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票用油纸裹着,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是汇通票号一千两面额的官票,盖着红彤彤的印戳。
“崔提举出门带这么多盘缠,倒是讲究。”
赵羽把褡裢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金条、银票、假文牒、钥匙、还有三封压在褡裢底层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磨出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遍。
赵羽把信展开,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松开崔敏学的手腕,让两个暗卫把人架起来,自己走到栈桥边,对着晨光把三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封是半年前刘瑾的密令,让崔敏学在泉州市舶司为郑宝山的走私船开绿灯。
第二封是三个月前马延庆的代笔,催崔敏学加快往京城转运白银。
第三封信纸还是新的,墨迹不过三五天。
赵羽认出那是刘瑾的亲笔,字迹比前几封更潦草,力道大得几乎把纸戳破。
信上只有一行字。
“泉州事急,杀林万川灭口,携铁匣子速来京城。”
赵羽把三封信叠好收进怀里,转过身走到崔敏学面前,把第三封信举到他眼前。
“杀林万川灭口——崔提举,这道命令你执行了没有?”
崔敏学被两个暗卫架着,脑袋垂在胸前,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有。我派人去找过林万川,但他的别院已经空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所以你打算自己跑。”
崔敏学苦笑了一声,嘴唇颤抖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大人,刘侯爷的话我不敢不接,但林万川要是真的死了,太上皇第一个杀的就是我。”
“我没杀他,只求太上皇能从宽处置。”
赵羽没再看他,转身对丁头吩咐:“把崔敏学押回暗卫衙门,褡裢里的东西全部登记造册。”
丁头点头,带人把崔敏学和崔安押走了。
赵羽站在栈桥上,把三封信在怀里揣稳,大步朝知府衙门走去。
知府衙门后堂,江澈正坐在案后翻看昨夜从林万川铁匣子里取出来的南洋基地章程。
韩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海图,正用炭笔在上面标注暗礁的分布。
赵羽推门进来,把三封信放在桌上。
“主子,崔敏学在码头被截住了。从他身上搜出三封信,其中最要紧的是这封刘瑾三天前刚送来的,命令灭口林万川,销毁铁匣子。”
江澈拿起第三封信,扫了一眼那行字。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在桌上。
“命令灭口,等于承认了一切罪责。”
赵羽点头:“这封信跟汪直的账册、林万川的铁匣子、郑宝山的海图串在一起,刘瑾通敌、走私、贪墨、谋反,每一条都钉死了。”
江澈站起来,走到窗口,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直又长。
“把崔敏学、陆广源连同这封信,一起押解回京。”
“泉州涉案官员和海商,凡在账册上有名者,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赵羽躬身:“名单上总共十九人。崔敏学、陆广源、市舶司副提举两人、泉州卫千户三人、海商十二人。”
“今早已经抓了八个,剩下的是现在动手还是——”
“现在动手。一个都不许跑。”
“是。”
赵羽转身走到门口,江澈又问了一句:“林万川呢?”
赵羽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林万川主动交出铁匣子,且戴罪立功招供了全部同党,按您之前的承诺,免了他死罪。他今天一大早就带着林晚棠来衙门口跪着,说要当面谢恩。”
江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刘瑾的亲笔信上。
“让他进来。”
………………
林万川是被两个暗卫架进来的。
他腿软得走不成路,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身后跟着林晚棠,同样跪倒,但她腰杆挺得笔直,进门先看了江澈一眼,才低下头去。
林万川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纸边已经磨出了毛茬,用一根红绸系着,打了三个死扣。
“太上皇,罪民世代经营海商,祖上传下来一份海图,记录了从泉州到南洋、西洋的完整航线,沿途暗礁、洋流、淡水补给点,全部标注在册。”
他说话时声音抖得厉害,但一字一顿,像是憋了许久。
“罪民愿将此图献给朝廷,替朝廷开辟海上商路,以赎罪民之万一。”
赵羽接过羊皮纸,解开红绸,在江澈面前展开。
海图极大,铺满了整张桌面。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数十条航线,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代人绘制的。
从泉州出发,经吕宋、浡泥、满剌加,一路延伸到西洋尽头。
图的西南角另有一条红线,直直指向东面大洋深处,标注了洋流走向、信风季节和沿途补给岛屿。
韩凌站在桌边,俯身看了那条红线,手指顺着线往东划过去,划到图边停住了。
“主子,这条线比我们之前摸索的航线更精确。按这个走,三个月之内就能到美洲。沿途补给点标注了七处,比我们上次多出四处。”
江澈看着海图,沉默了片刻。
这份图的价值不在银子,在时间。
有了它,朝廷的船队不必再用人命去试暗礁和洋流,不必像韩凌上次那样在海上漂了半年才摸到美洲的边。
银矿开采的矿石走这条航线运回大夏,成本能压缩三成以上。
他把海图卷起来,交给赵羽。
“林万川。”
林万川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印子。
“你替刘瑾洗钱、隐匿罪证,论律当斩。”
江澈顿了顿,“但念你主动交出铁匣子,揭发同党十二人,又献此图,朕免你一死。”
林万川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老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他想说谢恩,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林家在泉州的商号保留三成,其余充公。日后专营朝廷许可的海外贸易,戴罪立功。”
林万川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极重,最后一个额头贴在地上半天不肯抬起来。
“罪民——罪民替林家满门谢太上皇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