼窝也青了----” 叫嚷中一个二十出头身材丰腴的少妇,一手揪着周慎的耳朵,一手拉着个七八岁的孩子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铁贵跟在跟头,满脸的焦急又不敢上前拉扯。 华婶正剁着肉呢,一见她进来忙把大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前赔笑道:“大节下的,悛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那少妇怪声叫道:“你看你们家三儿做的好事。”一面说一面将儿子推到身前:“都把咱们家琪哥儿打成甚么样了?” “这是咱们家三儿打的?咱们家三儿怕是没这本事吧。”润娘见周慎被她揪得脑袋都歪到脖子上了,阳光下被揪着的耳朵泛出丝丝血红,润娘早是心疼得不行,听她的口气又是本家,而润娘对本家实在是没甚么好感,因此心里越发不快了。再说少妇身前的孩子倒比周慎大上三、两岁,就算周慎这些日子跟着铁贵蹲了几天马步,也断不能打得过比他大的孩子,何况润娘见周慎衣裳齐整,哪里像打过架的样子,那孩子看着就是顽皮的样子,总不会老老实实的站着让周慎这位“小叔叔”教训吧! 那少妇理直气壮地叫道:“虽不是你们家三儿动的手,却是他带来的人打的。” 润娘先冲秋禾易嫂子使了个眼色,把周慎的耳朵从那少妇手上救了下来,然后才淡淡地道:“如此,谁打了你儿子,你找谁去。到咱们家闹甚么!” “你倒会说,打琪儿的人就是你家三儿带去的,我不找你倒找谁去!” 润娘听了心里直觉着好笑,这本家人怎么个个都这么一幅霸道蛮横的样子,偏觉着自己有理的很,当下揽过周慎,在软榻上坐了,细细地看了周慎的耳朵,她真怕叫那少妇的扯裂开了。那少妇见她只顾看周慎,越发的怒了,叫道:“你家孩子是个宝,别人的孩子就是根草么!” 润娘放开周慎,看着那少妇,反问道:“慎儿带去的?慎才能几岁,也只有跟着别人玩的份,哪里轮到他带人玩去。” 那少妇撇了撇嘴道:“你们家三儿可跟人家不一样,年纪虽然小,倒是极有本事的,都敢对着咱们家太翁并四叔公吼叫,带几个小子玩,打个晚辈算甚么事-----” 润娘这才知道她是周世齐的儿媳妇,不由抬眼细看了起来,满月似的脸盆子上嵌着双水杏眼,乌黑油亮的发髻上插着一支伏牛望月的金簪,上头穿了件桃红色绣月季花纹的襦袄,下边系着条松花色八幅大裙,午后的日头斜照过来落在她身上,真是好不娇艳,直如一朵怒放的桃花。 可惜啊这么美的女子,偏是唾沫星子乱飞,嗓门大得跟华婶有的一拼,如此粗鄙不堪真真浪费了一幅好皮禳。 “怎么了?”少妇的吵嚷声,把在屋里睡午觉的喜哥儿也吵起来了,一见了那少妇,笑道:“原来是悛大嫂子,怎么今朝有空过来坐呀。” “哟,原来是喜哥儿在家啊!是回来看看呢,还是被休了回来呀!” 她话未说尽,喜哥儿已是变了脸色,润娘登时大怒,本来她虽觉着这妇人寻错了地方撒气,可看在小孩子挨了打的份上,她也就不同她计较了,没想到这妇人竟敢在她的地盘上鄙夷喜哥儿母女:“阿姐回娘家住,与你有甚么相干,红口白牙的胡说甚么!” “我-----”那少妇开口说了一个字觉着自己过了,立时闭了嘴,冷哧一声,道:“怪道太翁说你伶牙利嘴,我只劝你寡妇家的太厉害了怕是没人要啊!” 华婶、易嫂子怕润娘气恼而动了胎气,都向那少妇赔笑道:“这会大娘子还是先回去给琪哥儿请个郎中瞧瞧,改日咱们定上门赔礼去。” 润娘听了少妇的言语,不怒反笑:“好,既你这么说了,我不厉害一点,都对不住你。”说着便问周慎道:“阿哥,到底是谁打琪哥儿,为甚么打他!” 周慎低着头道:“不是我打的。” 润娘心里直怨他老实,道:“我知道不是你,你还没这本事呢。” 周慎抬眼看着润娘,道:“我,我不说!” 润娘听了眨了眨眼睛心道,呦喉,这小子还讲起义气来了,笑了笑道:“你不说我也猜着了,你只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周慎看着润娘眼中 的鼓励,放胆说道:“是他先丢炮仗吓哭了宝妞,又把妞儿推倒地上------” “那,是阿三打了他?”润娘听了这话,还以为自己猜错了。可不对呀,若真是自己家的奴才把她儿子打成这样,她还能只是动口骂人! “不是。”周慎摇了摇头道:“阿三去抱妞儿,他还踢了阿三好几脚,又骂阿三黑鬼。” 那少妇听这话,脸上讪讪的,哼道:“小孩子家的话如何信的!” 润娘道:“或是你家孩子信口胡说,咱们阿哥素来不会讲假话的。” “你甚么意思,如今可是琪哥儿挨了打!你们三儿一根头发毛也没伤着-----” 润娘抢断道:“好啊,那就让琪哥儿说说。” 周琪虽然顽皮,可毕竟是个孩子,当着这么些大人的面,又是突然问到他,还真是不敢编谎话,但也不敢承认自己吓了宝妞,推了妞儿,吱吱唔唔的直往他娘身后躲,把那少妇气得在他背上拍了几个:“没用的东西,平时咋咋乎乎皮到了不得,这会正经问你话,倒说不出一个字来。” 少妇正骂着,又听后院响起一道洪亮的嗓音:“妹子,我给你赔不是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孙家娘子揪着自己的小儿子,风风火火的走了来,宝妞儿拉着妞儿跟在后头,孙老三两手护着耳朵,嘴里还嚷:“阿娘,轻些轻些,要掉了,要掉了!” 孙娘子把儿子往地上一掼,胸脯头气得直喘:“你个臭小子,叫你带着弟弟妹妹玩,倒带着他们去打架,打完了还丢下他们自己跑了,倒叫慎哥儿给你背黑锅。” “谁丢下他们了,我就两只手,一边拉了宝妞,一边拉了妞儿,我也喊慎哥儿跑了,他自己不中用,哎哟!” 孙老三的下半句话被她娘一巴掌拍在脑壳子上,散了。 “你还有脸说,你当慎哥跟一样呢。” 润娘起身劝道:“嫂子,小孩子家难免如此,你也不用气成这样。” 那少妇见孙娘子长得壮实,不敢跟她闹,只在旁边歪声斜气地道:“你倒会说风凉话,敢情挨打的不是你家孩子。” 少妇话才说了,孙娘子回身插腰道:“是咱家三儿打了你那坏小子,怎么着啊!我告诉你,我还嫌我家三儿打轻了,你那小子才多大年纪,倒把丰溪村里的妞儿给欺负遍了,今朝越发瞎了他的狗眼,欺负到宝妞同妞儿头上来,慎哥儿老实,还有咱们家的小子呢!” 润娘听了这话是真摇头,敢情她气的不是的儿子跟人打架,而是气儿子打完了架没把同伙安全带离现场。 果然孙老三听自己娘亲的话,也跳了起来,指着琪道:“姓周的,你给爷小心着,爷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啪!”孙娘子又挥了儿子脑壳一巴掌:“甚么姓周的,嘴里还有没有个尊重。” 孙老三摸了摸脑壳,重新叫道:“周琪,你给爷小心着,爷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润娘听了强忍着没笑出声来,这两母子是要气死周琪他娘么? “你,你,你------” 那少妇气的浑身乱顫,话不成声。而她更恨自己儿子,自见了孙老三便躲在自己身后不肯出来了。 几方正僵着,走来一名婆子,向那少妇道:“大官人叫娘子回去呢。” 那少妇恨恨的瞪过润奴与孙娘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拉着儿子骂骂咧咧的去了。 融入夜色 待那少妇去了,孙娘子又再三的跟润娘赔礼,把自己儿子着实打了几个,润娘她们自是又拦又劝,毕竟是冬至日,家里杂事甚多,孙娘子略讲了几句,便拉着孙老三要回去。孙老三却还想赖在周家玩,孙娘子怒目一睁,道:“再不老实,我便告诉你老子。” 孙老三登时如被霜打了的茄子,低头塌腰的老老实实的跟他娘回家去了。孙家母子走后,华婶免不得要唠叨几句,言语间有些不喜孙家的三小子,一口一声带坏了咱们哥儿,润娘倒是蛮喜欢孙家三小子,男孩子么顽野些是正常的,最重要的是要有担当,他打完了架晓得拉了两个妹妹跑,便很不错了。 因此她听得华婶嘀咕,心下很是不然,只不好反驳,便叫秋禾带着阿三从里屋搬了炕桌出来,又拿棉褥子垫在石阶上坐了,又叫周慎去取了纸笔来,叔嫂两个便在日头下坐着认字。华婶也实在是忙,略说了几句,便转回厨里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周家正堂上已摆上了牌位,两旁烧着小儿手臂粗细的蜡烛,中间还摆着一只描金朱地万寿纹的铜香炉,炉里点着一支大香,细如丝线的香烟袅袅而起,屋边的桌案上猪、牛、羊头一列排开,又有一些瓜果冷盘围列在旁。 大奎带着周慎他们先在门口放了炮仗,然后周慎回房换了衣服,方到正堂,润娘早就等着了,华叔见他来了,便点上了香,交给他二人,周慎在前润娘落后,叔嫂二人拜了三拜,周慎再读罢祝文,润娘强忍了恶心,把三牲一样一样的捧给周慎,再由周慎恭恭敬敬地放到供桌上,诸般馔食献罢,周慎亲倒了一盅酒酹地,再焚了祝文,叔嫂二人又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润娘暗舒了口气,总算是祭了祖了,这古人过节还真是讲究。 叔嫂二人回到内堂,一挑帘子顿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只见眼前灯烛辉煌,大圆桌上杯碟罗列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地上火盆子里的竹炭烧得通红,直辟啪作响。 已快临产的知芳正帮着华婶摆碗筷,一见了润娘便挺着滚圆的肚子迎了上来:“我正同阿娘说呢,怎么还不回来,可巧就来了。”润娘见她走来赶紧扶住,皱着眉嗔怪道:“你这么大个肚子,还不老实坐着,磕了碰了怎么好。”又向华婶道:“婶子,你也不管管她,由着她胡来。” 华婶眼也不抬,只道:“儿大不由娘,哪里说得过来。” 润娘左右看了年,又问:“阿姐同妞儿呢?” 一言未了,听外头道:“哎哟,可帮我揭下帘子。” 润娘听了忙上前打起帘子,见喜哥儿手里端着个铜火锅子进来,下头的炭烧旺旺的,上头虽盖着盖子,却还能听见盆子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鲁妈跟在后头,端着堆了半人高的菜盘子进来。润娘在前世最爱的美食就是在冬天吃火锅,她万没想到在这个时空竟然也有,且是原始烧炭的火锅,比前世用电磁炉更添了几分火热,当下高兴得了不得,道:“你们竟还备了火锅!” 喜哥儿正摆菜呢,听了这话不由瞥了她一眼道:“冬至大过年,自然是要吃火锅的,不然来年的日子如何能过得红火。”就这么会功夫,桌上已摆了羊肉、肥牛、鸡肝、口条、鲜虾、鱼丸,蛤蜊并一些水灵灵的菜蔬,润娘便把豆腐、鱼丸、蛤蜊芋头饺几样经煮的东西丢下了锅,又端起一盘黑黝黝的东西问道:“这是甚么?” 喜哥儿听着她问,抬眼一瞟,道:“下午做的肉丸果,也丢下去吧,煮烫些更好吃。” 润娘正要拔下锅,忽见一双小手伸过来捉了几片走,她回头看去,见周慎同妞儿两个小嘴都是鼓鼓的,便笑道:“就有这么急,生的冷得也好吃么!” 喜哥儿道:“不碍的,都是蒸熟了的。” 润娘见大圆桌上只摆了四付碗筷,而圆桌边还有一桌子酒菜,便知华婶的意思:“婶子,咱们家通共就这么几个人,何必分两桌子,依我倒是一桌子吃的好。” 华婶道:“这怎么成呢,让人家知道了,还不笑话咱们没规矩。” 喜哥儿也帮着润娘劝道:“正是呢,等会咱们四个人对着一桌子菜,想着就冷清,倒是坐了一桌子大家也都亲香些,看着也热闹。” “不成,不成,太没规矩了。”华婶直摇头道。 润娘看了看圆桌,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人,道:“一起坐圆桌也太挤了些,不如这样,咱们女人家同阿哥坐圆桌,让他们爷们儿坐八仙桌。如此两桌就都刚好了,若婶子定要撇了咱们去挤八仙桌,倒不如把饭食端到里间炕上,倒比这里舒服,也不至于显冷清了。” 华婶听罢犹还皱着眉头犹豫,知芳也劝道:“就是呢阿娘,如今比不得先前,屋里这么多人,总不好让娘子阿哥那边冷冷清清的,咱们这里又挤到不行。” 华婶道:“哎哟,只怕你阿爹不老答应呢。” 鲁妈已动手拿碗筷了,道:“老姐姐,今朝大节下的,老哥还能给你摆脸色么!” 一语未了,华叔已收拾前院落,带着知盛他们进来了,润娘一瞄,不见阿大他们,便问:“那三个小子呢?” 华叔答道:“给他们端了饺子、火锅去了,这会怕是在围屋里吃上了。” 润娘听了脸上一黯,吩咐大奎道:“去把他们叫进来。” 华叔急急拦下大奎,向润娘道:“谁家的奴隶还登堂入室的。” “华叔。”润娘拉他在八仙桌上首坐下:“他们虽是奴隶,可也是爹生娘养的。这流落异邦沦落为奴也够可怜的了,他们到咱们家近一个月了,咱们不过待他们稍稍好些,华叔看他们,甚么活脏、累,他们就都抢着做。前些日子去接阿姐,也多亏了他们压场子。如今大过节的,咱们在里头热热闹闹的,却把他们撇在外头,他们固然是不敢不高兴的,可心里总归有些凄凉的,咱们将心比心,若知盛大奎也如他们这般,咱们怕是到了九泉下也闭不上眼。” 最后一句话把鲁妈、华婶的眼眶都招红了,只是大节下的不好掉眼泪,因此忙用手摁了摁眼睛,华叔毕竟也上了年纪,听了这话难免唏嘘感叹:“也是苦命的孩子。” 这时大奎已挑帘进来,三个昆仑奴跟在他身后,惶惶地进了门,润娘见了便招呼他们坐桌,三人怔了一下,问道:“坐下?”润娘见他们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不由笑了:“今朝是冬至,咱们一齐吃个饭,也算是团圆了。”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才磕磕吧吧地问道:“娘子,要同咱们一齐吃饭?” 润娘已在主桌上坐了,听了笑道:“是啊,都讲今朝过节,人多也热闹些。” 那三人又略微一愣,突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般砰然做响,一时间涕泪齐下,黑壮的身子伏在地上不住的颤抖,呜呜咽咽地道:“娘子,咱们就是为娘子死了也是甘愿!” 此翻情形看得一屋子的人都有些伤感,知盛他们三个不等润娘吩咐,便一人扶起一个,润吸了吸鼻子,压下哽咽,佯斥道:“好了,大节下的,死了活的,真正是不知道规矩,一点忌讳都不晓得。” 三个昆仑奴拿手背抹了泪,又给润娘做了揖,方随知盛他们入了席。一家子人煮着热腾腾的火锅,吃着自制的各式菜品,喝着甜香滚烫的米酒,每个人脸上都是暖意融融,笑厣如花。说说笑笑的到二更初还没有歇下。鲁妈、华婶忽的起身离席,润娘正要问,就见她们从里屋拿出好几只畚好的了火熜来,用铁钳铣了炭火放进火熜里,然后铺上一层草灰盖住红火,又压实了,再盒上盖子吹尽草灰,头一个先递给了周慎,依次是润娘、喜哥儿、妞儿。 知芳也拿过一个火熜,叫来铁贵道:“咱们自己的火自己烧,免 得阿娘又要唠叨。” 华婶横了她一眼,道:“年年你都畚不好,哪一次你的火烧到天明了!” 润娘笑道:“冬至还有这样的规矩!” 喜哥儿抱着火熜,指着润娘笑道:“冬至夜畚火熜,若至天明炭火不熄,便兆来年家事兴旺发达。你竟连这个规矩都不知道么。” 润娘想了想,在记忆深处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当下笑道:“没法子,婶子的酒酿得太好了,我虽只吃得一杯,就醉如的不行。” 华婶笑道:“娘子自上次伤着脑袋后,醒来就跟变了个人样,开先我同老头子还以为娘子得了失心疯,如今看来还真是有些糊涂了。” 一屋子的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润娘面上虽笑,心里却惊,她还以为带着润娘的记忆,旁人看不出甚么差别来,就算自己行为有些过激,旁人也会以为是经过了生死而性情大变,如今看来自己的改变,众人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若他们知道了自己是异世的一缕游魂,会怎么对付自己?因而她便失了吃喝说笑心情,面上懒懒的有些发蔫。 鲁妈见她脸色变了,只当她有些累,便道:“时候不早了,火熜也畚下了,娘子还是进屋歇着。” 润娘点点头,起身往里去,秋禾便放了筷子要跟上去,润娘道:“你吃着吧,我想一个人歇歇。” 众人见润娘忽的变了心情,都不玩笑了,华婶他们也当是她累着了,便忙忙地收拾东西,知盛瞅人不注意,溜进里屋,见润娘歪在炕上,一双本该鲜活有神的眼睛,此时怔怔地看着窗外直是出神。 “娘子是为了阿娘那句话,心下才不舒服的么?” 润娘闻言一惊,回头看是知盛,掩饰道:“哪里,不过是身子有些乏了。” 知盛也不驳她,直接说道:“娘子是不是原来的娘子,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润娘听了这话,险些惊跳起来:“你,你,你这话甚么意思!” “当日我探过娘子的鼻息,分明是断了气的,所以我一见着人就知道你不是咱们家娘子!” 润娘惊得面色惨白,一手紧紧揪住领口,哆哆嗦嗦地道:“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知盛又道:“你是谁我都感激你。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你护住了周家的产业,周家的小官人,周家的闺女儿,若不是你,今朝咱们能这么开开心心的一家人吃饭?怕是在三官人家的柴房里咽咸菜嚼窝头吧。” “你,你,你不怕我是个异类?”润娘小心的问。 知盛道:“是甚么有甚么要紧,顶用就行。” 润娘眨了眨眼睛,在脑子里慢慢消化知盛的话,最后叹了一声:“你还真是-------现实啊!” “现实?”知盛虽不大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不过看润娘的神情倒也猜着七八分:“官人教过我一句话,我觉着用到如今的周家很是恰当。” “甚么话?”润娘探身上前,好奇地问道。 “主少国疑。” “呃------”润娘坐回身子,道:“我不是吕后。” “知道。”知盛笑着说道:“我出去了,叫阿娘看见,可要教训我。”他手揭了一半帘子,忽回身问道:“肚子里的孩子是周家的吧。” “当然!”润娘下意识的护住肚子。 “所以你就是周家娘子!”说罢,他挑帘而去,留下惊出了一身冷汗的润娘。 而窗外一抹黑影亦融入夜色。 大事发生 过完冬至天越发冷了起来,先是一连阴了三四日,尔后几天就一直落雨,落到第三日晚上,开始飘起大雪,这雪时大时小的,直飘进了腊月,到得初五日,天才转晴了。 “润娘,润娘-----”才吃罢了早饭,润娘正同喜哥在炕上一小勺一小勺的服华婶刚炖好的阿胶,就听孙娘子的大嗓门伴着她特有急快脚步声走了进来。 喜哥儿是连忙笑着起身让坐,秋禾打起帘子,让了她进屋后,便赶紧的倒了热姜茶来,惟有润娘依旧坐着,瞥着她道:“你儿子、闺女见天的在咱们家里混还不够,如今你也一大早上的就跑来,我看你们越性住咱们家就是了。” 孙娘子挨着喜哥儿身边坐下,从袖口里伸出一只手来,往润娘眉心一戳,咬牙道:“我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帐东西!” 润娘笑道:“这会知道也不迟。” 孙娘子横了她一眼,啐道:“你只当我是找你呢,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润娘睁大了眼睛看着孙娘子,故作惊奇道:“你不是找我,那么大声叫我的名字做甚呢?” 一句话抻得孙娘子半晌答不出话来,喜哥儿笑含笑劝道:“罢了嫂子,她那张嘴半点不肯饶人的,何必与她分争没得寻气生。” “正是呢,也不知道她是甚么来投胎,一张嘴跟刀子似的。”孙娘子狠狠瞪了润娘一眼,扭头向喜哥儿道:“今朝我带着几个小的去信安府逛逛,顺便备些年货,你也带了妞儿同慎哥儿一齐去吧。”说着又用眼角睨了润娘:“就叫她独自一个在家守门!” 润娘捂嘴笑道:“我说嫂子今朝收拾的那么齐整,原来是要进城啊!” 孙娘子今朝的确穿了身簇新了衣裳,枯黄的发髻也抹了些桂花油,倒添了几分黑亮的光泽,衬得隐在发髻中的两支金镶料石子孙万代头花都闪闪发光。黑糙的脸上也扑了些香粉,抹了些胭脂,整个人感觉着精神了不少,而耳上那对银镶东珠耳坠随着她着扭头回身的动作,迎着日头一晃一晃的甚是夺目。 只是她鲜少打扮,适才被自己官人多看了几眼尚还红了脸,这会被润娘直言点破,更是臊得慌,伸手就来拧润娘的腮帮子:“你这张嘴,看我今朝饶不饶你。” 润娘一面躲一面讨饶:“好嫂子,饶过我这一遭吧,我再也不敢了。” 孙娘子却是不依:“每每告饶都是这一句,我再是不信的了。” 喜哥儿笑着护住润娘,求情道:“好嫂子,你就饶过她这一回吧,再闹下去,看把头发闹乱了。” 孙娘子掠了掠整齐的鬓发,恨恨道:“显见的是姑嫂一家人,都只拿我取笑。” 润娘笑着坐正身子,道:“嫂子哪里话来,咱们哪里敢取笑嫂子,实是看嫂子今朝打扮的齐整,咱们倒是夸赞嫂子。” 孙娘子“哼”了一声不理她,只问喜哥儿道:“你到底是去不去。” 喜哥儿还不及答言,润娘先就抢道:“去,怎么不去。” 孙娘子瞥了她一眼,道:“谁叫你去呢,万一出点子事,华婶子还不吃了我呀。” 润娘道:“我哪里敢想出门的事,只是替阿姐应下罢了。” 喜哥儿却道:“罢了,我也没甚么要置办的,不去了吧。” “这是甚么话!”润娘斥道:“就是带两个小的出去逛逛也是好的呀。”说着便叫秋禾去取了五贯钱来,孙娘子趁空回去了,只说:“在门口等呢。” 秋禾取了钱来喜哥儿哪里肯接:“上回给的那一贯钱我都还没花,又给甚么呢。” 润娘硬塞给她道:“阿姐你好容出才趟门,如今又是年节下的,城里怕是热闹到不行,你不带些钱在身上,倘或看到合意的东西,难道还要孙嫂子花钱么?就算阿姐不买东西,几个小的难免要闹零嘴吃,也都让孙嫂子请么。所以啊,阿姐倒是带在身上,也叫我放心些。”说了,又吩咐秋禾叫大奎套车,让易嫂子、鲁妈给俩个小的穿衣服。 喜哥儿还待要再说,已被润娘推回屋去,亲自给她打扮起来,才给喜哥儿梳了头,秋禾进来略带些气恼地回禀道:“大奎说他身子不舒服,想换了贵大哥去。” “不舒服?”润娘正抖开一件自己陪嫁的海棠红的缎面大氅给喜哥儿,听得秋禾的话,皱眉问道:“好好的,怎么就不舒服了。” 秋禾撇了撇嘴道:“我看他多半是偷懒。” “胡说!”润娘斥道。依她的心思,大奎是个半大小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听到这件差事,应当是欢喜的,赶车进城他自己也能顺带着逛逛,万没想到他竟推病不去,因此心下倒是信他几分的,教训秋禾道:“大奎啥时候躲过懒,多半是身子果真不爽快。” 秋禾不服气道:“甚么呀,我找着他的时候,他正同阿二在后罩房的角院里劈柴,哪里像不舒服的样子。” 鲁妈恰给妞儿穿好的衣裳,听了这话,气恨恨地道:“待我去问他,那小子这些日子总是精神恍惚的,怕又是皮痒了!”她正要揭帘子出去,润娘拦住道:“这也值得生气,等会再问他就是了,我看大奎倒是个老实的,不像躲懒。”转头向秋禾道:“罢了,你去叫贵大哥套车吧,你也不用嘟着嘴,越性让你跟着一起进城去逛逛,如何!” 秋禾果然转嗔为喜,应了一声,飞快的去了,润娘不由笑叹:“真真是个孩子呢。”说罢,又嘱咐周慎道:“今朝城里人想是很多的,你要跟紧了阿姐牵住妞儿,还有不准贪嘴,总闹阿姐买零嘴。” “我才不会呢!”周慎牵着妞儿,甚是认真的道:“妞儿才好吃,阿嫂该嘱咐她才是。” 润娘弯下腰扯住他的老虎帽,唬着脸责问道:“我是怎么教你的?” 周慎抬起小手挪了挪被润娘扯歪的老虎帽,道:“我是男子汉,应该照顾保护女孩儿的。” “就是么!”润娘又揉了揉他触感柔软的老虎帽:“妞儿不仅比你小,还是你外甥女儿,你替她挨几句教训不应该么?” 周慎再次抬手整了整帽子,道:“应该。” “这就对了。”说着,润娘又想去摸周慎的帽子,却被一只小手给挡了下来:“坏人,不要扯小舅舅的帽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润娘叉着腰,冲妞儿做怪脸道:“臭丫头,我又没扯你帽子!” 不想妞儿也学着润娘两手叉腰吼回去道:“扯帽子的坏人!” 喜哥儿拉过女儿,厉声训道:“怎么这么没规矩!” 润娘却伏在喜哥儿身上佯哭道:“阿姐,你不要怪我,我把妞儿教坏了。” 喜哥儿笑道:“是啊你都教她些甚么,每每抢了她东西,还告诉她别人抢了你的东西,就要抢回来,除非你不想要了。知道她宝贝那顶帽子,就总去扯她的帽穗子,直要闹到她生气骂人了才罢。如今可尝到恶果了。” “这样将来才不会被人欺负了去。”润娘躲在喜哥儿身后,又偷着扯了一下妞儿的帽子,惹得妞儿举着小手要打: “坏人,坏人!” “不准跟舅娘没大没小。”喜哥儿正呵斥女儿,秋禾兴冲冲地跑来道:“车套好了。” 润娘将他们送出了二门,在马号见他们上了骡车,又托孙娘子多照顾,车走了起来,她才同鲁妈转回内院,到了屋里顿觉着冷清,坐在炕上略看了几行书,便转到后罩房找知芳聊天,然知芳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子了,因此精神短少,与润娘说不得几句,就蔫蔫的了,润娘也不好久坐,只得抽身出来。 从知芳屋里出来,突地想起大奎来,便拐去角院,却只见阿二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问道:“大奎呢?” 阿二见了润娘束手恭立,回道:“适才华大哥叫了大奎哥去。” “他们去哪儿了?” “这------”阿二被她问住了,又不敢说不知道。 润娘看他那局促紧张的模样,自己倒笑了:“是我糊涂了,他们去哪儿了,你哪能知道。”她一面说,一面就出了角院,正院没有人,她估摸着两个小子回屋去了,便一直往前院去,才踏进围房的院门,就听到知盛的声音,润娘便悄悄的躲在门外偷听,看看这两小子有甚么私房话要说。 “这些日子你到底怎么了,总是恍恍惚惚的,适才我又听秋禾说你身子不舒服,若真是身子不好,回了娘子请大夫来看看是正经。” 大奎闷闷的答道:“没事。” “没事,没事,又是没事。”听大奎这么说,知盛口气不由急了起来:“我这也不是头一次问你了,你总是这样,莫说鲁妈妈了,就是我看着也心急。你虽来了一年不到,咱们俩却难得投缘,偏就是你这个性子不好,有甚么话都藏在心里,也不怕旁人担心。” “真没甚么事。”大奎也有牛心左性,一口咬定了没事。 “没事,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院子里打拳!” 润娘听到这里,心里一惊,这孩子是有心事了,这年纪的孩子有啥心事呢?该不会是他也看上了秋禾了吧!润娘越想越觉着可能,大奎与知盛年纪相当,关系也铁,况且在这个年纪除了那点粉红色情怀还能有甚么了不得的心事,若他不是喜欢秋禾,有甚么不能对知盛讲的。 “你-----”大奎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半夜打拳是吧!”知盛叹了声,道:“因为我也睡不着-----”他说到此,突然顿住,半晌试探怕的问道:“你看上哪家闺女了是吧?” “胡说甚么!”听大奎这声音,急得都要跳起来了。 “你看上秋禾了?” 润娘听知盛的声音带着颤,心道,这小子倒跟我一样聪明,若是大奎也喜秋禾,那倒好了,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么。 却听里头大奎道哧声道:“你喜欢她,就当世人都会喜欢她么?” 润娘心道,没想到知盛喜欢秋禾的事连大奎这头笨牛都知道了。 “不是秋禾,是谁?” 知盛的这个问句听得润娘在外头直竖大拇指,这话问得蛮有水平啊,虽然刚才大奎否认知盛的问题,可是听他的那语气,多半是有了心上人了,此时知盛不问他是不是,只问他是谁,嘿嘿,大奎那愣小子多半要上套的。 果然大奎怒道:“与你有甚么相干!” 润娘在外头直偷笑,唉,以后要多教教这孩子,不然还不被知盛阴死了。 “喂,你这太不够兄弟了,我喜欢秋禾的事都告诉你-----” 大奎哼了一声道:“你不就是怕我跟你抢么!” “哟!敢情你看上的闺女不会有人抢,那得长成甚么样啊,都让你这么放心了-----” “你少胡说” 听得出大奎是真的怒了,知盛也不取笑他了,郑重道:“你跟我不同,真是看上哪家闺女了,倒是趁早回了娘子,定下来是正经。” 润娘在外直点头,就是啊,这些孩子怎么都喜欢玩地下恋啊!这年代虽说比明清之际开放许多,可这婚姻大事还是得靠家长做主呢,只管憋在心里不说,真要等喜欢的人另嫁或另娶再来后悔一世不成! 里头静了一会,大奎突地问道:“知盛,你觉着娘子------” “甚么意思!”知盛虽压低了声音,却也听得出其中的紧张。 润娘的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来,难道连大奎这头笨牛也觉察到了我的异样。 “哎呀,我一提娘子,你绷着脸做甚么呀?” “你想问甚么!”知盛的声音还是直没放松。 “我是说,我是说,我是说------”大奎结巴了许久:“我是说,我若回了娘子,娘子真能给我做主么?” 知盛终于松了口气,笑道:“甚么话呢,你也算娘子半个弟弟,她岂能不给你做主的。” “弟弟么。” 润娘听大奎的声音好似带着无奈与凄楚,而他刚才的那个问题,他转的那么生硬勉强,呵呵,知盛真的会没听出来么?润娘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丝丝缕缕的不安与惊疑,总觉着有甚大事将要发生。 心事 从围房回来,润娘便一直闷坐在里屋的炕上,拿着卷书对着窗户发呆,午饭也只随便吃了几口。鲁妈只当她是无人说话才有些神思昏沉,因此只顾自己忙去。润娘独自一个坐在炕上,心里万分忐忑,自己的身份,知盛是已经知道了,听华婶那日的口气,怕是也疑心过的,今朝大奎那话说了一半,到底是个甚么意思!她越想就心里就越乱越不安,可是偏又不能同别人说,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知盛在外禀道:“苏大官人来了。” “苏大官人!”润娘一时没反映过来,愣了一会才想起是自己娘家的大弟,润娘与他一同上过几年的学,虽谈不上姐弟情深,在苏家两人却算是处得好的了。而此刻这个弟弟对润娘而言,却只是记忆中的一个模糊身影,本不想见的,转念一想毕竟是姐弟,而且未出阁前俩人也还有些情份,便吩咐道:“请了大官人到堂屋里坐,叫鲁妈倒茶。” 她自己则进了卧室对着妆镜略收拾了收拾,才往堂屋去,一挑帘子,就见一个身着白细葛布裥衫的少年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他虽与润娘非是同母,倒也有七八分相像,尤其是一对眉眼,疏淡的眉型,有些迷蒙的杏仁眼,眼皮子又总搭着,再配上那张细嫩的瓜子脸和单薄的身形,真真是秀气过了头,润娘只瞧了一眼,心里便有些不大喜欢,一个男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女气。 苏则文见润娘出来了,忙站了起来:“阿姐这些日子身子可还好?我早就想着来看阿姐,只因开春就要赴考了,因此总都不大出门便耽误了。” 润娘在上首坐了,接过鲁妈倒的茶,看着他似笑非笑的面容,只觉着虚伪,前不久自己才把他母亲给赶出门去,要说他识大礼,来替母亲赔礼,总不至于拖到今日。要说他是特意自信安府来看望自己,她可不信,润娘心里虽颇是不然,面上却温和亲切地向他笑道:“劳你挂心了,我一切都好。” 苏则文听她口气冷淡,也讪讪地坐下了,端着茶盅张了几次嘴,又都把话咽了回去。润娘看在眼里也不做声只管低头喝茶,隔了一会,苏则文耐不住了,道:“上回的事是阿娘糊涂了,阿姐莫放在心上才好。” 润娘笑道:“哪里话来,二娘虽行得不对,说到底也是为我好,哪里就放在心上了。” 苏则文听了润娘的话露出三分喜色,道:“我就说阿姐是个明白人,再不会怨怪阿娘的,阿娘偏是不信,我几次劝她来走动走动,她倒同阿姐置气,硬是不肯来。” 润娘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道,苏陈氏倒有自知之明不敢再登周家的门。不过今朝这个苏则文大老远的跑了来,怕是有事相求吧。 “其实上回那事,实在的也怪不得娘亲,她在家听说周家几个叔伯欺负阿姐,便急得不行,一门心思要给阿姐寻个好亲事,说到底也是心疼阿姐,只怪她那急性子把话说僵了,弄得一家人倒生分了。” “一家人!”润娘垂首低眉,掩去眸底那一丝冷笑,不知这个娘家大弟还会扯出甚么恶心人的话来。 “不瞒阿姐说,自父亲过世后,家里的日子便一年不如一年,往年阿姐在家,阿娘还勉强支撑只怕委屈了阿姐,今年阿姐出阁算是办了件大事,家里就越发的捉襟见肘了,连冬至那日也都是随便祭了祭祖便罢。阿姐知道的,父亲在时我便同朱家的小娘子定了亲,如今三年的孝满了,今年朱家就催了几次,因阿姐出阁娘亲才硬拖着的,可明年无论如何是不能再拖了,况且明年开春朝廷又开恩科,我也想下场试试,能不能中倒在其次,也算去经历一番。” 润娘心里直冷笑,这个苏则文看着斯斯文文,真没想到他的脸皮竟比城墙还厚!你娘怕委屈了我,所以才把我跟鲁妈赶到偏院去住,一日三餐都是清汤寡水,一年到头也就年节下见点荤腥,至于新衣裳那更是做梦,还有那每个月的月例,其实也就一络钱,都断了不知多少年了。 我出阁家里办了大事,还真是大事啊!我的陪嫁统共也就几床被褥,并春夏秋冬四套衣服,再就是一支铜火熜。至于首饰莫说金器了,连银器都没见着一件。亏得周家老实,换一户人家还不得把这新娘子给原轿抬回去啊。对了,今朝喜哥儿穿的那件海棠红的缎面大氅就是她陪嫁的唯一一套冬衣。 而周则文竟能如此睁着眼睛说瞎话,且是侃侃而谈从容不迫,也还真是难为他了。 鲁妈在旁听着,按不下心中的火气,才要开口,润娘已凉凉地说道:“你说了这么一大通,不就是想跟我借钱么!”她心里是很不愿借的,但想想总归是亲弟弟,又是成亲又是赴考的,都是大事,他既开了口,多少也意思意思吧。 周则文听了倒愕愣住了,过得一会笑道:“我也晓得阿姐不容易,要不是家里实在艰难,也不能跟阿姐开这个口。” 润娘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的笑道:“我知道,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了,你也不能大老远的跑来找我。”看着周则文一脸期盼的笑着,她突地话锋一转:“可我也实在是有心无力,家里那些佃户也欺负咱们孤儿寡妇的,地租子总收不上来-----”话到此处,果见周则文面色登沉,润娘却又转了口气:“不过既你开了口,我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回。” 周则文惟恐润娘又变了主意,赶紧笑道:“阿姐素来心疼我的,再说了明春我果然中了进士,阿姐对着周家那些老家伙底气也足一些,看那些佃户还敢不敢欺负阿姐了,其实也不用多少钱,有个两百贯就足够了!” “两百钱!”鲁妈惊叫道,连侍立一旁的知盛也惊抬头看着他,这个大舅爷好大的口气啊! 润娘心里虽是惊了一下,面上却波澜不现,稳稳说道:“两百贯,我倒是有。” “那是自然。”苏则文听得她有,且眼角又睨见她手腕上那一汪翠绿,心想这钱十有**是能借到的,嘴上便捡好听的话说:“周家是信安府数一数二的大户,太翁又做过官,区区两百钱还能没有么。” “不过------”润娘吃着茶,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苏则文眼巴巴的看着她等下半句,谁想她半天都不做声,不由着急道:“阿姐有话尽管直说就是了。” 润娘面上闪过一抹几不可见得逞的笑意,道:“不过也就只有两百,这一家子老少要吃要喝的,全给了你,咱们可怎么活呢,因此最多也就借你一半。” “怎么可能呢!”周则叫道:“周家是信安府出了名的大户,年初的聘礼就有两百贯,这才多少日子,竟连两百贯钱都拿不出来了!” “是么,既然年初周家给了两百贯的聘礼,我倒要问问这才几个月呢,钱都用哪里去了!” 苏则文登时语塞:“这-----”他脑子也算快的了,稍一停顿,立时便道:“阿姐是不知道,咱们家早就是空了,那两百贯钱填窟窿还够,哪有得多呢。” “原来如此啊!”润娘噙着笑,淡淡道:“二娘还真是不容易啊。” “阿姐,一百贯实在是不够的,你看是不是再凑一点。” 润娘叹了一声,皱眉苦脸的向苏则文道:“我这一家子也要吃要喝的,况且你也知道我如今又怀着身子,明年家里又要添一口人,哪里不是花钱的地方,实在是凑不出来。不然这样,鲁妈你去请隔壁孙娘子过来,问问她手里有没有闲钱。”说着便偷偷地向鲁妈递眼色。 鲁妈假意应了一声,还不及踏出堂屋的门,便拍着手道:“哎哟,我也糊涂了,今朝一大早,孙娘子便跟咱们借了车,带着他们家几个小子进城玩去了。” 润娘的眉头几乎拧成了死结,唉声叹气道:“怎么就这么不巧呢。知盛啊不然你到三叔家去问问-----” 不待润娘说完,知盛便道:“娘子忘了,前些日子咱们可把三老爷得罪狠了,这会还上门去借钱,又是替娘家借,借不到是一定的,弄不好还招一顿骂呢。”他又向苏则文 道:“依我说,大官人且拿着一百贯,实在不行,再到别处想法子,何必就一定要借到两百贯呢。” 周则文沉吟了许久,又瞥了眼润娘微凸的肚子,咬咬牙,道:“一百就一百吧。” “好!”润娘吩咐知盛道:“去写了借条来!” “甚么!”苏则文跳了起来:“还要借条!” 润娘看着他,道:“这是自然的,哪有借钱不打借条的。” “你------”苏则文脸色铁青,强压着怒气道:“我好歹是你亲弟弟,这么点小钱也用得着写借条!” “小钱!”润娘眉梢一挑,道:“你好大的口气啊,你口中小钱是我一家人一年的花销!你到养咱们一年试试。” “我,我,我这会不是没有么。将来我中了进士当了官了,总不会忘了姐姐的好的。” 润娘冷笑道:“依你这么说,我让你签了借条你就不记我的好了。如此也罢,我这一百贯钱自己存着不好么。” “阿姐我不是这意思。”苏则文急了:“咱们亲姐弟俩还写个借条,岂不是生分了。” 润娘笑了笑,道:“是啊亲姐弟,可惜我姓周你姓苏,若是官人在借也就借,可如今我当着家,周家那些老家伙个个都盯着我,我要是不明不白的把钱就借了你,他们还不把我吃了。就因为咱们是亲姐弟,我提都没提息钱的事,这要叫那些老家伙知道又有话说了。”说着她把茶盅搁到几子上,换上一副长姐的模样,语重心长地道:“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学些人情世故了,明年都娶妻的人了,还这么糊涂怎么行呢。你满大街去打听打听,如今谁白借钱给你呢,不要说多,两厘总是要的。这还得看你借多少时间,若是借期长了,五厘也是有的。如今我不过是叫你写个借条,也没问你借多久,你倒跟我急,亏得是我,换做旁人你试试!” 苏则文涨红着脸,做不得声,恰巧知盛写了借条取了钱来,苏则文提了笔“唰唰”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拿了钱就要走,润娘又叫住他道:“说你糊涂你还真是糊涂,借条你也不看一眼,就签字画押,若我写的是一千贯,你可怎么办。” 苏则文听了原本通红的脸登时退得没有一点血色,赶紧取出借条展开细看,见上头写的是一百贯才松了口气,润娘看他吓成这样,忍着笑道:“我只是告诉你,难道我还能坑你么。” “哼,小弟谢过了阿姐了。”苏则文冲润娘抱了抱拳,便忿忿而去。润娘看着他的疾疾而去的背影,笑个不住,倒忘了适才烦闷的心事。 为难人 经过苏则文的一番闹腾,润娘的心情变好了许多,眼见已是未时初刻了,因见阳光晴好,心里算着从冬至到现在也近一个月了,还没给两只小龟换过水,便叫了大奎并阿三把那个梅子釉的水缸从围房的倒座给搬了出来。 润娘跟在他们后头,看他们把缸子抬到后院放下,她上前解开缸口的棉布盖子,把两只小龟轻轻的拿出来,此时大奎已打了水来,润娘把棉布衫子拧出来,阿三赶紧接过手去,润娘湿着两只手,站在地上吩咐道:“把衫子洗一把,再用滚水烫一下。” 这边大奎已把缸子里的水倒尽,又倒了干净水下去,正要洗缸子,润娘一回头,道:“罢了,我来吧,看你再伤着手。” 鲁妈坐在厨房门口择菜,见润娘要动手,忙拦住道:“水可冰冷着呢,让大奎做吧,等会看你冻着了。” 润娘只好站在边上看着,待棉衫子、水缸子都洗好了,她再又把两只小龟放回去,用棉盖子扎紧缸口,让大奎他们抬回倒座去,收拾完这些,如火的残阳染红了半边天空,润娘虽没做甚么,一双手还是冻得通红,赶紧回屋去抱火熜。 她才刚抱起火熜就听外头一阵脚步声响,便知是喜哥儿他们回来了,迎了出去,只见周慎同妞儿两人手上拿着大串的晶莹红亮的糖葫芦,嬉笑蹦跳着跑进二门,一见润娘便围着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街市上人如何的多呀、猴子跳火圈如何惊奇,斗鸡、斗狗如何激烈,还有顶碗杂耍更是惊险得吓人,至于那大变活人是从来都没见过,又说卢大兴的小汤包如何鲜美、叫花鸡怎样好吃、蜜饯果子如何新奇,总之是说个没完没了。喜哥儿跟在后头,倒是两手空空,脸上虽有倦色,眉梢眼角却带着笑意,看来这一趟玩得还是不错的。看俩孩子缠着润娘说个不停,笑道:“今朝这俩孩子跟着孙家那三小子算是玩疯了。” 她一言未了,孙娘子拿着一只大包袱走了进来,大声说道:“妹子,你今朝算是亏了,你没见信安府里热闹得不行,人山人海的,王门郎大街的两旁摆满了摊档,一家挨着一家的,吃的用的玩的看得人眼花,那几个小的又会钻,我同喜哥儿生怕他们走丢了,一整天下来光就担心了。” 润娘看她的发髻散乱得不行,脸上的粉虽是早掉光了,却是红光照人,当下笑道:“嫂子今朝辛苦了。”一面说,一面接着孙娘往屋里去。 姊妹三个进屋在炕上坐了,孙娘子打开包袱,登时散了半炕的东西:“喜哥儿只管要做人家,甚么都不肯买,我想着进城了一趟,哪有空手回来的道理,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图个新鲜罢了。”她一样样的往炕几上摆,倒把喜哥儿躁得脸红:“嫂子,你这样下回我可不敢跟你出门了。” 润娘心知孙娘子生性爽直,况且她家也不差,并不会把些小钱放在眼里,因此笑道:“阿姐也真是的,这点东西算甚么,果真过意不去,丢她三贯钱尽有了。” 孙娘子原还在拿东西,听了这话抬起眼,瞪着润娘道:“怎么说话的呢,换做旁人,给我三十贯钱也不给他出这个力气。” 润娘便倚到孙娘子怀里,撒娇道:“是呢,我知道嫂子最是心疼我,东西是小,情意却重。下回嫂子再逛去,可千万记得妹子呀。” 孙娘子咬牙往她额头上一戳,道:“看把你兴得,你想再有下回做梦呢。” 润娘见炕几上摆着两只好手心大小的葵形青瓷小盖盒,便拿起一只来,不想倒有些沉手,揭开盖子一看,里头盛着琥珀色的油脂膏,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这是甚么?” 孙娘子斜眼一瞧,道:“这是花颜脂粉铺的茶油膏,我听人说拿来涂脸比咱们自己做的油膏要好使得多,你闻闻还带着香气呢,我自己拣了个玫瑰味的,我想着你们俩个都是读书识字,怕是不喜欢太浓的香,因此这两个一个是桂花的,一是兰花的,你们姑嫂两个自己分去。” 润娘一直觉着能用家里熬的茶籽油抹抹脸已是很不错,万没想到这个时代竟还有近似的脸油的东西,拿在手上左瞧右瞧爱得不行,孙娘子看她一副惊奇的样子,不由笑道:“喜哥儿稀罕也就罢了,毕竟她一个村里的闺女出不得门,你倒是城里来的,怎么竟还没见过这东西,看把你稀罕的。” 润娘放下瓷盅,冷哼一声,道:“我那二娘给我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奢望这些个东西。” 润娘说者无心,孙、周二人面上却是讪讪的,喜哥儿拿起两只盒子叉开话头,问润娘道:“你要哪一个,别说我不让你,由你先拣。” 润娘也不客气,就着喜哥儿的手,把两个闻过了,道:“我不喜欢兰花那味,倒是桂花的闻着舒服些。” 孙娘子自悔失言,见东西都摆出来了,便跳下坑道:“我也出门一日了,可该回去了,这些东西你们姑嫂两个自己看着分。”姑嫂两个听说,一齐下了炕,把她送出了后门,方才转回来。 喜哥儿同两个小的逛了一日,刚到家那会还有些精神,也不觉着累,待吃罢晚饭,尤其是两个小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喜哥儿也是哈欠连连,易嫂子强撑着给两个小的洗漱过才歇下。秋禾服润娘洗漱更衣上床后,从柜子里拿出铺盖卷往拨步床的地平上一摊,倒头便睡,间或有一两声细细的呼噜。 润娘还倚在床上看书,听着她的呼噜声不禁摇头叹道:“怎么就累成这样。”说罢放下手上的书,稍稍起身吹灭了梅花几上的烛火。 随着年节越近,一家人越发的忙了起来,鲁妈同华婶做糖瓜、送灶神、掸尘,做年糕,易嫂子同喜哥儿赶着给两个小的做新衣裳,知盛同华叔是天天都在屋子里拨算盘登帐,铁贵、大奎两个带着阿大他们时不时的上山打些野味,也给年节添些菜,因着学堂里放年假了,孙家三个小子日日在家,两个小跟着他们野得都没了踪影,或是一时在家也闹腾的不行,总归被大人赶出去。倒数润娘悠闲了,每日睡到日上三杆才起来,吃罢午饭只跟着秋禾在院子里学学做窗花,在她绞坏了无数张红纸之后,终于把最简单的“囍”字可绞了出来。 “秋禾,快看,快看。”润娘抖开手里的红纸,兴奋得像个孩子。不想秋禾只瞥了一眼,淡淡道:“你也好意思,这么个‘囍’都学了四、五日了。” 润娘小心翼翼的收好自己的“作品”,嘟喃道:“分明是你教得不好,倒来怪我笨。” “我教得不好!”秋禾叫道:“你是同宝妞一起学的,如今宝妞都会绞蝴蝶小鸟了。” 润娘听了这话,眨眨眼睛,郁闷了:“宝妞就会绞蝴蝶小鸟了?” “何止呢。”秋禾继续打击她道:“昨里她还缠着我要学‘年年有鱼’呢。” 润娘扁扁嘴,道:“那丫头看着笨笨的,学这个倒是快。” “是啊,唯独娘子看着蛮聪明的,就是学甚么都慢。” 润娘虽然想驳回,可细想想,还真是的,五子棋她输给周慎(更不用说围棋了);针线女红学了好几个月了,也就做做简单的小褂子,连个棉手筒她都做得歪歪扭扭的,更不用说绣花了;至于剪纸,润娘看了看刚才完工的“囍”字,叹了一声,自己怎么一无是处啊! “娘子。” 润娘正在反思,华叔苦着张脸走了过来,禀道:“今朝咱们送太翁安人并官人的灵位进祠堂,太翁安人的他们收了,官人的他们却不肯收了。” “为甚么?”润娘奇怪了,难道周恒辈份太小,没资格进祠堂受供奉?不能够呀,就算自己和周慎不懂规矩,华叔却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有没有资格进他岂会不知啊。 “我同阿哥去族长家里问,族长偏又不在,又去了三老家里,算是见着悛哥儿,他说祠堂年久失修,供 奉牌位的正厅的屋顶有好几处都是漏雨的,因此牌位都是紧着放的,万一淋着点雨也是对先人不敬,如今要再加一个牌位也不是搁不下,只是------” 润娘听了哭笑不得,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老子在她这里吃了亏,儿子就拿死人撒气,偏华叔又是个老实的,凭人家说甚么他都信,当下只得问道:“只是甚么?” “只是咱们官人的牌位按理是摆在最下一行的,可那一条都漏着雨,真摆上去,眼见开春了,还不淋得霉烂了。” “哪怎么行!”润娘虽然对周恒没甚感情,但真要让他的牌位淋成一块烂木头,他还不得天天晚上来找自己呀,再说了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所以悛哥儿说,不如先供在家里,等族里有钱了修整过祠堂,再接进去。” 周悛这话骗华叔自是管用,到了润娘跟前,连秋禾都骗不过:“等有钱了修整过,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呀,真要有钱也不会年久失修得到了漏雨的份上!” 润娘也皱着眉问道:“是啊,你可问过他得等多少时候啊。 “这------”华叔道:“我倒没问。” 秋禾歪着嘴,道:“照我看甚么年久失修都是搪塞人的话,那么大的祠堂呢,还容不下小小一块牌位。多半是三老爷没在娘子这里捞着好处,故意的在这事儿上为难咱们。” 润娘的性格是吃软不吃硬,他们既如此做,最多不进祠堂就是了,因此她问华叔道:“官人的牌位一定要进祠堂么?不进不行么?” “哎哟,娘子这是甚么话!”华叔急道:“哪有不进祠堂的,那以后咱们官人就不受子孙祭拜了么!那可不就是被赶出族里了,咱们官人可就要成了孤魂野鬼了。” “甚么孤魂野鬼!”华叔的嗓门稍大了些,惊动了屋里的喜哥儿,她走了出来,扶着门框颤声问道:“恒儿怎么就成了孤魂野鬼!” 润娘忙起身向喜哥儿道:“阿姐别急,他们的意思是让官人过些时候再进祠堂。” “过些时候!”喜哥儿拔尖的嗓门道:“今朝都腊月二十六,明朝祠堂就该点香了,他们想让恒儿等到甚么时候!这也太欺负人了!”一面说眼泪就扑倏倏地往下掉,她突地强硬道:“我倒要去问问四叔公,为啥这么欺负咱们。”抹着泪她就向外奔去,惊得喜哥儿同秋禾赶紧追上去,华叔忙招呼知盛同大奎跟上喜哥儿,自己也赶上去劝润娘道:“娘子保重身子要紧,还是回去的好。” 润娘自己也怕再见了红,又见大奎知盛带着阿大、阿二已经追了上去,便扶着秋禾回院里去,坐下没一会,想着喜哥儿是个老实的,大奎也就一身蛮力,知盛虽是精明论牙尖嘴利倒差着秋禾一些,因此,她吩咐秋禾道:“你也跟着去,胆子放大些,别叫喜哥儿吃了他们的亏。” 秋禾应了一声,一溜烟的去了。 走着瞧 秋禾沿着村中大道,一路小跑,远远就见一圈人围在一座宅第前,隐隐还能听到喜哥儿的哭声。秋禾紧走两步,赶上前去,只见喜哥儿两手不住地拍着两扇紧闭的黑油大门呜呜细哭,大奎他们三个站在台阶下怒形于色,只因是在族长家还不敢放肆,只是轰那些围观的村人,可惜那些村人闲日无聊,哪里肯轻易散了,大奎他们来轰,便走远些,一时不在意,仍旧又围拢了过来。 知盛站在喜哥儿身旁又不好去拉扯,见人越聚越多,脸上乌云满布,皱眉劝道:“姑奶奶咱们回吧。”喜哥儿哪里听他的,拍着门板哭道:“四叔公,四叔公,喜哥儿有话要说!” 知盛正无奈之际,见秋禾拨开人群,走到如意门前,知盛一见她,如见着救星般:“秋禾快来搀扶着姑奶奶回去。” 秋禾见他们竟把喜哥儿关在门外,心下登时火起,眼珠子一转,上前扶住喜哥儿道:“姑奶奶回去吧,他们铁石一样的心肠,你再哭也是无用的。” 喜哥儿推开秋禾,道:“我不回去,我要问问四叔公为甚不让恒哥儿进祠堂!” “还能为甚么!”秋禾假意去劝喜哥儿道:“九月底的时候,娘子为家产的事冲撞了太老爷,又把话说得那么绝,这会咱们求到他,他还为难死咱们。” 秋禾一言才了,果听得旁边村人的议论声大了些,大奎听了正要去赶人,却被知盛伸手拦住,又听秋禾道:“祠堂也的确是年久失修屋顶上有多处漏雨,他们说等翻修过再迎官人的牌位,咱们又有甚么法子,只好委屈官人在家里罢了。姑奶奶这样哭,倘或哭坏了身子,唉,娘子烦心的事也够多了,如今又怀着身子,姑奶奶何必又再给她添一桩心事!” 喜哥儿抹了泪,道:“漏雨!祠堂里供着那么些祖宗牌位,都淋着雨么,怎么偏就容不下咱们恒哥儿?” “哎----”秋禾叹了一声,道:“他们这么说,咱们又有甚么法子,娘子一个妇道人家自不用说,阿哥又还小也进不了祠堂,还不就由着他们说。” “好,我就当祠堂漏雨容不下恒哥儿,却也要问问四叔公,甚时候能把祠堂修好了。”说着,她越发用力的捶门:“开门,开门,开门啊!” 秋禾忙去拉她,道:“姑奶奶快别这样,看旁人笑话。” “笑话!”喜哥儿甩开秋禾,哽咽道:“恒哥儿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如今这事我总要替他问个清楚明白。旁人若要笑话我撒泼就由他们笑话去。” 此时旁边的村人已把他们围了个密不透风,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偶尔有一两句吹进秋禾耳里:“这周家也真是过份,先前看人家孤儿寡妇的就想占人家家产,亏得是周家娘子利害,没叫他们占了去,这会倒为难起死人来,怎么说也是一家子人,怎就做得出来。” “你听那小丫头说,谁晓得到底怎回事,要说我怕还是周家那小娘子没轻重。” “就是那小娘子再不对,也不好拦着人家的牌位不让进祠堂呀,正所谓死者大呀。” “就是呢------” 秋禾见闹到如此也不见人来开门,不由奇怪了,低声问知盛道:“他们一直没开门么?” “开过呢,只说太老爷不在家,便把门关了。” 秋禾皱着眉,想了想,心道,该不是真不在家吧,不然他那么爱面子,怎肯由着人在大门口闹。她正要劝喜哥儿回去,忽听声后一声喝:“喜哥儿,你在这里做甚么,成甚么样子!” 喜哥儿一回身,见周友清穿一身绛色直缝宽衫棉袍,头戴着遮尘暖帽,拄着根拐满面怒容的站在那里,他身旁还立着一位面容俊逸的青年,那青年肩下还跟着一个青衣小童,挑着一副担。知盛看那青年分外眼生,不似丰溪村中之人,正疑惑着。喜哥儿已扑通一声跪在周友清身前,扯着他的袍角,哭道:“四叔公,恒哥儿年纪轻轻的就去了,你还怎么忍心这般为难他,不让他进祠堂-----” “你还不快给我起来,这成甚么样子!”周友清耳听得旁人都在议论自己,气得浑身发颤。偏喜哥儿是个认死理的,挺直着腰板跪在地上,道:“四叔公今日不把话讲清楚,我就跪在这里由着人议论。” “你-----”周友清强压下火气,转身向身旁的青年道:“叫刘先生看笑话了,先生赶了一日的路了,我先送先生进去歇着,夜里再跟先生细谈。” 那青年笑道:“晚生听老先生安排。” 周友清领着青年正要往门口去,喜哥儿哪里肯让路,伸手拦道:“四叔公,你总要交待一句话呀!” 周友清向秋禾喝道:“赶紧把你家姑奶奶扶起来,没见有贵客在么!” 秋禾正猜着那青年的身份,听周友清这么说,估计他不会丢下这事不管,便上前扶起喜哥儿,道:“姑奶奶,咱们进去等。”周友清也没出声,任由他们跟在后头进了门。 一进了门,周友清便向喜哥儿喝道:“在倒座等着。”言毕拂袖而去。喜哥儿他们在倒座等了快有一个时辰,也不见个人来,正焦急着,见一个仆妇走了来道:“太翁在西厢堂屋里等姑奶奶呢-----”喜哥儿他们听忙就要行,那仆妇拦住,瞥了眼知盛他们,道:“咱们家可是讲规矩的,后院内宅怎好让外头的野小子乱闯。” 喜哥儿听了,回头交待知盛他们道:“你们在这里等着。”说罢提了月华裙就跟着那仆妇去了,秋禾给了知盛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也跟了上去。 大奎看着她们的身影,担心道:“知盛,你说会不会出甚么事啊!” 知盛在椅子上坐下,道:“放心,出不了事的。” 周友清一腔火气地坐在西厢的堂屋的太师椅上,瞪着周悛骂道:“不让恒儿进祠堂,亏你想得出来!现下好了,四邻八舍都晓得咱们欺负人孤儿寡妇,为难一个死人。周家的脸面都叫你丢光了!” “太翁,喜姑奶奶来了。” 周友清听了仆妇的传禀,瞪了眼周悛,不再骂了,只道:“叫她进来。” 秋禾扶着喜哥儿进了屋,见周悛也在,倒放心了,看来这事老头子是真上了心了。 “四叔公,悛大哥。”喜哥儿敛衽施礼。 “哼,你还晓得礼数!”周友清重重地哼了一声:“怪不得刘家要休了你,你看你哪里像个官家小娘子的出身,跟那村妇野人也差不多。亏得你父亲还教你读书识字,你倒好当着那么些人跟长辈滚地撒泼,你的规矩礼数都到哪里去了!” 喜哥儿跪了下来,秋禾无法只好跪在她身后,喜哥儿哭道:“我也知道叫四叔公难看了------” “叫我难看!”周友清拍着案几,冲喜哥儿嚷道:“你是丢了你老父的脸面!外人笑话周家出了你这么个不知羞的傻妇,我自是跟着丢人,可终究不是我家门里出来的,你倒叫你父亲的脸面往哪里放!” 秋禾虽然气得牙根痒,却也不敢做声,喜哥儿嗑头道:“我知道错了,四叔公要怎么罚我都认,只是恒儿,他并没有一点的错处,为甚不让他进祠堂-----” 周悛沉着脸抢断道:“大妹妹这是哪里话,恒兄弟是周家的子弟哪有不让他进祠堂的道理。” “可是,华叔说- -----” “哼,你们家那老华头,年老耳聋的,你倒把他的话当真,不顾身份的在四叔公门口闹,也真正是笑死人了。” 喜哥儿听了这话自是当真,只当是自己错了,因此低着头勉强道:“就算华叔糊涂,可明朝就要点香了,恒儿的牌位还没进祠堂呢。” “呵呵”周悛冷笑了两声,道:“这怨得谁,我适才话才说了一半,你们家那老华头就急冲冲的走了,叫都叫不住,这会来问我,我知道怎么办!” “好了。”周友清冷着脸发话道:“明朝就要点香了,恒儿的牌位总是要接进去的。悛哥儿你现在就去祠堂摆了香案准备接恒哥儿的牌位,喜哥儿你赶紧回去让家里人收拾,再不办天就晚了。” “多谢四叔公。”喜哥儿听了这话连忙起身往外去。 “等等!”周友清却叫住她道:“祠堂也的确是漏雨,恒哥儿的牌位只能挤着点放。我听说今年你们家收了好些租子,祠堂也不是一家一户的,你们家今年既然宽裕就拿八十贯钱出来,趁着天气晴好,把祠堂正厅修一修,这样恒哥儿也不委屈了。” 秋禾自进屋后便一直压着火气,在听了这句后,“砰”一下冲进脑中,挺身向前一步,忿忿道:“太老爷这是甚么话,难道咱们家不出这钱,就不让咱们官人进祠堂么!” “放肆!”周悛不等周友清出声,便给了喜哥儿一记耳光,骂道:“你一个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还敢说这样胡说乱道,怪道父亲说你们家里最是没规矩的。” 秋禾捂着脸,直直的盯着周悛,周悛眼一瞪,又逼上前道:“怎么,你还敢不服气!” 喜哥儿忙把秋禾护到身后:“悛大哥,她还是个孩子,没有轻重,你别同他计较。” “哼,莫说这一个小丫头了,就是恒哥儿媳妇咱们也没跟她计较过,她倒跟咱们生着气,这一回她不定怎想咱们呢。你回去告诉她,若不舍得出这个钱也没甚么,不过是让恒哥儿挤一段日子罢了,等我手上有了余钱自是会修的。” “四叔公放心,这钱咱们会出的。”说了,她行了一礼,便拉着秋禾出去了,知盛他们见秋禾肿着脸出来,登时大怒,正要冲进院去,却被喜哥儿拦着,秋禾也道:“罢了,今朝是讨不得好的。” 秋禾这么一说,知盛便知是喜哥儿的原故,叹了一声,倒劝着大奎回去。润娘在家里左等右等他们都不回来,着急得不行,几次三番的遣鲁妈去打探,都说还没有出来。她正要换了衣服亲自去,却听鲁妈一路嚷进来道:“回来了,回来了----” 润娘忙接了出去,一出房门正撞上喜哥儿同秋禾,又见秋禾脸有着五个手指印,忙拉了喜哥儿问:“阿姐可吃亏不曾。” 喜哥儿却甚是欢喜道:“四叔公让咱们赶紧准备了把恒哥儿的牌位送去,悛大哥已经在祠堂门口摆下香案了。” 润娘听了万分惊讶,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相问,秋禾已恨恨道:“哼,他们倒会算帐,祠堂巴掌块大的地方,竟要咱们八十贯钱!” “甚么八十贯钱!”润娘疑惑了。 喜哥儿便一五一十的说给她听,末了还道:“也怨不得悛大哥生气,秋禾的话也太过了。” 润娘当着喜哥儿的面不好说甚么,只叫华婶送她进去歇着,她自己便拉了秋禾进屋,叫鲁妈煮了蛋来化淤血,自己又掰着秋禾的脸细细的看了,所幸没伤着耳朵,润娘看了一回,道:“这可委屈你了,早知道我就自己去了。如今倒好,人家打了我的人,还要钱,不给还不行。”说罢,合上眼长叹一声,半晌方咬牙切齿道:“周悛,咱们走着瞧!” 恋恋不舍 周氏祠堂门口的开阔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硕大的香案,案上摆着铜制云凤纹三足鼎式香炉、三柱清烟自炉上袅袅而起,各式鲜果肉馔摆满了香案,地上还摆了长龙似的炮仗。周友清、周悛领着十来个家人站在香案前引首翘盼。村人们许久没见过这样热闹的景像,因此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人,把周友清他们团团围住。 “我就说那小丫头的话信不得,你们偏不信,瞧瞧,这场面还不够么!” “真是的呢,周家老头儿还真看重这个侄孙啊,摆这么大的场面接他的牌位,当年老大人也没这个排场呢!“ “哼,我倒觉着是他们故意做给人看的,老大人怎么也做过一县的训导,官虽不大总是为过官的,当年老大人进祠堂还不是冷清静悄的,怎么轮到周恒这小后生,倒有这么大的场面了!” “你就是个心思重的,凡事都要颠过来倒过去的想,恒哥儿年纪轻轻的就去了,长辈们多心疼他一些又有甚么了不得的。” 周友清耳听得村人们的这些议论,心里欢喜面上越发摆了焦急的神色,又连连打发家人去察看,嘴上直埋怨道:“怎么还不来呢!错过了时辰可怎么好。” 他这里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家人飞奔来报:“来了,来了。” 众人引首望去,只见周慎披麻戴孝的捧着兄长的灵位,哀哀而来,后头跟着华氏父子二人。周友清见了连忙吩咐家人道:“快把炮仗点了。” 家人答应着取过一支香点燃炮仗的引信,不大一会,“噼啪”声起,登时一只火老鼠沿着红色的长龙飞快窜去,所到之处龙身尽化灰烬。 周慎捧着灵位来至祠堂门前,先将灵位置于香案之上,他行过孝子之礼,(此处借用长兄如父的说法,周恒还没孩子,所以由周慎代为孝子)周悛才将灵位移至垫着红布的托盘迎进祠堂。周慎又朝着祠堂大门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方才起身。 知盛待周慎行过了礼,躬身上前掏出一个小包袱道:“这里是八十贯钱,老太爷-----” 不待知盛说完,周友清便推开他道:“这个不急,等会儿我还要去你们屋里,有话要同你们娘子说。” 正说着,周悛已从祠堂里出来了,周友清道:“悛哥儿陪我到你恒兄弟家走一趟。” 周悛应了一声,忙上来扶着周友清朝周恒家而去,知盛同华叔相视一眼,只得抱起周慎跟了上去。 润娘此时正在屋里用帕子包了刚煮好的鸡子,在秋禾脸上红肿的地方来回滚动,偶尔手重了些,秋禾便嘶嘶地叫疼,华婶在旁瞅着,绷着脸训斥道:“这回你可是知道了,仗着娘子疼你到处要人的强,这回可吃了牙尖嘴利的亏了,看你下回还敢不敢了。” 秋禾听了训板着脸咬着牙,泪珠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润娘听了很是不悦,道:“婶子瞧瞧去,阿哥他们回来了么!” 华婶也知道润娘不爱听这话,却还是劝道:“娘子也太护着秋禾了,把她纵得一点规矩都没了,她这般掐尖要强的,以后可怎么找婆家。” “我找不找婆家用不着婶子操心!”秋禾“噌”地站了起来,冲华婶嚷了一句,便抹着泪跑出去了。 华婶见她如此,越发着恼了,手指着她去的方向,同润娘道:“你瞧,你瞧,如今越发连说都说不得她了—---” “婶子!”润娘忍不住抢断道:“你怎么就不明白,他们哪里打的是秋禾,他们那是在打我的嘴巴子呢!” 华婶不然道:“娘子怎么这么说,秋禾不说那句话,谁又会打她!” “不说!”润娘冷笑道:“不说,人当你是傻的!八十贯钱呢,若不是知盛、大奎前些时候早起贪黑的在地里察探,把佃户们的帐算清楚了,咱们今年收不收得到八十贯钱的地租子还两说呢。这会倒好,挨了人一嘴巴,还得送上辛苦钱。我就是不心疼钱,也得心疼知盛和大奎吧,那些日子他们哪一天不是三更睡五更起的!” 华婶见她真动了怒,挪了挪嘴巴不说话了。一时屋子里沉闷异常常,倒是易嫂子走来禀道:“老太爷同悛大官人来了。” 润娘皱眉道:“钱我不是让知盛带去了么,他们还来做甚么。” 华婶生怕她又得罪了周友清他们,忙劝道:“都乡里乡亲的,又是本家长辈,他们既登了门,娘子也就把过往的事放开些吧。” 润娘冷眼扫去,华婶便住了口,润娘心里却是憋着气的,那老头逼迫他们的事也才过去几个月呢,况且今朝还闹了一出,这些人倒全不计较,只一味的想要示好。 润娘沉脸吩咐鲁妈道:“让他们在外厅候着,我就来。”说罢,她进到里屋对着妆镜抹了些油膏,又抿了抿发髻,才扶着华婶缓缓的向外厅去。 正厅上,周友清坐在上首吃着茶,今朝这一回闹总算是扳回了脸面,且还落了好处,心里自是欢喜异常,再又编排着等会教训润娘的说辞,面上的冷肃泻出几分笑意。 润娘一进厅门,就看见周友清身后立着的男子,倒是眼前一亮,这周悛倒与那韩国美男李俊基倒有几分相似,但见他身长玉立面若敷粉,且眼带桃花唇型单薄,虽是一身素袍唐巾,却比他的妻子还要美上几分,只默然而立,便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媚态。 “四叔公。”润娘低下眉眼,装出温驯的神情。 周友清应了声:“见过你悛大哥。” 润娘深吸了口气压下怒火,颔首见礼道:“悛大哥。” 周悛礼让道:“大妹妹多礼了。”他没有漏过适才润娘眼中的惊艳,虽然润娘容貌寻常,但她身形娇小,倒是很对周悛的胃口,因此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偏让他说的甚是油滑,听得润娘直起鸡皮疙瘩。 “不知四叔公为何事而来呀?”润娘忽略掉周悛油腻腻的腔调,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直问周友清。 周友清放下茶盅,皱着眉头道:“恒哥儿媳妇,你也太不知事了,怎好让盛小子当着众人拿钱出来,外人见了会怎么想!” 润娘恭敬的低着头,没有答话,心里骂道,臭老头做了婊~子你还想立牌坊,真是恶心。 “你啊,总归是年轻,以为咱们为了那件事就故意来为难你,你也不想想,恒儿总是咱们周家的子孙,咱们能因着那么点小事就阻着他进祠堂么,咱们真这么做了,天理也要不容的。” 润娘还是没说话,只垂着头听训。害周友清白丢了好几个白眼:“你别怪我老人家话多,你家里的丫头也该好好管教管教,适才那丫头在我家里说的是甚么话,再这么由着他们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况且慎儿还小,这要是跟着学坏了,你有脸去见恒哥儿么!” 润娘听他提到秋禾,抬起头,冷冷道:“悛大哥不是替我教训过了么,我想她再也不敢犯的了。” “怎么,悛哥儿还打错了!”周友清听她的这话别有深意,当下沉了脸色阴了声音,润娘知道此番这个亏是吃定了,因此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低下头道:“润娘不敢。”说着便吩咐华婶去拿了钱来,过不大会华婶取了钱来交给润娘,润娘接过手奉至周友清面前,垂首低头深吸再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是八十贯钱,四叔公点一点。” 周友清却不 接,道:“我年纪大了,哪里还管这些事,如今祠堂的事都是悛哥儿管着,你只交给他就是了。” 润娘听罢几乎不曾咬碎细牙,她垂首低眉闭了闭眼,尔后抬起头向周悛灿然一笑,道:“如此就麻烦悛大哥了。” 她手还没伸出,周悛就来接了钱了,趁着周友清不注意,还轻轻地握了握润娘的小手,润娘恶心得几欲做呕,恨不得即时出去把手洗了,本欲当场发做,想想无凭无据的自己决计讨不得好,不由强按下心中怒意,眼角轻瞥,似嗔似怨的睨了周悛一眼,周悛见她如此,更是喜笑颜开:“大妹妹哪里话,这不都是本份么。” 润娘笑了笑坐了回去,周友清又道:“趁着这今朝得空,我有件正经事要同你说。” “四叔公请说。” “我在信安府碰上一位先生,是翰林院正七品的编修,因着丁忧才回乡来的,恰巧让我撞上,学问是没得说的,就是每年的束修要的也不多,我说了许多好话才请了他来,我的意思是办个族学,也不光是咱们家的孩子,就是村子里的孩子也有明师教导,果真出了几个进士,也是咱们村的光彩。正好慎儿开春就六岁了,该是进学的年纪了,有这个先生,还怕不出息了。” 润娘对此倒没意见,当下问道:“四叔公怎么知道他是正七品的编修?” “就你是个精明的!”周友清横了她一眼道:“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么,别人说了就信。说起刘先生,也是知根知底的,就是刘观涛的从弟。” “原来是他。”润娘心里思忖着,听说早年他可是中了状元的,怎么还只是个七品编修!嘴上却道:“人家是正儿巴结的官老爷,那束修怕是要的不少吧。” “不多,不多,一年也就十贯钱。只是我想着祠堂边的那小院子白空着可惜,所以想把族学办在那里,刘先生也有个住的地方,只是那屋子多年没人住了,所以族里想凑些钱修一修。” 润娘挑了挑眉,问道:“那,四叔公想咱们出多少。” “这是甚么话,依你的心意罢了,难不成还能定死一个数目么,不过族里最少的也拿了十贯钱。” 好么,又是二十贯,半个月不到竟就花了两百贯钱。润娘心里叹息着,嘴上却叫华婶再包了二十贯钱来,又问道:“不知甚么慎儿甚么时候可以上学呀。” 周友清咂咂嘴,道:“年下请不着泥瓦匠,怎么也得过了初五才能动手收拾,我看最晚也就正月十六吧。” 待华婶取了钱了,周友清便起身了,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且回了。” “四叔公走好。”润娘略一福身,周悛伸手扶住她:“大妹子是有身子的人,不用多礼了。”他话已说完,手却没有放开。 润娘缓缓的收回手,同时给他一个嗔怪的眼神,周悛欢喜得都把周友清忘了,直到周友清在外唤道:“悛哥儿,还不走么!”他方恋恋不舍的跟了上去。 润娘看着一老一少的两个身影隐入夕阳中,她真想追上去问:“那工程款是不是有明细帐目的。”最终,她只是叹了一声,转身回内院而去。 议亲 润娘转身进了月亮门,没走两步,忽的隐隐听着偏院有人说话,她心下好奇,便拐了过去,还没进偏院的门,就听里头有人带着责怪的语气心疼地问道:“脸上还疼么?” 是知盛!润娘回头看了看华婶,果然她那面团似的脸绷得跟煎饼似的。 “你也太要强了,在四老太爷面前,你也敢说那样的话,那不找打么!” “怎么你娘教训了,你又来教训我!”显然秋禾那口气还没消。 “真正是娘子把你惯坏了,你也不想想,你一个丫头------” “谁是丫头呀!”秋禾高声叫道:“我不过是寄住在周家,怎么我帮着做些事,倒成了你们家的丫头了,我可不记得甚么时候签了卖身契,说到底连个长工都不算的,高兴便罢,不高兴了说声走谁还能拦着我!” 华婶忿忿地向润娘小声道:“娘子,你听她说的甚么话,真正是个白眼狼!” 润娘笑了笑没有说话,只听里头知盛无奈道:“你呀,这火爆脾气再不改可怎么好,我只说了一句,倒招了你这么一串子的话,你要走我定是要拦的!” 秋禾冷笑道:“这真好笑了,你凭甚么拦着!” 里头静了一会,华婶只怕他们做出丑事来,抬脚正要进去,被润娘拦了下来,果然又听知盛叹道:“这些年我怎么待你,你又何必定要我说出来。” 秋禾亦哽声道:“你待我好又有甚么用,你爹娘只嫌着我,凭我再怎么讨好也不入他们的眼。” “你放心,等开春了我就去跟娘子提亲,娘子开了口,他们总不好不应------” 这下华婶是气疯了,挣开润娘就蹿进了院中:“盛小子,你胡说甚么!”她一双本是温和的小眼睛此时闪着怒芒,瞪着两个孩子,好似要把他两人点燃了。 秋禾见了华婶微微侧了身子,站着不做声,知盛脸上却是刷一下的惨白了,跟着后头进来的润娘,看他这样子,倒撇了撇嘴,心下甚是不然。知盛上前扶了娘亲道:“阿娘,咱们回去再说。” 华婶却甩开儿子,大步上前,指着秋禾的鼻子骂道:“我早知道你是个小狐媚子,你才能有多大年纪,就会哄男人了,这大了还了得!” 秋禾眼泪哗哗地落下来,嚷道:“我怎么就狐媚子哄男人了,有本事你管着你儿子不让他来寻我呀!” 知盛急道:“秋禾,你少说一句吧。” 润娘听了越发得看不上他了,站在门口道:“秋禾,跟我回房。”说罢转身而去 秋禾抹着泪跟上润娘,回至房中,润娘在炕上坐了,肃着脸问她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字一句的给我讲清楚。” 秋禾哭了一阵,心里舒服了些,方才开口说话,把在周家这几年知盛如何待她好,如何心疼她,如何护卫她的事缓缓说来,最后道:“前不久他进城还捎一片银锁片子送我。”她一面说一面从衣袄里扯出一根细红线,红线的末端缀着枚指甲盖大小的薄得跟纸一样薄的银锁片,她看着那银锁片仿佛是甚么稀世奇珍。 润娘接过那还带着她体温的银锁片,见上面只錾着两句吉利话,一句是福寿双全,一句是长命富贵。 “这锁片是他存了两年的钱才买来的,我也感激他,可------”秋禾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润娘把银锁片交还她,缓声问道:“我只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秋禾抽泣道:“如今叫婶子撞破了,我又那般冲撞她,还能有甚么想头。” 润娘横了她一眼,道:“那你到底想不想嫁给盛小子!” “我,我,我-----”秋禾又是羞涩又是伤心,我了半日,只道:“我不晓得的。” “罢了。”润娘拉过秋禾替她抹了泪,道:“反正开了春你也才十五,我也没想这么快就让你出阁,总之你放心,你要怎么选我都帮着你。你要是非知盛不嫁,我一句话,华叔华婶总不好扭过我去。在我眼皮子前,他们也不好怎么亏待你。” “娘子。” 润娘话未说完,华老夫妇就架着儿子进来,跪地嗑头道:“娘子心疼秋禾咱们知道,咱们也拿她当闺女儿看待,可是要说给盛小子做媳妇,老汉夫妻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润娘看着华老夫妇一脸没得商量的样子,再加上适才的事,她心里本就不痛快,这会更是火冒三丈,依她的性子,就当面问知盛愿不愿娶秋禾,只要他点了头,华老夫妇爱怎么反对就怎么反对!若他有迟疑,这亲不结也罢! 可是,听着秋禾压在喉咙底的呜咽,想着适才她那般宝贝银锁片的神情,况且这会果然闹僵了,这两小的怕就没了指望了,再说了他们往后可怎么处啊,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秋禾又没地方可去,想到这里润娘甚么火气都没了,叹了一声,扶起华老夫妇,向秋禾、知盛道:“你们且先出去。” 秋禾抹着泪福了一福退了出去,知盛磕了个头起身而去。润娘这才向老夫妇俩个道:“华叔、婶子,你们坐。” 二老也不推让,都挨着炕沿子坐下,润娘向他们缓缓道:“头一件如今还是官人的孝中,哪里就议起亲来了-----” 华婶绷着脸抢断道:“依娘子的意思是明年开春就能议了。” 她这般冲撞自己,润娘也不气恼,只道:“两个孩子都还小,秋禾过了年才十五,哪里就议到亲事上去了。” “咱们并不是说秋禾不好,只是-----”华叔皱着眉头,斟酌着道:“那孩子样貌既好,心性就高,又是个要强的性子,这几年咱们冷眼看着,最会辖治知盛,这一年来她虽远着知盛,知盛倒越发的惦记着了,这几趟进城,他哪一回不给那丫头捎点东西。如今就这样,真要是做了亲,哎-------” 华婶也抹泪道:“咱们就知盛一个小子,宁可娶个粗笨些的媳妇,也不愿他受了媳妇的气。再说了,盛小子适才在偏院里说的话,娘子也是听见的,这还没讨媳妇呢,他就把爹娘先抛开了,真要娶了秋禾,却叫咱们俩个老的靠谁去!” 润娘听了老夫妻俩的话,倒也不怨怪他们了。毕竟知盛是他们的独子,眼见的一个小姑娘把自己宝贝儿子治得死死的,不论哪个爹娘心里都是不舒服的,况且在老人眼里看来,秋禾平日里的确是轻佻好强了些。 “婶子这话是多虑了,我看秋禾固然有些轻狂,但也是个懂礼数的孩子,难道连孝顺翁姑都不知道么,就是知盛我看也不是那起娶了媳妇就忘了老娘的不孝子,若果真如此,我头一个不饶他们!至于说辖治-----”润娘笑了笑,道:“芳姐姐不也把贵大哥管得服服贴贴的,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婶子又不觉得不妥了。” 华婶嘟喃道:“芳儿哪里像她,自是知道轻重的。” “秋禾毕竟还小呢,这年纪正是掐尖要强的时候,年纪大了总会改的。” 华叔听润娘一味的帮秋禾说好话,不由急了:“总之,咱们是不想娶她做媳妇的。” 润娘道:“这话就不是了,华叔自己也说这一年来,因 着秋禾不怎么搭理知盛,知盛反倒越发的上心了,可见知盛对她是真心实意的。你们做爹娘的难道就因着知盛喜欢,就硬要同他做对么,非要把个儿子逼成了仇人才罢!” 华叔“噌”地站起身,怒道:“怎么,不让他娶秋禾,他就要跟自己老子娘做仇人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润娘见他们讲蛮的,也动了气,道:“你们果然不答应,我自然不会仗着身份把秋禾硬许给知盛,倒不是为着你们,只怕是秋禾委屈了。到时候知盛听你们的话,娶了个粗笨的媳妇,我自会寻个好人家把秋禾嫁了,眼不见心不烦的,只是你们管得了他的婚事,还能管得了他小夫妻房里的事?他若就是认死理,死活不圆房呢?果真如此,一来是害了人家闺女,二来也是毁了知盛,到时候又怎么样呢?所以我说,天下间哪有犟得过子女的父母!” 华老夫妻倒是没想着这一层,当下讷讷无语,半晌华叔才道:“我倒不信,他有这样的气性!” 润娘冷笑道:“不信,不信你就赌上一把,看到底怎样!”她话音未了,却见知芳挑了帘进来,华婶见了,忙起身相扶:“你怎么走了来了。” 润娘也忙叫她炕上坐了,知芳在娘亲的搀扶下坐了,拧着眉向爹娘道:“我从来没见盛小子急得那样,眼泪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跪在我屋里鸡啄米似的磕头,把脑袋都磕出了一个大包来,只求我来替他说两句好话。我就不明白,你们到底嫌秋禾哪里不好。” 华叔侧了然身子不说话,华婶也只管坐在椅子上叹气,润娘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冷声道:“若是由着我的性子,是不劝你们这些话的,只问他俩人的意思,若都愿意,开春我就办了,你们也没法子。”华老夫妻听润娘这般说,都惊愕地看着她,润娘叹了一声,缓了语气接着道:“只是我想着你们毕竟是知盛的爹娘,他的婚事总要你们点头才好,不然往后的日子秋禾难过不用说,你们也堵心。所谓家和万事兴,因此我才赶了他们出去,劝了你们一车的话。我倒也不是要你们现下就应承下来,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僵了,都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总要留几分脸面才是,真闹得不可开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怎么处呢,秋禾又没地方去,你们二老只当是可怜她,且别先急着就是不答应把话说绝了,我的意思,秋禾是要多留几年的,到时候你们果然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就是知盛那,你们慢慢的劝,也好过这忽啦一下子给他驳死了。” 老夫妻俩还思忖着润娘的话,知芳又劝道:“盛小子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平日看着好说话,却最是个牛心左性的,他可是跟我说了,这辈了他就认定了秋禾!阿娘,你们这会这么逼他,倘或闹出点甚么事来,这年节下的一家人都不自在了。倒是娘子说的在理,不如把这事先冷一冷,反正盛小子也不大,过两年再说也不迟,何苦一定现在把事闹僵了。” 老夫妻俩互视了一眼,道:“那,且放放----” “正是呢!”润娘见他们松了口,赶紧道:“盛小子又不是明朝就娶亲,且看着再说吧,或许能想出大家的满意的法子呢!” 二老还不及开口,就听鲁妈在外头道:“娘子,饭好了这会用么,再等要摆凉了呢。” 润娘向外道:“稍在等会。”说罢又向二老道:“你们也回去细想想,且别就咬定不行。” 知芳也道:“阿爹阿娘,咱们且去吧,别误了娘子吃饭。今朝早上你们女婿打了只山鸡回来,这会怕是炖得了,且到我屋里吃杯酒消消火气。”说着一手拉了一人去了。 润娘这才揉了揉太阳穴,叫鲁妈来摆桌子。 祭祖 因着秋禾的事,华家几口人连日来面上都不大好看,而喜哥儿也因那日把话说得急了,冲撞了润娘心里也忐忑着,都因着是在年节下都不都不提起,却总不如冬至那日来得亲近和乐,年三十晚上吃过年夜饭,润娘给两个小的发过压岁钱,忽想起一件事,便叫住易嫂子道不:“明朝阿哥是不是要去祠堂祭祖呀?” “是呢,还挺早的呢。” 润娘想了想道:“今晚上你不要同婶子他们包饺子守岁,同秋禾赶紧给阿哥做一双棉护膝,打明朝起,各处长辈那里阿哥少不得要去拜拜,可有得跪了。” 易嫂子笑道:“这我先就想着了,已经做了一双,只怕阿哥戴了招人闲话。” 润娘不以然道:“有甚么可闲话的,阿哥才几岁呢。既然做了护膝,今晚上你同秋禾给他做一双手套吧,恰好也陪我守守夜,省得我屋只秋禾陪着,怪冷清的。” 易嫂子虽不知“手套”是个甚么东西,但听润娘这么说,便取了针钱筐进屋陪润娘守夜,周慎自是也跟了进去。润娘画了简单的无指手套的样式给易嫂子她们,又稍稍解说了一番,易嫂子翻出原先多下来毛皮的边角料,量了周慎的尺寸,还没开始做,就见喜哥带了妞儿过来,自那日起,她还是头一遭进润娘的屋子,润娘自忙着起身让坐,又叫秋禾倒茶。 喜哥儿见秋禾脸上,还有一些肿,五个手指印也还没全消下去,便拉着秋禾的手,道:“我跟妹子赔不是了,那日是我把话说错了。” 秋禾先是一愣,旋即福身道:“姑奶奶这话我可怎么当得起。” 润娘也道:“阿姐这是甚么话,哪里说起------” “你不计较是你量大,我自己却是知道的,那日我一回屋,便知道自己莽撞了,这么大的事,总该同你商量商量的。我也是急得没了主意了,只怕误了恒哥儿进祠堂的时候,才满口应承下来,过后想来,实实是凭白的被人讹了八十贯钱去,后来我又听说,今年这些租子,撇开你的陪嫁,都是盛小子并大奎起早贪黑挣下的,我这心里-----。”说着,便滚下泪来,因在年节下,赶紧侧着身子抹了去。 “阿姐这是做甚么,大过年的倒抹起眼泪来,也不怕招晦气。”润娘佯做埋怨,拉了喜哥儿的手道:“大过年的提这些事做甚么,过去就过去了,只要咱们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就比甚么都强。阿姐只管记着那事,心里难免存了芥蒂,天长日久的一家人倒闹得生分了,岂不是因小失大。” “那日我真正是猪油蒙了心,再不想一想若不是你,我同妞儿也不知还有没有命在,为着咱们娘俩儿,你险些没保住肚里的孩子,我倒还说那些混帐的话----”说着,喜哥儿又红了眼圈。 “好了,好了,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呢,阿姐只管要这么认真同我算,倒是存心要跟我生分了!” 润娘眼中融融的笑意扫清了喜哥儿心中的忐忑不安,转悲为喜道:“跟你生分,再不能的!我如今可是刘家的弃妇,跟你生分了我上哪里吃喝过活去!” 润娘听她提起刘家,便问道:“刘观涛是不是有个从弟考中了状元,留在京里做官?” 喜哥儿想了想道:“是有这么个人,我也只听说过,那年他回来接他娘,官人还在家摆了接风的酒宴,谁想他竟没有来,自至之后,就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了。” 她们姑嫂说话间,易嫂子已做得了一只手套,正给周慎试戴呢,润娘见了好不诧异:“这么快就做得了!” 易嫂子笑道:“这东西容易得很,不过就是剪了样子缝起来,再修一修边角就得的。秋禾手又巧,修得到齐整!” 喜哥儿眼瞅着周慎的手套不放,问道:“这是甚么?” 润娘笑道:“没甚么,我想着自明朝一大早他就得去祠堂门口陪跪,这么冷的天,身上穿多些也还罢了,手可是露在外头的,因此使着嫂子给他做一双暖手的套子,总好过他两小手就这么露着。” 喜哥儿听了,便拉过周慎的手左看右看,赞道:“还真是不错!” 周慎也晃着手向润娘笑道:“阿嫂,真暖和。” 妞儿在旁边闹着要的,周慎便脱下来给她,秋禾见了便皱了眉头:“这手套虽是好,可是阿哥脱下来可没地方收啊,一不小心可就掉了,东西事小,白便宜了人家。” 润娘道:“这容易,把两只手套连起来,给阿哥挂在脖子上不就结了。” 喜哥儿听了,便掰着她的脸笑道:“我瞧瞧你这脑子是怎么生的,竟想得出来!” 润娘只呵呵傻笑,总不能说,我上一世里小孩子们都有这样的手套吧。 “易嫂子,等会给妞儿也做一双。”润娘见妞儿霸着周慎的手套不撒手,便随口说了一句。 喜哥儿立时推让道:“哎呀,做给她干么呀!” “小孩子么,图个新鲜。” 待易嫂子他们做了手套,已近子时,两个小家伙戴了新手套在院里同阿大他们放烟花炮仗,直闹了有两刻钟才回屋里来,润娘便打发两个小的到里间睡下,大人们倒不好就睡,只得转到喜哥儿屋里,也不坐炕,只在地上畚了大火熜,又点上小儿胳膊粗细的蜡烛,几个围坐了准备玩叶子牌,偏易嫂子不会,只得差了秋禾去请华婶、鲁妈来。 当下润娘坐了东面,喜哥儿坐她下首,华婶坐她对门,鲁妈坐了她上首。易嫂子自去给她们备茶水,润娘吩咐秋禾道:“给你婶子看着牌,输了可要算你的。” 秋禾只得依着华婶坐了,开先还不敢出声,几圈过去,就连润娘这个玩不来牌的人,都因手气好的原故做了一回庄,偏只华婶竟是没上过庄,润娘便指着秋禾道:“你再装木头,那点例钱够你输的?”秋禾咬了咬嘴唇,不时地用手指指华婶的牌,华婶倒也听她的,果然这一把华婶就赢。 玩到后来秋禾与华婶越发配合的好了,鲁妈同喜哥或偶有做庄,润娘却是再没赢过一把,这一把又是华婶赢,一老一少都喜气盈腮的,润娘把牌往桌上一摊,道:“不玩了,不玩了,我腰酸背痛的,竟强撑着输钱么!” 