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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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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穗
    作者:白头不渝
    文案
    穗穗被人贩子诓上了马车,反抗不成只能眼见着离熟悉的家乡越来越远。
    马车一路颠簸,她抱着膝悄悄哭,不知道自己会到哪里去。
    有一天,马车突然停了。
    穗穗偷偷撩开帘子去看,一个郎君手里挽着缰绳,眉眼俊美锋利,衣袖上几滴血迹。
    四目相对。
    穗穗手一颤,脸色苍白,想起阿兄之前教导见人要笑,要胆子大些打招呼,于是她怯怯道,“郎君?”
    新皇李兆忽然笑了,惊绝昳丽,继而凉薄更甚,“再唤一句,就割了你的舌头。”
    新皇李兆心狠手辣,患有头疾,发作时六亲不认,死在他剑下的人不知凡几。
    然而此病药石罔救,眼见得寿命就要没了,他直接丢信出游。
    达官贵胄都等着李兆的死讯,正当一年之期已到,他们喜不自尽准备给这位魔头办丧礼时,李兆不仅活着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皮肤白净可怜可爱的小娘子,说是闺名唤作穗穗。
    形同虚设的后宫乍得热闹了,谁不知道新皇李兆往日里不近女色?
    人人以为魔头变了,有机可趁,争把自己家的女儿送进宫。
    可是后来他们才发现,魔头依然杀人不眨眼。
    只有穗穗例外。
    心狠手辣病娇大魔头暴君VS单纯娇软怂包小仙女
    ═════════════^
    1. 穗穗(一) 穗穗欢喜
    洁白的柳絮纷飞,落在三月春光的青青梢头,乍一看,轻飘飘的如同覆上了层薄雪。
    甜水镇,甜水村。
    穗穗眼睛一下也不眨地盯着外头,屋外立着的细竹竿影子逐渐缩到了最短,穗穗蹭的从木凳子上站起来,噔噔噔跑着去了灶火屋子,又小喘着气儿跑了回来。
    “哥哥,水囊和帷帽。”穗穗双手各拿了一样微微举高。
    秦斐从饭桌上起身,先接过穗穗手里的东西,然后把她因为跑动落下的头发重新缠回红绳上。
    “别慌,穗穗。”秦斐温和又无奈。
    穗穗眨了眨眼睛,虽已经十四岁,但是此时听了秦斐的话,她脸上的懵懂却像几岁稚儿。
    秦斐很有耐心,他轻轻揉了揉穗穗的发顶,“谢谢穗穗。”
    穗穗终于反应过来秦斐之前的话,她嘟囔,“哥哥说的是午时。”
    秦斐笑了笑,他妹妹反应较常人要慢上一些,不过她又内向,好多时候慢些也好。
    “若是出去玩儿,记得早点回来,风筝给你补好了,若是今日它又破了,等哥哥回来给你带一个新的。”
    秦斐看见穗穗发上的红绳荡呀荡的,是穗穗点头了,他心想着下次集市要给妹妹买点新发饰了。
    穗穗眼巴巴看着秦斐。
    秦斐瞧了眼外头的竹竿影子,时间是不早了,他在私塾教几个小孩子启蒙,生计倒是不用发愁,就是有点远,在隔壁村,中午赶回来吃顿饭就又没时间了。
    “那哥哥走了。”秦斐带着水囊和帏帽推门准备出去。
    “哥哥把帏帽戴上。”穗穗还没反应过来秦斐的话,却眼见着他要走了,提醒他。
    秦斐对柳絮有些轻微的过敏,这种时令柳絮最是猖狂。
    秦斐把帏帽戴上,隔着帏帽冲着穗穗露出一个不甚清晰的笑,朝穗穗挥了挥手。
    穗穗也朝他挥挥手。
    秦斐的身影在正午最猛烈的日光下逐渐不见,整个甜水村炊烟袅袅,静悄悄的。穗穗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回到饭桌上,又夹了两口菜吃完米饭。
    哥哥说了,不能浪费粮食。
    穗穗动作小心的把碗碟放进水里,多洗了几遍一只碗上的缺口,那是她第一次洗碗的时候不小心磕的。
    把这些都做完,她又打扫了一次屋子,然后在哥哥屋里的桌子上找到了那只燕子风筝。
    风筝的边发毛,裹着的布料泛着黄,中间歪歪扭扭缝了好几针,也有几针缝的工整的,用的是新线,是秦斐昨晚缝的。
    她拿着风筝出了门,回头看了好几眼确定自己把锁挂上了才放心的折过了岔路口,欢快的朝着常玩儿的小河边去了。
    和村子里的静谧不同,这里热闹极了,小童们打打闹闹还有泼水玩的。
    “穗穗来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家就都朝着小路看过去。
    穗穗的红绳轻轻飘,柳絮落在了肩上一点点,她拎着有些旧的燕子风筝,穿着半旧的鹅黄色的襦裙快步走向 小河。
    “穗穗。”小童们或男或女都很高兴的喊起来。
    小姑娘没去玩水儿的纷纷凑过来,“穗穗你水性不好,你别离河太近。”
    她们都把穗穗拦在小河边,还有小姑娘跑去摘了花,“穗穗你把花儿别发髻上,肯定更好看。”
    小郎君们也不甘示弱。
    这下好了,穗穗手里除了风筝,还多了草蚂蚱,小红花等等。
    她把占手的东西都放下,眨眨眼。
    大家显然习惯穗穗反应慢些,也都不急。
    “我想放风筝。”穗穗慢吞吞说。
    “放风筝好。”姑娘们三五结伴,她们也不是总想在水边玩,风筝多好呀,坐着站着,还能和穗穗说说话。
    穗穗性格温吞,也长得好看,大家都很喜欢穗穗。
    如果放风筝,就要到村口去,那边的空地要大一些。
    于是,穗穗身边就簇拥了一群姑娘家有说有笑的一起走。
    穗穗虽然没反应过来她们都在说什么,但是知道她们心意大抵都是好的,便一直露着好看安静的笑。
    燕子风筝高高的飞起来,姑娘家结伴又绣起了帕子,这时候她们许多都早早订了亲事。
    穗穗瞧着风筝越飞越高,柳絮随风飞舞,她红发绳上也落了几缕。她抱膝坐着,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望着。
    穗穗没有订亲事,她甚至还不清楚所谓的订亲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村门口。
    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穗穗身边的姑娘们又叽叽喳喳起来,甜水镇在山上,有些荒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远,鲜少有外面的人来。
    马车上跳下个年龄有些大的妇人,面容很是慈祥,她身后又跳下来两个男子,几人把木板支棱起来,摆成了一个小小的货摊,动静还不小。
    “姑娘们,要针线吗?”那妇人笑吟吟问道。
    几个姑娘家撺掇穗穗过去看看,穗穗瞧了眼燕子风筝和手里的线,默默摇了摇头。
    一个姑娘家想出法子把风筝线系到一根树枝上,然后央求着穗穗,“走吧,穗穗。”
    穗穗便跟着她们去摊子前瞧了瞧,但是她怕生怕得很,所以离着摊子远着呢,那群小姑娘倒是爱极鲜艳颜色,一人一句挑挑拣拣。
    穗穗这时候被马吸引了。
    她只有集会的时候才见过马,但也只是远远瞧过。如今却挨得很近,穗穗瞧着马,定定地想,马儿的眼睫毛可真长啊,腿也好长。
    这时候马车侧面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瘦弱的男子看过来,“姑娘是对我这马感兴趣?”
