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杭州码头。
天还没亮透,运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江澈已经站在市舶司衙门口了。
他没带多少人——赵羽和十二个暗卫,加上从水师借调的二十名兵士。
三十来个人,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市舶司的大门还没开。
赵羽上前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衙役的脑袋,睡眼惺忪。
“谁啊?衙门还没——”
赵羽一把推开门,那衙役被门板撞得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就被暗卫按住了。
“你们——你们什么人?这是市舶司衙门!”
赵羽没理他,侧身让出道路。
江澈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子。
院里堆着几十个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上压着石头。
库房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人在搬东西。”赵羽低声说。
江澈没说话,大步往里走。
马文彬站在库房门口,正指挥人往里搬箱子。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
“快!快!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入库!”
他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文彬扭头看见一群人闯进来,脸色一沉,把袖子往下一撸,大步迎上去:
“什么人敢闯市舶司衙门?!”
赵羽亮出令牌,暗金色的令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马文彬的脚步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暗……暗卫?”
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高亢的怒斥变成了嘶哑的气音。
江澈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库房。赵羽一挥手,暗卫散开,控制了院中所有通道。
“拦住他们!”
马文彬大喊,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两个衙役犹豫着往前走了半步,看见暗卫手里的弩箭,又退了回去。
江澈走到库房门口,门半敞着,里面堆满了木箱。
他随手一指:“撬开。”
两个暗卫上前,用匕首撬开最上面一个箱子的盖板。
木屑飞溅,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并不是上面标记的农具,而是鸟铳。
崭新的鸟铳,枪管上涂着一层防锈的桐油,在库房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整整齐齐码在稻草里,一支挨着一支,铳托朝外,铳口朝里。
赵羽拿起一支,翻过来看了看枪托上的铭文,递给江澈。
“杭州军器局造。”
江澈接过来看了一眼,把鸟铳放回箱子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继续撬。”
暗卫一连撬了二十几个箱子,没有一个例外。
赵羽走到江澈身边,压低声音:“主子,库里至少还有两百个箱子。”
江澈转过身,看着站在院子中间、脸色白得像纸的马文彬。
“马提举,五百箱农具,每箱二百斤。十万斤铁器,全是鸟铳。”
“大夏的丝绸织造,需要这么多火器?”
马文彬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这是……这是军器局调拨的……”
“调拨?”
江澈从赵羽手里接过那支鸟铳,翻转枪托,把铭文亮给马文彬看。
“杭州军器局造的鸟铳,调拨给市舶司?市舶司是管海上贸易的衙门,要火器做什么?打倭寇?”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还是送给倭寇?”
马文彬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官帽歪到一边,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太上皇……臣……臣什么都不知道……臣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马文彬不说话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在地上。
赵羽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按在最近的一个木箱上。
箱盖上的木刺扎进马文彬的后背,疼得他惨叫一声。
“说!卖给谁!”
马文彬的脸贴着箱子,嘴里涌出一股酸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名字。
“汪……汪直。”
赵羽的手顿了一下,松了半分力道。
江澈走过来,蹲下,跟马文彬平视:“汪直?东南沿海那个倭寇头子?”
“是……是他……”
“你们把朝廷的军火卖给倭寇?”
马文彬不敢答,但也不敢不答,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是”。
江澈站起来,对赵羽说:“清点库房,全部登记造册。一件都不许漏。”
赵羽领命,带着暗卫开始清点,一个时辰后,数字报上来了。
鸟铳三千二百支,火药两万一千斤,铅弹十万零八千发。
赵羽翻开马文彬的账册,又往前翻了三年。
“主子,过去三年,通过这条路子运出海的军火,至少是现存的三倍。”
他把账册递给江澈,“杭州军器局每年定额生产鸟铳五千支,其中三千支走这条线。五年累计下来,至少一万五千支鸟铳、十万斤火药、五十万发铅弹,从市舶司出了海。”
江澈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账记得很详细,每一批军火的调拨时间、数量、经手人、运输船只、出海日期,全部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利润分成,汪直收货后支付白银。
刘瑾拿六成,马文彬拿两成,军器局相关人员分两成,五年下来,仅刘瑾一人就从中获利不下二十万两。
江澈合上账册,看向跪在院子中间的马文彬。
“刘瑾是怎么跟汪直搭上线的?”
马文彬已经彻底瘫了,声音断断续续:“五年前……刘侯爷……不,刘瑾派了一个叫郑宝山的人……去舟山跟汪直接头……郑宝山以前在海商圈子里混过……认识汪直的人……”
“郑宝山?”
赵羽插了一句:“韩凌在泉州港查到的那个商人,就是郑宝山。刘瑾的门客。”
江澈点了点头,一切都串上了。
刘瑾的门客郑宝山,一方面帮刘瑾在东南沿海招募水手矿工,窥探美洲银矿,另一方面负责跟倭寇头子汪直接头、走私军火。
一条线,两头吃。
“汪直拿了这些火器,做什么?”
马文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抢劫商船……攻打沿海村镇……逼朝廷增加海防拨款……”
“海防拨款的审批权,在谁手里?”
“兵部和户部……都有刘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