喜哥儿不依道:“是你说要玩的,如今玩一半丢下来算怎么回事!” 润娘也不理她,自走到炕上歪着,道:“秋禾不也会玩么,她也帮婶子赢了不少了,就让她替我吧,我实在是撑不住了!”说着便打了个哈欠。 喜哥儿叫道:“你实在要睡,回屋里脱了衣裳睡,这么歪着仔细受了凉。” 润娘摆摆手道:“都快五更了,还睡甚么,我在这热炕上眯一会就得。” 易嫂子已从里间抱了褥子出来,又从炕柜上拿了大迎枕下来给润娘垫上:“娘子就是要歪着,也脱了外头的大袄吧。” 润娘脱了大袄,靠在迎枕上,裹着被褥,极惬意的眯着眼道:“真舒服啊!” 此时她们四个已重新坐了桌,秋禾自是末坐,润娘闭着眼道:“阿姐,你可当心着秋禾,那丫头指不定就给婶子放水呢。” “歇你的吧!”喜哥儿睨了她一眼,道:“歇着了还那么多话。” 润娘听着她们玩牌,渐渐的就迷 糊了。感觉没眯得多久,就被炮仗声吵醒了,拢了拢被褥,问道:“咱们家放过了么?” 喜哥儿也已经在炕上歪着了,华婶、秋禾并易嫂子都不在屋里了,只有鲁妈守着:“适才放去-----” 她的最后一个字却被撼天动地的炮仗声给淹没了,润娘捂着耳朵张大了嘴,喜哥儿也被吵醒了,捂着耳朵张了张嘴,却没人听清她说了甚么。 炮仗声响了有一会才歇,润娘咂舌道:“这声响天都要轰塌了呢!” 她话才说了,周慎已穿了簇新的衣裳进屋来给润娘并喜哥儿行礼,易嫂子抱着个大包袱跟在后面,润娘皱眉问道:“天都还没亮呢,,就要过去了?” 易嫂子道:“卯时初刻了,不早了。” 润娘把周慎拉到近前细细的打量了一通,见他帽子、围领、手套都戴了,又摸了摸了膝盖,方嘱咐他道:“要是跪的时候长,瞅人不注意,你也偷会懒坐一会,别傻傻的就跪着。”说了又向易嫂子道:“可要包了好的棉垫子去,大清晨得可冷得很。” 易嫂子拍拍抱在胸前的包袱道:“我拿了两个棉垫子呢。” 润娘还待要吩咐甚么,华婶带着秋禾端了一大盘热腾腾的饺子进来放在炕桌上,润娘看了又皱眉了,道:“大早起的怎么就吃这个!” 周慎已坐上炕吃了起来,华婶从秋禾接过乳白的饺子汤搁在炕几上,道:“大年初一的,不吃这个吃甚么!” 润娘也知道这规矩不是她能改的,因见周慎吃得甚急,便道:“慢些吃,你急甚么!” 周慎嘴里含着饺子,含糊道:“晚了!”他又塞了几个饺子进嘴,喝了两口汤水,便跳下了炕往外走去,润娘忙打开窗格子,大声嘱咐道:“叫华叔铁贵带了阿大他们好生跟着,那提盒备下了么,给阿哥带些热烫水-----” 喜哥儿把她拉回来道:“哎哟,慎小子只是去祭祖,你也太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么,他那多大点的人,这么黑天冷地的去风口上跪着,真不知那么些老头折腾甚么,祭祖就不能晚一些,至少等天大亮了也行呀!” 鲁妈端了热水进来,喜哥儿下了炕,先用热水抹了脸,又使了点玫瑰胰子,然后把脸洗净了,秋禾搬了黄杨木的镜奁出来放在炕几上,喜哥儿自小屉子里取出茶油膏子来,用银簪挑了点在手心上,抹开了往脸上拍去,才得空数落润娘:“你啊,祠堂外头又不止是跪了咱们慎哥儿一个,还有比他小的呢。” 润娘也下了炕先拿青盐漱了口,再接过秋禾倒来的一盏热水,小口小口的喝着,道:“别人家的孩子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喜哥儿摇头笑叹道:“你呀!”说着,也漱了口,此时东边天际方渐次泛白。 大胖小子 时近正午,周慎才回转来,虽穿得厚实,小脸还是冻得乌紫,上下牙齿“格格”的直响。润娘赶紧给他灌了碗热姜汤下去,又把畚好的火熜放他怀里,待吃下了热腾腾的饭菜,周慎的手脚才暖和了起来。吃罢了饭,周慎又得去给长辈们拜年,润娘虽然心疼他挨冻,可也没办法,只好塞给他一个小手熜,铁贵两只手都拧着红纸包,早等在外头了,润娘与易嫂子把周慎送至大门,再三叮嘱他别冻着,直至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才转身回去。 主仆二人回到内院,悄静没声,拐到喜哥儿屋里一看,放着床帐子,只华婶子守在外边炕上打理菜蔬,见了润娘低声笑道:“昨夜里熬了一宿,这会都犯了困。” 润娘按下她的身子道:“婶子怎么不去歇着?” 华婶道:“我们年纪大了,觉也少了,也不觉的困。但是娘子眼睛下头犯着青,趁这会没事眯一会去吧。” 润娘站着,摆头道:“没用的,我可没阿姐那么好眠,就算再困盹,白日里也睡不着的。” 她话才说了,忽的隐约听见里头有响动,忙不再说,向华婶指了指外头,便同易嫂子出来了,她打发了易嫂子回屋歇着,自己便挑帘进了屋,却见炕上摆了大半炕的东西,鲁妈坐在边上皱着眉头,正不知如何收拾。 “妈妈,这做甚么?” 鲁妈见着润娘,好似见着救星般,拉了她坐下:“娘子,快来瞧瞧,可要再添些甚么!” 润娘往炕上一瞧,有几匹缎子、两对金稞子、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几只荷包并一些南北炒货、干货,润娘东挑西捡地问道:“妈妈翻这些东西出来做甚么?” 鲁妈给了她一个白眼,道:“明朝初二,娘子总要回门拜年呀。” 润娘想着要坐近两个时辰的车就头痛,何况那个娘家几乎都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前些日子心不甘情不愿的被他们讹了一百贯钱去,这会还要叫她提着年礼,上门赔笑脸,实在是做不出。却又不想当面驳鲁妈的回,便摸着自己四个月微突出的肚子,道:“我这身子怕是坐不得那么久的车吧。” 鲁妈道:“就算娘子不亲自回门,礼也要到才是呀。若是连礼都没有,那些亲眷们还不晓得怎样议论娘子呢。” 搁前些日子润娘定会脸一沉眉一挑,说“管旁人怎么议论”,可是这几日她把周恒入宗祠这件事,颠来倒去的想了,若当时是自己在周友清家里,又会怎样呢,多半也会把那句“咱们家不出钱,就不让官人进祠堂”的话问出口,可问出口了又怎样,人已经说了“你们家今年收了不少租子------不想出也没甚么------”,这话说得多好,她要是不出钱就是舍不得钱,宁可让自家官人的牌位淋着雨,也舍不得八十贯钱! 至于说还一还价钱,还能还了多少去,真要是还得多,人家又该问了“是钱要紧呀,还是亡夫要紧啊?” 因此润娘现下学着收起逞强耍狠的性子,听了鲁妈的话,便道:“如此,就麻烦妈妈同大奎明朝走一趟吧。”说了,心里终究是不舒服,到底把那两对金稞子收了:“这个留着给别人。” 鲁妈道:“这样太寒碜了些吧!” “我有礼上门就不错了,还嫌寒碜!” 鲁妈听了无法,只得把炕上的东西包了收起。 初二一早,打发鲁妈、大奎出门后,周慎依旧是去各长辈家里拜年。因着他们家辈份最小,倒没有人来给他们拜年,润娘一个寡妇没有走亲戚的理,因此连着几日都清闲得很,且天又下起大雪来,润娘她每日都睡到日上三杆方起,因着她的原故,一家子人都起得晚,润娘他们四个几乎起来就是吃午饭,周慎吃罢了饭或还出门去拜年,润娘她们便就歪在炕上,因是节下忌针钱,润娘或与喜哥儿清谈一番,或是跟妞儿烤栗玩翻绳,再不就四人凑一桌玩叶子牌。间或也去陪陪知芳,她就快要临盆了,肚子大得不行,几乎就下不得床。 闲睱时光容易过,转眼已是正月初十了,黎明时分,整个丰溪村都还在沉睡中,黑沉的屋瓦,光秃的树丫都还笼在模糊的晨光中,静谧而安详。 润娘缩在衾被中正睡得香甜,却被连声焦急的呼喊从梦中唤:“娘子,娘子-----” 润娘睁开惺忪的睡眼,见秋禾已穿好了衣服,点燃了地平上的桌灯:“这么早,你做甚么呢?” “娘子快起吧,芳姐姐怕是要生产了。” “甚么!”润娘惊坐而起,问道:“不是说正月十六的么。”她一面说一面慌慌张张的穿衣服。 “我也不清楚,刚才婶子请了鲁妈妈过去,听说芳姐姐疼得厉害。”秋禾已备下热水,润娘随便洗漱了,抠了点油膏子在手心上便出门了,边走边抹。 主仆二人赶至知芳屋外时,华叔、知盛、铁贵都等在这里了,华氏父子还算沉稳,铁贵却已是急得直在地上打转了。润娘听得知芳在里头一声惨过一声的叫唤,急着要往里去,恰巧鲁妈出来换水,忙拦下道:“哎哟,娘子你可不能进去,一个没满孝的寡妇也不怕冲撞了。老姐姐跟姑奶奶在里头,你放心就是了。” 润娘也知道古人讲究多,她不敢硬闯,只拉着鲁妈问道:“芳姐姐这会怎样了?” “羊水破了,不过还要再等会才会生产,这会阵痛呢!”鲁妈说罢便往厨里打水去了,她虽说得轻巧,可润娘听着里头的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冷汗不自觉的落下,抚着自己微突的肚子,心里一阵阵的发慌,这个时候的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圈,知芳能挺过来么,自己呢------ 秋禾感觉到润娘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已陷入肉里且冷至如冰,便轻拍着她手安慰道:“没事的娘子,婶子同鲁妈比信安府的稳婆还有有经验,芳姐姐定不会出事的。” 润娘勉强定了定心神,问知盛道:“这会儿城门开了么?” 知盛一脸焦急的盯着灯火通明的窗棂,听得润娘问,看了看天道:“应该开了。” “好像阿大他们会骑马是吧,你到隔壁孙家借两匹马,让大奎同阿大去城里请了大夫来。” 知盛听了不及答言就一溜烟的去了,秋禾瞥着润娘有些泛白的脸色,道:“娘子咱们进屋里等去吧。” 润娘点了点头,由着秋禾把自己扶到隔壁屋里坐下,她闭着眼听着知芳尖锐的叫声以及鲁妈她们进进出脚步声,手一直颤抖着,就算秋禾给她倒了杯热姜茶来握着,也止不住阵阵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已升上天空,轻薄的阳光照进了屋里,润娘缓缓睁开眼,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润娘的眼泪不觉得就下来了:“秋禾,知芳痛了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我适才问了鲁妈妈了,她说芳姐姐头一胎是要难生些的,她虽叫的惨烈,其实是不碍的。” “大奎他们还没回来么?” “哪有这么快呢。” “我生孩子定要先请了大夫来,这样悬着太叫人发慌了。” 秋禾见润娘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开解道:“一般人家都只请稳婆的 ,如今咱们家有两个极有经验的稳婆守着,能出甚么事。芳姐姐这是突然提前了日子,却也没见婶子同鲁妈妈怎样慌乱。所以啊,娘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润娘长吁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精神放松下来:“秋禾,给我揉一揉脑门,太阳穴这根筋一直绷着,连眉心都发疼了。” 秋禾微凉的手指摁在她的脑门上,力度适中的揉按着,润娘缓缓的放松了下来,好似知芳的呼叫声也轻了些。 “娘子,大夫请来了!”突然大奎撞了进来,手里还拉着一个矮胖身材的老大夫,润娘睁眼一看,却是上回给自己看病的大夫,心登时安了不少,拉着老大夫就往知芳屋里去:“大夫,你快去瞧瞧吧,她都痛了有两个时辰了。” 那老大夫挣脱了道:“娘子且别急,我问过稳婆再说。” 老大夫自去跟鲁妈嘀咕了一阵,回来同润娘道:“不碍的,用不着我呢。” “可,可,可她都痛了那么久!” 老大夫白了她一眼,道:“生孩子哪有不痛的。” 润娘讷讷的不做声了,华婶、鲁妈、大夫都说不碍,想来真的是不碍,她坐了下来,低下头抚着微突的肚子,自言自语道:“妞儿啊,到时你可不能这么折腾娘亲,要乖乖的出来。” 老大夫的眉毛抖了一抖,秋禾也捂着嘴偷笑:“娘子,芳姐姐哪里算痛得久呀,我听人说还有痛过几日几夜的呢!” 润娘扯了扯嘴角,对肚子说道:“你要敢这么折腾我,生下来就把你丢去喂狼!” “到时就怕你不舍得。” “真要是几日几夜都没生出来,那孩子就算生下来了,还有甚么用!” “娘子这话倒是不错!”老大夫眼睛一亮,好似遇着知音了,“久产不下,不仅是婴孩,对母体的伤害也是很大的,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润娘听了这话,脸色唰一下全白了,老大夫也知自己失言了,闭了口不再做声,秋禾瞪了眼那大夫,向润娘道:“娘子别想那有的没的,正经保养身子要紧,至于芳姐姐大家伙不都说不碍的么。” “是啊,是啊。”那老大夫补救道:“老夫给娘子开张单子,只要娘子按着单子上做,再把心放宽些,哪就这么容易难产了。” “是么!”润娘听了,急催着秋禾去取纸笔来。 屋里老大夫正写单子呢,忽听得一声啼哭,随后华婶扯着嗓子嚷道:“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润娘听了忙同秋禾赶了出去,挤开扒在门口干着急的知盛和大奎,直冲进屋去,看见一个铁贵抱着个粉红色皱巴巴的小肉团,直呵呵的傻笑。这是润娘头一次见刚出来生的婴儿,与她想像中的样子相去甚远,撇了撇嘴道:“难看死了!” 鲁妈赶她道:“你进来做甚么,添乱呢,快出去,出去。”润娘主仆俩被推搡着赶出了屋。 过得一会,产房里收拾干净了,才请了大夫进去诊脉,毕竟请了大夫就不要浪费了。老大夫诊了脉,并没开药方,只交待地几句便告辞了,华老夫妇千恩万谢的,又说待这孩子满月,一定送红鸡子上门,一群人把老大夫直送出大门方回。 润娘站在院子里,沐浴着阳光,想着刚刚迎接了一个新的生命,心欢喜得要满出来似的。 做客 因着小外孙的降临,华老夫妇成日都乐呵的合不拢嘴,开口闭口都是我家小子如何如何。秋禾对知芳就更是上心,当日吃了晚饭,她便把那条养在水里准备留到十五吃的鲫鱼给丢冷水里,上灶小火慢炖,她在灶前守了一晚上。 次日一早,华婶还没进厨子,就闻着一股子香味,推开厨子门一看,见秋禾裹着件大氅守在灶台前打盹,她赶上前往秋禾背上下死劲拍了几下,嗔道:“你作死呢,在灶上炖甚么呢,走了水怎么好!” 秋禾一惊而起,迷着双眼叫道:“该搁盐了----”直待瞧见了华婶才清醒了些:“我给芳姐姐炖了鲫鱼汤。”说着拿起灶台上的旧棉布垫在瓦罐盖上揭了起来,又用长柄的小汤勺勺了点子汤,吹了一吹,送到华婶嘴边:“婶子帮我尝尝咸淡。” 华婶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才刚十五岁的小丫头,好似心底被甚么给拨了一下,接过秋禾手上的小汤勺尝了尝味道,皱眉瞅着她问道:“你搁了几次盐啊,可是咸了!” “我------”秋禾亏着脸,抢过勺子勺了点汤尝了一尝,“真是咸了-----” 华婶见她两道柳叶眉都要拧成结了,小脸上尽是哭相,睨了她一眼道:“今朝教你个巧儿,这汤若是稍稍咸了些搁些糖就好了。” “噢。”秋禾听了忙去翻糖罐子,华婶见她急手毛脚的忙拦了下来,推她出去道:“好了,好了,你少在这里碍手碍脚的,看你那鸡窝似的头发,赶紧去收拾干净了,差不多也该给娘子她们烧洗脸的热水了。” 鲁妈恰走了来,听了这话心里很替秋禾高兴,嘴上却道:“嫂子怎么了,昨儿才添了小外孙子,今朝一大早的又皱甚么眉头。” 华婶见了鲁妈,越发板起了个脸,道:“还不是秋禾那丫头,这么冷的天,她大晚上的不睡,在这里炖甚么鱼汤,自己偏又熬不住困,我来的时候见她正守着灶台打盹,你说这要是走了水可怎么好。且又不会做事,熬个汤,问她搁了几次盐都不清楚------” 华婶虽然嘴里说的都是埋怨责备的话,鲁妈却听出几分亲近来,颇有几分母亲教训女儿的意思。 “她好好的熬甚么汤呢?” “也不知她发甚么癫,说是给芳姐儿熬的鲫鱼汤。” “她有这份心就算不错,做的好不好的,只领她这翻心意就是了。” 华婶揭开瓦罐盖子,又再尝了尝,道:“她也只是借花献佛,说到底这鱼也不是她买来的。” 鲁妈听了笑笑,不再搭言,自去洗米熬粥。 润娘直过了辰时才起,洗漱了同喜哥儿坐在炕上用早饭,鲁妈瞅着秋禾并华婶不在跟前,便把这事学给她两个听。 喜哥儿正拿帕子给妞儿抹嘴,听了鲁妈的话赞叹道:“看不出秋禾小小年纪倒这般贴心贴肺的。” 润娘夹了一片又红又薄的香肠送进嘴里,与鲁妈相视一笑,道:“阿姐不知道,秋禾这是在讨好未来的婆母呢!” “讨好婆母!”喜哥儿一时没弄明白,顿了顿神,方笑道:“那俩孩子还真是一对呢。” 正说着,华婶端了两只青瓷的小盖盅进来,众人便掩了话头,润娘瞥了眼盖盅,皱眉道:“那阿胶怎么还没听完呢!” 华婶一面把盖盅搁炕几上,一面道:“这东西本就该天天吃的才好。”说完,拿着托盘站到一旁。 润娘眼角的余光瞟见她吞吐着似有话要说,与鲁妈互视了一眼,心道该不是秋禾给知芳炖了盅鱼汤,她便来提亲了吧,“婶子,有话只管说就是了。” 华婶红着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娘子知道,咱们一家人也就盛小子识得两个字,当年他姐弟俩的名字都是太翁取的,如今,咱们想着请娘子给芳儿的小子取个名字。” 润娘听了,问道:“这合适么?” 华婶道:“虽然因着芳儿嫁了铁贵算不得咱们的家生子儿,可铁贵他也是大字不识一个,哪里取得来名字,咱们商议着请娘子赐名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如此,你让我想想,虽不敢说定能取个好的,总不差了去。” 华婶笑道:“娘子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娘子读了一肚子的书,取个名字还能不好么,就是再不好也比咱们睁眼瞎取得要强。” 喜哥儿吃着阿胶笑道:“莫说我没提醒你,取了名字,可是要做干娘的,到时那礼可不能轻了去。” 妞儿早是扭闹着要下炕的,趁着喜哥儿说话的功夫,眼错不见就跳下了炕,扯了周慎嚷道:“小阿舅,咱们看宝宝去。” 周慎虽也很想去看新出生的小宝宝,然毕竟大着妞儿几岁,又是当着喜哥儿的面,越发摆出一个稳重的样子,任凭妞儿怎么吵闹,他只说:“你自己去吧,我陪阿嫂阿姐再坐一会。” 喜哥儿见他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自是欢喜,道:“过了个年咱们阿哥越发是懂事了,真像个长辈的样子了。” 润娘见他红了脸,也笑道:“罢了,在我跟你阿姐面前,还装甚么规矩,带妞儿玩去吧,也省得她闹得我头疼。” 喜哥儿赶着他俩个的背影嘱咐道:“别给你芳姐姐添乱-----” 两个小的早去得远了,只有周慎隐约应了一声,润娘歪着头向华婶笑道:“话我可说在前头,我只管取名的,做干娘也行,只是却没礼送的!” 华婶激动道:“哎哟,我的娘子!你真肯认他做个干儿,可是芳姐儿的福气,哪里还要娘子的礼哟!” “话不是这么说的。”喜哥儿拦断道:“哪有认干儿子不送见面礼的,别人行得出这事,润丫头断是做不出来的!” “罢了,罢了!”润娘坐直了身子,手往案几一拍,道:“看来今朝我是逃不过去了,鲁妈去把那对金锞子拿来,算是给我干儿子的见面礼!” 鲁妈应着转身就要往里去,华婶忙拦下来道:“这可怎么当得起。” 喜哥儿拉了华婶坐下,道:“这有甚么当不起的,这么些年家里多亏了你和华叔照看,我同润丫头也是真把你当婶子看,我是没甚好礼送的,心里愧都愧不来。” 润娘也道:“且不论你同华叔为这家操了多少心,就凭着我跟芳姐姐的情份,一对金锞子算得甚么。” 说话间鲁妈已拿一只银红缎童子执莲的荷囊出来,递到华婶面前:“这荷囊是秋禾的活计,可是下了功夫的。”一面说一面又从里头倒出到一对金锞子出来:“这对金锞子,娘子早就预备下了的,嫂子你也莫推辞了。” 华婶接过荷囊,眼泪都要出来了,颤声道:“娘子这样待咱们,咱们拿甚么报答-----” 润娘本不想说甚么,因见喜哥儿也在旁边,想着趁这机会把自己的立场表白一通,免得她将来又说出甚么糊涂话来,“婶子这话见外了,阿姐有句话不错的,我实是拿婶子当婶子看待的,并不只是嘴上称呼。我早也就说过,咱们这一屋子的人,在我眼里就是自家人,并没有分甚么主仆的。”她说着话眼角向喜哥儿瞟去,果然见她微微皱了眉头,知道她听明白 了,怕再说下去,她心里存芥蒂,当下话锋一转:“我也不求别的,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就比甚么都强!” 华婶听了越发眼泪汪汪,鲁妈赶紧劝道:“嫂子快别这样,大节下的,又是大喜的日子。” 华婶抬着手掌在眼睛上按了按,道:“正是呢,我也是老糊涂了,大节下的当着娘子的面倒抹起眼泪来了。厨子里还有事,我且去了。” 润娘也不虚留她,“婶子忙去吧。” 因明日是“洗三”的日子,吃罢午饭,鲁妈、易嫂子并秋禾便忙了起来,亏得是在年下,一应的糕点果子都是齐全的,只需用胭脂把莲子、干桂圆、干荔枝、栗子等染红了就得。只是请神像花了些功夫,虽然家里都有,可也多年没用了,华婶翻箱倒柜的找了出来,都灰蒙蒙的,秋禾她们直用整个后半晌才算抹干净了。 次日吃过早饭,女娘们就往知芳屋里道贺来了。润娘还没进屋,便笑嚷道:“炒面可备下了?为了这顿炒面早上我可留着肚子呢!” 华婶早接了出来,笑道:“放心,放心,别的不敢说,面条管够!” 喜哥儿牵着妞儿,向华婶笑道:“婶子不知道,何止润丫头,连大奎那几个小子,都惦念着这一顿炒面呢,听鲁妈说,早起饭都不曾好好吃,婶子趁这儿去厨里再瞧一瞧,等会不够可不好呢!” “看姑奶奶说的。”华婶横了一眼,佯嗔道:“别的没有,这洗三的面条还能没有么!” 一面说着,一行人已进屋坐下了,妞儿一进了门就跑到里头去了,周慎虽规规矩矩地跟在润娘身旁,可眼神却直向里瞟,润娘向他一笑道:“你也进去看小宝宝吧。”周慎都不及应声,就进去了 看得润娘同喜喜儿不住的笑,华婶先给他姑嫂二人奉上茶,又让易嫂子道:“大妹子今朝也做一回客。” 易嫂子推却道:“这可怎么敢当呢。” 润娘道:“咱们都是来做客的,有甚么敢不敢的。” 喜哥儿也道:“就是呢,图个喜庆热闹。” 易嫂子这才接了茶盅,在小杌子上坐了。润娘吃了几口茶,两只眼便在屋里四处瞟了起来,只见屋里上首已设了香案,上头列了一排的神像,她在心里数了数共有十三位,不过她是一个也不认得,香案两旁的蜡扦上插着手指粗细的羊油小红蜡,正中间摆着香炉,炉内盛着小米替做香灰,一柱清烟细细,炉底下压着黄纸、元宝、千张等全份敬神钱粮。 润娘看了一圈下来,向喜哥儿叹道:“哎哟可不得,洗个三,竟要请这么多的神么!” “这有甚么,富贵人家这一日还放粥呢----”话说了一半,她语调忽的低了下来。 润娘见她神情黯然,便知妞儿定是连满月满周都没办过,更不用说洗三了,当下指着案上的神像问道:“阿姐,那些菩萨,你认得几个!” 喜哥儿忙把她的手拉了下来,教训道:“神像也敢乱指的。”说着,往案上看了看,道:“我也认不全,中间儿的碧霞元君,右首头两尊是送子娘娘和豆疹娘娘,左首第二尊是催生娘娘----” 润娘听了咂嘴道:“敢情一屋子的娘娘呢!” 喜哥儿横了她一眼,啐道:“你嘴里胡沁甚么!” 润娘也知自己失言了,问道:“这会儿我能去瞧瞧芳姐姐了吧!” 易嫂子道:“虽说按规矩要洗了三才算去了污秽,反正娘子都进了这屋了,也不计较这些了。” 润娘早就想去看小宝宝了,只碍着规矩没敢来,这会听得这么说,忙搁下茶盅,挑帘往里去,喜哥儿与易嫂子自也随她进了内室。 知芳披着大氅靠在炕上,目光柔和地看着睡在边上竹篮里的儿子,两个小的爬在篮边不时的用小手戳戳宝宝的小脸蛋子。 知芳一见她们进来,忙要起身,润娘抢上前按住了:“你可不敢乱动的。” “昨儿娘子送了一对金锞子,又说要认这孩子做干儿子,我心里已是万分的过意不去了,今朝娘子同姑奶奶又亲自来了,我------”知芳红了眼圈,哽声说不出话来。 “你说这样的话,倒把咱们俩素日的情份都撇开了,就是阿姐,也是与你自小儿一处大的,你添了儿子咱们来贺贺喜,还有甚么话说的。” 润娘这里人还没劝了,身子已经歪过去瞧小宝宝了,见他眼睛似闭非闭的睡着,小脸虽还是红皱红皱的,但比前日长开了许多。润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干儿子,我是你干娘。” 喜哥儿捂着嘴向知芳笑道:“我劝你这会且别忙着伤心,润丫头可没心思安慰你。” 知芳看着挤在篮边的三个人,也笑了起来:“看她这样子,倒跟阿哥、妞儿差不多年纪,再不想到也是快做娘的人。” 易嫂子道:“芳姐儿这话不错,阿哥都知道要让着妞儿,偏娘子爱欺负她,说起来也奇怪,俩人吵起来她能把妞儿气得骂人,转回头倒是她俩个最要好。” “这有甚么奇怪的。”喜哥儿道,“俩个差不大多,自然是一时恼了一时又好了。” 喜哥儿一语未了,其余二人皆笑附道:“不错,不错。” 润娘这会正跟妞儿抢位置抢得火热,自是没听到三个排暄她的话,忽听见三人齐声笑了起来,不由诧异的回头问道:“笑甚么呢-----” 聪明绝顶 却说润娘茫然回头相询,喜哥儿她们还不及开口,就见铁贵走了来,道:“西厢已备下了酒菜,请娘子、姑奶奶并阿哥移步过去坐席吧。” 润娘“扑哧”一笑踱到喜哥儿身边,挽了她的手,眼睛瞟向铁贵,取笑道:“哎哟,果然是做了爹的人,说话都变得文绉绉起来了。” 铁贵蓦地红了脸,站在那里甚是局促:“娘子快去吧,我到外头招呼大奎兄弟去。”言毕落荒而逃。 喜哥儿从手筒里拿出手来,温热的食指往润娘脑门上一戳,笑斥道:“你啊,嘴里再不肯放过人一点去,太要足了强也不是甚么好事。” 润娘挽着喜哥儿的胳膊出了房门,且行且辩:“我分明是夸赞他,他自己面皮薄倒来怨我。” 喜哥儿道:“你那张嘴,我是说不过的!” 妞儿本已拉着周慎跑到后院门口边上,周慎却要站住了等润娘她们,妞儿只得回身催促道:“阿娘,快些快些!” “来了,来了。”喜哥儿答应着,脚上不由加快了些。 润娘依旧慢腾腾跟在后头,冲妞儿道:“你再跑快些个呀,回来跌来了,再把门牙磕了,看你再同我抢吃的!” 喜哥儿听了,回身在她身上连拍打了好几下,嗔道:“你还真跟她一般大呀!” 先前妞儿还会被她气得掉眼泪,如今却是炼出来了,当下她那水嫩嫩粉嘟嘟的小嘴一翘,奶声奶气的顶道:“磕了牙我就替小阿舅抢,总之就是不让给你!” 周慎飞红了脸,嘟喃着道:“我,我,我不要。” 喜哥儿却是哭笑不得,指着润娘直向易嫂子道:“你看她,你看她,把个妞儿教的,哎,教人说甚么好-----” 易嫂子微微笑着,润娘突地拉了喜哥儿小跑了起来:“赶紧的,赶紧的,抢炒面喽----”说着还向妞儿做了个鬼脸。 妞儿也不恼,也拉了周慎跑,道:“小阿舅,快些,别让她们抢了先。” 易嫂子跟在后头,直嚷:“娘子慢些,慢些-----” 华婶在西厢门口候着,远远的就听到她们笑闹,也是一脸子的无奈,又见润娘拉着喜哥儿从后院跑了出来,赶紧就接了上去,“娘子这是做甚么,怀着身子,自己也不注意些!” “不碍的,不碍的!走得快了些罢了。”润娘说着已进堂屋,只见地当间一张圆一张八仙桌,都摆满了碗碟,润娘走到大圆桌边,拿起筷子先就夹了片切得稀薄的卤牛肚,占了占华婶秘制的酱料,送进口中,闭上眼睛,摇头晃脑的赞叹道:“真是好吃啊-----” 喜哥儿道:“你啊,俩个小的都比你懂规矩。” 润娘转头看去,果见俩个小的都乖乖的站在地上,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放下筷子,脑中突地灵光一闪,摸着肚子道:“这也不能怨我,都这肚子里的小家伙闹的。” 说的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连妞儿也拿手指划着脸羞她,润娘正不好意思呢,听得外头道:“鲁妈妈来了。” 秋禾扶着略收拾了一番的鲁妈款款的走了来,后头还跟着大奎那一群小子,华婶迎上前,塞过去一个小红布包,道:“一点薄礼,大妹子别见笑。” “嫂子,这是做甚么!”鲁妈沉了面色推让道。 易嫂子、喜哥儿都劝道:“今朝妈妈做收生婆婆,这也是规矩,不收倒不好了。” 鲁妈听了这话,只得勉强收下了,润娘小声问喜哥儿道:“为甚要给收生婆婆送礼呀?” 喜哥儿奇道:“你竟连这个也不知道!” 润娘“嘿嘿”傻笑两声,心道,这具身体的本尊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能知道! “小儿洗三,都是请收生婆婆主持的,本家自是要给些喜钱的,收生婆婆可是主客,要坐正坐上的呢!” 喜哥儿话音未落,华婶、易嫂子便拉着鲁妈往主座去,鲁妈再三再四的推却:“娘子同阿哥都在呢,哪有我坐主座的道理。” “妈妈只管坐吧。”润娘一把将她摁到椅上,“只管这般推让,可把大奎他们急傻了。” 喜哥儿笑道:“也不晓得是谁着急,借着大奎的名在这里说嘴!” 众人说笑着,都坐下了,惟有华婶同秋禾依旧忙进忙出的上菜,润娘眼角瞥着秋禾,悄悄地向喜哥儿道:“你瞧秋禾殷勤的,倒真是他们家媳妇了。” 喜哥儿在桌底下拍了她一下:“小声些,当着这么些人,秋禾该臊了。” 诸人在升腾的白雾中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盈于室内,酒过数巡,已是杯盘狼藉,众人正歇饭气,秋禾走来道:“妈妈,艾蒲汤已经熬得了,你看是这会洗去,还是再歇一歇。” 鲁妈问道:“东西都齐备了?” “妈妈放心,早就备好了。” “那时候也不早了,就洗去吧。”鲁妈一面说一面就起身,秋禾忙上来搀扶,惹得润娘又躲后头一阵哧笑。 众人进了屋,见地当间儿摆着个方桌子,旁边小几子上摆满了零碎物件,润娘细看了看,不过是花样儿、升斗、锁头、秤砣、梳子、铜茶盘、鸡子、大葱,并染红胭脂的各式果了,还有一洗衣用的棒槌,再有就是一片大姜上托着个小草团子,润娘很想问喜哥儿那是甚么草,却见鲁妈万般虔诚的在香案磕头跪拜,一屋子人都悄静无声,也不好意思问了。 鲁妈拜罢,铁贵端着一铜盆的艾蒲汤进来放在方桌子上,知盛跟着后头提着一小桶子清水进来,华婶抱了小家伙出来交到鲁妈手上,鲁妈便道:“请娘子添盆。” 润娘估摸着“添盆”就是送礼的意思,心道还好准备了,伸手往袖里摸出一贯钱,还不及送出去,喜哥儿拦道:“先添清水呢!”润娘感激的看了喜哥儿一眼,拿起小桶子里的长柄勺,舀了点清水添到盆里。 鲁妈唱道:“长流水,水流长,好日子长到头。” 润娘待她唱罢,将一贯钱放进铜盆里,华婶华叔在旁看着自是哆嗦着嘴。 润娘之后,依次是周慎、喜哥儿、妞儿、易嫂子、大奎、秋禾、并那阿大他们三个。周慎、妞儿、阿大他们往盆里添的是桂圆、栗子之类的喜果,鲁妈唱词是“早儿立子,连中三元。”其余的人,喜哥儿是一贯钱,易嫂子、大奎都是两络钱,惟独秋禾添了三络钱,还有一双虎头鞋。 润娘本想说“秋禾今朝是又出钱又力”,终是见人多,怕秋禾急了,便忍了下来只笑了笑便罢。 待众人都添了盆,鲁妈拿起棒槌正要下盆子,忽见知盛领着孙家的一个婆子走来,那婆子先给润娘、喜哥儿行了礼,方添上一贯钱:“这是我家娘子的一点心意。” 华叔华婶忙上前还礼道:“怎么还惊动了孙娘子,又破费这些咱们怎么当得起。” 那婆子笑道:“咱们娘子说了,一是差我来道个喜,二么,华婶子前儿给的那些香肠已经吃完,想跟婶子再讨一些。” “孙娘子几时也学着咱们娘子的样,就爱打趣人,一点子香肠也正儿巴紧的当回事,待我取几挂子来,不够时只管来拿。”华婶一面说一面便出去拿香肠了。 润娘却向那婆子笑道:“你们娘子倒会算帐,不过是一贯钱,她倒先要拿几挂子香肠回去!” 那婆子亦笑回道:“咱们娘子还说了,待周娘子洗三的时候,定要来讨洗三面吃的,礼却是没有的!” 听了这话,喜哥儿先就拊掌笑道:“这会连孙嫂子也炼出来!总算有两个人制得住润丫头了。” 润娘撇了撇嘴,向鲁妈道:“这么就洗完了么!” 鲁妈横了她一眼,道:“还没洗呢,完甚么完!”说着拿了棒槌在盆子里搅了搅,口里唱道:“一搅二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唱罢,放下棒槌,右手抱着孩子,左手撩起些水淋在孩子脑门上,水还没滴上去,那孩子便“哇”一声大哭了起来,鲁妈抖着他道:“响盆喽,响盆喽!” 易嫂子她们都笑赞道:“哥儿真是机伶,水还没淋着呢,就知道哭了。” 润娘摸着微凸的肚子,小声嘀咕道:“闺女,你可看仔细,到时若出不了声,招人笑话。” 喜哥儿睨着她,道:“你一口一个闺女,要是个小子怎么办!” 润娘睁着那双并不太大的眼睛看着喜哥儿,道:“你少乌鸦嘴!” 孙家婆子也在旁凑趣道:“咱们娘子时常跟咱们说,周娘子就是与别个不同,人人都盼儿子,周娘子倒是想女儿想得不行。” 润娘笼着手,做出三姑六婆的样子,道:“俗话说,生儿子是名气,生女儿是福气。我想来想去,慎哥儿也当得大半个儿子了,名气我算是有了,再添了些福气就齐全了。” 旁人听了这话都只是笑,喜哥儿眼中却隐隐的浮起泪意,世间上有几个寡嫂会把小叔子当儿子养!周家祖上真是积了德,叫自己同慎哥儿遇上了她! 诸人说笑间,秋禾把大姜片上的草团子点燃,鲁妈拿到手上,浮在孩子脑门转了转,“姜艾炙一炙,灾病全不至!” 润娘这才知道那是艾草团子,又见鲁妈拿起大葱往孩子身上打了三下:“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有出息。”唱罢将大葱交给铁贵,让他扔到屋顶上去。 润娘眨了眨眼睛,问喜哥儿道:“这又是甚么意思?” 不想却是周慎回身,看着她道:“把葱扔屋顶上,聪明绝顶呗!” 显然周慎是把这个当谜语猜来的,润娘摸了摸周慎的脑门,意味深长地的道:“但愿将来你别聪明绝顶!” 喜哥儿正要斥责,见知盛又走了进来,还沉着脸,行至润娘跟前压低了声音道:“悛大官人来了!” 三分道理 润娘还不及开口,喜哥儿便抢先问道:“他来做甚么!” 润娘冷冷一笑,吩咐知盛道:“你且到外厅上支应着,我就来。” “你说他好好的跑来,为着甚么事呀!”喜哥儿也不敢大声,皱着眉甚是担心。 “为着甚么事,见了就知道了。”润娘嘀咕了一句,便往外行去,一屋子人都没注意,唯独大奎眼角瞟见润娘出去,也顾不得这边,忙跟了上去。 周悛坐正厅的榆木交椅上,端着茶盅,翘着二郎腿,半眯着眼,嘴角挂着美美的浅笑。这大半个月来,他每每想起润娘那抹含嗔带怨的眼神便心痒难耐,好容易今日得了个由头,他便急冲冲的跑了来,心里想着润娘听得自己来了,必会遣了那个俏生生的小婢,出来软语道:“娘子请官人里头叙话。”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知盛木桩般侍立在旁,神色未动。 一阵脚步声响,周悛忙回头看去,绛色绸帘起处,却走进来一名黑壮少年,周悛的笑脸顿时僵在脸上。 “见过悛大官人。”大奎行了礼,道:“娘子叫我来问问悛大官人可是有甚么事。” “你们娘子呢!”周悛感觉自己被润娘狠狠耍了一着,适才的那点旖旎心思全化作了勃勃怒意。 “娘子怀着身子,这会有些不舒服,正歪在床上,实是不方便出来,因此打发我来问问。悛大官人若是有要紧的事,我这便去请姑奶奶来。” 大奎这么一说,周悛倒想起来,仿佛听人说过润娘曾见过红,再又想着润娘那身子娇娇弱弱的,他便信了**分,脸色虽还绷着,火气却是降了下来,本想说进屋里去探望探望,却见两个半大小子如石像似的立着,再想她身上即不好,身边自是有人陪着,自己进去了也不能说甚么,且当着这么些下人的面也不好看。 “也没甚么大事,用不着叫喜哥儿了。”周悛站了起身,眉眼无神,淡淡说道:“告诉你们娘子,祠堂边的小院子已收拾出来了,定在十六开课,辰时正刻先要拜先生,慎儿可别晚了。”说罢拂袖而去。 大奎、知盛也不相送,只站在门口道:“大官人慢走。” 周悛的身影还没出门,润娘携着喜哥儿从帘后拐了出来。 “他亲自跑来说这么点事,甚么意思呀!”喜哥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 润娘但笑不语,心头却添了桩事,看来这周悛对自己还真是上了心。秋禾挨打那日润娘在气头上倒有想过学王熙凤治贾瑞,好出一口恶气,可过后想想自己终是太莽撞了,先一个自己差王熙凤那不可是一点半点,再说了在族里周悛可比自己有份量多了,只怕闹到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因此适才她临进正厅前收住了脚,编了些话告诉大奎。一则是试探的意思,若真有甚么要紧事再出来答应不迟。二来么,也不能得罪得他狠了,他果真跟自己打起对台来,就难有消停的日子了。只是自己这心里存忌惮,往后他再找上门来可就难办。 想到此,润娘不禁微皱了眉头,后悔不该招惹他的。可这事毕竟一时也愁不到,况且隔日便是上元佳节,一日里外头皆是炮仗声声,热闹非凡,天还没黑家家户户都吃罢了饭出门看灯,孙娘子带着三郎与宝妞也来邀润娘他们出去看百戏、花灯,几个小的早是一溜烟的跑了,润娘最不喜一大帮人出门看热闹了,便推托不去,喜哥儿因这几日见润娘总闷闷的,听她不去便想在家陪着她,润娘哪里肯答应,连着秋禾、知盛也都给赶了出去玩了。 人都出去后,润娘一人在灯下坐着翻了两页书,觉得心里有些发躁,便翻出柳少师的《金刚经》来研墨临贴,写得百余字不想心下仍是不静。无奈之下只得穿了斗蓬拿上手熜,踱出门来,见鲁妈坐在廊下剥蚕豆,便向她道:“我到门口站站就回来。” 鲁妈忙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道:“这可怎么成了,娘子等我剥完这点豆子吧。” “不用了,我就在门口散一散!”润娘说着话,脚下已向二门行去。 鲁妈向着后罩房角院大声叫道:“大奎快来,陪娘子出去散散!” 润娘闻之愕然,还不及问,大奎已答应着从角院里跑了出来:“娘子,要出门么。” 润娘见他黝黑的脸膛上红通通的,额间还有层细汗,便问道:“外头这么热闹你躲在角院里做甚么呢?” 鲁妈笑道:“这孩子,如今也懂事了,不像原先那么毛躁了,这些日子他总缠着铁贵学些拳脚。” “那可真是出息了!”润娘微微的笑着。 大奎忙叉开话道:“娘子不是要出门散散么,再不走可晚了。” 润娘今日也实没心情取笑他,向鲁妈说了一声,便带着大奎出门去了。 丰溪村住着数百户人家,算是信安府治下最大的村落,今朝是上元节,村里四处张灯结彩不说,又凑钱从信安府请了耍百戏的伶人在土地庙空地前表演,四村八乡的人闻讯都赶了来,或是来看热闹或是做些小买卖,此时天虽已暗,然沿着土地庙那条大路却更是彩灯辉煌锦绣交映,路旁摊贩齐集,游人熙为攘往。 润娘是一见着人多就犯头晕,再又看大奎时时护着自己,惟恐自己被路人撞到的紧张样子,便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你也太过小心了。” “小心些,总没大错。”说话间,他又侧身为润娘挡开了几名谈笑而过的粗妇。 听着这话,润娘倒有些发怔,一直以来她对大奎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除了知道他孔武健壮外,再说不出第二个有关他的词来,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木讷,比铁贵还要木讷上几分。 可现下他所表现出的细心,把润娘深埋在心底的那一丝不安又勾了起来。二人拐出大道,寻了条僻静的路极慢的散着,不论润娘走得多慢,大奎始终落后她一两步的距离,眼眸落在她浓黑的影子里,远处传来的喧闹声越发衬得这条路冷清异常。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一道无奈的吟叹自前方传来,润娘站住了脚,借着月光看去,隐隐的见前头院墙下立着一人,正对月伤怀! “又是个自命不凡的!”润娘实是受不了文人酸味,转身欲走,却听身后那声音道:“娘子何出此言!” 润娘心道,你自己找骂,可怨不得我。当下转过身,道:“昔日苏秦凭一已之力说动六国发兵攻秦,而贾谊与文帝君臣二人宣室夜对,他竟只谈了一夜的鬼神,与其说文帝所问不当,倒不如说贾谊虚有其名!” “娘子所论,虽有些蛮横,却也有三分道理。”月色下走来一名身形颀长,素袍缓带的儒士,润娘心里登时冒出一句极老套的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可惜六国不合,枉费了苏秦一翻心血。” “我以为苏秦螳臂当车,是自取其败!”润娘素来是爱与人辩驳的,只是到了大周后,无人与她谈论这些,喜哥儿虽也读书,却只能谈讲些诗词。那儒士的一句话却勾起了她的话头:“自春秋而至战国,天下争战已久,天下一统已是必然,就算六国攻下秦国,六国之中亦会有一国独大,介时难道再合五国之力而攻之?如此下去,其结果与秦一统又有甚么差别,只怕是要比秦统六国还要费时长、伤亡大吧!” 那儒士已步至近前,闻言一愣,道:“武王克商建都镐京,分封天下诸候,享两百七十余年太平,然秦二世而亡,岂不正应了那句,不仁而得国者有之,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润娘哂笑道:“两百七十余年太平?我看未必吧,自国人暴乱后,天下动荡之势已成,虽有共和中兴亦不过是昙花一现,幽王更为搏美人一笑而烽火戏诸候,以至失信于天下,终被犬戎所灭。如此之世,亦敢称太平?” 那儒士又道:“然秦筑长城起阿房使百姓不堪其苦,更有甚者焚书坑儒,以至圣人微言难传于天下。” “《史记》中明明写着,‘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等烧之。’可见始皇只令天下焚书,而所焚之书,宫中皆有收藏。若不是楚霸王的那一把咸阳大火,先圣微言又何至于失传?将此一宗罪归于始皇真是牵强之词!至于坑儒,《史记》中亦有明笔乃‘坑术士’也,其间或有儒生,然究其主要还是术士!我看先生也是饱读之士,怎也像市井间无知小人般人云亦云!” 最后那句话一出口,润娘便后悔了,这口无遮拦的毛病怎就改不了! 不想那儒士非但不怒,反而做揖道:“娘子读书甚细,在下佩服!” 润娘见他有如此涵养,心生敬服,回礼道:“小妇人信口胡说,叫先生见笑了。” 那儒士接着道:“筑长城起阿房,不知娘子又以为如何!” 润娘心中笑道,这一位还真越说越有劲了,我都已然认输了,他还要再辩,当下略一调气息,道:“阿房宫确是始皇为一已私欲而起,我无言可辩。至于长城,始皇为抵御匈奴而建,若以劳民伤财而论实算不得大过。”她这话话说得有所保留,实是不愿再展开细说。 不想那儒士却不肯就此做罢,执意问道:“那娘子以为始皇筑长城错在何处!” 润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将鬓额前的短发勾到耳后,道:“错在一个‘守’字上!” 那儒士皱眉问道:“娘子此言何意?” “为君者只知守而不知攻,便是大错特错。而指望区区一道城墙能挡住塞北铁骑,更是痴人说梦。而后世之君却乐此不彼,哼,且不说历朝皆有北疆之患,果真挡住了就是好事么!要知道挡住别人的同时亦是拦住了自己!” 那儒士先前认为眼前这女子,不过是熟读经史能言善辩罢了,听了她最后一句话,不由对她刮目相看,想到当今朝堂上战与不战的争论,出言相询:“今契丹、肃慎两相交战,肃慎遣使来朝,乞我朝出兵相坐援。然我朝自世宗皇帝收复燕云十六洲后,与契丹签定盟约永不交兵,可若任由契丹攻下肃慎又怕他坐大,要是娘子,会做何决定!” 润娘听他问及时事,本不想再说,惟恐惹祸上身,但见那儒士目光灼灼一脸期盼,又想此处三人六耳也传不到哪里去,沉吟一番,终究不敢胡说,只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先生还要我来说么?” “然肃慎势弱,若不出兵,他必败无疑!” 润娘微笑道:“败便败了,那塞北大漠难道只有肃慎一支么?我大周国富民强,还怕无人来投!” 润娘冷声缓言,如一把冰刃直刺入寻儒士的心间,看她的装扮亦只是寻常妇人,只是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以及唇边似有若无的浅笑,看得那儒士竟有些发怔了。 “喂,你瞧甚么呢!”大奎见儒士盯着润娘瞧个不住,抢身上前拦润娘身前喝问道。 “在下唐突了!”儒士面上一红,长揖做礼。 润娘福了一福,道:“先生言重了,是小妇人妄言了。” “不,娘子见识非凡,学生佩服之至!” “先生真真谬赞了。”与他一翻辩驳,润娘心里畅快了许多,不愿再与他虚应下去,“时候不早,小妇人不打扰先生了!”言毕转身便行。 那儒士却在后头高声道:“在下刘继涛,敢名娘子贵姓大名!”润娘的一番话,他虽大多是不认可却是心生敬佩,因此把她当做男子一般,不肯用“芳名”二字。 润娘脚步微一停顿,却不曾回身,道:“小妇人夫家姓周!” 周氏在丰溪村可谓大姓,那儒士听她如此做答,便知她无心将姓名相告,当下无奈一笑,做揖道:“继涛唐突了!” 待他起身,二人的身影已融入了夜色。 又见面了 某樗爬上来小修下文,晚点再更! 大奎看着前头脚步轻快的润娘,心头升起一股郁忿,出门时她还有些发闷,与那儒士一翻言谈后却开怀了许多。而那一翻言谈,自己莫说插嘴,就连听也听不大懂,只能呆站在一旁,像是个多余的人。现下润娘虽就在自己前头几步,可他却觉着自己与她隔着天地一般,这样的感觉有胸中翻涌着生出一丝苦涩,眼底有水气涌上,他忙睁了睁眼睛,逼退了那股热意。 “那孙继涛虽有些迂腐,却胜在有涵养,这样的人品性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大奎你觉着呢?”润娘胸前横着藕荷色缎的手筒,慢慢地踱着步完全没看到大奎的异常。 “娘子说好自然是好的。”大奎觉着自己口中漫生出一股苦意,比小时候生病时喝得汤药还要苦,却还不能皱眉头。 “甚么话!”润娘笑斥道:“像他那样的读书人,大多孤高自许,目下无尘。难为他倒算谦逊温和,就是我一时口快话说得过了,他虽心存异意,面上却-----”润娘话说到此,忽的伸手一拍额头,道:“他那句话应该是取笑我抠字眼呢!他脸上装出的那敬服神情,倒把我给骗了去了,看来也不是真的老实人!不过,算是不错了。” 润娘面上带笑,低声吟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吟到一半,润娘忽想到这句诗后面一句是“其在板屋,乱我心曲”若吟了出来倒有些不合宜,当下一笑收住。 大奎虽听不懂可看着润妨眉梢眼角的笑意,也猜得七八分,面上神色越发黯然,只恨脚下这条路还未到头。 “阿嫂,阿嫂----”数声呼喊唤住二人,润娘回身看去,见周慎手上提着只新月形的灯笼,后头跟着的宝妞手上举着只糖葫芦形灯笼,里头点着蜡烛红得甚是夺目,两个孩子兴冲冲向润娘跑来,身后跟来喜哥儿她们一串的人。 因着她们的到来,大奎总算不用紧在润娘身边,可以落后叹一叹气了,知盛这一晚上都跟在秋禾身旁,这会秋禾自是赶上前搀扶润娘,他便同大奎结伴而行,听得大奎叹息,不由转头看去,但见他面上愁云密布,待要问他想着他近来越发的少言寡语,情知便是问了,他也必不说的,因而张了张嘴,终是没有问出口。 众人说笑着行至周家门口,润娘与孙娘子又相互取笑了一阵,便各自回家歇着了。 次日卯正润娘便起身了,说周慎今日头一朝上学,硬要亲自下厨给他做糖霜子摊煎饼,华婶拦她不住只得跟在厨房里看着,却不想润娘做得很是顺手,华婶便向才走来的鲁妈连连夸赞,鲁妈自是笑开了花。 润娘端着糖霜子和煎饼一进内屋,就见周慎已坐在炕上等着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獐绒团八宝缎袄把他的小脸越发衬得粉嘟嘟,润娘忍不住上前香了一口。周慎登时红了脸,甚是忧怨的望着润娘。 “娘子这习惯可是该改了,阿哥进学了可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看待了。”易嫂子笑着替周慎说道。 “甚么小时候,他这会才多大啊!进了学也是小屁孩一个!”润娘一面说一面又捏了捏周慎的脸蛋。 “慎哥儿,慎哥儿----”外头孙家老三的呼喊声解救了处于魔掌下的周慎。 “三哥等会儿,就来了!”周慎把碗里最后一口糖霜子倒了下去,一抹嘴巴,跳下坑拿过易嫂子手中的包袱就向外跑去! “等会!”润娘叫住他,下了炕道:“我穿了斗蓬跟你一齐去。” 不仅周慎发怔,连易嫂子也愣住,站在地上看润娘自己穿了斗蓬,问道:“娘子去做甚么?” “今朝是慎哥儿头一日上学,我这长嫂怎么也该送送他呀!” 易嫂子笑道:“娘子放心,有铁贵跟着呢!” 周慎也连连点头,睁着大眼睛道:“有贵大哥送呢。”言下之意就是,你就不用去了吧! 润娘横了周慎一眼,取过手熜笼在手筒里,道:“铁贵送你,跟我送你能一样么!” 周慎待要说甚么,孙家老三又在外头叫道:“慎哥儿,快些个可要晚了。” “听见了么,要晚了!还不走!”润娘先一步出了门,周慎只得跟在后头。 铁贵早等在外头了,见着润娘却不惊愕,只在心里佩服自已妻子,还真让她说着了,娘子必会送阿哥上学堂的。孙家老三见了润娘,大笑道:“还真让阿娘猜着了,润姨定会跟着慎哥儿去看热闹的!” 润娘抖了抖腮帮子,赏了孙老三几个毛栗子:“我是送慎哥儿上学去。哪像你阿娘放牛吃草,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宝妞来,姨牵着你去!” 孙家本只想送小儿子念书去的,不想宝妞听说自家三哥同周慎都上学去了,便哭闹着也要去,孙家夫妻俩看女儿哭得伤心,自是心疼的想想也不过是十贯钱罢了,去问过周悛得知也收女学生便补了钱,今日便让她跟着一起上学去。 “不用了,我牵着三郎就成了。”一对小人挨肩站着,倒有些金童玉女的感觉,不过润娘现在可没心欣赏,竟然被个小丫头拒绝了,她恨恨瞪了眼宝妞,道:“走了!” 待得润娘他们到族学时,小小的院落里已有十来个孩子在追赶嬉闹。润娘进了院便四下打量起来,见这小院落正房三间,东厢一间,挨着西墙却只搭了间低矮的小土房还坍塌一角,土房边上养着一笼的白鸽,正“咕咕”的叫着。 她还打量着,从正房走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小童,捧着本册子叫名字,被叫到的孩子便进正房去,出来就往东厢而去,那小童再叫一个,过了有近两刻钟,听那小童叫道:“孙季文!” 孙老三应了声,忙忙的进去了,润娘眨吧眨眼,道:“孙老三这名字取的不错呀!” “不错甚么呀!”周慎嘀咕道:“大哥叫孙伯文,二哥叫孙仲文。三哥说了‘文’字是他爹随手翻出来的。” 润娘想了想,道:“那他们兄弟三运气蛮好的,‘文’字还是不错的么!呃,那宝妞叫甚么呀!” 周慎还没答话,孙季文已从里面出来了,那小童又叫道:“孙宝文。” “有!”宝妞清脆响亮的应了声,甩开两条小短腿跑进了正屋。 润娘叹道:“孙家兄妹运气真是不错呀!” 也不知是周悛他们故意的,还是因为偶然,周慎是最后一个被叫进去的,而且在里边的时间比别的孩子长的多得多。润娘站得有些久了腿有些发酸,见那小童也回屋去了,估计等会就直接上课了,因此便转身回去,还没走得两步就听身后有人唤道:“周娘子!” 润娘只得回过身,笑着见礼道:“先生。” 刘继涛掩不住眼眸中的惊喜,问道:“周娘子怎么会在此处?” 润娘面上没半丝愕然,昨晚见到他的第一眼,润娘便猜到了他的身份,他那稍带着忧郁的温煦气质,应当是他在朝堂数年磨砺沉淀出来的。丰溪村如一潭小湖,绝养不出他冬阳般的谦和。 “我是送小叔上学来的。”润娘笑道 “小叔?” “就是站在先生身旁的那小子,周 慎!” 刘继涛看了看周慎,又看看润娘,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半晌才道:“原来是你!” 这下换润娘傻了,这话甚么意思?难道这具身体的原主认得刘继涛,不对呀昨晚刘继涛还问自己高姓大名来着呢!怎么过了一晚上,他就冒出来这么句话来。 其实刘继涛‘原来是你’的意思是“原来他们口中的泼妇就是你!”他在周友清家住了小半个月,恒儿媳妇、慎小子这两个称呼听得很熟了,在周友清一家人的口中,他们一个是蛮横无礼的泼妇,一个是粗野玩劣的孩童。 因此他才把周慎放在名册的最后,想要好好考较一番,不想这孩子不仅沉稳有礼,甚至还自己看过《论语》,他年纪虽小言谈间却颇有士子之风,孙继涛不免多问了几句。因想起东厢还有一群孩子,才领了周慎出来,再不想一出门,竟见昨晚在院外偶遇的那娘子站在院中,欣喜之下出口唤住。 更没想到这女子竟是自己闻名已久的“泼妇”!这半个月以来,他脑海中的恒哥儿媳妇应是个粗鄙无文的村妇。而她虽有几分辣味,看着却是淡秀如兰。 刘继涛看着润娘一脸的疑惑,握拳挡在嘴边,借着咳声掩去笑意:“娘子若是无事,可到屋里稍坐。待我领着孩子们拜过了夫子,就来相陪。” 润娘郁闷了,这人怎么这样头一天开学他不想着上课,倒要跟自己聊天:“这,怕是不妥吧,别耽误了先生授课。” “没事,今朝第一日我也没打算授课。”说着吩咐边的小童道:“无腔,去把茶煮上。” 无腔恭敬应罢,向润娘道:“娘子里面请。” 润娘见他如此,倒不好硬推,只得进了堂屋坐下。那童子先领了铁贵下去,然后搬了一个小泥炭炉子放在几上,又从里间拿出个小瓷罐,用一把银制的小勺子勺了点茶叶沫子到小铁壶里,放在炭炉上小火慢煮。 过不得多久一股似有若无的沉沉香味挑动了润娘的神经,她鼻翼微动,问道:“这是甚么茶?” “周娘子也觉着这茶香味特别好么!”刘继涛自门外进来,他背着光面目是看不清的,可他周身却像镶了一圈金边,润娘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 “周娘子?” 刘继涛已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润娘接过一看仿若是琥珀融于杯中,不由奇道:“这茶?” “这是一个朋友从大理带来的二十年的陈普----” “咳,咳,咳----”刘继涛话未说完,润就呛到了。 刘继涛只当她是被“二十年陈普”给吓着了,忙解释道:“周娘子放心,这茶就是要陈的才好。” 润娘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通红着眼,一手捂着嘴,一只手却把茶盅送到刘继涛面前,道:“能不能,再来一杯!” 取名字 还没出正月润娘就听说了一件大事。做了近二十年太子的皇长子被废为淮安王,同时立皇六子哲为太子。一过了正月旧皇禅位新帝登基,改元建皇。 若不是新皇急于改元,这些个事是不会传到润娘耳朵里的。不过她就是知道了,也只是当坊间流言听过就罢,只要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谁做皇帝跟她又有甚么关系呢! 朝堂上这么大的一件事也不过是在丰溪村众人的口中打了个转罢了,日子依旧平静无波的过着。 二月的早晨虽还是寒气凛冽,然在日头下却已能感觉到初春薄薄的温暖,刘继涛站在院中,望着天空视线落得极远,晨曦洒在他的身上笼出淡淡的光晕。 “刘先生,刘先生——” 院外有人叫门,无腔跑了去。 刘继涛收回视线微皱了眉,今朝休沐,应该不会有人上门才是! “刘先生。”铁贵走进来行了礼,道:“今朝是咱们家妞儿生辰,娘子让我来请先生早些过去。” “妞儿生辰?”刘继涛在他们家搭伙已有近月的时间,时常看到那小小的人儿气势十足地同润娘吵嘴,只是每每看到自己她就不再做声,只委屈地忽闪着大眼睛望着自己。说起来他还是妞儿的叔叔呢。只是送甚么礼好:“无腔,拿一个银锞子来。” “官人!”刘继涛话声未落,无腔已将一只栗色荷囊递到他手边。 刘继涛且不接荷囊,只笑道:“你这小子越发精明了。” 无腔在他身侧垂首而立,默不做声,铁贵笑道:“看他比大奎还小着两岁,却沉稳的多也细心了多。” 刘继涛袖了荷囊笑了笑,抬脚便行,无腔落后锁了院门,远远的跟在二人身后,听二人笑语晏晏。 刘继涛一踏进二门,就听屋子里传来一大一小的吵闹声:“绢花多好看呢,戴甚么帽子,日日戴你也不厌!” “不要,不要,不要!妞儿就是要戴婶子做的兔儿帽。” “你以为你戴了这帽子,就跟小白兔一样可爱了!” “不准扯我耳朵!” 刘继涛温煦地笑着,知道润娘定是又扯了妞儿帽子上的兔耳朵,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还真是对头,小的对兔儿帽爱不释手每日必戴,大的对扯兔耳朵件事又份外热衷。所以几乎每天都要上演“兔耳朵保卫战”! 哎,刘继涛的眼神有些恍忽,这个女子他越是靠近便越是看不清,初见她的那晚,她言谈间带出的决断与眼界,以及吐字如冰的冷漠,朝堂上的谋臣亦不过如此吧。而近月来。他眼中所见的润娘却总爱跟妞儿抢吃抢玩顺带着吵嘴,还不时的欺负一下宝妞,分明就是个孩子王,好像周慎都比她懂事些。 “刘先生,怎么在院里站着快进屋里坐啊。”华婶端着个盘子从厨里出来,盘子里头铺着个大小相当,三指多厚金黄松软的大饼。 “这是甚么!”刘继涛有些纳闷,还真没见过这种饼,连他身旁的无腔也眨了眨眼睛。 “这个啊,娘子说叫蛋糕,做着可麻烦了。娘子忙了一个时辰才做得这一个。” “婶子,蛋糕焗好了?”润娘一挑帘子,顶头就撞上刘继涛,斜眼道: “你倒是会捡时候啊!” “蛋糕,蛋糕,蛋糕——”妞儿拉着宝妞冲了出来,后头还跟着季文同周慎。季文他们三个见了刘继涛自不用说,规规矩矩地行礼,就连妞儿也不敢放肆了,颇有礼数地道:“叔叔安好!” “妞儿好啊!”刘继涛抬手想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不想妞儿立马抱着脑袋蹿到季文的身后去了。惹得几个孩子都掩着嘴笑,惟独润娘指着妞儿放声大笑:“不错不错,越来越像兔子了!” 刘继涛则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略带些病色的脸上好像浮起了淡淡的红云。 喜哥儿抱着知芳的儿子走了来,嗔怪润娘道:“你还有脸笑,都是你害的,你这么大个人了天天的就跟妞儿过不去。” 润娘撇撇嘴望望天,向妞儿招手道:“切蛋糕去!” “五嫂,一点心意。”刘继涛摸出袖中的荷囊送到喜哥儿面前。 “哎哟,刘先生这是干甚么,她一个小孩子家,可怎么当得起!” 刘继涛还不及开口,润娘摇摇走过来,抢过荷囊倒了银锞子在手心上,道:“怎么才一份礼,今朝除了是妞儿的生辰外,还是咱们粉藕的满月呢!”润娘一直没想到好名字,因见那小子的胳膊肥壮的一节一节的跟鲜藕似的,便先取了粉藕这个乳名。 “这——”刘继涛这下是真有些脸红了。 “刘先生别听润娘胡说,不过是请先生过来热闹一下。”喜哥儿将粉藕交到铁贵手上,带着些威胁的意味睨了眼润娘,夺过她手中的荷曩还给刘继涛道:“断没有收先生的礼的道理。” 华婶正从里间拿来攒盒出来,附和道:“就是就是,先生中过状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呢,给两个这么点点的孩子送礼,怕是要折了他们的福寿呢!” 刘继涛此时真有些为难了,两个孩子,礼却只有一份。可就这么收回来,他心里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为难润娘看在眼里。端了份蛋糕递给他,道:“罢了,我就吃些亏吧!文曲星,两个孩子都还没正式取名呢,你给取两个,一则让他们沾沾你的仙气,二来就算你送的礼了!” 刘继涛甚是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润娘却别过眼去了:“周娘子这提意不错,麻烦婶子取笔墨来。” 华婶听得状元公要给自己外孙起名,脸上早笑开了花,乐颠颠的去取笔墨。刘继涛端着蛋糕盘子看孩子们都用手拿着吃,他哪里好意思用手,正踌躇间润娘拿着双筷子将他盘中的蛋糕叉了起来,送到好他面前: “这样叉着吃。” “多谢周娘子。”刘继涛接过蛋糕,眼眸笑意盈盈。 润娘蓦地觉着脸上有些发烧,忙转了身见无腔默默地站角落里,眼睛直往桌子上瞟,润娘拿了一份蛋糕递给他:“拿着!” 盘子递到面前的时候,无腔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抬起头惊愕地望着润娘,再又转头望向刘继涛。 “周娘子给你,你就拿着吧。” 刘继涛开了口,他才接过盘子:“谢谢。”放在喉咙底的道谢。若不是 润娘耳尖,绝不会听到的。 “先生,纸笔都拿来了!”华婶把纸墨笔砚都搁在个香樟木的葵瓣式小托盘里端了进来放在桌上,又轰了孩子们下桌,才请刘继涛在桌前坐下。 “有劳了。”刘继涛向华婶微一颔首,唤了无腔过来研墨,他自己只管拿着笔出神。 润娘在旁边哧声道:“文曲星,你要是取不出来就直说,再磨下那墨都被你研没了!” 刘继涛淡淡一笑,问铁贵道:“铁兄家里这一辈轮到甚么字上?” 铁贵抱着儿子憨笑道:“俺们字都认不满十个,哪有这么些讲究!” 刘继涛点了点头。落下笔去,诸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这是妞儿的名字。”刘继涛将素笺推到喜哥儿面前:“妞儿这一辈正用四点水,因此单名一个焉字。五嫂看着可行?” 喜哥儿拿着素笺激动的手都打抖了,她一直巴望着丈夫给女儿按族里的辈份取个名字,盼到如今她已不做此想了,不料今日却圆了她的心愿,虽然女孩儿不能上族谱,可也算是叔叔按着辈份给取的名字:“妞儿,从今朝起你有名字了。” 刘继涛将另一张素笺送到华婶并铁贵眼前,解释道:“粉藕单名一个‘坚‘字,下头‘子韧’是字。” 华婶虽然不认得字,接过素笺同铁贵看了又看,欢天喜地的谢过刘继涛,逗着粉藕笑道:“藕啊,咱们把这名字拿去给你母亲和阿公瞧瞧。”说着都乐得忘了行礼,径自癫癫地往后罩房去了。 而几个孩子因刘继涛在觉着拘束,趁大人说话的功夫都悄悄地溜了出去,喜哥儿适才也拉了女儿去给父母上香磕头了,因此堂屋里这会只剩了四人。润娘在火熜凳上坐了下来,抹了一小把攒盒里的南瓜子磕着:“我当文曲星多了不得呢,取得名字也普通得很么。” 刘继涛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反驳继续吃剩下的蛋糕。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润娘磕瓜子的声音,没一会润娘就受不了,丢了瓜子拍了拍手,问刘继涛道:“先生觉着蛋糕还行么?” 刘继涛不紧不慢地咽了蛋糕,回答道:“不错。” 这个回答简单到让润娘磨牙,心想我打蛋清打到手都断了,你倒好就两字!她哼了一声,换上笑脸又问无腔:“无腔你觉着呢?” “还行。” 又是两个字,润娘郁闷了,瞪了眼偷笑出声的易嫂子,恨恨向刘继涛道:“都怪你,好好的一个孩子,叫甚么不好叫无腔,这下好了真没声音了。” 刘继涛看着润娘脸上孩子般气恼,笑盈盈地道:“他姓童。” “是啊童子无腔!你恶毒不恶毒啊,咒个孩子成哑巴。” “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悠闲的诗句被他慵暖的嗓音缓缓吟出更添了几分疏然淡远。 润娘无语了,堂屋里再次陷入了无声的沉默,润娘没有再磕瓜子,刘继涛却继续小口小口的吃起了蛋糕,面上有淡淡的笑意。 奇声怪调 刘继涛第二口蛋糕还没咽下去。润娘已冲他笑道:“刘先生,咱们玩两盘棋吧!”没办法她实在受不了这种冷场。 “好啊。” 不知甚么原故润娘有些畏惧他眼眸,尤其是他笑着的时候,因此忙扭过头吩咐易嫂道:“嫂子,把棋拿来。” 易嫂子应了,抬脚往周慎屋里去,润娘见无腔一直都呆呆的站着,便向他笑道:“你也跟他们玩去吧,不用守在这里。” 无腔没有动亦没有做声。 润娘抖了抖她那并不长也不浓的眉毛,刘继涛已抢在她前头开口了: “无腔你到周慎屋里看看书去吧。” “是。”无腔垂首应声,尔后退了出去。 易嫂子与他错身而过,端了棋枰进来搁在旁边的几子上。 “今天教你个新的玩法,只要能把五枚棋子连成一线——”五子棋的玩法润娘还没说完,刘继涛已夹起枚白子道:“你先。” 润娘瞪着他,在棋枰中间重重地落下一枚黑子,一步、两步、三步—— 片刻之后,刘继涛淡淡道:“赢了!” 润娘眨巴眨巴眼看着斜角上的五枚白子,数了数棋子,才走了十三步就被他灭了! “再来!”润娘心道,刚才是我大意了,这一次绝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赢了去! 结果。还是十三步! 润娘一对眼睛珠子几乎都要掉到棋枰上了,她艰难地从棋枰上抬起眼眸,瞪视着刘继涛温淡的笑脸,从齿缝间里迸出两字:“再来!”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十三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五子连珠的位置都没有变! 润娘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易嫂子你换了秋禾来!” “嗳。”易嫂子见自家娘子气得连腮帮子都哆嗦了,赶紧应了小跑而去。 不大一会,秋禾跑了进来,问道:“娘子叫我做甚?” “秋禾。”润娘赶紧拉她到棋枰前坐下:“刘先生可是五子棋的高手,不跟他过过招会是你一生的遗憾!” 秋禾白了她一眼,道:“怕是输得惨了吧,棋下得臭还喜欢装高手欺负新学的,你也掰着指头算算,除了宝妞你还赢过谁!噢,对了你可以去找妞儿下!” 润娘恨不得扯了她的嘴,但看着刘继涛笑得无比开怀的样子,想想想还是忍住了,总不能再让他笑话了去。 两人只玩了两盘打成个平手,刘继涛便问道:“会下围棋么!” “慎哥儿教过我。” “那,咱们下围棋吧。” “喂,再下一盘定个输赢啦!”润娘叫道。 刘继涛背对着她落下一子,好似随口地道:“这种小孩子家玩的棋太简单了,赢了也没意思!” 润娘的牙齿又开始响了,秋禾耸动着肩膀,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哼!”润娘冲着刘继涛的背影呲了呲牙,恨恨地转身回房看书去了。 约摸过得近一个时辰,秋禾挑了帘请道:“酒菜都摆下了。娘子出来坐席吧。” 润娘把眸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歪声怪气地问道:“怎么下玩了围棋了,赢了还是输了?” “输了!”秋禾没好气的答道:“快出来吧,可就等你了!” 润娘放下书缓缓的下了炕,一出了帘子,就见大圆桌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润娘瞥了眼,问道:“孙嫂子他们呢?” 周慎答道:“因三哥同宝妞不肯过来,孙大伯今朝一大早又往城里去了,大伯母便说她吃了饭再过玩。” 润娘的眸光向刘继涛睨去,却对周慎道:“一定是因着你们先生在季文他们才不来的吧!” 周慎低着头没有答言,润娘在主位上坐下,待要再奚落两句,忽听见外头“咚咚”的敲门声,阿三从西厢跑出来开门去。不大会他便走来一字一句艰难地禀道:“苏老安人遣了吴妈妈来传话,娘子是这会见,还是让她等一会” 润娘耐心的听完阿三的奇声怪调,皱眉:“我这正要吃饭呢,让她在外头等着!” “这怕不太好吧。”华婶在旁道:“这个时候正在饭点上,咱们在里头热饭热菜的,让她在外头饿着肚子吹冷风——” “这样——”润娘想了想道:“给她端一碗寿面去。”说着话润娘已经给桌上诸人斟上了滚烫的米酒。说起了祝酒词,华婶虽觉着一碗寿面太过小气了些,却知道依着润娘脾气再说也是无用的,只得退了出去。 席面上不是妇人便是孩童,刘继涛虽在周家搭了一个月伙,与喜哥儿她们都熟惯了,可这正儿巴紧的坐下来吃酒,总是有些个拘束。喜哥儿更是连头都不抬了,连妞儿都老实的坐着,润娘看这情景埋怨道:“我就说了两桌摆在一起吧,婶子却非要分开来。”说着起身到门口挑起黛色厚棉帘子,向西厢叫道:“鲁妈、华婶、秋禾——” 叫了两声却只鲁妈走来问道:“娘子做甚么!” 润娘道:“刘先生坐在咱们这桌,他不自在咱们也放不开,不如让他坐到西厢去,换了你跟婶子并秋禾过来,这样两边都热闹。” “这——”鲁妈皱眉道:“刘先生是贵客,哪有跟家里下人一桌吃饭的道理。” “妈妈言重了,我倒觉着周娘子安排的恰当。”刘继涛已站起身向外走去。 润娘道:“就是呢,咱们请先生来是吃酒呢,还是讲规矩呢!他再在咱们这桌吃下去,东西没吃两口,大家伙倒吃了一肚子规矩了。” 喜哥儿也想让刘继涛过去吃,因此也道:“咱们家历来不讲这些虚礼,天气冷再过会酒菜凉了更是失礼了。” 鲁妈听她三人都这么说,只得领了刘继涛过去,然后同秋禾、华婶坐过来。 别嫌礼轻 这一换果然两边都热闹了起来,一顿饭直吃了近一个多时辰才罢,还是因有孙娘子在旁催促着要玩叶子牌的原故,不然还有得吃呢。 刘继涛被他们得灌有些五六分的醉意。无腔扶他到周慎屋里歇着去了。鲁妈她们麻利的收拾碗筷,在喜哥儿屋里玩起了牌,几个小的自是跟玩去了,润娘在孙娘子边上坐了,问道:“孙大哥怎么双跑城里去了,又为着甚么事呢?” 孙娘子打着牌报怨开了:“还能为甚么事,还不是汤家做怪。秋天收了咱们百十斤的山菇冬笋白玉豆,还有十来只野鸡崽子一对熊掌并些皮毛,那会子说手上紧张到年下再付,咱们家那口子是个老实的,领了张欠条就回来了,到了年下熊掌、皮毛的钱是付,余下的又说过了年再给,前儿当家的去要帐,掌柜给的价钱比往年低了许多,当家的同他理论,他却说欠条上只列着还未付款的物事,至于款项数目并没有注明。没法子了,只得一趟趟的跑!” 润娘听了这话,心里模模糊糊地冒出个念头来,易嫂子在旁提道:“苏家差来的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噢。”润娘都把这事忘了:“你去叫她来吧。” 这吴婆子是苏家旧仆,润娘亲母还在时她男人便已是苏家的总管了,他夫妇二人管家多年。如今的苏陈氏自是对她份外敬重。她两次听说润娘变得如何厉害,心里只是不信,这翻苏则文娶亲,她自告奋勇来送请帖。不想一进了周家的门,先就让人在围房里晾了一个多时辰,坐到浑身冰冷了,才见一个脸盘老实的媳妇走来道:“娘子请妈妈进去说话。” 吴婆子攒了一肚子的气,阴沉着脸随易嫂子进了内院正房,她一进了屋就听西里间传出阵阵谈笑声,易嫂子嘱咐她道:“妈妈稍等一等,我进去回过娘子。” 这一等又是小一刻钟。她正探头探脑,忽从西里间走出来个身着桃红袄裙鬓边簪着朵堆纱绢花,且又肤光白腻的闺女,神情倨傲的打量着她。吴婆子见她从里屋出来,又这般模样,只当是周家的小娘子,正要见礼问好,忽听西里间有人叫道:“秋禾多切些姜片来,我就那爱味儿!” 吴婆子这才知道不过是个丫头,便也抬了眼眸直直地打量她,心里倒有些嘀咕“周家的丫头倒比咱们家的有气派多了!” “知道了!”秋禾口里应着,迎着吴婆子打量的眸光冷哧一笑,揭帘而去,吴婆子正要质问,易嫂子挑了帘向她招手道:“娘子请妈妈进屋里说话。” 吴婆子朝门口啐了一口,方进里屋去。 她进得屋,见润娘正靠在炕上看书,身上搭着条毛罽子,炕几的小炭炉上不知熬着甚么,一股股沉沉的香气直钻入鼻间。 “娘子,妈妈来了。”易嫂子禀道。 “嗯。”润娘放下书,抬眸将吴婆子打量了一通,穿一身靛蓝的皂布袍,头上挽着中规中矩的抛家髻。润娘拿起炕几上的茶盅轻呷了口茶,轻声缓语地道:“怎么妈妈不认得我了,连礼都不见!” 吴婆子一则是气恼的忘了礼数,最主要的是她本就没把润娘放在里。这会听得润娘轻缓的语气,心下倒是一惊,不由打眼看向着润娘,气色比原先红润了,脸也圆了起来,然眉宇间的凌厉却激得她忙低了头,不情不愿的行了礼。 润娘也不叫她坐下,只问:“二娘为甚么差了你来!” 吴婆子从怀里拿出请帖奉上:“大官人这个月二十八成亲,安人特地差小的来给姑奶奶送帖子来。”吴婆妇在“特地”那二字上故意加重了语气,亲弟弟成亲你这个做姐姐的总要备一份礼吧,也该给我这个报喜讯的两个赏钱吧! 不想润娘只使了易嫂子接过帖子。自己却看也不看,只说:“知道了,妈妈替我向二娘和文哥儿道喜吧!” 吴婆子听她的话淡成这样,赏钱自是不会有的了,皱了皱眉头,道:“安人的意思是二十五咱们就来接了姑奶奶家去热闹热闹。” “妈妈替我谢过二娘吧。”润娘一只手放在火熜上捂着,一只手抚着日渐滚圆的肚子,道:“我这身子哪里还坐得车,就是回去了也是给二娘添麻烦,倘或有点差错可怎么办呢!” “姑奶奶既这么说,咱们也不也强邀。若姑奶奶有甚么要捎带的,小的一并带回去,也省得这边再多跑一趟了。” “真不要脸啊!”润娘瞪视着吴婆子的眸光不由冷厉了起来“才要走了一百贯,这会又跑来要礼钱了!”润娘冷冷一笑,道:“我也没甚么要捎带的,就不麻烦妈妈了。” 吴婆子皱起了眉头,怎么竟连礼都不送么,心下忖度了一番道:“昨日舅老爷听说大官人要成亲了,欢喜得了不得,亲自上门来不算,还送了许多的物事,老奴也记不清,只看得堆了一炕的东西。” “舅老爷?”润娘嘀咕道:“我记得大阿舅早就不在了,小阿舅自母亲去后也多年没联系了。妈妈说的舅老爷——” 吴婆子惊愕地望着润娘,她虽然一直称陈氏为“二娘”,可这种话她是从来不敢说的。毕竟无论是在礼法还是律令上讲,陈氏的兄弟都是周家正经的舅老爷。而今润娘这么问,那可是实实的给陈氏一记耳光。 润娘见吴婆子一个劲的盯着自己,笑问道:“怎么,我记错了么” 吴婆子笑道:“姑奶奶这话说的,难道陈大官人就不是周家的舅爷么!” 润娘倒没想到她会把话说透了,当下一怔,旋即笑道:“哎哟这可是我疏忽了,我素日里二娘、二娘的叫着,妈妈猛的一说舅爷我还真没想陈官人头上去。妈妈既这么说,文哥儿虽与我不是同母所出,毕竟是我兄弟,原想着过些日子再把礼送去,既然妈妈有心咱们也好少跑一趟。”说着吩咐易嫂子道:“拿一贯钱来!” 然后又转向吴婆子道:“妈妈替我转告二娘,实在我也是日子过得紧,叫她别嫌礼轻了。” 吴婆子看着那一贯钱有些发懵,这数目说少自是不少,要说多,亲弟弟成亲才一贯钱,倒真是有够生分的。润娘见她只管发呆,拿过钱塞到吴婆子手上,快刀斩乱麻地道:“我也不虚留妈妈了,免得耽误妈**赶路。”说着递了个眼色给易嫂子。 “妈妈,请——” 吴婆子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见那媳妇已打起了帘子,脑子里跟涂了浆糊似的,拿着钱愣愣刚走出了内屋,忽又听润娘道:“妈妈等一等。” 吴婆子回过身道:“姑奶奶还有甚么事?” “妈妈替我转告二娘一句,文哥儿才成亲正是要用钱的时候,那一百贯不着急还。” 吴婆子愕视着润娘,半晌方咬着牙道:“小的替安人谢过姑奶奶了。”言毕忿而去。 润娘见栗色软帘放了下来,轻叹了声,还不及靠到迎枕上,又听知盛在外禀道:“——” 怨恨咱们 “娘子,刘官人来了!”知盛在帘外禀道。 “刘观涛。”润娘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他来做甚么!”说着又问知盛道:“他在哪儿坐着呢。” “在正厅上坐着。大奎陪着呢。” “知道了。”润娘边说边缓缓地挪动着,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年后她的身子越发的不灵便了。她正吃力套摆在炕下的大棉鞋子,秋禾走了进来,紧走两步上来给她把大棉鞋子套上,一面道:“娘子也不知道叫一声。” “哎,我不是怕你听不到么。” “知盛不是在外头么,叫他唤我一声不就得了。” “知道了,知道了!”润娘白了她一眼,喃喃道:“真是个小话唠!” 秋禾动了动嘴唇,眼角睨了润娘一眼,无奈一叹。 开着门窗的正厅,午后浓暖的日头大把大把的洒进屋里,刘观涛端坐在日头里端着茶盅微眯着眼,心里很是有些忐忑,眼前不时浮上润娘那日在自家大闹时的冷绝神色,这个女人他本是打定主意再不招惹的,可是—— “刘官人!”润娘冷淡清晰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刘观涛一惊而起,茶水倒了一手亏得不是太烫,虽狼狈了些倒不曾烫着。 “秋禾。赶紧拿帕子给刘官人抹一抹。” “是。” 秋禾拿了帕子应声上前,刘观涛忙推让道:“不碍的,不碍的——” “刘官人这会来是为着甚么事呀?”润娘已在太师椅上坐下了,接过秋禾奉上的热茶。 刘观涛本还在抹手上的水,听得润娘开口相问,踌躇了一会在她下首坐了,张了几次口,方问道:“喜哥儿同妞儿还好么?” “很好。”润娘简洁的回道,把刘观涛一肚子的话给挡了回去,厅堂上登时陷入沉闷之中,刘观涛微低着头以眼角余光扫去,只见润娘细细吹散茶盅里的浮沫,神色安然的吃着茶,仿似这厅上只她一个人般。 “呃,我今朝来——”刘观涛斟酌着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喜哥儿在娘家也住了有些日子,再大的气也该消了。我今朝特地来接她们回去,再住的长了旁人难免要说闲话。” 润娘听了他的话倒真有些惊愕,不知他到底打着甚么算盘,抬了眼眸望着刘观涛:“刘官人忘了当日的话么!” 刘观涛一愕,道:“气头上的话哪里能当得真呢。不管怎么说喜哥儿也是刘家的大妇,妞儿是我的亲骨血,还真能由着她们在娘家住一辈子么!” 润娘低着头吃茶没有做声,眉头却微微的皱起,心里思忖道,那日他明明应承得好好的,只要不休不合离便让喜哥儿母女在娘家住着。若说是为了面子年节那会就该来接了,这会不年不节的好好的怎么会想到来接喜哥儿母女呢? 刘观涛觉着自己当着她的面这般低声下气的服软,她还是不开口,心里登冒起了火气,冷冷道:“周娘子,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只唤了喜哥儿来,要打要骂我都由她,咱俩个坐在这里有甚么意思呢。” 秋禾才要开口,润娘已笑道:“大官人说的是,秋禾你去问问姑奶奶,是她出来见大官人还是——”润娘笑了笑,继续道:“请大官人进去说话。” “娘子!”秋禾站着没有动,一脸的诧异,就连知盛也惊愕地看了过来,惟独大奎如根木桩般默然站立。 润娘斥道:“还不去!” 秋禾瞪了刘观涛一眼,忿忿的去了。知盛的探究的目光在润娘脸上停留了一会,想窥视出她些些的心思,然她面上只是一派淡笑如云。 其实润娘心里真的很想很想把这个出尔反尔的小人给打出去,然他毕竟还是喜哥儿名义上的丈夫,他现在来接生气住回娘家的妻子。若真把他赶了出去,旁人看着该怎么议论喜哥儿呢!再说了自己也不好做喜哥儿的主,要走要留也该让她自己决定才是,毕竟古时的女子不是个个都能做到“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 如果喜哥儿是出来见刘观涛,那么她还可能留下,可如果她请了刘观涛进去,那么——,自己若硬拦着只怕她心里还要记恨上。 “你,来做甚么!”喜哥儿在孙娘子与华婶的陪伴下踏进了正厅,哽咽的问声打破了厅上的沉寂。 本来润娘见她走了来见刘观涛正要松口气,听得她这个声音心底又开始发虚了。 “喜哥儿!”刘观涛起身抢至她面前,眸光落在她红润的面颊上注视良久,握起她的手温言道:“跟我回去吧。” 喜哥儿只听了这一句眼泪便扑簌簌往下掉,勉强把眸光从刘观涛身上移开,哆嗦着嘴唇问道:“你是来接我的?” 刘观涛轻叹一声:“喜哥儿我知道错了,你不在家我心里就直发空,我也不晓得原先怎么会那般混帐。你生气也是应该的,今朝你若不想跟我回去,那我就明日再来,明**不应我后日再来,总之你不应我,我便日日来接,就算是我给你陪不是了。” 喜哥儿泪光盈然地望着自己的丈夫,悲声问道:“你可知今朝是甚么日子!” 刘观涛一怔,吞吐着说不出话来。 “今朝是那妞儿的三岁生辰,她到今日才有名字!” “我——”刘观涛愕顿了下,紧接道:“这三年来我是亏待了你们母女,可是往后我会好好待你好好待妞儿。” 喜哥儿已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华婶亦哭笑着劝道:“姑奶奶别只顾哭啊,倒是应官人一句呀!” 润娘见喜哥儿如此,闭上眼睛在心底长叹一声,女人啊总是愿意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 喜哥儿抹了抹泪,哽声问道:“那颜氏呢!” “她一个姨娘怎能跟你相提并论,往后杰哥儿就由你来养,看谁还敢议论你没儿子。” “甚么!”喜哥儿震愕地看自己的丈夫,一双手抖个不住:“你说甚么!” 刘观涛轻笑道:“杰哥儿本就是你儿子,由你教养再合适不过了。” 孙娘子在旁看着,忍不住道:“喜哥儿,你可是要想清楚了,他原先那么待你和妞儿。” 不待孙娘子说完,刘观涛便抢断道:“喜哥儿,我保证以后再不会犯了!” “姑奶奶,所谓床头吵床尾合,既然大官人来接你了,也认错保证不再犯了——” “婶子。”润娘喝断了华婶的话,却没有再说下去。 刘观涛语近哀求道:“喜哥儿,跟我回去吧。” 喜哥儿缓缓地把自丈夫掌中抽出来,道:“我也不是怪颜氏,只是我一想着竟不能见恒哥儿最后一面,我——” “这都是颜氏那贱人做得好事 ,我已经发落了她。你实在气不过回去发卖了她便是了。” 润娘听着这话,垂下眼眸吃了口温温的茶水,心底升起一股凉意。 “我倒没这个意思。”喜哥儿忙道:“好歹她也生了?哥儿,咱们就是不顾她也要顾着?哥儿啊。” “阿姐,你们在这里慢说,我身子有些乏了回屋歇歇去。”润娘实在是灰心,再看下去也只是给自己添堵。 “等等。”刘观涛拦着润娘问道:“继涛是不是在这里?” 润娘已很不想看他这幅嘴脸,随口应付道:“在慎哥儿的书房里。”言毕便转身进去了,孙娘子跟在她后头,一进了内院便埋怨润娘道:“平日里你伶牙利齿的,适才你怎么又不做声了。那姓刘的——”说到这里忽想刘继涛还在东厢,怕他多了心,忙压低声音道:“那姓刘的分明就是靠不住呀!” 润娘在炕上歪了,又使秋禾给她捏捏发胀的腿肚子,吃过盅热茶后,方向孙娘子道:“我的嫂子,你以为我劝了便有用么!” 孙娘子气鼓鼓地道:“那也比你一言不发的好。” 润娘叹息道:“阿姐一心要回去,我若是硬拦着,她心里怕还要不高兴呢。” “那就由她跟姓刘的回去,再受了委屈怎么办呢!” “阿嫂!”润娘无奈地道:“莫说我只是阿姐是同辈,就算我是长辈也不好替她做这样大的主,要留要走都该由她自己决定才是。说难听些,就算太翁、安人也是拦不住她的。” 孙娘子犹自不甘道:“可那姓刘的——” 润娘摆了摆手道:“阿姐愿意相信他,你我说破了嘴皮也是枉做小人。” 这个道理是前世的那些女友教给她的,曾经那些女友受了男友或丈夫的气都喜欢找她倾述,她自然听得义愤填膺,常劝她们分手,她的口头禅是“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可渐渐的那些女友都开始疏远她,女友的男友也对她充满了敌意,后来她才明白那些气话,女友当时听得是很舒服,可是当那些女子气消了之后不仅学给男友听,甚至还在心底认为她是个刻薄的人。 所以在喜哥儿这件事上,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喜哥儿自己早就做出的选择。 孙娘子也不是愚顽之人,听了润娘的话惟有叹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实是咽不下这口气。” 润娘闭着眼睛缓缓道:“咽不咽得下,嫂子都得咽下去,不然怎么办呢。这会你要是跟姓刘的闹破脸,阿姐还不知怎么怨恨咱们呢。”她话音才歇,就听华婶在外头嚷着叫阿三赶紧去外头寻了妞儿回来。 屋里二人听了,相对一叹皆是无言。不大会就听得喜哥儿屋里翻箱倒柜的,润娘正想叫秋禾去问问,喜哥儿就走了进来,孙娘子急问道:“你今朝就走么!” “嗯。”喜哥儿点了点头,道:“时候也还早,婶子、鲁妈并易嫂子都在帮我收拾东西。想也用不了多久。” 孙娘子忍不住道:“你也再想想啊,那姓刘的——” “我知道嫂子是心疼我,可我毕竟有刘家的媳妇,官人亲自来接不说,又当着那么些人的面给我赔不是,我要再拿着可不失了教养,只是我这说走就走的——” “可——” 孙娘子还待要再劝,润娘冲她使了使眼色,笑道:“阿姐甚么话,难道还要我摆酒席送你么。” 喜哥儿原还担心自己说走就走的,会惹得润娘心里不痛快,听她这么说放心了:“总之,多谢你了!” “阿姐越说越不像话了,一家人倒说起两家话了。”润娘不愿再在这个话题多说,叉开话头道:“大官人还等着阿姐呢,阿姐收拾东西要紧。” 喜哥儿道:“他哪里肯枯等呢,适才找继涛说话去了,听他的口气倒是想劝继涛跟咱们一齐回去呢。” 孙娘子冷冷一笑,道:“你家官人还真会算帐啊,跑一趟接回三个人去!” 喜哥儿听了这话脸色自是不大好看,润娘正想拿话圆过去,忽见孙家一个婆子急急的走来道:“娘子,大官人出事了,快家去吧!” 未雨绸缪 孙娘子听了一惊。忙问道:“出甚么事了?” “大官人被人打伤着了!” “甚么!”孙娘子慌忙跳下炕,向润娘她们说了一声:“我先回去了。”便带着那婆子急急的往外去了。 润娘、喜哥儿都催促她道:“快回去瞧瞧吧。” 孙娘子去后,喜哥儿又跟润娘说了一会闲话,因见润娘神情懒懒的,便也回屋收拾东西去了。润娘也的确是没甚么精神,遣了秋禾出去,自己脱了外衣拉过毛罽子搭在身上靠着迎枕闭目养神,却被一阵号啕声惊醒过来,却原来是妞儿在哭闹:“不要,不要,我不要回去!” “唉——”润娘叹了声,穿了衣服正要去西屋看看,周慎红着眼睛走了进来:“阿嫂——”他刚一开口,一颗豆大的眼泪珠子就滚了下来: “阿嫂,你帮我去跟阿姐说说,让妞儿留下来吧。” 润娘瞧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觉着可能么?” 周慎摇了摇头,眼泪掉了更凶了:“可是妞儿哭得好伤心——” “唉!”润娘叹息着替他抹着泪道:“哪有孩儿不跟着爹娘的道理,妞儿也只是难过这一会,过后就好了。”润娘本打算去哄哄妞儿,听了周慎的话怕妞儿见了自己越发哭得厉害。同时也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再则自己心里不好受虽不好明着说给喜哥儿,却也该让她明白才是,因此拉了周慎道:“走,咱们瞧瞧你孙大伯去。”