    娇娇没反应过来,遇见生人的时候她反应更为迟缓些。
    那瘦弱男子拧紧眉,仔细盯着穗穗的每一寸表情,眼光贪婪地评估着穗穗的脸。
    这样的一张脸,该是能值不少钱的吧。
    想到这儿,他又瞧向穗穗,心里打鼓,这姑娘是看出他的意图了吗?怎么不说话?还是说是个哑巴?
    “嗯。”穗穗犹豫了犹豫,浅浅的应了一声。
    这个男子看起来像是生了病,弱弱的, 穗穗心想只是帮人指个路,她一会儿就回村子里去。
    瘦弱男子安心了,不是哑巴更好,哑巴自然是耽误他转银子的。
    “姑娘,我想去西林村,你想必认路,能给我指指路吗?作为回报,我可以让你摸一下马。”
    穗穗想摸马,也想帮助别人,但是她不识路,她从来没从甜水村出去过。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识路。”
    瘦弱男子扯扯唇角,心道这样更好,“没事儿,哪怕只识一点路也可以。”
    秦斐去邻村上私塾穗穗也在村口送过,所以她还知道个方向。
    枣红色的马儿躁动不安的刨了下蹄子,撅动脚下的泥土。
    穗穗的视线移回来,纤长的眼睫下垂,轻轻眨了眨,半晌,她慢慢道,“好。”
    瘦弱男子闻言笑了。
    穗穗慢慢走到了马车边上,伸出手指。
    她指了指马车后面那条土路,“这条路。”
    瘦弱男子看过去,皱眉,村门口只有这么一条路,哪里用得着这姑娘说?
    不过他也不是真心想要求问指路,男子勾唇。
    穗穗朝着人看过去,眼眸又圆又黑,“我能摸马了吗?”
    瘦弱男子帘子下的手动了动,动作出奇的快,一张带着刺激异味儿的帕子捂上穗穗的口鼻,穗穗意识茫然之余只能像小猫般呜咽两声很快就彻底晕了过去。
    姑娘们现在都一心扑向了摊子,背对着马车和穗穗,谁也没瞧见这里的情况。
    那两个支棱货摊的男子又悄无声息从马车上下来,抓住穗穗把她扔到了马车上,瘦弱男子见得手捂着嘴咳了咳,对妇人使了个眼色。
    不久,妇人就收了摊子,一行人又驶着马车走了,把甜水镇抛在了后头。
    燕子风筝飞的越发高了,一阵凉风来,那本就摇摇欲坠盛了繁花的树枝断做两半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惊起落花柳絮。
    姑娘们彼此面面相觑,脸色煞白,“穗穗呢?”
    燕子风筝越飞越高,四处飘摇,无人顾得上它,没了线的指引,它也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穗穗抱紧膝盖。
    马车里都是轻轻的啜泣声,和穗穗一样的女孩子还有不少,那个看似慈祥的妇人也在里头,坐在马车最后头防止人跑了,时不时的还碎嘴两句。
    “这都是你们的大福气,你们以后是要见大世面的。”
    女孩子们默默垂泪,穗穗又往马车角落里缩了缩,她眨巴着眼睛,抿抿唇,双臂抱紧自己。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慌,哥哥说了不能慌,不要怕。可穗穗发觉自己不太争气,还是很怕,似乎眼睫毛轻轻一抖,眼泪就会掉下来。
    于是她把自己埋进了膝盖间,双手环住膝盖,手里扯着红绳,没有铜镜她不会绑双髻,就只能把头发绑在脑后,因此省了一根红发绳。
    这一车的少女大多被拐骗自和穗穗差不多的偏远小村子,拐骗方法也是各式各样。
    有想逃跑的姑娘被抓了个正着,看似 面色慈祥的妇人当着众人面给了她一顿鞭子,将她打得半死,衣襟上厚重的血把所有姑娘都吓得花容失色,如妇人所料,想逃跑的人都被吓得歇了心思。
    鞭子抽到人身上很疼,那个晚上穗穗被吓得一夜都睡不着。
    她在家里时走路绊倒已经觉得摔得很痛,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平滑的脊背皮肤被抽的伤痕累累,衣服的布料零零碎碎,连身体也挡不住。
    穗穗睁着眼睛,手里捏紧红发绳。
    她要回家,她要逃跑。
    穗穗呼了呼自己,不要怕疼,穗穗,你快是个大人了,要有出息了,不能怕疼了。
    她抱紧了自己,等着机会。
    2. 穗穗(二) 穗穗欢喜
    车帘子被掀起,亮光和柳絮都进来些许。
    那妇人不住咒骂,伸手去捻衣服上的柳絮,“这做怪的贼天!”
    除了驾车的,瘦弱男子和另几个男子都坐另一辆马车,这也方便拐骗。穗穗被拐后,他们又陆陆续续拐了几个女孩子才罢手正式回去。
    女孩子一般为了防止逃跑都不让出去,但是随着车里人数多了,坐着也挤地方,他们便在吃饭的时候准几个人出去。
    “你们几个,还有你,出来。”那妇人指着穗穗,点了几个安分的出来用午膳。
    穗穗反应的又慢些,在旁边姑娘的低声催促下,晕晕乎乎跟着下了马车。
    说是午膳,其实也就糠咽菜和白馍馍,再加一壶水。
    穗穗独自坐在树下慢慢啃起白馍来,她不是没想过要跑,但是就连那妇人的力气她也不能比得过。
    穗穗嚼了嚼馒头,觉得有些干噎,伸手去够水壶。
    一缕柳絮飘悠悠落到了她的发髻上,穗穗慢慢抬眼去看,同时把水囊放在身边伸手捉柳絮。
    雪白的柳絮后面,穗穗看到树上落下一角黑色的衣衫。
    她眨巴眨巴眼,柳絮也不捏了,身子稍稍前倾仰头看过去。
    有人吗?
