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林晚棠忽然抬起头。
她跪在林万川身后半步,一直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看着江澈,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豁出去的劲。
“太上皇,民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林万川吓得转头去拽她的袖子,被她轻轻挣开了。
江澈看着她:“说。”
“民女从小在海边长大,会操船、会使剑、能说倭语和弗朗机语。民女想跟着朝廷的船队出海,替大夏去美洲探路。”
满堂人都愣了一下。
赵羽皱起眉头。韩凌从海图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连沈婉儿都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看向这个跪在地上却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姑娘。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家要出海,在当时是骇人听闻的事。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她:“你跟谁学的倭语和弗朗机语?”
“倭语是跟码头上的老通译学的,他在琉球做了二十年买卖。”
“弗朗机语是跟一个从满剌加逃难来的商人学的,他在泉州住了三年,民女替他看过货,他教民女说弗朗机话。”
韩凌忽然开口:“主子,我们在美洲跟土著打交道,最缺的就是懂多种语言的人。上次带去的通译只会倭语,遇到说弗朗机语的商人全靠比划。”
江澈看了韩凌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林晚棠。
“会操船?你上过船?”
“义父的商船上,民女跟着出过三次海,最远到过吕宋。民女能爬桅杆、会看罗盘、会使六分仪。”
“会剑?”
林晚棠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剑,放在地上。
剑鞘磨得发亮,鞘口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民女三年前跟着一个退下来的老水师教头学的,学了三年。打不过正经的兵,但能自保。”
江澈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问赵羽:“沈清源临终前,是怎么找到陈九的?”
赵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沈清源救过陈九的命,陈九欠他一条命。”
“林万川欠朝廷一条命。”
江澈站起来,走到林晚棠面前。
“韩凌说朝廷船队缺一个懂多种语言的联络人。既然你敢去——”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更震惊的话:“既如此,朕收你为义女,赐名海宁郡主。日后你以朝廷的名义出海,没人敢拦你。”
林晚棠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林万川在旁边急得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眶一下就红了,跪在地上给江澈磕了三个头。
“儿臣定不辱使命!”
沈婉儿在旁边抿嘴笑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晚棠跟前,弯腰把她扶起来。
林晚棠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沈婉儿递给她一块帕子,小声说了一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晚棠接过帕子,攥在手里,使劲点了点头。
阿云从沈婉儿身后钻出来,仰着脸走到林晚棠面前。
“你是姐姐了吗?”
林晚棠蹲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阿云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正认真地打量着她。
“是姐姐。”林晚棠的声音有点抖。
阿云忽然上前一步,两只手抱住林晚棠的脖子,脆生生喊了一声:“姐姐!”
林晚棠的眼眶再次红了。
她一把搂住阿云,把脸埋在小丫头的肩膀上,肩膀微微地抖着。
江澈转过身,对赵羽说:“泉州涉案的十九个人,都拿下了吗?”
“全部拿下。崔敏学、陆广源已经押上囚车,市舶司两个副提举、泉州卫三个千户、十二个涉案海商,一个都没跑。”
“账册、海图、密信、口供,全部整理归档。”
“好。”
江澈走到厅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戚振国的水师到哪儿了?”
“已经在泉州港外集结,二十艘战船整装待发。戚提督派人来问,何时出发南下。”
“让他等着。告诉他,南洋那颗钉子要拔得干净。”
赵羽躬身:“属下即刻传讯。”
韩凌走过来,把海图卷好收进一个防水的牛皮筒里,问了一句:“主子,林晚棠——海宁郡主的事,要不要先跟京城那边通个气?”
“不用。”江澈说,“回京之后颁布封册,规矩照办。”
韩凌点点头,不再多言。
江澈站在知府衙门的台阶上,看着天色。
泉州的晨雾散尽了,港口方向的帆影清晰可见,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从巷口灌进来。
沈婉儿走到他身边。
“江南的事,办完了?”
江澈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跪安退下的林万川、搂着阿云不松手的林晚棠。
以及满院子忙碌着搬运卷宗和账册的暗卫们。
“办完了。”
从扬州到苏州,从杭州到泉州,刘瑾在江南的财路、军火线、人脉网被连根拔起。
走私的银子断了,倭寇的老巢端了,南洋的基地位置暴露了,朝中同党一个接一个落网。
只剩最后一步。
江澈走下台阶,赵羽牵马上前。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知府衙门的匾额,然后拨转马头朝向北方。
“差不多了。回京。”
…………
三月十八,泉州港。
二十条战船泊在码头外,戚振国分了十条船组成护航编队,炮口对准了所有可能来犯的方向。
江澈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泉州城。
赵羽走过来:“主子,都安排好了。戚提督的水师今晚就南下,林晚棠跟着韩凌的船队走,先回杭州试种甘薯,再择期出海。”
江澈点头:“林万川呢?”
“在码头上跪着呢,说要跪到船看不见为止。”
江澈没回头,摆了摆手:“开船。”
十条战船升帆起锚,海风鼓满船帆,推着船队缓缓驶出泉州港。
阿云趴在船尾的栏杆上,朝岸上使劲挥手。林晚棠站在码头上,红着眼眶,也朝她挥手。
船队驶出港湾,海面开阔起来。
船舱里,沈婉儿坐在窗边,把阿云一路收集的小玩意儿摊了一桌。
阿云把手串戴在腕子上,举起来对着阳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