二人出得屋来,见了知盛润娘嘱咐他,等会喜哥儿要走了去刘家告诉自己一声。 孙、周两家本是院墙挨着院墙的,因周家的西跨院坍塌了便拆了,前几个月华叔把地翻整了种上几畦菜,又把院墙修葺过开了一扇小小的月亮门供两家走动。 叔嫂二人过了月亮门,才进了孙家内院恰撞见适才去给孙娘子传话的那婆子从东厢里头出来,忙迎道:“周娘子快进屋坐吧。”一面说一面给他二人打起帘子,润娘便问:“你家官怎么样了?” 那婆子答道:“刘先生正在看呢。” “刘先生——”润娘正要问哪个刘先生,就见孙娘子母子陪着刘继涛从内室走了出来,刘继涛道:“孙娘子放心,孙大哥虽伤得不轻,好在身子骨的底子好,只要好生将养一个来月便没甚大碍了。” “你怎么在这儿?”润娘诧异问道,他不是该在慎哥儿的书房里跟他的从兄聊天的么。 刘继涛笑道:“我适才准备回去,一出房门就撞见了孙娘子,听说刘大哥受了伤便跟着过来看看。” 孙娘子将诸人让到西屋里坐下,自有婆子摆上茶果来,润娘问道:“好好的,大哥哥怎么会受了伤啊?” 孙娘子哭得眼都肿了,揽着宝妞哭道:“还不是姓汤的那家做的好事!咱们当家的今朝去收钱,他们又把价钱往下压了一层,当家的气急了便同他们争吵了起来。他们仗着人多竟动手打起人来,把官人的胸胁踢断了三根。你是没瞧见官人刚抬回来的时候,整个一血人,太翁一下就急晕了过去,这会还在床上呢。” 润娘怒道:“他汤家也不过是个商户,竟敢动手伤人,嫂子咱们上官府告他去!” 刘继涛听了笑着摇了摇头。 润娘喝问道:“你笑甚么!” 刘继涛淡笑着,缓缓说道:“虽说商户地位低,可也只是嘴上说说。汤家是这信安府最大的收杂货的商户,价钱自是由着他说,今朝他就是打了人了,你还上官府告他不成?入不入得了他的罪另说,你得罪了他往后东西往哪里卖呢!” 润娘不服道:“难道这信安府就他一家收杂货的么!” “唉。”孙娘子叹了声,道:“虽说不止他一家收杂货,头一件咱们的东西不少,小一些的商户未必收得下来。再则他便是收下来了,多也是卖给汤家,因此价钱上比汤家低了许多,何况汤家都不做你生意了,那些小商户又怎么敢做你生意呢!” “这么说,孙大哥的亏算是白吃了!” 润娘一句话又把孙娘子的眼泪招了下来:“不然怎么办。一家老小要吃要喝,今年还想给伯文定一门亲事,哪里不要花钱。” 润娘见她这样不好再说甚么,只劝道:“嫂子放宽心些,刘先生不是说了,大哥哥将养个把月就好了。” 孙娘子泪还没开,一个小丫头跑来道:“太翁醒了。” 润娘见她这样事多也不便久坐,便起身告辞。刘继涛也跟在她后面一起出来了,因见润娘出了孙家大门,刘继涛不由奇道:“你不回去么?” 润娘无奈一笑,道:“有家难回呀!” 刘继涛便笑着邀道:“不然,去我那里坐坐。” “好啊!”润娘正愁没地方,听得刘继涛相邀一口应承了下来:“不过要麻烦无腔去家里告诉一声。我总得回来送送喜哥儿呀!” “无腔。” 刘继涛只唤了他一声,他便应声向周家行去。 “你这童子真是训练有素啊!”润娘看着无腔的背影,很是羡慕的赞叹道。 刘继涛笑了笑,道:“你的秋禾不也一样。” 润娘撇了撇嘴,道:“那丫头不是唠叨我,就是刻薄我,哪比得上无腔!”她牵着周慎与刘继涛且行且谈,身后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三人进了小院,周慎自去逗鸽子玩,刘继涛便将润娘让到正厅坐下,自己进屋拿了那套茶具出来,道:“你不来,这茶我都不舍得吃。” 润娘掩嘴笑道:“即这么说,我就把家里的那些还给你。” “你呀!”刘继涛瞥了她一眼,轻责道:“就是喜欢歪曲别人的好意。” 润娘下巴一扬,哧道:“甚么好意,那点茶还不知道抵几顿饭钱呢!” “你——”刘继涛被她顶得万分无奈。有些急躁道:“你可知那点子茶叶要多少浮钱么!” 润娘见他真有些不高兴了,忙笑着耍赖道:“好了,好了,你堂堂一个状元公,文曲星下凡呢,还跟我一个小妇人计较么!” “我说不过你,行了吧!”刘继涛没好气的认了输,心里却觉着这般斗嘴的日子实在是轻松舒适。 “唉——”突地润娘长叹一声。 “好好地,叹甚么气。”刘继涛斟了杯茶,递到她面前。 “去年租子收不上来我着急,这会我又在愁东西多了该怎么办!孙大哥一个大老爷们,他们汤家还欺负他呢,何况咱们这孤儿寡妇的。偏咱们家的地尽是些山地池塘子,本来我想今年让他们三个月交一次收成由咱们去卖,然后再跟佃户们分帐,可如今这条路怕也是走不通啊!”润娘两手抱着茶盅,抬眼望着天花板真的有些发愁。 刘继涛吃着茶,微微笑道:“我看 你不像是会被人欺负的!” “甚么话!”润娘横了他一眼:“我也就是动动嘴,那汤家可是动手!咱们这一家老弱妇孺打得谁呀!” “你不是有铁贵、大奎和阿大他们么!”刘继涛摆出诧异的样子望着她道:“尤其是阿大他们,你买他们回来就不是防着有这一日么!” “胡说甚么呢!”润娘把茶盅子往几子上一搁,叫道:“我是那种人么!”好吧,她心里曾经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被人当面揭穿总不能就认了吧。何况她也是当时那一想而已,又没有真的做过甚么。 “不是么?”刘继涛的笑眼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 润娘不自在的侧侧了身子,很没底气地道:“当然不是。” 刘继涛坐正了身子,笑道:“你啊,未免也愁得太早了,这才二月呢!” “你知道甚么!”润娘瞪了他一眼:“再过些日子各式各样的野菜就出来了,我若不赶紧的让人去收,由着佃户自己拿了去买,又不知要昧下多少钱了。可如今我也愁啊,真的收的来卖到哪里去呢,汤家那般欺负人。就算这一次被咱们占了上风,那下次呢,下下次呢,所谓来日方长啊,难道次次都要跟他争么!”言毕,润娘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刘继涛看愁眉紧锁的样子,感觉心里堵得慌:“不然,你就不要卖给汤家么——” “不卖给他——”润娘急声抢断,话说到一半,脑中灵光一现,拍手笑道:“是啊,为甚么非要卖可汤家不可呢!” “想到办法了?”刘继涛看她眉眼中又回复了生气勃勃的样子,不由取笑道。 “承之,信安府有多少家酒肆啊?”润娘眸光闪闪地望着他,面上全是激动的神色。 刘继涛听得那一声称呼不由呆愣住了,她第一次唤自己的字,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好听,不,应该说是万般的贴切,好像她已唤过千遍万遍。 “喂!”润娘的一声轻喝,唤回了他的神识,他慌忙低了头收敛心神,问道:“周娘子说甚么?” “我问你,信安府有多少家酒肆!”润娘忿忿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刘继涛怎么说着突然就神游了呢! 刘继涛倒有佩服她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个法子:“你想把东西买给酒楼?” “是呀,怎么,不行啊!”润娘挑高着眉哼了他一声。 “这倒也是个办法,可是大一些的酒肆一般都有固定供货商户,譬如卢大兴,他的菜蔬米油几乎都是由汤家包了的,你这么忽地跑了去,人家会要你的东西么!” 润娘信心十足的笑道:“咱们的东西好价钱低,又能长期供应,他们没道理不要的。” “可是——”刘继涛皱眉道:“那些大酒肆的买办同那汤家都有多年的交情——” 刘继涛还没说完,阿三跑了来道:“姑奶奶要走了。” 润娘听了边向往走边说道:“我先回去了。” 不致于人 待润娘赶到时,喜哥儿他们已经在门口上车了。本已哭累了抽泣着趴在喜哥儿怀里的妞儿一见着周慎并润娘,一下来精神挣扎着从母亲怀里跳了下来,哭喊着奔到润娘身边:“舅娘、小阿舅,你们不要妞儿了么!” “妞儿,不哭不哭——”周慎轻声的哄着妞儿,小手抹去妞儿脸上的眼泪,可他自己的脸上爬满了泪水。 “好妞儿,再哭不漂亮了!”润娘低下头嘴角噙着浅笑,替个两个孩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妞儿啊,过些时候舅娘再接你来玩好么!” “舅娘明朝就去接妞儿吧!”妞儿哭得红通通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直望着润娘。 润娘虽不忍心却也不愿撒谎骗她,明朝她等不到人岂不是更伤心:“那可不行,舅娘得过些日子才能去接妞儿。” “为甚么,为甚么——”妞儿扭着小身子哭嚷不依道:“明朝接,明朝接么——” 女儿这般哭嚷吵闹令得刘观涛很是不悦,强压着怒气向喜哥儿道:“还不去把女儿抱回来,大门口的也不怕人见了笑话。” 喜哥儿见女儿哭得伤心,也正掉眼泪,听了丈夫的低喝才回过了神来,抹着泪上前抱起女儿哄道:“好妞儿,阿爹亲可是亲自来接妞儿呢,你再这么哭阿爹可生气了!” 妞儿被母亲抱起后闹得更凶了。两只小手只管往喜哥儿身上乱打去,号啕大哭道:“妞儿不走,不走,不走,就不走——” “妞儿!”润娘板起脸拽住她的两只小手,正色道:“你怎么可以打阿娘了,你再这样舅娘要生气了!” 妞儿抽泣着眼中满是委屈,润娘边替她抹泪边柔声说道:“等到端午节舅娘就去接你来玩。” “端午是甚么时候,要多久?”妞儿抽噎着问道。 “很快的。”润娘强抑着眼底的泪水不让它掉落,暖暖地笑哄着她。 “走了,走了!”坐在车上的刘观涛早就等得不耐了,挑起车帘探出大半个身子皱眉催促道:“再不走天可就晚了!”他语声未落,喜哥儿又掉起了眼泪:“润娘,我,我,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甚么话么。”润娘笑着将她母女送至车前,眼角冷冷地扫过刘观涛,向喜哥儿道:“阿姐你记着,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走吧,走吧!”华婶抹着眼泪催促着她们。 “婶子,你也多保重。”喜哥儿哭着上了车。 “等一下!”润娘突地叫住,转头低声吩咐华婶,华婶听了忙应着跑了进去,不大一会拿着个小布包跑出来。润娘接过小布包避过刘观涛塞进妞儿怀里,低声向喜哥儿道:“倘若遇上甚么事,或可派上用场!” 喜哥儿待要推辞,润娘已退后笑道:“好了。快上路了,时候可真的不早了!” “噢,对了。”刘观涛忽地钻出来道:“周娘子你找个时候也替我劝劝继涛,他这总不回家算怎么回事呢!” 润娘敛去了笑意,微微地侧过脸去,听得车声辚辚才转过脸来,以目将送,直至那骡车没入了夕阳胭红的霞光中,她还伫立在那里,泪水静静地淌了下来,而那霞光渐渐被铅灰的暮色压了下去。 华婶叹息着劝道:“娘子回吧。” 润娘抬起冰凉的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向院内行去。 一家人闷声不响的吃过晚饭,易嫂子自带着周慎回屋了,润娘也早早地上了床,只是脑子里纷杂得很,直听得敲了三鼓方朦朦睡去。 次日一早起,天就阴得厉害,不多久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毛梢雨,吃罢了早饭打发了周慎上学,润娘使了秋禾去请华叔并知盛大奎到内堂来。 大家伙听得润娘传唤心里纳闷,问了秋禾偏她也不知道。四人进得屋来。见鲁妈坐在大火熜边做针钱,润娘坐在太师椅上,脚下踩着一只火熜,两手笼在手筒里,只管盯着地上的大火熜发呆,见他们来了先让坐道:“华叔坐。”又吩咐秋禾倒茶来。 此时鲁妈已把针线收拾起来了,众人皆挨着大火熜坐了,秋禾这才给润娘、华叔他们奉上茶。 “今朝我请大伙过来,是想问问咱们今年的租子到底怎么个弄法。” “这——”华叔抬着两手挨着火熜取暖,道:“这才二月呢,哪里就议起这事来了。” 润娘笼着手身子稍稍向前倾道:“华叔咱们的地比不得人家,一年到头收点庄稼便罢了。那些菜蔬河鲜都是一季一季的,譬如眼见的地里各式各样的野菜就要出来了,若是由佃户自己卖去,咱们又怎么跟他们算帐呢?若不同他们算,这一季的利头不是凭白的让他们占了去,人不仅不会念咱们的好,指不定心里还怎么耻笑咱们呢。因此我想着不如让他们都交了来,咱们替他卖去,得了钱再同他们分帐。” 华叔挪了挪嘴还没不及开口,知盛已侃侃道:“娘子这法子听着好像可行,其实是难得很。头一件佃户们一日收多少野菜咱们怎么知道,他要是交一半昧一半咱们依旧是吃亏的。再一件他们交了上来,咱们又卖给谁去?孙大官人的事娘子也是知道的,若东西积在手里,咱们还得反过来欠佃户们的钱。况且咱们真要是连地里的野菜都要跟佃户们算,只怕人家说咱们家苛刻。” “甚么话呀!”秋禾先就恼了,脆声声的顶道:“往年他们占了咱们多少的好处,怎么今年算得细了些。就不答应了!” 润娘却点头道:“知盛这话不错,不管怎么说咱们是读书人家,脸面总是要的。若直不隆通去跟他们要野菜,就是佃户们不议论,也叫村里人笑话咱们。” 华叔也道:“就是呢,咱们难的时候也没去计较那些小利,今年咱们又不难了,何必招人口舌呢!” 润娘端起茶盅用盖子撇了撇茶汤上的浮沫,笑道:“不能明着要,还不能拐着弯要么。大奎你说呢!”润娘将眸光移到大奎身上,惊得他忙低了头:“我出不来甚么主意,娘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你!”润娘白了眼他一眼,真想去敲他一顿,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诚呢!他本就愣头愣脑的,这些时候越发的显得有些呆了,为着这事鲁妈时常背着人叹息,因而润娘这次特地叫了他来,希望他也能参与家中的事,不要总像个梆棰似的只会听人使唤,人也能学得精明些。没想到他竟然宁愿做根梆棰,真是气死她了! “听娘子的意思是有主意了,且告诉咱们听听吧。”知盛忙替大奎圆场道。 润娘恨恨地瞪罢大奎,眸光扫过知盛道。缓缓道:“那野菜在长在咱们家地里的,咱们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咱们去收,凭谁也讲不出个不字来吧。可是咱们家人少收不过来,让闲着没事做的佃户帮帮忙又有甚么不可以的?咱们又不让他们白帮忙,做一天活咱们算一天工钱给他,于他也是多了桩收益呀。”润娘原是想着跟佃户们分帐的,经华叔那么一说,便改了主意了,那野菜天生天长的又不是谁种的,自己地里的东西凭甚么跟他们分帐,分得好还罢了分得不好。传出去倒叫旁人议论自己刻薄。 秋禾欢喜道:“娘子这法子好,如此一来他们再没说的了。” 知盛听了眸光轻闪,却依皱着眉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收了来卖给谁去呀?” 润娘送肆了知盛一个大白眼 ,问道:“早些年那些佃户是卖到哪里去呀?” “自是挑到市集里卖去,价钱还不错呢!”知盛疑惑道:“咱们也挑到市集里卖去?可这么多——” 润娘见他还不开窍,急道:“哎哟你这么就认个死理呀,咱们东西多自然是要找大的买家的呀!” 知盛听了这句,隐约猜到了润娘的意思,惊道:“娘子是说——” 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润娘吃了口茶,问秋禾道:“你明白了没有啊?” 秋禾笑道:“娘子都说了这么清楚了,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咱们把东西卖给酒肆啊!” 华叔听得是一头雾水,问道:“人家会收么?” “当然收呀!”润娘道:“野菜这东西只有这几个月有,知盛也说了市集上的价钱都还不低,显见的是算是个稀罕物。再则佃户们都是自己挑了去卖,也就是说并没有人收购这些东西,那么酒肆想要有菜下窝,就得要去市集上买,与其跟农户们散买为何不跟咱们买,价钱上也低些不是。最主要的是,这生意既没人做,咱们做了也就不得罪人了。” “是啊!”华叔拍着大腿赞道:“难为娘子怎么想得到!” 润娘端起茶盅,轻呷了口茶,低垂的眼眸敛去了笑意,因刘长瑞被打的事昨日夜里她忽地想一起话来“致于人而不致于人” 野菜,不过是抛砖引玉的那个块砖罢了,既然汤家如此仗势欺人,为了以后的日子能过得舒心,她也只好强去分他一杯羹了! “秋禾,你去看看孙嫂子有空么,若有空请她过来一趟。” “是。“秋禾应声而去。 知盛问道:“娘子想拉着孙家一起?” 润娘笑道:“拉一个同盟自己才不孤单不是。” 大奎偷瞧着润娘眼角眉梢的笑意,想再挨她近些,可是脚下却像生钉一般,动也不能动。 知盛无意间瞥见他的神情,心下蓦地一惊,拉了他向润娘道:“咱们先出去了。娘子有事再唤咱们。” 润娘正想着要如何同孙娘子开口,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 知盛应得声拉着大奎逃也似的跑出了内堂。 宝疙瘩 华叔再呆得一会。见润娘没话吩咐便也退了出去,华叔前脚走,秋禾后脚进来:“孙娘子说她这会不得空,后半晌再过来。” 润娘揉了揉太阳穴,没有了妞儿这日子还真是百无聊赖,正想回炕上歪着看书,见天气阴沉得厉害,然毛梢雨却停了下来,想起有日子没给疙瘩它们换水了,便吩咐阿二、阿三把缸子抬到后院里,又叫秋禾搬了张火熜凳她坐了,看着他们涮缸换水,别的她不能做,便叫秋禾备了碗温盐水,她拿着帕子沾湿了给疙瘩它们擦拭,两个小家伙从始至终都是闭眼缩脚,没一点醒来的迹象。 “娘子,它们要睡到甚么时候啊?”秋禾端着温盐水在旁问道。 “至少要过了惊蛰吧。”润娘细细擦拭着,不放过任何缝隙。 “惊蛰?”秋禾翻着眼珠嘀咕着嘴算了算日子,道:“已经过了呀!二月初二就是惊蛰呀!” “呃——”润娘还真没这个概念,她总觉着惊蛰是在清明前后:“哎呀。我说的是至少要过了惊蛰啊,再说了你还不是穿着棉袍子!” 秋禾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也是。” “老婆子活了大把年纪了,头一遭看人养龟。”华婶端着个空碗从知芳屋出来,笑道:“养就养吧,还养得那么仔细,跟侍弄孩子似的。” 润娘笑了笑,问道:“婶子又给芳姐姐做了甚么好吃的?” 华婶道:“才让她吃了碗三红羹,我去给娘子盛一碗来吧。又热乎又香甜。” “好啊,好啊!”润娘忙不迭的应道,她对甜品向来是很热衷的。 待华婶进了厨子,润娘小声地向秋禾道:“婶子现下是更宝贝芳姐姐了,有好东西也不给我了。” “糊说甚么呢!”秋禾剜了她一眼,道:“那三红羹是专门给生产了的女子补血的。” 润娘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问道:“甚么是三红羹啊?” 秋禾极无语的扫了她一眼道:“这都不知道,就是红糖、红枣、红豆做的羹呗!” 润娘吸了吸鼻子,继续不耻下问:“那怎么做的呢?” 恰巧华婶端着青瓷碗从厨里出来,笑道:“说起来真正是麻烦,先把红豆搁水里泡胀了,红枣去核剁烂,把泡好的红豆上屉蒸熟后捣成糊,然后把红枣合进去放在砂钵里熬,熬得粘稠了用纱网滤了,如此三次后拌上红糖,再放进屉里蒸熟才算做成了。” 润娘听了直咂舌,把两龟放脚边上接过青瓷碗,道:“还真不是一般的麻烦呢!”说着勺了一勺送进嘴里。果然是细腻香甜,那一丝甜却极淡的,好似是与生俱来一般,不由大赞道:“哇,不是一般的好吃呢!” 秋禾撇嘴道:“能不好吃么!” 华婶笑道:“多亏得秋禾耐心,枣核去的干净红豆又捣得极烂,且滤得干净,说实话我也未必做到这般细致呢!” 润娘扫了眼秋禾没开口,她便红了脸:“这盐水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倒了,端得我手都冰凉了。” “倒了吧。”因当着华婶的面,润娘倒没打趣她:“婶子,这三红羹还有么?” 华婶道:“这么麻烦的东西做了一场,自是要多做些的。” 润娘点头道:“等会刘先生来了,也给他盛一碗。吃了咱们那么多顿饭,我看他那脸色还是不大好。” “可是呢,咱们家鱼肉、鸡鸭、羊肉轮翻着吃就没歇过,咱们个个都圆了起来,就刘先生还是那般精瘦精瘦的,不知道他都吃到哪里去了!” “娘子,缸装好水了。”阿三抹着汗向润娘道。 “噢。”润娘应得声。正要把疙瘩交给他,往脚边一看:“啊,龟呢!”润娘“噌”地站了起来,诸人听她一嚷也惊了登时四下找了起来,润娘更是猛往角落里钻,吓得华婶忙拦住她:“娘子,你就坐着吧,让他们找就是了。” 刘继涛步进后院看到正是这幅情景,一群人弯着腰在翻角落:“你们在找甚么呀?” “你就站在那儿,帮我守着门!”润娘急声止住他向里迈进的步伐。 刘继涛收了回脚,纳闷道:“守着门做甚么!” 润娘扶着腰低着头眼睛在地上溜来溜去:“守着门别让疙瘩它们跑出去了。” “疙瘩?”刘继涛听得一头雾水:“疙瘩是甚么东西?” “是娘子养的一对龟。”秋禾从墙角那站了起来掠了掠掉下来的碎发。 刘继涛看润娘绷着张小脸万分紧张的样子,眼睛不由也往地上瞄了起来,嘴上却调侃道:“甚么样的龟,金龟么?” 润娘瞪着他,挥着小拳头道:“草龟草龟,野生的草龟,品相完好的野生草龟!”喊完了莫说旁人了,润娘也觉着自己有点神经,在这个世界野生草龟到处都是,不像前世都快成保护动物了! “呃——”润娘收起小拳头,红着脸不知说甚么好。 “呵呵,呵呵——”刘继涛忍不住笑了起来,惹得阿二阿三他们也偷偷的笑。 “笑甚么笑,找龟啦!”润娘一圈瞪过来,眸光最后落在刘继涛好似带着些宠溺的笑脸上,一时间竟挪不开眼了。 刘继涛原以为她只有和妞儿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表现的像个孩子,那样子看着虽然好笑可毕竟是装出来的,不像现在她脸上的羞涩掩都掩不住,还有她那不由自主泛红的单薄小耳朵。看着她孩子气的愤怒刘继涛无意间从笑容里透出情绪,然只一瞬间他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登时敛去了笑意,微微地低下头咳了一声。 润娘蓦地回过了神,飞快地转了身,一手抚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跳得有点小快的心脏,脸上已是一阵阵地发烫,她暗暗地教训着自己的心脏道:“你真没用啊!人家冲你笑一笑,你扑通扑通跳那么快做甚么!” “娘子,找到了!”阿三趴在地上扒开堆在厨子门口的柴堆,从里头拉出了一只龟。润娘听了快步上前接了过来,小龟的四肢和脑袋外加它细长的尾巴全缩在栗子似的壳里,润娘往它脑袋弹了一指甲,小龟被吓得“呲”了一声,润娘喝斥道:“跑跑咆,真跑丢了你还不得成龟干啊!” “这龟——”刘继涛还站在门口看润娘跟教训孩子似的同龟说话,想换个话题却不知该问甚么。 “它呀——”润娘回过身,捉着龟给刘继涛看了看,然后自己又看了看,笑道:“是宝疙瘩,宝疙瘩向刘先生问好。”润娘拿着龟,龟脑袋冲着刘继涛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刘继涛微张着嘴,还不及出言。阿三又拿了只龟过来:“娘子贝疙瘩也找到了。” 润娘一手拿着一只龟教训道:“刚洗干净,你们又给我钻了一身的泥回来。”说着吩咐道:“阿三再舀桶水来。” 阿三应了,拎着木桶进厨里勺了大半桶出来,润娘见了把两只龟放进梅子釉的水缸里,使着阿三往里头倒水,尔后 把龟拿出来倒尽缸中的水,再倒清水晃了晃缸,才又把两只龟放了进去,阿二便拿着打湿了破布过来给它们盖上,最后秋禾拿了件旧袍子盖了缸口,才让阿二、阿三把缸抬走。 刘继涛看他们如此麻烦的侍弄两只龟。不由摇头道:“乌龟最是烂贱易活的,哪需要这般仔细!” 润娘瞪了他一眼,道:“谁家有吃得会故意让孩子饿着呀!有条件自然是想照顾得好一些的。” 刘继涛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两只龟罢了!” “我剥夺了它们的自由,难道还不应该好好对它们么?”润娘搓了搓手接过秋禾递来手筒,两手笼了进去,一面往屋去一面向华婶道:“婶子,给刘先生盛碗三红羹。” 刘继涛同她一起回了内堂,问道:“甚么是三红羹?” 润娘在太师椅上坐了,伸手接过秋禾倒的热茶,道:“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三红羹啊——”她把华婶的那番话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比如枣豆泥只滤了三次她给改成滤了十次。 刘继涛听了自是赞叹道:“这真是应了圣人的一句话——”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润娘接道:“通部《论语》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一句。” 刘继涛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秋禾横了润娘一眼,道:“先生莫听娘子糊说,哪里有她说的那般麻烦。” 润娘吃了回茶,忽得想起来刘继涛都来了,怎么不见周慎于是问道:“慎哥儿呢?” 刘继涛听问沉了脸色,道“我罚他在学堂里抄满三遍《千字文》方许回来!” “为甚么?”润娘不高兴了,这大冷天的等他抄完三遍《千字文》回来,饭菜还不得冰冷啊! “哼!”提起这事刘继涛也有些不悦:“你也该管管慎哥儿,小小年纪他就学着蒙骗师长。” “他骗你甚么了!”润娘心下奇道,那小子看着蛮老实的呀! “昨日我让他们以杨柳为题做一七言对子,今日交上来我一看,哼,季文的那幅对子分明就是他代做的,我问着他们,那俩小子却是怎么不认!” “这不废话么,换我也不认啊!”润娘很是不然道。 “你——”刘继涛陡然起身,面皮泛青显是气得不轻,瞪着润娘道: “小小年纪就欺瞒师长,长大了还了得!” 润娘翻了个白眼,很不以为然道:“哎哟,小孩子么哪有不犯这毛病的。要我说倒是你糊涂,你看孙家老三那孩子是能做诗的么人!孔夫子说‘因材施教’你就该教他点别的,比如兵书战策他许还有些兴趣。那些个诗啊词啊的,说到底有甚么用?” “糊说!”刘继涛怒斥道:“你也太护短了。长此以往你也不怕慎哥儿学坏了,真纵得他无法无天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哭——” 说来也怪比刘继涛凶的润娘都不怕,偏他一沉了脸倒有些心虚了,垂下眼眸老老实的挨训,只是眼珠子东溜溜西溜溜,嘴角更是撇了又撇只不敢出声。突然脑中浮出一段话,轻启朱唇道:“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德薄,位为蕃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赋为君子哉!” 刘继涛听了这段文章先是一愣,旋即嗤之一笑,手背于后昂首念道:“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念毕转过头向润娘轻笑道:“曹子建的酸腐之言,你还当真了。” 润娘早防着他这招,当下淡淡一笑,道:“文章与辞赋能相提并论么?”这可不是她聪明,在上一世里每每她用那番话打击那些爱好诗词的朋友的时候,被打击的人不是哑口无言就是用曹丕这句来反驳,初时她倒真是无话可说,不过次数多了,自然被她找到了突破口。 刘继涛看着笑得好不得意的润娘,再次愣住了。 “先生,这三红羹要趁热吃才好吃。”华婶端着小碗进来,刘继涛忙接了过来,道:“麻烦婶子了。” 华婶笑道:“都是娘子细心想着先生——” “婶子!”润娘皱着眉头喝断。 华婶亦觉着这话说得不太大对头,讪讪得正不知说甚么,忽听得外一阵吵闹。 恼羞成怒 润娘隐约听着是大奎在叫嚷。笼了手筒皱着眉头往外走去,秋禾同华婶互视一眼跟在她后头,刘继涛放下三红羹也跟了出去。四人刚至二门, 就见知盛从围房院里冲出来,大奎紧跟其后凶神恶刹地叫嚷着:“把东西还我!” “做甚么呢!”华婶一声断喝,震住了二人,他们垂首站在润娘脚下。 本来男孩子间打打闹闹润娘素来是不放在心上的的,可适才大奎面上的凶狠却叫她有些心惊,因此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视着他们,过了好一会,方冷冷地问道:“知盛你拿了他甚么东西?” “没,没,没甚么!”知盛的头越发低了下去。 “大奎!”润娘把眸光移到他面上,他面上带着怒气,喉节滑动下横了知盛一眼道:“没甚么。” “哎哟,盛儿你这眼角咋这么大块乌青呢!”华婶突地睁大了双眼看着儿子嚷道,说着上前掰着儿子的脸蛋细瞧:“让娘看看,伤着眼睛没?” 秋禾听了虽然担心,也只是站在润娘身边望了知盛两眼,然后转过眸光恨恨地瞪了大奎一眼,又轻轻地哼了一声! “大奎。去学里把慎哥儿接回来。” 刘继涛说润娘护短真是一点不错,她刚才还气得不行一心要问出个原故来。这会听得知盛挨了大奎的拳头,忙就先支开他去只怕他吃了亏,虽说论亲疏她与两人都差不多,可是一来大奎毕竟是她乳母的独子,二来大奎素来木讷,因此不知不觉间她便偏心些大奎些。 待大奎心不甘气不平地忿忿去后,润娘这才上前看视知盛,问道:“要紧么?”说着又吩咐秋禾去煮个蛋来给他化淤血。 刘继涛在旁看了,微微地摇了摇头,这个女人还真是偏心啊,她这么问,知盛还能说甚么。果然知盛挡开了华婶的手,道:“没事,大奎也是一时错手。” 润娘轻责道:“你知道他呆头呆脑的手下又没个轻重,就不要同他打闹,这下倒好闹了个乌眼圈!” “大奎也太没轻重了,一家子人他这是杀贼呢!”华婶一来是没听出润娘的言外之意,二来看着儿子不仅眼角青了连嘴角也破了自然是心疼的不行。 “阿娘我没事,真的!”知盛再次躲开华婶的手,偷瞥了眼润娘,见她微低下头拿着帕子掩了嘴角清了清嗓子,退后了一步。 华婶却不搭理他,忽想起刘继涛昨日给孙长瑞看过伤,忙拉了他过来道:“刘先生你帮他瞧瞧,可要不要紧呢。” 刘继涛走上前,睨见润娘面上无情无绪的。再看了看知盛也的确是没甚么事,便向华婶笑道:“不碍的,只是这乌青怕是要几天才能消下去。” 听得刘继涛这么说,润娘笑着挽了华婶的手道:“他俩个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难免动手动脚的,咱们哪儿操得完这些心。婶子还是去厨里看看,告诉鲁妈她们饭菜若都好了,就搁在灶上热着,慎哥儿怕是没那么快呢。” 华婶听润娘这么说只得进去,走了两步转身苦着脸招手叫儿子道:“跟我进去,省得在外头凭白挨人的拳头!” 润娘也怕他俩个再闹起来,道:“中午你在里头跟你爹娘吃吧,等会儿我还有事问你。” 知盛应了跟着华婶进里头去了,待二人去远了,刘继涛方道:“你这样心存偏颇不怕恼了华婶她们。” 润娘冷睨了他一眼,向围房行去,道:“鲁妈说是我乳母比亲娘也不差甚么,大奎我素来也是拿他当亲弟弟一样看待,我就是护着些他们谅华叔华婶也说不出甚么来。” 润娘站在围房院里,冲着西屋叫道:“阿二、阿三!”大奎同知盛打闹时,他俩个正好搬龟缸回围房倒座。应该听到些甚么。 “娘子。”两人听得声音,忙从屋里出来行礼。 润娘精冷的眸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个来回,问道:“知盛拿了大奎甚么东西,惹得他着恼动手?” “这——”俩人互视了一眼,咬着字回道:“咱们也没不晓,咱们一进院子就见他俩个在吵了。待咱们从倒座出来,知盛大哥已跑了出去了。” 润娘皱着眉头思忖了半晌,忽想起上回在屋外听到的他二人的对话,那种隐隐的不安的感觉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想到甚么了?”刘继涛问道。 润娘看了他一眼,道:“大奎跟知盛那小子好得恨不能穿同条裤子,莫说知盛不会拿他的东西,就是拿了大奎也不能恼成那样。除非——是顶要紧的东西,大奎好像是惦记上哪家姑娘了,莫非——” 刘继涛笑道:“定是知盛为了取笑大奎,拿了那姑娘送他小物件,才惹得大奎恼羞成怒。” 润娘摇了摇头,道:“知盛性子沉稳,不像会开这种玩笑的。” “嗳!”刘继涛道:“他只是在你面前沉稳罢了。” 润娘还是摇了摇头,却不知说甚么好,忽听得周慎在外嚷道:“大奎哥再快些,快些——” 润娘赶出来一看,见大奎把周慎驮在颈上飞跑了进来,见了润娘忙停了下来。 “快下来,你多大的人了,还要大奎哥驮你!”润娘板着脸喝斥道。 “是我要驮阿哥的。”大奎边说边蹲下身了,周慎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润娘也不理他,牵了周慎的手,叫了阿二、阿三道:“你们去里头告诉华婶摆桌子了,再把你们三个并无腔的饭菜拿了出来。” 他二人听了一溜烟地跑了进去。润娘牵了周慎慢慢向内行去,周慎跟在润娘身边小心翼翼地瞥了先生和嫂子一眼,见先生倒还好,嫂子的脸色更难看些,只当是先生跟嫂子告了状,他惟恐再挨训,吃饭的时候死活要赖在华叔他们屋里。 润娘没法只好由他,刘继涛觉着自己同润娘在内堂吃不大有妥当,便也跟着周慎在华叔他们屋里吃,润娘便唤了秋禾、鲁妈、易嫂子陪自己一起吃。 主仆几人才刚刚吃罢,碗筷还没来得及收,就听孙娘子在外道:“你叫我来有甚么事呢,若是斗牌我可不得空呢!” 润娘听得声音忙起身相迎:“我甚么时候上半晌邀嫂子斗过牌!” “那为着甚么事?”孙娘子边问边已进了门,先走到大火熜边暖了暖手。 润娘一边让坐,一边叫秋禾上茶,又命易嫂子去问知盛吃好了没,若吃好了叫他进来。 孙娘子在下首坐了,鲁妈早畚了火熜给她放在脚下,孙娘子笑道:“你们还使脚熜呢,咱们家的都收了起来,就太翁还用呢。” 润娘笑道:“不是我怕冷么。” 说话间秋禾已奉上了雾气腾腾的热茶,孙娘子接过吃了一口,登觉齿颊生香。遂向润娘笑道:“你是真正会享福,我就从没吃过这样的茶。” 润娘也接了茶,笑道:“这你可是要谢刘先生 ,这茶是他给我的。” 正说着知盛已走了进来:“娘子叫我甚么事。”易嫂子、鲁妈知道他们要议事忙收拾了东西出去。 润娘道:“你把昨晚上咱们议的事说给孙娘子听听。” “是。”知盛应声道:“咱们娘子想招集佃户收野菜卖给城里的酒肆。” 孙娘子皱着眉想了想,道:“我倒劝你罢了,地里那些野菜历来是由着他们自己卖的,二三月的时候正是青黄不接呢,何必断他们一条财路。” “他们的财路还少么。”润娘轻忽的语气随着升腾的雾气散开来,她搁下茶盅,直视着孙娘子的眼眸道:“汤家又何曾想给咱们留一条路了!” 孙娘了愣了一会,试探着问道:“你想拉着咱们家同你一齐?” 润娘微笑着点了点头。孙娘子忙摆手道:“这可不敢,你也是知道的,这种事我说了也不算。” 润娘拉住她的手,问道:“嫂子难道你愿意年年都去受汤家的气?退一步说,如今你们跟汤家闹成这样,到年下你们愿意受他的气,他还未必给你受!” 孙娘子听叹道:“为这事你大哥昨晚上直犯愁,直懊悔不该由着自己性子同汤家闹僵了。” “正是呢。”润娘不紧不慢地道:“嫂子不知道我昨日里听说大哥吃了汤家的亏,我回来愁了一晚上。往年咱们家的情形不用我说,嫂子也知道,去年年下我制了制那些佃户稍稍算好了些,本想着今年年下若是多收了些物事也托大哥到城里替咱们卖一卖,可汤家那样欺人,唉,我真真是没法子了,才打起另起炉灶的主意。” “另起炉灶?”孙娘子不解道:“甚么意思。” 润娘将空茶盅递给秋禾,使她再倒盅茶来,又问知盛道:“每年集市上野菜的价钱你都清楚么?” 知盛回道:“我常随阿娘进城买菜,大约都知道些。” “好。”润娘点头道:“你去把帐算出个大概来,看看咱们跟酒肆开价多少合适,又要给佃户们支多少工钱,总之咱们宁可不挣钱,也要叫酒肆记了咱们的好。” 知盛答应着退了出去,正要往西厢去,忽想起算盘落在自己屋里了,只得先回围房自己屋取去,他才一进围房院门,大奎便蹿了出来拦在路前,手摊在他眼怒声说道:“拿来!” 知盛自怀里取了一方绣着白梅素帕交到大奎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嘴想劝他几句,终是一叹而过迈步进屋去了。 大奎收好帕子,抬眸间却见刘继涛立在院门外,眉目间带着洞察所有的淡然笑意,大奎倒也不惊慌直直地望着他。 刘继涛笑了笑闪开了眸光,唤道:“无腔,走了!”言罢不待无腔答应。便已转身离去。 另起炉灶 “不挣钱?”孙娘子听了润娘这话更是糊涂了:“不挣钱你折腾这些事做甚么。搞不好还招恶名呢。” 润娘接过秋禾奉上的茶盅,淡笑道:“一点子野菜哪里值得咱们费这些力气。” “那你到底为甚么呀?”孙娘子越发疑惑了,连侍立在旁的秋禾也皱了眉在猜她的意思。 润娘放下茶盅,将两手交叠着搁在手熜上,但笑不语。孙娘子也不催他,等了一会见她不出声故意搁了茶盅,佯要起身道:“你不说我可就回了,家里可俩个病着呢,我这还是抽空过来呢,可没工夫跟你干耗。” 果然润娘摁住她,笑道:“我的嫂子,你也容我想一想么。” 孙娘子伸手往她眉心的戳,嗔道:“你就是爱端架子!” 润娘笑了一阵,正色道:“嫂子咱们这些庄户除了庄稼地的租子是收钱的,其余那些各式时鲜的物事、干货毛皮要么由着佃户们自己去卖,卖多卖少由他们说了算,咱们只有吃哑巴亏的份。要么咱们全收了上来自已去卖,得了钱再同佃户们分帐,本来这是极好的,偏又撞上汤家那样不讲理的,明着就要压你的价钱。大哥哥跟他理论两句,挨了打不敢去讨说法也就罢了,还要埋怨自己太莽撞了。 我心里盘算着,佃户这一头是没办法了,你就是换了人起先看着老实,时间长了保不住不同你使坏,就算咱们想出好的法子也只防得一时防不得一世,毕竟再好的法子都免了有漏洞。” 孙娘子边听边点头,趁着润娘吃茶的工夫,接过话头道:“真正的呢,这一年一年的,为了那点物事咱们总是犯愁偏就是没法子。” 润娘呷了口茶,觉着还是烫嘴放下茶盅,接着道:“佃户算是咱们求着他,可汤家呢?他的气咱们为甚么要受呀?按说是他求着咱们才对呀,不就是因着信安府就他一家收杂货的商铺么,他才敢这般欺负咱们。哼,咱们有货在手上谁规定非卖给他不可的!” 孙娘子叹道:“妹子你是不知道,那汤家世代以收杂货为生,门路广得很哪怕是捆干柴,他都能找着得买家,因此信安府这一片的农户手上但有些东西都是找他们家的。” 润娘冷冷一笑,道:“咱们另辟蹊径还不成么!” 孙娘子看着她怪瘆人清淡眉眼,心里禁不住一阵发慌,而适才那句话她又听不懂,且心里又惦记着家里两个病人,脸上便显出些不悦来:“你知道我没念过书。何必跟我拽文呢。你说了半日我也还没弄明白你意思,我是真不能久坐!你有话清楚明白的说出来不成么!” 润娘知道她心里烦,听她这般埋怨自己倒也不生恼,只缓缓道:“我的嫂子,这本就是长话——” “那就长话短说!”孙娘子绷着脸抢断道。 “好好,我长话短说,我的意思就是以野菜为由头让那些酒肆知道咱们熟悉咱们,往后那些时鲜菜蔬河鲜诸物咱们可以直接卖给酒肆。” 孙娘子听罢皱着眉头思忖,秋禾站在润娘身侧问道:“娘子这法子不过是换个买家,难道酒肆压咱们的价?” 润娘说了这一番话,早觉得口干了,恰好茶也不烫嘴了,端起来吃了两口,听得秋禾这么问,倒是一愣自己想的好像不是她问的那回事吧:“傻丫头,怎么会只是换个买家,我可想着有朝一日能与汤家分庭抗礼。” 虽然“分庭抗礼”这个词孙娘子听不懂,但意思也猜得出几分,因而惊愕地盯着润娘,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大妹子你说梦话呢么!” “怎么会是梦话呢!”润娘放下茶盅,身子向孙娘子稍稍倾过去。道: “你我两家再加上我老樟窝子那边的地,算有三处田产,咱们先小打小闹着,做得熟了再拉几户人家来,那汤家这么欺负人,但凡有个出路谁还去求他。”在话里她自话自说的把孙家算了进来,怕孙娘子听了反驳,因此她一面说一面拿眼角瞟孙娘子,见她还听着,便接着道:“到时候果真做得顺了,咱们也在信安府开爿店铺——” “越发地胡说了!”孙娘子突地打断道,剜了她一眼,道:“你们周家好好的一个诗书门弟,倒去做那贱业,慎哥儿的前程你还要不要了!” 润娘被她一训斥才想起来,虽说大周朝的世宗皇帝也贩过茶货,然在这个时代商人依旧排在阶级的最底层,若自己真跑去做生意族里那些老头怕是要逐自己出族,就是华叔华婶他们怕也要来跟自己抹眼泪,她想了想笑道:“嫂子怎么就这么实诚,咱们为甚一定要自己去做呢!大可交给华叔他们去做呀。” “这——”孙娘子低着头拧着眉,这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字来。 润娘看她的样子知道是有些动心了,不仅不向前进逼反倒退了回来: “实告诉嫂子我也是怕独自一家孤单了,才拉着嫂了一起,想着好歹也能有个照应。不过这毕竟是大事,嫂子回去跟大哥哥商量着再说吧。” 孙娘子听她这么说,忙道:“是啊,是啊,我也出来有一会儿了。且先回去了。”一面说一面就起身了,润娘将她送至西跨院的月亮门方回。 回程上秋禾嘟着嘴道:“我还以为孙娘子会应承下来呢,没想到,哼!” 润娘笑道:“我倒怕她满口应承下来呢!” “为甚么?”秋禾不解道。 “这毕竟是桩大事,况且孙家外头的事向来是孙大官人做主,她要真是满口应承下来岂不是敷衍了我!如今这样她回去倒会细细地说给她家官人,指不定还会说两句好话呢。” 主仆二人说着话,行至知芳房门口,润娘见这时候不早不晚的,便随脚拐了进去。知芳坐过了月子已能下地了,这会正盘腿坐在炕上给藕儿喂奶,一见润娘进来忙要起身,润娘忙止住道:“快别起来。”说着话已到了知芳跟前,见那藕儿闭着眼握着粉嫩的小拳头,嘴巴一嘬一嘬地吃得可欢实了。 润娘忍不住捏了捏他肥嘟嘟地小脸蛋,惹得藕儿皱了皱没有眉毛的眉头,又挥了挥小粉拳,润娘轻笑道:“他这名字可是取错了,不该叫粉藕的。” “那叫甚么!”秋禾藕儿的小虎鞋掉了只下来,便蹲在后头给他穿鞋,听润娘这么说便抬头问道:“那叫甚么?” 润娘轻拽着藕儿的手,笑道:“这么好的劲道,该叫他小老虎的!” 知芳喂罢了奶拉好衣襟。拍开润娘的手,低声道:“他好容易睡了,你再把弄醒了!”她一面说一面将儿子外头的棉袍子解下来,将他轻轻地放炕上再盖上褥子。 润娘挨着炕沿坐下,看着粉藕熟睡的样子,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知芳还不及说她,就听知盛在外头叫道:“娘子在里头么!” 屋里三个女人听得这声皆皱了眉头,秋禾上前挑了帘子低斥道:“嚷甚么呢?藕儿才睡了呢。” 知盛探头进来,小声道:“对不住阿姐,我不知道藕儿睡着。” “好了。好了,有话咱们出去说,看吵着藕儿了。”润娘说话间已站起身,秋禾忙去搀扶着,知芳还要送被润娘硬拦住了。 润娘回了屋,真觉着有些乏了,由秋禾侍候她上炕歪了,方向知盛道: “这么会工夫帐目你就都算出来了?” 知盛自怀里掏出张笺纸递上,道:“娘子瞧瞧,我也不知算得对不对。” 润娘看着笺纸一个个繁体的数目字,脑筋早就打结了,揉了揉眉心,可是这帐自己又非得弄清楚不可,于是放下笺纸向知盛道:“我看是看不明白的,你慢慢地告诉我吧。” 知盛应了声,道:“现如今短工一日的工钱是一络,咱们少说要请十个佃户,这一日光工钱就去了一贯。而信安府里那四五家大些的酒肆一日所需的野菜少说要七、八十斤,我按着三十八个钱一斤,七十斤的量算,一日就是二十六贯六络钱。” 润娘望了秋禾一眼,惊叹道:“咱们这不是发财了。” 知盛道:“帐是这么算不错,可是那些佃户能答应么?真闹了起来,虽说那地是咱们的,总是不大好听的,而且他们要是不肯帮咱们收野菜呢,靠着咱们家这几个人无论如何也是忙不过来的。再说了那野菜收了来也要分一分类别,光这一宗就够咱们忙的了,还要去送菜只大奎一个也不成,必要姐夫同着一起去,两人中午那顿在外头的嚼用一个月下来怕也是要一贯钱的。” 润娘摆了摆手道:“这种小帐就不要算了,我就担心佃户们不答应呀,就是答应他不给你卖力做也能是不成的。按你说的每个每日得拣七八斤的野菜,虽不多也不少呀。” “因此我想着,既然娘子本就没存着挣钱的心思,咱们倒不如让些利头出来,还是跟佃户们分帐的好。”知盛不敢把话说得太干脆了。只试探着道。 润娘正思忖着,忽听外头有人问道:“周娘子在屋里么?” 前程 润娘听着这个声音,像是孙家昨日来请孙娘子的那个婆子,口中答道:“是张妈妈么?快请进来吧。”说着向秋禾递了个眼色令让她去打起帘子。 “有劳禾姐儿了。”软帘起时张婆子恰走了进来,知道润娘素来看重秋禾,且又当着润娘的面,嘴上自是客气着。 “她一个小孩子家这还不是应该的,妈妈快请坐。”润娘也知道这个张婆子是孙娘子的左膀右臂,自是不肯怠慢她,说着又吩咐秋禾倒茶来。 知盛便随着秋禾一同退了出去。 张婆子先跟润娘行了礼,方挨着椅边坐下道:“咱们娘子遣我来告诉娘子一声,野菜那事千万行不得!” 润娘听了着实出乎意料,她原想着孙家最多也就是不答应合伙,怎么竟使个婆子来说千万行不得的话,润娘正思忖着如何开口相询,又听张婆子接道:“咱们官人说了,这野菜一则是让那些没甚么田地的贫苦人家能混个肚饱,如今青黄不接的也就地里的野菜能下锅。二则城里几处大的酒肆早就与汤家签了文契,汤家时常会派人到各村里跟小门户的农家收些当季的时鲜,且价钱历来给都很高。咱们这会去收,酒肆不要不说,还得罪村里的乡亲。因此咱们娘子赶紧让我过来告诉娘子一声,这事千万做不得。” 润娘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空白一片。 “这么说咱们只能在他汤家手底下讨生活不成!”秋禾端了茶盅进来,很是不服。 “我的禾姐儿!”张婆子接了茶,拧着眉向秋禾诉道:“信安府辖下但凡有些家业的庄户,谁不曾受过汤家的气!你们说的法子真要可行还等到这会?早就有人去做了!你别看汤家对着咱们凶神恶刹的,可对着那小门户的庄稼汉,人可亲和的很!就譬如这野菜,据说咱们官人说,有一年因天气冷得厉害到了三月底地里也出甚么菜,那汤家竟给出五十钱一斤的价钱,小农户可是感恩戴德呢!” 润娘抚着自己滚圆的肚子,眯着眼静静地听着。自己真是太过于想当然了,也太小看别人了。汤家能垄断整个信安府的农货市场靠得可不仅仅是仗势欺人,这拉一个打一个的招数就使得很是纯熟啊!只要小农户们站在他那一边,像自己这样庄户就只有受气的份!可是真的就没别的办法了? 润娘合着双目靠在迎枕上,面无微澜,左手一圈一圈地抚着自己圆实的大肚子,心中叹道“闺女儿啊,你老娘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张婆子只当她是乏了,遂站了起来,轻声道:“娘子歇吧,老婆子先回了。” 润娘听了睁开眼,吩咐秋禾道:“去送送张妈妈。” “不用,不用。”张婆子摆着手推辞,人已走了出去,秋禾也只意思意思地送到内堂门口就回来了,看着歪在炕上的润娘,小声地问道:“娘子,难道就没别的法子了?” 润娘合着眼,淡淡地道:“法子总是有的,只是没人愿意去做罢了。人做事啊就怕养了习惯,那些个庄户卖东西给汤家卖成了习惯,有些怕卖了几十年了。因此只要汤家还收他们多半不会想着另寻出路,毕竟汤家给多给少庄户们都是只攒不赔的,汤家给的多便多给些佃户,汤家给得少就少给些佃户。” “那——”秋禾挨着炕沿坐下,一只胳膊搭在炕几上,咂咂嘴道:“反正咱们也不赔,娘子又何必操这些个心。我想汤家价钱压得再低,总不会低过往年佃户交上来的租钱吧!” “胡说!”润娘突地睁开眼怒形于色地喝断她,秋禾见她真动气,也不敢坐了忙站了起来。自从来第里的第一日起,润娘对禾的聪明就很欣赏,这会听她说出这番话,与其说是气恼不如说是失望。然回头想想,她毕竟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这要搁前世哪家的孩子能像她这般聪明。何况整个信安府的庄户不都与她一般见识么,想到此润娘缓了缓神色,温言说道:“不错,咱们把东西卖给汤家,看着好像是只攒不赔。可你也不想想这一年一年的,汤家只会把价钱越压越低,咱们给佃户的钱也只能越来越少,然佃户是不管这么些内情的,只知道东家给的钱是一年比一年少,相反的汤家那头的价钱虽没有一年比一年多,可至少不会低呀。如此一来咱们恶名背了利钱少了不说,佃户也不是傻的,既然你给的钱少他自会想方设法的昧下东西直接卖给汤家。这到了最后吃亏的是谁?还不是咱们!” 秋禾越发地疑惑了:“难道整个信安府就没一家庄户想到这上头来么?全由着汤家这般使坏!” 润娘觉着肚子有些饿了,便使着秋禾从窗台上拿了攒盒放在炕几上,她就着茶吃了两块荷叶酥饼,抹了嘴又拍了拍手,再拿帕子拂了落在衣服上的屑,问着秋禾道:“汤家是甚么人家?庄户又是甚么人家?” 秋禾听着润娘这么问,本想说这有甚么可问的,汤家是行商的,庄户是种田的。可转念一想若真这么简单,润娘又为何要问呢,可她想了半日也没想别的,只得讷讷道:“汤家是商户,至于庄户——”秋禾的声音和脑袋一齐低了下去,只拿眼角瞟着润娘。 润娘拉她在炕沿上坐了,轻笑道:“你说得不错,可你忘了一句话。” 秋禾闻言,抬眸望着润娘,问道:“甚么话?” 润娘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士、农、工、商。” 秋禾毕竟是聪明的,听到这个四个字仿若是明白了些。 润娘又道:“适才孙嫂子不也说么,咱们若是去开店铺便是毁了阿哥的前程——” 话说到这里秋禾又是个聪明的孩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恍然道:“所以那些庄户就是想到了,也不肯去做些甚么的。” 不想润娘却摇了摇头,笑道:“只怕并没有几个庄户想清楚了其间的利害关系。庄户即虽说是农,可也不乏像咱们这样的半耕半读的人家,就算是跟孙家一样,也是一门心思的往士这里头挤,而士讲究甚么?咱们官人在时不也说‘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因此商户们如何做买卖,他们一不会去想,二不屑去想。因为他们打心底里就瞧不起商户。” “怎么我不在,你又同秋禾论起文章来了!”言声未了,就见刘继涛挑着帘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秋禾见了忙起身行礼,润娘瞥了他一眼,道:“才甚么时候你就来等饭吃了!” “你也瞧瞧外头的天色,都已是申时正刻了。”刘继涛一面一面放了软帘,走回内堂去。 润娘在秋禾的搀扶下下了炕,挑帘出来道:“天色?这天色打早起就阴沉沉的,一日里就没变过。”说着吩咐秋禾掌灯。 “咱们家慎哥儿呢!”润娘见周慎又不在,瞪着刘继涛道:“你又把咱们慎哥儿留学里了!” 刘继涛笑了笑,道:“那《千字文》他中午可是没抄完呀!” 润娘哼了一声歪过身子没说话,刘继涛向秋禾道:“禾姐儿,替我拿些吃的喝的吧,整个后半晌我就没吃过一口茶——” 润娘听了更是怒了,转过身歪声怪气地问着他道:“你也知道渴?也知道饿呀?你整个后半晌没吃喝过,咱们慎哥儿就吃喝过了?你都觉着渴了饿了,何况他那个小人,我告诉你他是饿出甚么毛病来,看我给不给你下砒霜!” 听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刘继涛实是哭笑不得:“我只说了一句,怎么就招你这么一串呀!” “怎么我还说不得了!”润娘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有事没事就爱跟他唱反调。 刘继涛看她昂着圆润的下巴,笑着摇 了摇头,道:“说得说得,你说不得谁还说得!” 秋禾从厨里端了三红羹进来奉给刘继涛道:“先生且先垫垫肚子吧,婶子说饭菜就好了。” 润娘“噌”地站起身,指着秋禾道:“刚才我肚子饿,你由着我就着茶啃荷叶饼,他来了就上三红羹,凭甚么呀?到底谁是你家东主啊!” 秋禾歪着脑袋笑道:“娘子不是爱吃荷叶饼么!” “你!”润娘登时语塞,怔了一会才接着道:“可我更爱吃这三红羹,况且家里也不常做啊!” “不然,我去给娘子盛一碗来!”秋禾眨着她那对丹凤眼向润娘笑道。 “算了!”润娘气鼓鼓地坐了下来,自己嘀咕道:“再吃,晚饭不用吃了。” 不想刘继涛故意皱着眉,道:“秋禾啊,你还是把这碗三红羹端回厨里去,留着晚上给你们娘子吃吧” “哪有你这样的人啊,把吃过的东西给人啊!”果然润娘嚷了起来。 “我只勺一口!”刘继涛把碗递到润娘面前,道:“不信你瞧瞧!” “你——”润娘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却说不出一句来。又听秋禾哧哧地偷笑,越发恼了,叫道:“不准笑!” “你也太霸道了吧,哪有不准人笑的!”刘继涛开言道。 “姓刘的!”润娘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信不信我哄你出去!”她这里话未说了,鲁妈走来问道:“娘子啥时候摆饭呢?” 润娘看着刘继涛,佞笑着道:“阿哥还在学里罚抄呢,他甚么时候回来,咱们甚么时候摆饭!” 刘继涛舀了一勺三红羹送进嘴里,摇头叹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秋禾瞥见自家娘子的眉梢骨抖了几抖。 孩子般纯真 过酉时正刻大奎才把周慎接了回来。华婶、鲁妈自是忙着摆饭菜,易嫂子给周慎洗了脸抹了手换了衣服过来时恰好开饭。吃罢了饭,华婶他们还要留刘继涛吃汤点,因天色不早了只得给他盛了一盅让他拧了回去,润娘自是刻薄了他一番。刘继涛知道她的性子,也不理她自带了无腔回去。 润娘与秋禾在灯下做了回针线便上床看书去了,直到二更时分方才歇下。可是一熄了灯润娘的脑子里就思忖起野菜的事来,结果越想人越精神,听过了四更鼓方朦胧睡去,且又睡得不甚安稳,至卯时便醒过来,只觉着脑子里灌了铅一般。挨到近时辰时,秋禾起身了,润娘便也起来。 秋禾服侍她穿衣洗漱,两只眼直往她脸上瞅,问道:“娘子昨晚上没睡好么?” 润娘漱了口,抚着脸凑到妆镜前道:“脸色很难看么!” “脸色倒还好,只是眼底下一圈的青。” 润娘在妆台前坐下,叹了一声,拿起茶油膏子边抹脸边道:“昨晚上几乎 一夜没睡,就想着野菜的事。到四更好容易迷糊了,还是满脑子的野菜!” 秋禾散着头发一面给她挽头发一面问:“那娘子可想出甚么好法子来没有?” “我想着还得先进城一趟,虽然孙大官人不会骗咱们,可城里到底怎么个情形,我总要亲眼看过才算知道。” “进城!”秋禾松了咬在嘴里的头绳给润娘扎紧了,又取了银簪给她簪上,道:“我劝娘子歇了这心思吧,这么重的身子,婶子他们怎么能答应。” 润娘转过身,仰头望着秋禾,笑道:“做了才有成或不成,不做肯定不成!” 秋禾听怔住了,娘子虽时常没个正形,可是偶尔说出的一两句话,却总会让人似有所获。 用过早饭后,润娘说要进城,华叔华婶她们自是不肯的,就连来蹭饭的刘继涛也皱着眉头道:“你这样子进城,不是故意让家里人担心么。” 润娘指着自己的黑眼圈道:“你们瞧瞧我这眼圈青的,我要是不进城一趟,心里总存着件事,也用不睡了。” 刘继涛想了想道:“不然你等几日,待休沐那日我陪你一起去。” 华叔华婶听了自是连连点头,润娘却瞥了眼刘继涛道:“今朝才十几呢,等你休沐还有七八十日呢!” 刘继涛拧了眉的确是才休沐过,可要放润娘一个人进城,他看看了润娘圆滚滚的肚子却是怎么也不放心:“不然你稍等几日。我把休沐浴的日子换成十五。” “十五——”润娘抬起头掰着指头算了算,嗯,好像没几日了。 华叔华婶也在旁劝道:“这会野菜也还没出来,不如等几日,咱们自己先拣些,娘子带了进城也让酒肆的掌柜瞧一瞧,指不定看了东西或能谈成呢。” 润娘听他们这般说,也不想华叔他们太过担心自己,便答应了。谁知天不做美,阴雨连绵,雨天路差莫说华叔他们不答应,就是润娘自己也不敢进城了。直至十八日天才放晴,因隔日便是休沐了,润娘索性再等等,也好让周慎跟着进城玩一玩。 终于等到二十日这天,因等了太久了,使得润娘这个不大愿意出门的人都盼望起来了,这日起了个大早请了刘继涛过来吃罢饭,一行人穿戴齐整后,便上了自家的骡车,华婶他她们把昨日打点好的野菜装了一小筐给润娘带上。小小的骡车便迎着初升而稀薄的朝阳而去。 一行人赶到信安府时。也不过才巳时时分,日头渐至中天,晒得王门郎大街上的青石板油亮油亮的,感觉街面上甚是温暖。润娘他们先到卢大兴给了小二一络钱,将骡车车寄放在店内,他们则慢慢地逛着街。 周慎许久没出门了,自然是东瞧西看,不时得还会钻到人群里去,易嫂子只得紧紧地跟着他。秋禾虽跟在润娘身边,那一双眼睛却也是到处乱瞟, 润娘见她心不大焉的,笑叹道:“罢了,难得出趟门,你也逛逛去吧。” 秋禾只当润娘取笑自己:“我又不是来逛来玩的。” “你那眼珠子我看都要忙不过来了,再把你拘在身边,我也过意不去呀。”润娘抽出被她搀着胳膊,道:“逛逛去吧,知盛也一起去。一个时辰后,咱们在卢大兴见。” “那娘子呢?”知盛虽很想同秋禾逛去,不过还是问了一句。 润娘道:“我去集市看看。” 秋禾为难道:“可咱们都逛去了,娘子一个人——” “甚么话!”润娘把眼一横道:“刘先生不是人么!” “我跟着娘子。”一直都没出声的大奎突然说道。 润娘一愣道:“你跟着我做甚么,难得进趟城——” 大奎抢断道:“我不想逛。” 润娘还待要说甚么,知盛道:“就让他跟着娘子吧,咱们也放心些。” 刘继涛也道:“是啊,让他跟着吧。他既不想逛,你又何必非逼他去呢!” 润娘瞪了眼大奎,往他太阳穴上一戳,道:“没见过你这样的,跟着吧!” 润娘本想去集市问问今年野菜的价钱。可惜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集市上零零落落地只有几家卖肉卖鱼的摊贩。润娘站在集市的路口上,看着泥泞的地面,又看了看自己的姜黄色长裙,道:“算了,回去吧。”她正要转身,忽见集市尽头有一小爿店铺前围了一群的人,看着很是热闹,便向身旁的刘继涛问道:“那是家甚么店?” 刘继涛浅笑道:“你不认得字么?‘汤氏杂铺’呀。” “甚么!”润娘不可置信的回头望着刘继涛,在她脑中汤家的店面应该开在王门郎大街最繁华的地段,怎么会缩在跟前世菜市场一样的集市的角落里:“你确定!” “不信,你自己看呀!”刘继涛笑道。 润娘张着眼用力看去,果然见小店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头写着‘农货杂铺’四字,而旁边的迎风轻飘的幌子上有一个大大的“汤”字。 润娘看了看地面,从手筒里伸出来手来扶着大奎的胳膊道:“你走前头,挑干的地下脚呀!” 虽然隔着好向层衣服,可润娘手搭到胳膊上的时候,大奎还是怔住了,不知何时他竟已握住了润娘温暖的手,想收回时润娘却已催道:“发甚么傻,快走呀!” 跟在后头的刘继涛看着大奎扶着润娘小心翼翼地神情,面上闪过一丝苦笑。 “这几只筐子过了秤了。快紧抬进去!” “那些春笋要一个个地看过,破了的可不要。” “荠菜上秤前多甩一甩,那些个家伙不知往里洒了多少的水。” “还有那水芹菜,也甩干了再上秤。” & nbsp;润娘好容易走到了商铺门前,见一个四十来往,做掌柜打扮的男子,站在门口石阶上不住地呼喝着。 润娘自顾自地踱看着摆在地上的各式时鲜菜蔬,时不时地会挡了人家的路,要不是大奎力壮,她怕是早被撞倒在地了。可因着她,本就有些显乱的场子。越发的乱糟糟了起来。 “嘿,我说那位小娘子,这里可不是你来地方,赶紧着让开了,咱们这儿都是粗莽的汉子,撞着你可不好!”那掌柜见润娘在场子里乱走乱看,忙走了下来准备哄人,蓦地一位少年挡在了身前。 润娘推开大奎,缓步上前笑道:“不好意思,可掌柜的添麻烦了,咱们家人都爱吃这些时鲜的野意,不知掌柜这里价钱多少啊?” 那掌柜深遂的眸光在润娘身上打了个来回,见她一直笑盈盈地,便有些吃不准她的来历,只得唱了声诺,道:“对不住了,小娘了,咱们铺子里的东西一律不散卖的。” “哎哟!”润娘将身一侧,道:“哪有这样的事,上门的买卖你都不做。 我告诉你掌柜的,咱们家人口也不少,若你这里价钱公道,东西又好,往后咱些们就定你这家了——” 润娘话音未落,从铺子里跑来个小后生争道:“?掌柜,你快去瞧瞧,那些鸡子打了好些个!” “真正是没法子,都叫了他们千万小心,怎么还是打了呀!”?掌柜说着抬脚便向里去,走了一半站住脚回身向润娘道:“娘子还是赶紧走开吧,这里人多货多,若是碰撞了娘子,我也担待不起!”言毕急急地进了铺子。 润娘笑了笑,转身而去。 三人行至卢大兴时,其余诸人都没还回来,三人进雅间坐了,润娘便问小二道:“你们店里有吃食呀!” 小二笑回道:“娘子拣咱们这家店可算是对了。咱们卢大兴是信安府里顶好的酒肆,如今这天气虽是开了春还是冷的,娘子逛了大半日吃了一肚子冷风,况且人又没齐,不如点一笼灌汤羊肉包,沾着姜醋吃又鲜香又暖和。不瞒娘子说,这灌汤包整座信安府咱们可独一份!” 润娘听罢,眨眨眼睛不确定地的道:“你们这有灌汤包?” 店小二笑道:“若没有,小的怎么敢说有呢。” “那包子能提起来?”润娘盯着店小二面上很是认真地问。刘继涛看她脸上又露出孩子般纯真,不由笑了起来。 店小二强了笑,答道:“当然!” 润娘吸把了口水,道:“上包子!” 清萍之末 小二端上桌的不仅有一笼热气腾腾地包子。还有五六盏青瓷小碟,里头搁着姜、蒜、醋、酱等各式沾料,另有一盏小碟里搁几根二、三寸长微微泛青的麦杆。 “这麦杆是做甚么用的?”大奎一直站在润娘身后装沉稳不做声,可这会看着店小二从托盘里一样一样的往小圆桌上摆,他长到十五岁,头一回见吃个包子也能端出这么碗碟来,睁着他的牛眼咂巴着嘴很是有些惊愕,因此当他见桌上竟摆着一碟麦杆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店小二举箸提起只包子放缓缓放在润娘碟中,笑道:“麦杆是用来吮包子里的汤汁的!” 他一个动作把润娘和大奎两个人都看愣住了。包子是润娘最衷爱的食物之一,前世每每和朋友吃饭,只要是吃中餐主食必点包子,因此朋友们都笑话她是个“包子控”。适才店小二虽说能提起来,因前世吃过太多冒牌的灌汤包,所以她也并不十分当真,现下亲见了悬若灯笼的灌汤包,她怎能不激动呢,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碟子上的汤包动也不动了。 刘继涛已给自己提了只包子,见润娘傻傻地盯着包子发怔不由好笑,摇了摇头取过一根麦杆替她戳进包子里,道:“包子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 润娘咽了咽唾沫。吸了口汤汁,微抬着头叹道:“真是鲜美啊!”说着见大奎还呆站着,便拉了他在身边坐下道:“快快,包子就要趁热吃。”说着便塞了根麦杆到大奎手里。 大奎头一次挨润娘那么近地坐着,他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像在云里飘一样,偏偏心却“咚咚”地猛跳,他真怕被润娘听了去。润娘见他拿着麦杆只发愣,以为他还沉浸在对汤包的惊愕中,笑了笑道:“别瞧了,快吃吧。” 大奎飞红着脸低下头学着想将麦杆戳进包子里去,可他怎么也戳不进去,丢了麦杆正想下口咬,润娘拦了他道:“你这样包子里的浓汤浪费了不说,还容易烫着舌头。”她一面说一面取过一支麦杆,右手举箸提起汤包,左手拿着麦杆往汤包上轻轻一扎,尔后放下汤包,道:“试试看。” 大奎依言吸了口汤汁,润娘盯着他问道:“怎样?” 大奎垂首点了点头,轻声道:“很鲜!” 刘继涛坐在一旁,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酸楚。 润娘瞥见大奎泛红的耳朵,正想打趣他,店小二已将各式沾料调了三份出来,道:“这沾料是等会沾肉馅和皮子的,其他的都罢,惟独这酱料是咱们秘制的。肉馅沾了更能显出那份鲜来!” 润娘吮着汤,问道:“这包子虽是不错,可也太腻了些,你们有没有清淡的些汤?” 店小二收了托盘,回道:“咱们这有金钩荠糊羹,鲜韭蛋花汤、三鲜地菇汤——” 不等店小二报完菜名,润娘便道:“弄一碗三鲜地菇汤来吧。” 那店小二又笑道:“那给娘子上三盏地菇汤吧,若端大盅上来,这天泠人又没来齐的,凉了就失了味道了。” 润娘不由打量起眼前这个店小二,看样子他倒像个管事的,倒是会说话!呵呵,这家卢大兴倒是会做生意啊。先给自己上三份小份的,多收一份钱不说,客人还会觉着小二贴心,且小二这话说的又这般恳切,但好似真为你着想一般,难怪这卢大兴能做成信安府第一大酒肆。 “那就依你,先上三份地菇汤吧。”润娘笑道。 “喛。”店小二应了声还不及出去,润娘又道:“做得不好咱们可是不给钱的。” 店小二笑道:“娘子放心,若真叫娘子说出不好来。我自请娘子就是了。” 润娘笑了笑,心道这店小二还真敢说啊! 三个人汤包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那店小二端了三盏地菇冒汤上来,润娘拿着筷子捡了几片菇吃,却没一点沙子。地菇又叫地皮菇,春雨一下,田间地头就冒出来的,味道自不用说,就是极难洗净,稍粗疏些那菇里就会带着沙子,润娘前世也爱吃,但老娘里嫌它难打理因此吃得少,而饭店里十次是十次都没洗干净。因此她特地点了这地菇汤,要试试这卢大兴到底如何,不想几片菇下去硬是没一点沙。 店小二见润娘专捡菇吃,自猜到了她的用意,笑道:“这汤里若叫娘子吃出一粒沙来,这顿饭就当是给娘子赔罪分文不收。”他话音未落,另个小二挑帘领着一群人进来。 “阿嫂,你瞧!”周慎举着个龙凤糖画跑到润娘身边炫耀着:“上回来我只转转到个兰花,这回不仅转了个龙还转转了个凤!” 大奎见人都来忙站了起来,恰好让了位子给周慎,润娘生怕他将糖粘到自己身上,稍稍将他推远了些笑道:“咱们阿哥运气可真好啊。”一面说一面看向知盛问道:“钱多给了些么?” 知盛一进了屋就盯着大奎瞧,听得润娘问话,方移开眼神道:“每支画多给了两个钱。” 润娘点了点头,把糖画交给易嫂子拿着,向小二道:“麻烦小二哥给打些热水来。” 小二连道不敢,忙去打了热水来。润娘给周慎洗罢了手,先让小二再上了笼汤包,并冲一壶米酒来,尔后转向刘继涛笑道:“小妇人从没来,还请先生点菜吧。” 刘继涛道:“我虽在信安府住了些日了,可这卢大兴也没来怎么点得出菜来。” 润娘皱了眉道:“这样啊——”问小二道:“小二哥,你倒说说你们店里有甚么招牌菜?” 店小二原以为这一男一女是夫妇来着,可听他们说话却又不是,又见一都群人都围桌坐了,心里更纳闷了,正偷眼瞟着不妨被润娘一问,愣怔了一会道:“咱们这儿除了汤包,再就是叫化鸡,蚂蚁上树、咸肉炖豆腐、黄金棍子鱼,头梳肉、红烧狮子头——” 润娘摆了摆手,不让小二再报下去,问道:“适才我着地菇汤倒好,你们这还有别的甚么时鲜菜蔬么?” 小二笑道:“娘子真正是来对地方了,这个时候换别家未必就有呢,咱们这儿鲜韭、春笋、荠菜、地菇、黎蒿(一种小笋,我们这边方言这么叫,普通话怎么说俺不清楚)马兰头,野芹菜都是有的。” 润娘笑道:“这才甚么时候呢。你们这就有这么些野意!” 小二得意道:“不然咱们怎么敢称信安第一酒肆!” 正说着,另一个小二端了汤包上来,润娘先就给周慎提了一只,给他插好了麦杆,又嘱咐他小心,这才转头接着向那小二道:“一个叫花鸡、一个狮子头、一份棍子鱼、一份炖豆腐,到于菜蔬你把菜拿来给咱们瞧瞧,可别是骗咱们!” 小二听了哭笑不得,道:“娘子哪里话,咱们怎么可骗——” 润娘撇嘴道:“无奸不成商,这才甚么时候呀。你们就有那么些野菜了?别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偏你们有?我却不信!” 小二笑回道:“娘子不知道,咱们的菜疏有汤家专供,刚过了惊蜇汤家就派人下去收了,虽不多却也够咱们下锅的了。” 润娘道:“真金不怕火炼,你既然真的有,拿来给咱们瞧瞧又有甚么不成的!” 小二听得润娘这么说,只得道:“好好,娘子硬要瞧,我拿些来给娘子瞧就是了。”言毕转身而去。 &n bsp;待那小二出去了,润娘不由一声长叹,刘继涛笑着问道:“怎么灰心了?” 润娘泄气道:“唉,难怪汤家买卖做得大!惊蛰——”润娘无奈地笑了笑:“哪天是惊蜇我都不清楚!” “万事起头难。”刘继涛缓缓道:“不懂的可以学,谁也不是生下就明白的。” 润娘急声道:“可是,今年怎么办呢?卢大兴已经被汤家抢了去了——”话说了一半,她忽地打住,叹息道:“我太小瞧了汤家了,人能把买卖做到那么大,自然是有他的手段的,我想的到人家又怎么会想不到。” 刘继涛又提了只汤包,拿麦杆戳了个洞,吮了口汤汁,道:“你呀,是太过心急了。卢大兴这么大的一间酒肆,汤家怎么可能放过!能轮得着你来跟他们做买卖么?莫说野菜,柴米油酱醋茶,他哪一样没专供?” 润娘白了他一眼,恨声道:“事后诸葛!” 刘继涛无奈着笑道:“我早告诉你,你会听么!” “那你说现下有啥法子补救?”润娘快言问道。 “风起于青萍之末。”刘继涛他那双极清淡的眼眸带着淡淡的笑意,轻醇的嗓音却飘忽地有些不可捉摸。 润娘微蹙着眉细嚼道:“风起于青萍之末——” 刘继涛自斟自饮道:“这卢大兴是信安第一酒肆,又不是信安府唯一的酒肆。尤其是到了晚间,往前些的青石弄可是有不少专门做吃食的小摊贩,还有相对偏些的弄堂里,也有许些小酒馆的。” 润娘听了这话,脸上笑颜欢展:“是啊,风起于青萍之末!”说着给刘继涛添满了酒。自己又倒了小半杯后,举杯道:“承之,我敬你一杯!” 刘继涛颜笑如春,举杯一饮而尽。大奎坐在下首,瞧着两人言笑晏晏,觉着甚么吃到嘴里都是苦的。 又过得一会那小二拧着个菜篮子带着小厮上菜来了。那店小二把菜篮子递到润娘面前,道:“娘子瞧瞧,哪一样不是鲜嫩鲜嫩的,实跟娘子说,这些菜也只好拌着吃,下锅一炒就烂了。” 润娘看了看篮子里的事,向大奎道:“去车里把咱们的菜拿来给小二哥瞧瞧。” 店小二听了一怔,不知她是何意。 大奎不大会便取了菜来,润娘笑道:“小二哥,你瞧瞧咱们的菜比你的如何呀?” 店小二走上前,拿在手上细看了看,道:“但不比咱们的差。” 润娘道:“我今朝来,是想同谈一宗生意,小二哥若是方便的话,请掌柜的来瞧瞧吧。” 让继涛偏头看着润娘,这个女人到底打甚么算盘。 甚是轻佻 “这——”店小二露出为难的神情。眼珠子一转,躬身赔笑道:“真正的是不巧,咱们掌柜的今朝不在店里。” “不在?”润娘掠了掠鬓发,道:“还真是不巧啊,却不知你们掌柜啥时候回来呀?” 店小二赔着笑脸道:“娘子这话问的,掌柜的出门哪里会同咱们说这些。” 店小二话没说了,杏红软帘又被挑起,一个小厮举着个大托盘进来,托盘上有四只白瓷大碗都盖着盖子。店小二见了,快走几步转到那小厮身前,将菜端上桌一一揭开盖子,屋内登时香味四溢热气腾腾:“这道狮子头,看着就四个大肉丸子,里头却搁了十来样东西,可是费功夫的。这黄金棍子鱼咱们是用羊油炸的,鱼又是现破的可是新鲜了。” 润娘听小二这么说,夹了支棍子鱼咬了口,赞道:“果然不错!” 周慎忙也夹了一支,喀吱喀吱的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道:“好酥,好香!” “这叫华鸡是咱们大厨的拿手菜。诸位别看这鸡肉白突突地好像没甚么味,吃到嘴里却是极酥烂肥嫩的。还有这咸肉炖豆腐,豆腐可是用老鸭汤煨的,看着虽简单味道却是极好的。” 店小二说的有劲,一桌子人却吃得有味。也是早起也就吃了一碗八宝粥又吃得早,对着这些菜肚子更是“咕咕”直叫了。 “娘子,那配些甚么菜蔬?”店小二将菜篮子交给那小厮,向润娘问道。 润娘刚给周慎抢了个鸡腿,打发他道:“弄碗荠菜糊来吧!” 店小二答应着退了出去。 “你到底想甚么呢?”刘继涛忽地问道。 润娘听了一怔,从里碗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不解地道:“甚么甚么呀?” 刘继涛搁下筷子,微有些不悦道:“你明知卢大兴与汤家的关系,还去找他们掌柜,你就不怕掌柜的把这事告诉了汤家。我告诉你汤家要真留了意,你呀就甚么都不用想了!” 润娘“扑哧”一笑,给自己舀了碗豆腐,不以为意道:“咱们来都来了,难道白来一趟,自然是要问一问的。” “问一问。”刘继涛冷哧道:“人家压根就不见你呀!” “呃——”润娘又勺了口狮子头:“真香!不见我是他的损失!” 刘继涛给自己倒了杯米酒,凉凉说道:“打草惊蛇你知不知道!” 润娘听了,勾了勾嘴角道:“汤家那条大蟒蛇哪里会把咱们这小人物放在眼里,他们要是知道了定只笑话咱们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娘子明知这买卖是做不成的,又何必要惊动汤家!”知盛停筷问道。 润娘瞥了眼知盛,看向秋禾道:“还记得我那日说得话么!” 秋禾放了筷子,缓声道:“做了才有成或不成,不做就是肯定不成。” 润娘点点头。向知盛道:“可听清了,一件事你还没做,就想着不成那可不行。凡事只有做过了,才能说成不成的话。” 知盛自是低了头去,刘继涛投向润娘的眸光有着错愕,这个女子到底要给自己多少惊喜,阴冷的是她,纯真的是她,聪明的是她,果决的是她,难道还添再一样智慧么! “这么说,你倒还真的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的?”刘继涛浅笑瞧着坐在身旁的女子,浑然不知自己的眸光中的欣赏与喜爱全落进了大奎与秋禾的眼中。而这两人一则以怒,一则以以喜,都悄悄的别过眼去。 “总不能白来一趟吧。”咬着筷子望着桌上的已吃了差不多的菜盘子,道:“呃,也不能算白来,他们家的菜真的不错!”她话音未落,伙计便端了荠菜糊进来,润娘一面使他再拿两个干净碗来,一面又道:“再加一个头梳肉。一个蚂蚁上树。” 易嫂子听了开口劝道:“哎哟,娘子咱们都吃得差不多了,还添甚么菜呀!” 润娘道:“咱们是吃得差不多了,可大奎跟盛小子怕是只吃了半饱。”说话间伙计已拿了碗了,润娘接了给周慎舀了一碗荠菜糊,然后又给自己舀了一碗。 刘继涛看了看自己混了各式菜汁的碗,亦吩咐伙计拿碗来,秋禾同易嫂子自是有样学样也要了干净碗,润娘本还想取笑刘继涛“好学”,因秋禾她们也要了碗只得撇撇嘴做罢。 刘继涛边吃着荠菜糊,边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卢大兴应了你会怎么样?” “甚么意思?”润娘瞥眼问道。 为甚么她总可以在一瞬间换上孩子般的神色,刘继涛掩唇笑了笑,正色道:“以你如今的能力卢大兴真的同你做买卖,你觉着你能做得长远么?汤家被你抢去那么大一个客人,他能轻易放过你去!” 润娘听了心里真是一惊,是啊这倒是没想到呀,若果真如此,汤家还不把自己整趴下!想到此还真是一阵后怕,不过她面上依旧轻漾着笑颜:“掌柜能糊涂到答应我么!” “如果他就这么糊涂呢?”刘继涛没有漏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因此继续追问道。 这个问题润娘真不晓得要怎么答,一来她是真没想过掌柜会答应,除非他是个糊涂蛋。二来依她原来的想法,能谈妥这桩买卖是再好不过了,自然是接下来做喽。可是自己真的是太异想开了,凭自己这么能耐怎么可能敌得过汤家呢。 看着刘继涛有些凌厉的眸光,润娘有些火了:“是啊,是我没想周全——” “知道自己没想周全,以后做事就多想想。”刘继涛的语调突然变地轻柔了。连带着眸光亦温柔了起来,润娘登觉着双颊发烧,侧了侧身子,嚅嗫道:“我,我,我这不是着急了么。”润娘泛红的脸颊映在刘继涛眼中,竟让刘继涛看得有些痴了。 “娘子,我出去走走!”大奎忽地起身说道,不待润娘答应已冲了出去。 润娘赶紧道:“别走远了——”她话未说完,忽听外头“哐啷”一声巨响,尔后便是“啊”地一声惊叫,润娘最先站了起身,向外走去,诸人亦忙跟了上去。 润娘步至廊上,只见大奎被扣了一身的菜汤,当下就急了,赶上前拉了大奎紧张地问道:“烫着哪儿没有?”说着掉过头,厉声喝骂那伙计道: “你眼睛长着做甚么用的,那么滚烫的菜你就往客人身上扣,要是烫出个好歹来,你拿甚么赔!” 润娘骂得那小伙计眼泪都要下来,一个劲地陪不是,大奎在旁道:“娘子。我没事,且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自己撞上去!”润娘听了更是火大,拧起他耳朵就骂道:“你多大的人了,走路连路也不看么,就这么撞上去,你知道那菜有多烫么,你若是出点子事,我可怎么向鲁妈交待——” 大奎原还怯怯地由着润娘喝骂,听得“我可怎么向鲁妈交待”这一句,面气色渐渐沉了下去,不大一会整张脸就绷得跟铁板一样。润娘见了。火越发地旺了:“怎么,你还不服气,我骂错你了——” “润娘,算了算了,反正大奎 也没烫着。”刘继涛见润娘骂得实在是凶,出言劝道,不想大奎梗着脖子顶道:“娘子骂我,与你有甚么干!” 刘继涛微微一怔,润娘怒喝道:“大奎,你怎么说话的!” 知盛在旁轻扯着大奎的衣襟,小声道:“快跟娘子认个错。” 大奎却扭过头去不做声,润娘正要开口骂人,一个身着酱紫直裰头的戴暖帽的五旬老者赶了过来,做揖道:“真对不住了,这位小哥可烫着,快去请大夫来瞧瞧。” 润娘按下火气,向那老者笑道:“老丈想。必是掌柜的吧,这么快就回来?” 老掌柜微微一愕,旋即笑道:“老汉适才有事,怠慢娘子了。这会还是先看看小哥汤着了没。” 润娘的着急劲过去了,看大奎脸上的样子,又穿着厚厚地大棉袍子想是没事,却又故意上前急急地扒他衣服道:“快给我瞧瞧,到底烫着没有,你这孩子又傻傻的说不清话。”她说话间已解开了大奎外头的衣襟,大奎红着脸只扯着衣服,道:“我没事,真的,娘子!” 秋禾他们知道润娘故意整治大奎,都捂着嘴偷笑。那老掌柜听了旁边小厮的话,见润娘这样只当她是来讹诈自己的,当下换了脸色道:“小娘子,老汉还有事,恕不奉陪了。”言毕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站住!”润娘放了大奎低声喝道:“怎么烫了客人,掌柜的就这么走了么!” 那老掌柜回身道:“可不是咱们不小心,是这位小哥自己撞上去的。最多这两个菜老汉不算娘子的钱就是了。” 润娘本也没想纠缠,不想这掌柜突变了态度。倒把她适才那点不悦给勾了起来,心想你自己撞了出来,就别怪姑奶奶拿你撒气,谁让你的人骗姑奶奶的。 “老掌柜这话不太妥当吧,这菜还没上桌就打翻,怎么也不能把这帐算到咱们头上啊。” 刘继涛看着润娘挺直的腰身,无奈的摇了摇头,算这老掌柜倒霉,偏遇上这个女人小心眼又护短的女人,她舍不得教训自己人,自是要拿个外人来撒气的,何况适才那个小二还骗了她。 “所以老汉说这两道菜的菜钱就不算了。”老掌柜的意思很明白,除了这两道菜的菜钱旁的你想都对别想。 润娘挺着个大肚子逼上前道:“掌柜的这叫甚么话,适才那么大的声响,咱们可是吓得不轻,我一个孕妇最经不得吓的,就是咱们阿哥—-”说着把周慎拉到前头,接着道:“也吓得不轻,及至出来看到大奎的样子,差点把我吓得魂都没了,况且这会不知道到底烫着么,掌柜的就只认那两道菜钱。”说着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压着声音道:“这卢大兴莫不是店大欺客——” “好一个伶牙利齿的小娘子!”一道清冷如霜却又甚是轻佻的声音自老掌柜身后传来。 偷笑 话说润娘正自刁难掌柜。忽听后头传来一道轻佻慢谑之声:“好一个伶牙利齿的小娘子!”言犹未了,只见一极俊秀的青年缓步而来,他身着紫缎锦袍头戴软纱唐巾,面若冠玉,神清骨秀,似笑非笑的眉宇间带着几分浮佻的浪荡气质。 “六公子——”老掌柜退至一边行礼,那青年抬手止了他的话,星眸含笑且毫不避忌将润娘一通打量,做揖道:“吓着大姐是在下的不是,在下给大姐赔罪了。” 润娘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侧过脸去,这个家伙明显就是在取笑自己,“大姐!”他分明要比这具身体大上好几岁嘛! 秋禾挨到润娘身旁,耳语道:“娘子,天底下竟有这般好看的人,比悛大官人还好看呢。” 润娘睨过去一个冷眼,秋禾的脑袋往后缩了缩,知趣地闭上了嘴。然而那青年到底还是听到了秋禾的称赞,眼珠子在秋禾身转了一圈,戏谑道:“小娘子这身段这容貌虽说不得是世间少有,却也算得花容月貌——” “你胡说甚么!”知盛见他言语轻佻忙抢上前将秋禾并润娘护在身后。 那青年故作惊讶道:“我哪里胡说了!莫非你觉着那小娘子形容丑陋?”话未说了。口中“啧啧”有声,打量着知盛道:“你真正是枉生了这幅聪明的模样,却原来是个有眼无珠之辈!” 知盛虽是是精干,偏在口舌上没甚机伶,只见他面涨得通红却是口无言,秋禾更是羞红了脸躲在润娘身后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润娘冷眼看着那青年,依掌柜的言行来看,他应是卢大兴东家之子,记忆中这个世界的法令是只允许士、农两种人穿绸着缎,可是眼前这个青年,锦袍缎袄完全是贵家公子的装扮,而且掌柜用竟是“公子”这个称呼。润娘尚自猜疑,那青年笑盈盈地迎上润娘打量的目光,笑问道:“这位大姐可瞧够了么?虽然在下生得玉树临风,可大姐当着这么些人如此打量在下,在下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呢!” “你——”知盛一开口,润娘已抢上前拦了他,冲青年歪了歪嘴角,哧笑:“若论伶牙利齿,小妇人是自愧不如!” 那青年闻言一怔不及开言,润娘又道:“你家伙计把汤水倒在我阿弟身上,我阿弟也的确是莽撞了些,可老掌柜的话未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吧。” “依大姐如何呢?”青年云淡风清地笑着。 润娘看着青年的装扮着实是有些心虚,况且又有要事待办,也不好久做纠缠,道:“上了桌的菜咱们自会付钱,看我阿弟也没烫得厉害。你们只取两件干净衣裳给他换了就是。” 不料那青年却笑道:“如此,岂不是太便宜我了。大姐些白被吓一遭么!” 润娘微皱起眉头,心中懊悔不该招惹他们的,眼睛便求助地向刘继涛望去,见他面上虽带着轻责,然眼眸中依旧存着淡淡的笑意。润娘登时放心不少。 又听那青年笑道:“依我看,大姐这一顿饭就让我来做东,算是给大姐陪礼了。”说着吩咐掌柜道:“老陈,去拿一套干净衣裳来!” “小妇人多多谢过了。”润娘绷着脸插手谢道。 “大姐无需多礼,实在是那位小娘子形容出众,得罪了旁人都还罢了,得罪了她在下心里实在是不安得很!”那青年笑意盈盈地眸光停在秋禾身上,故意气润娘道。 知盛见他又盯着秋看猛看,便将秋禾挡在自己身后,怒目瞪视着那青年。青年浅笑着移了眸光,仿似不经意般地在刘继涛略带着病色的脸上稍停了一会。 润娘被他气得直咬牙,因不知他的底细不敢得罪,却在心底不知骂了多少遍“混蛋王八”了! 掌柜取了衣裳来,大奎换过后,润娘拉着秋禾“噌噌”地下了楼,却听那青年在廊上冲自己嚷道:“大姐可慢些个。再跌了在下可就陪不起了!” 润娘听了站住脚,回身仰头瞪了那青年一眼,忿忿而去! 骡车一出了店门,润娘便破口大骂道:“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缺德自恋臭美狂妄自大的家伙!” 秋禾、易嫂子并周慎看着几乎要喷火的润娘,很明智地缩在一旁不去招惹出她。刘继涛却凉凉地开口道:“那家伙狂妄自大倒是有些,至于自恋臭美我倒真是没听过这个词,还有恶心缺德,我看他相貌清俊任谁见了也不会觉着他恶心吧!缺德么,好像适才那顿饭是人家请咱们的。” “姓刘的!”润娘咬着牙道:“你信不信我一脚蹿你下去!” 周慎冒险挪到刘继涛身边,小声道:“先生别再惹阿嫂了!” “娘子,咱们是现在就回去,还是再逛逛?”知盛在车帘外问道。 “且不忙回去。”润娘先吩咐了他,又瞪向刘继涛道:“你是说青石弄有好些做吃食的小店吧?” 刘继涛点点头,道:“是呀。” 润娘给了他一个白眼,吩咐知盛道:“去青石弄。” 刘继涛笑道:“青石弄可是要到夜边才会摆摊呢,这会还太早了吧。” 润娘挑起帘子,瞧了瞧外头,但见日头当空洒下浓浓暖阳,不由皱了眉头,嘀咕道:“这会那里不会没人吧! 刘继涛又道:“不过小摊贩虽没摆出来,好在多半都是有店铺的,走去问问倒也成。” “姓刘的!”润娘再次咬牙。 秋禾他们缩在一旁捂着嘴直偷笑。 青石弄紧挨着王门郎大街的一条小巷,原是一户官宦人家的私巷地上以青石铺就,后来那家家主因罪下狱,儿孙们又不上进,将老宅典卖租赁,住得人多杂了自有不在意时,有年除夕众人皆在院中放炮竹,不想却引一场大火。把一片宅子烧得净光,只留下这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巷。 后来这条巷便改名叫做“青石巷”,又因它紧挨了王门郎大街,有那机伶地便依着原先的墙垣宅基搭间小小的茶肆卖些吃食,数年下来,倒也渐成了规模,这条长不过十五丈,宽只五尺有余的小巷内竟也开二十来家小茶肆,且因价廉物美,倒成信安府极有名的一个去处。 润娘他们来时虽过了饭点,然各家茶肆门口小灶台都冒着袅袅地热气,不时地有人去来买吃食,或是孩童或是小妇人。润娘一行人沿着巷子且行且看,见那小灶台上或是蒸着肥胖粉白的大肉包,或是色浓味香的酱肉烤鸡,而铁架上码放得整整齐齐金黄酥脆的韭菜饼更是惹人垂涎。 行到一家店前,却见门口支着一口油锅,旁边摆着一个大案板,边上站着个腰圆体阔的妇人,把湿面团拉扯成羊角的样子丢下油锅去炸,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拿着双尺余长的大木筷子翻动着油锅里的羊角。 “娘子,走乏了吧,里头坐会吧。”那妇人往旁边的巾子上抹了抹手。笑着招呼润娘他们。 “嫂子,你这是在炸甚么呀?”润娘一面问一面进了店,见店内只好摆两张不大的仙桌,东北角落上搭着窄窄的胡梯,虽然狭小却收拾极是干净,日头照在桌面上噌光瓦亮的。 