    穗穗往上使劲儿地看,然而春树华茂,那人除了一角衣衫,大半都藏在郁郁葱葱的碧绿枝叶后。
    穗穗抓紧手里的红绳,摸了摸衣袖里的钥匙,这是她家门上的钥匙,她得回家,她想哥哥了。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妇人和瘦弱男子都看过来。
    穗穗指了指太阳,说太晒了,然后换到了树下另一个位置,一个能够看见树上人的位置。
    她安安静静的啃着干粮,头也不抬,妇人和瘦弱男子见状,打量了穗穗几眼便继续吃她们的香辣去了。
    穗穗等了一会儿,撑着自己的眼皮一点一点向上,眼巴巴的顺着那一袍衣角往上瞄。
    玄色的衣袍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绣花也没有,款式也简单极了,穿它的人很是清瘦,穗穗瞧见那人的腰上系着一条玉带钩,那玉上的花样她并不认识,她继续往上悄悄溜着看。
    一双黑沉沉的眸。
    穗穗和那双眸完全对视,她蹭的垂下头,眼睫毛轻轻抖动,穗穗捏着手里的红绳又捏得紧了一点,她怕生。
    她咬了咬唇,脑海里浮映出刚刚瞧见的眉目,化不开的墨色浓稠,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是个年轻的小郎君。
    穗穗轻轻叹了口气,这里这么多人盯着她,一个年轻瘦弱的小郎君怕是救不出来她的,双肩慢慢垮下来,穗穗把馒头放在一边,抱着膝安安静静坐着。
    她想回家,她想哥哥了。
    穗穗眼睛有些发红,但她扁扁嘴,劝自己不要哭,哥哥说了,如果有什么事情他都会来救自己的,穗穗不要慌,穗穗也不要怕。
    李兆倚在树上,玄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是温热的,他眯起眼睛,微微侧了个方向,藏进更深的阴凉里。
    至于树下抱膝哭着的小姑娘,那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李兆眼里尽是冷淡厌烦。
    他枕着手臂,空出一只手去腰间摸水囊,然而却什么也没摸到,李兆抿了抿唇,想起来水囊还在马匹上,算了。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小憩。
    穗穗慢慢把头从膝上抬起,眼尾有些洇染开的潮红,但是她生的又是乖巧安静,乍一看倒是只温驯的小兔子,她拾起馒头,拿起水囊,站起身来把自己裙角褶皱都抚平。
    一切都打理好了,穗穗这才又犹豫着抬头去看树上,眉眼漂亮的少年郎君已经背对着她了,侧卧的线条流畅起伏,绸缎似的黑发扫过淡青色的叶子。
    穗穗想起来方才自己的冒犯,还有少年郎君和浓极了眉眼相映衬的极淡的唇色。
    哥哥说了,冒犯别人是要赔礼道歉的。
    她踟蹰了半晌,她瞧了瞧水囊又看了看手里的红绳,钥匙是不能留下的,她还要回家呢。
    穗穗摩挲着手里的红绳,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发上还有一根呢,等哥哥找着她了,她还会再有好多红绳的。
    她咬着唇做了决定,把红绳歪歪扭扭匆匆系在水囊上,又放到了树下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进而穗穗低着头四处瞄了瞄发现没引起别人的注意,这才轻声道,“对不起。”
    穗穗没再抬头往树上看,她抱着剩下的东西慢蹭蹭往马车去了,低着头,眼神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后偷偷瞟着树下水囊上飘荡的红绳,耳朵尖有些发红。
    哥哥还没有教她赔礼要用什么做赔礼,但拿一根红发绳赔礼道歉显然是很不好的,不过眼下她什么都没有了,穗穗心想。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绳在发间突出粗糙的手感让她安心,她眨眨眼,脚下步子走得快了点,一眼也不往后头看了,只是耳朵越发烫了。
    穗穗的动作很小心,再加上她人是这一群姑娘家里头最安分的,也是胆子最小的,妇人和瘦弱男子并没怀疑,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吃罢午饭,一行人再次上路。
    “云向南,雨成潭,云向西,披蓑衣,今儿晚上下雨嘞老大。”穗穗听见马车前头男人交谈。
    她攥紧自己的手指头,下意识抬头去看,自然是只能瞧见暗沉沉的车顶, 妇人在哼着歌儿,眼珠子有些发亮从她身上扫过。
    穗穗慢吞吞的摸了摸头上的红绳,又抱紧了膝盖,嘴唇动了动,她发现自己很没出息的手抖了。
    她悄悄看了眼身边的姑娘们,一路颠簸,她们大多形容憔悴,面色麻木,眼里绝望。
    马车已经行驶了好多天,现在谁还知道,自己在哪儿又能不能逃出去呢?
    穗穗又低了头,柔顺的黑发后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隐隐有些发凉,她安慰自己,穗穗不要怕,哥哥会来找她的的。
    李兆一直小憩到了太阳被云层遮住,他从树枝上跳了下去,脚边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个一个系着红绳的水囊。
    他自然是听到了那小包子软绵绵的道歉的。
    修长的手指微弯,清瘦的骨节稍稍凸出,李兆拎起了那水囊和红线。
    嘁。
    李兆打量了两眼水囊,冷淡地抬起眼皮,另一只手圈住在唇边吹了个哨子。
    不多时,一匹浑身亮黑如缎的骏马从远处飞驰过来,近了才发觉,这马儿四蹄如雪,踩进浅浅的春草里,有着写意般的美感。
    李兆踩上马蹬拉起缰绳,利落翻身上马,他摸向鞍座边,鎏金黑色水囊还在。
    李兆把系着红绳的水囊扔回原处。
    他信手一勾,把鎏金水囊提在手里,拨开水塞,清水汩汩,泛着淡淡的甜。
    喉结上下滚动。
    马儿躁动的撅动蹄子,它还没跑够,但是它刚动了两下后颈上就有一只如玉般的凉手掐住了命脉。
    马鼻子里呼出一口白气马儿安分下来。
    李兆睨了这马儿一眼,继而恹恹的收回眼。
    头又隐隐的疼了。
    年轻俊美的眉眼隐隐透出几分凶戾,与极浓的墨色完美相融,李兆拉起缰绳,夹了一下马肚,马儿像道黑闪电向远处奔袭而去。
    阴云越发浓重,黄豆大的雨滴不要银子一样的纷纷砸落,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处小屋前头。
    这应当是山中村民打猎的时候特意设置的,屋子很小,里面布满灰尘,角落里结了蛛网,那妇人骂骂咧咧把门推开,解了蓑衣,又把一群淋湿了的像鹌鹑一样的姑娘赶进去。
    这些都是货物,生了病死了就亏了,她们可没有多余的蓑衣,所以这屋子再小,也得给挤进去。
    妇人冲着屋外啐了口,“这贼老天。”
    那诓骗人的瘦弱男子倒不慌不忙,“三娘生什么气呢?下雨好,下了雨,这大山里头,谁也别想找到咱们了。”
    姑娘们一阵骚动,那三娘甩着鞭子一个个看过去,“哪个贱/蹄子说话呢?”
