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祈看见少蘅亲身来见,目中露出诧异,面上笑意却是更浓了些。
她带着关切,开口问道:“那一日琉光和银娲齐齐来袭,此后你就不曾来过,当初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少蘅轻挥右手,梧桐树枝哗哗颤动,黄花凋下,花瓣相聚,化作两把椅子。
她坐上其中一把,随后回答:“确实遇上了一桩麻烦,被银娲追杀,不过现在已经基本解决了。”
而巫祈坐至另外一把花椅上,闻言后面色一冷,说道:“银娲一族,跋扈残暴,肆意使用元娲印奴役其他种族的生灵,并以虐生为乐,有伤天和,冥冥之中必会遭逢劫数。”
万族争锋,杀伐常有,但杀生和虐生却是两回事。
少蘅闻言,双眉轻挑,暗自想道:“可不正是如此,尤其这银娲一族的劫数,还都应在了你的身上。”
按照她此前观看的史书,巫禅月约莫在两千年后,天寿耗尽,坐化族中,从此巫族在五族争战中陷入近千年的劣势。
而彼时的巫祈方才七境初期,她临危受命,接任大祭司一职,靠着凌厉手段扫清族中的所有异心,并且以惊人速度提升至第八境,化解了一次次的灭族危机,在最后献祭自身,将银娲一族打入尘埃。
想到这些,少蘅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但她仍分得清楚,眼前的不过是巫术下的时光重映。
她答道:“追杀我的银娲,可也没有占得什么便宜。”
千江津的苦心经营,都被少蘅毁了个彻底。
“不过这一番历练之后,我的巫力也有了十足的长进,已是触及那一层壁垒,所以想要向你讨教晋升天巫的经验。”
巫祈颔首,答道:“当然可以,不过……”
她沉默了片刻,因为巫女的灵觉太过敏锐,尤其是这位有成祖之资的少祭祀,已经拥有近乎预知的能力。
“你是要离开了吗?”
巫祈没有问眼前的女修是要去往哪里,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会很久很久,无法再与这位修士见面。
这个问题问出后,少蘅也沉默下来。
“是的。”
“那我可要好好珍惜现在。”
巫祈面上扬起笑容,从随身芥子中取来那块真凰遗骨,那一柄梧桐巫杖也悄然落至她的掌心中。
“是啊,珍惜现下。”
“这些年来,我对真凰涅槃法的参悟可是更上层楼,也可相互切磋一番。”
一人一巫,梧桐树下,两相论道。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弹指间便是七个多月过去。
彼时巫祈已得到《十二祖经》的完整传承,并且在巫禅月大祭司的指点和少蘅的引导下,修成《盘祖真经》,凝聚出一朵青灰莲花。
而少蘅亦是在短时间内,受益匪浅,对于巫力的特性和运转有了更深的理解,《盘祖真经》运行得越发流畅。
此刻她终于是冲破天巫的那一道壁垒,巫祈在一旁为其护法。
少蘅的防备当然不止如此,气海丹田中的三具神胎都严阵以待,预防可能出现的意外。她们此前也随着主身完成破而后立,从中受益,突破至五境后期,实力不可小觑。
而此刻少蘅的心神则是集中在泥丸中的那朵莲花上,巫力在其中流转得越来越快,一个个巫文自动显化,天地间呼唤的响音越来越清晰。
从地巫踏入天巫,从此生灵不再是只能去跟随天地的律动,而是从被动转为主动,以自身意念去引动天地的道韵。
随着《盘祖真经》的运转,少蘅身周的灵韵越发浓厚,那朵莲花大放光采,令端坐在莲上的魂魄小人身上的金质辉光大涨。
她的耳畔传来一声嗡鸣,像是天地的欢呼。
壁垒被击碎,阈值被冲破。
盘祖神种中的巫力在短短几息内就增长十倍不止,并且品质得到升华。
天巫之境,大功告成。
少蘅站起身来,睁开双目,其中有灿灿光芒闪烁。
“恭喜。”
“你尚且不足五百岁,却是晋升天巫,来日想要打破界限,成就祖巫之境,也未必不可能。”
“哪有那么简单。”
少蘅轻笑一声。
倒不是她对自己不自信,只是任重道远,当年修成八境的巫祈也只是天巫,尚未踏足‘祖’这一境界。
十二祖巫,是九境修士尚且无法相匹的存在。
从天巫到祖巫,看似只有一境之差,却比人巫到天巫的差距还要大上千万倍不止。
少蘅忽而岔开话题,说道:“不如带我去巫族中看看。”
“好。”
此前琉光族的奇袭令巫族受创不轻,营地中又是调遣来了新的一批巫觋,使得巫族族地中虽然仍有高境修士镇守,但显得颇为空旷。
巫祈带着少蘅,前往她所出身的后土部落,敛去容貌,行走在青石街道上。
“呐。”
巫祈取出腰间灵石交给街上老妪,从其手中换来两串糖浸果子,分给少蘅一串。
木签上共有七枚紫色圆果,外面裹了一层琥珀般的糖浆硬壳。
少蘅咬下一枚,糖壳很脆,圆果绵软,舌尖弥散出一股清甜滋味。
“我出生伴有大地颤鸣,大祭司当即寻来,检测巫血和资质,从此便将我带回祖巫殿中,修行巫术。只有偶尔得闲,我才能从殿中溜出来,在街头买上两串楂果,是难得的少年趣味。”
“会觉得压抑吗?”
巫祈侧首看向身旁的女修,摇头道:“不会。”
“越是觉得这一切美好,我就越想要守护她们。”
“我想让少有所养,老有所依,想让她们一直都能笑着,想让巫族一直繁荣昌盛。”
少蘅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这位少祭祀。
她是天生的领袖。
“我不一样。”
“我年少时过得很肆意,我也很任性……”
两人边走边聊,行过一条条旧街小巷。
她们游玩两日,直到某一刻,少蘅忽然感觉到手腕上的异动,抬起手来看,已是通体赤红的镯子正在轻轻颤动。
“你要离开了?”
“是的。”
金乌西坠,日头昏黄。
暖霞映在少蘅的面庞上,她回首看向身旁的巫女,开口说道:“我叫少蘅。”
“少蘅。”
巫祈呢喃了一声这个名字。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