那妇人提了只大铜壶进来,笑道:“这是俺自己摘的杏仁做的杏酪,寻常客人俺可不拿这个招待,说了也怪见着娘子就觉着亲切,”她说着话,润娘的茶碗里已 盛牛乳似的杏酪。润娘端起尝了口很是清香,却没甚么口感。 那妇人给众人倒罢了杏酪,转到柜台后抱出个青瓷大盖盅来,见润娘已吃进了口,笑道:“还没搁糖呢,怕是没甚么味儿。”说着拿了个长柄的木勺舀里一勺子桂花糖搁进润娘的茶碗里:“娘子再尝尝。” 润娘依言再吃了口,果然是香甜无比,不由赞道:“大嫂,你这杏酪快赶上牛乳了。” 那妇人憨憨笑道:“娘子真真会夸人,一点小吃食哪里就及得上牛乳了。”她才说罢,小丫头走了进来道:“阿娘,都炸完了。” 那妇人吩咐道:“拿几个进来,多沾些糖啊!” “知道了!”小丫头高声应道。 润娘又问道:“大嫂子外头炸的是甚么呢?我倒从没见过。” 那妇人笑道:“噢,不过是俺家乡的小吃罢了,俺们那里管它叫羊角糖。因俺当家的姓杨,也不知乡邻们怎么传的,如今都叫杨嫂糖了。” 妇人话才说了,小丫头端着七八个羊角糖进来,金黄酥软的糖身上裹了一层细碎的桂花糖,看得人不由咽了几口唾沫。 周慎先就夹了个一送进嘴里,润娘这才发现,这糖外头金黄,里头却是糯白的,本想问那妇人如何做的,想了想这是人家吃饭的本事,岂会轻易说的。当下也夹了个吃,咬下去时极是酥脆,吃进口中却极软糯。 那妇人笑道:“诸位吃着,我把外头那点面团做了。” 润娘忙拦着问道:“杨大嫂,你这家茶肆只做这个么?” “只做这个?”妇人笑道:“那可混不出饭吃,这羊角糖只是个零嘴,主要还是以饭食为主的。” “看这杏酪并这羊角糖,想必嫂子定有几个拿手的好菜!”润娘笑盈盈地套着那妇人的话。 那妇人红着脸谦虚道:“哎,不过是些粗陋的吃食,哪里有甚么拿手的好菜。”她话未说了,自外头走来个后生,问道:“杨大嫂。你还有韭菜,借些我吧。” 那妇人道:“怎么又使完了,买卖这么好么!”说着转到后头取了一把 碧绿鲜嫩的韭菜出来交给那后生道:“我也就只剩得两把了,晚间炒蛋还要用呢。” 那后生接了韭菜,叹道:“哎,买卖好了成开就愁这些菜蔬——”他还待 再要说一会话,就听一道哄亮的嗓门叫道:“野小子,借了菜还不赶紧回来,人家还在等着呢。” 那后生应了声,向妇人道:“嫂子我先走了。” 妇人挥着手打发了他去,润娘开口问道:“——” 操心劳累 润娘待后生去了。方笑着开口道:“嫂子你们也真真是糊涂,买卖人家怎么连一点子菜蔬都不备齐了,弄得这么般手紧。” 那妇人听了,叹道:“娘子不知道,哪里是我们不备齐了,实在是有钱也无处买。” “不能吧!”润娘故作诧异道:“不过是些极寻常的菜蔬——” “哎哟!”不等润娘说完,那妇人便抢断道:“如今才甚么天呢,地里的野菜本就极少,隔个三五日或有农户挑一些来卖也都只十来斤的样子哪里能够呢。” 润娘又道:“我瞧前头汤家铺子里就好些山货野菜呢,嫂子何不同他们买一些。” “汤家?”那妇人撇了撇嘴,道:“他们家的东西专供给大酒肆的,咱们这样的买卖人家哪里看在眼里。” 润娘听了这话心中狂喜,就是知盛、秋禾他们也面露喜色,润娘向刘继涛看了眼,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故意说道:“那就不要做那些罢了。又不是缺了那些菜蔬就不行的。” 那妇人只笑了笑,拿了只小盆把韭菜搁在里头便向外行去,唤了女儿进来打理,自己到后头洗过手,仍旧出去做炸羊角糖去了。 润娘倒不好再说下去,蹙着眉不时地探头向外望去。刘继涛看她这般坐立不安。不由劝道:“人家哪得工夫来同你闲磕牙,不做买卖了么。” 润娘也知道自己急躁了,可是好容易才撞上这么个机会,若今日不谈出个一二来,万一又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况且自己本来就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急脾气,话开了个头又撩在这里,她自是心烦意乱的。又在坐了一会,见那妇人还没忙完,索性不等了起身向外走去。秋禾见了自是赶紧跟了上去。 “嫂子,你一日要做多少羊角糖啊?”润娘倚在门口笑问道。 那妇人见她走了出来,先答道:“百十个总是要的。”接着又问:“娘子是还添加些杏酪么?”一面说她一面就要擦手。 润娘忙拦道:“不不不,我是在里头坐得有些发冷,出来晒晒日头,也陪嫂子聊聊天。这人啊,说来就怪我与大嫂子倒是头一次见,看着就合眼缘。”她这话虽大半是为了套近乎,却也有三分是真的。这杨家娘子虽长得一张柿饼脸偏还细眉细眼,可听她一开口说话,润娘就对她生出几分亲近之心来。当然润娘本质上是个很现实的人,就算她看杨娘子不合眼,为着买卖她也会想着法子的给她闲聊,想当初在前一世,她同理发店那几个穿着花哨的发型师处得可不是错,不就为着他们帮自己做头发的时候能用点心么。 人啊就这么奇怪,虽然那个人并没有真的替你做甚么,就是随便那么奉承你几句,说了几句合你心意的话。可做事的时候你自然就添了寻么一两分认真上去。 杨家娘子听了笑道:“俺也是呢,一见着娘子就像见着自己亲妹子似的——”一句话出口又觉着不妥,忙笑道:“俺一个粗妇不会说话,娘子别见怪。” 润娘使着秋禾搬了小杌子来坐了,又命他将自己那盏杏酪拿了出来,她端着吃了口笑道:“我倒真没甚么姊妹,嫂子要是不嫌弃,我就认了嫂子做阿姐如何?” 杨家娘子停了手,看着润娘怔了半晌,仍旧低头做糖,道:“这可高攀不起,俺们一个商户人家,看娘子的言谈做派家里怕是个读书的人家吧。” “读书人家又怎样了!”润娘故意高声道:“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嫂子当我为甚挺了这么个大肚子满处乱晃,家里但凡有个男人,也不用我这般操心劳累了!” 杨家娘子恰地把面糖一个个全拧进了油锅,拿着灰黑的大木筷子边翻动着锅里的面糖,边朝里头努了努嘴道:“里边那官人——” 润娘真没想到她会做此联想,面上不由微微地有些泛红,强装不在意道:“他是咱们家先生,嫂子想哪里去了。” 杨家娘子是开门做买卖的很是有些眼色,润娘那抹一闪而过的淡红。自没逃过她的那细长细长的眼睛:“也不是我看错,任去问谁不说是一对儿呢!” 润娘一来是不好意思了,二来也觉着近乎套了差不多了,才想着要把话转到正经事上,那小丫头走了来道:“阿娘,菜都打理了。”杨家娘子便把大木筷子交给女儿道:“你来炸糖,我打理打理别的菜。”说着走到里头端了一大盆子菘菜和几个大白萝卜出来,润娘便笑道:“嫂子不是有这么些菜蔬么!” 杨家娘子挨着润娘坐下,手上刨着萝卜道:“这些菜都是农户们自家做的,集市上日日有卖的,谁去愁它!俺们愁的是那些时鲜的野菜,虽市集上偶也有卖哪里能够呢,便客人们又都爱吃个新鲜,唉咱们年年都犯愁。” “我倒瞧这里的店铺卖的吃食各有特色,难道缺了那点子野菜就不成么?”润娘提着心问道,她只怕如果这条弄堂里的茶肆是以卖特色小吃为主,对四季的时鲜菜蔬需求不大,虽然买卖依旧能做,利润却要小的多呀。 杨家娘子手脚麻利地刨好了两根大白萝卜,叫女儿取了干净大碗、盐罐子并一个鱼鳞刨来,自己在旁边水桶里舀了手洗了手,把鱼鳞刨架上海碗上捉着大萝卜就“唦唦”地刨了起来:“哎,那一点小吃食不过挣些人气,哪里真能挣多少钱,譬如俺这里这羊角糖名声是响,可谁家也不会日日吃它的,不过偶尔小孩子嘴馋了买一个哄他,也不过才两个钱的事,我一日就是做满一百个也就两百个钱。这还不算本钱,俺娘俩真指望它早喝西北风了。说到底俺们还算好的,这糖啊不过是面粉雪花糖,倒没甚么难的。那些野菜就是短一些,我也不怕同娘子说大老实话,譬如那韭菜炒蛋,我韭菜少搁些总是成的。可老齐家就不成了,噢,就是适才来借韭菜的那户人家。”就着朝前头努了努嘴:“就在前头,他们最拿手就是韭菜饼,买卖好得了不得。” 润娘抬眼看去,果见小油锅前还等着三四个孩童。适才那个后生忙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杨家娘子又拿起根萝卜刨,接着道:“还有巷口子上的小崔他们,那肉丸果做的是真不错。可是要使的菜蔬也多,旁的都还罢了,那冬笋实是没法子,今年天又冷,那些农户只偶尔挖一点来卖。他实在急了,想着没有笋就不搁了吧,客人也不是傻的,你少了一样东西就是少了一样东西,那味就是不对的。从二月里起,买卖差了许多。小夫妻俩个成日愁眉苦脸的。” 润娘激动得连嘴唇都抖了起来,生怕眼睛出卖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垂下眼眸看着满满一大海碗的雪白的萝卜丝,道:“实在不行,还是去求一求汤家吧,我看他们一筐筐往里搬呢,咱们虽小买菜可也不是白要他的呀!” 杨家娘子冷哧了一声,舀了两勺盐洒进碗里边挪着萝卜丝边道:“这还用娘子说,且不说早年咱们就去求过汤家,就是小崔他们大年初五汤家一开了铺子,就拧了东西去拜年。他们是一次不应,二次不应,三次还是不应!你能怎么办,人家不卖你就是不卖你!” 润娘听她话语中带了气恼,端起温凉的杏酪抿一口,低头垂眸挡去面上得意的笑容,过得半晌她方缓缓抬起头,道:“嫂子,我倒是有个主意。” “甚么主意?”杨家娘子滤掉海碗中的水,随口问道。 “嫂子可知我为何挺着个大肚子进城来么?”润娘不说却问道。 杨家娘子摇了摇头,笑道:“俺又不是半仙,怎么能知道娘子进城来做甚么。” 润娘又问道:“前些日子汤家门口闹了场大事,嫂子听说了么?” 杨娘子滤干了碗里的水,从水桶舀了水打理菘菜,道:“怎么没听说,汤家可把那人打得不轻。” 润 娘叹息道:“是啊,断了好几根胁排骨呢!” 杨娘子听了一怔,问道:“娘子识得那汉子?” “怎么不识得,就住我隔壁的。”说着从袖里拿了帕子出来,抹着眼睛道:“要不是因着我,孙大官人也不能吃这个亏呀。” 杨娘子停了手上的活,疑惑道:“我听说是为了价钱的原故才争吵起来的,跟娘子又有甚么干系?” “哎,我一个寡妇家,小叔子小不说,家里人也都老得老少的少,哪里做得事,因此托了孙大官人捎东西进城来卖,当初孙大官人应承我有四十贯钱的,不想最后汤家死活不给,孙大官人也是怕我疑惑他,所以才性急了些,与汤家争执了起来。”润娘极顺溜地撒谎道。 话说到这份上,杨娘子也知道她不是随脚逛到这里来的,于是笑问道:“娘子这是进城找汤家说理来了?” 润娘看着杨娘子细长的眼中透出明了的笑意,知道她已猜到自己的来意,亦笑道:“嫂子哪里话。我一个孕妇哪里敢去同他汤家理论。我进城是想瞧瞧还有没有别的出路,不想恰好撞见嫂子。” 杨娘子笑问道:“难道因着撞见我,娘子就想出法子来了?” 润娘笑了笑,道:“我也不同嫂子拐弯抹角了,嫂子有钱没地方买菜蔬,我是有菜蔬没地方卖。既然咱们遇上了,不是天做成的一桩买卖么!”说着便了秋禾去把车上那一篮菜拿了来,接着又道:“小妇人夫家姓周,在丰溪村倒也有些田产,实话告诉嫂子,不仅是这会的野菜,一年四季的各式时鲜我都能供应。” “噢!”杨娘子听了倒细细地打量起润娘来,问道:“可是周训导家的娘子?” 润娘一愣,道:“嫂子也知道家翁?” 杨娘子笑道:“满信安府谁不知道周训导呢,虽是为官的却极是仁善的,当年在信安书院做山长的时候,每至腊月还放腊八粥救济穷苦人呢!” “是吗,呵呵——”润娘完全不知道自己太翁还有这种俗套的善行,只得傻傻地陪笑着。 “娘子——”还好秋禾拧着篮子及时地跑了来。润娘接过篮子,送到杨娘子面前,道:“嫂子瞧瞧,这使得么?” 杨娘子忙甩了甩湿露露地两只手,看了看篮子里的菜,道:“娘子,你里头坐,我去叫人来,大家伙一齐商议着——”话未说了,她肥壮的身影已急行而去。 写文契 润娘在秋禾的搀扶下起身走进店中。大奎见她进来忙也上前搀扶着,润娘一手撑着腰一手搭在秋禾胳膊上,缓缓在长凳上坐了,觉着身子有些发冷,又不敢多说甚么,只吩咐秋禾道:“去倒盏热的杏酪来。” 刘继涛见她脸色微微地有些泛青,不由拧着眉伸手搭在她的脉上,易嫂子他们不由紧张了起来,低声道:“先生,娘子——”而大奎站着润娘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刘继涛,仿似他说个不好便要冲上去似的。 润娘挣扎着想要抽回手:“没事,只是有些发冷罢了。” “别动!”一声厉喝,同时从刘继涛与大奎口中蹦出,莫说润娘,店内诸人皆是一惊,不由怔怔地向望大奎,润娘盯着他道:“过了年还真长大了啊,连我也敢教训了!” “我——”大奎嗫嚅着正自为难,刘继涛板着脸教训道:“怎么跟孩子似的,不动不成么!”润娘想抢白两句嗫了嗫嘴终是没说甚么,刘继涛又搭了半晌的脉。方松了口气,向众人道:“还好,只是些微受了点凉——”说着瞪着润娘,道:“你说你身子不便还非要来四处乱晃,若是出点子事——” “好了,好了,不是没事么!”润娘抱着秋禾递来的茶碗,轻呷了口滚烫的杏酪不耐地打断,这刘继涛怎么跟华叔华婶一个口气,早知道就不让他跟着来了。 “你啊——”刘继涛无奈地摇了摇头,向秋禾道:“你跟主人家要些葱头姜片给娘子熬点姜汤来。” “喛。”秋禾答应着去了,润娘抱着茶碗叫道:“多搁些姜片。”语声未了,又被刘继涛瞪了一眼,她缩了缩脑袋腹诽道,年纪轻轻就这么烦人,看你讨得到媳妇不! 秋禾走得没一会,杨娘子便带着六七个人赶了来,除了杨娘子,其余人等都挤一处打量议论润娘,刘继涛抢先道:“大嫂,咱们娘子身子有些受凉,你看你这有暖和些的屋子么?” “哎哟,定是适才在门口受了风!”杨娘子两掌一拍,苦着脸道:“可俺这里又没个里间甚么的,俺们娘俩就在上头阁楼里睡就是的,这可怎么处呢!” 润娘握了杨娘子粗糙的大手,道:“没事的嫂子。大伙都来了咱们还是谈正事要紧。” 杨娘子向适才来借韭菜的后生道:“顺哥儿,把你店里的太师椅搬张来呢!” 那后生应了飞奔而去,眨眼的工夫果然搬了张榆木的太师椅来,在避风的角落里放了,杨娘子上了胡梯从阁楼里拿件皮袍下来给润娘垫在椅子上,道:“这是俺当家的留下的,前些日子俺才翻出来晒过,干净的娘子只管坐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润娘还待推辞,却被杨娘子摁到了椅子上,道: “俺们可不要这些客套。”说了又叫女儿升了火盆子里来,然后诸人方围着润娘坐了。 杨娘子取了菜篮子来传给诸人看:“你们瞧瞧这菜,可新鲜水嫩不!” 诸人伸着脖子细看了,交头接耳地嘀咕,杨娘子又道:“这位娘子可是周训导的媳妇儿,不信旁人周训导家的还能不信!” 诸人还是没做声,毕竟润娘是突然冒出来的,又说要给他们供货,虽说是周训导的媳妇儿,可又没凭证就算是吧,连周大官人都不在了,这个媳妇儿又能信得几分呢!现下虽然菜蔬紧张。可总还有些,万一错信了人,在坐的皆是靠店铺吃饭的,可是赔不起呢! 杨娘子见他们这般不干脆不免有些恼了:“到底怎样,你们也吱个声呀,往日咱们总为着时鲜果蔬发愁,这会娘子找上门要供货给路们,你们倒没声了!” 润娘拉了杨娘子坐下,笑劝道“嫂子你别着急,这总是件大事,大家总要细想想的。” “那,娘子能供给咱们些甚么?”那小后生试探着问道。 秋禾端了姜汤进来,润娘接过手,沉呤了一会,道:“这个,老实说地里出甚么菜,我还真是不清楚,不然诸位说说你们一般要甚么菜蔬!” 一个身形精瘦的男子开口说道:“娘子这话就不厚道了,咱们买卖人家自是越多越好的。”说着看向众人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诸人皆是点头,心想着这位娘子甚么都不懂,与她做买卖怕是不妥当呢! 秋禾、易嫂子见众店家皆面露疑难,互视了一眼只道这买卖不成,润娘含着浅笑的眸光在诸人脸上扫过一圈,唤道:“知盛,你说说咱们家地里都有些甚么。” “是。”知盛应了声,上前缓声侃然道:“这会的各式野蔬自不用说了,再过段日子豌豆夹、桑葚、青豆、榆钱也是不会短的,其后的粉藕、莲子、茄子、丝瓜、冬瓜、胡瓜、茭白诸般瓜果咱们也都是有的,以至李、杏、梨、枣、柿、柑橘还有香榧诸类干果虽不敢说十分的多。却也都是有的。再就是鱼虾蟹蚌、泥鳅水蛇咱们家也不少的。” 店内诸人听他这一通报,倒是动了心思,若真是如此往后也不用愁了,却又担心他们所言不实,再则也怕他们把住了货源,往后随意就要加价,他们的买卖多是做些熟客,若是价钱总涨,可是经不起的。 润娘见他们只管嘀嘀咕咕地应不下来,温水般的眸光在他们脸上瞟来瞟去,道:“我听杨嫂子说,有一户店家急需春笋,却不知是哪一位?” “是我!”先前那个精瘦男子开口应道。 润娘笑了笑,向杨娘子道:“嫂子,我若没记错,这位大哥该是姓崔吧。” 杨娘子还不及答应,那男子道:“因我家只我一个,认识都管我叫崔大。” 润娘颔首道:“崔大哥,我听杨大嫂说你因着没有春笋生意差了许多是不是?” 崔大唉了声没有接言,润娘又道:“我家还有半筐冬笋,是旧年佃户们交上来的,反正咱们也不大吃,不如明朝我使人给崔大哥送来先救救急。” 崔大听罢“噌”地站起身道:“娘子此话当真!” 润娘窝进太师椅中。掩嘴笑道:“这又有甚么可骗人的,只不多就是了。” 崔大乐得唱了个肥诺“娘子真正是观世音菩萨降世呢!” 润娘冲知盛使了个眼色,令他扶起崔大,口中笑道:“崔大哥,这是要折我的寿么!我丑话说在前头,那些冬笋可得照着市价上算帐的。” 崔大连声应道:“应当的,应当的!” 润娘有些得意地歪头瞥向刘继涛,见他远远地坐在日头底下,闭目假寐状若未闻,润娘的高兴劲不由去了三分。再看着围坐在旁的那些店家都还在犹疑,登时便敛了笑容。 杨娘子突地高声向润娘道:“娘子。他们怎样俺不管!俺是要同你做买卖的,你只说到底怎么个弄法!” 润娘冲她感激一笑,还不及说甚么,崔大亦嗫嗫道:“我也跟娘子再定一个月的春笋。” 润娘见那些店家还是没表示,心下实有着慌,不过面上却笑得极是灿烂道“多谢二位了。”她话才说完,杨娘子的女儿拖着个火盆子进来搁在润娘脚边,润娘凑在火盆上烤着手,缓缓道:“至于怎么个弄法,我也不说多的,所有的东西比市价低一成。”说了转向崔大道:“明朝的冬笋可是要照着市价收的,且是要现清 的,可不准拖的。” 崔大点头应道:“娘子放心,我知道的。” 润娘虽在同崔大说话,眼角余光向诸人脸上一带,见又有几人动了动神色,稍稍一想,猜着这些人多半是想要看看听听,当下安心不少,把空碗交到秋禾手里,缓缓笑道:“诸位也都忙,既然还没拿定主意,就先请回吧。” 众人听她忽然开口赶人,不由面面觑,那小后生道:“咱们想想听听娘子的章程到底怎么个定法。”其余人等点头附道:“是呢,是呢。” 润娘笑道:“这话可不是我一个说了算的,杨大嫂,崔大哥你们怎么说。” 杨娘子横过众人一眼,道:“俺们也做了十来年的街坊,倒不避他们。” 崔大亦道:“倒也不怕他们听。” 润娘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好,我也是个干脆人,没那么些规矩,头一件我给你们的东西比市价低一成,其次我让你们先提货再结帐,结帐的日子定在每月的初一至初三日,再就是月底我会多给们些。结帐的日子我不供货,帐不清货不到。还有就是,这个月杨嫂子这里我给你的价低市价二成!” 杨娘子欢喜道:“这可真是太谢谢娘子了!” 润娘笑着向崔大道:“崔大哥莫要生气呀!” 崔大毫不在意道:“娘子也太小瞧了我了,杨嫂子多占些便宜也是应该的,可有甚么恼的。” “如此,可就说定了。知——”润娘本想唤知盛写文契的,忽见刘继涛坐在日头底下,睡得好不适意,心下微恼冷声唤道:“刘先生。”不想 刘继涛睡得迷了竟没听到,“刘继涛!”润娘拔了嗓音喝道,果然见他猛地醒转,傻傻地左右望了望,问道:“谈妥了?” 润娘撇着嘴道:“是啊,谈妥了,唤你来写文契呢!” 刘继涛伸了伸懒腰,道:“我是族学里的先生,又不是你家帐房——” “你不写,晚上就不用来吃饭了!”润娘侧了身子,微扬着下巴威胁道。 “好,好,好。”刘继涛好似无奈地道:“算我怕你了!” 润娘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满脸的笑意怎么也挡不住,趁着杨娘子 取笔墨的工夫,润娘把章程告诉了刘继涛,而众人见他们写文契了,便都回去了。 笔墨一到,刘继涛提笔便写,秋禾又端了碗姜汤进来,润娘吃着姜汤看 刘继涛下笔,她姜汤未吃完,刘继涛已写得三份文契。 “好了。”润娘饮尽姜汤,搁了碗向杨娘子道:“这篮子菜嫂子先收着,我约摸着后日才能送菜来。” “那钱——”杨娘子提着篮子,问道。 “哎!”润娘握着杨嫂子的手,道:“这点菜还算甚么钱!”她一面说,一面收拾着准备回去。 润娘还没出门,就见那小后生跑了回来,折子喘吁吁地问:“娘子,你们家里可有韭菜的?” 润娘回头看向知盛,见他点了点头,方道:“有的,怎么你也想?” 那后生吞吐道:“那咱们先个娘子定这个月的菜成吗?” 润娘极爽快地答道:“成!不过这个月你们得照市价,若下个月你还同我定,我再给降价钱行不行?” 那后生想了想点头道:“成!” “刘先生。”润娘倏然转身,向刘继涛道:“再写份文契!” 她的用意 一行人回到家中时。已是暮色满天,润娘一下车,抬眼突见远处还没长出嫩芽嶙峋枯瘦的枝丫映着绯红的晚霞,刹时间愣怔住了,仿佛自己又坐在回家的公车上,透过车窗看外边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娘子,娘子,娘子——” 华婶连声的呼唤并没能唤醒沉迷在过往中的润娘,她惝恍的眼神落在极远处,整个人如同被摄魂魄般呆呆愣愣,只有两行清泪静静淌落。 这一下看得众人都惊慌起来,刘继涛也顾不得避嫌,上前扳过她的细肩摇晃着,叫道:“润娘,润娘,润娘——” “做甚么呀!我又没死,叫丧啊!”润娘回过神,甩开刘继涛故作忿忿,丢下众人大步向内而去趁人不主意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嘴里轻哼着悲伤的乐调:“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只是一句歌词。眼泪再度落下,她每向里行一步,脑海中便浮现前世温馨,每一个傍晚母亲都会在不大的厨房里忙碌,而当自己踏进家门,老顽童的父亲必会从书房里奔出来迎接自己,超兴奋地喊:“女儿,回来啦!”那个时候很烦父亲,而今想要再听那一声唤喊已成妄想。 看着眼前昏暗沉寂犹如困兽的屋子,润娘打心底涌上一阵厌烦来,枯燥无聊的日子偏还要费那么些心思去算计那点蝇头小利,这样的日子她真得过得有些烦了。在前世每日只守着台电脑,或看书、或上网,阳光明媚心情好的时候冲一壶奶茶邀几个好友坐在阳光里吃茶聊天,看院子里开得灿烂花朵。嫌冷清了便呼朋唤友去k歌房吼两嗓子,家里呆腻了,收拾了旅行包寻一个陌生的城市呆上两天,曾经的日子是那般的随心所欲,而今—— “阿嫂,阿嫂,阿嫂!” 稚嫩而带着些哭腔的童音强势地将她从往昔的悠闲中拉扯了出来:“阿嫂,你不管慎儿了么?” 润娘低下头看着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娃,葡萄般的眼睛里装了惊恐的泪水,嘟着红润的小嘴一脸的委屈可怜。润娘突地想起初遇这具身体主人时她说的一句话“再苦再难,只要有爹娘在,我就不是孤单一人!” 当时只觉得她懦弱无用,现下她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像中的坚强。这一家的老弱全都依赖着自己,而自己呢在前世看着好似坚强**,其实又何曾如现今般竟是是一家的顶梁柱。润娘轻抚着周慎的脑袋,没了父母的庇护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还只是个孩子了,这所有的人都是自己的责任,何况自己也快做母亲了,一念及此压在她心头的阴云登时被吹散开来,是啊,再过不久这世上便有一人与自己血脉相连,而这不正是她前世梦寐以求的事么! “傻瓜,阿嫂怎么会不管你了呢。”润娘微笑着揉了揉周慎的大脑袋,孩子总是纤细而敏感的。 周慎仰着脑袋,很是委屈地说:“可我喊了你好久,你都不理我。” “呃,阿嫂在想事情,一时没有听见。” “润娘,你真的没事么?”刘继涛行至她身旁,小心地问道。 润娘笑着转了个圈,道:“我不是好好的么。” “呜呜,舅娘,阿舅。你们怎么才回来呀!”润娘还没反映过来,一个软软的小身子已扑进她的怀里,哭得甚是凄惨:“妞儿都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了——” 润娘“嗯嗯啊啊”地哄着怀里的小丫头,但见喜哥儿红润的脸膛上噙着微微的笑意,款款地从内院行来,她穿着葡萄紫缎绣花蝶纹褙子,下头露着截缃色百褶罗裙,裙角绣了一圈细碎花朵,行动间时隐时现晃人眼目。 “阿姐甚么时候来的呀,之前也不叫人来说一声。”润娘一手牵了周慎一手牵了妞儿,赶紧抹了泪,换了欢颜迎上前地问道。 “都是官人,吃了晌午饭突想起今朝休沐,便说要来看看继涛,咱们先到了学里,竟没有人的这才转到家里来,谁想你们都过城了,害得咱们等了整个后半晌,你们再不回来,咱们可是要回去了。”喜哥儿一接着润娘便不住声的报怨。 润娘见她口中虽是不满,可脸上却透着幸福的满足,便知她这段日子过得甚好:“回去做甚么,晚上咱们还能不回来!” 华婶亦赶了上前笑道:“可是的呢,我也说既回来了,可不多住几日。” 娘儿们说笑着向院内行去,刘继涛落在后头并没有打算进去,望着润娘渐去的身影神色间闪过一抹担忧。适才她为何悲伤至斯,整个人仿佛只剩了躯壳在这里,也难怪周慎会吓得哭了起来。 “继涛,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呢!” 刘观涛快步接了出来,刘继涛却微微地皱了眉头,怨悔自己不该站这里发呆的。 “五哥。”刘继涛疏远而客套地拱手问道:“特来找小弟有甚么事么?” “里头说,里头说。”刘观涛拉着他直往里去,刘继涛拧着眉头,不情不愿地跟着进了内院周慎的书房,却发现周友清与周悛也在坐不由一愣,他二人见刘继涛进来,也都站了起来,互相厮见过归了坐,阿二奉上一碗三红羹来,语含深意地道:“这是娘子特地叫我端来的,叫先生吃着垫垫肚子先。” 刘继涛接了碗,道:“多多谢过你家娘子。”言毕只管吃茶也不做声。 那三人见刘继涛不做声,也不好开口闷了半晌,倒是刘观涛道:“老七啊,我听说你回来了,就一直打听你的消息,想着请你回去办个族学的。再想不到咱们刘家的状元公竟被周老先生抢了来,如今你即在这边开学授课了。倒不好就丢下不管,我同老先生商议了,看是不是让刘家的子弟也附学过来。” 刘继涛舀着羹汤,头不稍抬:“学里就只我一个,光就那十几个学生我已是应付不过来了,再多添几个,我哪有那么些精力呢。” 周友清不以为然道:“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也不在乎多几个。只是那院子实在是小,只东厢一间屋子添了人可真是坐不了。”周友清说到此看向刘观涛,扁嘴皱眉地不肯往下说了。 刘观涛跟他使了几个眼色。他只当没看见,没奈何只得自己开口道: “我是这么想的,周家这里有个东跨院且你又在这搭伙索性搬过来住,咱们俩家也算是内亲,况且又是住跨院里还有小门通外头,把院门一落锁,说是跨院倒也是独门独户的,量外人也不好议论甚么。这样那三间正房能空了出来,再使人把西墙的泥草屋给拾掇拾掇,派个婆子给学生做顿午饭总是成的。” 刘观涛见刘继涛即不答应也不反驳,只微微地笑着,再看周氏俩叔侄也只管绷着脸不做声,不由有些急了:“老七,成不成的你也说句话呀!” 刘继涛把青瓷碗往几上搁了,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浅笑,冰凉如水的眸光在三人面上缓缓瞟过,最后落在刘观涛那张俊毅的脸上,道:“五哥,你问错人了吧,成不成得你该去问周娘子才是,我一个搭伙的客人说了也不算呀。” 刘观涛道:“我如今是问你,周娘子那里有你嫂子,你不用担心。” “那老先生以为如何呢?”刘继涛将眸光移到周友清有紧绷的脸上。 “咱们由先生定。” 看来这三人还未达成一致啊,刘继涛清浅地笑着,若说搬过来他倒是愿意的,只不愿再同刘观涛牵扯上。不过显然他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一个在家丁忧的状元公,官虽不大可对刘观涛来说,却也是一个进身的台阶。 “老七,你别自 管发呆呀,倒是说句话!”刘观涛焦急地催促道,年初自己费了一千贯钱在吏部捐了个官,本想着开春了到京里走动走动,托堂弟帮帮忙谋个实缺,没想到他竟回家丁忧了,虽然他不在京里了,可也做了多年的京官总有些人脉。他若肯替自己引荐引荐,也可以少走些弯路不是。 然早年也实在是得罪得他狠了,他竟不肯回转丰溪村,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自己也有个名头可以常来走动,不然自已这么常来常往的,只怕旁人要取笑自己攀附。若他肯住到周家来,自己借着陪媳妇回娘家的名头,旁人就更没说的了! “老七!”心道他还真会套近乎啊,旁人听了这称呼怕是要以为俩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打得甚么主意,刘继涛自是清楚的,嘴角亦始终微微地勾着,不过等他进了京,知道了自己在京中的名声后,怕是要恨不得逐自己出族吧。 “哎——”刘继涛敛了笑意,现下还真不敢得罪狠了他,不然他若把自己在京里的事宣扬开了,旁的倒没甚么,只是润娘她—— “我一个噌吃噌喝的,只要主人家答应了我自没话说的。” 刘观涛听了,拍手道:“你放心,周娘子不是那些故做小心的人,实在是怕人议论,我自找人来封了那院门也就是了!” 周悛忍不住哼了声,抢白道:“这毕竟是周家,刘大官人的主也做得过了吧!” 刘观涛将手握拳挡在嘴边,清了清喉咙,递了个眼色给周友清,周友清瞪了眼侄孙,向刘观涛道:“做饭的婆子倒是不愁,不论谁家里派一个就是了。然那学里的饭菜茶点可是怎么算呢?咱们先已收束修,这会又叫人交钱怕是不妥当吧。况且咱们村里的孩子也犯不上在学吃饭呀。” 刘观涛道:“这我先虑到了,咱们那里的束修比老先生这边多了两贯钱的。” 周悛冷冷一笑,道:“大官人还真是个仔细人啊!” “哎!”刘观涛唉声道:“我也是没法子,族里人听说咱们家的状元公竟在旁人那里开学授课,差点儿不曾吵塌我家的屋顶。我一张嘴说十二贯的束修,本以为他们不会答应,谁曾想那些往常俭省得了不得的人家竟一口应承下来,立逼着我来!” 刘继涛微笑地看着族兄声情并茂演出,暗暗赞佩,他这做戏的本事倒不比自己差,还真是个适合官场的小人。 “既这么说,悛哥儿明朝你找人把泥草屋修葺了。别叫人家说咱们办事拖拉!”周友清阴沉着面色,站起身往外走。才出得房门,正撞上润娘扶着秋禾从屋里出来,笑着招呼道:“四叔公,悛大哥,吃了饭再去吧。” “不用了。”周友清憋着一肚子的不快,健步而去。听得润娘在后头道:“天可是黑了,悛大哥你可搀着些叔公。”说着又向刘观涛笑道:“姐夫,快里头坐吧,饭菜都上桌了,摆凉了就不好了。”说罢转身进了屋。 刘观涛看着她朦胧的笑颜,不由地心底发怵。而刘继涛也微拧起了眉头,猜测着她的用意。 添了些不安 其实润娘归根到底只是个简单的女人。她见喜哥儿言谈间带着满足的幸福,对刘观涛自然也就客气了许多,虽说在心底里隐隐地揣测着他的用意,然这些怀疑自是不能喧著于口的。 内堂厚厚毡帘挡去了屋外的春寒,地上的大铜炉里银炭火通红,圆桌上热气滚滚,众人围桌而坐,妞儿缠着周慎吱吱咋咋地说个不停,喜哥儿一脸幸福的坐在刘观涛下首,不时地往女儿碗里夹些好菜,而刘氏兄弟面上虽是平平,偶尔也互敬两杯酒,然其各怀心肠彼此忖度的神情,瞒得旁人却逃不过润娘的双眼,只是润娘也不懒得费心管他们,自与妞儿玩笑说闹。 待吃罢了饭天已起更,润娘便留喜哥儿一家人住下,刘观涛住了周慎的屋子,姑嫂二人带着妞儿住在东里间,易嫂子带了周慎住了西屋。 润娘几人洗漱罢了天已二更,万籁俱静。东里间里暖帘低垂,拨步床厚厚的帐子里透出隐隐的烛光,地平上的小戳灯还亮着,一头还放着座坐地的大铜火熜,因喜哥睡在这里,秋禾便到外间炕上跟鲁妈挤去了。地平上的那只铜火熜虽看不见炭火,可滚滚地热意却是扑面而来。内床的帐子还没放下,喜哥儿哄了妞儿睡下了,自己也钻进被窝里了,见润娘还歪大迎枕上于灯下看书,压低了声音道:“睡吧,还看都甚么时候了!” 润娘挪了挪身子,眼睛还在书上只道:“还早着呢。” “难怪华婶爱念你,真正是跟个孩子一样,都二更天了还说早。”喜哥儿说着起身抢了她手中的书,又过跨过润娘灭了灯放下床帐子,再缩回被窝里去,润娘也褪了棉袍子盖在褥子上缩进了被窝。 “唉——”待润娘躺了下来,喜哥儿微微地一叹,隔着被褥抚着润娘的肚子,也不知我能不能见着这孩子出世!” 润娘听了一惊,忙问道:“阿姐,这话甚么意思?” 黑暗中润娘听着喜哥儿轻轻地笑了笑,道:“前些日子官人捐了个县官,听口声倒极可能放个实缺,若事情顺利,怕是等不着四月底咱们就要动身了。” 听得这个消息。润娘心底又添了几份凉意与不安,嘴上却笑道:“这是极好的事,怎么从阿姐口中说出来就变了味,倒吓我好一掉。” “唉,你不知道这一放任,只怕要去的地方在几千里外,况且没个三年五载又不得回来,我——”说到这儿喜哥儿的声音有些哽起来:“一想着要离家这么远,与你们天南地北的,这心里就直发颤。”喜哥儿低柔的嗓音带着丝郁伤在床帐里徘徊不散。 也许是因夜渐至深沉了,人便极易伤感,润娘听得这一句便感觉到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来,忙悄无声息地抹去,换上调侃的语调道:“阿姐你这可是不厚道啊!眼见的就是官家夫人了,倒同我一寡妇在这里埋怨,我这一世都望不来你这福份呢。” “我就知道告诉了你,你必要取笑我的。你放心待三郎大了,自然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阿姐,你这心肠可是歹毒啊!”润娘侧了身借着极微弱的亮光,隐约地看出喜哥模糊地轮廓:“待三郎给我挣诰命,那我这一辈子岂不是都要耗在你们周家了!” 在娘家住的那些日子里。喜哥儿不知不觉地把润娘当做周家当家人了,总觉着润娘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周家,“改嫁”这个词在她脑子里从未出现过,因此张口便说待三郎以后如何如何待你,这会听得这话才惊觉过来,润娘才得十七八岁,虽因怀着身子暂时议不到那上头去,然周家总归不会是她最后的归宿,想着以后与润娘许会渐无关连,喜哥儿心底极是不舍,鼻头一酸险些掉出眼泪,忙笑道:“是了,是我把话说错了。就算指不上三郎,你肚子里不是还有个指望!” 润娘眨巴眨巴眼,道:“咱们大周朝女人也能当官么?” “你呀!”喜哥儿稍歪了脑袋,伸手往她眉心上一戳,道:“若生下来是个小子,看你还说嘴不!” 润娘素来不喜与人面对面的睡着,总觉着对方湿热的呼吸喷到脸上极不舒服,因此挪平了身子,睁着清明毫无睡意的眸子,道:“若是个小子,我也不让他走仕途!” “为甚么?”喜哥儿不解道。 润娘听着她打了个小小地哈欠,知道她睡意渐浓,况且就是把实话告诉了她,她也不能明白,因而只微微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么个笨人哪里承望能养个聪明儿子,若硬逼着他去考科举。倘或逼出个好歹来,叫我后半生靠谁去!” “你呀,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喜哥儿嘟嚅了一句,已有了十分的困意,不由往被褥里缩了缩便朦朦睡去。 润娘本就不易入睡,身边躺着个人就越发失了困,十分地清醒地睁着噌亮的眼眸盯黑沉的床顶,身边的喜哥儿已然睡去,均匀深沉的呼吸听得分外清晰,润娘歪过头,看着几乎埋进被褥的喜哥儿,对着黑乎乎的一团轻叹道:“阿姐,你可要多保重啊!” 润娘一夜都是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次日天明起来眼底下自又带了圈淡淡的乌青,又因昨日里受了些凉,脑袋也一抽一抽地疼着,她强打着精神梳洗了,吩咐鲁妈让大奎吃了早饭就把冬笋送进城去,又令铁贵赶紧吃了早饭带了阿大他们去捡野菜。 华叔华婶听说了,趁着润娘与喜哥儿他们吃饭的空儿,走来问道:“昨里竟与酒肆谈妥了买卖?” 润娘恰吃完了红枣桂圆小米粥,接了秋禾端来的温茶水漱了口,道: “华叔。你去传几个家里没甚进项日子过得穷困的佃户来,我有话要告诉他们。” 华叔应声而去,华婶见润娘她们吃得差不多了,便一面帮着鲁妈收拾一面又问道:“果真是成了么?” 润娘淡笑着没有说话,秋禾一边给周慎套了裘袍一边说道:“倒不是同酒肆谈妥了,是与一家小茶铺子谈妥了,另有两家先订着再看。” 喜哥儿在旁听得纳闷,净了手往炕柜上取了青瓷盒子揭开来,又勾小手指抠了点子油膏抹在手心里,搓着两手问道:“到底甚么事呢?又是酒肆又是茶铺子的。” 润娘见周慎收拾妥当了且不答喜哥儿,拉过周慎抠了点油膏便往他小脸蛋上抹去。周慎苦着脸左躲右闪:“阿嫂,我不要抹这个!” “傻小子,难道脸上干得糙糙的好看呀!”润娘手上口里皆是不停,抹完了脸感觉手上还有点油腻,便拉了周慎的小手搓了搓。 妞儿在旁见便丢了勺子也凑上闹着要抹香香,当然“香香”这个词是润娘教给她的。 “吃了饭,娘给你抹。”喜哥儿把女儿拉了回来,舀了勺粥喂她,向润娘道:“慎哥儿一个小子,你给他抹这些做甚么。” “小子怎么了,小子的脸蛋可以糙得扎手!旁人家的孩子我管不着,咱们家的孩子就不许这么不讲究!”润娘一面说一面接过易嫂子取来的包书的包袱,打开看了见笔墨诸物皆收拾得整齐,复包好了交到周慎手里,秋禾将畚好的手熜送了来,润娘试了温度,又替周慎把手套戴好,方把火熜交到周慎怀里,嘱咐道:“若是手熜冷了,你就叫无腔再给你畚过,咱们可是有交了炭去的,别不好意思。” 周慎袖了手熜挽了包袱,应声就要往外去,润娘又问易嫂子道:“今朝刘先生没过来用早饭么?” 易嫂子回道:“刘先生差了无腔来取,这儿等在外头呢。”润娘听了这才放周慎去了。 待打发了周慎,润娘方缓缓地把事情细告诉了喜哥儿,喜哥儿虽老实也是当过家的人,听润娘说了大半便猜得七七八八了,拿着眼睛直打量 润娘,道:“你也真肯费心思,只是如此不放过一些利头去,怕佃户们不答应吧。再说了,那些小茶铺子果真就靠得住么?万一拿了东西不给钱可怎么办呢?” 润娘接过秋禾递过的手熜,烤暖了手心敷在眼窝子上,缓声道:“那些小茶铺子,也都是有店铺的,且也开了许多年。咱们的农货不供他们,还能卖给汤家,虽然受气总还是有条退路的,可是他们除了咱们这里,还有别处给他们送货么?因此我想着,他们应该不会凭白得罪咱们。” 喜哥儿给女儿净了面洗了手,边给她抹油膏边不然道:“你说的轻巧,不是才只一家跟你订货么!” 润娘放下手,又使着秋禾倒了热水来,道:“这也是正常的,毕竟谁也不识得我,虽然咱们太翁的名声好,可也是早年的事了,人生意人家总是要留分小心的。只要咱们这几桩买卖做得好,他们亲眼见了只然会信了,到时只怕他们抢着跟咱们订呢。”说着又将烤暖的了手心熨到了眼窝子上去:“至于佃户,只要帐目清楚我也会不多占他们的便宜。” 她手上这一阵热意还没过去,听华叔走了来道:“娘子,佃户们已在外头等着了。” 润娘继续熨着眼,道:“叫知盛领他们去西厢屋里等着,我这就过去。” 话未说了,秋禾端了热水进来,润娘自己洗着手,吩咐秋禾道:“你捡套咱们不用的茶盅,给那些佃户送些茶点去,人来了总不能连热茶都吃不到一口。”秋禾应了自去。 自从阿大他们来后,西厢的东屋便是华老夫妻住着,西屋一直就是给知盛做帐房使,这会西屋里除了知盛,还有六、七个佃户,他们或是皤然老妪,或是年轻媳妇,或是是幼龄稚童,这些人家中既无男劳力,且他们租的地也多是些乱石岗子泥潭子,着实是甚么进项,虽然历年来周家就不曾收过他们的租子,可他们的日子也依旧艰难。 今朝这大一早突然被东家叫了来,心里本就惶恐忐忑,再又想起村里人传说的东家娘子如何刻薄厉害的话。再兼润娘又请了他们进内院,在这么个齐整的屋候着。他们想着东家娘子这般抬举自己,只怕是没甚好事,因此越发地添了些不安。 故尔知盛几次让他们在炕上坐,他们却还是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莫说大人就连几个孩子凹陷的大眼中也透着惊惶。 知盛见他们这样,知道说甚么也没用的,只无奈一叹,正要替他们再去问问。突地软帘揭起,走进来一个身着桃红襦袄下系松花棉裙,俏丽的如同桃花初绽的小女娘,她手上还端着个红润油亮的托盘,盘上放了把裹着暖套的提梁壶,壶边围了一圈小茶盅子,另还有两个白瓷小碟上垒着些糕点。那些佃户皆是灰衣粗袍,见了这如同画里走来的小女娘越发瑟缩向角落里挤了挤,只是几个孩子眼睛突放出光彩来,盯着两盘糕点咽了咽口水。 秋禾进了屋,那双柔媚有神的丹凤眼在众人面上缓缓拖过,把茶点放在炕几上,樱口轻启道:“各位先坐会,娘子即刻就来了。” 她语声未落,众人就听头一人高声问道:“人都请来了么?” 各位亲啊,虽然天很冷,可是你们也动动手指给小樗留一两句言呢! 招聘 屋里的佃户们听得这声音心下更是一颤。皆是垂头缩肩。知盛、秋禾忙去打起毡帘,那些佃户听得衣裙窸窣,又有几色裙裾自眼底划过。 东西两厢的里屋本就只正房耳室大小,东窗下一条大炕便占了不少地方,这间屋子又还摆着几张椅凳,此时十来人挤在屋内自是十分局促。 润娘由鲁妈、秋禾搀扶着向炕上坐了,眼珠子在那些佃户身上溜了一圈,见都是些妇孺倒是很满意,拣野菜么,哪里用得上壮劳力!再说了这些人可比汉子老实多了,自己也可以少费点心思。 知盛待润娘坐了,凑上前她在耳旁低语一阵,将这几个佃户的情形大略说说了。 润娘只听着,脸上也看不出甚么神色,那些佃户更感不安了。待知盛说完了,润娘同鲁妈道:“妈妈,今朝事多你去帮一帮婶子,我这里有秋禾,知盛陪着就成了。” 鲁妈适才便见着华婶同易嫂子在角院里忙乱,本想在这里稍陪一会就过去帮忙的,这会听得润娘吩咐。早应声去了。 润娘这才笑容满面地向佃户们道:“站着做甚么都坐呀!”说着又叫秋禾:“还不给人倒茶。” 秋禾给几个婆子媳妇倒了粗茶奉上,她们低头接过茶盅惶惶地连道不敢,润娘、知盛又再三让她们坐,她们方才怯怯地意思意思的沾在椅边上坐了,另有几个孩子怯懦地站了到大人们的身后,惟有一个比妞儿大不得岁把的小丫头,咬着黑短的小手直盯着炕几上的糕点。 润娘使了个眼色令秋禾把糕点给那孩子端去,那小丫头看着眼前的糕点并没有伸手来接,却是回头望向身后一个与周慎差不多年岁的男孩,细细地唤了声:“哥——” 那男孩稍稍抬起了头,眼眸中带着防范向润娘道:“多谢了娘子,咱们不饿。” 润娘听了一愕,心道这孩子倒有几分出息:“我知道都才吃了早饭,且拿一块尝尝吧。”言罢便挪了眸光,向那些婆子媳妇道:“我今朝请诸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同诸位商量。”说到此润娘故意一顿,只见众人身子微微地颤了起来,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的老妇微微抬起头,颤声道:“咱们这些孤儿寡妇,一年到头勉强混个肚饱,虽说租着东家的地却实在是没有余钱交租子——”说着撩了衣襟往眼睛上抹去。 “大娘想错了,我请诸位来绝不是为了地租子的事!”润娘赶忙表态,不然都哭起来自己还不得眼泪被淹死啊,同时心时惜哀叹道,自己还真是恶名在外啊,只是一句话就把人给急得掉眼泪! 那些佃户听了润娘的话皆感错愕。不由得面面相觑闷得半晌,还是那老妇懦懦问道:“那娘子是为了啥事?” 润娘本打算开门见山直说的,可现下自己的形象在这些人的脑海中显然很负面,大实话交待出去她们也不会信,说不定还疑心自己使诈算计她们,说不得只好先赚赚她们的眼泪了:“我晓得因着旧年收租子的时候把本家兄弟的租地给收回了,村里多有人说我的闲话。可是我也是没法子呀,官人未满百日我娘家二娘就上门来逼我改嫁,族里那么些叔伯兄弟谁不是冷眼旁观,这也还罢了。可是为了这点子产业——”润娘叹了一声,想起自己没来之前的艰难日子,还真红了眼圈:“我也不好说长辈的是非,想来我撞柱子的事众位也是知道,我拼死拼活守着的产业自是不能让人瞒昧了去,村里人只说我尖刻容不下本家兄弟,再不想他若不是把咱们孤儿寡妇欺负得狠了,我又怎么肯得罪了他——” 润娘是故意提起孤儿寡妇这个词的,目的就是想让她们感同身受,你们因没了当家人日子过得艰难,我也是跟你们一样的。她借着抹眼泪的工夫,偷眼瞧去。果见几个年轻媳妇面露哀容叹息伤感了起来,秋禾也在旁帮衬着呜呜地细哭了起来,知盛则是唉声叹气一脸的郁郁。 润娘也不知他们是假意还是真情,然确是帮了润娘的忙,那老妇微红着眼道:“娘子艰难咱们是知道的,但凡咱们日子过得去总会交一些租子的。” 润娘摆了摆手道:“从太翁手上就免了你们的租子,我要是收了岂不是背上不孝的罪名了,况且你们也实在是艰难。说句不怕你们嫌假的话,我同你们也差不多少,但凡我性子软一些,我如今的日子怕也就同你们差不多,因此我才叫华叔专请了你们来,一则是想请你们帮帮忙,二来我也想帮帮你们。” 佃户们听了这话脑子里更是发懵,只怔怔地看着润娘,问道:“娘子这话怎么说呢?” 润娘听她们这般问,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拐到正题上了,她还真怕她们来一句,咱们哪里帮得上娘子!她本打算实话实说的,脑子一转谎话张开就来:“昨日我进了趟城,偶然在一家小茶铺歇脚,才知道山蔬野菜在城里竟是那么紧跷,我想吃个韭菜摊蛋饼,那大嫂告诉我说没有韭菜,再吃着她家的肉丸稞也觉着味不对,问了才知道原来他们自开了春就再没买到过笋子。我就想啊,咱们家这么些地甚么山蔬没有呀!倒凭白的让他们拣了去买,我落不到好不说。他们那些人心里还不定怎么笑话我糊涂,本是想着差自家人拣了卖,实在是人手不够,因此我同婶子他们商议了,请你们来帮帮忙,咱们彼此都得些利头。” 屋子里的佃户皆是些没甚见识的寻常村妇,润娘说了这么一大番话,她们依旧是云里雾里一脸懵懂的样子,倒是适才那小男孩脑子清楚,小声地问道:“娘子是要雇咱们做工么?”他问出了口,那些媳妇婆子才面现恍然神色,她们互视了几眼,又揣掇着老妇开口,那老妇吞吐了晌,方问道:“不知娘子一日给多少赁钱?” 润娘此时直惊盯着那黑瘦的小子看,惊愕于他的早慧,待秋禾扯了扯她的衣襟,她方回过神,向那老妇笑道:“华婶子昨日同我说如今雇工的赁钱都是一络钱一日,既然你们也算是帮忙,我就再给你们添二十个钱,每日每人一络二十个钱,如何?” 那些妇人听得一日有一络二十个钱无不欢欣喜悦。皆起身含泪拜谢,润娘忙叫秋禾、知盛他们拦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直响,面上却摆出疑难的样子,字斟句酌地道:“大娘、嫂子们也不忙着谢我,过了清明可怎么好呢?” 众人都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就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难过,难得娘子这般为咱们着想,一日一络二十个钱,真要做到清明,咱们就能舒舒服服地过到中秋了。” “这就好。这就好——”润娘面上笑着,可心里却着实犯愁,她的目的可不是这些野菜,主要还是后头的那些当季的时鲜,可是那些东西都是佃户们自己种的养的,那些人可是没那么好糊弄的,怎生才能想个法子,让他们心甘情愿与自己合作,就是五五分帐也成啊。 “东家娘子——” 一个细弱怯懦的声音低低唤道,润娘掩了思虑,寻声看去,原来是先前那黑瘦小子在惶惶低唤。 润娘笑着问道:“甚么事?” “东家娘子,你也雇我和小妹吧——”他见润娘没做做声,登时慌了神,急声解释道:“我们不要那么多钱,只要一络钱就好!” 润娘看他那小脸上满是恳求之色,话又说得可怜,一时间有些恍色,那孩子见润娘总不应声,只当润娘是嫌他价钱开得高了,忙又道:“不然,再低些也成的。娘子你就雇了我和小妹吧。” 那些妇人正要开口相求,忽见润娘掉下泪来,向那孩子道:“傻小子,我要是不雇你何必叫了你来。”说着又打量了两孩子一眼,道:“这样,你每日一络钱,你妹子呢一日六十个钱,行不!” 那小子听了眼泪哗哗地下来,忙拉了妹子给润娘做揖道:“多谢东家娘子。” 润娘看着两孩子套在身上跟麻袋似的袍子,生出几分心疼来,向秋禾道:“你翻出两件阿哥同妞儿的衣衫来给他们。” 那些妇人先以为她多半不会雇这两孩 子,就算雇了,一日满给他们一络钱就算仁厚了,断没想到她竟会开出一络六十个钱的价来,这会听她还要送衣衫,登时感激涕零。齐齐道:“娘子可真是菩萨再世!” 忽然外头有人高声叫道:“恒哥媳妇,在家么!” 只听声音润娘便知是周悛,不由拧了眉头,扶了知盛走出房来,见周悛带着四五个家人或是背砖或是挎泥地站在院中,见了润娘嘴角划过一丝冷笑,上前道:“大妹子,你的事我可是上心的,你昨日说了要封跨院的门,我今朝就带人来了。” 润娘冷了脸色,冰霜般的眸光不屑地扫过他娇媚的面庞,落在了别处:“我何时说了要封跨院的门!” “哟,昨日在慎小子屋里当着四叔公的面说定的事,你怎么困了一觉起来就反悔了!”周悛歪声怪气的叫嚷起来,退了一步打量着润娘,冷笑道:“你不肯封门,莫不是对刘先生存着甚么念头——” 润娘陡然回头,怒视着周悛,眸中寒光迸射凌厉如刀:“你再说一遍!” 周悛被她瞪得只觉面上凉嗖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硬做强势道: “你恶狠狠地瞪谁呢,他一个外人住你家来,你总得避避嫌吧,你不怕人议论,咱们周家还怕人议论呢!” “悛大兄弟,这是做甚么,有话好说呢!”刘观涛急急地从跨院里赶出来劝道:“跨院空了有些年了,咱们正收拾呢,这会把门封了,可是不方便呢!” 周悛斜眼望着润娘,道:“那,甚么时候封——” 他话未问完,润娘已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门我是不会封的,要脸面就不要把他弄到我家里来住!” “你——” 不等周悛再说甚么,润娘决然转身进屋。 娇羞 这一个多月以来。刘继涛一日三餐都在润娘这里吃,虽然润娘足不出户,然刘继涛周悛却是常见的,他每每于言语间试探,自不难觉出两人日渐亲近,有几次他甚至听着刘继涛失口直唤润闺名。想着自己要见润娘一面就千难万难,刘继涛每日却与润娘三次四次的碰面,心里的邪火那是越憋越旺。 昨日他随周友清过来,一听润娘与刘继涛进城了,当时心里那把邪火轰一下的炸开了,总算他有些城府当着周友清的面强自忍住了。后来刘观涛说刘家子弟也要附学过来,周友清听着多着两贯钱人也不少,况且还要在这里吃一顿中饭,那其中可大有利头可占,自不免有些动心,只是在房屋上甚是不便。他心里便思忖着,自己既得不了手,怎么叫润娘与刘继涛两个坏了名声才好解了自己心中这口气,因此才提意让刘继涛搬过住。不想自己话还没说完,刘观涛便连声道好,就似在这里等着他一般。 他当时就后悔了。可惜他那里是刘观涛的对手,三言两语之后事情竟定了下来,他正懊悔无奈之际,听得刘观涛提出“封门”一说自是记在心里,难为他起了大早带了人封院门,绝没想到润娘却不答应,丢下一句话竟自而去。当着许多家人的面,周悛登觉颜面扫地,憋了许久的嫉妒忿恨刹时爆发开来。 他怒声大骂道:“你个黑心烂肠下做没脸的小娼妇!别当人都是傻子,恒哥儿去的时候我家好心来接你,你寻死觅活的不肯去,说了一车子体面话,哄得两个老只当你多贞烈的女子,怎么这会见了个略有头脸的后生就死拽着往屋里拉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是勾栏里端茶递水的小丫头也比你强些,肚子里还装着个拖油瓶,人正正经经一个状元公,你给他提鞋还嫌你恶心呢!” 刘观涛虽在旁劝着,可眉梢眼角却满是笑意,周悛骂得越是难听,他心里便越是畅快,听他骂得歇下,故意挑道:“悛兄弟,这可不敢冤枉了她,继涛过来住分明是咱们的主意——” “刘官人你莫要上这贱妇的鬼当,咱们的主意?哼,只怕她心里早就恨不得拉了人进屋去了!不然这一大早起的上赶着收拾院子!”周悛扯着个大嗓门。骂得好不痛快。 西厢那些佃户听着无不叹息,若说适才润娘抹着眼泪说‘咱们也差不多’的话时,妇人们心底还有那么一丝的不然。那么这会听得她被自家的兄弟上门这般辱骂,却只能悄静无声的受着,倒真是替她伤心起来。 “悛兄弟你可别混说,那院子可是我自己个要收拾的。”刘观涛见华老夫妻从后院赶了出来,肃了面色道。 周悛侧了身蔑笑着将刘观涛一通打量,嗤鄙道:“嘿嘿,一个是你兄弟,一个是你媳妇的弟妹,他俩个莫不是你从中撮合的!” 刘观涛见周家人走近了,登时变了面色,厉声喝道:“周悛,你莫要信 嘴胡说,继涛虽是丁忧在家,却也是朝庭命官,当心我告你个诽谤上官的罪名!” 谁想周悛全然不惧,跳着脚大口啐道:“你只管告去,周家出了这么个贱妇通族都面上无光,越性闹得大家难看倒也出了口恶气!” “悛大官人,里头吃口茶消消气。这叫街坊听去,叫咱们娘子可怎么做人!”华叔赶上前又是做揖又是唱诺的哀求,华婶并鲁妈也旁唉声求告。 周悛转过身,照着华叔的脸恶狠狠地啐了好大一口唾沫,骂道:“里头吃茶,那屋子只怕比窑子还脏了去!” 华叔被唾了也不也抹脸,一双眼只哀求着刘观涛,当着周家人的面,刘观涛自是要做样子的,连声喝使着自己的家仆:“把他给我叉出去,越发骂得没遮拦了!” 周悛只横眼一瞪,刘家那些家仆便都站住了,周悛嘿嘿一笑,道:“刘官人,这里可还是周家,甚么时候轮着你来叉我出去了!”说着佞笑道:“莫不是你见她孤单,姑嫂两个你便都收了!” “周悛!”一声尖锐的厉喝砸了过来,众人只见喜哥儿红着眼站在廊上,浑身乱颤地道:“就算润娘有千万个不是,这里也还是周家,你说这里比窑子脏,那我是甚么你是甚么!再说了我总是周家的闺娘,你说官人从中撮合、姑嫂兼收,可有半点念着你我的兄妹之情!何况润娘肚里那孩子正经是周家血脉,‘拖油瓶’这三个字也是你做伯父的人该说的话!” “甚么正经周家血脉!”周悛嗤声道:“不知哪里来来的野种硬算到周家头上,还当人不知道呢!” “你——”喜哥儿直气得背过气去,亏得刘观涛扶住,不然定跌在地上:“喜哥儿,同这种混帐有甚可分争的。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喜哥儿直哭得泪水涟涟,好容易抹净了泪,向刘家诸仆怒声喝道:“给我叉他出去!” 刘观涛给家仆递了个眼色,那些下人方懒散着上前半推半掇,周悛带来的那四五个又岂敢让他们近了自家官人的身,便也围了上来,刘家众人本只是意思意思,然周悛那边却是动了真格的,手下哪肯不留情,推掇之间刘家众人着实挨了几下,也动了火气,两边倒真闹了起来。 “哎哟,怎就打了起来!”突地知盛领着阿大他们一路跑了进来,跺着脚吩咐阿大他们道:“赶紧去劝开了,哪一家的内院这般闹的!” 阿大他们不待知盛他吩咐完,已然冲上去撕攘了,周悛只带了四五个人来,对着刘家两三个人自是占上风。可阿大他们一来,首先人数上就吃了亏,再则那四五个人哪里是阿大他们的对手,他们三人只往那里一站,便浑如三座铁塔,也不用抡拳头。只伸手稍稍推掇,周悛的家人脚下便打着踉跄,就连周悛也被阿大他们推了好几下。他又要注意的着脚下,又要小心不被阿大他们铁铸似的胳膊抡着,嘴上虽还骂骂咧咧,却没工夫再想那些肮脏词往润娘身上泼。 片刻间周悛等人已被推出了二门,骂嚷声也渐渐地远了,华叔抹了把脸,赶上前同儿子道:“得亏你去叫了阿大他们回来,不然真不晓得如何是好!” 知盛犹自阴沉着脸,刘观涛微着打量了知盛。赞道:“好孩子,倒有些心计!只是我分明见你同周娘子一齐进了屋,啥时候跑出去搬救兵的呀!” 喜哥儿抹了泪,瞥了知盛一眼,道:“他哪有这样的心计,在里头气得两眼直冒火光,几次要冲出来倒被润娘死死拉住,也不想想他一个家奴适才跑出来,还不就只有吃亏的份。倒是润娘沉得住气,使他唤了阿大他们回来,才算解了围!” “是么!”刘观涛不冷不淡地应了句。忽见刘继涛冰着张脸,匆匆赶来,抢到喜哥儿面前焦急地问道:“润娘呢?” 刘观涛挑了挑眉稍,一抹阴笑在唇边滑过,看来周悛那家伙倒没冤枉那婆娘! “呃,在里头呢——”喜哥儿话未说完,刘继涛丢了众人直向屋子奔去,喜哥儿被刘继涛浑身散发出的骇人的阴冷气息给吓懵了,在她的印象里刘继涛素来是温文有礼的,然此时他却是面若寒潭,那潭水看似平静无波却好似随时要决堤奔涌一般,喜哥儿跟在他后头强自笑道:“润娘那气度,我看着实在是佩服,一屋子人都气得半死,她却连眉头都皱一下——” 喜哥儿感觉到刘观涛背影一僵,登时不敢再说下去,跟他进了内堂。刘继涛素日只在内堂坐着,绝不会踏进内屋一步,而此时他却步不稍滞挑帘进了内室。 润娘木木地坐在炕上,眼神好似钉在地上一般,脸上看不出一点喜怒来,秋禾红着眼侍立在旁,见了刘继涛才要行礼,已被他摆手拦住,刘 继涛步到润娘身边,缓缓蹲了下来握了她冰冷的手,柔声道:“对不住。我,我来晚了!” 秋禾与喜哥儿见这情形,自是识趣地退了出去。 润娘被他温暖干燥的大手一握,恍然回神,抬头微微笑问道:“怎么,连你 也听见我这里的动静了?” “润娘。”刘继涛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灼灼的眸毫无遮掩的凝视着润娘那张平凡的脸:“想哭的话只管哭!” 润娘“扑哧”一笑,嘟嘴道:“周悛算个甚么东西,也值得我为他掉眼泪!” “你——”刘继涛诧异地看着润娘,松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试探着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气么!”要是换做别的妇人,被人当庭如此辱骂怕是寻死的心都有了。 “气,当然气啊,被人这么骂谁不气,不气的那是傻子!”润娘说着反握住刘继涛的手,盈盈笑道:“不过也只是生气而已,连愤怒都没有。而且——” 刘继涛在被润娘握住手的那一刹那,心魂便飘荡了起来,润娘说甚么他听在耳边皆是恍恍惚惚,只随心问道:“而且甚么?” 润娘拉着他的手,起身站在刘继涛跟前,两人呼吸相闻,刘继涛湿热的鼻息喷在脸上,她只觉着温暖:“而且周悛还真说对了一件事!” “甚么?”刘继涛看着润娘浅笑的眼眸,还能有甚么不明白,只是他无比渴望润娘亲口说与他,静候中他本能地握紧了润娘的手。 “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很想你搬来与我同住!”润娘的语速放得极慢,眼眸中满是笑意。 “当真?”刘继涛问得极轻柔,眸光灼烈的直视的润娘的含笑的眼眸。 “我若不答应,他们说了也不能算!”润娘笑得极是得意。 “你呀!”刘继涛溺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头。 “对了,你怎么会来,难道周悛的嗓门大到连你也听到了?”润娘眨着眼睛甚是好奇的问道。 刘继涛瞪了她一眼,道:“是孙嫂子使人去叫我的,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保证一定先就想到我!” 润娘撇了撇嘴,很是不然:“叫你来又能怎样,来跟我一起挨骂么!” “欢喜悲忧,我都想与你一起承受!” 低哑轻柔的诺言带着温存的气息萦绕在润娘的耳边,娇艳地胭脂悄然晕红了她的脸庞,低垂的眼眸挡去女子的娇羞。 情定 “娘子,娘子——”听得秋禾在帘外低唤。俩人才放开手敛了眸中的情意,各自坐下。 润娘轻咳了声,略带不悦地问道:“甚么事呀?” 秋禾在外回道:“佃户们要回去了,叫我来告诉娘子一声。” 润娘听了,揭了帘出来问道:“那衣衫给那两孩子了么?”她边问边向外去。 “给了。”秋禾赶上前替润娘打起毡帘,润娘迈出堂,只一抬眼就见那些妇人等在院子里。 “真不好意思,叫诸位看笑话了。”润娘无奈地向那些妇人笑了笑。 那些妇人心里叹息,嘴上也不好说甚么,只道:“天快近午了,咱们也该回了。” 润娘拦道:“大娘、嫂子们稍等一等。”转头吩咐秋禾道:“去拿——”她仰着头掰着指头算道:“一共七个人,除去三个小的,四个人每日是一络二十钱,那么三天就是——”润娘还没就是出来,听身后有个声音接道:“是一贯四络钱。” 润娘回头横了眼刘继涛,道:“少打岔,我还没说完呢。两个小的每日一络六十钱,三日是——” “四络八十个钱!”刘继涛又抢断道:“秋禾去拿一贯八络八十个钱来!” 润娘冷眼瞪着他,刘继涛温笑道:“怎样,没算错吧!” “哼!”润娘哼了声,转向那些妇人道:“我知道大家日子都过得艰难。先支了三日的赁钱,大娘嫂子们也好买些家里实在缺的东西。” 那些妇人忙推辞道:“这怎么过意的去,事还没做,倒先拿起钱来。” 秋禾取了钱来,听了这话,便自做主意道:“下午咱们要打理菜蔬,还请大娘嫂子们来帮帮忙,也算是做了工。”秋禾说着话,一面避开润娘了然的眼神。 秋禾心里打甚么算盘,润娘自是清楚的,等会阿大他们回来,怕是会有几筐子野菜,这么个冷天,她自是不愿做的,多拉几个人来,她便可以躲一躲懒。 “是呢,我还在愁等会阿大他们弄了菜回来,家里不够人手打理,或上 大娘嫂子们没事,就过来帮帮我。” 那老妇道:“娘子这话说的,咱们过来帮忙还不是应该的。咱们回去吃了饭就来。” “那可就麻烦诸位了!”润娘边说边将人送出了二门。回身见刘继涛依旧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不由微红了脸:“笑甚么!” “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你说甚么!”润娘眯眼盯视着刘继涛,一脸威胁的样子! “难道秋禾不是因着想偷懒才叫她们来帮忙的?”刘继涛轻笑着揭破了秋禾的心事。 秋禾倏地红了脸,不安地瞟向润娘。润娘拍了拍她的手,正要开言辩解,又听刘继涛道:“至于她的这些小心机还不是跟你学的。” “你甚么意思啊!”润娘两手插腰,做茶壶状:“你这人太不厚道了吧。小孩子家不愿做事也是常情,她能既把懒偷了又把事情做好,就是她的本事,怎么能说是心机呢!再说了,就算是啊,凭甚么就是跟我学的呀!” 刘继涛握拳挡在嘴角轻咳了两声,润娘眼珠一转,又道:“喂,这才甚么时候,你就在这儿等饭了不成!” 刘继涛望了望天,问秋禾道:“厨里可有甚吃的?肚了可有点饿了呢。” “还有几个早上剩的肉馍,我蒸了给先生送来。” “肉馍——”刘继涛嘀咕着,对这个吃食不甚满意,想了想又问秋禾道: “华婶配的沾料还有么?” “有的。” “帮我多备些沾料一起送来。”言罢揭了毡帘进屋去了。 润娘看得眼睛都大了,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追了进屋,逼视着刘继涛道:“你倒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刘继涛往椅子上坐了,噙着浅笑握了润娘的手,道:“很早之前,我便没当你是外人了!”说话间,他自怀里取出一支雕着缠枝海棠的老银镯子套进润娘的腕:“我知道这东西不值甚么钱。但却是当年我爹给我娘的聘礼——” “怎么,如今你想省事,拿它当聘礼么!”话一说完,润娘飞红了脸,他可没说要娶自己呢。刘继涛暖暖地笑看着润娘,柔声道:“这是我爹娘唯一留下的东西,我从不曾离身,把它交给你便是把我自己交给了你。”绵绵的情话炽热的眸光,可怜润娘在前世里还不曾遇过这种情况,她只觉着脸上做烧,自己好像成了只煮熟的虾子,抽了手转身娇嗔道:“没见过你这般厚脸厚皮的,谁要你的了——”话虽如此,可她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抚上了那只银镯。 而此时喜哥儿坐在知芳屋里,正同她学适才在润娘屋里的情形:“我先前看着心里就猜疑,继涛也算是个沉稳的,偏就爱逗润娘,润娘也是时不时的要去撩拨撩拨他,偏这两人嘴上还周娘子、刘先生的生疏着。也亏得周悛闹一闹,不然他俩个还有得摆样子呢。” 知芳给儿子换了尿布,放回炕上,由他跟妞儿玩去,自己则拿了还不太干的尿布在熜上烤:“不瞒姑奶奶,我心里倒是有些不安的,刘先生堂堂一个状元公年纪又轻,又没娶过亲,咱们娘子呢,容貌一般不说且还有个小的。这会俩人是看着对眼,可刘先生总是要回京的。到时还能记着咱们娘子?我倒说姑奶奶得空劝劝咱们娘子歇了这心思才好。” 喜哥儿是个实心的人,现下夫君待她好,她便把先前那些都忘得干净了,现下她不仅是看着夫婿好,就是夫家也无一人不好的,况且这些日子她又与刘继涛十分亲近,心里当他嫡亲小叔子一般,听得知芳这么说,便有些不悦:“我看继涛不是那起薄情的人。” 知芳忙着收拾儿子的尿布,没去看喜哥儿的脸色,随口便道:“这哪里说得准,人心最是易变的。此时看着好的,将来未必就好。” 喜哥只当她借着刘继涛编排自己丈夫,登时变了脸色:“这话好没意思的,难道在你们眼里刘家竟没一个好人不成!” 知芳与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知道她有些认死理的,听她口气不善,便改口笑道:“好好的怎么扯到好坏人上去了,我只是怕咱们娘子高攀不起人状元公。” “哎,人家两人看得对眼,旁人还好说甚么不成!”喜哥儿也拿了块尿布烤着道。 知芳晓得此时不宜与她争辩,笑了笑没做声。 “啊!”妞儿突地喊了一声,喜哥儿回身问道:“怎么了?” 妞儿看着自己的小手指。可怜巴巴地道:“粉藕咬我!” “傻话!”喜哥儿拿了帕子给她擦干净了手,道:“他才多大,牙还没长呢拿甚么咬你。” 知芳抱了儿子在怀里,解了衣襟道,逗儿子道:“藕哥儿饿了是吧,连妞儿的手指也吃!” 粉藕一被知芳抱进怀里 ,两只小手就乱捉了起来,嘴里还嗯嗯啊啊地,看着喜哥儿直笑道:“你这小子倒是乖巧,不哭不闹的,只是将来怕是个话多的。” 知芳喂着儿子吃奶。笑道:“真如此就好,可别再像他爹似的整个一没嘴的葫芦。” “我倒觉着木讷些好,人老实。”喜哥儿拉着粉藕的短短的小胳膊一摇一摇的,惹得粉藕微皱了皱眉头,小胳膊用力一抡,便甩开了喜哥儿。 “哎哟!”喜哥儿笑愕着道:“这小子蛮有些气力呀!” 知芳笑着还不及开口,帘外探进来一个大脑袋,招手唤道:“妞儿!” 妞儿本认真趴在粉藕边上看他吃奶,听得呼唤,扭头看去见是孙季文,小脸登时笑成了一朵花:“三哥哥。”话没说了,便蹦了下炕,孙季文忙抢上前扶着,轻责道:“小心些,看磕了牙!” 喜哥儿向外瞅了瞅,问道:“甚么时候,就放学了?” 孙季文嗫嚅着不敢答言,知芳瞥了他一眼道:“他啊,多半从学里偷溜了出来找妞儿。” 孙季文忙哀求道:“好嫂子,你千万别告诉了人。反正先生不在学里,他们也只是说笑玩闹而已。” 喜哥儿笑道:“那你可小心了,你先生就在前头呢。” “知道,我特地从后门拐进来的。” 喜哥儿与知芳相视一笑,孙家这老三聪明是聪明就是念书不肯上心。 “三哥,给!”妞儿从攒盒捉了大把的松子山核桃塞给孙季文,孙季文拿了放在炕几上,先剥了几个松子又细细地送了外头的苦衣,方送进妞儿口里,尔后送窗台上拿了小铁捶,敲了几个山核桃,把大块的核桃肉全给了妞儿,知芳凑到喜哥儿耳边,低笑道:“看见没,孙家老三可真是宝贝妞儿,孙家家境也殷实,孙娘子又心疼妞儿,况且又住在咱们隔壁。你还不赶紧订下来,到哪儿去找这么头好亲事!” 喜哥儿见女儿拿了块核桃肉硬塞进孙季文口中,笑得无比欢欣的样子,的确是有点心动了,想着自家眼见就要离了这里,这一去也不知要多少时候,孙老三也好快十岁年纪了,这会不订下来,等自己回来,怕人家孙子都抱上来了。 “这话是呢,待我同官人商议了,定下这门亲我也去了件心事。” 孙季文毕竟大得几岁,定亲的意思自是明白的,当下便连耳脖子也红了起来,看得喜哥儿并知芳“格格”直笑。 “润姨,润姨——” 正当孙季文羞得恨不得钻地缝时,忽听见自家妹子急急的哭嚷声,喜哥儿与知芳也是一愣。 风波 待喜哥儿与知芳带着季文、妞儿走进内堂的时候。宝妞已坐在内堂的椅子上,哭得声哽气堵,润娘拿着热巾子边给她抹眼泪,边轻声哄道: “宝妞不哭噢,是谁欺负宝妞了么?告诉姨,姨替你出气!” 宝妞稍缓了哭声,一眼看见自己家兄长,跳下椅子拉了他抽咽着道: “三哥,你快去帮帮三郎吧,好多人打他!” 堂上众人听了俱是一惊,润娘急扳了宝妞问道:“宝儿,到底怎么回事?” 宝妞抽咽着含糊说道:“先生走了后,大家都不看书写字了,后来三哥也走了,周琪他们就抢了三郎的书不让他看,还骂了好多难听的话,三郎就,就跟他们打了起来,可是都没有人帮三郎——” “狗崽子,小爷不在你们就反天了!”孙季文叫骂着就往外头冲。 “站住!”刘继涛厉声喝下季文,向润娘道:“我去看看。”说着大步急急而去。 润娘铁青了脸。冷声吩咐道:“秋禾,去叫阿大他们回来!” “是。”秋禾应声而去。 几个小的早是躲了出去,知芳抱着儿子默然站立一旁,喜哥儿勉强劝道:“小孩子家打架是常有的事,哪里就气成这样了。” 喜哥儿劝了两句,见润娘一张脸绷得跟块铁板似的,叹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众人等了一刻多钟,听得华叔他们在外大嚷道:“回来了,回来了!” 润娘急步赶了出去,只见刘继涛抱着满头血污的周慎走进院来,润娘登时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亏得喜哥儿眼急手快搀扶住了。 华婶她们见了这情形,早是哭了起来,刘继涛抱他进了屋,吩咐人去打热水来,就见喜哥儿扶着润娘颤颤地走了进来,他赶紧上扶了润娘,细声宽解道:“看着吓人其实没甚大事,脑袋被砖砚磕了下,伤口已经凝住了。” 润娘甩开刘继涛,缓步至周慎床前坐下,颤抖的手轻抚着周慎满是血污且鼻青脸肿的小脸蛋,眼睛红得好似冒血,那眼泪珠子却只在眼眶里打转,不肯落下。 易嫂子打了热水进来。放在床头方凳上:“娘子,我给阿哥抹一抹吧。” 润娘没有说话,自拧了巾子小心翼翼地给周慎擦拭着,刘继涛看了润娘一眼,叹声道:“我去给他开张方子。” 此时润娘的眼里只有周慎一人,她拿着软巾子轻轻地,轻轻地擦拭着周慎小脸上的血污,她的力度已经很轻了,可是周慎还是会不时地痛得皱了小眉头,润娘忍了又忍眼泪终于落在周慎乌青的脸上。 一直以来润娘都是个性情冷淡的人,除了家人,她很难对旁人产生太过浓烈的情与太多的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她也没甚要求,所以大体上来说她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 被白无常逼推到这个世界来后,她也是出于无奈才不得不护着这一家人,毕竟没了他们,自己的日子也过不好。 而今她看着床上稚小的身躯,因疼痛而微皱起的小脸,竟是揪心揪肺的发痛,直恨不能替替了他去。是何时起对周慎已不再只是责任,而是真心实意的把他当做了家人。伤了他竟比伤了自己还要痛上几倍,痛到极处的润娘,泪水止不住地一滴一滴的落下。 喜哥儿抱着火熜进门,见润娘面无表情的落着泪,心下一阵抽痛,走上前把火熜捂到被褥里,勉声说道:“先把阿哥的脏衣衫换下吧,这样躺着,当心受了凉。” 喜哥儿无心的一句话,点醒了失魂的润娘,是啊现下不是伤感落泪的时候,她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迹,再看不出半点悲伤,轻轻地将周慎抱起,褪了他的衣袄将他裹进被褥里,吩咐道:“易嫂子,先端碗热盐水来给阿哥洗洗伤口。” 易嫂子答应着,飞快地去了,不大会端了碗盐水进来,润娘又使秋禾拿了干净的帕子,沾了滚烫的盐水轻轻地给周慎清洗着伤口,可就是手再轻,那盐水进了伤口依旧把周慎痛得哭起来,润娘红着眼微笑着轻轻地给他吹着伤口:“乖啦,乖啦,一会就好!”喜哥儿她们都侧了身悄悄抹泪。 折腾了好了一会,才算给周慎上好了伤药,喜哥儿她们都吃饭去了,屋里只润娘陪着。刘继涛端了汤药进来给周慎灌下去。一碗药下去,周慎渐渐睡得沉了,刘继涛劝润娘道:“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去吃些东西。” 润娘的眸光全落在周慎熟睡的小脸上,她轻抚着周慎的缠着细棉布的额头,应付道:“我没胃口。” “那,我给你端些吃食来——” “真的不用,我一点也不想吃!”润娘的急躁地道。 刘继涛也急了,道:“你怎么点也不爱惜自己个的身子,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里的孩子想想。” 润娘被刘继涛一训,倒滚下泪来,哽声道:“承之,我实在是怕呀,慎哥儿伤到的可是脑袋,万一——” “你居然不信我!”刘继涛在她身旁坐了,握了她的手很是委屈地道。 “怎么扯到我信不信你上头去了!”润娘不悦地抽回了手,扭过头埋怨。 “啧啧——”刘继涛摇头晃脑地道:“我说慎哥儿没大碍,你偏还要担心,这不是不信我是甚么?” 润娘转回头,看着他装出的可怜样,知道他这是故意在逗自己,心下不禁一暖。她微叹了一声,还不及开口,忽听得外头叫嚷起来,鲁妈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哭倒在润娘脚下:“娘子,你快出去瞧瞧吧!” 润娘吓了一跳,忙扶了鲁妈起来,就听外头有人叫骂道:“苏氏,你给出来!” 润娘与继涛互视了一眼,面上皆罩上了一层寒霜。鲁妈扶起润娘,三人缓步出了东厢。 周世齐拄着拐当院站着,他身后随着五六个家仆押着被捆成棕子一样的大奎,其余诸人皆面带怒色的围站在旁。 “三叔,你这甚么意思?”润娘瞥了眼大奎,移回火光迸射的眸色,语气冰到足以冰结人心。 “甚么意思!”周世齐浑浊的眼睛死盯着润娘,举起拐指着大奎道忿声说道:“你家这个小咋种,莫名其妙的冲到我家去,把悛哥儿打得断了脚,你说我甚么意思!” “阿大,给大奎解了绳子。”润娘冰冷强硬的截断周世齐的话。 “苏氏!”周世齐气得脑门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你不要欺人太甚,今朝你不给我个交待,我便打死了这个小畜生!” 润娘迎着周世齐怨愤的眸光,厉声喝道:“阿大,你聋了么!” 阿大他们被润娘喝得一惊,连忙围上去给大奎解绳子,周世齐家的那些家仆见了他们三个都惊散开了,周世齐气涨了脸皮,以拐柱地的骂道: “没有的东西,我白养活你们了!”说着转身向润娘逼来道:“苏氏,你这般仗势欺人,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他还没到 润娘面前,突地斜刺里抢出一人挡在眼前,冷冷道:“周世伯,有话慢说!” 周世齐年前大病了一场,直进了二月才渐渐地好了起来,因此他虽知道村里办了个族学,却是从未见过刘继涛,这会见润娘内宅里竟堂而皇之的站着个陌生男子,只当是拿住了她天大的错处,眯着眼将刘继涛从头至尾的细细打量,才转向润娘阴声问道:“苏氏,你有何话说!” 润娘斜了斜嘴角民,嗤声道:“说甚么,我没甚么要说的!” “你!”周世齐被润娘嚣张的神情气得连声道好,瞪着润娘。吩咐家人道:“去把族长请了来!” 润娘勾了勾嘴角,抬脚便往内堂而去,其余诸人也皆散了。惟有知盛站在周世齐身侧,冰着声音道:“三老爷,外堂请!” 周世齐指着内堂,向知盛吼道:“那小子尚能进内堂,我倒要去外吹风!” 知盛也不辩驳,只道:“那随三老爷爱去哪去哪儿吧!”言毕转身而去,只气得周世齐两嘴唇皮直哆嗦,带着自己两个家人,一拐一拐地也进了内堂。 “唉——”刘观涛站在正屋西里间的窗前看了这一幕,长叹了一声坐下心中甚觉着可惜。适才众人围在周慎屋里的时候,恰好大奎回来了,且又被他撞见,不过三言两句的,就激得大奎操起门栓就冲出门去了,原以为此番那女子定要吃些亏,可如今看来,只怕自己是不能趁心如意了,不过刘继涛竟对那女人存了心思,若处置得好说或许还能挑起点事。 而东里间,润娘正听大奎说竟是刘观涛将周悛上门、周慎挨打的事告诉了他,心底浮起一丝猜疑,待要细问,又碍着喜哥儿在旁,因又见鲁妈一直唉声叹气的抹眼泪,便安慰道:“妈妈放心,大奎绝不会吃了亏去!” 鲁妈听了润娘这般说,眼泪倒落得凶了:“他把人腿都打折了,三老爷岂肯善罢干休的!”说着心里又急又痛,下着死手往儿子身上劈头盖脸的打去:“索性我打死了你干净,免得再给娘子添麻烦。” 华婶他们赶紧着把她劝开了,鲁妈已是泣不成声,大奎跪在地上只低着头,润娘皱着眉道:“妈妈只管放心,大奎跟我亲兄弟没甚差别,今朝就是他无故伤了人,我也是护他周全的,何况咱们多少占着些理!” 刘继涛坐在椅上,斜对着大奎,正瞧见一滴豆大的泪珠子,摔碎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刘继涛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这孩子许不比自己用得心少啊! 一抹笑意 润娘还在屋里劝慰着鲁妈,知盛走来禀道:“娘子,族长来了。” 鲁妈听了身子不由一颤,两眼带泪地看着润娘,润娘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妈妈不用担心,我保证没事。”说着便由秋禾搀抚了起来,谁想才站了起了身,眼前便是一阵发黑,晕眩着坐倒在炕上。 众人齐声惊呼,刘继涛飞快地抢上前扶住她,三只手指搭在她的脉,大奎在旁急问道:“娘子怎么了?” 鲁妈越发是气痛交加,死命向儿子身上拍打骂道:“娘子身子本就弱,又怀着身子,你还不肯安份点只管闹事让她操心!” “妈妈,这也怪不得他,他也是为了我。”润娘只觉着身子一阵阵地发冷,说出的话也是有气无力。 刘继涛搭了会脉,又伸手向她额头上试了试休温,皱了眉道:“这下着实是发烫呢” “没事!”润娘强挣着要起身。她也知道自己是有些低烧,可是这会却还不能歇下,若自己不出去,还有谁能护下大奎。 “你就非要逞强么!”刘继涛怒容满面的摁下润娘,盯视着她有些受伤地问道:“依靠我就这么艰难么?” “不是——”润娘急急地否认,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也许她历来是一个人,前世虽有父母可自已身体上不可言说的缺陷亦是独自承受的,来到这个世界更是成了一群人的依靠,于是她便也习惯性的坚强了。 “不是就好。”刘继涛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忌地握住了她的手:“你好好休息,我定能帮你讨一个公道的。” 头一次润娘感觉到有人依靠的温暖,目不转睛的望着刘继涛温润的脸庞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华婶先还有些惊愕,可看着鲁妈欣慰的笑脸,便也觉着若他二人真能成了确也不错。惟独大奎缩在角落里,脸上带着一丝隐忍的狰狞。知盛悄悄地移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他。 “四叔啊,你可是要替悛哥儿做主啊,他好好的在家却被个家奴闹上门打断腿,恒哥儿媳妇却连一句对不住都不说呀!” 周友清气恼地坐在堂上,听着侄儿声泪俱下的哭诉。本来他饭吃着一半被人强拉了来就有些不悦,这会又见侄儿拄着拐哭得老泪纵横,况且自己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竟连茶也没上一盅,心底算是把润娘恼得十足十了。 “世伯这话说得偏了!” 老叔侄俩闻声一愕,皆张眼望去,却见秋禾打起软帘。走出一个素袍书生。 周世齐登时来了精神,指着刘继涛道:“四叔啊,我再不冤枉恒哥儿媳妇的,她果真藏了个男人在家里呀,咱们周家的脸面——” “闭嘴!”周友清见着刘继涛主人似地从内院走出来,心下虽添了几分堵,却不好说甚么,反却要做揖道:“刘先生莫见怪,世齐他一直病着,也没见过先生,若是冲撞了先生,还请先生看在老夫面上别搁在心上。” 刘继涛伸手虚扶了扶周友清,在下首坐了,笑道:“老先生言重了,世伯不认得我才会如此误解,只是有些话未免说得过了。”说着眼梢轻挑,冰冷的眸光从周世齐脸上扫过。 周世齐道:“好,就算此事上我唐突了,那小咋种打伤悛哥儿的事却是实实在在的,我问上门来恒哥儿媳妇竟连句软话也不说!” 不等刘继涛开口,周友清也板了脸。向秋禾道:“去叫你家娘子出来,长辈们坐在这里她倒躲在里头只叫刘先生出来,这算甚么事!”说着转向刘继涛道:“恒哥儿媳妇不懂事,老夫替她赔个不是,先生有事且只管忙去!”说了,又瞪向秋禾呵斥道:“还不去!” 秋禾冰着脸,福身回道:“咱们娘子这会正在里屋发热呢!” “胡说!”周世齐厉声抢断道:“适才我见她都还好好的,多大会工夫就病了!” “世伯,这是指我欺瞒了?”刘继涛阴沉着脸,眯眼盯向周世齐,言语如冰。 “刘先生多心了吧!”周友清也冷了声音。 “多心?”刘继涛冷哼一声,道:“周娘子的确是病了,适才还是晚生给她搭得脉,这么说周世伯可是信了?” 此番周世齐一是伤心儿子断脚,二也是着实被润娘气着了,因此倒也无惧刘继涛的冰刃似的眸光与他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就算是病了,也是被那野咋种气病的——” “依我看倒是未必!”刘继涛冷硬地抢断道:“今朝一早,悛兄弟就带了家仆来,闯进内院放声辱骂周娘子,连隔壁孙家也听见的,还是孙娘子差人请了我来解劝。” 周友清听了,花白眉毛一挑,问周世齐道:“有这事!” 刘继涛话一出口,周世齐便想起儿子早上的确是出了门,只是这会怎好认,只得硬声顶道:“刘先生亲眼见着的么!” 刘继涛敛了眸色,语气上软了几分,道:“倒不曾亲见!” 周世齐见他这般,倒强硬起来了:“先生是读书人。这种人云亦云的话岂可听得!” 秋禾在旁听得又气又急,嚷道:“三老爷若是不信,只管去问隔壁孙家,看咱们可是有半点污赖你儿子的么!” 周世齐嗤道:“满村里谁不知孙家与你们要好,问他,他自是帮着你们说话的!” “秋禾!”刘继涛低斥着瞪了她一眼,道:“里头事多,你且进去。”秋禾撇了撇嘴,不甘愿的回身进内院去了。 “也难怪丫头没规矩,只看他们主母甚么样!”周世齐赶紧随声附和。 然刘继涛却没理他,悠悠出声道:“不过——”他抬眸阴笑着望向周世齐,语转成霜:“周琪带着四五个孩子把周慎打破了头的事,我却是亲见的!”刘继涛看着周世齐瞬间青了脸色,把‘亲见的’三个字拖得极清晰而缓慢。 周友清闻言一愕,道:“有这事?” 周世齐刚张了嘴,却被刘继涛抢断道:“两位若是不信,慎哥儿还在屋里昏迷着!” 老叔侄俩张着嘴,一时间不知说甚么好,正在此时,忽听一声怒喝:“真是欺人太甚!”言声未了,就见刘观涛摔了帘子大踏步地走上堂来。 “周老先生,本来你们周家的事我一个外亲是不好多嘴的,可你们也太过份了!” 周友清抬起老眼看着刘观涛。绷着脸问道:“刘官人这话甚么意思?” “今朝一大早,悛兄弟就带着人来封跨院的院门,我只说了句,因着还在收拾院子,封了门不大方便,他就跳着脚破口大骂,甚么难听的话都说,还牵扯上继涛,周老先生说句不好听的,我若不是看在两家是姻亲的份上,定要去衙门告他个辱骂上官!” 周友清狠狠地瞪了眼周世齐。向刘观涛道:“悛哥儿自小就脾气急躁,还望官人担待他些。” 刘观涛拂袖哼道:“我若不担待他,他这会只怕已被锁到衙门里去了!” &nb sp;周世齐也听说刘观涛捐了官,听他这么说倒不敢做声了,刘继涛自刘观涛便低了头,心里揣测着他的话外之音。 “周老先生,如今既了这样的风言风语,我看继涛也不便再在这里呆下去——” 不仅周友清听了愣神,就是刘继涛也眯了眼睛,这家伙到底打甚么主意! “刘官人哪里话,刘先生的人品自不用说,就是恒哥儿媳妇虽说脾性倔了些,倒也是个行止端正的人。如今他们分明是没事,这一避开反倒招人议论。”周友清虽是不大喜欢刘继涛,可若真让他走了,自己少了进项不说,指不定还要背个护短的名声,再则自己膝下尚有一弱孙,有刘继涛状元教导,还怕不能出自息了,因此哪里肯放人去。 刘观涛犹自忿忿,道:“继涛十数年寒窗苦读,好容才搏得如今这名声。我虽非他嫡亲兄长,却也容不得旁人这般污蔑于他,再在这丰溪村住下去,谁知会招出甚么话来,所谓三人成虎,倘或有片言只语的传到京里,他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五哥,君子言而有信,我答应了老生先生在此授业一年,岂能半途而费的!”刘继涛虽还没弄明白自家族兄的深意,不过离开,那是一点也不想的。 周友清听得刘继涛这么说,忙附和道:“正是呢,他这甩手一去,那些孩子们可又怎么办呢!” 刘观涛瞪着刘继涛道:“你糊涂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周娘子一个寡妇人家,且你们俩个行事又不是那般小心的人,言语间或有些亲近,外人看多了哪有不起疑心的,悛兄弟能骂出那些话来,显现的是平日看着你俩个,一点点都记在心上了!” “五哥,你这是甚么意思!”刘继涛若再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也真是糊涂了,当下站起身,冷肃着脸寒声喝问。 刘观涛见他识破了自己的伎俩,且偷眼看着两老头确是有些疑心了,忙转了话头道:“我也是好意,你如今还守着孝呢——” 刘继涛只怕他再说甚么,喝断道:“我的事不劳五哥操心!” 周世齐哪里甘心话就这般扯远了,凑到周友清跟前道:“就算悛哥儿不是,可那的确是被一个家奴打折了腿,咱们若不惩治了那小咋种,倒叫外人笑话咱们这么诗礼之家一点规矩也有!” 