    姑娘们又缩在一起噤了声,面露惊恐,那之前被打的半死的姑娘更是直接抖了起来。
    妇人三娘哼了声,“小甲小乙,生火!也不怕你们老大冻着了!”
    那瘦弱男子朝着妇人笑了笑,健壮些的两个男人赶紧在屋子里翻找起干木柴来。
    穗穗浑身湿透了,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
    她怕冷,但是她更怕那些人。
    哥哥说了 ,坏人人心险恶起来比鬼神更为可怕。
    旁边的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把干布巾递给她,“擦擦头发吧。”
    穗穗瞪圆了眼睛,为了免得暴露自己反应较别人慢些,她好些天都没怎么说话,这一群姑娘里恐怕最没存在感的就是她了。
    这个姑娘她也记得的,好像在她之前就被骗来了。
    穗穗咬了咬唇,看着姑娘,待反应过来又磨蹭了一会儿,纠结着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接布巾。
    姑娘见状笑起来,微微露齿,她把布巾往前送了送,塞到穗穗怀里,“拿着吧。”
    穗穗眼睛瞪得更圆,像只一惊一乍的小兔子。
    姑娘笑得更厉害,她低声道,“你就像我那妹子。”
    她说完就又坐了回去,离穗穗远了些。
    穗穗眨巴眨巴眼,她对话语反应慢些。
    “谢谢。”穗穗同样小声道。
    那姑娘唇角温柔地勾起。
    穗穗解了头发,流水似的绸亮黑发湿湿的搭在一起,穗穗叠好布巾一缕一缕的擦干、搓开,再五指聚拢从上至下慢慢的穿插,理顺。
    穗穗做事情是慢慢的温吞,哥哥总打趣她上辈子是只河里的小乌龟。
    明亮的闪电在附近的山头霹雳而过,巨大的轰鸣声吓得穗穗擦头发的手一抖。
    此时,小屋的门咯吱一响。
    有人来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3. 穗穗(三) 穗穗欢喜
    嘈杂的雨声和潮气一同闯进了小屋。
    小甲小乙两个人蹭的站起来,“谁!”
    穗穗也看过去,她手里的布巾掉了。
    年轻郎君眉眼间墨色沾了水,和冷白的皮肤相衬有着山水画的写意感,任谁瞧了也要感叹一句这郎君真真是漂亮又好看的。
    穗穗一眼被攫住心神,稍稍紧张,这不是白日她冒犯的那位吗?
    山里人迹终归还是少,这方圆几十里的荒地,杳无人烟,只有这么一座小屋,躲雨的人自然都往这里来。李兆虽然出发的晚,但他骑着的是踢雪乌骓,因而不多时就走到了此处。
    他冷冷睨了眼出声的大汉,进而自顾自地找了处地方盘坐。
    小甲小乙被这样一瞧,又怒又怕,这人的眼神像冰刀子一样扎人得慌,他们仗着身强体壮,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穗穗也瞧见了年轻郎君的眼神,仅仅是余光就像浸透了寒霜冰雪,淡漠得看向小甲小乙时,似乎就不像在看人,而是在打量什么物什。
    穗穗在小甲小乙身后,看见了两兄弟的小动作,他们从灰布腰带里抽出了把长尖刀藏在身后,而对面的年轻郎君好似一无所觉,穗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去,别管他。”瘦弱男子命令着小甲小乙,他咳了咳,脸上有些病态的红,这年轻郎君身上系着玉钩,他们怕是得罪不起。
    三娘把鞭子收了起来拍了拍男子的背,然后一记横眼飞刀向原地还站着的小甲小乙,“听不懂话吗?回来!”
    小甲小乙瞪了李兆一眼,出口成粗,骂骂咧咧不情不愿的松了握刀的 手坐了回去。
    穗穗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捡起布巾,拍了拍灰,把头发擦完,然后又用红绳重新绑上。
    湿着头发容易生病。
    下雨天的晚上总是冷且漫长。
    她偷偷瞟了李兆一眼,年轻郎君并没有擦拭身上雨滴的意思,他只是静静盘坐在角落,脊背挺直,雨滴沿着玄色的面料下滑,在他脚边聚成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涡。
    他紧闭着眼,眼睫排列整齐像把小扇子,弧度翘起的刚刚好,多一份艳俗,少一分就没味道了。
    穗穗连着看了他好几眼,却发现这人一动不动。
    她没再纠结下去,身体的疲乏很快席卷而来,潮湿的雨夜里,呼吸起起伏伏。穗穗不由自主地垂下头,最后一次瞧了李兆一眼。
    算了算了,她还是不敢,这人于她还是个有一面之交的生人,白日的一瞥就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如今她又怕了。
    穗穗,你怎么胆子这么小呢?穗穗学着哥哥的语气不高兴的责怪了自己一句,然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她手里攥着的叠的整整齐齐的布巾落到了地上。
    李兆猛地睁开眼,朝着布巾落下的地方看了过去,然后又收回眼。
    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扫视了这间小屋,目光自然也从穗穗身上扫过,但是如同看其他活人如死物一样,穗穗也没有任何不同。
    如墨的波浪此时悄然涌回那双眼睛里,李兆又瞧了穗穗一眼。
    小包子。
    他理智短暂的恢复,使着内力先烘干衣物和头发。然后李兆伸手抵住太阳穴,头里的疼痛越发叫嚣得厉害。他放下手,重新闭上眼,盘坐好,
    天刚刚亮,一线鱼肚白在东方逐渐扩散,经过一场雨清洗得植物更加青翠欲滴。
    穗穗醒的早,天边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揉了揉脖子,苦着脸,脖子好酸。
    等到穗穗想起去看李兆的时候,却发现年轻郎君早已经消失不见,地上一夜的水迹还聚在一起证明这不是梦。
    穗穗把地上的布巾拾起,叠好装进怀里,扁扁嘴,自己最终还是没送出去。
    她摸了摸发上的红绳,眨巴眨巴眼睛,哄着自己打起精神,她捶了捶自己的腿,她还要找机会跑走回去找哥哥呢。
    不多时,姑娘们都被喊醒,催促着上车,一行人整装好再次出发。
    林子茂密,山路本就崎岖,坎坷不平,下了雨更是泥泞,颠簸更胜以往,穗穗整个人肚子不舒服,面色都白了。
    昨日给她递了干净布巾的姑娘此时正倚着车厢,在那儿低眉不知想些什么。
    穗穗为了分散精气神儿,想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知觉起一点点不对劲。
    那姑娘和其他人不一样,一直没想着要跑。
    人人不一样,穗穗虽然想不通,也没过分难为自己,她如同往日一样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攥着衣角一看就乖巧无害的很。
    三娘嫌下了雨车帘子搭着闷热,所以 给搭了起来,雨丝和凉意都送了进来。
    穗穗稍稍好了些。
    但是紧接着,马车猛地停了,姑娘们因为惯性都朝里头滑去,穗穗被挤成了小小一团。
    三娘冷着脸站起来下了车,扭头对一群姑娘说,“哪个敢乱动回头就扒了你们的皮!”
