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珠子在光里泛着温润的红,她眯着眼,嘴里嘟囔:“回家要送给大娘。”
沈婉儿摸了摸她的头:“大娘肯定喜欢。”
阿云仰起脸:“娘,咱们什么时候到家?”
“快了,你伯伯说三月二十八就到。”
“那还能赶上吃糖葫芦吗?”
沈婉儿笑了:“能。”
船队沿着海岸线北上,走走停停。
每过一处卫所,赵羽都要下船查验防务,把沿途的军情汇总成册。
江澈大多数时候待在船舱里,翻看从泉州带回来的账册和供状,偶尔抬头,问赵羽一句京城那边的动向。
赵羽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刘瑾三天没上朝了,定远侯府大门紧闭,暗桩回报说里面日夜亮着灯。”
“让他亮着。”
江澈翻了一页账册,“灯油烧干了,人也就消停了。”
…………
通州码头上,赵虎已经等了三天。
这个八尺高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短褐,腰里别着弯刀,蹲在码头上啃烧饼,啃得满嘴芝麻。
远远看见船队的旗帜,他把烧饼往怀里一揣,跳起来就往栈桥上跑。
“主子!”
船还没靠稳,赵虎就跳上了甲板,扑通跪在江澈面前,眼眶通红。
江澈把他拉起来:“京城怎么样?”
“热闹得很。”
赵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帮孙子天天在家烧纸,恨不得把账册全点了。刘瑾三天没上朝,老东西憋坏呢。”
“雪柔和阿云她们——”
“太后好着呢,天天念叨您。阿云那丫头在宫里吃胖了一圈,柳娘娘给她做了七八身新衣裳,一天换一身。”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呢?交代你的事办好了?”
赵虎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刘瑾府上俺盯了两个月,连他半夜起来上茅房俺都知道。他侄子刘承恩调了八千兵进了城,说是换防,实际上把崇文门、宣武门、东便门全捏手里了。”
“还有呢?”
“叶春秋那边也准备好了。锦衣卫和暗卫的人已经混进九门,只要刘瑾敢动,咱们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他那三门全部端了。”
江澈点了点头:“今夜在通州歇一晚,明天进城。”
赵虎问道:“主子,明天走哪个门?”
“永定门。”
“永定门不在那老小子手里,最稳妥。”
赵虎一拍大腿,又犹豫了一下,“可他要是半路动手呢?”
“他不会半路动手。”
“为啥?”
“因他想在所有人面前动手。”
江澈走下跳板,“他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京城百姓的面,把我从太上皇的位子上拉下来。”
当夜,通州驿馆。
叶春秋从京城赶来,带了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刘瑾最近联络过的所有官员。
名单很长,六部的、五军都督府的、顺天府的,密密麻麻列了大半页。
江澈看完,把名单还给叶春秋:“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死心塌地跟他走的?”
“不到十个。其他人都是墙头草,看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刘瑾一倒,这帮人第一个跳出来跟他划清界限。”
“那就让他们倒。”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口,“明天进城,该抓的抓,该审的审。刘瑾要动手,就让他动手。他不动手,反而不好定罪。”
叶春秋愣了一下:“主子的意思是——”
“谋反是大罪,得抓现行。”赵羽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
………………
三月二十八,卯时。
定远侯府。
刘瑾的书房里挤了七八个人。马延庆坐在左手边,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孙懋和钱槐坐在对面,一个不停搓手,一个反复摩挲茶杯。
刘承恩站在门口,手里按着刀柄,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色。
马延庆先开了口,声音发颤:“侯爷,暗桩回报,太上皇卯时从通州出发,走永定门,预计辰时三刻入城。刑部那边已经把账册和密信整理好了,三法司的会审就定在今天下午。咱们还有——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孙懋搓着手:“侯爷,那些账册一旦当堂亮出来,咱们一个都跑不了。汪直的口供、崔敏学的供状、林万川的账本,每一样都——”
“够了。”
刘瑾打断他,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太上皇这是逼咱们做最后一搏。”
钱槐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刘瑾没有答他,转头看向门口的刘承恩:“承恩,京营那边布置得怎么样了?”
刘承恩上前一步:“八千兵马已经控制了崇文门、宣武门、东便门。剩下的在城外待命,随时可以进城。只要叔父一声令下,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把皇城围了。”
马延庆手抖得更厉害了:“侯爷,这——这是要——”
“要什么?”刘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江澈今天进城,刑部的会审就在今天下午。让他把账册亮出来,让三法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审我?马尚书,你觉得自己能扛得住几天?”
马延庆不说话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刘瑾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城舆图前,手指在永定门的位置点了点。
“永定门不在我们手里,硬攻不是上策。让他进城,等他进了皇城,咱们再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劲:
“逼江源下旨,削去江澈的太上皇尊号。他没了尊号,什么都不是。”
钱槐忍不住问道:“暗卫那边呢?赵羽手下那帮人怎么办?”
因为他是真的害怕暗卫的那帮人!
“一起拿下。”
刘瑾一挥手,“以清君侧为名,清洗暗卫衙门和刑部大堂。所有账册、密信、供状,全部销毁。”
马延庆咽了口唾沫:“侯爷,万一——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刘瑾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马尚书,你还有退路吗?”
马延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低下了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刘瑾重新坐下来,端起茶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茶水没有溅出一滴。
他举起自己那杯,说了一句:“诸位,咱们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