周友清正拧着眉,不知该如何开口,刘继涛凉凉说道:“那是不是也要告周琪犯上不敬啊!” 老叔侄俩皆是一怔,看向刘继涛的眸光都带了深意,刘观涛立在一旁,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视若亲弟 堂上四人各怀心事的沉默着,忽地一阵冷风钻了进来,毡帘揭起四人举目看时,大奎已大踏步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进神情焦急的知盛,无奈地迎上刘继涛询问的眼神。 “有甚么事?”刘继涛忙问道,一面递眼色给知盛让他拉了大奎出去。 大奎只略一甩胳膊,便挣开了知盛开,他如棵松树挺立于堂上,绷着张棱角分明的脸孔,浓眉下那子夜般的黑眸,一一扫过众人的面容。昂然说道:“周悛的腿是我打折的,要怎么处置随你们的便!” “胡说!”刘继涛急声斥道:“这正厅大堂岂是你胡言造次的地方,还不赶紧退了出去,待我告诉你家娘子,有你的好果子吃!” 刘观涛坐太师椅上,只管把手凑到火笼子边上熏火,面上虽看着无情无绪,心底却是喜不自禁,偷眼瞥向坐在上首的周友清,但见他本就因牙齿脱落而扁下去的嘴已抿成一条直线,眼眸中两束不愉地探究眸光在刘继涛身上来回扫视。 刘观涛勾了勾嘴角,高兴得险些笑出声来。自己要的可不就是这份疑心,只要几个老的动了猜疑,那苏润娘的好日子怕就是到了头,至于继涛那小子,待自己走马上任后,把适才的风言风语在京里传一传,再使些银钱,他想要再出仕怕是没那么容易啊! “好,是条汉子的样子!”周世齐见到大奎两眼几乎不曾放光,听了他这一句话,怒声赞道:“难得你年纪不大倒甚有担当,我也不为难你,你只给悛哥儿赔个礼磕个头,再让你们娘子拿十贯钱出来,这事便揭过去!” 大奎却是一笑,道:“何必这么啰嗦。我打折了他的腿,你便也打折我的腿就是了!” 众人听罢一愣,皆怔怔地望着大奎,刘继涛虽恼他胡来,却也着实欣赏他这份胆气。而周世齐听了适才刘氏兄弟的一番话后,也知是自己理亏了,只想扳回些颜面占些好处就罢,听大奎这么说只当是润娘故意为难自己,不由恼羞成怒,指着大奎骂道:“小咋种,你当我不敢么!”言犹未了,他举起拐棍便要照着大奎打下。 “世伯,慎哥儿还躺在里头昏迷不醒呢!”刘继涛轻飘飘的嗓音直如一根丝线牵牵地拽住了周世齐的手腕。 周世齐瞪着大奎无惧的面容,缓缓放下拐棍,两嘴唇皮哆嗦了许多,方恨声道:“我懒得同你计较!” 刘继涛一句话,不仅唬住了周世齐更是恼了周友清,在他看来就算周悛父子有天大的错,也该交由他来处置,岂容得他一个家奴打上门去的?这个事情若只是自家关起门来说,顾虑着润娘的泼辣与周悛父子的错处。他倒愿意说些和稀泥的话两下扯平了拉倒。可恼这个周世齐没甚本事却还爱咋乎,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又火急火燎地拖了自己来,把事情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不过一个外人张嘴随便说了两句话,他就没了气势直说不计较了。 现下若是自己一定要办那小子,惹恼了润娘自不必说,连刘继涛也一齐得罪了,而且必还得重重地处置了侄子、侄孙面上才能过得去,若不处置那小子,自己这个族长明知有家奴打了主人,却不处置,外人又该怎议论呢! “罢了,恒哥儿媳妇怀着孩子,我也不想给她心里添堵。”周世齐阴沉着脸站起身,甩着自己的大袍袖,背手抬脚向外而去,行至大奎身旁站住,斜眼瞪视着他道:“看你家娘子份上,且饶过你这次,你只去你家太翁、官人牌位前跪一夜就是了!”说了,回头瞪向周世齐道:“还不走,等人请人吃饭呢!” 刘观涛亦忙起身,陪笑着送他二人出去。刘继涛先吩咐知盛去告诉无腔,下午让孩子们自己看书练字,待知盛去后,他瞪了眼大奎,沉声喝道:“随我来。” 大奎微扬着头,嗤了一声。随刘继涛进了周慎的书房。刘继涛在炕上坐了,两人互相打量着,终是刘继涛无奈一笑,先收了碎冰似的眸光,轻责道:“你也太莽撞了些!” 大奎冷嗤一声,傲然道:“莽不莽撞也轮不着你来教训我。” 刘继涛稍稍一愕,温凉如水眸光轻笼在他健硕的身上:“你觉着成么?”飘忽如云的语气却着实骇住了大奎,小铁塔般的身子僵硬着,两只手攥紧成拳骨节嶙峋,黑敛如穴的眸子凝灼在刘继涛微笑的脸庞上,然所有的惊惶震愕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罢了,大奎侧了侧身子,面上已摆出茫然的神情:“这话甚么意思?” 刘继涛有些诧异地看着大奎,本以为如此当面揭穿他的心事,他必会暴跳如雷,不想他就连诧愕惶怒亦只是一闪而过,这个少年虽然莽撞却也沉稳,但也算得上是块璞玉,只困在这小小村镇很是有些可惜,当下微微笑道:“我说甚么你自是明白,想来你也知道是不大可能的,既是如此,我倒劝你把心收一收的好。免得伤已伤人——” “我的事不用你来管!”大奎被戳到痛处,虽没大怒大喝,却也变了脸色,抬脚就要出去。 “若我说有法子成全了你的心意呢!”刘继涛不急不徐地抛出这句话,笑等着大奎回身。 “你会帮我?!”大奎回过身看着刘继涛,缓缓道:“旁人说我都信, 可是你——”大奎渐渐逼至他面前,压制住自己的呼吸,冷嗤道:“我绝是不信!” 刘继涛笑望着近在眼前的大奎,终于看清了他幽穴似的深眸,那里头有着不多见的坚毅果决。“如今北疆战事一触及发,我要是你便投军去,三年五载的挣些功名虽不求大富大贵,总能摆脱了奴藉,这样你与润娘才会一丝的可能不是!” “呵呵——”大奎突地笑了起来,神情露出凶狠:“你不用想着支我离开,我便就是在这里也坏不了你的好事,毕竟我只是一介家奴!” 刘继涛正了神色,盯视着大奎冷声道:“算我看错了人!你即不愿离开,我也不好逼迫你,你就在这里看着有我娶了润娘,尔后你还要奉我为主!” “你!”大奎大怒探手揪住了刘继涛的衣领,拽到面前却只能怒瞪着他。 “枉你昂藏七尺,心里念着一个人,却只敢躲在角落里偷瞧,连连为她努力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你这种人哪里配得上润娘,哼,要我说就是做她的家奴亦是丢了她的脸面!”刘继涛直视着大奎的黑眸,面沉似水言声如芒直扎进大奎心底! “刘继涛,你给我闭嘴!”大奎嘶吼着,额上青筋迸跳,一张脸狰狞得可怖。 “我有说错么!”刘继涛面无微澜,一双清浅的眸子冰冷而又直接的看进他的眼里。 最初愤怒渐渐消退,一股无力自心底涌上,大奎松了刘继涛的衣领,整个人如滩烂泥般赖了下来,喃喃笑道:“鲁大奎,你痴人说梦,鲁大奎,你怎么敢想——”他一面低喃着,一面穿过了软帘,却见润娘满脸是泪的站在自己面前,大奎先是一怔,尔后突变了面色,拔脚飞奔而去! 润娘张口要唤他,终是没有出声。抹了泪挑帘进屋,“你甚么时候知道的?” 熟悉而冰冷的问句把刘继涛惊了下,上前欲扶了润娘:“你怎么起来了!” 润娘推开他的手,肃脸又问:“你甚么时候知道的?” 刘继涛退了一步,面露苦笑,道:“第一次见你们,我便猜出了七八分——” “呵呵,呵呵——”润娘气急而笑,逼视着刘继涛:“你瞒得我好!” “润娘!”刘继涛迈了一步才想解释,润娘已泪如雨下,喝责道:“你明知道他的心思,却不来告诉我,还让他看着你我相亲,你可知道我是拿当亲弟弟般看待的,如今把他伤成这样,你想让我心疼 而死么!” “润娘。”刘继涛看着她惨白的面色及伤心的眼泪,只觉着揪心的疼痛,平素口吐莲花的他,这会虽有万语千言,却只能化成一声低唤。 “你要他走,要他投军,你有没有想过他今年才刚一十五岁,还只是一个孩子,况且鲁妈也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倘若有个好歹,你叫鲁妈怎么活?你叫我如何心安?他父亲为着我父亲死了,难道还要他为着我死了么!”润娘悲泣着,不住声的责问着刘继涛,满心里都是震愕忿恨。 她虽责问着刘继涛,然心里更多恼得是自己,为甚么数月来自己竟没能看出半点的不对来,任由大奎傻傻的对自己动了心。她也知道离开是个不错的法子,可是一个她又如何舍得自己视若亲弟的大奎为着自己的原故远走他乡,拼杀于疆场,十五岁啊,真的还只是个孩子! 她一个劲地哭着,责问着,蓦地心口一痛,黑暗袭来身子若被人抽了脊柱般软了下去。 “润娘!”耳边最后的声音,是刘继涛的惊惶的大吼。 代管 润娘这一病可谓是来势力汹汹。虽然刘继涛略懂些医术,可华老夫妻哪里放得下心,叫着女婿赶了城里硬把那老大夫绑到家里住了三日才放了回去。 三日来周家人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一大一小两个病着伤着,跟前就脱不了人,鲁妈、易嫂子一人守着一个,些会都不敢走开。铁贵领着阿大他们跟那些佃户们拣野菜,大奎每日专管送菜,也都要过了晌午才能回来。知盛每日里不仅要分类点收百多斤的山蔬,后半晌还要记帐,亏得知芳过了月子能帮上他一些,知盛才抽得出空来做些家中的粗活。 华老夫妇并秋禾三个每日做一家的人饭不算,还要打点拣回来的山蔬,秋禾每到夜间睡下都觉着浑身酸痛。没得两日,她大约地算了算每日所需的山蔬,除了铁贵他们,只需再有着三个人拣的量就尽有了,因此同华婶闹议了,把三个小的并那个年老的婆子挪回来帮忙打理,华婶连着几日倒真累着了,听秋禾这般说便也答应了下来。 刘观涛是早就回去了。喜哥儿见家里事多,便带着女儿住了下来,连日来知盛的帐的都是交给她看的,这帐目上的事喜哥儿倒比润娘在行许多,只需看一眼,都不用知盛说一个字,进出的数目便是了然,也亏得知盛没甚错处,喜哥儿每日只管看话倒是很少。 润娘自己也吓到了,每日只管跟妞儿、周慎一齐玩玩笑笑,连着七八日,除了后半晌看着天好,走到角院里同众人说笑着晒会日头外,竟是连内堂的门都不出了,或是偶然大奎走来,她也是忙避了进去。至于刘继涛头先几日还会差着无腔过来拿饭,后头他院里也修了个小厨房,他便说这些日子周家忙乱,过些日子再来搭伙。 而这些润娘自是不知的,如此忙忙乱乱平平稳平稳的,便已进了三月,这日后半晌知盛他们收了最后一笔帐回来,才进了内院就听见润娘屋传出嬉笑声,他知道因着这几日收帐,家里众人方得歇了口气,因着润娘也将养得七七八八了,这会怕都围在她屋里玩呢。恰见秋禾端了茶壶子过来。知盛便问道:“姑奶奶也在娘子屋里?” 秋禾点头道:“同着孙娘子在里头玩牌呢。” 知盛想了想,道:“你进去替会姑奶奶,我这里有话回她呢。” “你等着。”秋禾一面说一面进了屋,过不大会知芳打起帘子,喜哥儿从里头出来道:“你且把帐交给知芳,夜里我再细看。”说了转身便要进去。 知盛忙叫住,道:“姑奶奶,我这里还有几件大事要回呢。” 喜哥儿听了稍愣了愣神,看着知盛问道:“很要紧么?急着要办?” 经过这个小半个月,知盛算是明白自家姑奶奶实在不是个管家的人,每每跟她回事,她仿似神游天外般的只是愣神听着,起初知盛还以为是因着这里毕竟是娘家,她又是暂时代管不肯轻易出声,次数多了才晓得她是实在没主意才由着自己怎么说怎么是的。其实对喜哥儿力所不及这一点知盛倒不怎么在意,她毕竟不是这家的主母,这会临时代管只不出大差错就是了,偏偏这位姑奶奶还是个不愿管事的主儿,但凡知盛有事来回,她总是要拖上一拖,总要到实过拖不过去了才肯办的。 因而知盛这会听得喜哥儿这么。还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姑奶奶,今朝帐都已经结清了,明朝又该送菜了,咱们不赶紧把帐理清了怎么派明朝的事。” 喜哥儿听他这么说皱了皱眉头,忽地拍手道:“哎哟,可是忙忘了,后日可是清明了呢!” 知芳在旁笑道:“这么个要紧日子怎么敢忘了,前儿阿娘同鲁妈妈就叫阿大他们打了好些青蓬(我们这里的方言发音,具体是甚么草,我也不太清楚)来,准备着明朝做清明果呢,还想着明朝做得了,后半晌让娘子带些回去呢。” “真的呀,我最爱婶子做的芝麻馅的,到时我可要多带些回去!”喜哥儿听了很是欢喜,直拉着知芳讨果子。 知盛很是无奈微叹一声,催促道:“姑奶奶咱们还是先把事情办了吧。” 喜哥儿这才想起知盛还在边上,脸上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道:“先办事,先办事。”说着回身进了西里间,在炕上坐了,知盛掏出帐本子双手奉到她面前,喜哥儿接了一页一页翻看着,知盛便在旁禀道:“今朝又有三家茶肆要同咱们定山蔬,我想着都要清明了,这买卖怕是做不到久了,况且再添三家咱们也实在是忙不过,因此没敢就答应他们。只是眼见的。碗豆就要上市了,倒有好几家问着咱们有没有。”知盛说话间抬眼偷着打量喜哥儿,见她只低头看帐,自己的话她好似压根没听见般,待要再回一遍,知芳却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思叫他不要再说了。 知盛虽不再开口了,可却拧着眉思忖着阿姐的意思,不大会喜哥儿看了帐,道:“倒是没一点子错,就照着帐的办吧。你不是说还要紧的事要回么,是甚么事呢?” 知盛才要开口,知芳已抢着笑道:“姑奶奶怎么忘了,今朝可是给佃户们放赁钱的日子,如今未时都过了,再不办可要拖到明日去了。” “可是我忘了!”喜哥儿一脸焦急地问着知盛道:“他们的赁钱你可都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知盛答道:“我这就取了来给姑奶奶过目。”知盛话音未落,就听得知芳笑道:“我去给姑奶奶倒一盅茶来。”知芳脚一迈出西屋,便拉着兄弟快步出了内堂,进了西厢看着知盛翻帐本,方埋怨道:“平日看你倒是个聪明的,办了几天的事倒办糊涂了,那些个话跟姑奶奶说个甚么劲!” “阿姐!”知盛也焦急了,跺着脚道:“那碗豆就是这会能卖出好价钱。不赶紧议定了,咱们——” 不等知盛说完,知芳伸手往他眉心上一戳,道:“你怎么就那么实诚,把咱们家的一家点全倒给人家!” 知盛听倒这会,倒是明白自家阿姐的意思了,他虽是精明能干,终及不上女子心思细腻,听阿姐这么说,倒有些不服:“怎么就是人家了!” 知芳剜了眼自家兄弟,道:“姑奶奶咱们自是不妨她的。可是她那么一个人儿最是个实心的,你告诉了她,她哪有不告诉刘姑爷的,至于刘姑爷——”知芳嘿嘿一笑,道:“咱们还是防着些的好。再说了,姑奶奶又是个没主意的人,你告诉了她也是白告诉,退一步说,就算她有主意,她明日就回刘家了,这事她哪里办得了?虽说事情急,却也不急这半日一日的,待明日后晌姑奶奶去了,咱们再细回了娘子。” 说话间,姐弟二人已回了内堂,知盛问道:“娘子的身子养好了么?能管事了?” 知芳瞅兄弟一眼,道:“虽还不十分好,只要莫太过劳了神,也没甚么大事。” 知盛听了点点头,进西屋去了,知芳先去东屋倒了盅热茶端进西屋,向喜哥儿笑道:“适才易嫂子那把牌真真是好,我一时看住了,倒叫姑奶奶久候了。” 喜哥儿且放了帐本,接过茶盅给了知芳一个白眼,佯嗔道:“我只当茶一时没滚,你在那边等着,再没想着竟是看住牌偷懒了。” 知芳哎哟一声,往自己脸颊拍了个巴掌,笑道:“这个巧宗我可记着了,下回再贪玩偷懒,可就说茶水没滚了!” 喜哥儿听了哧地一笑,摇头道:“都是做娘的人了,还是如小时候一般行径,我看着秋禾的做派,倒跟你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说着吃了茶,拿起帐本接着又看了会。递还给知盛,笑道:“润丫头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摊上你这么个能干精明人儿,我看了这小半个月的帐,竟是没一丝儿的错。” 知盛接了帐本,躬身道:“姑奶奶太过夸赞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这就去放赁钱了。” 待知盛出去了,喜哥儿方向知芳道:“你这兄弟年纪不大,心性倒是稳得很,这些日子我 听着润丫头的口风是想把秋禾定给你兄弟?” 知芳见她起身,忙伸手搀扶了,道:“娘子是有这主意,只是不知爹娘的意思,娘子又不想仗身份硬压下来,况且禾姐儿也还小,倒是等两年再说。” 知芳甚是不然地道:“我知道你爹娘的心思,他们多半是嫌着秋禾那丫头性子太强太精明,人又长得好,怕是以后拿捏住了盛小子,可他们也不想想,当初你同铁贵成亲时,阿爹怕你委屈了特地到衙门给你出了奴籍,润丫头把个禾姐儿当妹子似的宝贝,且不说那模样儿,盛小子真娶了禾姐儿,润丫能舍得她入了奴籍?自然是要替盛小子出籍的,这往后你们华家也是良民了不是!” 说着话,知芳已挑起了东屋的软帘,喜哥儿便收了话头,笑道:“这会是谁的庄家呀?” 润娘养过这小半个月,脸上倒看不出甚么病气了,这会又同孙娘子说笑了阵,脸膛上倒是红扑扑的,见着喜哥儿进来,忙拉她在身边坐下,依着她的膀子撒娇道:“阿姐,我不在时,秋禾她们合着外人可劲的欺负我,这么会工夫,我可就输了五六十个钱了。” 孙娘子一手拿着牌,一手指着润娘,向着众人笑道:“你们瞧瞧她那小模样,哪里像个当家的主母,要我说连妞儿都及不上!” 喜哥儿伸手揽了润娘,笑道:“罢了,嫂子就让他撒会子娇吧,明朝我走了再给她做规矩不迟。” 润娘听了,坐直了身子,看着喜哥儿惊诧道:“阿姐怎么就走!” 喜哥儿道:“我这一住院,又是小半月,你姐夫几次差人来接,我都因着你身子没大好不肯回,如今你也好得差不多了,再说后日就清明了,再不回你姐夫可真要恼了。” “清明?”润娘瞪着眼惊叫起来,众人看着她一脸惶乱的神色,也都有些慌急了。 孩子们 润娘叫了声,忙便吩咐秋禾道:“你赶紧去围屋倒座那儿把疙瘩它们给搬到这屋里来。” 众人听了。纷纷埋怨道:“为着两只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叫的吓唬人么!” 润娘眨巴眨巴眼道:“这还不是大事啊,人命关天,这龟命关不了天,也不能太轻贱了去呀!” 喜哥儿倒只一笑没再说甚么,孙娘子白了润娘一眼,道:“我听着当家的说,京里有一种尺把大的小狗,那些贵人们成天把它抱着怀里,养得比咱们家的孩子都娇贵,我当时听着不信,这会——”说着调侃着又向润娘笑瞥了去,道:“倒是了信了**分。” 润娘扁扁嘴,道:“小狗谁稀罕呀,嫂子倒是你家那狗下了崽子,可记得要送我一只。” 孙娘子格格笑道:“亏你还是个读书的城里娘子,眼孔也太浅了吧,咱们家那只狗可着实烂贱的很,要不是老三小子喜欢,本来旧年冬天还想宰了来吃呢——” “噗——”润娘正侧了身子吃茶,听到这句话一口茶全喷到喜哥儿脸上。茶盅子便扣在她簇新的雪青缎的襦袄上,亏得茶水不太烫了且衣袄又厚倒不曾烫着。知芳拿了帕子正要上前给喜哥儿收拾擦拭,润娘的帕子已上了喜哥儿的脸,“阿姐对不住,可烫着没?” 喜哥儿瞅着自己脸上的帕子,哧嘴咧压地问道“妞儿适才吃了蜜饯果子,你是不是拿这帕子给她抹手?” 润娘停了手怔着神,看了看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便不好意思地直冲喜哥儿傻笑,妞儿奶声奶气地补充道:“阿娘,妞儿乖乖,还拿舅娘的帕子给自己抹了嘴。” “哈哈——”孙娘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易嫂子倒是厚道拿帕子挡了嘴偷偷地笑,知芳站在旁边也吃吃地笑着,润娘倏地红了脸,咬着牙狠狠地瞪了孙娘子一眼,向知芳嗔道:“还不去给姑奶奶打些热水,再拿件干净的襦袄来。” 知芳忍着笑应道:“是了,是了,我这就打热水去。”一面说一面掩嘴偷笑而去。 “娘子,娘子——” 润娘正被孙娘子笑得躁得慌,听着秋禾一路呼喊着跑了进来,小脸兴奋得通红:“娘子,快去瞧瞧吧,疙瘩真的醒了呢。” 润娘心里撇嘴道,就要清明怎么可能不醒。不过她面上却露出欣喜的样子:“真的?”挪着身子就要下炕出去瞧,哎,没办法这些人太爱笑话她了,逮着个机会她还不赶紧的溜。突地眼前一道小小红影闪过,就听得喜哥儿急得直嚷:“妞儿,你慢些个,当心跌了!” 润娘这会倒坐住了,吩咐秋禾道:“你把疙瘩洗干净了,拿进屋来吧,天晚了外头凉。” 秋禾应着去了,没大会工夫她同妞儿一人抱着一只进屋来了,两个疙瘩可能是被吓着,四肢与头尾全缩在壳里了,润娘赶紧让她们把疙瘩放炕上,又打发了秋禾去换个小点缸盛点新打的井水来。她话还没说了,周慎进屋来了,先给润娘、喜哥儿行了礼,再见过了孙娘子踢了鞋子就上炕同妞儿一齐逗疙瘩玩了。 孙娘子见着周慎回来,向窗外瞅了瞅,笑道:“真正是玩疯了,就这个时候了。我该回了。”于是润娘下炕送她至院门方回。 回来时润娘路过跨院,想起刘继涛搬家的事,走回屋见喜哥儿已换了襦袄,正洗脸,便问知芳道:“院子收拾出来了么?刘先生可搬过来了?” 知芳瞅瞅喜哥儿,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禀,喜哥儿已道:“你还说呢,也不知你怎么得罪了人家,这些日子刘先生饭都是在学里凑合的!” 润娘回想当日自己确是过了一些,可也着实是他二人的话吓着了,这会静下心来细思,承之的话确实有理,怎么想个法子让大奎离了这里才行,不过他如今是奴籍,除了从军别无他路,至于从军润娘断是不肯的,因此问知芳道:“脱奴籍要多少钱?” 喜哥儿与知芳只当她是要给知盛办,都喜笑颜开,知芳回道:“当年太翁给我办脱籍花了一百贯,如今这么些年了,到底甚么价可真不知道。” 润娘点了点头,叹了声坐下,使着知芳让知盛去请刘继涛过来吃饭,特地嘱咐道:“就说是我特地差人去请的。” 喜哥儿见屋里没了人,再打发两个小的往西屋玩去,坐下来挤在润娘身边道:“我同商量个事。” “甚么事呀?”润娘还思忖着大奎的事,听得喜哥儿说话,只随口一问。 “我住了这些日子,冷眼看去隔壁老三小子着实不错。虽有些顽劣,小孩子家总难免的,况且孙家家底不错,将来总不会愁吃穿,最要紧的是,老三小子极知道疼妞儿,就是孙嫂子待妞儿也不比宝妞差甚么。再则说有你这个舅娘在,孙家必不苛待了妞儿去的。” 润娘听得张目结舌,嚅了嚅嘴道:“你这是要同孙家议亲呢?先不说妞儿,就是老三小子才多大呢?” 喜哥儿横了一眼,道:“虽说孩子们都还小,难得孙家这样的家世又且知根知底的,俩个孩子看着也登对,若不趁早定下来,哎,你知道的你姐夫总在这几个月便要起身,这一去天知道甚么时候回来,真把妞儿定给了孙家,我心里一件大事也就落了地了。” 润娘渐渐从适才的震愕中缓了过来,毕竟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分离是一件很大的事,许多人一别便是此生再不相见,再则说了刘观涛那人听着喜哥儿的语气是极醉心于官场的。将来保不准为了自己的利益就把女儿随便许人了,还不如此时定给孙家,虽然难有大富大贵,一生平安喜乐倒是不难。 “阿姐这想法同姐夫商量过了?”润娘倒不信刘观涛愿意同孙家结亲。 果然喜哥儿答道:“还没呢,本来想说来着,偏家里忙乱了,他又急着回去,没得工夫说呢。如今我且先告诉了你,你也帮我探探孙嫂子的口风,我回去同官人商量了到时你再给个信,实在的看孙嫂子那般疼妞儿。再没有不应承的理。” 润娘却微皱了眉头,心里突突地觉着不安,这事怕是难啊:“阿姐,你 就管定姐夫一定能应承?” 喜哥儿横眼看向润娘,很是奇愕地问道:“为甚么不应承呢?” “阿姐你想啊,如今不管怎么说,妞儿也是官家小娘子了,那孙家虽说有些家业要有三个儿子分不说,就是老三是独养儿子又有泼天的产业,他们也只是个庄户人家,况且老三小子看着就不是读书进举的料,姐夫能看得上他们把个嫡出女儿许给一户白丁人家?” 喜哥儿却不以为然地笑道:“女儿又不是儿子,再则说了咱们也只是个芝麻大的官罢了,当初阿爹把我许给官人的时候,我何尝不是官家小娘子,他何尝不是白丁了?咱们又不是那起高门大户要硬充那个脸面,但求儿女福安顺喜就好了。” 润娘听了便不做声了,只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事难成,莫说刘观涛不会答应,恐怕就连孙家那边也是不会应承的,喜哥儿只见着孙娘子把妞儿当亲女似的心疼,她却不知道能当女儿似心疼的女孩儿人家多半不会当媳妇儿来看。 “妞儿,瞧我给你带啥来了?” 正坐在西屋炕上同周慎玩小龟的妞儿听得呼唤抬起头,眨着水盈盈地大眼睛,见孙季文笑嘻嘻地站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个鲜艳夺目的花圈,立时跳下炕奔到孙季文跟前,蹦跳着嚷道:“三哥,给我!” 孙季文把花圈举高了,看着妞儿道:“你站好了, 我给你戴上。” “嗯。”妞儿老实的站下了,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直溜溜地看着那个花圈,孙季文仔细地把花圈戴到妞儿头上,妞儿抬着黑亮的眸子直问:“好了么?” 孙季文才一点头说好,妞儿便迫不及待地打开她娘亲的妆盒,对着镜子美了好一会。 孙季文跟着她的小身子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妞儿喜欢么?” 妞儿欢喜得连连点头。抱着孙季文直说:“三哥最好了!”把个孙季文乐得直“呵呵”傻笑,周慎坐在炕上像个小大人似的摇头叹气。 “妞儿。”宝妞不知何时也走了来,怯怯地问道:“等会儿,花圈能给我戴一戴么?” 妞儿伸着小手歪着脑袋摸着头上的花圈子,一时间有些舍不得,孙季文便叱责妹子道:“宝妞,你是姐姐,怎么好向妞儿要东西!” 宝妞低下了大脑袋,小手扭着衣角,很是委屈地道:“我只是让她借我戴一会,我就还她还不成么!” “妞儿,宝姐姐有甚么好的都记着分你,你怎么好小气的呢!”周慎亦从炕上跳了下来,板着个清俊的小脸端着舅舅的架子教训道。 “妞儿才不小气!”不过显然妞儿一点也不怕这个小阿舅,学着润娘的样子,两腰做茶壶状的顶了回去,说着拉了宝妞的手,道:“宝姐姐,我戴给阿娘和舅娘看看,就给你成不?” “嗯。”宝妞点了点头,极是羡慕地道:“妞儿戴着真漂亮!这会就给润姨她们瞧去。”两个小丫头手牵着手就要眼见就要踏出门了,孙季文忙拦下她们,红着脸嚅嗫好一会,道:“你们,你们,可别说是我送的!” “为甚么”两个小丫头齐声问道。 “哎呀,叫你们不要说不要说么!”说着自己先就不好意思了,飞跑了去。 留下两个小丫是满头雾水,周慎又学着刘继涛的样儿,叹了一声。 可怜兮兮 润娘靠着迎枕,眼神怔怔的落在地上。正自己伤心气恼,软帘子一动,孙娘子走了进来,见润娘呆坐着出神,便伸手在她面间甩了甩帕子,笑问道:“怎么独自一个儿发着呆呢?” 眼前突有布角儿飞过,润娘自是吃了一惊,猛然回了神见是孙娘子,忙笑着让坐:“嫂子今朝怎么得空过来?” 孙娘子哪里还用她让,早已经在炕上坐了,因见屋里没旁的人,便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吃着道:“忙了一日了,可还不歇着,过来找你说会儿话,怎么喜哥儿她们就回去了?” “一大清早刘家就使车来接了,倒是华婶硬把他们留着吃了中饭才走的。” “ 哟,姓刘的还真改好了!”孙娘子是个直肠子,听得刘家一大早就来接,便只当刘观涛真的把喜哥儿母女放在了心上。 润娘倒很是不然,随口道:“明朝不是清明么。” 孙娘子横了眼,道:“清明怎么了。过年的时候刘家可也没谴人来接呀,这上了心跟没上心就是不一样的。” 润娘听了话倒不好说甚么,只是笑了笑。 “等会儿老三回来知道妞儿回去了,怕是要伤心一会儿子呢。也不知是怎么的,偏是妞儿投了老三小子的缘,就是待宝妞也不曾这般上心过呢 润娘听她提起这两孩子,想起喜哥儿临走前说的话,虽然她心里实在不认为两家可能结亲,可话说到这头上了,喜哥儿又特地交代过自己,不替她问一声倒是说不过去,只是这话倒不好明着说,倘或说死了往后可不好处了,润娘隐约听着她家大儿子好像前些日子议亲,便笑着问道: “前日里我听说你们给伯文议亲了,怎样议得是哪家闺女呀?” 孙娘子“哎”了一声,苦脸报怨道:“提起来真真是气死个人,畴口吴家那闺女看着多爽利呀身子骨也壮实,谁想王媒婆一上门,大小子听着是去给自个儿提亲来的,登时就变了脸,拿了门栓子直赶人,亏得王婆子跑得快,真要打着人了可怎么好!” 润娘听了,笑道:“伯文怕是心上有人了吧。” “可真叫你说着了!”孙娘子恨声道:“王婆子去后,我同当家再三再四的问他,他方扭扭捏捏地说想求林秀才家的小娘子。” 林小娘子是怎样的人物儿。润娘自是不知道的,只是听着是秀才家的小娘子,想着必是比一般农户家的闺女要斯文秀气些,才要赞大小子有眼光,见孙娘子绷着脸,改口道:“主要是大小子看得上,只要那闺女品性儿不差依大小子就是了,毕竟是他一辈子的事儿。” “你说的倒轻巧!”孙娘子越发冷了脸色,道:“你是不知道林家那闺女有多娇惯,虽说林秀才在城里书院做先生,可也只是个庄户人家,可他那闺女倒有两三个家人服侍着,我还听人说那孩子每日里在家不诗就是词的念了一身的病,真正要是娶了回来,咱们家可供养不起。退一万步说大小子那粗野的样子,人林秀才未必就瞧得上,他就一个女孩儿, 又是那般的娇养哪里就舍得给了咱们这们寻常人家。” 润娘微微笑了笑,这婆婆看媳妇就是这样总是嫌人家太过娇养了,可她自己的宝妞又何尝不娇养了,虽说身边没三两个人跟着。可四乡八村里看看,又有几户人家舍得一年花十贯钱送闺女上学堂了?再说过年的时候宝妞可是做了好几身绸缎子新衣,桃红的、水绿的、鸭黄的,几不曾把鲜艳颜色做了个遍,而小子们呢穿来穿去总那么两件葛布衣袄,虽说是小子们皮野好衣料子上身糟蹋了,然老大、老2毕竟在城里书院里上学,做两身细棉布衣裳总是可以的,然年节下也就只给做了两身细细棉布的袍子。至于三小子就更不用说了,只要宝妞一哭,他准挨他娘的大嘴巴子,问着他为甚不照顾好妹子。如此这般的,还嫌不够娇养么! 润娘听了孙娘子这口声,没再提刘家的事,林家她都嫌了,何况刘家! “唉,不说那小子的事,提起就烦心。我前日里瞧着,你们家又给佃户们放赁钱了?”孙娘子的身子稍稍地向润娘倾去,试探着问道,那双不大的眼睛瞟着润娘,眸光中流露出渴切神情。 润娘听她忽转到这上头来,登时明白了她来意,甚么走来扯闲天,怕是他们见着周家买卖做得顺遂,便也动了心思,又不好意思直冲冲地说要合伙做,因此才了走了打探。润娘见着孙娘子面上那掩不住好奇,恶做剧地要吊一吊她的胃口:“嫂子可是问着我了。这些日子我都病着,家里的事全丢给阿姐了,这会他们也没来回我,到底怎样我还真是不大明白。” 孙娘子收回前倾地身子,掩了面上的热切,道:“你是该好好养养,再没见过你这般操心的孕妇。” “哎,我倒是想好生养着,可不成啊,眼见的豌豆、毛豆还有桑葚就要上市了,一家子人硬是没想出法子来怎么跟佃户们收。”润娘边说着边偷瞥孙娘子的脸色,见她面露惊诧,心下倒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显然在见周家取得了利益之后他们是动心了,现下怕他们要来同自己合伙了。忧的是看孙娘子这神情,显然他们也不曾做过这事,既不曾做便无先例可循,自己终还是要做头一个吃螃蟹的人,这一个搞不好倒要叫螃蟹夹了手。 “历年来咱们家那些佃户自己种的时蔬,都是由他们自己挑到城里变去的,咱们哪里烦这些事!” 润娘叹道:“我又何曾愿意烦呢,可是嫂子是知道的,咱们家比不得嫂子家。从官人在时起,那些佃户见着官人是个斯文读书后生,且又不知世务,卖得十个钱只说是六个钱,到了年下交租时还要七拖八拖的。因此今年我想着索性一齐收了上来,咱们自己卖去,总好过由着人说多说少的。只是从不曾有人做过,咱们家的佃户又是油滑惯了,我这忽然断了他们财路,怕他们多半是不依的,若闹了起来那些时蔬的日子都有限。误了时候这一季就没进项,终究是咱们吃亏因此闹心得很呢。”润娘心里盘算着,只要孙家跟自己一齐收时蔬,便就真闹起来,矛头也不会指着自己一家,况且某件事做的人多了,就算不太合理,世人也会觉着合理的。两家有不少的佃户,若同时收时蔬,佃户们见左邻右舍都交,逆返心就不会那么重 孙娘子自没那些小心思,听她长篇大论的说了一通,只问:“你收上来,有地方卖世去?” “看嫂子说的,没地卖,我还收个甚么劲啊!” 孙娘子闷不做声的低头细思,润娘也不说话,由她思忖去,毕竟这也算得件大事不是。 “阿嫂,阿嫂——”周慎喊着跑了进来,扑到润娘身上急问道:“妞儿就回去了么?” 这天虽还有些冷,可毕竟是清明了,周慎又穿得多他自族学一路跑来,额头上已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润娘取帕子给他抹了汗,又见跟在他后头跑进来的孙家兄妹,也因着快跑而通红着脸,润娘忙唤了易嫂子给孩子们打热水洗脸。孙娘子见儿子女儿疯了一头的汗,自是拉着儿子教训。 润娘转向周慎道:“明朝是清明了,妞儿再不回去可不成。” “那妞儿甚么时候再来?”周慎仰着大脑袋问,站在角落里的孙季文任由着母亲喝骂,只直愣愣地盯着润娘,焦急地等着答案。 润娘深深地望了孙季文一眼,心下很是有些怅然,喜哥儿说得不错这两孩子真的很般配。 “阿嫂,阿嫂——” 周慎见自家阿嫂有些恍神,便扯了她衣襟晃着叫道。 润娘收回怅思。淡笑着抚着周慎的小身子,道:“这我可说不好,要看你 刘姐夫甚么时候让妞儿回来才成。” “润姨,妞儿说端午她就回来的!”宝妞可怜兮兮地辩驳道。 润娘心神一黯,自己倒真这般许诺过妞儿,端午时接她来玩,可是如今刘家怕是留不到端午就要起身了吧。因此她适才故意说不知道,就是不想给这三个孩子留甚么念想,可是妞儿呢,怕是要心心念念地盼着端午吧。 “润姨,你说是不是么,端午妞儿就回来了!”宝妞见润娘不理睬便缠了上去,抱着润娘的胳膊摇个不住,眼眶里蓄满了可怜的泪水。 润娘实在不知要怎么回答才好,亏得孙娘子把自己女儿拉开了,低斥道:“你润姨怀着妹妹呢,可不也闹她会伤着妹妹的。” 宝妞长那么大头一次被娘亲训,登时委屈得不得了,“哇哇”地大哭了起来,凭着润娘与她娘亲怎么哄,她就是哭个不住,闹得孙娘子很是不好意思。倒是周慎给她抹了泪,只说了句,再哭我就不同你玩了,她倒立时止住了。 看得润娘与孙娘子万般好笑,正好易嫂子打了水进来,三个大人给他们洗了脸,孙娘子带了儿女就要回家去,润娘也没起身相送,只说“嫂子慢走!” 这里又向易嫂道:“叫阿大他们去请了刘先生过来,今朝咱们新做了清明果。”过去了这么些日子,润娘的气早顺了,况且那日的事也实在怪不到刘继涛身上。 易嫂子端了脸盆子一面向外走一面道:“还请呢,刘先生可不就是在阿哥书房里,因孙娘子在才没过来呢。” 润娘听了先是一怔,旋即心下一甜,嘴上却嗔怪着易嫂子道:“真是的,人来了你们也不告诉一声,孙娘子也不是外人呀!把人家先生晾在书房里算怎么回子事呢。”她一面说一面扶了炕几起身。 才出了内屋,就见孙季文箭似的冲进来,红着眼问道:“润姨,妞儿不会再来了是么!”看着润娘愕然而又无奈的面色,孙季文抹着泪风似又跑了出去。 润娘看着酱紫的厚毡帘,心神恍惚了起来,平时那么顽野的孩子竟也可以这般的细腻,而他的伤心亦是绝决。 嫌隙 “怎么了?” 清朗温喃的嗓音轻飘于耳边。润娘垂首轻轻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她再抬眸时眉梢眼角已然换上浅淡的笑意:“我还当你再不踏这门半步了呢。” “怎么会呢,好好的为甚么不来。”刘继涛的眼底泄出一丝苦涩,这个女子在自己面前装做这般坚强,不肯让自己看她半点的泪水,而自己呢,在她面前却是越来越不想掩饰情绪,丝丝点点都想让她知晓。 润娘自是瞥见且明他眸底的涩然,心底亦无奈的笑着,自己也不想在他面前竖起坚硬的外壳,却总是习惯性的掩藏起失落与悲伤,也许是因心靠得还不够近吧,毕竟自己是个慢热的性子,而与他亦不过才相识数月。 “那日的事——”润娘斟酌着字句,缓声漫道:“我实在是被大奎惊着了,才问责于你,后来细细想了你提的法子确是不错,只是让他从军我实在是舍不得。” 刘继涛踱到椅边坐了,从案几上的攒盒里撮了一小把松穰在手心里,拈了一粒送进嘴里,问道:“依你如何呢?” 润娘在他左边坐下。以商量的口吻说道:“我是想着,等忙过这段日子去,花点钱给大奎办了出籍,打发他到老樟窝子去,他不过是个孩子心性,离得远了自然就丢开了,过个两三年再给他说门好亲事再置办些产业,让他带着鲁妈独自过去,我也算多了个兄弟多了门亲戚走动——”润娘越说越觉着可行,想着三五年后大奎领着媳妇孩子来给自己拜年,咧了嘴直笑,回头见刘继涛闷不做声的,只管拈了松穰往嘴里送,敛了笑,皱眉问道:“你觉着这法子怎样啊,总是出个声啊!” 刘继涛拍净了手上的穰衣,清泉般的眸子直落进润娘渴求赞成的眼眸中,轻笑着反问道:“你自己细想想,你那法子真的可行么?” 润娘眼底的热切瞬间褪去,只余一抹恍然。可行不可行,她又岂会真的不知,然她就是如此,明明已走到了非分开不可的地步,她却还装做可以继续的样子。虽然这几个月来,她好像与大奎并不十分亲近,可是在她记忆中他们已如家人般相伴了一生,是啊自大奎出生便不曾离开过。人总是安于习惯的,有些人一直陪在身边,时日久了便以为这一世绝不会有分离的那日,可是谁又能陪谁到最后呢? 润娘合了上双眼,努力地不让眼泪落下,放在腿间的双手把帕子拧成了麻花。 “你凡事都替人想好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替他想的可就是他要的?”刘继涛的声音虽很是轻柔,然在这寂静的屋里是分外清晰:“你想把他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自己的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真的就愿意留下么?” 润娘猛然睁开眼眸,凝视着刘继涛,问道:“甚么意思?” “大奎他很有为将的潜质,而且他好像对行军作战这方面也比较喜欢。” 润娘盯视着刘继涛,想从他的眼眸中看出这话的真假:“他喜欢行军作战,我怎么不知道!”话一问完,润娘自己就低了头弱了气势,大奎喜欢甚么不喜欢甚么,自己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 刘继涛见她这般气弱,不由好笑,道:“你不知道么大奎常从书房里借兵书来看。遇上不懂的他又不肯来问我,只去烦慎哥儿,字词上慎哥儿倒都教得,可碰到难一些的词句可就是不成了,他答不出便来问我,起初我还不在意,可问的次数多了,我也好奇慎哥儿毕竟才多大点人,且他问的都是我不曾教过的。我留心了些时日,才发现原来他是替大奎问的。” “哼!”润娘挑着眉嗤之以鼻,眼里满是不然。心道,就算大奎真的有从军的想法,自己也得想法子灭了他这念头才好,鲁妈可就他这一个儿子,从军?一去经年生死未卜的,莫说鲁妈了,就是自己想想都心疼不舍。 刘继涛倒也猜着她**分的心思,郑重问道:“难道你希望他一辈子就困在这么个小地方,守着一点子薄产半饥不饱的碌碌一世?” “碌碌一世怎么了?一家人平平淡淡过和美日子不好么?”润娘的志向本就是混吃等死做个超级米虫,听了刘继涛逼问自然是不乐意了,吊着嗓子怪声反问。 迎着润娘尖锐逼视的眸光,刘继涛也来了气:“碌碌一世岂是男儿所为!” 润娘斜了斜眼睛,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圣人不是教训‘父母在不远游’么!” “下一句呢,被你吃进肚子里了么?”刘继涛咄咄逼人的话问得润娘心头火起,她亦是一个不肯轻认输的人,眯了双眼瞪视着刘继涛,突地阴笑了起来:“你非要他从军,到底是出于甚么打算?” 她每从齿缝里蹦出个字。刘继涛便觉得有冷风拂面,而她的言外之意更激得刘继涛怒火勃勃,难道自己在她眼中竟是个无耻卑鄙之人,当下只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这般不肯他去又是甚么意思?” 要说这两人还真是一对,尖锐起来可以扎得人直跳脚,这不润娘就跳了起来,怒目以视,厉声喝道:“你甚么意思!” 刘继涛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只是这会正气头上,断不肯就去赔礼的,闷坐在椅子上绷着张脸不做声,偏偏润娘最恼这种沉默,因此连声喝道: “问你话,你说呀,说呀,到是说呀!” 她把桌案拍的山响,尖厉的嗓门几乎不曾掀翻了屋顶。 “阿嫂——” 周慎挨在内屋的门边上怯怯地唤了一声,大眼睛里满是是惊恐。 润娘听唤稍稍一怔,忙换了笑脸拉周慎向里去:“咱们进去玩棋去。”临进屋前,润娘突地回头,丢下一个恨恨的眼神,看得刘继涛是万般无奈。 而此时秋禾已在知芳屋里坐了好一会子。知芳拉着秋禾的手道:“难得娘子看重咱们,把那么大件事交给咱们办,你这会儿去回说不办岂不是寒了娘子的心!” 秋禾垮着张小脸,道:“我才几岁年纪,况且又不是周家正经的家奴,这么大一件事我可当不起的。”说着就要起身出去,知芳忙拉住了,绷了脸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娘子是起照身份分亲疏的人么,要说不是家奴,我也不是呀。你也想想。娘子要养身子,鲁妈同我阿娘又都是没主意的人,易嫂子更不用说,惟有你我二人还算能办点事——” “可是,这些事有阿姐一人办就得了,我跟着也是没有的呀!”秋禾边说边要往外走,她毕竟年纪还小,听得要担此重任难免有些发慌的。 知芳死死拉住她秋禾,急声道:“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派你件大事你还往外推!” 秋禾的胳膊被知芳拽得隐隐生疼,她冷眼打量着知芳焦急的面容,心里不免动了猜疑,照着娘子的脾气若真要派自己这么件大事,必会亲自告诉的且还会嘱咐一大堆话。如今却只是知芳转诉一下而已,想来知芳也不会骗自己,毕竟自己就睡在娘子脚下,只要一问立时就揭穿了的。可真要是娘子吩咐的她又为何死拦着不让自己跟娘子推辞呢?怕惹得娘子不高兴,娘子那脾性哪里那么容易动了真怒的,除此之外还有甚么原故? 知芳被秋禾瞧得浑身都不不自在“你只管瞧我做甚么。”说话间她放开了秋禾的手,应承道:“好了,好了,这事是我特意从娘子那给你求来的,娘子也是想过才应下的,你这会跑去说不做,可不是打我的嘴么!” “阿姐,你好好的替我求甚么差事呀!”秋禾侧了身,埋怨道。 “傻丫头,难道你就做做屋里端茶递水的活儿么?”知芳扳过秋禾的肩头,柔声笑道:“娘子有多倚重盛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过个三两年 的,娘子总归是要离了周家的,你不趁着这会儿赶着同盛小子平起平坐了,往后真是换了人当家你可怎么好?” 其实知芳这话牵强的很,不过现下秋禾倒没心思计较这些,她发觉着知芳竟是想得那么深远,心里不但不感激她。反倒生也丝丝戒备。 “阿姐,你这话说的是,只是偶尔办一两件大事又顶甚么用呢?” “傻丫头。”知芳听秋禾应了下来,终于放了心,笑道:“我看娘子除了盛小子,就是看重你,只因着你年岁还小又是个闺女,才没派你甚么事,只要你把这件差事办妥当了,还怕娘子不给你派事么!” 秋禾笑了笑,还不及开口,就听华婶在外头叫道:“秋禾,野哪里玩去了,快来厨里帮忙,饭菜都好了!” “来了!”秋禾忙先应了声,才回头谢知芳道:“多谢阿姐记挂我了。” 知芳起身送她出去,笑道:“傻丫头,你我还说甚么谢呢。” 秋禾装做不意思的笑了笑,方转身跑出去,知芳见她出了门,方抚着胸口坐下,心里叹道,人啊可真是做不得半点昧心的事!如今这谎可算是圆过去了,就算秋禾去问,也没了甚么破绽,往后这种事还是少做的呀! 如何开口 次日一大早起,天就阴啊阴的华叔生怕要落雨。一吃了早饭便催促着铁贵叫上阿大几个扛锄头挑担子的随周慎上坟去了。鲁妈、华婶、易嫂子自是在厨里忙活着,知芳姐弟俩同着秋禾在西厢屋里商量事情,至于大奎,这些日子以来就几乎就不曾进过内院,有事也是从东跨院拐过去,没事时更是躲在围房院里。 适才刘继涛差无腔来借骡车回老樟窝子,因着铁贵出门了,鲁妈见儿子在屋里没事便叫他送他主仆二人去。大奎虽不大愿意,可也不肯强说不去,只得蔫蔫得驾着车出门。因此这会周家除了角院里偶尔有一两声笑话,内内外外都悄静的。 润娘独自一个儿歪在炕上给孩子做肚兜,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她的活计虽算不得好针脚却精细了许多,只是她现在挺着个大肚子,做得时候超长一些便脖子也痛了腰也酸了眼睛也发涩了。 而此时她手上的这件活计其实是秋禾做的,藕荷色的缎子上铺绣着田田的荷叶,碧绿的叶间几支含苞待放的粉荷婷婷玉立,花苞尖上停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蜓,叶茎下有几尾鲜红的鲤鱼穿游其间。 荷叶、荷花、鲤鱼秋禾都做成了,惟有花尖上那只青蜓还缺几针,润娘看着实在是喜欢便取来做着。一面做一面想像着孩子子穿起这件肚兜的样子,嘴角不由幸福地勾了起来。 这孩子算是极乖巧的,鲜少在润娘的肚子闹腾出大动静,最多的是伸伸小胳膊小腿,这会润娘正做着活计,突然感到宝宝在里头转了个身,尔然又给自己一拳一脚。润娘忙放下手中活计,轻抚着西瓜似的肚子,温柔地笑道:“宝贝你也无聊么!嗯,妈咪给你唱首歌儿吧。”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润娘前世里何曾听过甚么儿歌,至于《歌声与微笑》那一类的歌曲,曲子和歌词她都记不全了,惟独这一首因是《风云》的插曲,当时她听着蛮好听的便下到p3里,因调子和词都简单且又听得多,她倒是记全了。 自从宝宝会动了后,润娘时常会为宝哼上一段,她个人是比较喜欢粤语那个版本啦,一来是怕旁人听到自己唱鸟语不太好,二来粤语的歌词更趋向于情歌,所以她一般还是哼国语的,更像儿歌么。 也不知是她唱得多了,还是宝宝也喜欢,每当她唱起这首歌,宝宝都会静下来听,这一次也不例外,她一唱宝宝就立时静了下来。润娘抚着肚子,轻哼着歌似乎能看见宝宝吮手指的可爱模样。 “又在唱歌给你闺女听么!” 孙娘子挑帘进来,就见润娘满脸幸福的笑着。 “哟,嫂子怎么这会子来了,怎么不坟去么?”润娘忙笑着让坐。 孙娘子咬着下嘴唇子,手指往润娘额上一戳,道:“平日看你是个仔细的,这会说起话来倒招人骂了,怎么不高兴我呀,那好我走就是了。”说着就要转身。 润娘拉了孙娘子坐下,腆着脸笑道:“好嫂子,担待我这一遭吧。我只诧异今朝可是清明正日子,嫂子怎么得空呢!” “往年倒是忙的,只是今年你大哥还在床上躺着去不了坟上,我便也躲懒,只打发了三个小子去就是了。”说话间把润娘瞅了好一会,道: “按说这是你家官人头一个清明,你可该是去坟上哭一哭的。” 对于周恒润娘实在讲不起有甚感情,先几个月她还能在脑海中勾画出他的样貌,到如今样貌她都忘了差不多了。至于上坟这件事确是自己疏忽了,华叔华婶可能是因着自己怀着孩子。所以没说让自己上坟的话,可自己也应该提一提才是的,怎么好当没这回事呢!因此听孙娘子这么一说,她赶紧敛了笑容,正想编个借口,就听外头有人说道:“娘子可莫提这话——” 话音未落,华婶端了茶盅子进来,道:“咱们娘子这么个身子,坟又都在半山腰上可怎么敢让她去呢。再说了大夫交待了不让她费心伤神的,到了坟头上牵起伤心来可怎么好呢。” 孙娘子不等华婶奉上茶来,便自己拿起一盅来吃,瞅了眼润娘,笑道: “婶子就惯她吧,早先她还进城呢!” “哎,可不就是走动得太多费心了太多,才劳累着了。如今眼见就要临产了,老实说我恨不得把咱娘子捆在床上,偏她是个坐不住的,眼错不见她就四处晃去了,我老婆子又怕她烦又不敢多念她,只好时时盯着,真正的咱们娘子比我那小外孙子还皮呢——” “婶子!”润娘看着不住偷笑的孙娘子,甚是不好意思,撒着娇喊断道:“这些日子我可不都老实在屋里呆着么!” 华婶面团似的圆脸把眼睛笑挤成了两道细缝:“孙娘子瞧瞧,咱娘子统共才老实了几日,就不肯人数落了。” 孙娘子笑道:“那是肚里的孩子老实乖巧,她要同我怀三小子那会似的,吃甚么吐甚么,直吐六个月。看她还有精神四处跑去!” “正是呢——” 润娘不等华婶说完,忙抢断道:“婶子,厨里事多你且忙去吧。” “好好,我忙去,孙娘子你坐会呀!”华婶也知道润娘不愿听自己唠叨,倒也不恼,只无奈地瞥了润娘一眼,拿着端盘出去了。 华婶一出去,孙娘子便笑趴在炕几上,润娘瞪着她的鬓发,恨声道:“你是特地来笑话我的么!” 孙娘子好容易止了笑,拿帕子抹去笑出来的眼泪,道:“好好好,我不笑了,跟你说正经的。昨日我回去把你收时令菜蔬的事跟你大哥说了,他倒是连声赞好,今朝一吃了早饭,他便打发我过来细问一问,到底是怎么个弄法。” 润娘高兴得直想打“v”手势喊“耶”,却要拼命忍下去,那腮帮子便止不住的一勾一勾,“这么说,我倒要问嫂子你们那些皮货山货一般是怎么哪佃户们分帐的?” “三七分么。整个信安府都是这个价!” “三七?”润娘点着头,抱着茶盅道:“不瞒嫂子,我开的是四六分,因我想着那些菜呀瓜的毕竟是人佃户辛苦种出来的,咱们要得太高了佃户心里总是不痛快的。况且咱们这收购时蔬又不曾有先例,价钱给得高些,旁人的议论也少一些。再则说了就是五五分,咱们家也比过去赚的多。当然嫂子家同咱们家情况不一样,我也是告诉嫂子一声,到时候真的做起来了,佃户们只是要相互打听的。别到时候佃户问了起来,嫂子没话答。” 孙娘子这会子心里可是佩服自家官人,竟料准了周家定是四六分层的,亏得昨晚上官人教导了一番, 不然突听到四六分自己还真不知怎么办呢,“倒是你想得周全,这天底下的好处总不能叫咱们都占了去,就照你说的四六分,也省得佃户们满处瞎打听。” 润娘听她答应的爽快,便知孙大郎定是交待过了,而先前的那个“三七”只是一个试探价,不过孙娘子也算是实在的了,要是换做自己如何肯这般轻易的亮出底价,定是要好好为难一番的。 “嫂子真是爽快人,只是不知嫂子是想两家分开各收各的,还是合在一起收?” 依着润娘的想法,当然是合在一起更好,所谓团结就是力量么,不过话还是要问一问的,两家关系再好走得再近,这牵涉到利益上总是说清楚算明白的好。 孙娘子皱着眉想了好一会,问道:“合在一起怎样?分开又怎样?” “合在一起收只一个问题——”润娘看着孙娘子迷惑的眼珠子一字一顿道:“就是咱两家如何分帐!” 孙娘子先是愣怔的,稍微一想,笑道:‘你也糊涂,咱们两家有甚么帐可分的,合在一起收不过是省得两家都忙忙乱乱的,收的时候哪个佃户交了多少斤菜,都记清楚了,到时候咱们各自同佃户们算就是了!” 润娘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倒没觉得多么无语,笑了笑道:“我的嫂子,你想咱们为甚么要合在一起收?若是只为省点工夫,说难听些,咱们两家人虽不多,可也有那么几个人,凭白让他们闲着做甚么!再说了,不论是放在嫂子家收还是放在我这里收。这帐总要有人来记,若说嫂子家出个人,我家出个人各记各的,那可不是分开来收了么,若说只叫一个人记,自家的帐还好,对方家的帐呢,这要是错了一点算都算不清楚。” 润娘这一番话,又把孙娘子给闹糊涂了,瞧着润娘问道:“依你怎么样呢?” 她这里话未问完,就听知芳在外头问道:“娘子在屋里么?” “在呢,进来吧。” 润娘话音未落,知芳姐弟二人并秋禾就走了进来,见孙娘子在坐,都稍稍愣了。 润娘见他们三个同时进来,知是他们商量好了来回自己的,便问道:“怎样,你三人商量的小半天,可商量出甚么来了?恰好嫂子也想跟咱们一起做,你们一次回清了,也省得我再跟嫂子学。” 知盛听了心里倒是欢喜的,他与润娘最初的打算就是拉着孙家一起,这会听着孙家要入伙自然是高兴的。不过知芳倒是微微皱了皱眉,家里的事她连喜哥儿都要瞒上三分,这孙娘子更是外人了,虽说俩家关系好,可事关利益,怎么也该避讳些才是,怎么还拉着他们一起做呢,因此她直愣在那里,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有利可 润娘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得知芳开口微有些不悦,只是当着孙娘子的面,倒不好说甚么,只得问道:“芳姐,可是不舒服么?” 知芳接着润娘轻责的眸光,心下突突直跳,理了理心绪,回道:“咱们三个商议着,明朝先叫了佃户们来,把事情细细地告诉他们,若是有不答应的,咱们先就给他把总价定了,到了年下交租时,叫他们按着咱们定的价交上七层来——” “怎么又是交七层了,不是说四六分帐么?”孙娘子听得一头雾水。 知芳笑回道:“是四六分呢,只是他既不肯把东西交给咱们,咱们哪里还能便宜了他去。若交和不交都一样,哪个佃户还肯交呢——” “不,话不是这知说的。”润娘摆手道:“咱们要想方设法让佃户们觉着把菜蔬交给咱们是占好处的,不然这天长日久的,咱们强收的一时还能强收得一世么?” 孙娘子听了。捂嘴直笑道:“这可是说梦话呢,人家佃户自家挑到城里去卖占得是十分,交给你只点四分,你还要人心甘情愿的交,怎么可能呢。” 润娘还不及开口,知盛已恭敬地道:“孙娘子这帐算错了。” “哪里错了?”孙娘子万般错愕地盯着知盛,不耻下问。 “佃户们把菜挑到城里卖,当下虽挣了十分,可是到了年下还是要交七分的租子的,可把菜蔬交给咱们,却是净挣了四分,而且还省了气力时间。” “——”孙娘子很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讪讪的不做声。 润娘只怕恼了她,忙叉开话头,问道:“那在哪里收呢?” 知芳回道:“咱们三商议着,围房院里最好了,离着内院够远吵不着娘子,且边上有个小角门,佃户们进出也不用走大门,就是有些争执不在大门前也好一些。” “嫂子觉着呢?”虽然润娘知道孙娘子在这些事上是没主意的,且也做不得主,不过人即坐在这里倒不好冷着她。 孙娘子适才闹了个笑话,现在听润娘问自己,倒不急着答话想了想才问道:“你们那围房院可是临着咱们家的马房?” 润娘还在想,知盛已然答道:“正是呢,咱们那围房院与孙娘子家的马房只隔着五、六丈。” “润娘啊放在围房院里收,咱俩家估计是合不到一处了呀。” 润娘抚额轻叹。这个孙娘子怎么还是不明白,所谓的合在一处,并不单指合在一怎收啊。 “嫂子,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嫂子家与咱们一般是四六分帐,又信得过咱们,索性一齐交给盛小子办,他实在忙不过,嫂子再差人帮衬一下。” “这可怎么好意思呢!”孙娘子显然还是没弄明白润娘的意思,提着嗓子就道:“咱们家可也有十几户的佃户呢,可不要忙死了盛小子了。” 不止是润娘,屋里另三个人也都暗暗叹息,润娘调了调呼息,道:“嫂子,我说的合在一起是指东西全合在一起,咱们俩家虽东西都不少,可是一家的东西断多不过两家去的。况且当初我同那些茶肆签得文契,这会买卖才开头,突又说再加一家,人家也要多心。因此我想着两家的东西都打着周家的名头送去,回头咱们自己再分。” 润娘说的这话。昨晚上孙大郎可是没算到,因此孙娘子登时不知该怎么接了,犹疑着问道:“那咱俩家怎么分呢?” 润娘的终极目标是信安府的汤家,可若孙家也学自己这样直接去城里找商户,岂不是给自己添了个竞争对手,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到时候满城里都是像自己这样的庄户,就该轮着那些小商户来压价了,这可不是她乐意看到的境况,因此孙家无论如何都要拢住了,而现下说不得只有吃点亏了。 况且她现在所求的不仅仅是利,还有名声,她希望在短时间内,让信安府周边的庄户知道,收农货的不仅仅有信安府汤家,还丰溪村的周家! “有甚么怎么分的,嫂子家的东西自然归嫂子家,咱们家的东西嫂子也不用惦记。” 孙娘子啐道:“你把我当甚么人了。” “我也是大实话,咱们这买卖才刚做起来,东西齐全些买得人才会渐渐多起来不是。左不过是盛小子多操心些,把帐记得细一些而已。” 孙娘子打量着知盛,道:“只他一个人,未免太辛苦了些。” 润娘笑道:“还有知芳同秋禾呢。” 孙娘子还是不做声,润娘一时猜不透她的意思,便故意道:“若嫂子不放心,只管分开收就是了,就是送货进城,嫂子也可以使人跟着的。” 说这话的时候,润娘的心可跳得厉害。她惟恐孙家真派个人跟着进城, 一遭两遭地走着,走得熟了谁还要托你周家的名头做买卖! 孙娘子毕竟是个直肠子,只当润娘不高兴了,又想着早先人就邀着自己一起做,是自己犹疑着没答应,这会子见人家买卖好了,硬又凑上来,润娘不跟自己计较已经算是大度了,再叫她以为自己处处堤防着她,这买卖怕是要不成,若这买卖不成到了年下还不得回头去求汤家么!人啊,差别便在于眼界的高低,润娘心里想的是要从汤家手里分得一份蛋糕,可孙家呢想的只是能安安稳稳的把农货卖出去。 因此孙娘听润娘说的与自己当家估计的差不多,又听润娘语气冷硬了起来便急了,“你说甚么呢,我还能信不过你去!我只想着甚么事都推开你们做,咱们只伸手拿钱,可怪不好意思的。” 润娘可算是把心放下来了,笑道:“嫂子实在要是过意不去,就差个人来帮着盛小子一齐记帐。” 孙娘子听着这话不像气话,再又想两家的佃户着实是不少。便点头答应了。俩人商量完了事,又再说了些闲话,又约好了明日一起叫佃户过来,孙娘子便起身告辞了,知芳姐弟俩个便也退了出去了。 待得屋里没人了,秋禾方道:“娘子为甚么这般便宜孙家,他即打着咱们家的名头,又要使着咱们家的人,咱们抽点子佣钱也是应该的呀。” 润娘瞥了眼秋禾,叹息道,毕竟年岁小。又是村里的孩子,虽是精明的却也太过于在乎眼下了。 “傻丫头,人做事可不能只看着眼下,我现下抽孙家一点佣钱好像是多占了便宜,可是这种便宜你能长长远远地占下去么?你要知道,咱们能同城里的小商户做买卖,人家一样也可以的,凭甚么人家就要让你抽佣钱?咱们现下要挣得不是那点小钱,是要挣青石弄所有商户的文契,还有就是收农货的名声!有朝一日咱们能做汤家那样,才算是有利可图!” “同汤家一样?”秋禾张着小嘴,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看着润娘:“娘子可真敢想,这可能么!” “一切皆有可能!” 吃罢了中饭,润娘想着该给疙瘩它们弄点吃食了,便踱到围屋去吩咐了阿二、阿三给自己网点小鱼小虾回来,说完了自回屋里去,不想还没进二门,就听见宝妞在里头“哇哇”的哭。 润娘不由皱了眉,能让宝妞哭得这么伤心,除了周慎不做第二人想,脚下不由快了几步,一进门就见宝妞拿着一对蝴蝶的风筝坐在东厢门口的地上,哭得好不伤心,易嫂子站在旁边怎么哄也哄不好 ,直差没急得打转了。 润娘赶忙上前扶她起来,给她抹着眼泪哄道:“宝妞不哭啊,是不是慎哥儿又欺负你了,等会润姨教训他!” “润姨——”宝妞仰着哭花了的小脸,委屈地道:“三郎推我,把蝴蝶都弄坏了,成不了一对了!”说着便把手里的那只大蝴蝶送到润娘面前。 润娘接过来一看,果然是架子跌折了,登时大着嗓门喊道:“周慎你给我出来!” 过得半晌,周慎才磨磨噌噌地从里头挨了出来:“阿嫂。” “你本事了啊,现在还学会推宝妞了!”润娘揪着了他的耳朵把他拧到宝妞面前,喝道:“给宝妞陪礼!” 润娘一喊完,周慎也红了眼圈了。润娘见了更是火大了:“怎么你还委屈了!” 易嫂子拉过周慎,把他揽在怀里给他揉着耳朵,分辩道:“是宝姐儿先把哥儿写好的字纸给弄害了,哥儿才推了姐儿一下,也不是有意的。” 润娘瞪着周慎好一会,冷声道:“你给我到墙角站着去!” 易嫂子还待要求情,润娘已拉了宝妞进屋去,又叫秋禾打了热水来,给宝妞把脸洗了,再又抹上了油膏,又给她盛了碗自家磨的糙米粉拌了红糖让她吃下去,这才叫秋禾送她回去。 易嫂子也知润娘真的怒了,因此直待她做完这些,方软软求道:“娘子就让阿哥进来吧,虽说是清明了,可这天阴阴的,毕竟是凉的,万一冻着了——” 润娘横了易嫂子一眼,冷哼着甩了帘子进内屋去了。 易嫂子看着软帘,叹了一声,急急的出去搬救兵去了。过不大会,华 叔、华婶、鲁妈都来了,直跟润娘哭“周家就他一点血脉,病了可怎样呢?”、“宝姐儿又没怎样样,小孩子家哪里保得齐和睦的。” 润娘本还没打算罚周慎,只让他在墙角站着静一静,听得几个老的这么一哭,倒狠了心要着实罚他一次不可,不然这么些人护着,小错上不罚难道等他犯了大错再罚么! 她也实在是被几个老的哭烦了,当下冷冷道:“你们不要我管也容易,往后哥儿的事我一概不问如何?” 众人一听知道润娘着实是恼了,心里虽觉着她小题大做,却都不敢再劝,润娘冷眼在几个老的面上扫过,启声道:“告诉周慎不到申时正刻不准动!” 华婶一听,想着这会才未时初刻呢,到申时正刻有一个多时辰呢,想着便心疼:“娘子,罚哥儿站小半个时辰就算了,哥儿还要写字——” “酉时初刻!” 众人一听这又添了半个时辰,都不敢再劝了,唉声叹气的退了出去。 谈得不错 华婶诸人守着漏刻好容易挨到了酉时初刻,忙走了去叫周慎进屋,谁想他倒赌上了气,站在墙角那里任华婶他们怎么劝都一动不动的,华婶他们又不敢惊动了润娘,只得压着声音一句句地劝,周慎却是个死倔脾性,凭华婶他们磨破了嘴皮子,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润娘在屋里早便听见声响了,待华婶他们劝得没话了,她才使着秋禾去叫周慎进来。 周慎听得阿嫂叫自己,迟疑了会,终究还是有些惧怕润娘,慢慢地挪进了屋,然只站在地上也不给润娘行礼,别着个小脸满是不服的样子。 润娘也不做声只低着头吃茶,秋禾推了推周慎,小声道:“给娘子认个错不就完了,倔甚么还没站够么!” 润娘听见声音,抬眸扫了周慎一眼,见他跟木桩似的钉在地上,大脑袋不服气的歪着,心里的火气“噌噌”地又冒了上来,不过她知道一味的罚是没用的,已然罚他站了整个下午了,可该是讲道理的时候了。 “你觉着自己没错,是吗?” 周慎抬起头嘟着嘴看了润娘一眼,别过脸去。秋禾倒是替他着急担心,惟恐再惹恼了润娘又罚要他,在后头不住地推他。 “秋禾,你别劝他了,他自己不知道错认了也是没用的。”润娘放了茶盅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去厨里帮帮婶子吧。” “嗳。”秋禾答应着,瞅着周慎一挪一挪地出去了。 待秋禾出去了,润娘又看着周慎好一会,道:“中午那会到底怎么回事,你且告诉我若是我罚错了你,我给你赔不是。” 周慎愕然地望向润娘,怔了一会,嚅嚅地道:“那会我正在屋里写字,宝妞拿了风筝跑了来要我陪她玩,我让她等一等,她却硬拉了我就要出去,拉扯的时候一不小打翻了砚台,把我才写好的字纸全给弄污了,我一急便,便,便推了她一把——”说到最后一句,周慎又低下了脑袋。 “你也觉着不该推她是不是?”润娘温言道:“不然,你也不会低了头 了。” 周慎突地抬起头,不服地嚷道:“可是宝妞也有错!” 润娘看着他唬着的小脸,倒笑了起来:“是啊宝妞是不对,可谁让你是男孩子呢,让她还不应该么?”说着润娘正了脸色,拉了周慎的小手道:“你要记住你是男孩子,天生就该照顾女孩儿的,女孩儿再有不是,你也不能对她们动手,只要动了手,就是你的不是了!” “为甚么!”周慎的气还是不顺,梗着脖子问。 跟他说绅士风度怕他理解不了,润娘想了想,道:“从前有一艘好大好大好大的船,在大海上行驶时被风浪打翻了,船上的男人却并没有争抢逃生的小船,而是让女人和孩子们先走,最后大多数的男人和船一起沉入了大海,你知道男人们为甚么不和女人抢小船么?” 周慎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润娘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又问:“你说阿嫂和贵大哥哪个更有力气?” “贵大哥。”周慎豪不迟疑的答道。 “那阿嫂抢得过贵大哥么?” 周慎摇了摇头。 润娘摸着周慎的脑袋,温言又问:“慎儿,女人的力气天生就比男人小,船上的男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才不抢。” 周慎越发的糊涂了,睁着大眼睛直瞧着润娘,润娘伸手揽住周慎,道:“不明白不要紧,你只要记着你是男孩子,照顾女孩儿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 周慎虽还不十分明白润娘的话,可是润娘说的故事却记在了心里,尤其是那句‘船上的男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才不抢’从她怀里仰起头,抬眸看着润娘道:“阿嫂,我以后再不凶宝妞了。” “这才是好孩子,明朝见着宝妞给她赔个不是,宝妞适才哭得可是伤心呢。那蝴蝶风筝是她新得的,特地找你一齐玩,却被你弄坏了,你自己说该是不该。” 周慎往她怀里拱了拱,没有做声,润娘接着又道:“有这么个人,得了新东西头一个就想着你,要和你分享,这个人你难道不要好好珍惜么?” “阿嫂——”周慎小脸几乎全埋进了润娘的衣襟里,撒娇地扭着身子闷声唤道。 润娘知道他已是知错了,玉笋般的手轻抚着他的后脑勺微微笑着。 次日润娘才吃了早饭,孙娘子便走了来,道:“我可是差人去唤佃户了,你们家呢?” 秋禾一面帮着鲁妈收拾碗筷,一面答道:“芳阿姐早让阿大他们唤人去了,这会怕是来得差不多了。” 孙娘子凝神细听了听,果然外头隐隐地有些喧闹之声,“你们倒是早呢。” 润娘接过秋禾递来的茶盅,漱了口向孙娘子道:“哎,今日天还朦朦亮,我就听见知芳来唤秋禾了,闹得我也睡不安稳,也不知他们一大早的做甚么!” 润娘话音才落,就听知芳在外问道:“秋禾,娘子吃过了没有?佃户们可都在外头等着了。” “就来了!”秋禾答应着,却看向润娘:“娘子果然不去么?” 润娘还不及答言,孙娘子便急道:“你不是去!” 润娘拿着帕子抹了抹嘴,向孙娘子笑道:“我这大腹便便的,万一同佃户谈的僵了,又惹我动气索性在屋里躲清静的好。”她看着孙娘子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她是不大相信知芳他们的原故,“嫂子放心,果然有事决断不了我不是在家么,只使了人来回我就是了。” “可——” 孙娘子刚开了口,润娘便笑着拦断道:“我倒劝嫂子也一并在屋里坐着,由他们说去就是了。咱们这身份可该拿着些才是呢。”她话还没说完,孙家的张婆子走了禀道:“佃户们都来了,娘子瞧让他们在哪里候着呢?” 孙娘子瞅着润娘想了半晌,吩咐道:“让他们都到周家的围房院里去,你也跟着知芳一起。” 张婆子倒皱了眉,“娘子不去可怎么成呢?” 润娘惟恐孙娘子又想着要闹自己出去,忙说道:“正是呢,知芳他们都年轻,有张妈妈看着最好不过了。” 孙娘子听润娘把这样大件的事全交给几个后生办,起先是不放心的,后来细想想知芳年岁也不小了,况且平日里看着就是个精明人,再说那知盛自去年冬起,润娘把家里的大小帐全就交给了他,这么些日子还没听他错过。就是秋禾年纪虽小一些,说起话来可是尖利。 再看自己这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的,张婆子也四十好几了,一听见独自办事还就皱眉头,因此这会她反倒想争些脸面了,板着脸训斥张婆子道:“我去做甚么?难道还要我去同佃户们算斤算量的么?你也白活了这些年岁,难道连知芳他们都不如么!” 秋禾听了这话稍一抬眸,扫了孙娘子一眼,再又转了眸光看向润娘,只见她微微笑着。 “秋禾,还不来么!佃户可都来齐了!”知盛又在外催了。 & nbsp;“去吧,记住了,你在外头多听少说话。”润娘打发了秋禾道。 孙娘子也向张婆子道:“你赶紧把咱们家的佃户都带过来,再就是事情你不清楚,别胡乱出声。” 张婆子虽还想再劝自家娘子一齐出去,终于只张了张嘴,苦着脸应了声而退。 待人都走了,孙娘子在润娘对面坐了,绞着帕子不时地朝窗户外头看去。润娘便笑道:“嫂子若是不放心,只管走去瞧瞧也好跟我学一学。” “瞧你说的这外头悄静无声的,显是谈得不错,又有甚么可瞧的,再说了你家那两张嘴,可是能说会道的,我可有甚么不放心的。”她心里想着适才润娘叫自已在屋里坐着,这会若自己又说不放心,她难免以为自已猜忌她。在这件事上自家可是占了便宜,凡事不理只管坐等分帐,若惹得她心里不舒服了,要再寻这样的好事可是难了。因而她强压下心中不安,故作欢颜。 润娘也懒得去猜她的心思,只管取了针线筐里的活计做了起来。孙娘子如坐针毡一般,伸着脖子恨不得把窗户纸都瞧破了才好,她正焦急,忽听外头有人唤道:“娘子,娘子——” 孙娘子忙站起身来,大步抢到门前,才挑起了软帘,就见阿三提着个鱼篓冲了进来,孙娘子急问道:“怎么了?” 阿三倒被问得一愣,润娘放了活计,趴过鱼篓子瞧着问道:“打着了么?” 阿三漾起春阳般的笑脸,语调虽还带着些怪腔却也听得明白了:“可多了,够疙瘩它们吃上些时候了。” 孙娘子讪讪地坐回炕上,瞥了眼阿三,嗔道:“大呼小叫的,害我以为出了甚么大事呢。” “他们知道甚么规矩,倒叫嫂子笑话了。”润娘说着话,吩咐阿三把鱼虾养在院中梅子釉的缸里,又叫他把那些死了的和半死不活的鱼虾拣出来。 阿三答应着出去后,孙娘子才道:“不是我说,你家里这些人也该教一教了,一个奴隶大呼小叫的就进了内院,这可怎么成呢。” 润娘微笑地听着,趴到窗台边逗两只疙瘩,不大会阿三拿了只小碗进来,润娘接过一看,全是小手指大小的鱼虾,而缸里的两只龟早就划啦着四肢,伸长了脖子盯着润娘手中的碗了,润娘提了一只小鱼到它们头顶,两个小家伙几乎把脖子都仰断了。 看得孙娘子捂着嘴直笑,“真没是甚么人养甚么东西,再没见过这样的乌龟的!” 润娘扭头向孙娘子道:“这算甚么,养得长久了,有些龟还会跟着人走呢,哎呀——”说话间,她手中的小鱼已被宝疙瘩抢到嘴里了,贝疙瘩着急了,冲着宝疙瘩的脑袋就咬下去,吓得润娘忙又提着了只小鱼直嚷:“这里有,这里有——” 孙娘子看着润娘这着急的样子,笑个不住哪里还想着担心外头呢! 有话好说 小小的围房院内此时站满了葛衫麻裤的佃户,他们对润娘的强势还记忆犹新,因此脸上都带着惊惶不安,三五成群的凑在日头底下交头结耳,不时地偷眼打量守在院门口比炭还黑的阿大阿二。 “朱先生,你说这会东家又叫咱们来做甚么呢?” 方中才租着周家一洼塘子并半片山坡地,旧年润娘那么一整治,他可是比往年少了许多钱呢,因此他这会着实惶急的很,惟恐周家再要加租 子。 朱儒生心里其实也忐忑着,旧年润娘收回了他女婿的地,这小半年来靠着女婿四处给人做短工,女儿做些针线活补贴,再加上他那小私塾一个月也有四五络钱的进项,一家人五六口人虽不至于挨饿受冻,却比往年艰难了许多。 他打听着润娘并没有把那块地再分给别人,一直就想来求求润娘把地再租还给他们,只是不敢凭空就那么走了来。今朝一大早他听得阿大他们传话叫佃户们过来,便也跟了来,想着等会跟润娘说两句软话,自己再加一点租钱,润娘指不定能把地租还给自己。 他正袖着手,伸长着脖子盼着润娘的身影,方中才却凑过来问话,他自是没好气的横了方中才一眼,道:“东家叫咱们来自然是有事的。”说着踱到院门口哈着腰问阿大道:“娘子啥时候来呢?” “不晓得!”阿大的回答又冷又硬又快,朱儒生讨好大个没趣,讪讪地走到角落里冲着阿大悄悄地啐了口,骂道:“甚么东西,一个家奴也端架子给我看,呸!” 虽说天气晴好,可时候毕竟还早,那日头稀薄得跟水似的,照在身上一点暖意也没有,佃户们身上的衣衫又单薄,站在院里吹了这么会冷风着实有点冷了起来,先是一两个人问“娘子甚么时候来呢?”到得后来,问得人便渐多了起来,不大会阿大阿二便被佃户们团团围住了。 佃户等得即久,问阿大阿二他们又说不出个时候来,本来就惶惶不安的佃户们都焦急吵嚷了起来,有几个后生甚到想冲出围房院去,亏得院门小阿大阿二又身强力壮才拦了下来。 知芳等人一拐出二门,就听得吵嚷的声音,众人沿着过道行到围房院门口就见佃户们涨红了脸围着阿大阿二两个叫闹,张婆子见着这些脸红脖子粗的佃户,不由得往知芳身后缩了缩了。 “闹甚么呢,你们!”知盛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佃户们被知盛一喝,只当是润娘来了登时收声,然定神细瞧,哪里有润娘的身影,复嚷了起来:“东家娘子呢,咱们在这里吹了半日的冷风,怎么连见也不见咱们么!” 佃户们没见着润娘一来失了畏惧,二来也的确是焦急上火,因此知盛同阿大阿二虽连连喝止,佃户们又哪里听他们的。知芳只冷眼瞅着不做声亦不挪脚,裙裾轻漾直若风拂弱柳。 张婆子缩在知芳后头,惶恐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小声道:“芳姐儿咱们还是先进去吧,那些庄稼人可是没甚轻重,万一——”她话未说完,身后突地响起一道惊雷:“你们做甚么呢!”张婆子回头看时,只见铁贵、大奎满脸怒容地赶了出来,他们后头还跟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秋禾。张婆子不由得拧了眉头,这秋禾分明是同自己一齐出来的,是甚么时候跑回去搬救兵的? 佃户们一见面绷铁的大奎登时生出几分心虚来,他们心里想着,这莽小子连本家的官人都敢打了,何况自己这区区佃农,因而嚷声渐低了下来,只嘀咕着:“叫了咱们来,人又不见甚么意思么!” 朱儒生拨开众人,好容易挤到前头来,问着知芳道:“芳姐儿,娘子甚么时候来呢?” 知芳且不答他,使着阿大阿二推开了众人,带着秋禾张婆子进了院子,早有阿大阿二从屋里搬了桌椅出来放在日头底下,知芳拉着张婆子坐了,扬起春花般的笑厣向众佃户道:“诸位莫要多想,今朝娘子叫诸位可是好事呢。娘子想着咱们家的地多是些山地池塘子,比不得人家种庄稼的,只在秋末收租子就成,咱们家若等到秋末收,帐就难算了,到时候难免生出些口角来,倒不如一季一季的收清了,大家都干净。” 知芳此言一出,地上那些佃户登时议论了起来,知芳也不喝止且由他们嘀咕去,周家这些佃户正惊疑地咬着耳朵,突又有一个后生领着十来个人走了进来,后生走到张婆子跟前,道:“张妈妈,咱们家的也都来了。” 张婆子素来只跟着孙娘子打理些家务,外头的事哪里知道,见只这么几个人倒比周家少了一半有余,便问那后生道:“怎么才这几个人呢?” 那后生笑道:“咱们家的佃户多还是种庄稼的,只他们几个因租种着山地,咱们才许他每年交些山货、农货抵租钱,这会即是商量按季交租,与那些佃户又没甚么相干的。” 周家的佃户听着越发疑惑了,议论声便渐大了起来,张婆子看那些佃户也只是眼熟,听后生这么说便含糊地点了点头,知芳却问那后生道: “这些人租种着甚么地,地里又种着些甚么,你都清楚么?” 那后生听问,笑回道:“这事可是要问张伯的。” 知芳听了后生的话,登生了三分的不悦,她心里想着,这么大件事你孙家管事的却不过来,是看不起这点事,还是想着糊弄咱们呢!只因两家才刚合了伙,倒不好多说甚么,况且那张伯又是张婆子的男人,确实不好当着两家佃户的面驳了他们的脸面,知芳压了压心中不快,向那后生道:“你去瞧瞧,张伯若没甚大事就请他过来一趟。” 那后生的眸光却只管瞟向张婆子,张婆子虽没甚么主意,心想着若叫了自家男人来,岂不是又把自己晾在一边了,自己好容易才得办这么件大事,岂敢轻易就让人的,就算是自家男人也是不行的。 “他事情多着呢,去请他可有得等了,倒不如让佃户们自己说,等会我回去再跟他对一对也就是了。” 知芳微愕地打量着张婆子,却在瞬时间换上了笑脸:“到底是妈妈老成些!真是我糊涂了,妈妈都在这儿,还巴巴的去请张伯。” 张婆子也是个实心的,肠子从来不会拐弯的,听知芳这么说只当她是真心称赞自己,原本就生了折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盛开菊花。 “盛小子。”知芳唤了自家兄弟道:“你领了孙家那些佃户到倒座里问清楚,再写一张单子等会交给妈妈带回去。” 知盛应了,向孙家那几个佃户道:“诸位请随我来吧。” 孙家那些佃户此时还昏着头呢,也不知东家为了甚么叫自己来,只见那后生随着知盛进屋里去了,便也都跟了上去。 这会因周家的佃户都议论都差不多了,院里倒清静了许多,佃户们都焦急地等着知芳开口,偏她只管坐着发呆,众人等了许久实在熬不住了,便推着朱儒生出来问道:“这按季可怎么收呢?” 知芳装做恍然回神的样子,笑道:“可是我失神了,我还说等着诸位商量完呢。” 朱儒生讪讪地笑着,心里骂道,还真是主仆呢,一般的装腔做势。 “是这样,诸位地里的时鲜农货都是按一季一季的,譬如方大哥家的山地上那小片桑树林子,眼见的就要结葚果了,就是山脚下那几畦豌豆也到时候了,果子下来自然是要赶鲜着卖,娘子便想着等到了秋末时候隔的长,那帐可就难算清楚了,但不如诸位卖完了一季的农货便交次租,这样帐也清楚,咱们也没有甚么好掰扯的了。” 佃户们听了,面面相觑,心里自是不愿意的,往年都是到了秋末初冬交租的,这初春卖东西的钱自己还可以握在 手上大半年不说,到了年尾也好混,若真按着一季一季的交,自己可就落不着甚么好处了。只是知芳的话却也在情在理,一时间他们倒找不出甚么借口来反驳,便都沉默不语,一个个如木桩似的站着。 张婆子听到这会,心下生了疑惑,自家娘子分明告诉自己说,是按着季跟佃户们收东西,怎么到了知芳口里却变成了收租子,总算她长了两岁年纪,还有点稳妥,压低了声音凑到知芳耳边问道:“芳姐儿,娘子不是说收山货、农货的么,怎么——” 知芳忙摁住张婆子的手,悄声道:“妈妈莫急,慢慢的来。” 张婆子疑惑地嚅了嚅嘴,才想说甚么,却听有人问道:“那租子要怎么算呢?” 知芳转头看去,见问话的人穿着粗布短衫,下头系着葛麻裤子,粗手大脚的却偏长了张猴脸:“方大哥问得是,我可是忘了说了,娘子的意思是租子比照着集上的均价,咱们三七分帐。” “甚么!”知芳此言一出,真是一石激起千重浪,佃户们纷纷嚷了起来:“这可不成,咱们挑到城里卖也是不是日日都能卖光的,要按均价咱们可是亏了。” “就是呢,市集上还要交税的,再说了咱们挑得去花力气费时间的,照着均价交租让咱们喝西北风去呢!” “你也叫娘子打听打听去,整个信安府可有谁家是按季收租的?也是咱们老实,东家怎么说咱们怎么应,真要照着均价交租咱们可就白做活了。” 这些佃户们本以为润娘会让他们每日报价,他们想着到时昧下点零头,虽不及往年得的便宜多,也还勉强能过得去。可真要照着市集上的均价来交租,自己怕是一点子好处也捞不着了,所以这会子他们倒真是着了急,因此情不自禁的围拢了上来,把知芳等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了。 若不是有铁贵、大奎他们拦着,那些佃户都要赶上前来拉扯知芳、秋禾。饶是如此,他们口中喷出的浊气亦直逼着三人而来,秋禾捂了口鼻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张婆子更是满脸慌张的神情,直叫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面露难色 知芳见佃户们围了上来,站起身将张婆子护在身后,垮着脸不做声只由着他们吵嚷,铁贵生怕妻子吃了亏,一面拼力拦着佃户,一面回头嚷道:“芳姐儿,你们先进去吧!” 张婆子早吓得发抖听了铁贵这话,拽着知芳的胳膊颤声道:“是啊芳姐儿咱们且先进去吧,免得吃了亏呀!” 知芳拍了拍张婆子的手,温言安慰道:“放心没事的。”说着站出身子,水光似的眸子流转过佃户们的脸膛默然不语。那些佃户们本还怒气高涨的,见了知芳似笑非笑的神情,想起旧年润娘的强势来,便渐低了嗓门了,知芳这才不轻不重地问道:“依你们又怎样呢?” 佃户们心里虽有打算,可毕竟都是些粗蛮汉子,话到嘴边偏不知该如何开口,站在地上面面相觑,过得一会,众人的眸光渐移到朱儒生身上。 朱儒生在众人求助的眸光下,缓缓站了出来,道:“芳姐儿啊,这照着市集的均价收租子,咱们实在是太亏了些,不如咱们每日从市集里回来跟娘子报一报帐,到时候租子照着总帐收。”朱儒生的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 知芳也不同他客气,冷冷一笑道:“这种事咱们家何尝没有做过,结果呢?帐是一天少过一天,旧年若不是娘子有手段,真照着帐上收租子只怕喝西北风的就是咱们了。”说着如水的眸子往众佃户脸上一瞟,躁得那庄稼汉子皆侧身低头,他们虽贪图些小利,然被人当众说破总归是有些羞愧的。 朱儒生也没想到她竟这般的不给众人留情面,当下只得讪笑着道:“芳姐儿哪里话呢,早些年的确是买卖不好呢!” 知芳微微一笑,也不同他辩驳:“买卖不好也罢,瞒昧的也罢,如今是说不清了。所以啊,娘子再三交待了我,旁的都可以糊涂,惟独这帐要清清楚楚。” “那是,那是。”朱儒生赔笑着应承,心底却在飞快的打着算盘,难道真要照他们的说的按着市集上的均价交租,若果真如此那地不租也罢了。 知芳坐回椅子上,向众人诉苦道:“我也知道照着集上的均价,诸位是吃了些亏可也是实没法子。”说着拧了眉苦思了半晌道:“不然这样我跟娘子说说,除了你们每日里来报帐,咱们呢也去市集上打听,两个价钱合在一处取个中间价,也不要按季收依旧是到年下再交租子,这样你们也可以把钱留在手上一段日子好缓一缓。” “好你个华知芳!”朱儒生暗暗冷笑“话说的倒好听,这不是换汤不换药么,取个中间价,哼!到时候那价钱怕是要比均价还要再高一些吧。” 佃户们可就没朱儒生那心计了,听得说改在年下交租,喜笑颜开的就要应承下来,朱儒生正要拦阻,知盛领着孙家那些佃户从倒座里出来了,将一张笺纸递到张婆子面前:“张妈妈,我都记好了你瞧瞧。” 张婆子哪里认识字,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不看,接过手佯看了看,折了放进袖中笑道:“我也没管过外头的事,也不知道他们报多了报少了,待我问过了当家的再告诉你们。” 朱儒生的话被知盛阻了,猛然间脑中灵光闪过,若只是谈收租的事可甚拉着孙家一起?还把他们家那些没庄稼地的佃户也召集起来?按说各家只收各家的租子就是了,再则说了孙家的那些佃户素就是将货抵租的,若真是照华知芳说的办,孙家是傻子么凭空费那么些事,好处却一点没捞着! “芳姐儿,我想想了那样算帐是不是太费事了些。”朱儒生那绿豆眼闪着精光试探着道。 知芳叹息道:“是麻烦,可又有甚么法子呢——”话说到一半,知芳突地向朱儒生道:“老先生最是有法子的,不然给咱们出个主意?果然出了个好主意,娘子欢喜了我也好替老先生求一求情啊!”知芳一面说一面递给朱儒生一个了然眼神。 朱儒生心下倒是一震,没想到这丫头竟猜着了自己的来意,“嘿嘿”笑了两声,道:“我一个糟老头子哪里想得出甚么法子来,只因我是大伙的中人,才跟的来听一听。” 秋禾一直纳闷知芳为何总不提收货的事,直到这会她才明白过来,她这是要佃户们自己提呀! “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老先生也替咱们想想法子才是。我不怕老实同大伙说,娘子也是不愿落个斤斤计较的刻薄名声,话说得难听些,她还能在这里一世不成?说到底她也只是替阿哥守着家业,只要不太难看过得去不落人口舌就成了!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子,谁愿意操心了,这不今朝只打发了我来同众位谈。我又能知道甚么,不过是传传话罢了,所以啊诸位要是有好法子不妨直说出来,一则也算是替娘子解了为难,二来也给自己争些好处不是。” 庄稼汉子毕竟淳朴,知芳的一番话倒是说动了他们的心肠,一个个都皱眉苦思了起来,惟有朱儒生隐隐猜着了周家的盘算,偷眼打量着知芳, 心里不由赞叹道,还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要论想得最用心的,方中才定是其中之一,他家里的葚果豌豆眼看就到收成的时候了,那春笋更是天天都挑去卖的,倘若真照着知芳说的办,那自己可就亏得大了。现下知芳即松了口,他可不卯足了劲的想,可他想得脑瓜子生疼也没想出甚法子来,然转头间看见孙家的佃户们站在一旁嘀咕,所谓急中生智,他脑中灵光一闪,拍手笑道:“可是有法子了。” “噢,方大哥有甚么好法子?”知芳含笑问道。 方中才甚是得意走上前,卖弄:“哎,不是我说娘子,她也太糊涂了,现摆着这么好的例子也不会学。” “怎么说?”知芳笑得愈发的温和了。 朱儒生低了头扯着嘴角冷笑,好啊,真好啊!你们的心思偏要叫咱们说出来! 方中才站直了身子,洋洋地眸光在其他佃户茫然的脸上扫过:“娘子是钻了死角,为甚么一定要收钱呢,隔壁孙家可不就是以货代租的么!” “以货代租?”知芳轻呷着这几个字,知盛同秋禾不自觉地面露微笑。 方中才继续道:“是啊,咱们把东西交给东家,东家卖了钱再给咱们分帐,孙家可不就是这么办的么!” “可真是个好法子!”知芳甚是欢喜拍手道:“秋禾你去把这法子告诉娘子,看娘子怎么说。”知芳与知盛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都挂上了一抹得意弧线。 秋禾先是一愣,旋即答应着便出了院门。而院里周家的佃户已围着方中才嗡嗡问了起来。而孙家的那些佃户倒是没所谓,反正先前也是这么过的。 “不知到时候要怎发分帐呢?”朱儒生知道自己再不出声,可就要没自己甚么事了,若真被排挤在外,到时要地就更难了。 知芳看着朱儒生好一会,笑道:“帐怎么分我哪里做得主呀,秋禾不是进去回娘子了么,等一会自然知道。” 方中才适才被朱儒生抢白过,这会自是刻薄起他来:“帐怎么咱们都不着急问,朱先生又着甚么急!” 朱儒生瞪了眼方中才退到人群后,看着他们满脸欢喜的议论着,心中骂道,乐吧乐吧,真正是一群傻子,别人把你卖了你还乐着替人数钱呢! 秋禾进正屋把话回了润娘,又到角院里同鲁妈、华婶她们说了,磨噌了小半个时辰,方走回围房院来。 