    她把车帘子放下,去看情况去了。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呼吸声清晰可闻。
    密林中。
    小甲小乙看着马车前立着的年轻郎君,心里直冒火。
    昨晚打他两兄弟的面子,今天又来拦道,新仇旧恨加起来。
    呸,不管了,不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他以为自己是谁呢!两人又摸向腰后的尖刀。
    三娘瞧了瘦弱男子一眼,瘦弱男子示意不要拦,李兆的处处出现让他心里直打鼓,男子面色沉下来,哪怕是带玉钩的人物,为了这批货不出差错他也得试试深浅!
    李兆提起了剑,眼中一片冰冷。
    穗穗听见重物倒地沉闷的声音,还有惊破密林的两声惨叫,穗穗忍不住抖了抖,出什么事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又听见三娘挥着鞭子骂了。
    “哪里来的芝麻瘪三儿,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就敢动老娘的人!老娘上头可是京城相府的那位,这批货你可动不了,识相的就滚开!老娘饶你一命!”
    穗穗看不见,只能听着,外头是出什么事情了?他们是遇见劫匪了吗?她能逃吗?
    穗穗竖着耳朵仔细听,但是没有人理会妇人三娘的话,顷刻间,又一声惨叫,是人贩子三娘的!
    三娘怎么了?
    穗穗又颤着手去摸头上的红绳,怀里的钥匙,她想回家。
    紧接着她又听到那瘦弱男子的声音,然而不多时,这声音也彻底没了。
    不只是穗穗,这下,马车里的姑娘们都缩成了一团,不知谁说了句,“我们要死了吗?”
    一时间,绝望的情绪浮上每一个人心头。
    穗穗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张着唇无声嗫喏,“哥哥。”
    她又听到了点声音,像是她在家里拿刀切番茄小果给哥哥做饭时的声音,锐器毫无阻拦的刺了进去,红色的汁液噗呲小声四溅。
    穗穗打了个寒颤,搂紧自己,默默背起村里小童们教她的顺口溜。
    不听不听,兔子念经。
    不听不听,兔子念经。
    她哆嗦着嘴皮子,鼻尖儿翕动两下,一股冲极了的腥味儿飘进了马车。
    穗穗闭上眼,眼睫毛紧张的发颤。
    所有人的感官都被放大到极致,隔着车帘密林里发生的一切都以声音的形式传递进去。
    一些女孩子颤着唇脸色一白径直晕了过去。
    穗穗不知道等了多久,再去听时只听见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马儿刨动蹄子的声音。
    她想起来那匹诱她被骗的马,马儿有一双温驯剔透的眼睛。
    她差一点就摸到它了。
    身体从上到下像被闪电过了一遍一样,穗穗一激灵,鬼使神差的就伸出手去够侧边的小帘。
    帘子碰到手有些温热的濡湿,一些是穗穗的 ,一些是雨的。
    她咽了咽口水,使着小拇指慢慢地慢慢地偷偷勾开一角。
    穗穗抬起头,猝不及防落进一双漆黑眼眸。
    年轻郎君面容俊美,五官线条利落,淡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翘长的睫毛上承载着雨滴,像只蝴蝶,倘如轻轻一抖翅,便会顺着冷白的皮肤滑落。
    滑过他微微抬起的下颌,滑过他精致的锁骨,经由他玄色的衣裳,溜过玉钩,最后沿着那清瘦修长的手指混上嫣红的血色,变作摇曳着的淡红,顺着轻薄剑尖滴落进泥土中。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瞧着穗穗,淡漠的眼下一滴血粒子。
    黑发墨衣,在这场小雨里令人心魂悸动。
    穗穗身体快于脑子先腿软了,然后眼尾很快惹上一丝潮红,她还没来得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怕极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顺着李兆的衣角往下滴落,穗穗错开眼,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下那匹黑色的骏马上。
    乌骓马神采飞扬,穗穗心神稍定,热气慢慢退下来,她先想到的是,该说什么?
    穗穗罕见的反应跟上了,脑子转得飞快,她想起来哥哥说过的,见人不要怕,要打招呼,要胆子大些,要笑。
    她眨巴眨巴眼睛,忍住要哭的冲动,抬起头,纤长的睫毛抖呀抖的,像是被雨打蔫的小白菜,穗穗红了眼圈。
    “郎君——你好呀。”她期期艾艾,声音还是软绵绵的。
    4. 穗穗(四) 穗穗欢喜
    穗穗弯了弯唇,很想露出个好看的笑来。
    但她实在忍不住害怕,那笑像是强行被吓得挤出来的,瑟瑟发抖,比哭还要难看些。
    穗穗屏住呼吸,胸腔里的心跳得像小鹿一样,横冲乱撞,跳得疯狂,警示着她危险。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过,面上全是期期艾艾。
    对面的年轻郎君眉眼俊美锋利,尤其是面无表情,穗穗怕得不轻。
    黑眸里墨色重重叠叠,洇染开来。
    李兆忽然勾唇笑了,惊绝昳丽,但眸子里的凉薄恹恹更甚,他挑了挑眉,“再唤一句就割了你的舌头。”
    穗穗赶紧抿唇,心脏砰砰砰随时可能跳出嗓子眼儿,她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对面郎君真割了她的舌头。
    穗穗伸手捂住嘴,圆圆的眼睛看着李兆。
    李兆睨了穗穗一眼,小包子。
    他把剑插回剑鞘,拍了拍身下的马,继而翻身下马进了密林。
    趁他走的功夫,姑娘们一个一个下了马车,看着地上积成一摊的血水,一个个面色煞白,她们都怕,都要走。
    “走吧,再不走,那魔头回来了我们也要死。”一个姑娘声若蚊蝇嗫喏道。
    其他姑娘也陆续附和着她,姑娘们陆陆续续走了。
    穗穗坐在马车边上,她还紧紧捂着嘴,真的是被吓坏了。
    那雨天曾经递干布给穗穗的姑娘忙把她的手扯下来,“快些走吧。”
    这会儿功夫,其他姑娘两两结伴都走了一段路了,她再不去追,恐怕那人就又回来了。
    穗 穗颤着唇,艰难小声道,“我——我腿软了。”
    她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有些认命,“你走吧,别管我了。”
    那姑娘却并未走,她看了眼其他人的方向,马车这里只剩她俩了,她没得办法,只能赶紧给这像极了她妹妹的傻丫头捶了捶腿,又揉了揉。
    穗穗腿上的酸软劲儿可算是过去了,她刚想动,密林里头已经传来声响。
    那个魔头回来了。
    李兆从林子里头把药找了回来,他又犯头疼了,雨水顺着他如刀锋般锐利的面庞下滑,他擦掉脸上的血粒子,有些烦躁。
    最近发病越来越频繁了。
    意识到这样一个现状,他心情很坏,糟糕至极,他厌烦这样控制不住的情况。
    李兆就这样浑身低着气压回来了,此时却发现小包子没走。能在他发病的情况下活着,已经是逃了一命了,竟然不走?
