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们的手指搭在弓弦上,箭尖对准了这群人。
但没有一个人放箭。
赵羽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陆广源马前时停了一步。
“陆指挥使,太上皇让你明日早上去知府衙门述职。”
陆广源没说话,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好好准备。”
赵羽说完这四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十名暗卫押着四十三名老兵沿着巷子往外走,整齐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围堵的泉州卫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刀盾兵收起盾牌,长枪兵把枪尖朝上竖起,弓箭手松开了弓弦。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两百多人的阵型就这么无声地裂开了。
陆广源骑在马上,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终于从刀柄上松开了。
陈彪小心翼翼地问他:“大人,明天——”
“回营。”
陆广源打断他的话,掉转马头,“传令下去,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他说完策马走了,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踢踢踏踏地响着。
陈彪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大牢敞开的门,从心里冒了一句:完了。
…………
三月十三,清晨。
市舶司衙门里,崔敏学坐在签押房的红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管家崔安推门进来,脚步匆忙,袍角带翻了门口的花架,瓷盆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老爷,大牢那边传来消息——陆广源交人了。四十三个人全被暗卫提走了。”
崔敏学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停住了,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三四息,忽然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张桌面。
“陆广源这个废物,两百人围不住一个大牢。”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崔安,收拾东西。”
崔安愣了一下:“老爷——”
“把书房暗格里那只羊皮褡裢拿来。金条、银票、通海文牒,全装进去。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带。”
崔敏学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扔过去,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蓄了十几年的三缕长须,咬了咬牙。
“去拿剃刀来,要快。”
崔安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转身跑了出去。
半柱香后,崔敏学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剃光了胡子,换了件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打着两块补丁。
他拿起桌上的假路引翻了翻——吕宋商船的货主,姓钱,做瓷器生意,通关文牒上的官印盖得清清楚楚。
这套文牒他备了三年,原以为永远不会用上。
崔安把羊皮褡裢递上来,沉甸甸的,坠得褡裢的皮带子绷得笔直。
里面装着三百两金条和两万两银票,是他经营市舶司多年攒下来的私产。
他把褡裢背在身上,外面罩了件宽大的短褐遮住,拍了拍,看不出异样。
“老爷,走哪条路?”
“后巷。穿两条街就是码头,吕宋的船午时启航。”
崔敏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签押房墙上挂着的市舶司匾额,嘴角抽搐了一下。
“走吧。”
后巷的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崔安走在前面,崔敏学低着头跟在三步之后,步子又急又快,几次踩到自己的裤脚。
巷口拐角处,一个蹲在墙根补渔网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穿线。
那老头是丁头扮的。
他把渔网往旁边一撂,朝身后的小乞丐打了个手势。
小乞丐点点头,一溜烟跑向了码头方向。
崔敏学主仆二人穿过两条街,码头豁然出现在眼前。
晨雾还没散尽,栈桥两侧泊着十几条商船,桅杆上的帆半升半降,船工们正在做出海前的最后检查。
一艘三桅大帆船停在三号码头,船身上雕着佛郎机风格的缠枝花纹。
船舷上漆着圣玛利亚四个洋文大字。
正是那艘去吕宋的商船。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吕宋人,头发卷曲,皮肤黝黑,正站在栈桥头上拿着货单核验上船的货物。
崔敏学快步走上栈桥,从怀里掏出那套伪造的通关文牒,双手递了过去。
“掌柜的,昨天跟您定好的,去吕宋贩瓷器。”
船主接过文牒,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这人穿着灰布短褐,脸上光溜溜的,看着像个落魄的小商贩。
“钱老板,你这批货——”
船主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栈桥两侧忽然涌出十几个穿黑衣的人影。
他们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眨眼间就围死了栈桥的前后两端,手里端着的弩箭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船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文牒啪嗒掉在木板上。
崔敏学猛地转身。
赵羽从栈桥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没有拿刀,但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崔敏学脸上。
十二名暗卫端着弩箭呈扇形散开,箭尖对准了栈桥上每一个能跑的方向。
崔敏学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
他的右手猛地往腰间一探,拔出一把短刀,刀刃只有巴掌长,但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光。
他不是要杀赵羽,他是要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
刀刚举起三寸,赵羽已经欺到了他身前。
谁也没看清赵羽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崔敏学的手腕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短刀当啷掉在木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栈桥下的海水里。
赵羽反手一压,把崔敏学整个人按在栈桥的木板上。
木板被撞得嘎吱作响,海鸥从旁边的桅杆上惊飞起来,在头顶盘旋着尖叫。
“崔提举,太上皇还等着你去对质呢,急什么。”
赵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崔敏学的耳朵里。
崔敏学的半边脸贴在粗糙的木板上,嘴里灌进了一口夹着海水腥味的风。
崔安吓得跪在栈桥上,两只手抱在头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羽一只手按着崔敏学,另一只手扯开了他背上的羊皮褡裢。
褡裢的带子绷断了,金条从里面滑出来,在木板上滚了两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