众人一见她进来,立时便静了下来,知芳忙就问道:“娘子怎么说呢?” 秋禾皱着眉叹了声,又偷眼瞥了瞥佃户,道:“娘子在里头骂人呢,她说那 么些东西收了上来,咱们又卖给谁去呀。” 佃户们一听也怔住了,这倒是没想着,方中才倒也算有点脑筋,赶忙上前道:“这还不容易么,城里汤家专门收农货、山货,孙家不就是同他们做买卖的。” “这——”知芳、秋禾二人面露难色,沉吟了许久,知芳起身跺脚道:“方大哥这法着实是好,顶着被娘子骂一通,我再替你去回一回。”说着转身便走,那些庄稼汉子都感激道:“多劳芳姐了!” 朱儒生缩在角落里,本想问知芳他们,“前些日子你们收的野菜可都卖给谁了?”转念一想,自己的地要不要得回来还两说,何必替旁人强出头,再说了这会要跟周家闹翻了等会还怎么跟人家求情啊,因而只阴笑着看知芳他们做戏。 知芳先回了后罩房看儿子,给儿子喂过了奶,才拐到正房去,润娘见着知芳便知道她们唱得甚么戏,因笑着道:“好么,你们擅自拿了主意,倒把我摆到人前去!” 知芳因见孙娘子还在,倒不好实实在在地回了润娘,也只打趣道:“娘子这话我可担不起,所有事本就是娘子做主的,咱们不过是传个话罢了。” 润娘笑啐道:“传个话,你那一遭一遭的往里跑,甚么意思?别都把人当傻子!” 孙娘子先前听了秋禾的回话,知道外头的事已办得差不多了,安心不少,也有精神打趣了:“罢了我倒要替芳姐儿叫屈,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临了还落得你埋怨!” 润娘瞅了瞅两人,抚着腮睁了两眼装可怜,道:“我可不知道芳姐姐有你这么个靠山,好嫂子我错了,担待我这一遭吧。” 孙娘子故意板了脸,道:“你别问我,只跟芳姐儿说。” 知芳拿帕子捂着嘴“格格”直笑:“罢了,罢了,外头的事还没了呢,我且把事情办妥当了,再来让两位娘子取笑,如何?” 孙娘子不依道:“我可是帮你呢,哪里就取笑你了。”她一面说着,一 面拉了知芳只管往她腰上摸去。 偏知芳是个怕痒的,“格格”笑着直扭腰:“好嫂子,你且放了我去吧,眼见的都要晌午了。” 孙娘子这才放她去了,她才走出内屋,就听润娘隔了窗户吩咐道:“实在办不完,就吃了饭再办,不着争的呢。” 知芳口里答应着,脚下不歇地往外赶去。 恍恍惚惚 佃户们在围房院里来回踱步焦急等待,不时地向院门望去。此时诸人心底有了个盼想倒比先前愈发添了三分不安,方中才几次上前想问问秋禾,无奈他稍挨近些,大奎阿大他们就怒目瞪视,吓得他懦懦而退。 突然有个佃户惊喜地叫道:“芳姐儿来了!” 佃户们急凑拢了来,果见知芳踩稳当步子缓缓走了进来,秋禾早迎了上去,问道:“怎样?” 佃户们都竖起耳朵等她的答案,张婆子亦用满眸询问的神色瞧着她,知芳携了秋禾的手在椅子上坐下,尔后叹了一声,佃户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方中才稍稍挪前了两步,嚅嚅地问道:“娘子不答应?” 知芳推着秋禾笑求道:“好妹子替倒盅茶来吧!” 秋禾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应了。知芳这才回过头横了方中才一眼,道:“娘子,答应了——” 她言声一落,院里的佃户都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做揖谢道:“可真难为芳姐儿了。” 知芳受足了他们的礼,别着脑袋方冷声道:“你们一句‘难为了’说得好不轻巧,可怜我在里头说得嗓子冒烟不算,还被娘子狠狠训斥了一顿,说我自做主张。我若不是想着方兄弟的法子实在是好,再来就是也替我自己兄弟省一些事,我才不替你背这么大的不是。” 方中才连连做揖,嘴里称谢不住。 知芳接过秋禾送来的茶盅一气喝干不算,又使着秋禾再倒了一盅了,连灌了三盅茶水才歇了下来。她这大半晌一口水也没吃,自是口干舌燥的,可佃户们看在眼里,却当她是为了自己求情才渴成这样,心里自是生出丝丝地感激。 知芳灌饱了水放下茶盅,水样的眸子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张粗糙的脸庞,轻声启道:“如今娘子虽是应下了,可她也说了,这事啊且先行着,果然卖得出好价钱咱们三七分帐自不用说。可若卖不出价钱,可依旧是要照着先前说的按收季、按市集均价收租的。”话说到此,知芳顿住了,由着佃户们商量去。 张婆子听了好不诧异,心里思忖道,这丫头难道还敢背着东家从间克扣一成么! 佃户们商量了一阵,有几个佃户问道:“若以后还是交租钱,那咱们这会交的东西又怎么算呢?” “你们放心,我想着东西总是能卖出去的,不过是价钱高低罢了,就算卖不出去,娘子也会照着市价折算给你们,决不会占你们这点子便宜的。” 方中才心里盘算着,自已地里的豌豆眼见就要上市了,若自己挑到城里去卖费时费力不说,还得交税钱。到时候再跟他们三七分帐,旁的不说税钱就是自己亏了,还不如把东西交给了他们,自净挣三成不说,有了闲工夫还能给人家做做短工,那赁钱可也不少呢。因此他不等知芳说了,忙接了道:“我地里还有些春笋,明朝就挑了来吧,就是豌豆也可以摘了,到时一齐交了来?” 知芳虽不知他为何如些着急要把东西交了来,不过有了这个起头的,佃户们自会跟着来:“成啊,明朝方兄弟挑了东西来就从角门进来到这院里找盛小子吧。”说着又转向张婆子道:“适才我进去回话,孙娘子嘱咐我说,你们官人还病着,家里不好太吵闹了,所以啊明朝叫你们的佃户只管把东西交到咱们这里来。” 方中才听了这话隐隐地觉着有些不妥当,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张婆子已向孙家的众佃户道:“你们可听清了,明朝把东西都交了来。” 孙家那些佃户呆站在墙角,一直在猜东家唤自己来的意思,张婆子话音一落,他们便问道:“那咱们也跟周家一样么?”孙家这些佃户倒是极愿意照方中才说的法子行事,往年这些个时鲜菜蔬之类的都是自己挑到市集上卖,起早贪黑的挣两个钱,偏还要交七成上去老实说是心疼得不行。只有到了年下东家才收此干货、山货,虽然这钱时多时少的,可总差得不多,何况闲的时候自己还可以做做短工。若果然同周家一样,自己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张婆子张口结舌的答不出话来,知芳笑道:“这位大哥放心,规矩是同咱们周家一样的。” 孙家的佃户们无不欢快喜乐的,忙都说道:“好好,明朝咱们就把东西交了来。” 而周家那些佃户见他们笑得合不拢嘴,好似拣了金疙瘩似的,也忙都应下明朝交东西。这倒是出乎知芳的意料,她本想这些佃户定是要回去想上个三五日才会答应的。不想他们这会就应下了,止不住满脸欢喜,笑盈盈地吩咐知盛道:“盛小子你且到里头写张文契来。” 佃户们一听还要写文契,想着自己大字不识两个,不免得有些不安了起来,知芳看在眼里,向他们道:“也不是写了就要你们画押的,我也得先回过娘子才行,再说了朱先生可是个秀才,我骗得过你们,还骗得过他去?” 朱儒生忙站到前头来,道:“芳姐儿这话未免太小人了些,难道娘子还能在笔墨上骗了咱们去。” 知芳笑而不语,过不大会知盛从屋里出来,拿着文契念了,倒与适才商量的一般,尔后知盛又在知芳的示意下,把文契交给朱儒生看了,最后朱儒生把文契交到知芳手里,知芳折好了收进袖中,看了看天道:“时候也不早了,大伙且先回吧,那明朝就来交东西就是了。” 那朱儒生做了数十年的中人,佃户们还是信得过他的,见他看了文契没出声,便口里答应着,三三两两结伴而去。方中才落在后头,见知芳同秋禾二人笑得开怀,心里莫名地堵得慌,又瞅了眼知芳花似的笑脸冷哼了一声,背着两手走了。 “芳姐儿请留步!” 知芳诸人正要回内院去,却被一人拦了下来,知芳抬眸一看,原来是朱儒生,摆起笑脸问道:“朱先生有甚么事么?” 朱儒生搓着手腆着笑脸道:“我知道后山东南角上那块地一直还在娘子手里,如今东家兴起那么大个章程想来人手是不够的,哪里还匀的出人去侍弄地,可那块地空着也可惜了,不如——”朱儒生剩下的话全化做了讨好的笑脸。 知芳携着秋禾边走边说道:“这事我是做不得主的,本来我替求求娘子也没甚么,可是我适才才被娘子教训了一顿,这会我再去一来我讨个没趣,二来也帮不上先生。” 朱儒生心里恨得直咬牙,面上却笑道:“我也不敢劳动芳姐儿,只是求芳姐儿让我见见娘子,我也好跟娘子赔个不是呀!” 一行人且说且走,已到了二门上,正碰上易嫂子走出来:“事情可办妥了?娘子使我来唤你们吃饭呢。” 知芳知道易嫂子是个老实,生怕她说漏了话,毕竟佃户们还没签文契,要是生出些变数可不大好,因此忙拉了她向里走:“怎么里头就摆饭了么!” 朱儒生见知芳撇了自己就往内院走,虽然心中恼恨得不行,却也不敢就跟进二门去,只站在石阶上唤道:“芳姐儿,可替我回一声吧。” 知芳打发了诸人进去,回身看了他半晌,待要不应他可看适才情形,佃户们倒还是有些信他的,得罪了他太狠总是给自己埋祸根,待要答应他吧,却不知润娘心底是怎么想的,当下只得道:“朱先生你且先回吧,等会儿再来问问,这会娘子吃着饭也不得空呢。” 朱儒生听她松了口,哪里还肯走:“没事没事,我在围房那儿等着吧。” 知芳想了想,行到二门阶上,道:“也罢,等会儿我叫人给先生送饭来。”她话音才落,就听一个男子的温朗地笑道:“我人都来了,可不麻烦芳姐了。” 知芳寻声望去,就见刘继涛拐过了影 壁带着无腔款款行来,知芳忙道了万福,笑道:“我说的可不是刘先生,是这位朱老先生呢。” 刘继涛顺着知芳的手瞧去,见阶下立着个身形枯瘦的老者,宽大的棉褂子套在他麻杆似的身上迎着风直晃荡。 他拱手见礼:“老先生好。” 刘继涛,信安府唯一的状元公,朱儒生哪里能不知道!他自己考了一辈子也只还是个秀才,状元对他而言不啻于神人,自从刘继涛到了丰溪村,他便想见见这位状元公,只是连月来为生计奔波,况且又自惭形愧,因此倒是从未见过他心中的神人。断不想今日竟不期而遇,状元公还给自己行礼,他只觉两腿虚软头也不也稍抬,拱手唱了个大诺:“学生怎敢受大人的礼。” 这样的大礼倒叫刘继涛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应答,知芳已道:“刘先生快进去吧,里头已经摆饭了呢。” 刘继涛朝知芳感激地笑了笑,领了无腔进去了。知芳回头扫了眼还在那里抖个不住的朱儒生,道:“老先生若不肯去,且在围房倒坐里等着,等会子我让阿大他们给先生送点吃的。” 朱儒生兀自沉溺在适才的激动中,知芳说的话是一字未听进去,知芳看他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步进内院去了。 先生请便 因天气渐暖润娘便挪至内堂吃饭,这会正给周慎洗手呢,回头就见刘继涛踱了进来,她一面拿了巾子给周慎抹手,一面冷嗤道:“到我这来做甚么,没得消磨了你的志气。” “还生着气呢!”刘继涛笑着摇摇头,凑到润娘身边耳语道:“那——我给你赔个不是吧。” 润娘慌忙开他,娇嗔道:“当着孩子,甚么样子!”说话间睨了周慎一眼,见他呵呵地笑望着自己倏地飞红了脸。恰巧鲁妈端了汤锅子进来,见刘继涛在张嘴便道:“先生吃着那清明果还成么?那可是娘子特地交待给先生送去的——” “妈妈!”润娘不待刘继涛张嘴,便跺着脚喝断了鲁妈,故作冷静地在桌前坐下目不斜视地道:“我不过是想着你同无腔两个必没有做的,送几个过去给你们应应节。” 刘继涛温水般带笑的眸光轻笼在润娘身上,微微叹道:“唉,看来大家伙都想到一起去了,好几家都给我送了清明果来。啧啧,我跟无腔可是有得吃了。” “你!”润娘猛然转头怒瞪着刘继涛,过得小一会,她换上了笑脸,阴森森地道“这么说倒是咱们多事了。” “不,不,不——”刘继涛摆着手道:“你们送来的味道是最好的,其它的远及不上的。” 周慎坐在下首本埋头吃饭,听了这话抬起头,忽闪着大眼睛道:“哪有,宝妞家的糖果子比咱们家的好吃多了,里头还搁了榛果同核桃仁 呢。” 刘继涛甚不好意思的含糊应道:“是么,是么——” “三哥没给先生带一些么,可我明明记得孙姨有嘱咐三哥给先生送一些去的呀?难道是三哥偷吃了不成?”周慎的大眼睛一直瞅着刘继涛,小脸上一本正经,可那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却漾着贼笑。 刘继涛微红着脸,喃喃了许久,方讪笑道:“这,那么多家都送了果子,我哪里记得清谁是谁家的。” “那先生又怎么记得咱们家的呢?”周慎一脸天真的问道。 “这——”刘继涛登时哑口无言。 “呵呵——”润娘捂着嘴笑出声来,鲁妈在旁也笑道:“阿哥真真是跟着娘子学坏了,如今也学着打趣人了。” 润娘瞅着刘继涛胭红的俊容,以及微恼的神情倒真有几分孩子气,越发的笑个不住,捏了捏周慎的小鼻头,赞道:“咱们慎哥儿真正是长本事了!” 知芳才踏上内堂的石阶,就听见里头笑语不歇,正要揭帘子进去,正好鲁妈出来了两人碰了个对面,鲁妈便问她道:“你就吃过了?” “还没呢,才刚吩咐阿大吃完了给朱老头带一份吃食出去。这会来给娘子回话呢。” 鲁妈拽了知芳的胳膊就往西厢去,嘴上还埋怨道:“急甚么,且吃了饭再说也不迟呀。” 知芳听着内堂传出的笑语,约摸也能猜着鲁**心思,她多半是怕自己进去回事打扰了屋内两人的共处。要论私心她倒是不愿意润娘离了周家的,毕竟有她当家周家才能立得住。可是她才得十八岁,怎么可能守着呢?若一定要嫁,她倒希望润娘能招个上门女婿,这样她还能兼顾着周家。 倘若她真与刘继涛在一处了,周家又要怎么办呢?因此知芳心里倒是不希望他俩个能成的。而且她在心底隐隐地觉着有他俩人的事有些个不妥当,可到底是甚么她便又说不上来。况且一家子人,除了自己好像对他俩个的事都是乐观其成。 知芳怀着心事吃了饭,又进去给儿子喂了奶哄他睡了,才到正院来,刚行到东屋窗下正撞见秋禾打起帘子,让出刘继涛,知芳行了礼,拉着秋禾问道:“娘子歇了?” 秋禾还不及答应,就听润娘在里头问道:“是芳姐儿么?快进来吧!” 知芳应了一声,放开秋禾挑了毡帘进去,见东屋的软帘挑在铜钩子上,润娘正坐在炕上做针线。 “清明都过了,这毡帘子可该换了。”知芳行到东屋,给润娘见了礼笑道。 润娘放了针线伸手虚扶道:“这倒不急,等忙完了这几日再说不迟。如今你们日日忙乱的,我闲着不算难道还要给你们寻些事出来么!” 原本屋里没人时,知芳都是在炕上坐的,因着这几日见润娘面上不似从前那般随和,便也不敢失了礼数,只在椅子上坐了,从袖里摸出那份文契递到润娘眼前:“这是我让盛小子拟的文契,娘子看着可有甚么错处么?” 润娘接过看了,问道:“怎么是三七分帐呢?” 知芳笑了笑,把前半晌的事细回了润娘,最后道:“我想着一开头就给他们这么大的利,可不是显得咱们气弱了,那些佃户们倒觉着是咱们求着他了。倒不如往后买卖好了,再由娘子开口让他们一分利,咱们即占了先手,还能落个宽厚大度的好名声。” 润娘噙着笑,不住眼的打量着知芳,把她看得浑身直起疙瘩,她抬手抚着腮勉强笑问道:“娘子只管看我做甚,莫不是我脸上沾了甚么?” “我是佩服芳姐姐呢,想得可是比我周全得多,显见得我是没托错人的。” 知芳干笑着道:“我也只是尽心罢了,娘子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我,我只怕出了点子差错不好跟娘子交待。” 她的小心翼翼润娘如何听不出来,心底不免涌起一丝苦涩,看来她是不能像先前那般真心相待了,然自己又何曾能如从前般心无芥蒂,一念及此心底的黯然褪去了不少。 “姐姐办得再妥当没有了,只是那方中才——”润娘胳膊撑在炕几上,手指搭在下巴上,喃喃道:“听姐姐说倒是有几点脑子。” “是啊,以货待租就是他提出来的,我本以为朱老头才想得到呢。我还想着,他若提了出来咱们趁势就把地租还给他,毕竟咱们家实在空不出人手去。” 润娘清冷的眸光落在青砖上,朱唇里溢出一丝冷嗤:“他会想不到?我看他是明知咱们有这个心,偏就是不肯提。” 知芳拧眉细忖了忖,问道:“那打发了他回去?” 润娘闭目沉思了一会,道:“你叫阿大去唤了那方中才来,然后再叫朱老头进来。” 知芳微微一愕,虽不知润娘打得甚么主意,却也答应着起身向外而去,还没出内室呢,又听润娘问道:“东跨院可收拾出来了?” 知芳虽不大愿看着刘继涛搬来,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答道:“早先就收拾出来了,因娘子病着,刘先生一直就没搬过来,这会怕又停了灰了。” “这么说,你告诉易嫂子同鲁妈把东跨院再抹一遍,然后叫阿大他们去学里把先生的物事都搬过来。” “好的。”知芳应了退着出去,她才出了内堂,却见大奎慌里慌张地赶进角院去了,她嘀咕了一句,偏到西厢传话去了。 朱儒生在倒座里左等没人来右等没人来急得直打转,饭都吃了一个时辰,却还没半点声响,他实在是等不住了,挨出倒座一点点噌到二门的台阶前,向里张望。 恰巧阿大从里头飞奔出来,本来朱儒生对周家这三个长 得跟乌铁塔似的昆仑奴是怕的不行的,可这会实在是焦急,况且前半晌也同他们说过了话,这会子胆子确是大了些,上前拦下阿大,问道:“小哥儿,娘子吃好了没呀?” 阿大立在阶上,向朱儒生脸上一瞟,道:“这我可不知道,你只等着吧。”说罢他便奔出门去了,而他吐字话音本就不清楚,慢慢说还能听得清,这会他说得又快又急,朱儒生只听到最后三个字“等着吧”待要再拦他,一则看他的窝底似的脸色朱儒生实是没了胆量,二来阿大去的飞快,他哪里拦得及呢。 说不得他只好在过道上来回打转,时不时地向二门里张望一回。他正等得焦急,却见阿大领着方中才走了来,他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方中才也瞧见了他,站住了脚好不得意地向他笑道:“朱先生还没回呢,怎么见着娘子了么?不然等会子我替你跟娘子求求情。” “快些走呀!”阿大站在二门前,绷着脸催促道:“扯甚么闲天呢,娘子该等急了。” 方中才虽听不大懂阿大的话,可看他的神情也猜着意思了,便向朱儒生拱了拱手,笑道:“我可先进去了,朱老生且等着吧。” 朱儒生冲着方中才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甚么东西,看你那得意的样儿,别人卖了你你还傻乐呢。”他嘴上虽骂着,心里头却思忖开了,按说就算若东家娘子不想把地租还给自己来不早打发了自己?可这会把自己这么晾着,又叫了方中才那小子来,到底是打着甚么主意呢? 他正皱着眉苦想,突然眼前晃过一片衣角:“老先生还没走呢?” 朱儒生猛一抬眸,见刘继涛牵着周慎站在自己面前,忙做揖道:“学生见过大人。” 刘继涛本是不想同他打招呼的,无奈他就立在二门口子上,自己若就无视他走了过去实在是太过失礼,可这会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冲自己行了这么个大礼,还自称“学生”,刘继涛真不知要该如何应答,只好抬手握拳挡在嘴边清了清嗓子,正斟酌着言词,阿二走了来,招手叫朱儒生道:“娘子请老先生进来说话。” “那学生先进去了。”朱儒生躬着身子向刘继涛道。 刘继涛忙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老先生请便。” “学生告辞了!”朱儒生一面说话一面进了二门,刘继涛目送着他苍老的背影拐过正院的影壁,微笑着摇了摇头,携了周慎往学里去了。 守场子 朱儒生跟着阿二拐过正院座山影壁,院内悄静无声,二人行至东厢廊下,阿二嘱咐他道:“在这里等着。”说着他自己步至东厢北屋窗下,隔着窗户禀道:“娘子,朱先生来了。” 过得一会子,秋禾挑了毡帘走出来,站在东厢门边上将朱儒生一通打量,方凉凉道:“老先生请进吧。” 朱儒生听唤赶紧跟了上去,一进堂屋就听里间有人在说话,秋禾又说道:“老先生且等着,我进去回过娘子。”言犹未了,秋禾便已揭了软帘进去了。 朱儒生趁空抬眼细瞧起屋内摆设,抬头便见一块黑地大匾,上书三个秦篆大字“三省堂”,后又有一行小字某年月叔永承庭训自谨,匾下摆着黄榆翘头条案,案上供着一对梅子青大瓶,中间儿放着个小小的三足兽纹铜鼎,地上两边一溜八张榉木交椅。 朱儒生看罢,心下暗自赞叹,真正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周家如今也算是没落了,可这屋内的摆设虽不甚华丽繁复,却胜在文雅别致。再则自己一路行来,家仆的层层回禀倒颇有多些绅宦的做派。再想着往年年节时自己也曾到周氏族长家中拜过年,那宅院可比这里宽敞了许多,然院中只见家人喧华乱跑,只一个小厮便领着自己畅无阻地进了内院偏厅。 两下一比,孰优孰劣已不言可知。朱儒生这里正自暗叹,内室软帘起时,走出一个面容和善身形纤瘦的年轻媳妇,向他笑道:“娘子请老先生进屋说话。”那媳妇说着话放了帘子自顾着出了东厢。 朱儒生连连应诺,自已挑帘进了里间,迎面就见着整墙的大书橱子,架上的书微有些零乱,显见是常有人翻看。润娘在窗下大炕上坐着,秋禾侍立在旁,门边上设着一几两椅,方中才便坐在挨近门边的椅子上。 润娘一见着朱儒生满脸堆下笑来,道:“老先生快请坐。”说着又叫秋禾奉茶,客套了一阵,不待朱儒生开口,润娘先就说道:“旧年我为着要给着众人一个厉害瞧,倒是委屈了大兄弟,本来过了年我就想把地还给大兄弟,只因事多我又连日不好,拖到了这会着实是过意不去。等会子我叫盛小子把文契给老先生拿来,趁这时候还不晚赶紧着翻地播种要紧。” 朱儒生自是称谢不已,润娘又笑道:“其实今朝我请了两位来,倒是有件事想同两位商量。” 朱、方二人皆是猜着她必是有事要说,因此都不惊讶,只道:“娘子有事只管吩咐。” 润娘但笑不语,自袖中取出前半晌知盛拟的文契,方中才见了心下一惊,暗自疑惑道“她不是应下了么,这会又翻出是甚么意思?”朱儒生虽不惊惶,却也微皱了眉头,不知她意欲何为。 “老实说,芳姐儿说的法子,我是不在赞成的。各家的东西都交到我这里来,我一个寡妇家又卖给谁去呢?由你们自卖去,我是又省心又省力,钱我也不会少。偏我这人耳朵软,架不她两句软话一磨心里就摇摆起来,况兼孙嫂子听了芳姐儿的话又说他们家有门路,我便应承了下来,可说实在的我心里终是没底的。” 方中才听了这番话,心里那点子疑惑登时雪消,只惟恐润娘又改了主意,赶紧拍着胸脯保证道:“东家娘子放心,我的法子定是可行的。咱们的山蔬时鲜都是极好的,还怕卖不出去么,往年咱们挑到市集上卖,那价钱可都不低的呢。” 朱儒生瞥着润娘温和的笑脸,心里把方中才骂了个臭头,一个糊涂人偏还要充精明,活该被人卖了去。 润娘看着他俩人,苦脸皱眉地道:“有方大哥这句话,我也放心了一些。只是两位也知道咱们家,老的老少的少,就是芳姐儿、盛小子略可担当些,一个呢儿子还在吃奶呢,实在是不得空。一个呢终归是年纪轻了些,打明朝起,二十几家佃户都要来交东西,莫说一个盛小子,就是再添上两个,我也不放心把事情只交给他。”话说到此,润娘长叹一声,望着二人欲言又止。 朱儒生大概猜着了润娘的意思,只是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因而默不做声地静候下文。方中才是恨不得润娘立时让自己画押的,因此一见她皱眉心便突突地直跳:“娘子有甚么难处只管说就是了,咱们能帮的一定帮的。” 润娘登时喜笑颜开,“方大哥可真是忠厚仗义,我是想着请方大哥并朱老先生帮着盛小子一齐做收货的事情。有你们二位帮着他,我也就放心了。” 朱儒生虽猜不透她此举有何深意,然直觉着便感到不妥,因而拱手辞道:“老朽耳聋眼花的,只怕给东家添乱呢。” 方中才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喃喃问道:“娘子是想让我一齐收货?” 润娘面露求恳之色,道:“老先生做了几十的中人,那份精明整个丰溪村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老先生这么辞我,显见的是不愿帮我了。我也不敢让二位白帮忙,每日我算一络钱给二们还不成么?若真忙了,中午一顿饭也算我的。” 方中才听得“每日算一络钱”心下欢喜的不得了,他自己又想十数年来,朱儒生做这个中人可是占了不少的好处,如今东家有心抬举自己,只恨不得立时应了下来,转向朱儒生道:“咱们同东有打交道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东家恩惠咱们受得还少么?如今东家有难处用得着咱们,莫说东家给钱就是不给,咱们也该帮衬着些,老先生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润娘见朱儒生还在犹豫,敛了笑意,缓声说道:“前些日子我使着盛小子查了查咱们家名下的佃户,倒没想着还有那么几户家里没男人的寡妇人家,我看着她们也是同病相怜,使她们收了些野菜,我替她们送到市集卖去,我想着呀她们自是种不了庄稼地的,不过侍弄侍弄菜地池塘甚么的,应该还是可以的。” 润娘话未说了,朱儒生就变了脸色,稍有些浑浊眼眸射出忿然的眸光,直视着润娘,道:“中才的话很是,老朽虽是老迈不堪了,也还能替东家守一守场子。” 润娘略过朱儒生忿然的眸光,堆下笑来:“那就麻烦二位了,有二位帮衬着盛小子,我也就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不同于朱儒生的沉默,方中才乐呵呵地直道“应该的,应该的”眼睛直向炕几上的文契瞟去:“东家娘子,咱们这会是不是把文契签了呀。” 润娘把案几上的文契收了,吩咐秋禾道:“你去瞧瞧,盛小子的文契写好了没。” 秋禾应声退去,方中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难道她还改了文契不成!他正惊疑,润娘已然说道:“前半晌拟的文契不过是个草稿,我使着盛小子再拟过,到时谁来交货便让他签一张,这样也不会乱了。” 朱儒生却一直陷于自己的沉思之中,润娘这一举动可是费了他的不少的神思。按说这么大的事,她该握在自己手中才是,就算她实在是不够人手还有孙家呢,为甚么要硬拉了自己同方中才来帮手?他文正苦思着,一张文契已递到他眼前。 “朱老先生这是你家租种咱们家地的文契。”朱儒生正要伸手去拿,知盛却将文契收了起来,又拿出一张文契放在几上,道:“这是你们家交货的文契,老先生签了吧。” 朱儒生张眼瞧了瞧文契,向润娘道:“娘子是知道的,我又不是当家的,这事我还得回去跟女婿商量商量。” 润娘点点头,道:“这话在理。”说着向知盛道:“你把收货的文契交给老先生带回去,想来明朝?兄弟必会签了字着老先生带来。”最后这句话里润娘的威胁比先前的还直白,而她眼眸中的笑意更是意得志满。 朱儒生忿忿地接过知盛递来的文契,几乎咬牙道:“是啊,明朝一定会签好了字带了来。” 润娘才不在意他忿恨的眸光,噙着浅笑低头吃茶。方中才识字不多,润娘拿出张新的文契他不也就画押,拿着新旧两张文契一个一比对,好容易对照完了画了押摁了手印,他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算落了地,将文契递到润娘 眼前,赔笑道:“娘子瞧着可有错么?” 知盛拦在前头,接过文契瞧了瞧,收了起来道:“没有错的。” “好了。”润娘放了茶盅道:“文契也签了事情也商量了,我也真是乏了,就不虚留二位了,明朝可是有得忙的,二位也早些回去歇着。明朝辰时正刻再过来吧。” 朱儒生只略一拱手便自顾着去了,方中才却是赔笑着又拍了两句马屁才乐颠颠地退出去。 待二人都出了屋子,秋禾方才不满地问道:“娘子为甚一定要拉了他们来呢?难道知盛还办不过来么?再说了还有我同芳姐姐帮他呢。” 知盛悄悄地拉了拉秋禾的衣襟,示意她不要再问,秋禾却拨开他的手,继续忿忿道:“娘子即信不过知盛,又何必差他办事呢。” 润娘斜靠在壁板上,斜了眼秋禾,道:“还真是女生外向,如今你还不是华家媳妇呢,就这般向着知盛了?看来趁早打发你才好。” 两个孩子一听这话,都飞红了脸,秋禾更是跺着脚不依道:“我同娘子说正经的,娘子倒扯上这些有的没的。” 润娘且不答理她,只问知盛道:“你也觉着我是信不过你?” 知盛忙回道:“小的绝不敢这么想的,娘子如此行事自有娘子的道理。” “听听,听听——”润娘指着知盛向秋禾道:“他都信我,偏你跟我闹,真真是满心都向着他了,我也是白疼你了!” 秋禾背对着润娘低下头,扭着带络,小声道:“我错了还不成么?” “你呀!”润娘瞅着她叹了一声,道:“虽说是个聪明的,可是你那急躁性子可是改一改。你就是再心急,事情也得过过脑子才是呀。我若信不过盛小子,还能信了他俩个不成?” 知盛也好奇了,问道:“那娘子到底是甚么意思。” 润娘半嗔半谑的眸光扫过他二人,道:“你们也不想一想,那么些佃户又那么些山货时鲜,事情真要办了起来,还能少了吵闹争执去?若只盛小子办,但凡有些争执可不都要冲咱们来,拉上他们两个咱们便就不孤单了,就是骂也有人同咱们一挨了。再则说了,有他们帮忙,盛小子便能空闲些也好多留心留心,有甚么不到的地方也能及时的补救。” 知盛受教地点点头,又问:“朱老头历来是做中人的,可是娘子为甚要再拉上方中才呢,我想着他两个不大和睦呢!” 润娘翻了个白眼,还不及开口,秋禾已啐道:“你傻呀,他们要是和睦了还不合起伙来骗咱们呀!” 看着知盛红得似要滴血的脸庞,润娘强忍住笑打发了知盛,又叫秋禾拿了褥子并大迎枕来,再又吩咐她道:“你去瞧瞧刘先生的行李都搬来了没,再就是告诉华婶晚上多添些好菜,就当是贺刘先生放新居了。” “嗳!”秋禾欢声应了,也不服侍润娘宽衣就飞奔了出去。润娘听着秋禾渐远的叫嚷,笑道:“还真是个孩子——”嘀咕着打了个哈欠,卷了卷褥子合目睡去。 极度不悦 晚饭时内堂里又是坐了两桌,铁贵是个好酒的,平日无事就爱喝两盅,今日酒菜丰盛况且又算是贺刘继涛乔迁,他越发是拉着刘继涛灌个不停。润娘有心要拦,却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说甚么,只好闷闷地吃菜。知芳瞅着润娘脸色不好,三翻两次的偷拽自己相公,或是给他打眼色,无奈铁贵最是个老实木讷的哪里能明白媳妇的意思,况且他正喝得高兴,知芳的眼色多半是白使的了。 亏得刘继涛是个精明,头先几杯酒是爽快地一气干了,喝到后来只是酒杯子碰碰嘴唇而已。铁贵是只要有人跟他喝他便高兴的,不管人喝多喝少的,再则他也喝得有些个迷糊了,哪里能注意到呢。 铁贵虽然糊涂席面却自有清醒的人。 “刘先生你般虚应糊弄铁大哥,敢是瞧不起咱们么?”大奎一手提着酒坛子一手举着酒杯,面色如铁地挺立在刘继涛面前。他这一句冷言使得堂上登时悄静了下来,诸人停了筷子只瞧着他。鲁妈绷着脸喝斥道: “真是越大越没规矩,怎么说话的呢!” 知盛透过人缝瞥见润娘阴沉的脸色,忙起身拉了大奎,低声劝道:“娘子素来是不准咱们吃酒的,你别糊闹了坐下吃菜是正经。” “我先干为敬。”大奎说罢脖子一仰,杯已见底。只是他极少吃酒,且又喝得急了,酒一入口顿觉着喉咙火烧似的,却又强忍着不肯咳出来, 只把张黝黑的脸憋得发红。 润娘虽恼大奎胡闹,见他这样到底还是不忍,道:“赶紧给他吃口菜压一压。” 然大奎哪里肯就落座,望不见底的深黑眸子射出两道冰幽的眸光直视着刘继涛,“我已经干了,刘先生呢?”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大奎这闷孩子发得甚么神经,润娘待要呵斥他,又开不了口绷着脸闷坐着。 惟独刘继涛不以为的扬起清水般的微笑,斟了一杯酒无声地敬了敬大奎喝干了。 “好!”大奎高声赞道,言毕竟抱了酒坛灌了起来。吓得鲁妈、润娘陡然起身,连声叫道:“赶紧把他的酒坛子夺下来呀!” 知盛早就动手去抢了,只是他哪里有大奎的力气,抢了半日那酒坛子依旧在大奎口边,自己反被洒了一身的酒,至于阿大他们见大奎神情不同往日,声都不敢做哪里还敢上来抢酒坛。终了还是铁贵夺了酒坛,轻责道:“你敢是受了甚么气么?点点年纪就敢这么灌,可是伤身子呢。” 大奎脚下一个踉跄,靠着八仙桌的桌沿望着润娘冷冷地笑着,看得润娘心底直发毛,不由自主地逃开他的深幽的眸光。鲁妈上前拍打着儿子,嘴上骂道:“你个混帐东西,真正是娘子太由着你了,还不赶紧地跟娘子同先生赔个不是!” “鲁妈算了。”润娘劝阻道:“想是他今朝在哪里受了气,这会他也喝得多了,且让他回屋里歇着吧。明朝再教训也不迟。盛小子你们几个送他回屋去。” 知盛应着同阿大两人扶着大奎往外走,而大奎的眸光从始至终没离开过润娘的脸庞,直至他离开内堂。刘继涛站在润娘身后,紧紧地握住润娘冰冷的手,在她耳边低声抚慰:“没事的,没事的——” 知芳默坐在旁,一双杏眼在三人面上瞅了几个来回,便猜着个大概也皱了眉暗自心惊,再看润娘有些惨白的面色不由轻声一叹。 被大奎闹了这么一场,众人也没了兴致草草地吃过饭,便各自回房歇着去了。 润娘躺在床上,睁着眼听外头敲过了二更,回想着适才大奎看向自己的烟炽热眼神,心里升起一阵阵的恐惧,此时她急需有个人来商议。她起身穿了夹袄,小心地避开睡在地平上的秋禾,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室,亏得开春以后鲁妈搬去后罩房睡了,不然她哪里出得了房门。 润娘开了内堂的门,悄立于正屋廊上,花坛子里传来唧唧地虫声,衬得夜愈发地静了,静得叫人心头发慌。润娘深吸了口夜的凉意,转头望向东跨院,略一犹豫便朝那边迈步而去。 东跨院的门只是关着,并没有落栓,润娘行至窄窄的木门前,高悬在夜空上的小半轮月亮,在木门上投下斑驳的月影。润娘伸出手迟疑了一会,终是推开了院门,木门的“吱噶”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高响,润娘捂着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小步地走进院中。 “来了!”刘继涛负手立在院中,随意的语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等候。 借着月色润娘看见他轮廓分明的的侧脸,平心而论他实在算不上有多么英俊,充其量也就是长相斯文罢了,细论起五官来怕是要比知盛还差着一些。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动了润娘的心神,此时他素袍简巾分明是个落魄书生的装扮,却偏让人觉着清雅洒脱。说起来润娘前世也是二十大几的人了,可这会终是不由得红了脸。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刘继涛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好似偷糖被捉住的孩子似的女子,心底不自觉地便柔软了起来,缓缓地行至她的面前,轻轻握起她被夜色浸凉了的双手,“我想你今夜怕很难睡着的,那么应该会想找人说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会找你——”润娘虽是贪恋他手心的温暖,却硬逼着自己抽回手,然刘继涛只稍握紧了些,润娘便不再退缩了。 “我就是知道!”刘继涛与润娘挨得极近,两人呼出的出薄薄的气息交缠着融为一体,最后散在夜色中。 因着刘继涛的笃定,润娘弯了嘴角,一颗心欢喜的好似要涨开了一般。然这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立时便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不由把头又低了几分,咬着嘴唇努力调整自己混乱的气息。 沉默了许久缓缓地把手从刘继涛掌中抽出,退后了一步,面上已是一片平淡:“我想明朝就让华叔带上钱去给大奎办出籍,他,真的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那你想送他去哪里?”对于润娘这么快便回复常态,刘继涛心下虽隐隐地有些疑惑,可大奎也的确是不说能再忽视了。 润娘直视着刘继涛的星眸问道:“你那日说的都是真的么?” 刘继涛微微一愕,旋即明白她是在问大奎好读兵书那件事,当下点了点头:“我何时骗过你!” 润娘侧了身子,眸光落在被月色浸润的青石砖上,幽幽说道:“便是到了此时我也不愿让大奎从军,因为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世都不会安心的。可是你说的也不错,难道为了我自己良心好过,便要荒费他一生么?我虽不大了解大奎,可我也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太多的不甘与忿懑——” 刘继涛突地轻笑了起来:“你这还叫不大了解。”他的语气中有浓浓的酸楚。 “大奎,他毕竟与一起长大,他的心思我虽猜不全,却也大约知道些。”润娘实在是不知如何解释她对大奎心思的了解,难道告诉他自己的前世有过一段伤心,所以对压抑的心灵特别敏感。因此她找了个最为安全的借口,可是听在刘继涛耳中却满不是这么回事了。 “是么?大约知道些,那么他对你的心思你想来也是清楚的吧。” “你!”润娘有气急,瞪着刘继涛一时间不知怎么说才好。 而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更是让刘继涛以为是她知道大奎的心意,面上浮起碎冰似的冷笑:“怎么被我说中了!” 润娘合眼深吸 了两口气,压下心中的气苦,语气平平地道:“我真的只当大奎是弟弟,信不信由你。我来是想问你,可有相熟的朋友在军中,让大奎有个地方可以投奔,有人照看着我也能放心些。” “你,你决定让大奎从军?”刘继涛甚是惊愕地问道:“你不是舍不得,不放心的么?” 润娘扯地一抹无奈的笑容道:“我是舍不得也不放心,可是适才他那个样子——”润娘垂下眼眸,叹息道:“我怕他再在我身边呆下去会憋出病来。而我先前说打发他去老樟窝子,一则我不好同鲁妈解释,最重要的是我怕伤了大奎的心。” 一个男子看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另一个男子黯然伤神心疼不舍,心里自是憋着火气的,况且那个男子对女子的心并不比自己少了半分去,心头那一把火怎能不越烧旺。 “你还想得真是周到啊。”刘继涛凉凉的语气里透出极度的不悦。 润娘前世里虽爱过人,却没有正儿巴紧的谈过恋爱,因此她虽然感受到刘继涛的不悦,可是却不知如何开解,只能硬硬地问道:“你到底有没有熟人呀,若有明朝帮我写封信,等大奎办好了出籍能让他带着信上路呀。” 刘继涛听她这么焦急地想打发大奎出门,心头的火倒是消了不少,再回头想想她与大奎情同姐弟,多担心些也在情里之中,是自己被妒火冲昏了头,揪着她言语上的漏洞不放。原以为自己对大奎的那份心思是不太在乎,因为自己明白润娘真的只当他做弟弟,可是适才看着大奎望向润娘的眸光,心头便不由自主的冒起火来。思想到此,刘继涛的心不由沉了沉,甚么时候起自己竟失会理智? 刘继涛正了神色,道:“我确有个朋友在军中,只是职位不高——” “没事,没事,我只求大奎平安,又不是要他出人头地,只要熟人能照顾他就行了。” 刘继涛点了点头,再次握起润娘冰冷的手道:“时候不早了,你看你的手都冷得跟冰块一样了,赶紧回去歇息吧。信,我马上就写。” 润娘娇羞地轻应了一声,傻站着不动。直至刘继涛再次道:“回去歇了吧中。”她方回过神,红着脸转身便走,行至院门时突起转回身道:“你也早些歇了吧,信,也不急在这一时。” 刘继涛轻笑着挥手,“去吧,去吧,我自己知道。” 润娘这才小跑着回屋去了,当润娘的身影没入夜色时,一只停在墙外树梢上的白鸽“咕咕”叫着飞落在刘继涛的手臂上,刘继涛从白鸽脚上的小筒里取出支极细的纸卷,缓缓展开,面上渐浮起阴森森地笑意。 寻人 “儿啊,我可活不成了——” “你赶紧到孙家借了马去追!” “大妹子,你别急早起我还看见过他定去不远的的!” 润娘迷糊了一夜好容易睡得沉了,却被窗外的哭喊喧闹声给吵醒。 “娘子,娘子——” 听秋禾急惶惶地赶了进来,润娘揉了揉皱了一晚上的眉心,扶着灌了铅般沉重的脑袋缓缓撑起身子披了夹袄,问道:“怎么了?” 秋禾揭了帐子送进一张笺纸,“娘子,大奎走了!” “甚么!”润娘直瞅着秋禾目瞪口呆心神登时清明了起来,忙接过她手上的笺纸,匆匆看去只见上头写着一句“我投军去了,不用担心”润娘看罢险些昏死过去,她听阿大他们说过家奴投军只能算做兵隶,吃不饱穿不暖不算,还得干最累最脏的活儿,打起战来他们的作用就是炮灰,命大的能多活几日,可多活几日又能怎样,你挨得过这一次,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就算你运气好立了战功升做了兵士,同袍也是瞧不起你的,在战场上没有同袍的帮助,你又能挨得多久?润娘想到这里,好似已然看到大奎满是血污的破败尸身,登时只觉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胸口间蹿起一股寒意冻住了四肢。 “娘子,你可替我想想法子,我就大奎这一个指望,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是活不成的!”鲁妈奔屋来,扑在润娘脚下哭得撕心裂肺。润娘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扶起鲁妈拉她在床边坐下,劝道:“妈妈,放心我这就使人去找,想他必走得不远的。”说着一面便吩咐秋禾道:“你 赶紧着叫铁大哥跟孙家借了马去追。” 秋禾答道:“铁大哥已经去了,就是阿大也骑了咱家的骡子追赶去了。” 润娘抚着鲁妈粗糙而温暖的大手,劝慰道:“妈妈听着了,已经骑着马追去了,他两只脚还能跑得过四只脚去?定能追回来的。”这话不仅是安慰鲁妈亦是在安慰自己,润娘压根不敢想追不回来的事! 鲁妈听着润娘这话稍稍放心了些,抹着泪哽咽道:“你说他好好的怎么就想着去投军呢?莫说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去又不知几时才得回来,万一赶不着我闭眼——”说着话泪水便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润娘心里针扎似的泛痛,不由得眼睛发热鼻头泛酸,又怕再招出鲁**眼泪来板起脸压下泪意,道:“妈妈胡说甚么呢,妈妈才多大年纪哪里就说到那上头去了!再则说了,我难道就不是妈**指望了?这么些年来我把妈妈可是当做娘亲一般的,妈妈这么说显见得心里是不疼我,并不把我当女儿看待的——”润娘说着说着,忽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从小到大她从未离开过父母身边,来到大周后因着有许多人依靠着自己而自己又怀了孩子,她实着没甚时间去怀旧与思念,然现下也许是她因太过恐惧而脆弱了起来,她发现自己竟是挖心挖肺地思念着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刹时间眼泪便如冲出闸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伏在鲁妈宽厚的身板上哭得声哽气堵。 鲁妈轻抚着润娘乌黑油亮的长发,面上老泪纵横:“我苦命的儿啊——”哭得一声,忆起自己的丧夫之痛及在苏家的种种艰难,再想着润娘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往后的日子又没着没落,一时间悲从心起抱着润娘“儿啊,肉啊”的哭个不住。 秋禾站在旁边见她二人哭得伤心,不由得也抹起了眼泪,三个人六只泪眼哭得好不凄惨。知芳进屋恰恰瞧见这一幕,忙上前拽开秋禾骂道: “娘子同鲁妈妈伤心,你该劝着才是倒陪着一起哭,你这不是惹她俩个越发的难过么!” 被知芳那么一喝,润娘回过神止了泪,坐正了身子抹着泪问知芳道:“找回大奎了没有?” 知芳束手立在拔步床边,微躬着身子,回道:“娘子放心,我阿娘说天光稍明的时候还见着大奎兄弟,想是走得不久定能够追赶回来的。” 基实这话适才华婶也同鲁妈说过,只是那会她三魂没子五魄哪里听得见,这会她稍定了心神与润娘互看了眼,放了一两分的心皆道:“这就好,这就好——” 知芳踌躇了一会,道:“娘子,张妈妈、朱老头并方中才已在围房院等着了,就是佃户们也三三两两地来了,咱们是不是使盛小子出去办事了?” 本来这事昨日已然议定,是用不着来回润娘的。只因大奎突然离家,而知芳也晓大奎在润娘心里份量不轻,自己打发知盛办事去,她怕润娘疑心自己不替大奎着急。到时候说起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惦记着那点子山货,润娘本就与自己存了芥蒂,可经不住再添一些了。因此她吩咐知盛等一会子,自己走了来讨润娘的主意。 润娘固然恨不得把家里人都打发出去找人,可她也晓得他们就是找着大奎了也拉不了他回来,况且出村的大路也就两条,铁贵阿大都去了多半能追上的,她掠了掠鬓前的短发,向知芳道:“你同秋禾、盛小子让收货,让易嫂子来给我梳头,咱家不是还有头驴么,让阿二骑了往小路上去找一找。” 知芳心下倒是有些犯难了,家里几个有力气的都找人去了,只留下个小阿三等会子佃户们倘或闹起来可怎么制得住呀!不过她虽觉着不妥当倒没敢驳润娘的话,微拧了眉答应着拉了秋禾出去。 润娘匆匆地洗漱,连饭也不吃就挽着鲁妈站在门口引颈等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易嫂子扶着润娘想劝却又不敢劝,再看鲁妈那一双眼都恨不得能望到天边去!易嫂子长长叹息一声,知道劝也是无用。易嫂子正无奈间,身后传来一道高亮的嗓门:“你站在这儿又抵甚么用呢!” 话音未落,孙娘子已走到近前,挽了润娘的胳膊就往里去:“你也不想想自己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子,又是大病初愈的,可经得住这样折腾么!” 润娘挣开孙娘子,求道:“好嫂子,你就让我在这儿等着,这样我倒舒服些。” 鲁妈适才是急坏了才忘了润娘,这会自是帮着劝道:“在这儿等,跟在屋里等又有甚么差别么!走走走,咱们一起进屋里去。” 这个妇人眼中的焦急还未褪去,就顾虑起她的身子要陪她回屋,润娘眼前忽闪过苏家灵堂的影像,才丧了夫的她抱着哭到虚软的小润娘不住声的安慰着,而小小的大奎却远远地立在堂外—— 难道自己跟那个懦丫头一样,竟要她来守护担心么? “妈妈,我进去就是了,你就在这儿等着吧,进去了你倒不安心了。” 鲁妈抹了抹泪,拍着润娘的手,泣道:“娘子越发会体谅人了?”她话未说了就听了一阵铃响,展眼看去但见一个黑影飞奔而来,润娘忙在站住了脚,眼瞅着那抹黑影自远而近,却是阿大回来了,众人见他只身回来心下一凉,鲁**眼泪登时就下来了,润娘也是脚下一软颤声问道:“没找着?” 阿大翻身下来,拿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喘声道:“我都赶了七八十里地,也没见着大奎哥,想是他没走那条路。” 润娘好容易定了定神,向阿大道:“你喝口水再去山路上找一找。” 阿大应声道:“我这就去山路上找。”言犹未了,人已没影。 润娘拉了鲁**手,强自镇定道:“妈妈放心,过了午还找不着我就让佃户们一齐去找,了不起给他们几个钱,人定能找回来的。” 鲁妈那眼泪跟流水似的往下淌,呜呜地哭着直是点头。看得孙娘子现易嫂子无不伤感,孙娘子勉强劝劝道: “铁贵还没回来呢,指不定鲁小子就走的是那一条路。你们也别先就自己吓自己了。” 润娘同鲁妈俩个泪眼对泪眼,跟失了神似的只木木地站着。 “怎么样,找着了没?”伴着个焦急的声音,刘继涛已然进了门。 润娘一见他,恐惧、无措、疚愧登时一齐涌上心头,也顾不得众人还在看着,直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承之,怎么办呀?我找不到大奎,找不到啊——” “不怕,不怕,一定能找着的!”刘继涛轻拥着她柔声宽慰,心里又是欢喜又心疼,欢喜的是这个女人终于肯对自己坦露脆弱,心疼的是她那止不住的泪水。 孙、易二人虽知他俩之间的事,可这青天白日的又当着众人的面俩人竟抱成一团,二人不由都躁红了脸,默默地转过头去。 “好了,别哭了,你这样不是要鲁妈添些担心么?”刘继涛低柔地在润娘耳边劝道:“来,我扶你进去等。” 活了几十年了,润娘头一次倚在一个男人的怀中,温暖的气息有力的心跳奇异地安抚了她惊惶,就连心也不会空得发冷了。 刘继涛半拥着润娘才走到二门,忽听得身后传来怒声喝骂:“走快两步,你小子还想跑么!赶紧的!回去看娘子不打折你的腿!” “是大奎!”润娘推开刘继涛一路飞跑向大门。 “慢些,慢些!”刘继涛急嚷着追上,握了她的手肃着脸责备道:“你想吓死我么!” 润娘伸手指向大门,焦急道:“大奎回来了,大奎回来了——” 刘继涛叹了声,“我知道,可你也不能跑啊,你自己甚么身子!”说着他拉了润娘快步向大门赶去,还未到时,就听见鲁妈大声的哭骂:“你个小畜牲,害得我同娘子吓停了心呀,娘子怀着身子你怎么敢这么吓她啊,若吓出个好歹来我定不与你干休——”孙、易二人在旁又拉又劝,鲁妈依旧是哭倒在地下 大奎跪在地上,任由母亲打骂着,忽然眼前出现一片藕荷色裙裾,他不禁抬起来头,却见润娘与刘继涛牵着手站在自己面前,脸上登时罩上一层寒霜。 润娘瞪着他,冷声问道:“你知错么?” 大奎倔强地别过头去不做声,众人还不及喝骂,润娘扬手便给了他一大巴掌,紧接着“啪啪”连响数声,大奎的两颊登时红肿了起来,润娘又问:“知错么?” 大奎喘着粗气,望不见底的深眸透出不驯,大叫道:“——” 挥手而去 大奎喘着粗气跪在地上,望不见底的深眸透出不驯,梗着脖子顶道:“我没错!” “你,我打死你个小畜牲!”鲁妈被儿子气得浑身乱颤,推开易嫂子她们扑上前冲着儿子劈头盖脸的一通狂打。众人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大奎这孩子脾性也倔了。 “妈妈,算了。”最终还是润娘看不过眼,上前劝开了鲁妈。狠狠地瞪了眼大奎,吩咐铁贵道:“把他给我绑了,关到后院罩房里去!” “是。”铁贵干脆有力的应了声,拽了大奎的胳膊便往外里去,大奎犹自奋力挣扎,嘴里连嚷着“放开我,放开我!”铁贵怒极,松手将他一掼抬脚便向他身上踹去,骂道:“你小子给我老实些个,娘子轻饶了你我可还没饶你,你再这般不知好歹皮不扒了你的!” 鲁妈看着儿子忿忿不甘的被铁贵拉进后院去,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叭叭直掉,润娘揽了鲁妈宽厚的肩膀,轻声劝道:“妈妈,他这年纪正是犯冲的时候,何必跟他认真呢,气坏了身子也不值当。”润娘一面说一面与鲁妈互相搀扶着往内院而去。 鲁妈顶着双肿得跟核桃似的双眼还要去厨里帮忙,润娘好容易才把她劝回了屋,然后与刘继涛回到内堂坐了,这才觉着两条腿是又酸又痛,不自觉地握着拳头自己捶了起来。刘继涛叹了声搬过张小杌子在润脚边坐下,把她的脚架在自己的腿上,两手在润娘的小腿肚上不轻不重地捏着,“这会知道难受了!”刘继涛白了眼她一眼,继续唠叨:“你就是不爱护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虽说是过了清明,风可还凉着呢,你就只管在风口上站着倘或受了风再着凉可怎好。你也不想想自己才刚大病初愈,真要有点甚么事,你叫我——”刘继涛忽然顿住不说了,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声。 “你怎么样?”润娘低声问道,眸中仿似要滴出水来。 刘继涛横眼一瞥,手下稍加了些劲道,润娘登时“哎哟”地叫起痛来,伸手在他肩上连连拍打,娇嗔道:“你要痛死我么!” “你也知道痛么?”刘继涛没好气的怨怪,继尔又叹息了声放在喉咙底说道:“也不怕旁人会心疼!” “你说甚么?”润娘痛得直呲牙自是没听清刘继涛的话。 刘继涛微涩了脸,轻笑道:“我说你呀,还真是个孩子,一会不看着你都不行!” 润娘翻着白眼,嘀咕道:“我听着没那么长的呀!”说着低了身凑近刘继涛问道:“我昨夜托你写的信你写了么?” “写了。”刘继涛答道:“可是我担心大奎那小子未必领你的好啊!若他再知道信是我写的,那肯定是不会照你说的做。” 润娘甚是不然地笑了笑,道:“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法子你只管去把信取得来就是了交给我就是了。” 刘继涛看她胸有成竹的,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她的脑子转得还真是快啊,这么点时候就想出法子来了。刘继涛放下她的脚,起身向外行去。润娘忙叫道:“喂,你怎么不捏了!” “这不是要去给你拿信么!”刘继涛站在门边无奈地笑道。 “急甚么,过会再拿也不迟的。再帮我捏捏么,承之——”润娘嘟起嘴娇声唤道。这还是她头一次对男人撒娇,一切却那自然而然, 刘继涛见她竟会跟自己撒娇了,心中立时一甜步回润娘身边,宠溺地拧了拧润娘小巧的鼻头,“真是拿你没办法。”说罢认命地在杌子上坐了下来,抬了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修长的手指轻捏着她发胀的小腿肚。 “这里,这里,用力点,啊——”润娘一刻不停地指使着刘继涛,他倒是一点不耐都没有,不时地还问:“是这里么?太重了么?” 吃罢了午饭,刘继涛把信给了润娘,在屋里稍歇了歇便去学堂了。而围房院里此时是人声鼎沸,知盛他们忙得天昏地暗,铁贵并华叔吃罢了饭来替换他们,不想人没换下来,他俩个也被困住了,只在那里埋头点货。华婶几个只得把饭给送了过来,他们随意扒了几口也就丢开了。华婶正收拾碗筷,阿三走了来道:“娘子请华叔进去呢?” 华叔正忙着点货,听了这话皱眉道:“这会么?这里正忙着呢?” 大奎的事知盛也是知道的,润娘这会找阿爹定是有甚么事要商议,忙里偷空道:“阿爹你只管去就是了,这里也不短你一个人!” “你去就是了,这里我替你反正里头也没甚么事了。”华婶放了提盒说道。 华叔踌躇了会把手里的大秤交给华婶,拍了拍身上的灰,道:“那我去去就来。”一面说一面就急急地往里头赶去。 华叔进了内堂见润娘坐在上首的椅子上,她手边的案上搁着一封信,鲁妈站在她身后,大奎笔挺地跪在地上。他上前行了礼,润娘自是连忙叫免,使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了,又亲自奉了盅茶到他手上,华叔接了茶连道不敢,润娘回身扶着扶手缓缓坐下,道:“我知道这会子围房院里正忙着,本不该这会请华叔来的,可这件事非得和叔商量了才行。” 华叔捧着茶,道:“有事娘子吩咐就是了。” 润娘笑了笑,道:“我想给大奎办出籍。” 堂上三人闻言俱是一惊,鲁妈哆嗦着嘴唇,道:“这可怎么使得!” 鲁大奎亦愕然地望向润娘,面上看不出悲喜来。而这事华叔确是始料未及,家奴办出籍可得花不少的钱,好容易今年家里才宽裕了点,真要办了这事家里可是一点余钱都不剩了,老实说他心里很是舍不得。可想着当初太翁在时曾给女儿办过,这会自己倒真不好驳润娘的回,只得敷衍道:“娘子要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润娘自是听出了华叔的不甘愿,她也知道这事怕是要花不少钱,家里才宽裕些她本也不想这么着急办这事,可大奎闹这么一出,着实是吓着润娘了,这事啊还是捉紧办了,这一回运气好捉他回来了,下回他再跑,可就未必了,毕竟不可能总关着他呀。这事啊还是捉紧办得好。 “我这不是找叔来商议着办么。”润娘斟酌着话道:“本来我想着盛小子大两岁,先办盛小子的,谁晓得——”润娘怒眼扫过大奎,苦着脸叹声道:“说不得只好先委屈着盛小子了。华叔放心,到得明年家里有余钱了我就给盛小子办。” “娘子!”不待华叔言语,鲁妈已跪倒在地抱着润娘的腿哭道:“为了这么个不晓事的畜牲花那么些个钱,我这里心里可怎么过意得去。” 润娘拽着鲁**胳膊想她拉起来,无奈力气不够,再看鲁妈哭得伤心,自己也难过了起来,强自忍了眼中的泪意,骂着大奎道:“还不赶紧扶你母亲起来!” 大奎听了润娘的话又见她二人哭得悲凄,心下倒也有些懊悔,扶起了鲁妈,道:“娘子不用替我办甚么出籍,我再不跑就是了。”说话间他的脸上闪过一抹黯然。 润娘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身形魁梧相貌堂堂,若真一辈子困在这小村子里真正是可惜了,况且男儿志在四方,难道为了自己安心就把他困在身边一世么?”华叔,办个出籍概要多少钱呢?” 华叔听得大奎说再不跑了,还以为润娘会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想她却直问着自己,华叔微微一怔,道:“按规矩是三百贯,可是衙门里上下打点总要些钱,约摸要四百贯的样子。” 鲁妈一听这价钱,抢到儿子身边两手往他背上拍个不住:“四百贯,你也值四百贯——” “妈妈!”润娘忙起身拉开鲁妈,劝道:“ 这事我本就是打算办的,只是提前了些,倒不全怪大奎。” 鲁妈犹自狠狠地瞪着儿子,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 “四百贯。”润娘低呤着坐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咱们旧年除了卖金簪钱的钱不算,两处田产就有六百,再加上前些日子卖野菜又有百多贯的进项,钱倒不是问题。只是要麻烦华叔和贵大哥进城跑几趟,把这事啊趁早办了。这样晚上让盛小子支了钱,明朝一早你们就进城去。” 华叔听她连进城的时候都定下了,心里不由冷笑道,这么自话自说的,也叫同我商量?虽然心里不忿却还不是应了下来,只是他毕竟是个老实的,这脸上难免有几分难看,润娘也知道自己这事做得过头了些,按着她原先的想法,本是想大奎、知盛一起办了,也免得华家人存了心思,可这会也只能多说两句好话了:“叔放心,我想着咱们把货卖了,用不着到明年,到了年下家里有钱就给盛小子,这会叔就多担待些个吧。” 华叔毕竟是个老实人,连忙道:“娘子把咱们看成甚么人了,钱是主人家的,主人家要怎样使便怎样使,况且芳丫头早就领过这恩惠了,难道芳丫头领得旁人就领不得么!” 润娘也不奢求华家人立时就不往心里去,他这么说至少面上过得去了,“那可多谢叔了,我也不耽误叔办事了,叔且自忙去吧。” 华叔搁了茶盅,起身退了出去。 润娘这才问大奎道:“我听说你时常看些兵书,是么?” 大奎闻言甚是愕然,抬眸望着润娘,好半晌才应道:“是。” 润娘拿起手边的的信,递到他面前道:“等办好了出籍,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山门关的俞??,在他手下做个小卒吧。” “娘子!”鲁妈扶着润娘的胳膊惊呼了起来:“我就这一个儿子,你千万不要赶他走呀!”说着已然跪倒润娘脚边。 “妈妈,你想到哪里去了。”润娘拼力拉了鲁妈起来,道:“难道妈妈想他一辈子就困在这小小的村子里,就算我给他办了出籍,也不过是个小农户,这一辈子能有甚么大出息!” 鲁妈抱着儿子,哭道:“我也不指望他有甚么大的出息,只求他平平安安的就行。” 润娘叹了一声,知道这一时半会的断不能说服鲁**,便向大奎道: “这事关系到你一辈子,我也不好替你做主,要去要留由你自己,只是若要走一定到我这里来拿信就是了。”说着转身进内室去了,闹了这大半日她还真是乏了。 日子流水般的淌过,知盛他们日日忙乱,货收得多了大奎跟铁贵两个每日里都要往城里跑一趟。 眼见得忙过三月众人才算歇了下来,润娘的肚子已经大得不行了,每日只好在炕上呆着,这日吃过了午饭,大奎忽然走了来管润娘要信,鲁妈听消息抱着大奎哭得抢天抢地的,润娘也不好劝只陪着抹眼泪。 倒是大奎一句“我要是私自走了又怎样了?”把鲁妈给唬住了也不敢再拦了,给儿子做几套亲衣衫又做了些吃食,过得三日润娘与鲁妈、知盛几个将他送到村口,润娘与鲁妈一人拉着他一只手,眼泪汪汪地再三再四的嘱咐:“在外头别冻着,别饿着,若是有战事自己保命要紧,要常记得捎信回来,别让家里人担心——” 大奎一一答应了,又深深地看了润娘一眼方挥手而去。 信嘴胡说 自大奎去后,鲁妈成日家都蔫蔫地打不起精神,华叔华婶并知芳更是时时的冷着脸,尤其是知芳待润娘虽是恭敬有礼,却再也不似往日那般亲厚了。润娘也晓得她是为了大奎的事心里有些怨恨自己倒也不怪她,总想着到了年下等家里有了钱给知盛也出了籍,他们自然就不气了的。 只可怜秋禾见众人脸色不好十分地小心着,就是独自在润娘跟着也不敢像向从前那般随意说笑了,至于易嫂子同知盛本就是话不多的人,因此数日来周家都是冷冷清清的。 眼见的进了四月,润娘的身子越发的沉了每日只歪在炕上将养,本来孙娘子得空还过来坐坐陪润娘聊会子天,因见周家人人都阴着脸色没事也不走来闲晃了。这下润娘跟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只有刘继涛回来时,才有人陪她说会子话。幸亏屋里还养着两只龟,润娘觉着发闷时,便逗着它们玩,说来也怪润娘也没养它们多久,却会追着润娘的手指满炕的跑。 这一日午错时候润娘在屋里呆得实在是闷,又见窗外日暖无风,靠着东墙边的那一溜花圃里的栀子花,结出了一个个绿玉似的花骨朵,润娘隔着窗户也能闻到幽幽的花香,于是唤来阿大阿二把屋里的软榻搬到院中桂树底下放着,自己一手扶着秋禾的胳膊一手撑着腰身,小步小步地挪出来在榻上坐了,又使着秋禾把宝贝疙瘩也拿到院子来。 秋禾回屋先拿了床罽毯出来给润娘盖上,然后方回屋抬了水缸子出来。润娘又使着她去书房里翻了本《汉书》出来,然后又叫她搬了张小几子出来放在榻边,再又使她把到里的那些蜜饯糕点等一些零嘴拿了些出来,最后再搬出了小炭炉煮起了团茶,秋禾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做针钱。 润娘靠在榻上看了两行子书便有些神思困顿,微迷了眼睛,看暖暖的日头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了自己一身的斑驳,远处隐隐传来的孩子的嘻闹声成了催眠的曲子,润娘合了眼正要昏昏睡去,宝贝疙瘩却划拉着四只小短腿,把水打得“啪啪”直响。 润娘笑着坐起身,看着它们问道:“你们也想出来晃晃?”她边问着边就把两只龟从缸里拿了出来。秋禾放了针钱,拿着帕子给润娘抹了手,又见它们一落了地便四处乱爬,赶忙起身想要捉它们回来:“娘子也是的,放它们出来做甚么,到时跑丢了可怎么办!”这两个月来,秋禾见润娘每日都破四五条手指粗细的小白漂喂它们,且每每喂完了后就使人换水,又特地给它们缝了个小棉屋子,到了夜里把它们洗洗干净再放进去睡觉。因此呀,这两只龟的龟壳都是油亮油亮的,比着先前来时那石头似的样子不知好看了多少,乍眼一看还以为是瑚珀和墨玉呢。秋禾虽时常笑话润娘,却也实实在在的对这两只漂亮龟生出些感情来了。 润娘却笑着拦下她道:“放心,跑不了的。咱们不是就坐在这儿么,难道还看不住它两个不成?再说了但凡是个活物总该出来透透气见见日头,总关在屋里没病也要关出病的。” 秋禾听她这么说只好坐下来,却也不敢专心做针钱了,不时地抬眼瞧瞧两只龟,那两个家伙在院子撒着欢的跑了一圈,便一挪一挪地爬回润娘脚边静静地晒着日头,只一会工夫,它两个就伸出了四肢做飞天状,甚至还仰着脖子闭眼睡起了午觉。 秋禾见了不由扑哧一笑,悄声道:“还真是甚么人养甚么龟!” 润娘本是闭目养神的,听她这么笑话自己,便睁眼往地上一瞧,见了两只龟舒服而放心的睡姿,心底登时一暖,动物就是这么简单你只要全心全意的对它好,它便全心全意的相信你,不像人类—— 润娘眸光一黯,不由自主地往角院瞥去,微不可闻的叹一声。 “你怎么出来了?” 润娘正自出神,不期然耳边响起温朗的嗓音,猛然回头正迎上刘继涛浅笑如阳的眸子,突然发现两人竟是呼吸相闻,润娘不自觉的低了头,喃喃道:“我见今朝天气好,出来透透气。” 刘继涛微微笑着,伸手抚上她滚圆的大肚子,问道:“宝宝还乖么?” 润娘睨了眼秋禾,赶紧拍开刘继涛的手,嗔道:“当着人呢!” 秋禾剜了润娘一眼,抱了针线篮起身道:“我走还不成么!”说着抬脚就走。 润娘这才问刘继涛道:“你怎么又这会就回来了?” 刘继涛闻言眸中闪过一抹暗色,旋即又恢复常态,道:“你不在一个人总是闷闷地么,我给他们出了首七绝,趁空便回来陪陪你。” 润娘最是会察言观色的,哪里会漏看了他的黯然,只是他不想说润娘便也不问,只是笑道:“你呀,自已偷懒还拿我做借口!赶明儿啊,我得给慎哥儿寻过一个先生才是。免得被你所误!” “被我所误——”刘继涛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无奈凄苦的神情自他脸上飞快闪过,突然他紧紧握住润娘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开口欲言终只一叹而罢。 近日来润娘时常见他背着自己发怔出神,往昔清朗的眉宇笼上淡淡的愁云,润娘虽然极想开口相询,然看着他微皱起的眉头哪里舍得再逼问他,反手握住他微凉的大手,眸光坚定言语柔暖:“承之,不管发生甚么事,我总会陪在你身边。” 刘继涛闻言稍一怔愕,便即拥她入怀,润娘感觉到他的手臂略微一紧,耳边却依旧是他的笑语:“傻瓜,会有甚么事。你呀就喜欢东想西想。”他说着话,忽觉得有东西爬上了脚背,低头一看原来竟是宝疙瘩,叉开话头,问道:“你怎么就肯定它是母的。” 润娘指着两只龟,道:“你看啊,宝疙瘩的壳泛着红,而贝疙瘩的呢却是黑的,而且你看贝疙瘩的尾巴比宝疙瘩长了好多,就连前肢的指甲也比宝疙瘩的长。” 刘继涛依着她的手看去果然是这样,又问道:“那为甚么指甲长得、尾巴长的就是公的呢?” 润娘斜了眼看他,“指甲长当然是为了打架呀,至于尾巴——”润娘吞吐了会,道:“你自己想!” 刘继涛脑子稍稍一转,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俊脸上不由浮起淡淡地红晕。润娘瞧着倒忘了害躁,歪着脑袋笑盈盈地望着他,道:“这有甚么可脸红的,莫非——”润娘的眸光沿着他的腰身一寸寸地往下移,最终落在他的胯间:“你没有么!” 看着润娘轻佻的笑颜,刘继涛眼前突浮现出往日的种种,登时间惨白了俊颜,奋力甩开润娘的手腾地站了起身,叱道:“你胡说甚么!” 润娘没料着他竟会动了真怒,忙拉了他的手半真半假的赔罪:“好么,好么,我说错话了还不成么!” 刘继涛怔忡了好一会,方敛了怒容,向润娘淡淡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着!”言毕抬脚便进了东跨院,任凭润娘在后如何呼唤,脚下亦不稍停。 “怎么了,娘子?”秋禾快步从屋里赶出来,问着润娘道。 润娘直直地看着东跨院,吩咐秋禾道:“你把疙瘩收回屋里去。”说完自己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向东跨院行去。 秋禾本待跟上前,想了一想收了龟还是回屋里去了。 刘继涛呆立在鸽笼在鸽笼边,偶尔有微风拂过微微撩起他的袍角,只一道背影便让觉着病弱萧瑟,润娘迈进院门却没有上前只静静地看着,莫名地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身子倏地一软忙扶住了门框,大颗的眼泪毫无先兆地落下。 刘继涛听见响动回过头,见她歪靠在门框上脸上满是泪痕,登时慌了神色,抢上两步扶了她,急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润娘却趁势依进他的怀里,泪却越发的泪得凶了。刘继涛轻揽着她颤动着的圆润肩膀,柔声轻慰道:“我并没生气,不过是想到点事罢了。” “甚么事?”润娘差一点点就要问出了口,想到刘继涛的眉宇间似有若无的愁绪,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伏在他怀里装痴撒娇道:“如果没有生气,为甚么我叫你你也不应我。” 刘继涛无奈叹了声,道:“谁叫你信嘴胡说的!” “可我给赔过不是了!”润娘仰起头看着刘继涛的眼眸,娇痴道。 刘继涛伸手拧了拧她的哭红了的鼻头,道:“怎么你赔过不是,我就不能再生气了!” “当然不能!”润娘理直气壮地道:“而且你要答应我,以后就算我没给你赔不是,你也不能生我的气!” “为甚么?” “因为我是女的你是男的,让我是应该的!”润娘推开刘继涛,一手叉腰一手伸到他的面前:“你害我掉了这么多眼泪,赔我!” 刘继涛看着孩子般气鼓着两颊,心中不禁一暖,她明知自己有事瞒着她,她不仅不追问却还逗自己开心,当下换了笑脸,问道:“怎么赔?” 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也一点点的朦胧起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最终合在了一起,风也渐起了。 满脸通红 闲处时光容易过,转眼又到了休沐之日。 吃罢了午饭刘继涛陪润娘说了会话,便回东跨歇午去了,周慎亦自回书房看书写字去了。润娘歪在里屋炕上,正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一齐逗疙瘩玩呢。 这女孩儿姓陈,乳名文秀,是城中陈老郎中的孙女儿。因润娘还有十几日便要生产了,两日前铁贵到城里请了陈老郎中来。这陈老郎中便是几次救了润娘的那一位,他家中惟有这么个孙女儿,因要在周家住上小半月,他实在不放心孙女儿。所以润娘将她一并接了过来,自己也有人陪伴了,俩人正逗得有劲。忽听得隔壁外来骂嚷之声,又隐约地听见有妇人的哭声,润娘正要叫易嫂子过去问一问,恰好秋禾端了碗黄澄澄的鸡汤走了进来,便道:“你到隔壁打听打听是出甚么事了。” 秋禾搁了鸡汤,道:“是孙家老大被逮了回来,这会正打骂着呢。” “甚么?”润娘抬起惊愕眸子,“他们家老大最是稳重好好地怎么闹离家呢!” 秋禾拿着托盘正要揭帘子出去,听润娘这么说,道:“娘子真正是呆糊涂了,孙家老大不是成日闹着要娶畴口林家的小娘子么,孙娘子并孙大郎哪里肯答应,为了管住老大书院都不叫他去了,谁想孙老大昨夜里竟偷着跑了,我看啊他多半是跟大奎学的。” 润娘横眼向秋禾扫地,嗔道:“又来胡说,这与大奎有甚么关系。” 秋禾素知润娘是个护短的,也不辩驳只说道:“娘子赶紧的把鸡汤吃了吧,我还等着收碗呢!” 润娘瞅着那碗铺了层厚厚的油面的鸡汤,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人也往后缩了缩。 “你也别躲,躲也没用。等会子鲁妈妈来了,可就有得念了。”秋禾站在炕边凉凉地道。 润娘微叹了声,很认命地端起鸡汤细细地吹着,尔后便一口接一口地灌起来,几次被烫得直伸舌头,看得陈文秀忍不住笑道:“不知道的人还当润姐姐爱吃呢,都急成这样了!” 秋禾抱着托盘“嗤嗤”地直笑,润娘喝尽了最后一口鸡汤,将碗往炕几上一丢抹了嘴,忙端起茶盅漱过口,最后伸手从攒盒里拈了两粒梅子送进口中,方有空白眼扫过两个小丫头:“你们别得意,早晚你们也有这一日的,尤其是你!”润娘指着秋禾道:“等你怀了孩子,我一日三顿都给你灌鸡汤,灌满你十个月看你还笑不笑。” 秋禾听罢登时敛了笑脸,冲润娘哼了声,收了碗揭帘而去。 润娘转回头却见陈文秀蹙着眉,正想问她,她却已问道:“润姐姐,适才说的林家可是在城里书院教书的林官人家?” 润娘笑看向陈文秀,道:“怎么你认得?” 陈文秀淡淡一笑,道:“那是我姨爹家。”说着又叹息道:“怪道我前些日子去看表姐,见她病又沉了几分,原来是为着这事啊。唉,就她如今这身子哪里议得了亲!” 润娘心里感叹道,这世界还真是小啊!忽想起孙娘子说林家小娘子长得比秋禾还好看一些,只是身子太弱了在家又养得娇贵,虽说只是个庄户人家的闺女,倒像官宦家的千金。她当时听着便觉得那林小娘子很有几分林妹妹的感觉,只是孙娘子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能太过当真。这会听陈文秀说竟是她的的表姐,心里越发不信了,如果表妹相貌平平,那表姐真能美成林黛玉那样? “文秀啊,听说你表姐不仅长得跟天仙似的,且又是能诗又是能词的?”润娘一瞬不瞬地看着陈文秀,眸子满是好奇,没办法她自从来到大周后就没八卦过,这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实在是忍不住了。 然话一出口她便就后悔的直想捂自己的嘴,怎好当着个姑娘家的面夸赞另一个女孩儿,润娘低下头偷眼向陈文秀瞧去,却见她面上笼了担忧的神色,无奈地轻叹道:“要说我那表姐,性情、样貌、女红都是极好的,只因我姨爹是个诗酒懒散之人,又只得表姐这么一个女儿且我姨娘去得又早,我表姐打小起跟着姨爹念了一肚子的诗呀词啊的,正经的文章却丢开一边。长到大来那性子便有些容易伤感只看着花儿也能掉下泪,况兼着素来体弱,因此外人看着便当是痨病一类。长到如今一十八岁了也没人上门议亲。我时常劝她少看些诗词,闲着没事时也料理料理家务毕竟又不是小时候只管吃喝就罢了,话多说了两遭她反倒待我疏远了。” 润娘听着这话张了嘴半晌没合上,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该说、会说的话么!她却不知这陈文秀自幼父母双亡只跟着祖父过活,自十来岁上便管家理事,且自小儿起性子便最是老成持重的。 陈文秀见润娘震愕地看自己,小脸不禁微红了起来,低声唤道:“润姐姐,我说错甚么了?” 润娘陡然回神,忙道:“没有没有——” 她这里话还未完,就听外头有人道:“孙娘子来了。” 润娘挪着身子正要下炕,孙娘子已抹着泪走了进来,哭道:“妹子啊,那日子我没法过了呀!” 润娘忙让她在炕上坐了,又亲自斟了茶递到她手上:“嫂子有话慢慢说,怎么就过不得日子了。”说着不无为难地看了眼陈文秀。 孙娘子只顾着哭,那看得见屋里还有一人。那陈文秀极是乖觉的,接着润娘的眼神,动了动嘴唇又向外指了指,便挑帘出去了。 “我的妹子你是不知道啊,昨夜里你大侄子为了林家那丫家竟然逃家!亏得家里人起得早追了回来,你大哥哥气得不行也不顾自己身子还没好全,拿了胳膊粗的门栓就往你侄子身上招呼,直打得十多下终是牵动了旧伤,躺在床上痛得直哎哟,吃了药才睡了去。你大侄子非但不知道错,还嚷着说咱们找得回他一遭,下一遭呢?这段日子因着时气不好,太翁本就病着,被儿子孙子一气立时就晕了过去,亏得陈郎中近在这里,家里又有现成的药,一盅药下去倒是睡得沉了。你说我这日子——”孙娘子边说着眼泪边就掉个不停。 润娘陪坐在她身边,踌躇了半晌,嚅嚅道:“不然,你就应了伯文吧——” “甚么!”孙娘子惊愕地转头瞪着润娘道:“你知道林家那丫头可是得了痨病的,倒不是我舍不得药钱,只是谁家愿意讨一房这样的媳妇!” 润娘皱着脸看向孙娘子几乎喷火的眸子,“嫂子的想法我自然知道上,将心比心将来慎哥儿要讨这样的媳妇我心里也不愿意,可是架不住他自己喜欢呀,咱们做大人的还能犟得过孩子去?就像伯文你都把关在家里了,又怎样呢?他瞅着空就跑,他那句话倒是没错,这一回你追得回他,难道回回都追得回么?他铁了心要跑,你还拦得住!” 听了润娘的话,孙娘的眼泪珠子越发掉得凶了,“那可怎么办呢?他要是真走了,我也活不成了!” 润娘一面拿了绢帕给她抹眼泪,一面在心里翻白眼,这些个人怎么回事,为了这么点事就要死要活的,“嫂子这话好没道理,就算伯文真的走了,你不是还有仲文、季文并宝妞儿么,怎么没了大儿子,嫂子就不管几个小的了。仲文那般孝顺懂事又极肯念书,嫂子就舍得!再说了嫂子就不怕大哥哥给几个孩子找个后母?两个小子倒没甚么,只是宝妞儿怕是要吃苦头!” “去,胡说甚么呢!”孙娘子一手抹泪,一手往润娘肩上一推,颇不好意思的瞅了她一眼。 润娘见她这样,知道气消了不少,接着劝道:“嫂子你有没有想过,伯文对林家那闺女也许并没那么上心,毕竟他统共才见过几面呢?他之所以那么坚持,要我说多半还是因着你们死活不答应的原故。” “是咱们不答应的原故?”孙娘子看着润娘一脸的不信,撇了嘴道:“依你倒是答应他的好。” 润娘也不理论,只笑道:“伯文今年多大?” “十八了!” “才十八呢,凭着咱们伯文的条件,嫂子还怕找不着儿媳妇,何必此时跟他闹得那么僵索性得把事情缓一缓,只管让他们俩个处去,咱们只不说提亲的事,过个二三年再给伯文议亲也还是不急,可林家那闺女呢,今年不也是十八么!” 孙娘子眼睛一亮,问道:“这法子可行?万一处得久了,把情意处深了——” 润娘笑道:“我的嫂子,你也不想一想,这事闹出来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果林家是有心的,不早请媒婆上门了。如今可有半点动静?” “你的意思是林家瞧不上伯文?” 润娘直视着孙娘子,微微地点了点头。孙娘子腾地站起身,大怒道:“他一个破病身子的闺女还敢瞧不上咱们伯文!哼,咱们伯文虽说书念得不怎么样,可人品相貌上都是极好的。况且旧年县中武试小考咱们伯文可是考得第一,我倒也不敢说将为中甚么武状元,只我想着中个武举人总是能能够的。林家怎么就也瞧不起咱们!” 润娘笑劝道:“这也没甚么好气的,他们林家是读书人家,自然想挑一个读书的相公。再说自家的孩子自家疼,嫂子将来给宝妞择婿自然也要千挑万选的。只是这会咱们即知道林家也没议亲的意思,林家那丫头听嫂子说又是个斯文的,难道还敢约了伯文私会不成?因此我料着就是放手不管,他俩个也见不着几次,林家丫头年岁也是不小的,左不过在年内就会议亲了,到时候伯文也没话说了。” 孙娘子低头细忖了半晌,还没拿定主意,猛一抬头却见眼前立着个眼生的小娘子,但见她圆润红扑的脸庞嵌着双圆溜溜水汪汪地眼睛,笑盈盈地给自己行礼:“孙娘子万福。”连声音也甜丝丝的,孙娘子早一把拉了她上下打量,又问润娘道:“你甚么时候藏了个甜丫头在屋里,我竟一点不知道!” 润娘笑道:“嫂子就爱打趣人,这是陈郎中的孙女儿。” “是么!”孙娘子听了越发的高兴了,拉着陈文秀就不撒手,两只眼珠子溜溜地在她身上转,陈文秀虽羞得满脸通红,难得却没有一丝扭捏之态。 润娘在旁看着孙娘子的神情,心里好笑道,这可真让她遇上中意的儿媳妇了:“我的嫂子你瞧够了没有!” 孙娘子正待要答言,华叔急急的赶了进来,一脸焦惶地回道:“刘大官人同着四太翁并悛大官人来了,脸色上都不好看呢。” 孙娘子听了这话,放了文秀向润娘道:“我先回了,你且去忙。”说着出了内屋,却又转身向文秀道:“得空来我家走走,就在隔壁呢!” 文秀还不及答言,就听外头一声暴喝:“——” 谁是主人 “刘继涛,你给我滚出来!” 话说孙娘子前脚才迈出内屋门槛,被这声霹雳般的暴喝吓回了脚,回过身怔看着润娘,嚅嚅道:“是周悛?” 润娘接着孙娘子疑惑震惧的眸光心下也自惊惶,适才华叔来报她还以为那三个人是冲自己来的,可这会看来他们倒是冲刘继涛来。可是刘继涛又能有甚么错处让他们捉着,能令得周悛敢这般的放肆!她强自压下心底的不安,扶着案几一点点的挪下炕,陈文秀见了赶紧过来搀扶,孙娘子拦着她劝道:“哎哟,你又出去做甚么,万一撞着碰着要怎发好!” 润娘一手扶着文秀,一手撑着腰,喘均了气缓声说道:“这是我家,我总该出去问一问!”说了推开她迈步而去,孙娘子只得跟了上前。 润娘刚出了内室,顶头撞见秋禾进来,润娘便向陈文秀推开孙娘子,道:“好妹子,你且跟了嫂子过去坐坐,也帮着嫂子劝劝伯文。” “这——”陈文秀虽知润娘不过那么一说,且她自己也正想寻个借口避出去,可毕竟还是个闺女,那圆圆的脸蛋不由得泛起红来。 “好孩子,别听她瞎说!”孙娘子惟恐吓跑了陈文秀,瞪了眼润娘携了她的手抬脚就走,润娘隐约听见孙娘子说“越性在我那里吃过中饭再来”之类的话。 润娘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扶了秋禾正要出正房,就见周友清携着刘观涛不请自来,周悛跟在后头好不得意的一招手,道:“押进来!”言声未了,就见几个家奴推攘着刘继涛进来,他的左颊上印了五道鲜红的指印,他一见了润娘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现出抹痛苦的神情,别过头闭上了眼。 秋禾一见这架势,忙挨到华叔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襟,道:“叔,赶紧叫贵大哥他们来。” 华叔本已是惊愣住了,听了秋禾的话才醒过味来,悄悄地从人后溜出门,直向角院跑去。 润娘怔愕地望着刘继涛,胸中的无明火烧得三丈高,她转过头盯视着刘观涛等人,眸中阴森的怒火仿似要将眼前三人点燃,刘观涛他们被润娘瞪得背心寒栗直滚,不由得都向后退缩。润娘正要开口质问,刘继涛却抢先道:“我马上就收拾了东西离开。” “你说甚么!”润娘猛然回头瞪视着刘继涛,眸中带了泪意。 刘继涛只看了润娘一眼,就慌忙逃开了视线,任由润娘的眸光将自己钉穿。 “哼,你说得轻巧当这里是客店么?来便来走便走,都不用知会声主人家么?”周友清暗哑苍老的嗓音满是鄙夷。 刘继涛的身子微颤了颤,抿嘴合目,脸上已是一派淡然。 润娘的眸光一直都在刘继涛素白病弱的脸上,看他摆出任凭处置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忿恼,陡然回身,一腔怒气透过眸光毫无保留的射向那三人:“四叔公,虽说你是长辈可不能带了人到我家里来捆人吧!” 周友清冷哼了声,指着润娘愤声向刘观涛道:“我就说我这侄孙媳妇最是不识好歹的。” 刘观涛笑劝道:“老先生别忙着生气,她毕竟不知道原委告诉了她,她自是感激的。” “刘大官人!”润娘陡然提声叫道,冷若霜凝的眸光尽数落在刘观涛身上,语气偏极是平稳:“有话直说!” “润娘啊,你可知他曾官任大理寺少卿,正四品的官啊!”说话间刘继涛眸光如飞刀般狠狠扎向刘继涛。 润娘心下虽然惊愕,却只瞥了刘继涛一眼,面上波澜不现:“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周悛怪声叫道:“你看他才多少年纪,若不是用了些卑鄙肮脏的手段,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么?” 润娘站了这么一小会,就觉着两腿直发软气也喘了,便在交椅上坐了不耐地道:“你们到底要说甚么?若没事就请回吧!” 周友清冷哼了哼,瞪着刘继涛道:“那事他有脸做,我可没脸说!也怪我老眼昏花竟请了这么个畜牲不如的东西来!” 周悛本来很是想当着他的面把他的丑事抖给润娘知道,因见周友清闭目不言,他也不敢多说了只拿眼睛瞅刘观涛。刘观涛心里直冷笑“这祖孙俩还真是够假正经的!”面上却摆了痛心的神情,道:“前些日子我去京里领差,才知道,才知道——”刘观涛狠瞪着刘继好一会,凑到润娘耳边道:“面首男庞——”让他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寡妇说这事还真是为难,因此说了这四个字便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润娘。 “面首男宠?”润娘一脸解地瞪回刘观涛:“甚么意思呀!” 这两个词的意思润娘自然是知道,她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何好好会提起这种寻常人讳莫如深的事来,再看刘观涛涨红的脸正想开口取笑,眼角却瞥见刘继涛脸色惨白身子发颤,忙走上前问道:“承之,你怎么了?” 周悛见润娘待刘继涛还是这般亲柔温存,妒火一蹿三丈高,哪顾得装斯文,大声叫道:“咱们的状元公就做——” “润娘!”刘继涛突地转过头痛苦悲绝的眸光直落进润娘的眼中,哆嗦着嘴唇,言词缓慢而清晰:“我做过翌阳公主的面首,亦做过淮安王的男宠。”言毕他闭了眼,苦笑道:“他们说得不错我一个乡下小子,即便中了状元也不过是个翰林侍读,不用些手段这一辈子怕是也出不了头!” 他此言一出,周家祖孙皆露出轻鄙的神色,而那些家奴的脸上除了轻鄙更是带三分猥琐,溜着眼的打量起他来。就连秋禾也瞪大了眼看着他,眸中却是不信。 “你还好意思认!”刘观涛指着他大骂道:“我刘家虽不是甚么名门大族,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再不想竟被你这畜牲玷污了门庭。” “哼,这种人还有甚么羞耻,连我家的畜牲也比他强些!”周悛抑不住满脸的笑意,言语恶毒。 周友清抬了眸看向润娘的背影道:“恒哥儿媳妇,这会你知道咱们为甚要来捆人了吧,这么个畜牲不如的东西,在咱们周家多站一刻,我都嫌恶心!” 润娘直直地看着刘继涛毫无血色的脸庞一瞬不瞬。她乍听此事时,也自诧愕惊恶然她只犹疑了那么一瞬,便选择了相信他,他必然有不得不做的原故,绝非如他所说的只为高官厚禄。他抢在周悛之前开口,是想亲手把不堪的过往捧到自己面前来吧,只为他这份诚心自己又岂能不信他。而他眼角处静静淌下的清泪,更叫润娘心痛得好像有把刀在里面绞割着般。她伸手握住了刘继涛如冰的大手,微笑道:“人活着是为了将来,何必揪着过去不放。” 刘继涛震然地睁开眼看着润娘,“你——”刘继涛只说得一个字,一滴硕大的泪珠摔碎在润娘白玉般的手背上。