    他眉眼间的不悦谁也能看出来。
    四目相对。
    穗穗又下意识想打招呼,可是想起年轻郎君先前的话来,动了动唇抿紧。
    李兆看了小包子两眼,发现她死死绷着唇不敢说话,眉眼一动,想起自己先前刚清醒时候的话。
    他瞥了她一眼,翻身上了马。
    紧接着李兆就听见小包子轻轻呼了一口气,他恹恹揉了揉太阳穴,他又不是杀人狂魔,天性嗜杀,以杀为乐。
    李兆手里挽上马缰准备走,扶着穗穗的姑娘却突然跪到了一边,垂着个头。
    “不知郎君尊姓大名?郎君大恩大德,秋娘无以为报,愿意跟随郎君为奴为婢。”
    李兆这才终于把目光分到了秋娘身上,他微微扬起下颌,懒声道,“不怕?”
    穗穗瞧见李兆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她顿时机警起来,盯紧了李兆。
    李兆似有所感,眼皮子稍抬看向穗穗,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和不高兴。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
    低头的秋娘并没看见这些,她沉着声音道,“秋娘怕您,可是您对秋娘大恩大德。”
    李兆分给秋娘那一点余光也吝啬的收了回去,他的手指敲了敲剑柄,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睨着穗穗,稍稍来了点兴致。
    “大恩大德?”他尾音拖得有些长,腔调懒散丝毫都不遮掩。
    果不其然,小包子目光又移向了他的手指,盯得能把一般人烧出个洞。
    秋娘恭谨道,“我的妹妹几年前先前就是被这群人掳走的。我阿爹阿娘因为此事生了病,早早生了病便走了。”
    她的声音逐渐带上磨砂一样的沙哑,“他们该死,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
    李兆闻言,这才又打量了秋娘两眼。
    然而,头又隐隐泛疼,这是刚刚发作完的后遗症。
    李兆心情肉眼可见的糟糕了,他又恢复了低气压,眼角眉梢带上一点点杀气腾腾的狠戾。
    穗穗悄悄往秋娘的身边移了移,像只小仓鼠,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需要。”李兆夹紧马腹,径直扬鞭走人,黑色衣角在小雨中颜色愈发浓重。
    穗穗 亦步亦趋的和秋娘跟在李兆后面,她还在慢吞吞的想事情到底怎么成了这么个样子。
    当时魔头明明走了啊。
    秋娘姐姐低着个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地她喊破了嗓子,“殿下!我爹曾经是太子少傅!”
    这一句话,穗穗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大魔头走了,就又看见大魔头回来。
    李兆下了马,玄色的靴子停在秋娘面前,“沈秋?”
    不知道是不是穗穗的错觉,总觉得这年轻好看的大魔头声音有些冷。
    秋娘的头又低了点,“殿下。”
    穗穗感觉到那道有些凉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她看向李兆,却发现大魔头又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走吧。”
    穗穗偷偷扯了扯秋娘的衣袖,“姐姐,我们是要去哪儿啊?他是谁啊?”
    秋娘忍着激动一双眼睛紧随着李兆,她低声道,“我们先跟着他走,等到出了山,你再回家去,至于他是谁。”
    秋娘想了想李兆的身份,为了穗穗好便道,“你只要晓得他是个好人,其它的你还是莫知道的好。”
    知道的越多活得越短,她爹爹当初就是知道的太多才被迫归隐回了老家。
    穗穗懵懵懂懂。
    她悄悄把目光移到前面牵着马的年轻郎君身上,目光里有些许浅淡的好奇。
    他长得真好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呀?
    夜晚很快到了,穗穗和沈秋之前就带了马车上的干粮,如今晚上倒也是能搪塞过去,难的是住哪儿。
    穗穗看见李兆脚尖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利落,眨眼间便到了高高茂盛的树上。
    他好厉害!穗穗心里惊呼。
    不过,他不吃饭的吗?
    穗穗跟着李兆一个下午,没有见到他怎么吃过东西,怪不着人这样瘦,穗穗心想。
    沈秋拍了下穗穗示意她回神,穗穗收回眼疑惑道,“秋姐姐,怎么了?”
    沈秋微微摇了摇头,指了指高树,“眼不观,耳不观,心不观。”
    这话说的文雅些,穗穗便理解的慢了。
    她纤长的睫毛盛满了月光,继而露出个甜甜的笑,“好。”
    沈秋笑了,眼里的怀念神色不再遮掩。
    她打起精神,遇到这位,可真是命啊。
    两人凑合着在树下躺着,晚上的凉风逐渐转寒。
    半夜的时候,淅淅沥沥的小雨又有些浓重。
    穗穗忽然觉得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有些痒,她睁开眼,看到了一只红蚂蚁在她手背上爬着。
    一霎间,穗穗眼睛瞪圆,蹭得跳了起来。
    她使着一只手去拍另一只手的手背,不住地拍着,拍红了还在拍。
    沈秋被惊醒,赶忙道,“怎么了?穗穗。”
    穗穗只觉自己浑身都有些痒,继而是难受,纤长的眼睫眨呀眨的,泪水顺着柔软的脸颊滑了下来,她手背上米粒大小的红肿很快引起了沈秋的注意。
    沈秋挽起穗穗的衣袖,发现里面皮肤也有些发红。
    她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穗穗也没有乱吃东西呀。
    穗穗身上难受,她打小就碰不 得蚂蚁,蚂蚁咬一口,浑身都要起疹子,严重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发高烧,还是哥哥最后把她照顾好的。
    她像颗蔫了的小白菜,挣扎累了就把自己抱成一团,泪痕在脸上被胡乱擦了擦,穗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对沈秋道,“姐姐你睡吧,我这不是什么病,不用担心,等天亮就好了。”
    这深山林子的,哪里有看病的地方?
