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丑时。
泉州卫大牢外的巷子里没有月光,海风把火把吹得摇摇晃晃。
两个哨兵缩在墙角避风,一个抱着长枪打盹,一个叼着烟杆,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赵羽蹲在巷口的暗处,把面罩拉下来,回头打了个手势。
六名暗卫贴着墙根摸过去。打头的是丁头,泉州本地的老暗桩,对这大牢的布局比自家院子还熟。
他嘴里叼着一根细竹管,摸到哨兵身后三步远的时候,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白烟飘过去,两个哨兵身子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
“三个门。”
丁头压低声音,“第一道铁栅栏,锁是老式铜锁,钥匙在牢头身上。”
“第二道木门,里面是狱卒的值房,这个时辰应该有四个狱卒在打牌。”
“第三道铁门,钥匙只有陆广源和牢头各一把。”
赵羽问道:“牢头呢?”
“值房里。”
赵羽拔出匕首,带着人摸到第一道铁栅栏前。
锁是铜的,锁孔已经被海风锈出了绿斑。
一个暗卫从怀里掏出两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捣了三四下,锁舌弹开了。
铁栅栏推开一条缝,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第二道木门后面果然亮着灯。
透过门缝能看见四个狱卒围着一张方桌推牌九,桌上摆着碎银子和几个酒碗。
牢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光着膀子,脸上贴了三张纸条,正扯着嗓子喊天门。
赵羽把一个铜制的小香炉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又拔开了一个瓷瓶的塞子。
一股甜丝丝的气味在值房里弥漫开来。
不到二十息,牌九声停了,紧接着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丁头推门进去,从牢头腰上摸出钥匙,掂了掂。
第三道铁门最麻烦。
锁是双层机括锁,钥匙插进去要拧三圈半,拧错了方向锁芯会卡死。
丁头把钥匙交给赵羽:“大人,这锁我行会开,但声音太大。”
赵羽接过钥匙:“那就光明正大地开。陆广源的人到哪了?”
“南街口,还有半盏茶的功夫。”
“够了。”
赵羽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半。
锁芯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牢道里回荡,他推开铁门,大步走了进去。
最里层的牢房关着四十三个京营老兵。
手脚都戴着镣铐,但脸上气色不差,显然陆广源这些天没亏待他们。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看见赵羽手上的令牌,眼睛亮了。
“暗卫?”
“赵羽。”
赵羽蹲下来,用匕首撬开他的脚镣,“太上来皇让问你们一句话——你们是替朝廷当兵,还是替刘瑾当兵?”
络腮胡子把胸膛一挺:“替朝廷当兵!”
“那就跟我走。外面有陆广源的两百人,你们怕不怕?”
“怕个鸟。”
络腮胡子把撬开的镣铐往地上一摔,“大人,刀给一把就行。”
赵羽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他,转身对丁头说:“所有人的镣铐全部打开。”
镣铐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四十三个人站在牢道里,有的活动着手腕,有的在捡地上的锁链当武器。
就在这时,大牢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铁甲撞击声、刀枪出鞘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中气十足的吼声从外面炸进来。
“什么人敢劫朝廷大牢!弓箭手准备!”
弓弦拉满的吱嘎声从四面响起,至少有五十张弓对准了大牢门口。
赵羽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对身后的老兵们说了一句:“在这等着。”
然后一个人朝大牢门口走去。
外面火光通明。
两百多泉州卫士兵把大牢围了三层,前排刀盾兵蹲着,后排长枪兵站着,墙头上趴着弓箭手。
陆广源骑在一匹黑马上,披着锁子甲,腰刀出了鞘,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赵羽从牢门里走出来,停在大门正中间。
火把的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暗金色的令牌挂在他举起的右手上,在火光里熠熠生辉。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整条巷子的嘈杂。
“大夏暗卫指挥使赵羽,奉太上皇圣谕提调要犯。陆广源,你要抗旨吗?”
陆广源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块令牌。整个大夏只有一块暗金色的令牌,持有者可先斩后奏,调动五品以下所有官员。
但这块令牌他从没亲眼见过,今天是头一回。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脑子里翻江倒海地盘算着。
这四十三个老兵是他替刘瑾扣下的关键棋子。
郑宝山被抓之后,这些老兵就是南洋基地最后的火种。
弗朗机人还在海上等着,只要把人送到,刘瑾手里就还握着一张翻盘的底牌。
可现在暗卫直接动手抢人了。
太上皇就在泉州城里。
如果硬拦,就是抗旨,等于公开谋反。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他陆家上下四十七口人全在泉州,跑都跑不掉。
但如果不拦,这四十三个人落到暗卫手里,口供一审就出来了。
刘瑾在海外的所有布局全部曝光,他陆广源这些年吃空饷、走私军火、勾结弗朗机人的事一件都兜不住。
横竖都是死。
他咬着牙,刀柄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身后的士兵们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不傻,赵羽手里的那块令牌他们都听说过。
暗卫指挥使亲自来提人,还口口声声说奉了太上皇圣谕,这阵仗他们从没见过。
副将陈彪凑到陆广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那可是太上皇的人。弟兄们大多是本地人,家里都有老小,抗旨的罪名——”
“闭嘴。”
陆广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他的刀没有拔出来。
赵羽站在火光下,一眼都没看他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转过身,朝大牢里喊了一声:“全部带出来。”
丁头带着暗卫押着四十三名老兵鱼贯而出。
老兵们手上还提着镣铐的残链,但腰杆挺得笔直。
络腮胡子走在最前面,看见墙头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不但没低脖子,反而把胸膛挺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