连老母都不信自己,因着这件气得病了,最终撒手而去。眼前这个女子虽与自己交心,可毕竟相识日短,她凭甚么就信了自己,甚至可以毫不计较自己的过去! 润娘浅笑如春:“一个大男人掉甚么眼泪,羞也不羞!”说着拿了绢帕替他抹去泪水。 堂上三人皆目瞪口呆,哪里想到润娘竟会这个态度,周友清最先回神,冷冽道:“恒哥儿媳妇,你想被逐出门去么?” 润娘握着刘继涛的手,转过身眼眸在三人身上掠过,最后望向刘继涛眸中,缓声轻问道:“你可愿娶我为妻?” 刘继涛怔怔地望着润娘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的手紧了又紧,周悛跳脚骂道:“贱妇,你不要脸我们周家还要脸呢!” 刘观涛上前两步,苦脸皱眉道:“润娘,这世上比他好的男子多了去了,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 周友清也冰凛着声音道:“你要嫁谁咱们管不着,不过你肚子里的孩子必须留下来!” 润娘听罢登时换了怒容,冷声问道:“我若不肯呢!” “不肯!”周友清狰狞的眸光狠狠地射向润娘,道:“那你就莫怪我请家法了!我倒要看看这一回还有甚话好说!” “润娘,不要为了我这种人犯了众怒。”刘继涛放了开润娘的手,声带哽咽:“不值得,太不值得了!” “看你平时蛮精明的,到了紧要关头却犯起傻来了!”润娘复又捉住了刘继涛的手,高声骂道:“你也不想想,我话都问出口了,就算你走了他们还能放过我去!”言毕,润娘倏然回身面带微笑地看着周友清道: “四叔公,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你要是逼急了我,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甚么事来!” 润娘的泼辣堂上三人都是领教过的,当下还真不敢说太绝地话,周友清绷着脸道:“只要那畜牲离了这里,咱们就当没事发生!” 润娘轻笑出声,陡然道:“我不答应!” “甚么!”周友清险些背过气去,这女人也太过份了:“你还想留他在家里住?” 刘继涛拽过润娘,轻责道:“我走对大家都好,你何必——” “你知道甚么!”润娘喝断了刘继涛,看着那三人道:“当初你们说让他搬来搬来,这会要他走就走,这家到底是你们的,还是我的?来也不问我走也不问我,到底谁才是这家的主人!” 周友清瞪着润娘,气得连声道好:“苏氏,你别以为我不敢逐你出门!” 润娘笑着反问道:“你以为我很稀罕你们周家么?” “你——”周友清指着润娘气得出不一字来。 内堂正僵持着,知盛飞快跑进来,喘气粗气道:“娘子不好了,好些人打上门来,说,说,说——” “说甚么!”润娘隐约地觉着出大事了。 知盛瞥了眼刘继涛道:“——” 受了伤 “润娘!”刘继涛被惨叫声惊醒,腾地坐了起来,不想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倒吸口冷气。 “啊——” 又是声惨叫,刘继涛青紫红肿的面颊上登时褪了血色,他顾不得浑身火烧般的痛楚,揭被下床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恰撞上端药进来的无腔, “相公你怎么起来了,你可是伤了肋骨啊!”无腔放下药碗慌忙去扶,却被刘继涛一把推开,“我要去看润娘——”他话未说完又一声惨叫传来,叫得刘继涛身子一阵发颤,一颗心仿若在油锅里翻滚着。 “相公,周娘子没事!”无腔再次扶住刘继涛,红了小脸道:“她,她,她在生娃娃呢!” 刘继涛稍稍一怔愕,低喃自语道:“不是要到月底的么——” “我听陈老郎中说因是太过激动动了胎气。”无腔见刘继涛面色又是一沉,忙又道:“不过这会已然没事了。” 刘继涛听着一声紧接一声的惨叫,合眼紧咬着牙,腮帮子直抖个不停,过得会他睁眼道:“我要去瞧她!” “可——”无腔还不及劝,刘继涛已歪歪倒倒地走出了内室。 “站住!”陈郎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喝住刘继涛道:“你给她添的麻烦还不够么?这会还要去吵她!” 刘继涛抚着痛闷的胸口,倚着门框喘息道:“我就只瞧一眼!” 陈郎中看都不看他,扭头冲门外叫道:“铁贵,把他给我弄回床上去!” “嗳。”铁贵答应着进来扶刘继涛道:“刘先生你伤了胁骨,还是回床上躺着去吧。鲁妈、阿娘并知芳都在娘子屋里出不了事的,再说了陈郎中就在家里,你还不信他么!” “可是,润娘叫得那么——”一声惨叫打断了刘继涛的话,也叫得他的身子一颤。却听陈郎中骂道:“臭丫头越叫越来劲还!”说着瞪向刘继涛道:“你听听她那叫声可是中气十足呢,比你有气力多了,你趁早给我躺着去。万一断裂的胁骨刺入了脾肺,嘿嘿,那丫头月子里可就有得替你发愁喽!” 铁贵也劝道:“就是呢刘先生你去了帮不了手不说,还要旁人分心照顾,不如在屋里等着的好。” 刘继涛焦虑的眸光在两人脸上转了几转,推开铁贵在堂屋的交椅上坐了,道:“那我在这里等。” 铁贵、无腔二人都乞求地望向陈郎中,“看我做甚!”陈郎中瞪回二人 的眸光,向无腔喝问道:“药呢?” 无腔先是一怔,接着道:“在屋里!” “给他喝啊!”陈郎中那本就红润的脸膛上因着怒吼越发添了些血色,颔下那一撮山羊胡子亦是抖个不住。 无腔被他吼得一缩脑袋,也不及应声倏地跑回内室,把药端了出来:“相公吃药吧。” 刘继涛合目坐在交椅上,听着不断传来的凄厉叫声,他攥紧的拳头一直颤抖着。听到无腔的声音,缓缓睁开眼接过汤药,脖子后仰冷冷的苦涩立时漫入四肢百骸,他的脸上却漾开一抹笑意。将碗递到无腔面前,问道:“还有么?” “相公!”无腔愕然地看着刘继涛,他虽没尝过这药可那丝丝袅袅的苦嘤却是扑面而来。 “哎——”陈郎中微然一叹,苦药入苦口,他怕是嫌这药还够苦吧,轻责道:“胡说甚么药也是乱吃的,亏你还略通医理!” “老先生教训的是。”刘继涛垂下眼眸,挡去眼底秋莲般的苦涩。闭了眼感受着浑身上下火灼似的疼痛,以及腹内冰冷的凄苦,心底生出些畅快的感觉,若能再痛一些、再苦一些该有多好!他手随念动往胸口一摁,刺骨的痛疼登时漫散开来,应和着润娘声声的惨叫一点泪落摔碎在他苍白嶙峋的手背上。 陈郎中年纪虽大眼睛却尖,这一幕完完全全地落入他的眼中,不由微叹着摇了摇头,步出渐渐暗下来的堂屋,向正院踱去,心里叹息道,本以为是对良配,现今看来只怕他二人终是有缘无份啊! 时间在痛楚中滴滴嗒嗒地溜走,半片冰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此刻已听不到润娘的喊叫。刘继涛在黑暗中坐着,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手心里全是冷汗。 “无腔!”他突然扬声唤道。 “相公,你要歇了么?”无腔飞快地从外头跑进来问道。 “你去正院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噢。”无腔应声去了。 瞬时间这屋子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他的眼前突然一片血红,而润娘便苍白地倒在血泼中。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刘继涛攥紧了拳头,紧咬着唇瓣不住声地安慰自己,直至一股腥甜涌入口中。 “刘先生,刘先生睡了么?”清柔的嗓音淡淡的饭香伴着晚风细细地吹进刘继涛的耳鼻中。 “秋禾么,进来吧。”有了人声,刘继涛心底里的恐惧瞬时消散了不少。 “先生怎么也不点灯,我还以为先生睡下了。”秋禾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色行到戳灯旁,努力睁大眼睛摸了好一会,才拿到了火折子点亮了戳灯。 刘继涛笑了笑,他极想跟秋禾打润娘的情况,偏偏却不敢问出口。秋禾提起搁在上的食盒,左右瞧了瞧,问道:“无腔呢?”刘继涛正不知如何回答,秋禾已打开了食盒,端出一盅肉粥并几样小菜,道:“娘子知道先生受了伤吃不得大荤,特地托了孙家娘子做了这肉粥,先生闻闻,可香了!” 一股暖流自心底喷涌而出,温暖了他每一处的毛孔,那女人自已还在鬼门关上打转,偏还操心他的吃食,“娘子,还好么?”刘继涛听秋禾话音轻快,便大着胆了询问道。 秋禾闻言扑哧一笑,边摆碗筷边说道:“好得很呢,叫了多一个时辰被陈老先生骂了两句,这会正在认真的生孩子呢,陈老先生说还真没见过这么有精神头的产妇。” 刘继涛听得润娘无事,身子登时便软了下来,而周身的疼痛好似异常的 清晰了起来,只一瞬间额头便滴了冷汗下来。 秋禾一回身正对着他比窗外的月色还惨白的脸膛,就连唇色也白得吓人,惊声问道:“刘先生,你这是怎发了!”说着便跑到门边,冲外头直喊:“陈老郎中,陈老郎中,你快来呀,刘先生不行了——” “秋禾,秋禾——”刘继涛有气无力叫着,秋禾这般叫法若是惊动了润娘可怎么好呢! “怎么了?怎么了?”陈一平满脸惊慌地赶过问道。 “陈老先生,你快看看刘先生吧,脸色怎么白成这样呢?”秋禾一见陈一平,好似抓住根救命稻草般,赶紧把他推到刘继涛面前。 陈一平瞥了眼刘继涛,没好气道:“怎么白成这样?痛得呗!” “痛得?”秋禾不可置信地看着刘继涛,她从来不知道挨几下打能痛成这样! “哼,裂了三根胁骨还硬撑着坐着,换做是你早痛晕过去了。”陈一平凉凉地解释道。 “哎哟,我的先生那你怎么不躺着啊!”秋禾跺着脚埋怨道,又四下瞧了瞧,“无腔那小子怎么不见,枉先生平日那么疼他,这会他倒偷懒去了——”秋禾淘淘不绝地骂着。 刘继涛讪着脸清了清嗓子默不做声,暗自心道,无腔啊,对不住了。你相公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你哪里去了,你就担待些吧! 陈一平斜眼向刘继涛看去,揭短道:“无腔多半是被他差去打听你家娘子的情况了。” 秋禾闻言立时停了口,躁红着脸问刘继涛道:“先生还动得么?不然我把肉粥拿过来吧。” 刘继涛本来惨白的面上添了淡淡红晕,点了点头道:“拿过来吧。” 陈一平动了动鼻子,叹道:“真香啊,小子你真是有福气啊,那丫头痛得要死不活的还惦记着你没吃饭,巴巴地让孙家娘子做了这肉粥给你送来。” 刘继涛艰难地舀了勺粥送进嘴里,只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任何山珍海味都及不上它的百分之一,因此他每一口都吃极仔细,好似要嚼尽每颗米粒、每粒肉丁内的鲜美。 “哎——”陈一平摇头叹道:“你啊再这么细嚼慢咽的,粥就要凉可是糟蹋了丫头的主心意哟!” 刘继涛微微一笑,道:“凉了也是好吃的。” 陈一平从鼻中嗤了声,还没开言,忽传来道响亮有力的婴儿哭声“呱呱,呱呱,呱呱——” “哎哟,生了!”陈一平与秋禾欢声高叫,先后脚的奔出房去。 刘继涛手中的白瓷调羹“哐啷”一声,掉进盅里,他呆愣地坐着,魂灵儿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过得好半晌,他方渐渐地回过了神,强忍着痛疼,扶着交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行到门边倚着门框望向漾润娘的屋子,听着正院的欢喜声,他苍白病弱的脸上浮起极淡的微笑,眉宇间却 漾起幸福的涟漪。 “相公生了,相公生了——”无腔欢呼着跑到刘继涛跟前,正要开口却被刘继涛敲好几个脑门:“尽胡说八道,相公生甚么!” 无腔被刘继涛轻责了句,立时掩去了脸上稚笑,束手恭立地回道:“周娘子生了个女娃,且母女平安。” “是么。”刘继涛淡淡地应了一句,转身时不慎抖落了眼角的泪珠,他不知自己是悲是喜,自己这样的人有资格照顾她们母女一世么?或许离开才是对她们好吧!刘继涛忽地痛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相公,我扶你歇着吧。”幸好无腔眼急手快扶住了他。 刘继涛啊刘继涛,你只是想便心疼到如此么,若那一日到来,你又当如何! 贱妇 日头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墙边的梳妆台上,照在古旧的脸盆架上,照在低垂的青罗床幔上,细小的尘埃在光影中飞舞。润娘像只蚕蛹般裹在床褥里,被极细小呢呀声吵醒,睁开眼没有一丝的气力,连个小手指都动不了,人也有些恍惚盯着幔顶直发愣,这是哪里? “娘子——”帘外传低柔的女声,润娘眨了眨眼睛,脑子还是不太清楚。 “娘子醒了么?”一只纤细白腻的手伸了进来,挑起了帘子,一个面泛桃花眼含春水,身形窈窕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了眼前:“小妞儿怕是饿了,我去唤了芳姐来吧。” 小妞儿! 这三个字如道闪电劈醒了润娘,自己已然做了半年多的苏润娘,昨晚自己还生了个女儿。是啊女儿,润娘惊问道:“小妞儿呢?” 秋禾“格格”地轻笑道:“可不就在娘子身边么。” 润娘歪头看去,果然身边还睡着个小蚕蛹,红皱红皱的小脸一点也不好看,两道缝似的眼睛似睁非睁,小嘴倒张得蛮大的,呀呀地直叫唤。 “你先扶我起来。”润娘伸出手搭在秋禾手上,撑着坐了起来。 秋禾忙扯过个大迎枕塞到润娘背后,又拿过夹袄给润娘披上,“娘子起来做甚么呀!” 润娘小心的抱起女儿,抑不住的甜蜜自心底狂涌而出,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时的幸福,眼眶一热大滴的泪水落在了小丫头皱巴巴的小脸上。 “好好的,娘子怎么掉起眼泪来了,在月子哭得多了以后要瞎眼睛的呢!”秋禾拿了干净帕子送到润娘面前。润娘接过去抹了抹泪,解了衣襟喂了奶,小丫头很是壮实含住了就不松口,润娘被她吮得一阵阵的抽痛。 睨着眼取笑秋禾道:“你一个女孩儿家竟也知道月子里的事!” 秋禾飞红了脸,跺脚道:“人家好意劝你,你倒来取笑人家!” 主仆两个正笑闹着,鲁妈端着一大盅鱼汤进来,见润娘正给孩子喂奶,忙放了鱼汤骂秋禾:“你怎么让娘子自已个喂奶呢!” 秋禾正要辩解,润娘已开口道:“芳姐喂得,我怎么就喂不得了呢?” 鲁妈皱眉道:“哪家的娘子是自己喂的呢?就是孙家的宝妞儿不也有个奶娘么!” 润娘看着女儿皱眉吃奶的小模样,虽然胸口一阵阵地抽痛着,脸上却噙着满足的浅笑:“有妈妈同秋禾帮我,还照顾不了这么个小东西么,若我实在是没奶水也还有芳姐儿,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先前办那么多事也没见你说哪里要省俭些,这会倒省起钱来了,一个统共也就四、五络钱的事,若是家里难我也就不说,其实家里又宽裕何必苦了小妞儿。再说了娘子也该好好休息才是的,如今自己带孩子怎能养得好身子——”鲁妈一面唠叨一面端了鱼汤在床边坐下,舀了勺汤喂进润娘口中。 秋禾卷了几件润娘的里衣正要出去,鲁妈又道:“这衣裳洗好了,一定放锅里煮过才行的。” “知道。”秋禾答应着,头也不回的去了。 小家伙在母亲怀里吃得一会便哇哇地哭了起来,润娘只好换了一边再喂,吃了不大会的功夫又哭了起来。鲁妈见了眉头都拧成了结,道:“何苦来,妞儿挨饿娘子也将养不好身子!”她说着话,便起身出去了。 润娘顶着女儿的额头,哀叹道:“宝宝啊,妈妈对不起你呀,白吃了那么些好的东西,居然喂不饱你!” 小丫头对母亲的道歉毫不理睬,自顾着哭得甚是投入,润娘嗯嗯啊啊的哄了好一会,小丫头倒是越哭越是来劲了。气得润娘直冲她咬牙:“你玩我的吧,肚子饿能哭得这么有力呀!” 润娘话音未落,屋外传来“呵呵”笑声,“真真是做了娘的人,还跟孩子一样!”随着笑声,孙娘子与知芳走进了屋。 知芳把妞儿接了过去,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坐了解开衣襟喂起小丫头: “哎哟,咱们家小妞儿很有些气力呢,都吮得我隐隐的痛呢!” “可不是么。”润娘揉着自己的胸口道:“生疼生疼的!” 孙娘子捂嘴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连奶娘的钱都省,你又不是拿不出这钱来!” “请甚么奶娘,不是芳姐儿么!”润娘故意说道,她心里想着自己再喂两天,实在没奶水再请奶娘不迟。 孙娘子往她鬓角一戳,嗔道:“说你精明你又糊涂,芳姐儿自己也有个小子,哪里还奶得起妞儿呀!” 知芳抱着妞儿,微笑着没有做声。心里倒有些慌慌的,因着润娘提前了些日子生产,家里也没来得及请奶娘,自己虽说奶水足,可是也不够两个孩子吃的,如果润娘真把妞儿交给自己奶,儿子定是要委屈了。 润娘见女儿在知芳怀里吃得欢畅,这才想起了刘继涛来,忙拉着孙娘子问道:“承之还好么?” “承之,承之!”孙娘子挣开了她的手,沉了脸色瞪着她道:“你倒是不遮不掩了,我倒是劝你歇了心思的好,若果真是跟了他你可怎么在丰溪村呆下去!” 润娘甚是不然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还怕没住的地方么!” 孙娘子横眼看她,道:“你倒是说得轻巧,你若是独身儿一个也还罢了,如今且不说慎哥儿,就是小妞儿你要是跟着他走,周家的那些老家伙能答应你带着小妞儿走?” 这一句倒直戳到了润娘的痛处,高声叫道:“我的女儿怎么不能跟我!” “你的女儿?”孙娘子撇了撇嘴,道:“她是周家的女儿!你若是要嫁那么个人,就是闹上衙门女儿你也带不走!” 润娘看向睡在知芳怀里的女儿,放弃她?不可能,就是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放弃了她!放弃承之?他是第一个让自己感觉到温暖,并且想赖在他怀里依靠的人。放弃他,只是想心便空洞洞地痛起来。女儿、男人哪一个她都不会放弃! “女儿我要,承之我也要!”润娘攥紧了拳头,清亮的眼眸中透出坚定的神色。 “可——”孙娘子才说了一个字,外头又吵嚷了起来,听着像是周悛的声音。 “又来!真当我欺负不成!”润娘火气“噌”地蹿了上来,揭了被子就要下地,吓和孙娘子一把抱住了她,道:“我的娘子,你怎么就敢要下地呢不要命啦!” 知芳把吃饱睡沉的妞抱回给润娘,理了理衣襟道:“我去瞧瞧。” 润娘抱着女儿,向知芳嚷道:“不用跟他们说甚么,只打出去就是了!” “我有分寸!”知芳说着揭帘去了。 润娘气得大骂周家人不是东西,骂得几句突想起孙娘子还没说承之是好是坏,心里不由“咯噔”一惊,怔怔地看着孙娘子,却又不敢问出口。孙娘子见她突然满脸惊惶地看着自己,只当她是不舒服了,忙问道:“哪里不舒服?哎哟你别直发怔啊,倒是言语声啊!”孙娘子连问了几声,见润娘也不答言忙起了身正要去叫人,却被润娘拽回床上,一双眸子都快凝成了冰:“嫂子,你实话告诉我,承之——”润娘咽了口唾沫,喘了两口气再接着问“到底怎么了?为甚么都不来看我!” “你呀!”孙娘子大大地松了口气,却也明白了要她离开那个男人是不可能的了,“他没事,只是伤了胁骨不好走动。” 润娘直盯着孙娘子的眸子,口气犹疑:“真的?”不能怪润娘怀疑,前世的影视剧不是经常拿这种话来骗人么! “真的。”孙娘子握了她的手,道:“用你的话说比珍珠都真!” 润娘兀自盯着孙娘子黑糙的脸膛,一字一顿:“我要去看他!”说着便揭了被褥要下床。 “我的亲妹子哟!”孙娘子赶忙拦住她,道:“你才生产了怎么好下去呀!” 孙娘子越是拦润娘心里便越是发慌,非要去瞧瞧不可!孙娘子实在无法,只得道:“你就是要去,也等外头的人走了再去呀。” 她话未说完,无腔冲了进来扑通跪在润娘脚下:“周娘子,相公,相公走了,连无腔也不要了——” 润娘闻言色变,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孙娘子奔出了门,惊得孙娘子拿了件夹袄追着喊道:“你也把袄穿上了呀!” 润娘一路奔进东跨院,但见满地狼藉却空无一人,气都不及喘掉头便向大门赶去,赶至大门口见一群人围站着,刘继涛的背影已离得甚远。润娘喘着气,一颗心好似被掏空了般,她拼尽全力地大喊:“承之!” 一道声嘶力竭叫声清晰的传入刘继涛的耳中,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虽然理智催促着他快走,快走!可他仿若被施定身法般,怎么也迈不出脚步。 “娘子!” 身后传来众人的惊叫,刘继涛想也不想地回转身,一个柔软的身子扑进了怀中,撞痛了他的胸口。 “浑蛋,浑蛋,浑蛋——”润娘哭喊着拍打刘继涛的胸膛:“你怎么可以不要我,怎么可以!” 胸口被她打得生疼然这份痛楚亦让他觉得幸福。刘继涛微叹了声,轻扶着润娘的肩膀,将她稍稍推离自己的怀抱,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润娘身上,再柔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傻瓜,你才生孩子怎么能下地!” “你以为我想么!”润娘脸上的泪迹还没干,已然换下了可怜兮兮的模样,怒气勃勃地点着刘继涛的胸膛喝问道:“谁准你离开的?你明明说过要娶我,想说话不算话么?” “润娘。”刘继涛握了她的手,凑在她耳边低笑道:“我没说过要娶你!” “甚么!”润娘正要发彪,众人已然赶了上来,周悛更是赶在了最前头,嘴里贱妇,*子的骂着。 刘继涛将润娘护到身后,挺立着身板,眸光阴冷的看着面色铁青的周悛,“你嘴巴放干净些!”众人突觉着有阴风荡过,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周悛却早已气得脑子发昏几近发狂,兀自叫嚷:“贱妇,贱妇,我就是——” “砰!” 刘继涛一拳打掉了他癫狂的叫喊。 “砰!”接着又是一拳将周悛打翻在地,刘继涛将他踩在脚下,面目阴森语气狰狞:“那些事我都做得出来,你说我还有甚么事做不出来!”说完牵了润娘径自而去。 周悛的家奴直待继涛去远了,才上前扶起自家官人,周悛捂着脸看着俩人相依而去的背影,眼眸中射出怨毒忿恨的厉芒。 笔意飘逸 润娘被众人围拥搀扶着回屋去,路上她不时地偷看鲁妈、华婶俩人的面容,但见俩人皆是脸沉如水怒意隐隐。因此她拉了刘继涛就不放手,硬是把人拽进了屋去,孙娘子自不好再跟着进去,同她客套了两句便自回去了。 鲁妈、华婶不好当着刘继涛的面说甚么,只好强忍了怒气出了正房,逮着知芳同秋禾狠狠训斥。润娘听外头怒声不绝,吐了吐舌头抚着胸口道:“还好我聪明,要真是落她两个手上耳朵非聋了不可!” 刘继涛拉着润娘在床边缓缓坐下,叹息着柔声轻责:“你呀,是该鲁妈她们好好教训才是,才生了孩子就敢如此胡来,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若你敢再犯也不用鲁妈她们,我先就要教训你一番。” “你还说!”润娘扬手便往他胸口捶去,刘继涛惊呼了声,登时捂着胸口弯下腰去,把润娘吓得脸色都变了,扶着他的胳膊直问:“怎么了?” 刘继涛弓着身子直埋怨润娘道:“你知不知道我的胁骨裂开了,你还只管打个不停这会怕是断了。” 润娘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你快躺着,我去叫陈老先生来。”说着就要下床去。 刘继涛突地直起了身拉住她的胳膊,“又胡来了,还不赶紧地躺好。” “可是你——”润娘话说了一半,看着刘继涛浅笑的眸子,知道自己上了他的当,挥手又要向他胸口捶去,刘继涛慌忙握住了她白玉琢成般的小拳头,道:“再打真的要断了。” “哼!”润娘抽回手,背对着他佯嗔道:“断了才好呢!” 刘继涛展开双臂从后头圈住她的腰身,在她耳边轻呵道:“你真舍得?”看着她刹时间红透的小耳朵,刘继涛真想凑上去亲一亲那红到几乎透明的小耳垂,然而心里终究有些胆怯怕太过唐突吓到了润娘,只试探着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不敢用一丝的力气就怕她从怀中跑走了。 润娘活了两世却是头一次这么被男人围抱着,暖暖地气息不断地从身后涌出,她不自觉地依了过去,原本僵硬的身子也被这柔暖烘得舒软了下来,情丝迷离之际将手交到刘继涛的掌中,甚至缓缓地滑动着手指要与他十指交缠,然指尖刚穿过刘继涛的指间,润娘突地心神一顿,意识到自己在做甚么忙将手指缩了回来,不想刘继涛大掌猛地向下滑去,两人已然是十指紧扣。润娘想也不想的手就要逃回,然刘继涛只稍稍加了点力道,润娘便安安份份由他握着了,人也软软地紧依向他的怀抱,恨不能与他融为一体。 “我曾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愿意和一个男子十指紧扣,那么我一定是真的真的爱上了。”润娘轻柔地嗓音带着轻颤,如春水般缓缓泻出,眼底不期然地染上了泪意。 刘继涛不由自主地紧紧了手臂,“那么周恒呢?”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急急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话未说完他觉得手背上一湿,连忙扳过润娘的身子,见她已然泪如雨下,登时慌了手脚忙乱地拭去她的泪水,嘴中不住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他焦急惶乱的神情,润娘“格格”地笑了起来,抹了泪靠入他怀中,依着他有些胳人的肩膀,软软道:“周恒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哭不是生气而是欢喜,我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尝不到两情相悦的滋味,老天总算待我不薄把你送来我身边——”润娘仰起了脑袋,盛满笑意地眸子直瞧进刘继涛灼灼的眸中,情深爱浓的话不自觉地出了口:“承之有了你,我的人生便无憾了!” “润娘!”刘继涛猛地收紧双臂,死死地抱住润娘,任由胸口痛得要炸开了舍不得放手,在她耳边反复轻喃:“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呢呀,呢呀——” 小丫头很没眼色哭了起来,刘继涛纵然再不舍也只得放开了怀中的软玉温香。谁知润娘一抱了起来,小丫头就不哭了,两道窄缝似睁非睁,小嘴还一嚅一嚅地呢呀有声。润娘本是想侧过身喂奶的,见女儿不哭了不由奇道:“怎么又不哭了!” 刘继涛一面逗着小丫头,一面道:“傻话,咱们闺女好好的为甚么要哭!” “甚么咱们闺女!”润娘抱着女儿稍转了身子道:“闺女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准来分的!” 刘继涛无奈地笑了笑,道:“那多一个人疼她不好么?” “疼她?”润娘冷着眼将刘继涛一通打量,道:“连个名字也没准备,还敢说疼她,唬谁呢!” “谁说没准备的!”刘继涛坐正了身子,道:“你等着。”说着撑了床架站起身,弓着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喂,你干嘛去啊!”润娘冲他喊道。刘继涛回头向她一笑,挑了软帘出去。 “丫头啊,你说他做甚么去呢?看着也不像生气啊!”润娘伸长着脖子向门口瞧去,答应她的只有小丫头的“呢呀”的声。 润娘正疑惑刘继涛已走了回来,只是面色上又惨白了几分,润娘登时沉了脸,埋怨道:“你做甚么呀!还说我不爱惜身体,你只管走来走去的万一再碰着可怎么好!” 刘继涛小心地在床边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叠张笺纸递到润娘眼前:“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润娘转眸瞧去,但见那叠张笺纸每一张都列了男女名字各十几个名下还有字,润娘一张张的翻过去竟有十数张之多,看着工整的小楷渐渐红了眼眶,一直以为润娘以为他与自己一样都是个冷情的人,却没有想到他竟可以用心细致到这样:“承之,你,你甚么时候做的呀?” 刘继涛轻叹一声,极温柔地拭去她不小心溢出的泪珠:“怎么又哭了,难道你真想做个瞎眼婆婆么!” 润娘眼泪还没抹净,就瞪着刘继涛道:“怎么我瞎了你就不要我了么!”她飞快的转换着情绪,不然真的要号啕大哭了。 刘继涛又是一叹,绷了脸道:“又胡说,正经先个名字!” 润娘将女儿放了下来正要细看,那小丫头又哭了起来,润娘与刘继涛互换了个眼色,叹道:“我生的是个甚东西呀,才多大点就精成这样——” 她话音未落,刘继涛就在她脑门上敲了个毛栗子,“说甚么呢!”说也奇怪润娘挨了这一下,小丫头立时就不哭了。 “臭丫头!”润娘毫不留情地戳着女儿粉嫩的小额头,骂道:“你个白眼狼,就是想老娘吃亏是不!” “你做甚么呢!”看她戳得不亦乐,刘继涛忙拉过她的手,又在她脑门敲了上毛栗子,责道:“你也太没轻重了,也不怕戳疼了她!” “耍赖皮的是她,你老敲我做甚么呀,很痛好不好!”润娘揉着脑门抗议道。 刘继涛微叹了叹,拿开她的手替她揉着,其实他自己使了多大的力能不清楚么,哪里会痛呢!可是润娘一喊痛,他便不由自主地当了真。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甚么的娘亲养甚么样的女儿!” “甚么啊——”润娘边细看着笺纸上名字,边说不服道:“那丫头比我精多了——”她刚说到这里,小丫头又呢呢呀呀的哭了起来。 “哭甚么呀,老娘在给你选名字呢,你要吵得老娘不高兴了,就管叫你毛丫!” 刘继涛看她唬着脸恐吓女儿,实在是无语这里哪里像个做母的样子,压根就还是个孩子,摇头叹了叹,正想把小丫头抱起来。知芳端了盅热腾腾的汤水急急地走了进来,问道:“妞儿是不是醒了?” 润娘正饿了舀了汤就往嘴里送,连眼眸都懒得抬:“醒得有一会了!” “哎哟,娘子怎么都不叫我!”知芳把烫盅子交给润娘,走上前抱了小妞儿,看向刘继涛,涩然道:“刘先生——” 刘继涛一怔,扶着床架子站起来,道:“我这就走!” 润娘却一把摁住他,剜了他一眼,嗔道:“又逞强!”说着便朝外高声唤道:“无腔,无腔!” 其实无腔就在正房外头坐着,听得叫唤忙跑了进来:“甚么事?” 润娘先问道:“东跨院谁在收拾呢?” 无腔答道:“是贵大哥带着盛兄弟并阿大他们收拾呢。” 润娘想了一回道:“有那么些人,你就不用过去了只守着你家相公就是了——” “好了。”刘继涛抢断道:“正该将养呢,你又操这些闲心做甚么!”说着扶着无腔的手站起身,道:“我过去了,你也别再东想西想,还有不准再下床了,还有不准再戳小妞儿的额头——” 润娘眼睛都快翻到屋顶上去了,这个男人怎么比鲁妈华婶还唠叨啊:“知道了,知道了,你真是啰嗦啊!” 刘继涛叹了声,方扶着无腔出去,心里暗自好笑道“喜欢一个人还真是辛苦,不过才半日工夫,自已叹了多少次气了! 知芳见他二人出了门,便解了衣襟喂小妞儿。润娘一边吃东西一边盯视她,眸光里满是探究。知芳被她盯得心突突直跳,虽也明白她心里的疑惑,然还是犹疑了会,才道:“娘子今朝可是莽撞了,我本是打算让刘先生且避了出去,到了天黑再接回来,咱们也能清静两日想个稳妥的法子。可娘子这么一闹,若是族里的长辈赶你俩人出门可怎么办呢?” 润娘端了盅子,“咕噜咕噜”地喝得精光,再抹了嘴道:“我当时不是急了么,没想到那上头去。如今闹都闹了还能怎么办,最多这两日咱们大门关紧些吧!” “大门关紧些?”知芳险些不曾翻白眼:“关了门就有用么!” 润娘往大迎枕上一靠,闭目自语道:“是啊,一扇木门挡得住谁呀!”她脑子飞快地转着,知道今朝自己是闯了大祸,不赶紧想出个招来,恐怕自己和承之真会被那些老家伙丢出门去! 她正苦思计策,秋禾走了进来,递给她一张笺纸,道:“刘先生叫我给娘子的。” “甚么?”润娘接了过来,眼睛一转笑道:“难不成是情诗!” “哎呀!”秋跺着脚道:“娘子真是没羞没躁了!” 润娘笑了笑,展开笺纸便见上头写着几个笔意飘逸的行楷 痛楚与恐惧 润娘展开笺纸,随口念道:“称病避祸。” “甚么意思?”秋禾立在床边张口便问,却被润娘一记眼刀瞪低了头。 润娘合了笺纸,向知芳笑道:“若是有人上门来闹,你们就说我病在床上了,就是承之也都是下不了床的。” 知芳抱着小妞儿在床边坐了,微蹙着两弯眉山:“装病就能成么?万一他们不管不顾的就要赶人呢?” 润娘接过女儿自已喂,不想小丫头只吃了两口,又哇哇地哭了起来,且再也不肯吃了。 “娘子,还是我来吧!”知芳抱回了小妞儿,那小丫头吮着奶头边吃边睡,润娘伸着两根葱管似手指轻抚着女儿的睡颜:“你放心,多少帝王将相都借着这个法子远了祸避了害,咱们这点事都不够人家瞧的。” 知芳还是不放心,道:“我就怕四太翁他们只管讲蛮的——” “讲蛮的?”润娘兀自低头温柔地看着女儿,嘴边漾起一丝不然的轻笑,道:“阿大他们是死人么?族里人多他们争打不过,难道连扇门也还守不住么! “可是装得一时还能装一世么?”知芳的眉头没有丝毫的放松。 润娘拿起床头的那叠笺纸,一个一个名字的细看:“装几日也就是了,不过咱们在这里怕是住不了——” “那——”知芳还待要问,润娘打断道:“芳姐姐,你只管喂小妞儿,那藕哥儿呢?” 知芳闻言一怔,笑道:“没事,适才阿娘熬了点米汤喂他吃得可香甜了。” 润娘两眸愣怔地看着知芳,不知道她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先前让她管点事,她倒推三推四的要跟自己撇清,这会放着自家儿子不喂倒奶别人的女儿。 “这怎么成呢!”润娘敛了眸中的迷愣,道:“藕哥儿才多大呢,怎么好就断了奶。本来我还想着我让小妞儿多吸两日,怕就有奶了,谁晓这丫头竟这么懒,稍用点力吸都不肯。”她伸手正要往女儿的小塌鼻子上拧去,知芳忙侧身挡了:“娘子做甚么呢,看把她闹醒了!” 秋禾一直弓腰看小妞儿吃奶的模样,这会插嘴道:“有多的吃谁还愿意 费力吃那少的。” 润娘瞪了眼秋禾,可惜秋禾压根就没瞧见,直冲着已睡得沉了的小妞儿做鬼脸,润娘无奈地收回凶狠的眸光,道“芳姐,这样可不成,还是要把奶娘请起来!” 知芳将吃饱睡沉的小妞儿轻放在润娘身边,道:“可一时间上哪里找去呢,这奶娘比不得别人,总要知根知底的才好。” “润姐姐在屋里么?”帘外传来陈文秀平静无波的声音。 知芳同和秋禾连忙站了起来,润娘道:“快进来吧,我除了在屋里还能上哪儿去。” 陈文秀端着个小小的盖盅走了进来,秋禾见了赶忙上前接了过来,润娘闻着就是股药味,掩了口鼻躲远了身子,问道:“甚么东西,这么个怪味道!” 陈文秀揭了盖子,送到润娘嘴边:“这是我家祖传的补药,生产后的妇人吃了最好,况且你又是因动了胎气早产的,再没比这个补的了。若不是咱俩个投缘,换了旁人我还不舍得呢!你赶紧趁热吃吧,不然冷了味就更受不了。” “我可不可以不吃啊!”润娘缩在床角里,满脸的哭相。 “芳姐、秋禾拉她过来,咱们给她灌下去——” 润娘想到陈文秀竟然也是个行动派,更没想到知芳、秋禾居然这么听话,立时就探进床里伸手来捉自己,“我喝,我喝还不行么!”润娘挡开四肢胳膊,不情不愿地噌到床边,端过药盅登时一股怪味扑面而来,再看向黑漆漆地汤药,耷拉着两道平短的眉毛,委屈道:“一定要喝么!”她话声未落,却见陈文秀眉梢一挑,知芳、秋禾又逼了过来,她赶忙道:“我喝,我喝——”边说边认命地把那一盅泛着怪味的补药灌了下去。 陈文秀见她把药灌了下去,起身向知芳道:“等会儿吃过饭,我跟爷爷就回城里去了。这汤药我给你们留了九包都在鲁妈妈手里,以后每日吃一次,保准她甚么病根也落不下。” 润娘只当他们是嫌这家里接二连三的有人来闹事,不愿再住下去,叹息了赔笑道:“真是对不住,请了你们来却连两日清静日子都没过得。” 陈文秀微笑着道:“可是姐姐多心了,实在因着家里有事,非走不可了。” 这种借口润娘如何肯信,因此拉了陈文秀的手故意挽留道:“那你多住两日吧,也陪一陪我。” 陈文秀未语先笑,道:“若说叫爷爷多留两日还成,若我留下来他回去也是没用的。” 润娘听了这话,不由诧异道:“难不成家里竟是你管事的么?” 陈文秀敛了笑脸,面上拢起了轻愁,道:“也是没办法,爷爷一来是年纪大了,二来又不惯管这些俗事,只好我略过问过问。哎,底下那些人看着我年纪小便多有瞒昧的,我又是个没出阁的女孩儿许多事也不好问得太细了。这不,我同爷爷才离家了几日,昨日家里管事的就跑来告诉我说,前朝带人去旧宅收拾,发现少了好些东西,问守门的只说不知道,因此我才急着回去,只怕再晚两日就要成了空宅了!” “那有这个道理!”秋禾立时就沉了脸,话同竹筒倒豆子似的往蹦:“即派了他看守门户,丢了东西自然管他要的!不知道,哼!要说我多半就是他偷出去变卖了,他若不应小娘子只管拉了他去衙门,看他认是不认!” 陈文秀叹道:“我何曾不知道呢,这事也不是头一遭了,所谓拿贼拿脏,空口白舌也不好硬栽到人家头上。我一个女儿家难道还当面问着他不成!我如今回去,也不过是算算丢了多少东西罢了。” 润娘听说陈家有所旧宅,心里便谋划上了,“既这么淘气索性把屋子租了给人家,即添了进项又省心省事。” 陈文秀虽说年纪轻却是极精明的,听润娘这么说就知她有心要赁自家的旧宅,口里却道:“我也这么想过,只是咱们家的旧宅是三进院子还有东西跨院,出得起赁钱的都是有宅子的人家,哪里还花钱赁屋子住呢!”说话间她那笑盈盈地眸子便一直瞅着润娘。 既然被她看穿了心思,润娘也不同她拐弯抹角了,直接就问:“那,你那屋子要多少赁钱?” 知芳惊愕的眸色在润娘面上一扫而过,动了动嘴唇却没说甚么。 陈文秀眸底滑过一丝狡猾,笑道:“我也不同姐姐漫天的要价,一年一百二十贯便罢!” “甚么?一百二十贯!”知芳同秋禾不由齐声叫道。 润娘指着陈文秀道:“秀丫头,你这可趁火打劫呀,太不厚道了吧!旁的我不知道,然上好的庄稼地一亩也才七十余贯钱,你那宅子虽说是大可毕竟是租赁,哪里就要一百二十贯了!” 陈文秀笑着点头道:“你若真应了我,我倒要远着你了!” 知芳不解道:“这是为甚么?” 润娘斜看着陈文秀,冷嗤道:“她那么个聪明精干的人,怎肯同一个糊涂蛋来往。” 陈文秀笑得甚是欢喜,摇头晃脑地道:“知我者你也!” “少来!”润娘送了她一记冷眼,道:“这会可以说个实价了吧!” 陈文秀也爽快,立马接道:“六十贯!” 润娘靠在迎枕上乜斜着眼,道:“当真?可不许反悔的!” 陈文秀把小指竖到润娘面前,道:“不信,咱们打勾勾!” 润娘拍开她的手,道:“我若不信你时就叫你签文契了,打勾有甚么用!” 陈文秀也为着自己的孩子气微微红了脸,道:“那宅子刚收拾过,姐姐尽快搬的好。” 润娘看着她再次确定:“房间都干净的?” 文秀迟疑了会,道:“恐怕两个跨院有些个脏——” “知芳,你去告诉无腔叫他把相公的东西都收拾了,吃过饭让相公跟陈老爷子一齐走。” “甚么!”知芳、文秀两个同时叫了起来。 “笨啊!”润娘挑高了眉喝道:“四叔公他们多半吃了饭就要来的,这会有地方去了,还不赶紧的打发相公躲了去!相公不在了,咱们也能硬气些!” 知芳听罢两手一拍,道:“是啊,那我去让阿娘早些个摆饭!”说着一溜小跑的出去了。 陈文秀扫视着润娘,眼眸中多是不解:“你怎么总把他摆在自己前头呢?” 润娘眨了眨了眼,问道:“有么?”旋即解释道:“也不是把他摆在自己前头,你也知道族里那些人主要是冲了他去,他不在了族里人总不好把我个产妇怎么着吧!” “那万一他们不讲理呢!”陈文秀目不转睛地看着润娘追问道。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润娘心里不禁一颤,知芳同陈文秀都是精明的人,俩个人都这么问润娘也发虚了,如果周友清他们带着家人硬闯,铁贵他们也就四个人怎么可能拦得住,她看了看睡在旁边的女儿,心头一痛万一他们把俩孩子扣下了,那岂不是要了自己的命么!伸手轻抚着女儿的小脸,吩咐秋禾道:“你赶紧把小妞儿并慎哥儿随的衣物收拾了两件,等会让易嫂子带了他俩个跟相公一齐走!” “这——”秋禾蹙着眉尖道:“那是不是叫芳姐姐也——” 润娘摆手道:“不用,你照我说的去办!” 秋禾看了看润娘,知道自己劝不转她的,只好急步走了出去告诉鲁妈他们。 陈文秀立在旁边看着润娘满眼的不舍,肃了面容道:“我真是佩服姐姐,小妞儿才出生一日,你怎么就舍得让她离了身边。” 润娘抱起还在沉睡的女儿,眸光温柔如水地落在她还皱巴巴地睡颜上,贴着女儿的额头轻喃道:“宝贝啊,娘亲得跟你分给几日,你要乖乖的噢——”话未说了大滴的泪珠子砸在了女儿的小脸上,惹得小丫头挪了挪脸皮,润娘俯下身吻去了那滴泪,却又有更多的泪珠涌出,刹时间痛不可抑,抱着女儿无声的悲泣起来,颤抖的背影透出明晰的痛楚与恐惧。 看她哭得伤心陈文秀也红了眼眶,待要劝几句,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好微侧了身子抹泪,正在此时一阵风掠了进来,陈文秀回头看去,却见 浑身发颤 鲁妈同华婶两个脚下生风似的赶进来,尤其是鲁妈奔到床前,赖坐在地坪上,两手拍打着床档放声大哭:“我狠心苦命的娘子,你怎么就舍得让小妞儿离了身边呀!” 润娘本自伤心不舍被鲁妈这么一哭,越发的声哽气堵,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妈妈且先起来了再说。”陈文秀同苦着脸跟进来的秋禾扶了哭到虚软的鲁妈在软榻上坐了,抚着鲁**后背给顺气道:“姐姐这也是怕族里人不讲道理把孩子抢了去。” 华婶抹着泪帮着劝道:“大妹子快别哭了,小妞儿睡着呢。况且娘子才刚生了孩子,这么大悲大喜的对身子不好。” 润娘勉强止泪忍悲,向鲁妈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不把妞儿送走倘若真叫他们夺了去,我——”她话说到此,紧了紧怀里熟睡的女儿,哽住了声音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 泪水滑过鲁妈绷紧的面颊,仿似抚平了她过早地生出的皱纹,干中得起皮的嘴唇微颤逼问:“这也就罢了,那你为何不叫芳姐儿跟着去,你是想饿死了小妞儿,你就自在了是不是!” 润娘闻听此言震得都忘了哭了,只睁着两只泪眼呆呆地望着鲁妈,满屋子的人都愁眉苦脸的不敢做声,惟独华婶半嗔半劝地道:“大妹子这是甚么话,妞儿是娘子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心疼的道理?若娘子真想图自在,哪里还肯生她下来!” “哼!”鲁妈哭到青白的面色上满是忿然,瞅着润娘冷冷道:“只怕这会她眼里心上怕是只有男人没有女儿了!” “妈妈!”润娘断没想到鲁妈竟会说出这种话,禁不住浑身发颤凄声唤了句,两道清泪顺颊而下,委屈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文秀早是抽身出去了的,华婶听得鲁妈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好再劝,秋禾虽素来不怕鲁妈,可这会也不敢做声只垂首默立在旁。一时间屋里只闻得细细的抽泣之声。 过得一会,华婶迟疑着向润娘开口道:“不然让芳姐儿跟着去吧,最多把藕哥儿也带上。” 润娘抹了泪,看向华婶抽噎道:“芳姐儿一个人奶两个孩子怎么够吃呢。” 华婶心里也是舍不得女儿外孙的,可这会也没法子,叹息道:“将就几日吧,咱们赶紧的把奶娘请起来。” 润娘本是不想这般麻烦知芳的,难道自己的女儿是宝,人家的儿子就是草么!然见鲁妈阴着脸直瞪着自己,推辞的话到了口边终还是咽了下去,“即这么说,且先委屈芳姐儿母子两日吧。婶子让芳姐赶紧收拾东西,再一个先打发他们吃了好赶紧上路,早离了这里我也安心些。” 华婶边答应边就退出身去,润娘又叫秋禾道:“你也别呆站着了,赶紧把小妞儿的东西收拾起来。”说罢又抬眸偷瞧了鲁妈一眼,但见她抹泪叹息了,起身往外去。 润娘忙叫道:“妈妈做甚么去!” 鲁妈站住脚,道:“有那些个人要吃饭,易小娘子给阿哥收拾东西也不得空,我再不帮帮华嫂子她哪里忙得过来。” 润娘知道鲁妈这是不气自己了,笑着哭起来:“妈妈——” 鲁妈重重地叹了声,步至润娘身边伸出粗糙的大手替她拭了泪:“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那么爱哭!”抹净了润娘脸上的泪迹,她又凝视了润娘苍白的病容好一会,欲言又止地叹了声,道:“好了,我去帮华嫂子了。”说着已起身而去。 再说周悛挨了刘继涛的拳头后,便直奔周友清家告状去了,把适才的事 情添油加醋的说了遍,直嚷着要邀齐了族里的人把一对狗男女赶出村去。 一来周友清知道这个侄孙的话是只好听三分的,二来那刘继涛是自己请来的,如今闹出这样的丑事来,他巴不得悄无声息的解决了才好,哪里还肯邀齐了族人去他们家里大闹丢自己的人!因此,他敷衍了两句便打发周悛回去了。 那周悛吃了打如何肯就此做罢,回到家饭也不吃,差着家人去请族里的长辈。 而那些个老头家里大都不如周悛家富裕,哪里舍得一年十贯钱的束修,因此孩子也都只在村里的私塾里混着。昨日听说族长请回来的先生竟是个面首、男宠着实是幸灾乐祸了一把,心想着叫你平日里架子十足,这回总丢了个大脸面了吧! 因此昨日他们多半都凑到润娘家门口看热闹了,可是看热闹是一回事,自己去闹又是一回事了。况且他们又打听着周友清都没啃声,有几个年老成精的便猜着了周友清的意思,心想着他出了这样的丑,自己放在心里偷着乐就好了,总不能太过拂了他的脸面,不管怎样总还是族长,因此都推说身上不好不肯过去。 而族里其他的人,听说年老的长辈都推辞了,又想着那周悛素日仗着家里富裕族长疼他,从来都不拿正眼瞧人。自己偶尔一时手紧求到他门前,他父子也是冷言冷语的,这会如何肯替他出力,因而也都推说家里有事不肯前去。 周悛在家里等了一个多时辰见竟没请到一个族人,气得把屋里的东西摔了大半,待要自己再带了人打上门去却知道是讨不到好的。正自生闷气,他媳妇道:“你再掼东西可把父亲闹起来了,他身子才好些呢。你呀只知道生气,竟是一点心计都没有的。所谓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族里那些穷鬼又不曾交束修自然也不气的。我就不信那些交过束修的心里也没火气,只要你挑个头,还怕他们不闹么!” 周悛一听,登时欢喜道:“还是夫人聪明!”立时就差了家人去请那些把孩子送去族学的人,那些人果然一请便至,都不等周悛话说完,他们便怒气冲冲地奔润娘家去了。 此时已是日上中天,光影透窗而来,润娘的屋里几乎没有阴着的角落,拔步床的外廊上垂着一层轻纱帐子,润娘歪靠在枕上,温柔如水的眸光胶着在女儿沉沉的睡颜上。 “润娘。”刘继涛挑了纱帘缓缓坐在了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俊俏苍白的面容上凝着些担忧,眸中满是依恋:“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你也糊涂了我一时怎么走得了,家里有那么些事呢都不用安排么?况且我走不走有甚么要紧,只要你不在了谅他们也闹不起来!” 刘继涛苍白的脸上满是愧疚,轻拥了润娘入怀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润娘轻挣了出来,抬手抚上刘继涛拧成了死结的眉头,唇边漾开一丝柔暖的微笑:“真真是傻话,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做甚。何况我本来就打算一开春就搬到城里去,好让慎哥儿去书院念书。所以啊,也不能说全是为你。” 光影被纱帐滤得有些模糊,斜斜地照在润娘有些惨白地脸颊上,刘继涛甚到可以看清她脸上的绒毛,这个脸蛋曾经红润得像水蜜桃一样,而今却是惨白如纸。 然她已然虚弱得如同一张薄纸,却还在为安慰自己,她浅淡的笑脸像根针一样扎进刘继涛的心底,他握起润娘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细密而柔软的轻吻传递着他的不安与心疼。 “润娘,我做过面首,做过男宠,你为甚么还要这般待我?”那段过去是他一生的梦魇,他以为天底下再没有女子会愿意多看自己一眼,毕竟连娘亲都不体谅,直至咽气的那一刻都没再睁眼看自己。 润娘凝视着他眉宇间的悲伤,心疼得的几乎要落下泪来,不自觉地在他的眉心落下柔柔地一吻:“承之,所谓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不就是要一同面对世间的欢喜悲忧么?况且那些都过去的事了,而如今你是给我温暖的那个男子,这还不够么?” 刘继涛红了眼眶,强忍着不掉泪,忍得连嘴唇都哆嗦了起来,炽红的眼眸直看进润娘的眼底,轻声抖落两字“谢谢——” “不要跟我说谢谢,除非你打算离开!”润娘低低的话语带着丝绝决的意味。 刘继涛闻言心头一悸,压下满腔的苦涩柔笑道:“不会有那一日的。”却在笑容底下掩藏着深深的不安。 “阿嫂,阿嫂——”周慎突然跑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无腔同知芳,润娘忙抽回了手,两人都微涩了脸,知芳轻笑的眸光在俩人脸上扫过,笑而不语。 周慎跑到床边抱着润娘直哭:“阿嫂,你跟咱们一齐走,一齐起!” 润娘抚着周慎的大脑袋,柔柔地笑慰道:“阿嫂把家里收拾一下,过两日就去找你。” 周慎不依地哭着:“不么,不么!” 周慎话音未落,知盛已在窗外回禀道:“车都套好了,陈老先生并陈小娘子都等在车上了。” 屋里众人听了这话,不由得黯了神色,周慎更是抱着润娘直哭道:“我不走,我不走——” 刘继涛则深深地看着润娘,眸光里满是不舍:“陈老先生留下的药你必须要吃不要怕苦,家里的事你也不要多管只交给知盛就是了,每日都要让阿三给我送一封信,让我知道你过得怎样,不准只拣好听的说,我会细问阿三的。还有周悛如果再上门来闹,你要老老实实的躲在屋里,不准出去逞强斗嘴,再就稍稍安排了家里就赶紧进城,别让我等得太久——” 他絮絮叨叨的话语,把润娘那点羞涩与离愁给念得一丝不剩,猛地抬起头,喝道:“你走不走呀!” 刘继涛被她吼得一震,旋即在她脑门上重重地敲了个毛栗子,“我说的话你要记住,等你进了城我会问鲁妈他们的!” “知道了,知道了!”润娘揉着脑门翘着嘴嘟囔,又稍稍推开周慎,替他抹了泪道:“阿嫂不在,你要听先生的话知道么!” 知芳笑着上前抱起小妞儿,道:“阿哥可是比娘子听话多了。” 一见女儿被抱离自己身边,润娘也没神气理会知芳的打趣,眼底登时涌了上了泪意,又怕招了众人伤心,用力吸了两口气,方向知芳道:“小妞儿就拜托给芳姐姐了!” 知芳见她眼底泛红,故意打趣道:“我可是等着娘子给我送奶娘来的,不然饿瘦了藕哥儿我可跟娘子没完的。” 润娘明白她的心意,虽然难过还是笑了出来,道:“好好,我一定尽快!” 她话音未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响,铁贵在窗外气喘吁吁吁地回道:“——” 闹得没命 “悛大官人又领了一群人奔咱们家来了,先生这会走还能避开他,不然可就要被堵在家里了。” 润娘立时把周慎推给刘继涛,又把女儿抱给知芳:“你们赶紧走,周悛前半晌吃了打,这会叫他撞上可了不得。” 刘继涛却道:“我还是不走了,我在这里周悛至少还有个出气的地方——” “胡说!”润娘陡然沉了脸,急斥道:“你才说不让我逞强,自己却这般胡来,非要闹得没命了才罢么!” 知芳将小妞儿交给秋禾,道:“先生还是赶紧走吧,你不在了他们也闹不起了。”她边说边拉了刘继涛往外走,又问秋禾道:“小妞儿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她也不等秋禾答应,另一只手拉上犹还掉着泪的周慎,急急火火地就往外赶,秋禾抱着小妞儿又挽着个驼色毡布包裹,快步跟在后头。 刘继涛没想到阿大、阿二竟然候在内堂门口,他才迈出一只脚,就被他们两个拽了胳膊一道烟的去了,鲁妈同华婶从角院出来,只瞧见三人的背影拐出二门,并一道“慢些,慢些——”的嚷声。 铁贵抱起周慎正要下了台阶,知芳拦住道:“你送了先生他们,再回来接我跟藕哥儿。” “好的。”铁贵应声而去,易嫂子并秋禾紧跟在后。外头的吵嚷声也由远而近地渐次清晰了起来。 鲁妈听得知芳不走,登时焦急起来,哪里还听得到旁的声音,只问道:“你不跟着一齐走么?” 知芳且不答言,指着外头向鲁妈道:“妈妈,听!” 这会鲁妈才注意到外头的吵闹声,与华婶不安地互视一眼,惊惶道: “莫不是又有人闹上门来了吧!”她言犹未了,阿三一路飞奔进来,禀道:“悛大官人已到门头了!” 知芳面沉似水,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刘先生的车子可走了?” 阿三答道:“刚出了角门。” 知芳这才松了口气,又问:“四处的门都关上了?” 阿…了点头,道:“华叔跟盛大哥带着阿大、阿二他们守在大门那儿。” 此时外头凶狠不堪的叫骂声、响若雷震的捶门声清清楚楚落在院内每个人的心上,鲁妈并华婶胆颤心惊的紧握着彼此的手,面上没一丝血色。 秋禾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俏脸上布满了惊恐,向知芳道:“咱们还是叫娘子到孙家去避一避吧,外头好些人好似疯了一样!” 知芳只问阿三道:“只悛大官人么?” “不是,还有好些族学里学生的亲长。” “那咱们族里的人呢?族长呢?”知芳隐隐地觉出一丝不对来。 阿三虽在周家呆了大半年,可是周家族里的人却也还认不全,然族长周友清却是认得的,“有没有族里的人倒不清楚,反正是没瞧见族长。” “是么!”知芳略弯了弯嘴角,转身进屋。 耳室的软帘挑在铜勾子上,外头传来吱噶的门响,悬在外廊的纱帘随风而动,搅得地坪上的光影隐隐绰绰地晃动起来。润娘合着双目靠在迎枕上,支着耳朵细听着外头的吵嚷声,努力地从那些破碎的言语中判断刘继涛有未离开,可是那声音太过含糊实在是听不内容,倒是自己的心跳异常清晰手心上亦冒出冷汗,然她面容依旧是波澜不现。这个毛病是从上一世带来的,越是紧张惊惶,她的表情便越是平静。 有些着急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润娘没有睁眼,轻颤着问道:“他们走了么?” “娘子放心,车子已出门了,没被堵着。”知芳站在纱帘外听见润娘长舒了口气,接着道:“娘子,是让他们在外头闹,还是——” 润娘听说刘继涛已然离开了,心下再无担忧,再兼她才生产了又劳累了大半日,此时心神一松浓浓的倦意便涌了上来,打着哈欠问道:“姐姐这么问想是有法子了么?” 知芳理了理思路,道:“这会在外头闹的,只有悛大官人,族长并没有来,恐怕也没几个本家。” 润娘迷迷糊糊地嗤笑道:“周友清那老家伙哪里会来,他还不嫌丢人么!” “因此我想请族长过来,除了他真没人约束得住悛大官人。毕竟娘子这一两日内还走不了,他若日日的来闹娘子也不得清静。” 润娘倒真是佩服知芳的心计,自己都没想到搬族长来赶人。是啊,刘继涛这件事可谓周友清的一大污点,周悛这么大闹特闹的可不就是在煽他的老脸么!倘若周友清知道刘继涛已然离开了丰溪村,还会由着周悛给自己丢人现眼么? “若能请得族长来当然最好,只是——” 知芳听出润娘言语间的笑意,胸有成竹地道:“娘子放心,我定能请了族长过来!” “那,我可睡了。” 知芳隔着纱帘见润娘的身影往被褥里赖去,脸上荡起浅笑:“娘子只管睡就是了。” 周友清拄着拐在自家的正堂上来回打转,他沟壑纵横的老脸黑得如同一面断崖,拐棍拄在水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脆响,好似那青砖下一刻便要碎裂开来。 “太翁,太翁——”一个仆童飞奔进堂。 周友清忙问:“怎样了?” 那仆童躬身禀道:“悛大官人领着人还在恒哥儿家门口闹又骂得十分的难听,把半村的人都惊动了,这会恒哥儿家门口黑压压全是人!” “糊涂没脑的混帐东西!”周友清把拐杖拄得“笃笃”直响,颔下的花白髭须根根直竖抖颤不停。 那仆童被他骂得一脸的唾沫星子,却不敢抬手去擦,退缩在角里身子弯得跟虾米一样。 “缩在那装甚么傻,还不再去打探着!”那仆童已经够躲得更远了,却依旧被周友清的怒火烧着了,脚下生风般刮了出去,而周友清则继续在堂上暴走! “太翁——”周友清的老管事急急地赶进堂来,正好与那仆童错着前后脚。 “又怎么了!”周友清中气十足地吼问道。 老管事服侍了周友清一辈子,对他的脾气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因此虽然被吼了,却不慌不乱地回道:“恒哥儿家的芳丫头来了,在东角门那里等着要见太翁呢。” “她!?”周友清终于站住了脚,两道长长的花白浓眉打成了结,自言自语的嘀咕道:“她来做甚么?” 老管事是周家的家家奴,自小便跟着周友清,从书僮做起到如今当了大半辈子的的家,精明是自不用说的,就是周友清那点心思他也是猜得透透的。当下凑到周友清身前道:“太翁,那丫头打小就是个精明的,这会她来自然是为着悛大官人的事,不如叫她进来问问兴许能解了眼前的难处。就是不成,咱们也不吃亏的。” 周友清斜着老眼睨向管事,问道:“她会有法子?” 老管事道:“哎,有没有法子,咱们问一问又不费力的。再则说了,苏娘子毕竟是因昨日受了惊才早产的,今朝悛大官又再三的上门去闹,如今他们家有人求上门咱们要是连见都不见,将来事情过去了,外人议论起来,还不疑心是太翁使着悛大官人上门闹?这件事说到底苏娘子终是没做错甚么的。” 周友清心里着实恼恨润娘,也望着周悛能整治了她。偏周悛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成事不足也就罢了,这会还丢了自己的脸面,逼着自己竟要帮起润娘来,越想心里越是不甘,因此哆嗦着嘴皮就是不应声。 老管事自是明白他的心思,摸了摸才刚揣进怀里的一贯钱,眼珠转了半圈身子往门口转去,试探道:“不然,我打发她回去——” “等等!”周友清慌忙叫住老管事,沉吟了半晌道:“你领那丫头到东角院的西厢里候着。” “嗳。”老管事的眸底闪过一丝蔑笑,转身而去。 知芳背对着那扇刷着青漆窄小角门站得笔挺,任由日头一点点的西移,地上的影子渐渐地拉长,而她笃定的背影却没有一丝的焦急。 终于身后传来“吱噶”的声音,随后便响起老管事沙哑的嗓音:“我替你说了一车子的好话,太翁才答应见你,快随我进去吧。” 知芳的右嘴角向上歪去,鄙夷的冷笑一闪而过,转过身面容上已换上了感激的神情,将一个小布包塞进老管事手里:“多谢平叔了。” 周平接过小布包掂了掂,里头怕不有两贯钱呢,心道那小寡妇倒真是大方,随便塞塞就是三贯钱!眼里的笑意越发真诚了:“都是一家子人,苏娘子一个寡妇人家也实在不容易,能帮的我哪有不帮的道理。” “那是,素日我在家总听阿娘说论起这么多本家人,惟独平叔最是仁厚肯帮人的,不然我也不能求到平叔这里来呀——”知芳随着周平沿着墙根拐过道小门进了东角院,知芳踏进院中的那一瞬时,微有些愣怔忙收敛了心神,听周平指着矮小破旧的西厢,道:“你且在这里等等,我去回禀太翁!” 知芳福身道:“多谢平叔了。” 周平受了礼,道:“你就在等,可别乱走动惹恼了太翁,我可帮不了你!” 知芳笑脸依旧:“我理会的。” 周平溜着眼打量了她一通,方背手而去。 知芳站在院中以目相送敛了笑脸,日影斜斜地照在她细眉杏眼的脸上,却是阴沉一片。微风掠过,石榴裙的裙裾轻轻扬起,她翩然转身,艳红裙裾微漾仿若盛开在日影下的一朵美人蕉。 息事宁人 知芳迟疑着步进西厢昏暗的堂屋,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直欲做呕,赶紧退了出来。站在廊上眼珠子只一转,这个荒芜颓败小院落便尽收眼底,墙角已然枯死的丝瓜,只有几根了枯脆的藤蔓挂在半倒不倒竹架上,架下的石凳石墩也已或碎或倒,而原本石子漫成的小径上也是杂草丛生。 “哎——”看着这破败的影像,知芳忍不住轻叹,神色怔忡。 那一年随喜哥儿他们来拜年,自己调皮不知怎么跑了到这个小角院来,因认不得回去的路,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惊动在屋里读书的少年,他放下手中的书走出屋子,看见院里雪地上站着个裹着小红袄,两根小麻花辫上绑来粉黄蝴蝶结的小丫头,在那里哭得好不伤心。少年行到她身边蹲下轻声的地哄着她,那声音比春水还要温暖。 小知芳渐止了哭声,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清俊的大哥哥,他比自家的恒哥儿还俊上几分,不过也比恒哥儿还瘦些,可他的手好大好暖和,自己的小手缩在他的掌中像只撒娇的小奶猫。 后来她才知道那少年名叫周世朗,是四太爷的独生子连恒哥儿也要叫他一声小叔。而这个清幽的小角院是他的外书房,因这院子与东角门相通,午后无人她常偷溜来找周世朗,然后在这幽静的小院里消磨掉整个午后。 周世郎总会准备了香甜的糕点和稀奇的零嘴等她,当她吃完了东西,周世朗便会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的教她写字,有时则将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的教她念“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喜宾,鼓瑟吹笙——”每当小知芳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他总会摸着小知芳的脑袋笑着称赞:“小芳儿真聪明!” 随着年岁渐长知芳要做的事情多了起来,再不向从前有那么多的空闲,而且她也学会了害羞,再不好意思独自儿跑来找周世朗。后来她听说他中了举,听说他同城里官宦人家的小娘子订了亲,知芳替他欢喜过也为自己哭过,其实到底哭甚么她不知道,只是心里酸得厉害。 某日进城,她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见自己与一辆马车相遇,然后便各自东西,刹那间她明白了自己和他就是背道而驰的两辆车,相遇不过只是眨眼之间的事,尔后便是渐行渐远。 在往后的日子里,年节时她还是会陪恒哥儿、喜哥儿过来请安,偶尔碰上了他,知芳也只是疏远而有礼的微笑。她看得出周世朗眼眸中的疑惑,却从没有给机会让他问出口,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他可爱的小妹子罢了。 后来周世朗成亲、生子、丧妻、亡故,这所有的种种她便只是听说而已,甚至不再因他而悲喜。一直以来知芳都以为过往已在时光的消磨中悄然褪色,然今日她站在当初的地方亲见到荒萧的院落,眼泪依旧滑落不来,别人是物是人非而自己却是人事两非,知芳勾起道苦笑,眼泪溢进嘴中身心都苦涩起来。 “贵嫂子,贵嫂子,大翁叫你过去!”小仆童站在知芳身前,连唤了有数声,也不见知芳应答,不由加重了语气。 “噢。”知芳赶忙侧过身抹去了眼泪,道:“请小哥儿带路吧。” 小仆童疑惑地打量了两眼知芳,道:“随我来!” 知芳随着那孩子过了两三道门,在内院的正门外停下,那孩子嘱咐知芳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回过太爷!” 知芳口上答应着心里却好笑了起来,这老头儿也学着娘子摆起架子来了!正自好笑突听得门帘响,从屋里走出来个十来岁的少年,穿一身藏蓝色直裰,头上挽着个髻。俊朗的小脸上却有些沉闷的暮气。饶是如此知芳还是看直了眼,不想被那少年逮了个正着,她登时微涩了脸慌心移开眸光,恰好那仆童走出来道:“太翁叫你进去。”知芳赶忙应了随了进去。 周友清坐堂屋里的榉木太师椅上,微合着双目干枝似的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支手端着青梅子釉的茶盅,他心里的那份不甘忿恨在看过孙儿做的文章后消退了不少。 周平侍立在旁,看着知芳款款地走了进来,但见她两眼微微发红显然是才刚哭过,衬着她挑着浅笑的嘴角,怎么看怎么不对。 “四太爷安好。”知芳一进了堂屋,就不由自主地收敛起适才飘荡的情丝,丰润的的脸上摆起虚冷的笑意。 周友清微张开眼睨了知芳一眼,复又闭上,道:“你家娘子可算是懂事知礼了,知道打发人给我这老头儿请安来了!” 知芳站在堂下微低着头轻笑,每一道笑纹里都隐着疏冷:“太爷这可是错怪咱们娘子,她毕竟是个寡妇家深居简出才是正理,家下人若满村里乱晃岂不是惹人取笑。况且该当的礼数咱们也没少着,旧年太爷说宗祠里漏雨,咱们娘子二话没有立马拿钱出来不是!” “哼!”周友清重重地哼了声,睁开眼瞪向知芳问道:“那你这会跑来做甚么?又不年不节的!” “太爷竟不晓得么!”知芳大睁两眸,惊诧地道:“为着刘先生的事,悛大官人一大早就领了家里人在咱们门头上大闹!可怜咱们娘子昨日夜里才生了小妞儿,劲还没缓过来便撑着软绵绵的身子同悛大官人理论辩驳。城里的陈老郎中被闹得实在住不下去,丢下几包药带着秀姐儿急急地回城去了,就是刘先生也被闹怕了,跟着陈老郎中一齐走了——” “哐啷!”一声响打断了知芳的话,她偷眼向周友清瞥去,但见他将手中的茶盅重重地搁到案几上,红亮如陈年核桃似的脸绷得铁紧,嘴角亦微微地抽搐着。 知芳垂了眼眸,掩去眸底得意的浅笑,接着道:“谁想悛大官人这会竟又带了人到咱们家门头上闹,娘子听报登时晕了过去,鲁妈并我阿娘守在床前哭得死去活来,这会家里是里头哭外头闹,我实实是没有法子了才来求太爷!好赖看在咱们娘子刚生产的份上,可怜可怜她,替咱们说句话吧!” 说到后来知芳已是声带哽咽,眼泪更是跟继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地往下掉,只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她就哭湿了手里的那块帕子。周平躬着身子,精瘦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这个丫头倒是把老头的心思揣测得明白,下一手便落在老头儿的痛脚上。 周友清绷着冷脸,道:“你不用在这里同我装可怜,悛小子的脸——” “嗯哼!”周平听他竟扯到周悛挨打那上头去,赶紧重重一咳。 知芳拿起帕子抹去适才溢出眼底的泪珠,顺带也挡去了嘴角冷利的斜线。 周友清被周平这一打断,登时明白自己险些说漏了嘴,脸上半嗔半讪的颜色是又青又红,调息好了一会才拣回了长者的架子:“悛小子又不是冲你家娘子去,她强出甚么头,只在屋里养着就是了!” “话虽然不错,可悛大官人领着那么些人在门头叫骂,咱们娘子又哪里能安心将养?再说了旁人不知道还以为是咱们娘子做了甚么丑事!说起来刘先生搬来咱们家也是族里的意思,这会子出了事娘子碍着族里的面子也不好辩驳,但若由着悛大官人这么闹,莫说太爷就是族里面上也不好看。倘或刘先生那事闹得人尽皆知了,咱们族里的小官人们还要不要前程了?” 周平默立在旁,稍抬了眼眸飞快地向满脸苦状的知芳瞥去,心里不由赞叹佩服,“厉害,厉害!字字句句全落在老头的软胁上,而言语间隐含的胁迫更是将老头儿逼到了墙角,连道缝也不给他留!” 知芳瞧着周友清越拧越紧的眉头,试探着道:“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既然刘先生都避走了,咱们可不趁着这会息事宁人。就是族学里学生的亲长,一来都是有讲礼的人家,二来他们还能不顾忌着自家孩子的前程?” 周友清合着双眸,不甘与忿恨在心里冲来荡去,胸口起起伏伏拼着老命忍下那口恶气。毕竟事情若闹得大了,自己的名声还都罢了,可孙儿还怎么去城里书院念书! 周友清咬了咬牙,睁开眼眸盯视着知芳阴森森地问道:“依你们怎么样呢?” 知芳看着周友清忍气忍到哆嗦的脸颊,心里确是爽快,面上依旧是苦凄凄的神情:“我想着只要太爷去说一说,悛大官人还能不听太爷的么!” 周友清闻言又不做声了,沉默了良久道:“悛小子自有老子在,甚么时候轮着我这个叔祖去说他了!你可是找错人,倒是去找他老子管用!” 这一点知芳倒是没想着登时接上话了,只拿着眼偷瞥周平,周平却只管垂着头,知芳的眸底不由浮起丝焦急。 周友清捶了捶后腰,叹声道:“人老了不中用,坐会子就腰就发酸,芳 丫头我劝你还是赶紧的去找世齐,别在我这里磨蹭了!”他一面说一面扶着腰哎哟叫着的站了起身,周平赶紧上前搀扶住随他进内室去了,临进内室前周平稍转回头,递给知芳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知芳紧咬着下唇,揪扭着手中微湿的帕子,眼见软帘垂下微叹转身离去,步至垂花门外惶惶等候。 奶娘的影响 知芳候在垂花门外转来转去,几次迈了脚想走回去再劝周友清,然一想起周平那道眼神硬自咬牙忍了下来,倒不是知芳有多信那精瘦油滑的老头,实在是自己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周友清却硬是不肯帮忙,自己再去说只怕越说越僵,如今只有耐着性子等一等,但愿那老头看在三贯钱的份上,会给自己通个消息。 然而日头已然都压在山尖上还不见周平出来,知芳站在门首向里张了张,却连道影子也不见。脸上滑过一抹冷笑,心道,猪油蒙了心的老糊涂,倒跟着娘子学硬撑,你还能硬得过她去!她甩着帕子转了身正要向外行去,却被一道“铁贵媳妇”唤住了脚。 知芳回过身见周平不急不徐地走出来,心道那三贯钱总算没丢水里,然心里也打着小鼓,万一周友清硬自撒手不管由着周悛闹,依着娘子的性子这会她又没了顾虑,岂敢由着人成日在家门口叫骂的! 周平步至知芳身前,摆着张苦脸叹道:“我替你说了一车子的好话,着实被太翁训斥了一顿。太翁总算是差人去请悛大官人了,这能不能劝得动他我可就不知道了。” 知芳听着这话心里的不屑从眸底溢泻而出,眉梢眼角挑着明明白白地鄙笑:“平叔放心,太爷劝不住悛大官人,咱们自有别的法子。只是到时若是失了族里的脸面,还请太爷多担待些个!”说罢,她不理周平脸上的惊愕,拂袖而去。 回到家时日头已落下了山头,门口闹事的人也已散去,然大门还是紧闭着,知芳拐去角门才进了马棚就见自家男人惶急地等在那里,一见了她忙跑近前来拉了她手,围着她的身子上下左右一通细看:“可伤着哪儿没有?”话未问了,又沉了脸嗔怪道:“你怎么也不带上阿大他们,你这胆子也忒大了!” 手被丈夫粗糙却温暖有力的大掌握着,知芳浅笑着眼泪却夺眶而出,把铁贵吓得不轻,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委屈你!你等着我找他们去!”说着丢开知芳就要往外冲! 知芳慌忙拦下他,娇嗔道:“都做爹的人了,怎么还跟奎小子似的莽撞!” 铁贵低下头,喃喃道:“我,我,我就是看不得你掉眼泪!” 他待自己的心知芳素来是知道,只是自己总是嫌他粗莽,平日多没好眼色给他,难为他始终如一的待自己,其实细想想倒是自己高攀了他,要不是他自己只是个家奴而已。 “又来说胡话敢!”知芳咬着唇往他额角上一戳还不及嗔怪,就见秋禾急急地走了出来,知芳忙抽回了手,秋禾一见了知芳忙就喊道:“我的阿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娘子就要差阿大他们上门要人去了。”她说话间推着知芳,道:“阿姐快进去吧,娘子着急的不行呢!” 知芳边向里走边招手叫铁贵道:“你进屋去歇歇吧,我一会怕是还走不得。”她话未说了,人已被推出了院门。 “回来了,回来了!” 华叔一家三口并鲁妈都二门那里等着,听见秋禾的声音,赶紧急忙迎了出去。 知芳两脚才迈过马棚院的院门,就见父母兄弟满脸急惶地接了出来,眼眸不由泛起酸涩,红着眼拉了爹娘的手,哽声道:“阿爹,阿娘,累你们担心了。” 华婶抬手就往知芳身上拍打去,眼泪哗哗地往下:“你要吓死咱们呢,怎么就敢独自一个儿去呢!若有个好歹你叫藕哥儿怎么办呢!”话着越发抱了知芳大哭起来。 华叔含泪劝道:“这不回来了么,还说这些做甚么。” 知盛紧挨着姐姐身旁,阴沉着俊脸眼眶也微微地红着。鲁妈看他一家人齐齐整整地,不由想起大奎连个消息也没有,更不晓得啥时候能回来,登时悲从心起背过身子偷偷地抹泪。 秋禾终究是小孩子心性,看众人哭得伤心,自己也跟着抹起泪来了,倒是知芳忍了泪,笑着问秋禾道:“爹娘担心我也就罢了,你又哭甚么呢?真正还只是个孩子!”说着又向华婶道:“阿娘替做口疙瘩汤吃吧,我回过娘子可该进城了。” 华婶抹了泪道:“我也糊涂了,只顾着担心把正经事倒忘了,再晚了天都可黑了。”一面说一面急急地进去。 润娘靠在床上满心的自责,紧闭着双目,两道疏淡如山岚的烟眉绷得笔直。等得越久她的心越是不安,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心里扰来爬去,她只稍往深里想心就跟掉进了冰窟窿似的阵阵地发冷。 如果秋禾这趟回来还说没接着知芳,就不等了,让铁贵带着阿大他们上门要人去!她才刚下了决心,便听见外头传来说笑的声音,她登时长长地舒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眸。 知芳进得屋把事情回了润娘,不无担忧地道:“万一四太爷只是搪塞咱们,随便教训悛大官人两句,过后悛大官人依旧来闹可怎么办呢?” 此时屋里已渐渐昏暗下来,润娘使着秋禾把纱帘子揭起,又把地上的戳灯都点了起来,自己披了夹袄在知芳的搀扶下行至外室,在炕上歪了,横眼看着知芳道:“你也是多余的担心,老头子不过是不甘心帮着咱们故意吓吓咱们罢,我就不信他还真能放过周悛去!哼,他不要老脸,难道孙儿的前程也不要了?” 知芳垂首低眉地稍稍一忖度,便豁然开朗:“倒是娘子想得明白,我还怕再闹下去娘子要——”她接着润娘投来的笑眸,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 润娘笑道:“怎么,你还怕我折腾出大动静来?” 知芳不好意思的笑着,道:“那会为了喜哥儿娘子都那样的闹,难道刘先生还不比喜哥儿亲近么!” 润娘拿起窗台上的小木棍子伸进缸里,逗得两只小龟追着棍子不放: “此一时彼一时,怎好混为一谈!” 正说着华婶一大海碗的疙瘩汤进来放在炕桌上,向知芳道:“赶紧吃吧,再晚些铁贵可出不得城了。” 润娘瞅了眼,见浓白的汤里卧着只金黄的荷包蛋,还有切得细细的笋丝儿并油汪汪的咸肉,不由吞了两口唾沫,向华婶道:“好婶子,你也给我做一碗吧!” 华婶板起脸道:“你可吃不得这个,厨里给你炖着鸽子闷猪肚,该是就好了。” 润娘闻言立时垮了脸,道:“不会又是甜的吧!” 知芳吃吃地偷笑着,抬眸扫过润娘的皱成一团的脸,好不幸灾乐祸。 铁贵夫妻俩匆匆吃过饭,便赶着进城去了。而此时润娘坐在灯光晃晃的屋里,正对着一飘满油花的浓汤,可怜兮兮地望向秋禾道:“好秋禾, 反正妈妈跟婶子都不在,你就放过我吧!我看着这东西就想吐!” 秋禾丝毫不为所动:“我劝你老老实实的吃了吧,搁凉了更恶心人!” 润娘无可奈何地拿起调羹,跟吞毒药似的小口小口地咽下炖得稀烂的鸽肉并猪肚,一股甜腻自胃起涌起,恶得她几欲做呕,可惜秋禾一点也不同情她,待她好容易把肉汤都吃尽了,秋禾又端了碗乌黑的汤药进来,润娘看向秋禾的眸光带了点点泪意,咬牙道:“算你狠!”言毕,端起碗来喝尽苦药,尔后瞪着秋禾将碗往炕几上重重一搁,抹了嘴恨恨地进屋里去了。 日子在润娘被甜到吐苦到死的药膳折磨下悄悄滑过,不知不觉刘继涛他们已走了三日了,周悛倒是再没来闹过,家里的事情也都安排妥当了,只是还没寻着奶娘。依着华婶的意思,润娘且先进城去,他们若是寻着再把人送进城就是了。可是润娘却坚持要自己看过人才行。 这日午后润娘正同孙娘子闲话,便扯到几时动身的事上来,润娘便道:“寻着奶娘就走。” 孙娘子听了,奇道:“你们不是寻了好几日了,怎么还没找着? 鲁妈坐在软榻上晒着日头,给小妞儿缝秋衣,闻言瞅向润娘道:“咱们这娘子挑奶娘竟跟挑女婿似的,长得太粗糙的不行,说话太村了也不行,还非得要人家识字不可,哎哟哟,人家女婿也没这么讲究呢!” 润娘不然道:“奶娘呢,也算半个娘亲怎好随便的。” 孙娘子闻言迟疑了会,道:“我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不知中不中你的意。” “嫂子且先说来听听。” 孙娘子道:“前几日我打发张婆子回下塘送点东西,她回来絮叨说,她本家的一个侄儿前两个月竟没了,只撇下个年轻媳妇并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本来还留下个刚满月的小子,谁想上个月竟也没了,那媳妇几乎不曾哭死。如今正四处托人牙子,想寻个人家做些工呢!我老实告诉你,张婆子那侄儿是中过秀才,就是那媳妇我听说也是秀才家的闺女,只是人我从未见过,而且我听着张婆子的意思,那媳妇上门做工可是要带着女儿的。” 娘听罢沉吟了半晌,道:“只要人是好的,我还在意多添个小丫头么,况且那丫头正好也能帮着照顾妞儿。” 鲁妈听了笑道:“若那媳妇果真是秀才人家出来的,怕真就中了娘子的意了。” 润娘也说道:“其实我也只是想寻个干净斯文些的,听嫂子的话,倒有六七分的意思。” 孙娘子笑道:“你既这么说,我这可就叫张婆子去接人了!管你收不 收,人来了先混你一顿晚饭吃!” 润娘斜眼笑道:“只要人好,我贴几顿饭又有甚么大不了的。” 孙娘子站起身,道:“那我这就打发人接去了!”说着话人便出去了。 润娘探了身子,道:“可是多谢嫂子了。” “看了中意再谢不迟!”孙娘子的高亮的话音自外传来,润娘笑着摇头道:“真正是个急性子,竟比我还急些!” 算计 说起来孙娘子还真是说风就是雨的人,才过得一个多时辰,她便同张婆子领了个二十来岁身形瘦削面容憔悴的媳妇走来,那媳妇手上还牵着个与宝妞年岁相当的小丫头。亏得华婶接着了,将张婆子并那媳妇让至西厢待茶,请了孙娘子进正屋。 此时日影西斜透过敞开的南窗照射进来,疙瘩它们爬在缸里的大石上伸展着肥壮地四肢悠闲地晒着日头,润娘正歪在炕上翻书,秋禾坐在对面做针线,偶尔抬眼见疙瘩它们头颈相交四肢平展,一幅好不舒服的样子,不由轻嗤了声:“它们上辈子积了多少德,这辈子做龟竟做得这么舒服,吃饱就睡睡饱了就晒晒日头——” 润娘搁下书,笑看着秋禾道:“真真是傻话,有得必有舍,它们看着是生活无忧,可是从前它们有一大片的池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如今呢成日只能呆在这么个小缸子里。幸好是龟,换做是你成日不让你出这屋子,看你疯不疯掉!” 秋禾怔了神,努力地睁大了她的丹凤眼半晌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主仆俩听见外头脚步声响且夹着孙娘子的笑声:“我可把人给你接来了!” 润娘以为孙娘子不过是随口说说,眼见的已然过午,怎么着她也会等到次日再去接人,听得这声与秋禾对望一眼心里不由好笑,还真是雷厉风行啊! “人,我是给你接来了,怎么样这会见还是——”孙娘子挑帘走了拿着帕子一面扇风一面在炕上坐了,接过秋禾奉上的茶水,皱眉道:“可有凉些的,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吃这滚热的茶水呢!” “嫂子做甚么去了,热成这样!”润娘心道,该不会亲自接人去了吧。 “哎哟别说了。”孙娘子扇着风满脸的苦恼:“如今不用上学堂了小三子在家成日的闲晃,才几日的工夫大祸小祸闯了不老少,这不刚才又到人家塘子里去摸藕被人家揪着告上门来,我才拿起笤帚他就跑了,累得追得他满院子跑。又不敢闹太大的动静来,你那大哥哥说声恼了,竟不教训儿子竟杀贼呢!恰巧张婆子来回话,他瞅着空跑出门去了,气得我真真是没法子。罢了,且先不说这个,人我是带来了,你怎么说呢!” 润娘想了想微不可闻地叹了声,吩咐秋禾道:“你让华婶跟鲁妈先去看看,她们觉着好再带过来。” 秋禾应着退去,润娘转头向孙娘子道:“嫂子为何不把小三子送到城里的书院去,难道竟由他着成日家疯玩么!” 孙娘子叹气道:“我何尝不想呢,只是他不比老大老2性子沉稳,我只怕他去了城里失了管教越发野得不成样子。” 润娘浅笑着的清眸落在孙娘子因跑动而绯红的脸上,虽然她知道孙娘子这话没别的意思,但是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自己近日就要搬到城里去了,她的话即出了口自己若不接着倒失了两家的亲厚,再则说了小三子进了书院量也掀不起啥风波,先前在族学里不也好好的么。因而润娘笑着向孙娘子道:“嫂子若是放心,把小三子放在我家里可好,反正我这两日就动身了。” 孙娘子是个实诚人,一听这话忙摇手道:“这怎么成了那小子皮野得很,你自己还有两个小的且事情又多怎好麻烦你呢!” 娘这话本只是客气下,见她驳得那么爽快倒动了几分真心:“嫂子这是同我见外了,我想着小三子进城入了书院未必就跟在家一样野,嫂子只想前些日子在族学里,他可是安份得多了。况且他去了,慎哥儿也好多个伴,也不会叫人欺负去了。” 孙娘子听了这话倒是有动心:“可是,万一那小子给你惹出点甚么事来我怎么过意的去!” 润娘笑了笑,道:“嫂子多想了,小三子才能多大年纪呀能惹出甚么事来!再说了白日在书院里有先生拘着他,就是回来不也还有老大老2管着么,说到底我不过是供吃供住罢了。” 孙娘子想了又想,叹道:“这事我还得跟你大哥哥商量了再说。” 润娘道:“这是自然!” 话音未落,鲁妈已带着那媳妇走了进来:“娘子,我同华嫂子看过了,身子是干净的。” 润娘移眸向那媳妇看去,样貌虽是平平然微蹙的眉间隐隐地带着书卷之气,这是之前那些妇人所没有的,再衬着纤瘦细弱的身形,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润娘其实很反感这个时代的妇科检查,她一想着枯枝似的老手在年轻的身体上毫无避忌的游走,就泛起阵阵地恶心,可是为了女儿她不得不这么做。这会看着这么个斯文秀气的年轻媳妇,想着刚才她竟褪光了衣裙,任由两个素未谋面的仆妇察看身体,润娘心底的歉疚越发浓了一些,口气不由得温软了许多:“嫂子怎么称呼?” 那媳妇屈膝行礼道:“小妇人张沈氏见过两位娘子。” 润娘听她言语轻柔登时又添了几分好感:“听说张嫂子是秀才家的闺女,官人也中过秀才,不知张嫂子可认得字。” 张沈氏闻言一怔心下好生纳闷,怎么这家人请奶娘还要问认不认得字,然如今她已是走投无路,况且来的路上姑妈同自己说了一堆进了周家门后的好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这个机会,当下敛了眼眸答道: “回娘子话,小时候在家时父亲教过一些。” 她的躲闪如何能逃过润娘的眼睛,当下润娘的眸光倏地阴了几分,凉凉地在她身上溜了几个来回,她可不想把女儿交给到个骗子手里,虽然她自己经常谎话连篇。当下命秋禾纸拿了纸笔来,吩咐张沈氏道:“你即读过书,把千字文写上两句。” 张沈氏闻言一怔,眸底闪过丝惊慌,道:“小妇人虽识得字,写却是不会的。” 润娘盯视着的眼眸越发冷了几分,自己拿笔在笺纸上写了四行诗句,递给秋禾看着涨沈氏道:“那你把这个念一念。” 张沈氏接过笺纸,柔声念道:“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骨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首诗是润娘最喜欢,且字词也简单。写来考较这个张沈氏最合适不过了,毕竟她也不需要请才女来做奶娘。听张沈氏念完,润娘心中疑虑尽去,复又抬眸打量着她瘦削的脸宠,问道:“听说你还有个女儿?” “是。” 张沈氏的声音微有发颤,润娘甚至能看出她身子的紧绷,她的惊惶润娘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不忍再看她这瑟缩的神情:“你放心,我要留你自会留下你女儿。” 张沈氏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泣道:“多谢娘子——” 润娘吃了一惊,忙叫秋禾把人搀了起来:“我寻奶娘也有几日了,一直没寻着合意的,与嫂子倒有几分眼缘,只是我说了也不能算,还要小妞儿认你才行。再一个就是你的奶水若是太稀了也不的。” 张沈氏忙道:“娘子放心,我奶水好的很。” 润娘摆了摆手,道:“如今且不说这个,鲁妈妈你给她烧点水洗洗,今 晚上就让她在西厢歇一晚,明朝一早咱们就走。” 鲁妈答应着向张沈氏道:“跟我来吧。” 张沈氏福了福身,跟在鲁妈身后去了,孙娘子听她去远了方问润娘道: “怎么样,可还和你的意。” 润娘吃了口姜茶,往迎枕上一靠,道:“倒是比先前的都好,只是那眸色看着却是个有算计的。” 孙娘子闻言愣了愣,道:“那,打发她回去——” “这倒不用。”润娘打着哈欠道:“难得碰到个识字斯文的,且先用着再看,果然不好现打发也不迟。” 孙娘子见她面色有些困倦便起了身,道:“这么说我可先回去了,你明朝就走么?” 润娘听孙娘子说要走赶紧下了炕要送,被孙娘子拦了道:“你还在月子呢,瞎走甚么跟我还讲这么些客套虚礼。” 润娘听了,携了孙娘子的手步至内堂门口,笑道:“嫂子这么说我可就不送了。” 孙娘子挑了帘,向润娘挥手道:“赶紧进去吧看受了风。” 润娘倚在门口,向孙娘子道:“那嫂子慢走,跟大哥哥商量了看甚么时候送小三儿过去。