    穗穗只能希望这次症状轻一点。
    她们头顶的树叶忽然动了动,穗穗抬头去看,瞧见年轻郎君倚在树枝上,玄色的衣摆下垂,他脸上有些被吵醒的不悦。
    但是兴许是沈秋和她说过年轻郎君是个好人,穗穗没那么怕了。
    “郎君?”穗穗眼睫沾着泪,她慢慢的抿出个笑,“对不起呀,扰了郎君好眠。”
    李兆靠在树枝上,他眼睫微垂,只是懒散坐着,便自有矜贵风流的味道。
    他轻轻瞥了穗穗一眼,很快注意到小包子手上的红痕,但是这关他什么事?
    年轻的郎君翻身下树,玄色的袍袖翩翩然,落在地上连一片落花也未曾惊起过。
    他走向穗穗。
    穗穗带着泪痕恍然抬起眼,嗯?
    沈秋脊背微微挺直,做好了拦下李兆的准备。
    穗穗看不出来情有可原,可是沈秋是多少知道的,比如,这位郎君可不是讲究什么仁义礼智信的君子,做什么更多只是看心情,杀人救人都是。
    她满心复杂全神贯注地等着。
    年轻郎君伸出手掐住了穗穗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再哭一个?”
    5. 穗穗(五) 穗穗欢喜
    良久的沉默。
    穗穗瞪圆了眼,眼眶里的泪流也不是不流也不是。穗穗哽住了声,饶是她也觉得匪夷所思。
    正常情况下,如果没有之前沈秋告诉她年轻郎君是个好人,穗穗尽管反应慢些,可也不代表她智商有问题,她会觉得莽莽撞撞说出这话的年轻郎君要么是登徒子,要么是神经病。
    但是沈秋说了,年轻郎君是个好人。
    在这样的先决条件下,穗穗先噤了声,又擦了擦脸上的泪,露出个轻轻怯怯的笑容。
    “为什么要哭?”
    圆溜溜的眼珠经泪水洗过更为黑亮,微红的眼眶衬得穗穗有些清澈柔软,天真无辜,弱小的仿佛不堪轻轻一击。
    让人顿生毁灭的欲望。
    李兆掐着穗穗下颌的手又紧了些,“哭。”
    他漆黑的眼眸里有些淡漠的冷酷,沈秋看得心惊胆战,眼前这位自然不滥杀,但是他不悦时,撞到他面前的人没什么好果子吃。
    是她们吵到他了吗?
    沈秋还在想穗穗到底哪里惹得这位动了手。
    穗穗伸手轻轻拍了拍李兆的手,“疼。”她委屈巴巴的,一双眼睛瞧着李兆,无声控诉,尾音软绵绵的,有些不自觉的撒娇。
    李兆很轻很轻的挑了下眉头。
    他松开手,指尖残留着方才掐着肌肤的柔滑温热,抬眼去看,果然瞧到了白皙皮肤上的红痕。
    李兆依然是面无表情的。
    说不怕他 是不可能的,穗穗在他的注视下,声势陡得落了下乘,她的声音带着点轻软,像是沾了蜂蜜,有点淡淡的甜。
    “郎君,男女授受不亲呀,”
    穗穗的心神不自觉就从身上的痒疼转移到了李兆身上,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这样被人掐住下颌过。
    李兆恍然想起自己幼时养过的一只猫,一身雪白的皮毛,黑眼睛,它总是这样软绵绵叫着,然后蹭着他的掌心讨食,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理会它。
    而最后,猫死了。
    他仔细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小包子。
    和猫没差。
    李兆揉了揉额角,怀疑自己刚刚在包子哭的时候头疼减轻只是错觉,他利落得翻身上了树,繁密的绿叶晃了晃,人就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沈秋和穗穗。
    沈秋撕了裙子的边做布条让穗穗把袖口和裤腿都绑住,免得虫蚁爬了进去,但是裸露在外的手脸依然没有任何办法。
    这样已经很好了,穗穗脸上泪痕已干,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穗穗声音温软,“姐姐,睡吧。”
    沈秋点了点头,靠在树下和穗穗挨得近了些,以防不测。
    她实在有些怕李兆会动穗穗动手,光是提防都耗光了心神,再加上白日里赶路,不消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穗穗呼吸绵长,她慢慢地睁开眼,扁了扁嘴,她还是有点睡不着,所以刻意放缓呼吸等沈秋睡了才睁开眼。
    她指尖轻轻抓了下手上的红肿,太痒了。
    山上尤其是森林里面虫蚁极多,她怕再被咬上一口。
    穗穗仰起头,看着树上茂密的叶子,开始慢慢的数有几片。
    但是她数着数着就跑了神。
    年轻郎君好奇怪呀。
    她皱皱鼻子,也好凶,好吓人。
    不过,他是个好人。
    他只杀了那些贩子,穗穗心想。
    哥哥说了,面由心生,年轻郎君虽然凶了点,但是长得是真的好看呀,人也是真的好的。
    穗穗想了些有的没的。
    比如年轻郎君到底叫什么?比如他怎么能飞的那么高?
    还有他的那匹马。
    穗穗想起来晚上的时候,年轻郎君直接松开缰绳上了树,他不吃晚饭了,可是马儿呢?
    于是她悄悄把馒头掰碎了点喂马,马儿吃东西的时候,她很想摸一下马,但是马儿也不是她的。
    哥哥说了,不告自取是为偷,那不告自摸呢?
    她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
    最后疲倦睡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是,叶子到底有多少片来着?