就是嫂子得空了,也常去坐坐。” “知道了,知道了!”孙娘子冲她直挥手道:“快进去吧,别在门口子上站着了!”一面说一面已拐过后院去了。 四月时候天色渐长,已过酉时初刻,尚有薄薄的光影透窗而来,润娘又皱着眉在秋禾的监视睛,吃着那味道古怪的补品,鲁妈忽挑帘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鲁妈带着两人行至炕前,道:“娘子,沈氏带着女儿来给娘子见礼!” 润娘闻言忙丢了调羹,展眸向母女二人看去,那沈氏梳洗过又吃饱了肚子倒添了些气色,至于那小丫头一双单眼皮直溜溜看着自己,竟没有一丝儿的惶惑不安。 “君儿,快给娘子见礼。”沈氏见女儿竟无礼地直视着主母,赶紧把她的头摁了下来:“小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娘子,还请娘子多多见谅。” 润娘也想给她们立个规矩,毕竟自己是当家主母,总不能让她们以为自己软弱可欺,因此当下冰了声音,道:“咱们家里虽没甚些大的规矩,可毕竟是耕读人家礼数还是讲的。这一回且就罢了,再有下回我可就不留你了!” 张沈氏听了,连忙摆手道:“不会再有下回了。”说着又骂女儿道:“还不赶紧给娘子赔个不是!” 不想那小丫头虽低着头,却倔强地歪着就是不吭声。急得张沈氏直往她胳膊上拧去:“怎么这么不听话!” “好了!”润娘沉声喝住张沈氏,道:“才说礼数,你倒当真我的面教训起女儿来!” 张沈氏慌忙停了手,瑟瑟发抖地站立着,润娘知道她适才是下了重手拧女儿的且眼眸里竟没一丝悲伤,因此心里对她那点喜欢登时烟消云散,一个对自己女儿都不爱惜的人,还会爱惜谁,润娘甚至有些后悔请她做奶娘了。 再看站在张沈氏身旁的小丫头依旧倔强着,润娘心里叹息道,这孩子的脾气但是硬得很,教育引导的好便罢,若有一丝不对,只怕就要往歪路上走,看来这对母女不可久留啊! 姹紫嫣红 绵绵的细雨也不知是何时飘起的,清晨起来远处的山峦已是云遮雾罩飘飘渺渺,周家大门口停着三辆大车,除了一辆骡车,其余二辆是跟驴车是孙家借的。 知盛同阿大他们来来回回地搬了一早晨的行李,直到巳时初刻才歇了下来,也不怕风凉搬了张小杌子就在门檐下坐着闲聊了。秋禾撑着把青油纸伞怀里抱着坐褥一路小跑出来,见他们就在门檐下坐着笑闹,知盛的小半个胳膊都细雨濡湿了,登时便有些恼怒心疼只不好独说知盛甚么,当下收了伞放缓了脚步,端起大姐的架子沉了脸斥责阿大他们:“天虽暖和了可毕竟才四月的天气,你们只管在风口里坐着,又还飘着雨也不怕受了湿气!”她一面说一面将坐褥铺到车里。 她一转头见阿大他们都对笑嘻嘻站了起来,在一旁挤眉弄眼地道:“秋姐姐别抱怨咱们,咱们早就叫盛大哥进去他偏不肯,这会好了连累咱们也挨训了!” 秋禾闻言登时飞红了脸,跺着脚就去打阿大:“你们越发是没规矩了,时不时地就拿我取笑,看我不撕烂了你的油嘴。” 阿大他们哄得散了开来,远远站着笑道:“咱们说甚么了,怎么就取笑姐姐了咱们可没这个胆,姐姐要撕倒去撕娘子的好,她倒是一个不拉地打趣呢!” “臭小子,你给我站着!”秋禾指着阿大他们,嘴上骂着脚下就追了上去。 阿大三个边跑边大声笑道:“好姐姐,你只管追赶咱们做甚么,赶盛大哥才是正经呢!” 秋禾听罢连耳朵根子都泛了红,边赶边骂道:“黑炭头,你们有本事别让我赶着!” 知盛站在门檐下看他们绕着墙根在过道里疯跑,面色做难几次开口劝止,声音都被他们的喝骂嬉笑给掩盖了。秋禾同阿大他们正闹得疯,忽从二门里传来一声怒喝:“闹甚么,叫你们看着车倒在这里疯玩!” 众人闻声登时都贴着墙根垂首侍立,就见华婶一手打伞一手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润娘从里头走出来,凶巴巴的厉眸扫过他们头顶掠过。 孙娘子紧紧地握着润娘的左手眼泪汪汪地道:“你可要多回来走走,可别一进了城就把咱们都抛脑后了!” 润娘轻拍着孙娘子的手劝道:“也不过是十来里地,嫂子闲了只管进城里逛去,又哭甚么呢!” 宝妞跟在母亲身旁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咧着小嘴甚是委屈地道:“润姨,你要叫三郎时时地给我写信,不准他忘了我,还有润姨也不可以!” 润娘蹲下身子揽过宝妞在她滑嫩嫩地小脸蛋上亲了亲,竖了两根手指保证道:“好妞儿,宝贝妞儿,润姨就是忘了慎哥儿也不会忘你!等润姨安顿了好接你玩去!” “真的?”宝妞圆溜溜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润娘,把肥短的小指伸到润娘眼前:“打勾勾!” 润娘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下,勾住宝妞肥嘟嘟的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润姨,还有我!”孙季文推开妺子抢到润娘面前,也伸出小指来。 润娘瞪了他一眼,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个毛栗子:“你还用勾!过两**母亲就送你去书院,到时候不就住我家里!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惹事我可就赶你出门,而且啊再不准你上门,听见没!”说着瞪大了眼又敲了下。 孙季文揉着脑门,看向自家娘亲问道:“阿娘真的么?” 孙娘子绷着脸道:“我还没同你爹说定呢,且看你这几日老实不老实,若还是一味的惹祸倒是给我在家呆着自在!” “不会,不会,我一定老实在家念书,决不再出去惹事!”孙季文连声保证道。 孙娘子横眼扫过自家儿子,边随着润娘出向外行去,边悻悻抱怨道:“我的儿子女儿,倒是日日地想往你家里钻,也不知你给他们灌了甚么**汤!” 润娘闻言扑嗤一笑,道:“不用说他们,你不也一样!” 孙娘子冷眼剜去,还不及回嘴已然行至大门口,知盛挑起了车帘,孙娘子母女二人的眼泪越发掉得凶了,看得润娘也伤感了起来:“好了嫂子,你再这样倒要把我的眼泪也招下来了。” 一言未了知盛已含泪给父母磕了头,带了阿大、阿三登上了车,华老夫妻自是红了眼眶,跟到车边唠唠叨叨的嘱咐了一车的话。 这里鲁妈也劝润娘道:“时候也不早了,娘子也上车吧。” 润娘最后看了眼住了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宅院,眸底瞬时涌起阵泪意,她忙低下头拿帕子摁了摁眼睛逼回了酸涩,再抱了抱孙娘子母女俩,扶着鲁**手上了车微合了眼低声吩咐道:“走吧!” 伴着鲁妈传出话去,车身颠簸着走了起来,而宝妞渐渐模糊的哭嚷声,搅得润娘满腔的酸楚,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因着天气不好路颠簸了些,因润娘又还在月子里,铁贵也不赶把车赶得快了,因此他们进城时已近午时,亏得陈家老宅就在王门郎大街的螺丝弄里,周家三辆自北门进了城后,只再行了一刻钟便到了陈家老宅门口。 鲁妈并秋禾搀扶着润娘下了车,她还没站稳一个有些**的小身子便已扑进了她怀里,大哭道:“阿嫂你怎么才来呢,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润娘才从离别的伤感中出来,又被这热情到不行的迎接给闹红了眼,摸着周慎的大脑袋正要宽慰几句,耳边飘过一道清朗的嗓音:“来了。” 润娘抬眸看去正撞上刘继涛柔暖的笑意,有些灼人星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他虽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可润娘却不争气地红了脸,眸羞答答地低下头躲开他的眸光。 刘继涛看着眼前这个因着自己一句话便娇羞到发怔的女子,不由轻笑出声,走上前接过秋禾手中的伞,站在她的身旁道:“呆站在这里做甚么,快进去吧。” “噢。”润娘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起来,小心随着他的步伐,惟恐挨着他身子。就在润娘的小心脏扑通狂跳时,突然因紧张而微凉手被一片干燥地温暖包裹住,她登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刘继涛,他的脸上却不见一丝地波澜,只看着润娘柔声问道:“怎么了?” 润娘水嫩的嘴瓣张了张,嘟嚅道:“没事!”眼眸却落在他握紧自己的手背上,心里嘀咕道,这家伙现在牵我的手都理所当然了,还问我怎么了! 她被刘继涛牵着步进了二门,神智才清醒了些,眼珠子四处溜着打量起新家,南门三间正房各挂了间耳房,东西厢房依旧是三间,只是院子比周家的大了些,润娘立时叫道:“臭丫头居然坑我,这么个宅院居然要我六十贯——” 她话未说完,刘继涛收了伞抬手就赏了她一个毛栗子:“你呀,就是这样凡事看一半就嚷开了,这才只是头进院子!” 润娘又在扫了眼这院子,张大了嘴问道:“难道后头不是罩房院?” 刘继涛递她个白眼,口气不自觉地带了宠溺:“你呀!” “怎么了!”润娘眨巴着眼看向刘继涛:“秀丫头不是说三进院子么,前头过道一进正院一进,然后不就该是后罩房了么——” 刘继涛笑叹着摇了摇头,牵着她迈过道小门,润娘登时好似被咬了舌头般,张大了嘴瞪着眼前宽阔的院子,以及明显比自家高阔出许多的三间正房,怔了半晌才缓缓转了转脑袋,但见东西两厢就有自家的正房的大小了,嘴巴不自觉地又张大了两分。 “阿嫂,我带你去东跨院瞧瞧,那里有个好大好漂亮的花园子呢!”周慎拖着润娘往东跨院跑去。 “花园!”润娘还没合上的嘴,含含糊糊地吐出这两个字,人已已经被这座大宅子打击得有僵化了。 刘继涛跟在显然有些发木的润娘身后,清俊的脸上浮起暖暖地微笑,柔柔地目光紧紧地跟随着润娘。 “阿嫂,你看!”周慎领着她穿过一扇小小地月亮门,润娘眼前登时现出一个姹紫嫣红的园子。 开得像片白云的牡丹最是夺目,至于墙角边那几株玉立婷婷的树更是花开锦绣,红fen相交的花枝间隐隐地露出段泥鳅似的墙脊,仿若是朝霞轻笼。另又有几株矮矮的石榴树依着西墙,浓郁的绿荫间已然挂上不少红通通地小铃铛,向阳的那一片有几只铃铛红壳微绽,透出层层红薄的轻纱。 “这,这,这——”润娘指着满园了花树,震惊得圆睁着双眼“这”了半天也没挤出一句话来。 刘继涛轻笑着走上前,拉下她的手调侃:“我还以为你眼界极高,没想到这么个小园子就把你震成这样了!” “小园子!”润娘陡然拔高嗓音,瞪着刘继涛问道:“你管这叫小园子?!” 刘继涛对她如此过激的反映有些发愣,潜意识地点了点头。润娘咽了口唾沫,转身望着近五百平方的花园,不安地道:“承之,你说一年六十贯是不是太少了些呀!” 刘继涛闻言不禁宛尔,牵了她的手转身回房:“好了,天气虽然暖和,可又是风又是雨的你身子又不好,等天气晴好了再细看这园子不迟!” “我——”润娘站住脚恋恋不舍望着园子,西墙石榴下还有架秋千,呜呜,好想坐呢!润娘正想说去坐一坐,耳边却飘过刘继涛凉凉的嗓音:“若受了凉鲁妈又该逼你吃药了!” 登时一碗乌黑的汤药泼去了满园的花色,润刘娘的眼前只剩一片漆黑且还泛着浓浓的苦意,她不禁打了个寒噤,仿若被霜打了的茄子老老实实跟在刘继涛回房。 刘继涛眼角的余光扫到她脸上颓丧的神情,心中不忍:“这园子还能跑了不成,过两日天气晴好了,只怕你要看厌了呢!” “可我就是这会新鲜么!”润娘嘟着嘴回道。 “你呀!”刘继涛拧了拧她的小鼻头,溺声道:“哪里像是做娘的人,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呵呵——”润娘傻笑得两声,挣开刘继涛的手,朝正院小跑去:“妞儿,娘亲来啦!” 翻滚不歇 自从润娘入住新居以后,绵绵的阴雨就没停过,润娘困在屋里带带女儿偶与周慎玩笑一回,日子倒不至于太闷。这日女儿刚吃饱了一时间还没犯困,睁着溜黑的眼珠子直望着母亲。 “小弄啊,吃饱了呀,吃饱了可该睡觉了!你还睁着小眼睛做啥呢?”润娘抱粉团似的女儿,在她奶香奶香的小脸上香了一口。 小弄儿发出个极模糊的“依呀”声,喜得润娘又亲了亲她的小脸:“宝贝啊你就想同娘亲说话啊!” “咱们家妞儿看着就是聪明,将来指不定是个才女呢!”沈氏站在旁边赔笑着奉承,眼角余光向润娘瞥去,但见她只是微微笑着,但不见甚么欢喜的神情。 这些日子润娘看那沈氏奶水足,对小弄儿上心是不必说的,就是对家里众人也都是极恭敬小心的,偏偏润娘就是觉得她有些个不对,而且总是话不投机的。因此除了叫她过来喂奶都只让她在后罩房呆着,轻易的不叫她到前头来。这会她即喂过了奶,润娘便不愿她在眼前守着:“你歇着去吧,叫鲁妈妈过来。” 沈氏笑道:“娘子敢是忘了今朝一大早,鲁妈妈就带了阿三往老樟窝子去请咱们姑奶奶了。” “哎哟!”润娘往自己脑门上一拍,笑道:“看我这记性——”她忽然打住话头,盯着沈氏好半晌,压低了声音道:“你悄悄地去厨里看看,若没有人时你给我烧两桶子水来。” 沈氏虽猜着她的意思,还是问道:“娘子要做甚么呢?” 润娘放下女儿,扯起自己的头发,道:“你瞧瞧都结饼了,我身上都痒出小红疙瘩来了,再不洗洗我给路过的叫化子一样了都。” “可是——”沈氏为难道:“鲁妈妈说了,娘子要过了月子才能下水呢!” “不过是个老规矩罢了,哪里有这种事呢!我在书上就从没见这么一说,再说了这会五月都要来了,又不是天冷怕冻着。那是咱们家偏有这些讲究,村里穷苦些的人家,生了孩子三日下地得都有——”润娘边说边偷瞧沈氏的神色,见她眉宇间有些动摇了,更是摆起可怜兮兮的模样求恳道:“好嫂子,你就帮帮我吧,再不洗洗我真是受不了!” 润娘虽不大喜欢亲近沈氏,可是为了洗澡也豁出去了,毕竟错过了今天,自己可真要等到满月了才能洗澡,想想心里都恶寒! 沈氏被她求得没法,只好应道:“这样吧我给娘子烧些洗头的水,身上还是不洗的好,娘子实在痒得不行还是拿水抹一抹就算了吧。” 润娘想了想算了聊胜于无,抹抹就抹抹吧:“好吧,你烧水时小声些别叫他们听见了,不然可就洗不成了。” “我晓得。”沈氏应声而去。 润娘把睡着的女儿抱进里间床上盖好小被子,自己便坐到妆台散了发髻,拿起妆台上的桃木梳子对着镜中的被滋养的份外油润水滑的脸蛋,一下下地梳着自己长长头发,嘴里哼着“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只要有你陪——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西南北。”只是哼着歌润娘却红了脸,眉眼间轻漾开浅笑,嘴角勾起幸福的弧度。 “你烧这么些热水做甚么!” “啊!”沉浸在欢喜里轻哼着歌的润娘被这突然响起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桃木梳险些惊掉了,回头见是刘继涛,心里难免有些着慌,他对鲁妈吩咐的事可不是一般的坚守,而且啊他超爱念自己,也不知他一个大男人怎就这么琐碎。 “我,我——”润娘放下桃木梳子,拿手指缠着发梢“我”半日也没编出话来。 刘继涛看着她低着头好似个偷糖被逮到的小娃娃,心瞬时间暖软得似一朵云彩,步近她身边语声柔到滴水:“头又痒了?” 润娘委屈的抬起头,把长发扯到他眼前,不自觉地撒起娇:“你看啦,都结饼了!再不洗就要发臭。” 刘继涛同她挤在凳上坐了,圈着她的腰身凑到她的颈间,低喃:“我闻着却是香的。” “哎呀!”润娘赶紧推开了他,脸色绯红地道:“我都脏死了,你还这么凑过来!” 刘继涛拿起妆台上湖绿色的竹篦站到润娘身后,力道恰好地给篦着头:“你啊少看着一刻都不行,月子里下水最容易受了湿气,这要是落了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不过才一个月天又不热,你成日都在屋里能有甚脏的非要闹着洗,唉,你啊——” “左边点,左边点——”润娘玩弄着妆吧上的各式簪子珠花,还不时地使唤刘继涛左一点右一点:“对了,就这里用力些!可是真的很痒啊,敢情不是你的头痒!”润娘瞪着镜子里的刘继涛嘟嘴说道。 “我不是日日都给你篦头么,怎么还是痒!” 润娘嘟嚅着嘴,道:“篦头只是治标又不是治本,还有啊我身上都长了好多小红疙瘩,痒死了!” 刘继涛神情专注地给润娘篦头,哄孩子似的道:“好,等会就给你挠挠,你说挠多久就挠多久好吧!” “每天?”润娘娇笑地看着镜中的俊颜。 刘继涛满是爱宠的眸光轻落在镜中的容颜上,许诺似地应下:“每天。” 俩人这里情意缱绻,却听得周慎脚步声响:“先生,我写完了!” 害得刘继涛赶紧放了竹篦端坐在炕上,润娘也微沉了脸色,瞪着穿帘而进的周慎,训道:“进门前要先敲门,你连这规矩都不知道么!” 周慎手里拿写好的文章,有些个委屈地看着润娘,刘继涛微叹一声,道: “慎儿,把文章拿给我看看。” “先生。”周慎将文章递给刘继涛,自己规规矩矩地站一旁,也不敢瞄睡在床上的小弄儿。 润娘倒也不是生周慎的气只是有些个尴尬羞涩,这会看他闷闷地站在炕边,心里早就后悔起来了取根头绳绑了头发,行至炕边坐下拉了周慎的小手,柔声道:“慎儿,阿嫂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论进谁的门,进门前都问一问人家,人家让你进你才能进的么!你怎么总是闯来闯去呀!” “对不起!”周慎低声道歉,眼眸里波光凌凌。 润娘见了他掉起了眼泪越发心疼了,伸手替他抹了泪道:“傻小子哭甚么呢,你是个男孩子可不兴动不动就掉眼泪珠子的。” “为甚么呀?”周慎眼泪汪汪地看着润娘问道。 润娘闻言一怔,暗自埋怨自己不该跟这么小的孩子说这些,刘继涛肃正的眸光已投射在周慎的小脸上,“因为男人的肩膀生来就是担责任的,而不让你哆嗦落泪的。” 周慎抽噎了几声,抬了胳膊抹净了脸上的泪珠,扬起小脸道:“慎儿以后不会再随便掉眼泪了。” 润娘的眉梢抖了抖,她虽然希望周慎坚强,可他还是该哭就哭该笑就笑的年纪,不用坚强成这样吧! “慎儿啊你现在还小,先生说的是以后你长大了——” “润娘!”刘继涛地无奈地叫道,这个女人怎么就爱跟自己唱反调呢! 两个看似相近的说法把周慎给闹糊涂了,不过他心底还是相信先生多一些,转过乌溜溜的眼珠看着刘继涛问道:“先生真是这样么?” 刘继涛无视润娘警告的眼神,直视着周慎明亮清彻的双眸,轻声问道: “前些日子你背了《周易》,那头一句是甚么?” 周易?!润娘的眉梢再度跳了两跳,天啊慎儿才几岁啊,就要背周易!刘继涛你也太过份了吧!一面想着一面就移眸瞪视着坐在炕几对的那个白衫布袍的男子,甚至都有些咬牙切齿了。 周慎想都不用想地回道:“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听着周慎稚嫩的嗓音铿锵有力地背出这句书,润娘整张脸都抽搐了,睁着眼直瞪着他,好似又看见当初那一脸老成小大人! 刘继涛点了点头,反问道:“那你说,该不该动不动掉眼泪呢?” “不该!” 周慎的回答很干脆,润娘的心脏很无奈,我可爱的娃啊! “嗯。”刘继涛摸了摸周慎的脑袋,道:“这篇文章你写不错,不过还是有些问题,我给你标出来你再重写过。”说着刘继涛领着周慎出了屋子,只剩润娘还坐在炕上睁直了两眼发呆。 易嫂子走进来见她这样,登时慌了神颤声唤道:“娘子,娘子—” 亏得润娘走神没走得太远,被她唤了两声人就清醒过来了:“怎发了?” 易嫂子兀自白着脸,声音也还有些发颤:“鲁妈妈他们回来了,正在外头下车” “噢!”润娘脸上顿显喜意,站起身就外往走:“我还以为刘观涛会扣着喜哥儿不让她母女来呢,没想到一接就来了!”说着又唤了沈氏进来守着小弄儿。 易嫂子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的,眼见就赶出了二门,润娘见秋禾扶着鲁妈自东面马棚里出来,忙迎上前笑问道:“怎么,喜哥儿还没出来呢?”一面说一面就走了进去:“这才几日呢,怎么连妞儿也学得斯文了,也不赶出来见我这舅娘了!” 可是马棚里除自家新卖的骡车外,哪里还第二辆车呢? “喜哥儿呢?”润娘回身愕视着鲁妈,一颗心登时坠入深谷,浓浓不安仿若谷间的云雾在胸腔里翻滚不歇。 姐姐有约 鲁妈跟秋禾交换了个为难的眼神,两张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迟疑了好半晌硬是吐不出半个字。润娘的一颗心哐哐哐地直往下掉,上次送别时的不详感化成恐惧的潮水几乎将她淹没,她飘着颤音问道:“喜哥儿,怎么了?” “说起来倒是好事呢!”鲁妈见她惨白了脸色,连忙解慰道:“刘大官人放了实缺了,前些日子带了家眷赴任去了。” “甚么!”润娘脚下猛地踉跄,恐惧不但没有减少反倒又添了几分,纤细的手指拽着鲁**胳膊问道:“那他们是去哪儿了?” 鲁妈反手扶住润娘微微打颤的身子,回道:“问了,守门的那对老夫妻也不知道,再问村里的人只知道刘大官人做县令大人去了,至于甚么地方就说不清了!” 润娘闻言深吸了两口气,大颗的泪珠缓缓滑落,转过身垂头丧气地朝里走,嘴里低喃道:“妞儿对不起,舅娘答应你的事没做到。” 秋禾扶着她且行且劝:“这如何怪得娘子,要怪也怪刘大官人,要出远门竟也不来告诉声,本来接姑奶奶回来住几日也是好的。” 其他人亦是蔫蔫地跟着进了二门,鲁妈同易嫂子自去厨里忙活。秋禾陪润娘进了屋,才一打起纱帘宝贝疙瘩就映入了润娘的眼眸,耳边仿佛响起妞儿甜脆稚嫩的嗓音:“等你们长大了,跟宝姐姐家的大黄一样,给咱们守门口。”她才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妞儿,你还有可能看到长大的疙瘩么? 沈氏从里间接了出来,奇道:“娘子这是怎么了?”一面问一面扶着润娘在炕上坐下。 秋禾见她竟从里头出来登时冷了眼,压着嗓门问道:“你怎么在里头?” 沈氏怯怯地避开秋禾地冷眼,小声回道:“是娘子叫我来看一会弄哥儿的。” 秋禾冷哼了声还待要再问,润娘已抹净了泪,打发沈氏道:“好了,你且歇着去吧。” “是。”沈氏福了福身,退出屋去。她身影儿还没离门边,就听秋禾在里头问道:“娘子怎么叫她来看弄哥儿呢?就不怕万一出点甚么事么?” 沈氏委屈地站住了脚心里忿忿,我自来了谨守本份多做少说,对弄哥儿更是万分的小心,他们为着甚么就这么疑心我?她正掉着泪,里头传来润娘淡若流水的声调:“你倒比我还多心,好歹她是孙嫂子荐来的,再说了这十来日我看着也是本份的,况且咱们就在外头又是一会的工夫能出甚么事呢。” 秋禾横眼冷扫,道:“是了,是我瞎操心凭白揣测人——”她话音未落,忽听外头响起阿三怪调:“你站在这里做甚?” 秋禾与润娘互换了个眼神,抢到门边猛地揭起纱帘,只见沈氏瑟瑟地缩在墙角,秋禾讥嘲笑道:“嫂子怎么还在呢,娘子不是让嫂子歇着去么!” “我,我,我——” 润娘斜着眸光隐隐地看到沈氏纤弱的身子筛糠似的打抖,心里倒是不落忍,开口道:“嫂子且去吧。” “嗳。”沈氏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去了。 秋禾冷哼道:“娘子这会怎么说,咱们家可没出过听主人家墙角的事呢!” 润娘听她这话突想起自己偷听刘继涛与大奎谈话的事,面上一热嗔道:“不过是去得慢了些,哪里就谈得上听墙角了。” 秋禾眼儿一睁待驳话,润娘问阿三道:“有甚么事呀?” 阿三垂首立在纱帘外,禀道:“孙家两位小官人下了学,这会要来给娘子问安呢。” 润娘本想说算了,转念一想今朝是人家头一日到自家来歇着,若推回去倒叫人家以为自己不待见他们呢,再抬手一摸自己的头发,道:“你领两位小官人在外堂等会儿。” 不等阿三退去,她便拉了秋禾坐到妆台前:“赶紧给我绾个精神些的发髻。” “莫急,绾个单螺快得很的。”秋禾一面说一面解了润娘的头绳,两只小手随便在她头上抓两把,眨眼的工夫便挽好了螺髻,又取了支单凤吐珠步摇簪在髻边,润娘对着奁镜中精神了许多的自己眨了眨眼,由衷赞道:“秋禾啊,你真不是一般的巧啊!” 秋禾取过褙子给她套上,笑道:“我这就去请人吧” 润娘点了点头,自己系好了衣带又对着镜奁瞧了瞧觉着自己脸上有些发干,又取过油膏拿银挖耳挑了点在手心晕开扑到脸上。 孙家兄弟俩皱着眉坐在外堂的交椅上,盘算着等会如何推辞着不在这里住,虽然母亲与周家娘子交好,可他兄弟二人多在城里上学,与周家娘子也就是数面之缘,突然要他们搬过来住还真是不自在的很。无奈母亲几次打发人到书院里催促,周家娘子又多次差人去接,不过来说一句,母亲那里不好交待不说,在周家娘子面前也失了礼数。 “娘子请两位小官人里头说话。”伴着道娇软的嗓音帘后转出一个俏生生的女孩儿,但见她上头穿着件桃红襦衫,下头系了姜黄色百褶裙,丁香色的丝绦上系着条红梅花的络子,随着她的脚步轻晃微荡,仿若撒下了片片红瓣。 “润姨怎么使着秋禾妹子出来。”孙伯文兄弟俩站起来笑道:“这叫咱们怎么当得起呢。” 秋禾虽见过他二人毕竟不熟,只微微一笑道:“大郎取笑了。”说着摆手请道:“二位小官人随我来。” 孙家兄弟俩随着秋禾行过穿堂进了二院,展眼瞧去,但见庭院开广屋宇轩阔,孙仲文不由凑到兄长耳边道:“这宅院真是不错呢。” 孙伯文眼角斜睨过去,老2摸了摸鼻子不做声了。 此时秋禾已打起正房门帘:“两位小官人到了。”话音未落,屋里接出个年轻娘子,兄弟二人正要行礼,已被她握住手拦下来:“你们可算是来了,嫂子那里我也好交待了。”说话间已拉着二人进了堂屋分宾主坐下,待秋禾奉了茶,润娘道:“叫慎哥儿过来见过两位兄长。” 秋禾自去了,润娘那一双笑眼只管在兄弟二人身上溜,心里暗自赞叹,孙家夫妻俩个长得寻常,就是孙家老三也是一般,怎么这两个大儿子长得这么招人喜欢呢? 一米八以上的身高,且又长得剑眉星目鼻梁挺正,而小麦色的肤色给他们赁添了几分阳光健康!这兄弟二人的五官极是相近,不过气质却差得老远,老大穿着胡服就是隔着衣衫也能看出他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微绷着的五官就是多些硬朗来。 而老2一身靛青直裰头上又戴着软巾,与兄长相似的面容总似噙着浅笑看着就斯文,颇有几分书生的风雅气。 就在润娘就快流口水的时候,一声有力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欣赏,刘继涛阴沉着脸领着周慎走了进来,孙家兄弟起身行礼:“见过刘先生。” 刘继涛向他们微微点头,在上首坐了,周慎这才向他二人行礼:“二位哥哥好。” 孙仲文摸了摸他的脑袋,脸上的笑意越发温煦:“慎哥儿,你有没有给宝妞写信呢?” 他言声未了呛到润娘不说,周慎的小脸也转猪肝色,偏要逞强装小大人:“二哥哥莫要胡说!” “我——”孙仲文刚开口,就被兄长打断了:“仲文,当着长辈呢!”说着他微侧转身子,向润娘道:“本来住在润姨这里是极好的,只是书院里同窗晚上常邀约着谈讲谈讲,若一时回来晚了,倒累是润姨操心,因此我想着我跟仲文还是在书院里住着的好。” 他一开口润娘便猜着了他的意思,他们不愿搬过住润娘也理解,只是孙娘子既把儿子托付了她,她自不能就这么应下了:“这有甚么的,若是晚上有约使人来告诉一声,让阿大给你们留着门就是了。” 孙家兄弟互换了个“难办”的眼神,不及开口,听得处头脚步声响,易嫂子进来禀道:“陈小娘子来了。” 润娘闻言不由笑道:“今朝甚么日子,人来得这么齐。”她言犹未了,陈文秀已然走了进来,忽见堂上还坐着两个年岁相当的少年,兜的红了脸,涩然道:“原来姐姐有客,我来得不巧了。” 润娘拉了她手笑道:“也算不得客,是孙嫂子家的老大、老2。” 陈文秀毕竟不是那扭捏做态的女子,听说是孙家的二个儿子,况且孙仲文前些日子也见过,当下敛衽一礼:“原来是孙家二位哥哥呀,小妹见礼了。” 孙家兄弟早是站起身了,忙回礼道:“陈家妹子好。” 润娘道:“你且进去坐坐,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说。” 陈文秀“格格”笑道:“爷爷出诊去了,我可不就是过来蹭饭的。”说着招手叫周慎道:“慎哥儿,陪我去厨里瞧瞧,看鲁妈他们做甚么好吃的。”一面说一面便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周慎出去了。 润娘复又在交椅上坐了,不给他兄弟二人出声的机会,叹声道:“你们的意思我知道,我也也不想逼着你们,只是你们娘亲特地写信来交待我让我接你们过来住,如今你们只说一句我就应了,你们娘亲那里我怎发交待?”润娘顿了一顿,温水般的眸光轻漾过他们还自青涩的面庞,不得不摆起长辈的样子训道:“其实也不怨你们娘亲操心,你们进城读了一年的书,学问没见长进多少,倒学人家花前月下了——” “嗯哼!”刘继涛轻咳声打断了润娘的话。 孙伯文早青了脸色,孙仲文也绷起了脸,润娘叹声道:“我知道这话难听按理我是不该说的,可我同你们娘亲跟亲姊妹也不差甚么,她又特地托了我,所以啊我也不得不说了。伯文,你可知道为着你的事把你母亲亲愁得不行,在我那里抹了一下午的眼泪!你当你是怎么回城里来的?告诉你是我劝得你母亲亲,只是她总是不放心的,才特地的写信托我照管你们,如今你们不肯来,不是叫她操心么。” 孙伯文铁青着脸道:“姨娘也是读书人家的闺女,怎么也学着人云亦云?寄兰不仅通晓诗文琴也是弹得极好,就是那一手的字说句夸大的话,整个信安府怕也找不出更好的了。那些市井妇人哪里见的别人好的,自然是四处搬弄是非毁人名声,娘亲对她有偏见那是因着是出身农家性情淳朴,听了些疯言疯语就当了真。我只没想着姨娘也是这样!” 润娘张口结舌地望着孙伯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沉闷少言的小鬼居然也能这么一套一套的! 刘继涛低了头抬手挡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掩去嘴角漏出的浅笑,这个巧舌如簧的女人也有吃鳖的一日!可当他斜眼瞥去润娘已换上了灿烂的笑容,他不禁微微摇了摇头,她那张堪比苏秦张仪的利嘴又开始舌吐莲花了。 讨要承诺 “寄兰?”润娘眼角轻挑淡笑出声。 孙伯文麦色且棱角分明的脸上升起朵淡淡地红云,他梗直了脖子道:“我就是叫她名字了怎样!” “怎样?”润娘渐敛了笑意,眸中厉色凝聚:“你也不怕坏了人家女孩儿的名声!今朝她若与你定了亲也还罢了,如今她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凭甚么直呼她的闺名?你说市井妇人乱嚼舌根坏人名声,要我说她们的本事远及不上你们这些轻佻子弟!” “我,我会娶她的——” “胡说!”润娘厉声喝断:“你凭甚么娶人家,你别忘了你老子娘还没答应呢。” 孙伯文挺直的背脊僵了一僵,犟道:“我会求得爹娘同意的!” “就你这样!”润娘冷哼道:“我看,难!” 孙伯文嗤声道:“这个不劳姨娘操心。”说着站起身拱手道:“伯文还有些琐事,先告退了!”言罢,抬脚便走。仲文蹿起身拉住兄长,低声劝道:“姨娘若到娘亲面前告你一状,娘亲说不定就要叫你回去了。” 他声音虽小润娘偏是耳尖一字不落地都听在了耳里,再看伯文那张仿似要不顾一切的青涩脸,心里不由得生出些悲哀,当初的自己也以为失去了爱情便会天塌地陷,只是人越成长爱情便愈是可以舍弃,再也不会为了爱谁而奋不顾身。 润娘低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垂首拭去眼角的酸涩,抬眸时已寻不见眼底已换上了世俗:“你呀,就是喜欢把事情闹僵了。比如先前竟学人家逃家,且不说你能去哪里,就是你有地方投奔,难道父母、弟妹都不管了么?你可是长子嫡孙,一家子担子可都在你身上!再则说了你离家有甚么用?果真三年五载后你衣锦荣归,林家小娘子早是人家的媳妇了!或者说你想带着她一起跑?你不知道老话说‘聘则为妻奔则妾’么,你真要做可是毁了人家女孩儿一辈子!” 这一番话可算是彻底打击到孙伯文了,恼得额角上青筋直暴,压着声音道:“我的事不用姨娘操心!” “你以为我愿意呢!”润娘寸步不让地紧咬道:“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上,我才不你废这么些话呢!老实跟你说林家那丫头我听你说的就不喜欢,她给人做妻做妾与我半点相干都没有,就是你毁了前程丢了脸面与我又有甚么相干?” 仲文把气到怒火冲天兄长的拽到身后,向润娘做揖道:“姨娘也太偏心了,那么疼小三却一句好话也不替大哥跟娘亲说。” 润娘睨眼扫过寒霜罩身的孙伯文,道:“我不替他说好话,若不是我劝嫂子,他这会还在家里锁着呢。” “既是这样,还请姨娘在娘亲面前多说两句好话才是。” “说,我怎么说?”润娘瞪视着二人,调门打着旋地往上升:“你们叫我拿甚么话说?难不成还叫我帮着你们骗你们娘亲不成!” 孙仲文垂首道:“侄儿不敢!” 润娘饮尽桌案上放温了的茶,起身步至孙伯文面前,如水的眸光在他铁板似的面上溜溜一转,道:“书上说,‘自助者天助之’你自己不努力不争气,只管这么莽撞冲动,就算你闹得你爹娘答应了你,你觉着林员外会把独生女儿许给你么?” 孙伯文登时被她问得哑然,睁大了眼眸愕然地望着润娘,脸上的寒霜渐渐退去。 润娘又道:“不论那个林小娘子有多好,你怎能为了她把你母亲亲气成那样!”见孙伯文脸上又拢起怒意,张口欲言,润娘先就断道:“你不要说你有多在意多不舍,她再好总不会无法替代!可是亲人却住是无法替代的!” 孙伯文闻言脸上浮起一团迷雾,而孙仲文的眸底则露出点点敬服,至于坐在交椅上吃茶的刘继涛,撇茶沫的手微微地顿了一下。 “听姨娘的劝,且在这里住些日子让你们娘亲放心。若你们娘亲送老三时,你们还住不惯我替你们同娘亲说,务必让你搬回书院去。” 孙家兄弟面面相觑,最后仲方唱喏道:“那,这些日子可多打扰姨娘。” 润娘扳着伯文的肩膀,眼眸怔怔地落在上头:“这么宽厚的肩膀是生来好看的么?” 伯文虽有些莽撞终还是个正直少年,润娘的话外之音倒激起他隐隐的羞愧,低了头默然不语。 “凡事靠说是没用的要靠做才行!你想让爹娘依了你的主意,你就得让他们觉得你的主意是对的。可是你的那些的行为呢?争吵、逃家、绝食,真真是连你三弟都不如,你让你爹娘怎么信你!听姨娘的劝,且把心思放到今年的秋闱上,到时中个武举人给你爹娘看看!” 孙伯文抬眸看着润娘问道:“我考中了武举人,爹娘就会同意我与林小娘子的婚事么?” 润娘倏地沉了面色:“你若是为了林家那个丫头,趁早别去考的好!” “这叫甚么话!”刘继涛搁了茶盅,抢到润娘身旁瞪了她一眼,将她拉到身后,方转向孙伯文语重心长地道:“伯文啊,堂堂七尺男儿生于天地之间,难道只为一女子么?” 润娘猛地抬眸看他虽然纤瘦却笔挺的背脊,不知为何心底漫出一股凉意。 “既然生为男子,就该以天下苍生为念!前程不是为你自己挣,也不是为父母妻儿挣,为的是天下间的百姓。” “先生!” 孙家兄弟被他一句话激得胸中热血翻滚,原本清涩的眼眸坚定了起来。 润娘的心头却生些萧索的落寞,缓步踱回屋里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颜,红润的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嘴里细嚼道:“家国天下。”润娘黯然一笑,抹上女儿的小脸涩声:“小弄儿,娘亲怎么忽然觉得他离我有几千几万里远呢?”言声未了,一点温热的泪珠摔在了她手背上,然后便是泪若断珠。 “怎么了?”刘继涛悄无声息地走进屋里,在润娘面前坐了,伸手细细地抹去她眼角水气:“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润娘索性靠到他肩上,放任自己哭湿他的衣衫:“承之,我觉着——”她本想说‘咱们隔了千山万水’可话到嘴边,心却痛如刀绞泪便越发汹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刘继涛将润娘拥入怀中,下巴顶在她头顶,怜惜地轻叹:“哎,你怎么那么能哭呢?竟然比弄儿还能哭,我早晚会被你的眼泪给淹死!” 润娘“扑哧”一笑,离开他的怀抱,垂着脑袋含羞带嗔:“你又取笑我。” 刘继涛在她眼前柔柔地笑着,恍若暖煦的春阳,他拿过自己的帕子极温柔地抹去泪迹,两人靠得极近呼吸相缠。润娘怔怔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男子,斯文的面庞清朗眉目实在算不得有多俊俏,可那薄薄的红唇吐出的气息却是那么温暖诱人,脑子里想着身子便凑了上前,吻上了那瓣薄唇,一碰触到那点温暖润娘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刘继涛突被柔软覆住稍怔了会,虽然理智叫他推开那道香濡,可他的手却拥紧了香软的身子,与怀中的人儿唇齿相缠。 仿若过得一世两人才恋恋不舍的分开,润娘虚软的依在刘继涛的怀里,身是暖的心却一点点的发冷,这个给予自己温暖的男子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么?只怕是甚么人也抵不上他的青云之志吧?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她自己尚未发觉,刘继涛温柔的手已拂上了她的面庞:“怎么又哭了?” 他轻柔温腻的语气反倒催下润娘更多的泪水,润娘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可无论抱得多紧,她也觉着两人隔着天涯!润娘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怕自己一旦出声便会向刘继涛讨要承诺,而这是自己最不屑地。 “哎,你要我拿你怎发办呢!”刘继涛轻吻着润娘的额头,低喃微叹。 外间阿三已领着孙家兄弟向东跨院去了,还没进院门就闻得阵阵清香,孙仲文不由赞道:“好清雅的香味!” 阿三引在前头推开院门,登时芳菲满目,两兄弟不由都睁大了眼,满院的白色丁香花开繁盛,风过处吹落阵阵花雨,小石子漫成的甬路上满是细碎的花瓣,几乎不忍叫人落脚。 “丁香花意寓勤奋、谦逊,润姐姐让你们住这院子再合适不过了。” 兄弟二人闻声回头,但见陈文秀牵着周慎站在身后,孙仲文嘻笑着唱诺:“小姨娘好。” 陈文秀微红了脸,轻嗔道:“二哥哥胡说甚么!” “我没说错呀!”孙仲文摊开双手作无辜状道:“咱们管周家娘子叫姨娘,你管她叫姐姐,咱们称你一声姨娘也不为过呀!” “那我呢!”孙仲文话音一落,周慎丢开陈文秀赶上前,看着孙仲文得意道:“那我岂不成了小叔叔了!” 孙伯文、陈文秀并阿三都偷偷笑了起来,孙仲文稍是一愕,狠狠敲了周慎一个毛栗子:“有本事你让小三子唤你叔叔去,他左不过这两日就来了。” “慎哥儿也没说错呀!”陈文秀上前替周慎揉了揉脑门,斜了孙仲文一眼,向周慎道:“走,我带你进院里去瞧瞧。”言毕,越过孙家兄弟跨进了院门。 “喂!”孙仲文伸手叫道,见她不搭理自己,扭头向自家兄长嘀咕道: “这院子好像是咱们的吧,她怎么倒跟主人似的——” 阿三在旁微笑着,咬着字道:“小官人不知道,这宅院本就是陈家的,是咱们娘子赁得来住的。” “这宅院是她家的?”孙仲文一面问一面四下打量,脚下已然进了院子。 这东跨院甚是小巧却胜在别致,地上了石漫甬,正屋的墙根下种着爬山虎,此时翠绿的叶子已爬满了墙壁,屋檐下演垂着向缕藤蔓,摆满了各式花盆,此时虽不是全都盛开,然蔷薇、茉莉、绣球却也嫣红腻翠清芬宜人,而飘落了一院的丁香花花瓣,更是把个小小的院落几乎妆点成云中隐庐,而过透北墙上镂刻的花窗能隐隐瞧见前院的秋千,与盛若晚霞的石榴。 孙仲文嗅着花香道:“大哥,这院子真是不错呢!” 孙伯文的脸上也露出点点的笑意,微微地点了点头,陈文秀得意道: “当然啦,这院子原先可是我的——”话说一半她忽然咽住了。 孙仲文扭头盯视着她,问道:“你的甚么?” 陈文秀强自镇静道:“没甚么,这院子是我收拾的罢了。” 孙仲文细眯了眼,两簇眸光聚在她寻常的脸上:“我还以为这院子是你的闺房呢!” “仲文!”孙伯文赶紧喝断二弟的胡言,向陈文秀赔礼道:“小弟胡言,陈家妹子可别往心里去!” “没事!”陈文秀虽然心底羞得发烫,面上却只是微微泛红:“二位哥哥进去瞧瞧屋子吧,我就不打扰了。”说着也不牵周慎,转身便出了院门。 看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陈文秀,孙仲文凑到兄长身旁,嘻笑道:“看来多半是被我猜中了,这院子真是她的——” “仲文!”孙伯文侧过身斥断兄弟的笑谑:“你甚么时候学得这么轻佻了!”说了转身进屋,周慎朝他重重地哼了声也自去了。 孙仲文摸了摸鼻子,摇首轻叹:“爱屋及乌,爱屋及乌啊——” 陡陡然起陡身 今天小樗被订阅打击到,所以犯了懒更晚了,对不起! 两场丝雨过后日头在头上挂了几日,天气便渐渐燥热了起来,树间上知了的叫声也越发响亮了起来。润娘身上的夹衣再穿不住了,虽然鲁妈再三念唠她还是终究换了单的。 眼见将进五月,院子里东、西上那两棵枝丫横斜的梧桐已是翠荫郁郁,把正屋的屋顶遮了个严实不说,其余的树荫还盖了小半个院子。而正屋墙根下那一溜的美人蕉开得宛如美人初起,说不尽的流香溢媚。 这日午间整座宅院都在午睡,四下里悄静无声,惟有树间的知了在声声地叫着。阿三小心的推开二门,探着脑袋朝里张望,尔后沿着墙阴小跑至正房西屋窗下敲了两下窗棱,小声唤道:“五腔,五腔——” 唤声未了后头就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教你多少次了,还是五腔五腔的。” 阿三回过身瞅着略黑了脸的无腔嘿嘿傻笑,无腔与阿三的年岁相当,然 阿三个头要比无腔高壮些,只是无腔素爱装老成,这会又背着手问道:“这大中午的你不歇着,跑进来做甚么?” “噢!”阿三被他一问,赶紧递上张拜贴,“外头有个姓巴的官人来拜访先生呢!” 无腔听罢眸底闪过丝郁色,收了贴转身往里去,揭了纱帘又折回身向阿三道:“赶紧请人家到正堂上坐了奉茶。” “晓得了!”阿三答应着就跑了。 无腔拿着贴悄悄地进了西屋,透着碧纱厨向里一看,见刘继涛还在凉椅上睡着,将贴子压在外间桌上缓缓行至凉椅旁,低声叫道:“相公,巴公子来了。” “噢!”刘继涛早已醒了过来,无腔话一出口他便就睁开了温朗的两眼,见无腔皱眉苦脸的,不由笑道:“该来的总要来的,你愁也无用。” “是!”数月来无腔脸上好容易培养出来的丁点孩子气,因刘继涛这一句话褪得干干净净,回复到平润无波的神色。 “唉!”这孩子跟着自己也真是委屈他了,刘继涛轻叹着至行脸盆架边撩了盆里的井水净脸,一股冰凉直透脑门,登时将他那点残存的睡意冲荡的干干净净!接过无腔递来的巾子抹了脸,穿了外衫唇线惯性的微微弯起,昂首迈步而去。 周家朴实无华的正堂上歪坐着一名锦衣华服的俊美公子,他手里的折扇徐徐地摇着,那张薄薄的红唇毫无形象的打着哈欠。阿大和阿三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四只眼睛不时地抬起来偷瞄,他本觉着悛大官人已经长得很漂亮了,没想到这城里竟然还有比悛大官人更俊的公子!尤其是那对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真真是叫人挪不眼啊! 当巴长霖打至第十八个吹欠时,他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哗”下一收了折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耸了耸肩膀,身后已响淡凉如泉的地声音: “这大中午的巴兄不在家中图凉快,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巴长霖回身一看,眼前这人依旧是素袍俊瘦,面容闲淡,摇首叹道: “承之啊,你怎么还是这么病沉沉的样子啊!” 然后又瞅着无腔看了半晌,越发眉头紧皱,看得阿大阿三都隐隐地心疼了。 “我可怜的小无腔啊,你这张小俊脸怎么还是板得跟块铁板样呢!”说着两只修长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揉上了无腔的嫩脸。 “哎呀,巴公子你放开!”无腔奋力易挣脱了开,豆腐般的嫩脸上却已浮起淡淡的红痕,阿大阿二掩嘴闷声偷笑,惹得无腔脸上的红痕又艳了三分。 “小无腔啊,别害羞啊——” 刘继涛挡去巴长霖欲图不轨的魔爪:“好了,好了,难道你来只是为了逗他?” 巴长霖收回摧花辣手,桃花眼在堂屋四下一荡,斜嘴笑道:“这屋子不说话的地方吧!” 刘继涛浅笑着摇头,右手往前伸出,请道“巴兄随我来吧。” 巴长霖吊尔郎当地随刘继涛进了东间里屋,无腔手中软帘甫落,刘继涛便换上冷肃的神情,在上首坐了:“事情都妥当了?” 巴长依旧是散漫的样子,往交椅产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桃花眼斜睨着刘继涛道:“事没办妥当,我怎么敢光明正大的上你门来?承之,对你我是不得不服啊!殿下,噢,不!是陛下明明已然成了死局,硬是被你一招丢卒保帅给盘活了。淮安王估计到这会也没弄明白自己是怎被拉下太子之位的,那翌阳公主倒是够狠酷决断,可惜啊淮安王偏是个扶不起了的阿斗——” “弃卒保帅?我倒觉得用‘置之死地而后生’比较恰当。”刘继涛拿着茶盖轻撇着茶水里的浮沫,清清淡淡的笑意登时叫人在这初夏的午后背心生凉。 巴长霖接过无腔奉上的热茶,茶水才入口立时跳着叫了起来:“怎么这么辣,这茶里搁了些甚么了!” “辣么?”刘继涛看着他轻啜了口茶水,将茶盅交还给无腔:“味淡了些,再去厨里切些姜丝。” “甚么!姜丝?”巴长的高昂激动的调门几乎把屋顶都揭翻了。 “嚷甚么!”刘继涛压着嗓门斥道:“家里人都还在歇午呢!” 巴长霖眯细了桃花眼,迷朦的眸光如绣花针般射向刘继涛:“承之,你该不会是真的动心了吧?” 刘继涛问他问得微怔,垂了眼眸敛去眸底的温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巴长霖闻言扬起微涩浅笑,尔后端坐于交椅上语气沉重:“承之,难不成这几个月的平静日子把你迷了糊涂了?你我是甚么样的人不用我来提醒你吧!就算你愿意守着这座宅院碌碌终老,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刘继涛低垂着眼眸,轻栋缓道:“我会带着她一起走的。” “呵呵——” 刘继涛的话惹得巴长霖干笑声声:“一起走?情之一物还无真是乱人神智啊,连号称晋王府第一谋士的刘承之亦被它迷得三魂丢了五魄!承之啊承之,前面等待你的是甚么你总不会忘了吧?带她走,你准备怎么同郡主交待?” 刘继涛合了双眼,隐在袍袖下攥紧成拳,指甲深陷肉中,他面上却平静无澜。 巴长霖继续逼道:“你不想想,郡主为了帮你助晋王登基甚至陪上了老父的性命!” 刘继涛睁了眼,冷冷的眸光直盯着巴长霖的玉面,语出如冰:“齐王早你我之前就投靠了陛下,他是心甘情愿为陛下去死。这笔账如何算到我的头上来了!” “好,好,好!”巴长霖拍着手,桃花眼中朦了层薄怒,瞪视刘继涛着:“你的心肠真是更冷更硬,若不是你与郡主定下了婚约,齐王又怎会坚定地站到陛下这边,如今你还未成亲,难道就要先纳妾了么?” “长霖!”刘继涛陡然起身,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地狠厉尽现,然而那厉色渐渐地被苦涩代替,颓坐在交椅上低眸冷笑了阵,复抬起头时眸中一片冰冷:“纳妾?我刘继涛迎进门的女人一定是有用的!” 巴长霖听他这么说,不由长叹一声,道:“承之,以前倒是你常劝我不该为儿女私情所累,如今,哎——” “放心这点轻重我还是知道的。小王爷如今手握重兵镇守北疆,郡主咱们还得罪不起!” 巴长霖又是一叹,道:“陛下让我给带话,等稳中局势一稳就召你回朝,最晚不过今年冬。” “是么。”刘继涛踱到窗边,负手站定嘴角噙着柔柔地浅笑:“那么还有半年的时光!” “先生,先生——” 门外传来秋禾的急呼,刘继涛眉头微皱挑帘接了出去,问道:“怎么了?” 秋禾才午睡起来,头上松松地挽着个髻,身上粉红单衫下身系一缃色大脚裤,见了刘继涛福了福身子,道:“娘子在里头闹着要沐浴,我跟鲁妈怎么都劝不住,还是先生去压一压吧!”她一面说一面拉了刘继涛就往里赶,刘继涛只及回头同巴长霖说声“稍候。”人已过穿堂。 “娘子,你就再忍一忍吧,也就地几日罢了。” “几日!”润娘穿一身水红色衫袍,趿着布鞋站在床边,怪声叫道: “明明还有七日,七日啊!妈妈,我都发臭了呀!再不沐浴就跟咸鱼那味儿一样了!”她一面说一面将袖口送到鲁妈口鼻前:“妈妈,你闻闻这味,是不是跟咸鱼样!” “娘子——”那凑到面前的袖口还真泛着隐隐的酸味,鲁妈掩了口鼻退了步,道:“不然娘子还是拿热水抹抹吧!” “不要!”润娘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提意,这个世间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她也不强求了。可是明明自己可以每日一澡的,却被这些个老顽固给剥夺了,再这么下去自己跟弄儿非长痱子不可:“今朝我一定要沐浴,不仅我弄儿也要!” “这——”面对倔到讲蛮的润娘,鲁妈虽是头疼却也没有丁点的退让: “娘子,老婆子也是为你好,这月子里下了水可是落下病根的——” “我让它,我愿意!” 鲁妈揉了揉被润娘嚷得直抽抽的头目筋,门帘略动仿似有风掠过。 “妈妈,你且去歇歇吧。” 润娘重重生地哼了声,在床边坐下别过头去不看刘继涛,心里恨恨道:“今朝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用!咱要洗澡,要洗澡,要洗澡——” 幸福幸快幸乐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在刘继涛正色训斥、柔言轻哄、美色相诱的连番攻势之下,润娘最终还是抹抹身子了事,不过顺带给弄儿也抹了抹,算是小胜一回。这会她女儿放在炕上,拉着她的小胳膊小腿做“体操”一面跟女儿嘀咕:“弄儿啊,形势比人强啊,咱们母女俩只好忍着了——” “娘子,你又折腾弄哥儿,叫鲁妈看见又该说你了!”秋禾端了盏赤豆羹进来,见她又把女儿脱得只剩个肚兜,连忙放赤豆羹取过小单衣把弄哥儿给裹了起,瞪着润娘道:“你就不怕她受凉!” 润娘撇了撇嘴,懒得跟她解释反正说了也是白说,舀了勺赤豆羹送进嘴里,问道:“先生呢?怎么一去就不见人了?” 秋禾把弄哥儿放进摇篮里,道:“先生啊,在外头见客呢!” “见客!”润娘眨巴着眼道:“他还客啊!”话未说了眼珠子一转丢下调羹,便跑了出去。 急得秋禾赶紧跟了上去,嘴上直叫:“沈娘,沈娘,快去看着弄哥儿!” 润娘此时已行过了穿堂,顶头撞见刘继涛同一华美男子从里间出来,润娘先是被他的美貌给惊大了眼,接着又觉着这人好生眼熟应该在哪里见过才是。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刘继涛蹙着眉轻斥。 “我听说你有客人,所以出来看看。”润娘平湖似的眼眸直视着巴长霖,有淡淡的笑纹荡过。 “周娘子好!”巴长霖拱手唱诺,他桃花眼轻挑,登时让人感觉着桃花漫天。 润娘盯着巴长霖微迷了双眼,这感觉好熟悉! “娘子——”秋禾急急地赶了过来,一见了巴长霖掩了嘴惊呼出声: “他,他,他——” “我想起来!”润娘两手极响亮地拍了个巴掌:“你就卢大兴的甚么公子!” 巴长霖“哗”地打开折扇轻摇缓摆,倜傥笑道:“娘子好记性啊!” “你来做甚么!”润娘的双眼又眯起了几分,透出危险的精光。 “访友。”巴长霖却答得甚是轻巧随意。 “访友?咱们这样的寻常人家,怎么会结识公子这样的贵人,怕是公子寻错了地方了吧。” “润娘。”刘继涛道迈前一步:“巴兄是来看我的。” “巴兄!”润娘蓦地回头瞪向刘继涛:“你甚么时候都熟到跟他称兄道弟了!” 巴长霖拱手道:“承之兄,巴某先告辞了!” 刘继涛闻言撇了润娘,亲送巴长霖出了二门。 “姓刘的!”润娘气呼呼地从齿间蹦出这三个字,甩手回了内院去了。 刘继涛送客回来,恰看见润娘的背影隐入穿堂之后,不由摇首笑叹然后跟了进去。 沈氏坐在绣墩上做着针钱,脚踩着摇篮底下的档子有下没下的晃着,嘴 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篮中粉团似弄哥已然睡得沉了。 “气死个人了!”润娘怒气冲冲地摔着帘子走进屋里把沈氏吓了好大一跳,慌忙站起了身。 跟在脚后跟进来的秋禾,扫了沈氏一眼挥手打发她出去,给润娘倒了杯温温的茶水,道:“好容易才抹干净的,娘子一气又该出汗了。” 润娘接过茶盅子,向秋禾抱抱怨道:“我同那个娘娘腔的过节他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是俩人谈得来约在外头见就是了,何必非要拉到家里来惹得我不自在呢!” 秋禾取了柄芭蕉扇站在她身边轻轻地扇着:“我听说是巴公子自己寻上门来的——”她话未说完就挨了润娘一记眼刀。 “说到底他就不该结交那个娘娘腔!” 秋禾无惧于润娘的威吓,接着道:“可是,这会结交都结交了,难不成还逼着先生割袍断义么。” 润娘将茶盅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搁,道:“秋禾,你到底帮谁啊!” 秋禾握着扇柄稍稍退后:“谁有理我就帮谁!”说完转身揭了帘子就跑了出去,气得润娘在里头直跺脚:“秋禾,你给我记着——”她恫吓的话语还没亮出来,却见刘继涛意态悠闲地踱了进来,润娘哼了声背对着他坐下。 刘继涛却故意在好面前落坐,然润娘不待他坐定便转过身去了,刘继涛不急不恼地扳过她的身子,道:“你呀——” “不准说我孩子气!” 刘继涛才开口,就被润娘的抢断了。刘继涛微微一怔,旋即笑问道:“不说就不是了么?” 润娘也知道不准身边的人接近自己不喜欢的人,这种行为很是幼稚,可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情绪,一想着刘继涛跟那个娘娘腔有说有有笑,怒意和委屈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承之,你就不能不理那个娘娘腔么!我真的很讨厌他啊—” 润娘都不知道这个无理的要求怎么会从自己嘴时溜出来,可是说出口的话却是收不回来的。她心虚地低了头玩弄着衣带,等候刘继涛的斥责,然而等来的却是落在额头上的温柔轻吻。 “傻丫头,你知道我为甚么要亲近他么?” 润娘抬眸看着浅笑如春的刘继涛,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 “他叫巴长霖是巴家的六公子,那间你唾涎已久的卢大兴就是他的开的!” 润娘口目大张,愣愣地看着刘继涛,良久方艰难问道:“他就是卢大兴的东家?” 刘继涛点了点头。 “不是说卢大兴是百年老店么?” “是啊,不过前些年卢大兴的东家赌钱输得倾家荡产,只好把祖上的基业盘给了他!” 润娘咽了口唾沫:“这个,不会是他从中做梗的吧!” 刘继涛浅淡的笑意掠过嘴角,这个女人该糊涂的时候总那么精明,“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现在他是卢大兴的东家,跟他套好了交情,卢大兴那桩买卖可不就是咱们的了。” “承之。”润娘的脸上却露出惊恐:“你还是离他远些吧,咱们得罪过他谁知道他心里打着甚么算盘。卢大兴那桩买卖虽然诱人,可是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巴家,润娘还记得那是世代皇商。那样的世家勋门岂是自己这种小老百姓招惹得起的?《红楼梦》里的薛蟠,还是生于末世的子弟,打死个人不就打死了么! 刘继涛板起俊颜:“你不信我?” “不是啊!”润娘急了:“我是怕——”她缓缓行至摇篮边,看着女儿可爱的睡颜,语气满是知足:“承之,我是个极图安逸的人。有现在这样的日子我就觉得很幸福了,我不想为了单买卖闹到家宅不安,他是巴家的公子有能力害得一家倾家荡产,当然有能力害第二家,第三家,承之我一点都不想去冒那个险,咱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 这是润娘第一次流露出恐惧的神情,刘继涛的心揪得生疼,走上前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放心,不会的,我保证这种事决不会发生!” 润娘依在他的怀里,脸蛋在他胸间蹭了蹭:“承之,我只要守着弄儿、守着你就会觉得幸福快乐的!” “我知道。”刘继涛的语气淡如轻烟,合上的眼眸挡去了那丝苦涩。 “娘子,阿哥回来了。”窗外响起阿大怪怪的语调。 润娘从刘继涛怀里轻轻地挣出,掠了掠并没有乱的鬓发,道:“赶紧叫他进来。” 她话音未落,就听周慎在外头道:“阿嫂,慎儿回来了。” 润娘连忙接了出了堂屋,见周慎一张小脸热得红扑扑的,知盛的后背心更是都叫汗浸透了。她赶紧叫秋禾打盆热水来,吩咐易嫂子把浸在井里的酸梅汤取一碗来,又使着知盛先回房换过衣衫。 她自己亲自给周慎抹过身子,又让他吃过了酸梅汤,恰好知盛换了衣服走了来,润娘便叫秋禾再取一碗来,知盛已道:“不用了,我回屋里吃过茶了,这会不渴了。” 润娘这才问道:“今朝去书院怎么样呢?他们肯收慎哥儿么?” 知盛笑回道:“何止是肯收!钟山长问了哥儿几句书,又看了哥儿文章,就欢喜得了不得。本来哥儿做完了文章咱们就要回来的,山长却硬拉着哥儿留过了饭,又问了许多家里的事情,才放了哥儿回来。说让哥儿过了端午节再去书院念书。” 润娘听着自然是欢喜的,抱着周慎的大脑袋“叭叽”亲了口:“我就知道咱们慎哥儿绝对是没问题的!” 这一下倒把周慎闹了个大红脸:“阿嫂,我都要去书院了,你,你,你可别在这样了!” 他话一出口,易嫂子、秋禾便都笑了起来:“是啊,咱们哥儿长大了,是大人了!” 润娘横眼睨去,拧了周慎的耳朵,恶狠狠地道:“还没去书院呢,你就呼扇开小翅膀了!” “阿嫂,疼,疼,疼!”可怜的周慎有这么个嫂子,是甭想少年老成了! 刘继涛实在看不过眼,把周慎从润娘手中解救出来:“你该备两份礼才是,一份给陈老先生送去没有他帮忙引见,钟山长怎肯轻易见人。再说了,钟山长虽说让慎哥儿过了节再去,可是毕竟拜到他门下了,节礼也不好缺不然倒叫人家笑话咱们不懂礼数。” 刘继涛几句话把润娘说低了头,秋禾踌躇着问道:“娘子,那苏家的节礼咱们送不送呢!” 润娘抬眸荡过一丝厉色,断然道:“不送!”说了又问知盛道:“对了,小三子的文章钟山长看过么,怎么说?” “呃——” 看知盛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润娘就知道定是不成的,不由撇嘴道: “我看那文章跟慎哥儿的也不差甚么呀,算了算了,等过了节再叫阿大回去报信吧,不然三小子连节也过不安生了。” 刘继涛却道:“要我说,你还是趁早的告诉的好,不然他们那么等着,心里也是不自在的。” 润娘嚅了嚅嘴,还不及开口,就见阿三飞跑进来禀道:“——” 委委诉委屈 “娘子,孙家娘子差张妈妈给咱们东西来了。” 润娘听报先是一喜,旋即转头向刘继涛苦笑道:“嫂子这是打探消息来了!” 刘继涛浅浅一笑,牵了周慎道:“你就实话告诉孙嫂子吧,反正早晚也是要说的。”他边说着人已出了内堂,就连知盛也瞅空退了出去。 “请张妈妈进来吧!”润娘无奈地挥手打发了阿三,心里哀叹道“小三儿啊,我帮不了你了!自求多福吧!” 润娘正在屋里发愁,想着怎么说才能替小三子遮掩一些,就听外头脚步声响起,她连忙换上了笑脸迎了出去,毕竟那张婆子是孙娘子的贴身心腹又是送东西来不好慢怠她。 张婆子一见润娘竟接了出来,脸上的喜意越发的明媚了,紧赶上两步搀了润娘道:“哎哟我的娘子,你这还在月子里呢怎么敢就下床走动了。” 润娘由她扶着回屋坐下,使秋禾端了碗酸梅汤上来,又寒暄了几句彼此问了好。 张婆子方缓缓笑道:“今年托了周娘子的福,咱们家添了好些进项手里头着实富足了许多,咱们大官人说等这一季的利钱收上来,就到周边去瞧瞧,看再置办些田产呢!这上大节上的也没甚么好东西,咱们咱娘子捡了些新鲜瓜果送来,勉强算是份谢仪周娘子千万别嫌弃。” 润娘听说孙家又要置办田产,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之前她还一直担心孙家会跟自己打擂台,如今看来他们倒是一心一意的在田地上。 “孙嫂子也太客套了,咱们两家还要这些虚礼做甚!不过东西倒送得正是时候,我进城这些日子来,吃着街面上买来的菜蔬总觉得不如家里的鲜嫩。正打算叫小三子他们回去拉一起来,不想嫂子就给我送来了。” 张婆子那张脸越发笑得跟菊花似的了:“要不怎么说,两位娘子比旁人亲近呢,就是为着体贴得到心槛里去。” 这话说得可有些不伦不类的了,秋禾站旁边拿帕子掩着嘴直偷笑,润娘也端了茶盅挡去脸上的轻屑。 张婆子又道:“咱们娘子还说了,叫我替她多多谢过周娘子,咱们家二位哥儿在这里可是给周娘子添麻烦了。” 润娘以为她要讲正题上了,打起十二分精神笑道:“哪里的话,伯文兄弟两个是极稳重的,况且一日大多都在书院里不过是早晚两顿,实在的我真是一点儿也操心着。” “那就好,那就好!”张婆子赔笑着却不接不去,惹得润娘与秋禾面面相觑,场面登时有些冷场。 张婆子又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孙家兄弟下学回来拐来给润娘请安,见张婆子也在,孙伯文便道:“张妈妈来了正好,你回去告诉阿娘,三弟的文章山长看过了不是很满意,我跟老2闹量着与其放他在家瞎用功,不如过来住着有刘先生的教导必能有大长进的。” 孙伯文话未说了,仲文便悄悄地扯起他的衣襟,润娘看在眼里,嘴上笑道:“老2你也太小心,小三的事伯文不说我也正要提了。” 孙伯文这才发觉自己莽撞了,向润娘做揖赔礼道:“侄儿愈矩了,还请姨娘见谅!” 润娘故意板了脸道:“才说了老2你又来了!总跟我这么客套显是见外了。” 两兄弟互视一眼,笑道:“姨娘哪里话,咱们若是见外也不会自做主张叫小三儿来了。” 润娘斜眼扫过他们,道:“想来阿大已经把水给你们备好了,你们都回屋洗洗去吧,等会我让秋禾给你们送酸梅汤去。” 孙家兄弟俩答应着去了,润娘转向张婆子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也不虚留妈妈了,妈妈替我跟嫂子带好吧,再就是端午那日请嫂子早些来吧。” 张婆子一一应着随易嫂子出去了,润娘伸了个懒腰还没进屋,就听弄儿在里头哭了起来,润娘赶紧进去抱起女儿,秋禾一溜烟地去叫沈氏。 不想她不在屋里也不后院帮厨,秋禾直寻出二门外,才远远地瞧见她拉着张婆子的手在马棚外抹眼泪呢,秋禾心里一把火登时升上来了,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娘子给你母女一条活路,你倒在外人跟前抹眼泪,怎么咱们还亏待了你不成,当下大嗓门叫“沈妈,沈妈,赶紧的弄哥儿都饿哭了!” 沈氏一听忙丢了张婆子赶来,秋禾瞅了眼她红通通地眼圈,重重哼了声,扭身便向里去。 沈氏急急地赶回屋,从润娘手上接过弄哥儿,掀了衣襟就要喂奶。润娘心疼女儿哭得久了,自然有两分火气:“你跑哪里去!累弄哥儿哭了那么许久!” 沈氏侧了身只管喂弄哥儿,秋禾在后头冷言冷语道:“还能做甚么了,见张妈妈来了拉着人家诉委屈呢!” 沈氏委屈地小声驳道:“我没有——” “你——” “好了!” 秋禾待要再说却被润娘冰着声喝断,再看沈氏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倒软了三分,因着自己对她存着几分猜疑,惹得家里人对她都是冷冷淡淡的,然仔细想来她自进周家谨小慎微不说,做事也勤快,对弄哥儿也上心。家里人这么待她,有些委屈也是正常的,见着个亲人哭诉两句也不是甚么大事。 “沈妈,我知道这些日子是有些委屈你了,不过日久见人心,到弄哥儿断了奶还有好些日子,你大可不必为了一时的委屈就怨艾起来。” 沈妈听她这话的意思是弄哥儿一旦断了奶,就要打发了自己,慌得站起身因抱着弄哥儿不好跪,然那水杏似的眼睛里却是蓄满了泪水:“娘子,我真没有!娘子待咱母女有天高地厚的大恩,我报答还不及怎会有委屈。是,家里人待咱母女是冷淡了些,可这也怪我性情不好——” “好了。”她哭甚么润娘自是明白,看她哭得泪水潸然心里不禁也泛起了酸,想着自已与她一般也是寡妇何必太过为难了她:“我也不是苛待家下人的东家,只要你诚心实意地办事自然能长长久久留在这儿,不过——”润娘眼角一挑,语转如冰:“你要是存了甚么心思,我也不是糊涂人。”适当的敲打也是必须的,毕竟润娘对她总是存了一点猜忌。 沈氏却是白了脸蛋,连道:“不敢,不敢!” “你那丫头叫甚么?”润娘在炕上坐了端了茶盅问道。 “张淑君。” 润娘闻听揭盖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下,看着沈氏轻叹着问:“名字是她父亲取的吧。” 沈氏点了点头,润娘吩咐秋禾道:“以后你别老使唤她,若知盛有闲,每日申时教她读一个时辰的书。” 沈氏听了眼泪越发像断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两片单薄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润娘虽不喜欢她母妇,看她这样心里也不忍:“虽说是个女儿家不指着考功名,识两个字将来也不至于被人家骗了去!” “多谢娘子——”沈氏好容易抖出这四个字,反反复得念唠不停。 润娘实不愿看她这付可怜样,便问道:“弄哥儿吃饱了么?” 沈氏低头看了看,眼里还带着泪面上却笑得极柔软:“想是吃累了又睡了!” 润娘抱回女儿,亲了亲她奶香奶香的小脸蛋,才打发沈氏:“这会鲁妈她们想是在后院裹粽子煮茶叶蛋,你去瞧瞧若有要帮忙你就搭把手。” 待沈氏去了,秋禾才嘟喃着不满道:“娘子,哪只眼睛瞧见我使唤那丫头了,我倒想使她呢哪里见得着人,那丫头躲我躲得厉害呢。” 润娘将女儿放进摇篮里,轻轻地摇着道:“若不是你使唤她多了,她何至于躲你!” 秋禾不服道:“真正笑话,她领了月钱倒不用做事么!莫说是在人家家里做工,但凡家里差一些的,这么大的丫头都能上锅上灶了!” “你呀!”润娘指着秋禾略有些不悦,“我劝你那刻薄性子还是改一改的好,那么个小丫头你跟她计较甚么!” 秋禾头一次被润娘这么教训,登时红了眼眶,虽想摔帘子走人毕竟还有些胆怯,因此站在一旁怔怔地落泪。润娘看着女儿也没注意,恰巧鲁妈走进来,忙问道:“秋姐儿,怎么了?” 秋禾被她一问越发伤心起来,捂了脸哭着跑了出去,鲁妈这里一头的雾水:“这秋姐儿是怎么了?” “我说了她两句怕是委屈了!” 鲁妈“咳”了声,道:“那丫头越发娇气了!”突然她摸着头哎哟道:“被她一闹我倒忘了找娘子甚么事了!” 润娘笑嘻嘻地扶鲁妈坐下,道:“不急,慢慢想。” 鲁妈横眼道:“眼皮底下就要办的事的呢!” 润娘不然道:“咱们这会能有甚么要紧的事,还不是吃吃喝喝地混日子—” “是啦!”鲁妈一拍巴掌道:“孙娘子送了鲜嫩的山蔬来,我想着今晚上咱们吃素菜饺子可好?” 润娘皱眉道:“妈妈又是裹粽子又是煮茶叶蛋的,都忙了一日,何必又弄那个麻烦东西——” “哎哟,做点吃的哪里麻烦了,你即然这么说可就这么定了。”鲁妈边说边就出去了。 润娘叫道:“馅里放些猪油渣的好,太素了可不好!” “晓得!”鲁**声音远远传来,润娘透过窗户看外头依旧阳光灿烂,不禁摇头轻叹,鲁妈还真不是一般的勤快呀! 丝丝丝恼丝怒 端午这日一大早,鲁妈就打发孙家兄弟吃过了早饭,套上车赶着把他们送了回去。 周慎同弄儿洗过了艾叶澡,都换上簇新的绣着五毒的衣衫,额头上也抹了雄黄。弄儿不仅衣衫上绣了,就连她手心大小的娃娃鞋上也绣了五毒,小小个人儿打扮的花团景簇。而周慎的脖子上则挂着秋禾用五彩丝线编成的小绳兜,里头还兜着个喷香的茶叶蛋。 周慎但凡在家时总是在屋里读书的,然今朝是在节里,润娘严令他不准窝在房里,因而吃罢了早饭,他便同阿三在小花院里打秋千做耍。 待张淑君洗了碗赶过来时,见秋千已被周慎占了,纤长的细眼里一下就涌起了泪意,嘟着水嫩的小嘴远远缩在院门后头偷看。 “阿三,推得轻些,轻些——” 秋千高高荡起,周慎已能看见院外的景致心里不免有些害怕,连喊着叫阿三轻一些。 “阿哥,秋千就是要荡得高高的才好呢!”阿三黑炭似的脸上笑得比日头还灿烂,手上不自觉又加了两分力道。 “别推了,别推了!”周慎慌忙叫道:“好像芳姐姐他们来了!” “是么!”阿三拽停了秋千转身就跑,嘴里还嚷道:“阿二,阿二—” 周慎抹了额上的虚汗,下了秋千一回身看到缩在院门后的淑君,稍稍愣怔后问道:“你也想坐秋千么?” 张淑君睁着细眼看着这个脸蛋红扑扑、大眼水灵灵的男孩,怯怯地从门后头走了出来,眸光却落在他挂在胸前的那个五彩绳兜上,周慎随着她的眸光看去,爽快地把那颗茶叶蛋拿出来递到她面前:“喏,给你。” 张淑君摇了摇头细细眼睛闪着亮光,直盯着那个绳兜,周慎看了看绳兜,为难道:“这个是秋禾姐姐做了给我的,不可以送人的!” 张淑君瞬时黯了眸子,周慎想了想取下绳兜给她戴上:“那,我借你戴一会吧!” “谢谢阿哥。”张淑君甜脆的嗓音带着无限的欢喜,周慎略弯了弯嘴角,那抹笑意倒颇有几分刘继涛的淡然。张淑君的脸忽地一热,垂下了小脑袋。 “阿哥,阿哥,看谁来了——” 伴着欢呼声阿三拉着阿二飞跑到周慎面前,阿二毕竟大着点,见了周慎先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周慎忙拉他起来脱口问道:“宝妞儿甚么时候来呢?” 阿二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子,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了,总要过了午才来吧!” “噢!”周慎淡淡应了句,脸上的喜色褪了七八分。 “阿哥,去瞧瞧藕儿吧,长得可壮实了,看着个人就依依呀呀的。” “是么?”听阿二这么一说,周慎抬脚就走,行了没两步突地转身向张淑君伸手,微红着小脸道:“那个,绳兜——” 张淑君微微一怔,很是不舍地把绳兜取下来交还给周慎,周慎向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带了阿二、阿三急急往正院里赶。余下张淑君站在花荫下瞅着院门直发呆。 此时知芳带着儿子陪坐正屋里同润娘闲话家长,因着天热内室的软帘挑在铜勾上,一眼看去屋子宽敞了好些,人也不觉着憋气了。 润娘坐在垫了凉癫的炕上,她细长的食指被藕哥儿的小手紧紧地拽住,她另只手勾着小家伙滑腻腻双下巴,赞道:“小家伙,你还真有点气力呢!” 藕哥儿黑水晶似的眼珠子直溜溜地看着润娘,小嘴里依依呀呀好似要跟她说话般,把润娘喜欢得把起他在小脸上亲了又亲:“芳姐姐,藕哥儿就是活泼,不像我那闺女成日里除了吃就是睡,就是哭闹也都都是细声细气的哪像藕哥儿那么有响亮!” 知芳捂嘴笑道:“弄哥儿还没满月呢,除了吃可不就是睡。” “可藕哥儿那会哭得好生响亮呢,我那闺女跟小猫叫似的。” “闺女儿斯文些不好么,难道你想她长成个野丫头呀,到时候没人要看你找谁哭去!” 润娘轻哼了声,暖暖向怀里的小娃儿笑道:“藕哥儿啊,好好长呀要长得壮壮得,将来婶子把弄哥儿许给你!” 知芳闻言眼眸忽闪过道精光,笑道:“娘子说得甚么话,咱们家小子怎么配得上弄哥儿呢!” 润娘笑笑没做声,也许是因为自己把家里那一摊子的事都交给了她,她感激自己的信任心里的那点芥蒂好似不存在了,俩人之间登时亲近了好些。 至于说把弄哥儿许给藕儿,还真是一时的玩笑,然知芳眼眸中精光却让她生出些懊恼,只怕因着一句玩笑话又叫知芳多了心。正不知说些甚么叉开话的好,就见周慎赶了进来,润娘忙招手叫他进来。 周慎适才虽赶得急,这会见到知芳倒记起礼数来了,踱着小方步迈进屋里,欠身半礼:“芳姐姐好。” 知芳早站了起来,福身回礼:“慎哥儿安好。”说着又向润娘道:“娘子真真是好福气,慎哥儿是越来越稳重了,将来指不定怎么给娘子挣脸面呢!”她话未说了,却见周慎已趴在炕沿边上逗藕哥儿了,噎得知芳不知如何是好。 润娘却“格格”笑道:“这样才好呢,小孩子家就要像个小孩子家!” 俩人在屋里东家长西家短的聊着闲天,眼瞅着已是近午,易嫂子走来请二人坐席,又指着知芳道:“你真真是来做客呢,竟是一点儿都不动呢!” 知芳依着易嫂子的胳膊道,撒娇道:“好嫂子,难得我娘老子不在跟前,你也容我享一日的福吧!” 说话间众人已按规矩坐下了,润娘见刘继涛还没过来,便差秋禾去请。 不大会刘继涛领了无腔进来,一屋子的人除了润娘都站了起来见礼。 虽然无腔平素话少,偏那几个小子都喜欢粘他,阿二一见着他就蹿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道:“五腔哥,我可有日子没见着你了!” 一屋子的人都对笑了起来,刘涛亦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在润娘身边坐下,无腔挣开他的手,红着脸训道:“是无腔,不是五腔!”说着丢下可怜兮兮地阿二走至知盛身边坐下。 润娘咬着刘继涛的耳朵道:“都怪你,取得好名字!” 刘继涛饮了杯雄黄酒,笑睨着润娘:“你取的名字就好么?” “你!”润娘丢了他一个白眼,别过头不理他了。 鱼、肉、鸡、鹅、汤品、鲜蔬并各式小点流水似的端上了桌,知芳并润娘几次唤鲁妈和易嫂子来吃饭,她们总说再得一两个菜就好,可直到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阿二、阿三他们都跑出去玩了,她俩个也不见来。 “妈妈同嫂子做甚么呢,还不来!”知芳放了筷子正要去厨里拉人,却听得外头有人高声大笑:“客人来了,怎么连个迎接的都没有么?” 众人一听便知是孙家娘子来。 “这才甚么时候呢,就赶着来了!”润娘起身接了出去。 知芳赶紧跟上,笑道:“怕是为了占个好位置好看龙舟赛呢!” 一言未了已接出了堂屋,就见孙家母子三个穿了身簇新的衣衫走了进来。 宝妞一见着周慎,撒了小腿就跑过来,抱着周慎的胳膊“三郎,三郎”的叫个不住。润娘揉着宝妞的脑袋,笑道:“宝妞怎么只瞧得见慎哥儿,竟不搭理姨娘了么!” 宝妞拉着周慎的手,甜甜软软地唤道:“姨娘好。” “乖。”润娘香了香宝妞苹果似的小脸蛋,吩咐易嫂道:“去盛酸梅汤来。” 孙娘子牵着小儿子一路走一路瞧:“老大、老2说你这宅院如何如何的宽敞精巧,我只是不信,这会瞧来倒真有些官家府第的气派。” “嫂子就爱取笑我,不过是宽敞了些罢了。” 润娘一面说一面已请孙娘子进了正屋,孙娘子堪堪落坐,便将小儿子推到刘继涛跟前道:“我也不怕先生笑话妹子麻烦了,今朝我就将这个不争气的小子交付给二位了,我求他能进入了书院读书,我就谢天谢地了。”一面说一面就要起身行礼。 润娘并刘继涛赶紧搀住齐声道:“嫂子可是折煞咱们了。” 刘继涛又道:“小三子心性是正的只是顽心重了些,但凡肯上点心别的不说入书院总是没有问题的。” 孙娘子闻言急拉着小三道:“还不给刘先磕头磕头!” 刘继涛赶紧拦下道:“我也算不得甚么先生,不过指点指点罢。” 大人们在屋里谈天说事,周慎和阿三则领着宝妞往小花院里玩耍去了,宝妞荡着秋千“格格”地娇笑惹得站在院门外的淑君好不眼红。 周慎推着宝妞,见淑君独自站在那里很可怜的样子,便招手叫道:“过来一起玩吧。”淑君小步小步地挪了过来,宝妞眼角余光瞥见了她,道:“三郎你歇歇,叫她推吧!” 张淑君猛地抬起眼眸,细眸中有丝丝的恼怒。周慎正觉着有点渴了,便走到树荫底下拿起石桌上的酸梅汤灌了两口,又叫阿三去屋里拿本书来,自己打了个哈欠便往旁边的摇椅上躺了去。 那边厢张淑君忿忿不甘地走到宝妞身后推了起来,然后越推越用力。宝妞先还连声道好,伴着秋千越荡越高,她吓得直叫:“不要推了,不要推了!”淑君却是越推越高。 周慎被宝妞的叫声唤开了眼魂儿险些飞了,一个箭步抢上,淑君被他猛地一推登时跌倒在地,怔着眼看他扶了宝妞下来,拍着她的后背哄道: “不怕不怕,我把这个绳兜儿给你。”他边说边就将绳兜套在了宝妞的脖颈上。 宝妞被他的绳兜引逗了去,渐止了泪珠子,周慎正要说淑君两句,却听阿嫂在前头唤他二人,冲着淑君沉脸冷哼了声,牵着宝妞忿忿而去。 眉眉头紧眉蹙 孙娘子带了一帮小的出门看龙舟赛去,润娘与刘继涛便各自回屋歇午觉了,一时间原还喧哗热闹的宅院登时悄静了下来。 沈氏才刚喂饱了弄儿回了房刚想躺下,却见女儿抹着泪走进来,手掌上蹭破了块皮,身上又沾了草屑,沈氏拉过女儿,边拍着她的身子边问道:“你又跑哪里野去了,弄得这一身回来!” 淑君委屈地道:“慎哥儿推我!” 沈氏怔了会,继尔重重地往女儿屁股上拍去,边打边骂道:“我叫你淘气,叫你淘气!” 淑君忽地止了哭,纤细的眸子里满含热泪地望着自家娘亲,大声叫道:“明明是慎哥儿不对,你为甚么打我!” 沈氏手下越发打得重了:“你倒有理了!难不成是慎哥儿莫名其妙的推你么?就算是,也怪你离得人家太近了!” 淑君冷眼瞪着自家娘亲,突然奋力推开了她,嚷道:“我知道你嫌我是拖油瓶,你打死我好了!” “你——”沈氏不可置信地望着女儿,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知道你恨不得我死了,你就好嫁人了,哼,我偏要缠着你,好替阿爹守着你!”淑君兀自叫嚷着,压根不管哭娘亲已然哭倒在了炕上。 鲁 妈和易嫂子才踏进后院,就听见沈氏屋里传来哭闹声,便拐脚过来见淑君站在炕边高声吵嚷,沈氏则趴在床上哭得声哽气堵。 “做甚么呢!”鲁妈虽然素来和气,这会却也铁青了脸色:“这大节下的娘子又才睡下,你母女俩个嚎丧呢!” 沈氏赶忙站起身抹净了泪,道:“妈妈莫见怪,莫见怪—”她这里一个劲地求情赔礼,淑君却冲鲁妈叫道:“娘子才睡下又怎样了,若不是慎哥儿推我——” 沈氏吓得惨白了脸赶紧捂了女儿的嘴:“妈妈,对不起!” 鲁妈瞪着她母女俩道:“别以为娘子好说话,你们就乱了规矩!你再不好好管教这丫头,我就替你管管。”说罢丢了个冷眼悻悻而去。 易嫂子看着几乎挤进角落里的母女,叹声劝道:“君丫头真真儿是该好好管教了,毕竟是在人家家里做工,不是自家娇养的闺女。” “多谢嫂子。”沈氏瑟缩着道了谢,易嫂子怜惜地叹了两声,欲言又止终是转步出去。 润娘一觉睡到了日头西斜,撩开帐子见刘继涛歪在榻上看书,润娘披衣下床,拿茶水先漱了口才问道:“你怎在这里?” 刘继涛在榻上侧了身子,迎着光线继续看书:“怎么我不能在这里?” 润娘也不理他,坐到妆台前边梳头边唤道:“秋禾,秋禾——” “还没回来呢。”刘继涛丢了书道。 “还没回来?”润娘看着镜中头发凌乱的自己,不由皱了眉头,自己继承了润娘记忆和文化水平,偏偏这梳头的手艺就是不行,也不知是润娘本来就梳得不大好,还是自己手太笨了。 润娘正同自己的溜滑的青丝奋战着,手中的桃木梳已被双干燥而温暖的手接了过去。 “你啊,怎么叫人放的下心。” 润娘笑瞥着镜中清俊的面容,看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发间穿梭,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首老歌:“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穿过你的心情我的眼,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搞不懂为甚么沧海会变桑田,牵着我无助的双手你的手,照亮我灰暗双眼你的眼,如果我们生存的冰冷的世界依然难改变,至少我还拥脸色化解冰雪的容颜——” 刘继涛本噙着淡笑的眸色,随着润娘的歌声一点点暗淡下去,梳头的手却越发的温柔,好似每一根发丝都是手中的至宝。直至听那句“至少我还拥脸色化解冰雪的容颜”眸中才升起点点暖意:“这曲子蛮好听的,怎么不唱下去。” 润娘摆弄着妆台上的珠花,随口答道:“不记得词了。” 刘继涛取过一支金簪插在她髻过,看着镜中那张秀气的小脸柔声道:“好了。” 润娘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了好一会,攥着小拳头表决心道:“我一定要学会梳髻!” 身后的刘继涛忍不住轻笑摇头,润娘从镜中瞧见,猛地回身瞪着他问道:“有甚么好笑的!” “没有,没有——”刘继涛话还没编出口,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其间还夹着宝妞的大嗓门。 润娘哼了声推开刘继涛迎了出去,才出了堂屋就见孙娘子牵着宝妞迈过了二门,后头还跟着三个小子。 “大妹子,我也不同你说甚客套话,这三个小子我就托付给你,他们要是管做怪,你只管拿大棒子招呼。” 润娘月华般的眸光掠过三张微红的脸,笑道:“老大、老2在我这里住的这些日子,论起规矩来跟大家子弟也不差甚么。至于小三,嫂子放心我今朝看他倒沉稳了许多。” 孙娘子瞥过儿子,略有些散乱的鬂发在斜阳下轻舞带起点点愁绪:“说起来也是,自打喜哥儿她们走后这小子成日家就蔫蔫的,老实倒是老实,可看他这样子——” 润娘眼角余光扫去,那张原本飞扬跳脱的脸庞现下确是失了神采:“这也难怪他,毕竟是小孩子家处得又好,突地说见不着了总有些伤心难过的,况且慎哥儿又随我进城来了他越发没了玩伴。嫂子放心,在我这住些日子慎哥儿陪陪他也就好了。” “在你这里我自是放心的,只是这般麻烦你实在是过意不去——”孙娘子边说边掏出个荷包塞到润娘手中:“这点子钱全当是三个小子的饭钱,你也别嫌少。” 润娘倒也不推辞接过手,笑道:“少不少的,到时个不够我也可是要管嫂子的要的。” “成,你只管同我要就是了。”孙娘子笑罢,道:“好了时候也不早,再不出城可就晚了。” 润娘留道:“晚就晚吧,索性在这里住一晚再去。” 孙娘住子眼睛一横,道:“大节下的,倒撇得家里两个男人冷冷清清的么!”她牵了女儿且说且去,三个儿子跟着润娘直送到门口,孙娘子又拉着三个儿子的手,嘱咐要好好念书,莫惹事。说着说着泪珠子就滚下来了。 宝妞是一直拉周慎的手,拿小帕子抹眼泪,反反复复地道:“三郎,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润娘在她弹了脑门弹了一指甲,道:“臭丫头,小小年纪就学着拐人了。” “姨娘——” 宝妞捂着脑壳委屈地望着润娘,大眼睛里的泪珠直转。 “你啊,胡说甚么!”孙娘子揽过女儿,哄道:“娘给吹吹——” 秋禾、知盛帮着铁贵套好了车,走来请孙娘子上车,宝妞一听“上车”二字,更是拽周慎哭着不放手。周慎红着脸,想哄她两句又不意思。 还是润娘上前哄道:“好妞儿,过几日弄哥儿满月,你再跟娘亲来玩啊。” 孙娘子见女儿哭闹着不肯走同,只好抱起她哄着上了车,知芳他们也辞过了润娘上车去了。 眼见着两辆车踏着暮色远去,身后忽响起闲散的声调:“周娘子这是送谁呢?” 润娘后背蓦地一凉,转身只见个眼前立着个身着锦衣的俊美男子,冠玉似的面庞上笑漾着叫人迷醉的桃花眼,晕红的斜阳笼在他修长的身形上,令他看起来仿若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人。 “巴公子。”润娘的嗓音却绷紧如弦,面容上毫不掩饰地摆着戒备的神情:“巴公子有甚么事么?” 巴长霖无视掉润娘的防备,折扇一挥薄唇溢笑:“我一个人过节好生无趣,特地来寻承之兄喝上一杯。”话未说完他已自顾自地走进院去,嘴里还嚷道:“承之兄,小弟寻你喝酒来了!” 润娘盯着俊挺的背影,手中的绢帕拧成了麻花,秋禾试探着问道:“娘子,晚上要不要加几个菜呀?” 润娘很想说不加!可是一想到姓巴的身份以及他的手段,实在是没勇气得罪他,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语气阴森,吐出的话句却是:“让鲁妈多做几个新鲜菜,中午的剩菜就别上桌了!” 秋禾偷眼瞥去,见她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啧啧窝底都没她黑得吓人。 “知道了。”秋禾是一溜烟的跑开了。 “姨娘,我们先进去了。”伯文他们几个缩了缩脖子飞快地逃走了,就连周慎那小子叫着“三哥等我!”也跟着闪人了。 可怜知盛半步都不敢挪,万般无奈地享受着润娘释放出的“冷气”。 “长霖,你怎么来了?”刘继涛听见声响略有些诧异地迎出来。 “怎么,她不欢迎我,连你也不欢迎么!” 润娘一只脚刚迈出穿堂就听见巴长霖这句有些阴森的话,登时打了个激灵,强摆出笑脸道:“巴公子哪里话,一见着巴公子我就叫厨里加菜,怎么说不欢迎呢!” 巴长霖丢给刘继涛一个得意的眼神,转身向润娘唱诺道:“多谢周娘子的。” 润娘行至刘继涛身边,向巴长霖笑道:“应该的。只是我身子不大好,被他们闹了一回有些乏了——” 不等润娘说完,巴长霖已道:“周娘子请便。” 刘继涛扶了润娘,道:“我陪你进去。” 润娘满是冷汗的手在刘继涛的胳膊上拍了拍,道:“不过两步路有甚么可送的,巴公子特地找你吃酒呢—”说着已抬脚上了石阶。 但是刘继涛感觉到润娘冰冷的手,眉头紧蹙了起来,回头狠瞪着巴长霖,压低了嗓门道:“随我来!” 巴长霖摸了摸鼻子,乖乖地跟在刘继涛身后往外头书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