    第二天早上,穗穗和沈秋才发现最严重的问题。
    她们的干粮...没了。
    夜里下了雨,她们特意把干粮放在了树下,但是万万没料到虫蚁搬家。
    沈秋摇了摇头,把东西放回原处,“不能吃了。”
    李兆下了树,毫不意外,气压低沉,他吹了个口哨,乌骓马从远处跑了过来。
    穗穗眼巴巴看了李兆一眼。
    沈秋摇摇头,很显然,这位并不是会善心大发的人物。
    出乎沈秋意外的是,李兆停了,他还是一副困倦 没睡醒的样子,眼皮下垂,冷白的肤色在袅袅湿气中有种浓重的美,“饿了就自己找吃的。”
    他从乌骓马上取下水囊,拨开塞子,李兆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
    穗穗眨眨眼,她只是想问问,能不能摸摸马呀。
    沈秋已经扯着她去找东西吃了,这位不吃饭,她们不能不吃啊。
    “这种蘑菇,可以食用。”
    “还有这种,灰色的,上面有白色斑点。”
    “颜色太鲜艳的蘑菇就不要采了,容易采到毒蘑菇。”
    沈秋一番叮嘱,然后和穗穗兵分两路,密林里,刚下过雨,潮湿的地面松软,泛着淡淡的青草香气,植物更挺拔了,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蘑菇也一一冒出头。
    穗穗记着沈秋的话,蹲下身,勤勤恳恳饿着肚子采了小半天蘑菇。
    她手上的红疹子消退了些,只留下一点淡红的痕迹,真是万幸,穗穗心想。
    李兆踩在树枝上,他倚着树干折了片叶子在掌心把玩,气息收敛的近乎完美,目光偶尔瞥向远方。
    山脉重重,迷雾叠嶂。
    雾气很快就要漫上来了。
    他漫不经心地揉了揉额头,然后掐住叶子末端往后一甩,一条斑斓花蛇从树上直接掉了下去。
    穗穗采了小半兜蘑菇,兜子是她用裙角围出来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晕,心跳有些慢,但是怦怦怦的震感明显,眼前黑了一瞬,视野慢慢的重新恢复。
    穗穗抿抿唇,她搂紧蘑菇,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回走,为了看清路,穗穗特意弯着腰抱着蘑菇,来的时候她不小心踩进水坑里,鞋子边缘沾满了泥泞。
    她不想鞋子再弄脏了。
    穗穗从一棵高树旁路过,眼尖瞧见丛里有五彩斑斓的东西,她没看清,心里想着大概是毒蘑菇吧,好看,但不中吃。
    中午煮了好丰盛的蘑菇汤。
    沈秋把之前包干粮的布料洗净了,晾得差不多干了就装了剩下的蘑菇。
    汤在火上咕噜噜得煮,穗穗只管盯着火,眼睛一下也不眨地,沈秋姐姐好厉害啊,她想,会的好多,生火认蘑菇。
    林子里面自然是没有盐巴这种东西的,沈秋做饭,就格外简单粗暴,直接拿着水煮了煮,只求饱腹。
    为了干净,她们煮了两遭。
    二遭的时候火候到了,雪白的菌菇在汤汁里翻涌,汤汁渐渐浓稠,穗穗馋的慌了,甚至感觉会比自己家的白米饭还好吃。
    她昨晚吃的少极了,昨日见到的场景实在影响她的食欲。
    今日就不一样了。
    不过,穗穗虽然馋,还是先盛了一碗汤给沈秋,“姐姐尝尝。”
    沈秋年纪比她大上两三岁,是真真切切把穗穗当自己亲妹妹看顾的,她揉了揉穗穗的头,轻轻一笑,“你先喝吧,我去那边把蘑菇往高些的地方挂上去,这样虫蚁糟蹋不着,也省的那马儿万一好奇咬了咱们的吃食。”
    穗穗眨眨眼,眼眶有些发红。
    她已经离家七天了,她想哥哥了。
    穗穗慢吞吞摸了摸头上 的红发绳,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很快就会回家的。
    她露出个抿唇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姐姐,那这份先给你留着。对了,那位郎君要吗?”
    那位早上走了就没再见到人,只有马儿还在树下,说明人就在附近。
    沈秋冲着穗穗摇摇头,“不用管他,你先盛你的,赶紧趁热乎的喝了。”
    穗穗这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刚下火的蘑菇汤自然烫的灼喉,但穗穗还是捧着汤小口小口抿着喝,空荡荡的肚子着了点货,终于不再闹空城计了。
    这蘑菇汤做的粗糙,但是胜在一个鲜字,穗穗珍惜地又抿了一口,她在家里做蘑菇汤自然是比这个要好的多的,加点盐巴还有腌制蘑菇,不过她识情趣,知道能有碗蘑菇汤就是上天保佑了,更何况,这汤尽管寡淡些但是鲜味儿实在突出。
    温热入肚,心满意足,穗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看着乳白的汤,翘了翘唇,紧接着,却发现自己似乎花了眼,看到碗里有一堆蘑菇。
    她空出一只手揉了揉眼,还是一堆蘑菇。
    邪门了。
    穗穗把汤放到一边,下一秒呼吸骤然急促,她按着心脏,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
    眼花眩晕,穗穗扶着树歪歪扭扭站了起来,眼前的地面也变成了扭曲的五彩斑斓,她试着踏出一步。
    软绵绵的。
    不对,是左边,她要往左边踏的,怎么到了右边。
    欸,不对,那边是左。
    穗穗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欸,哪边是左哪边是右啊?
    穗穗松了手坐到地上,轻喘着气儿,五彩斑斓的地面又一次变换了颜色,她抬头去看,又瞧见五彩斑斓的雾气。
    肯定不是这个样子。
    穗穗咬紧了唇,闭上眼睛,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一个她恐惧无比的念头悄悄浮了起来,她是不是要死了?
    她不敢再睁眼去看,背靠着大树,“姐姐,姐姐?”
    穗穗小声地喊,跟只幼猫一样,瑟瑟发抖蜷成一团,想亲近人,她的声音逐渐带了上哭腔。
    灌木丛被拨开的声音传来。
    6. 穗穗(六) 穗穗欢喜
    穗穗抱着膝咬唇闭着眼往声音来处去看。
    “姐姐,我要死了怎么办?”
    仿佛有一只手攫住了心脏,穗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
    她毕竟是没怎么历过事的小姑娘,被拐走时她没怎么哭,碰见李兆杀人时,她也没哭,可她怕死,很怕很怕。
    假如穗穗再年长些,或许会从容得多,如果能再年长些,甚至会觉得好笑。但是真正的事实是,所有人在面对死亡时都做不到无动于衷,所有的浅淡从容可能都只是浮于表面,生的本能一直在竭力呐喊,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类短短生命永恒的主题。
    穗穗的发丝有些乱,她脸上泪痕纵横,她怕回不了家,她怕再也见不到哥哥。
    她呜咽出声,“姐姐,我要死了。”
    她并没有听到回答,但是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穗穗此刻 的心神全部被死亡这两个字眼占据,微红的唇抿的死死的,微微有些发白的哆嗦,翘长的眼睫毛挂着泪珠,她还是死死闭着眼。
    穗穗的肩膀小幅度的颤抖,她吸了吸鼻子,“姐姐,蘑菇汤有毒,你不要喝了。”
    然后她松开抱膝的手,把头上的红发绳扯了下来,拇指压住红绳放在掌心,往前送了送。
    “姐姐,要是可以,你能替我留着它吗?哥哥一定还在找穗穗。”
    她带着哭腔慢慢的说,想尽力把事情说得有条理些,“就是,穗穗没了,怕哥哥还在找穗穗。”
    她的用词有些颠倒重复,“怕~穗穗怕,姐姐。”
    她掌心的红绳却一直迟迟没被取走。
    穗穗有些惶然的抬眼去看,“姐姐?”
    她脑子吃力的转动,哭腔愈发浓重,却极力掩饰,“哥哥会来找穗穗,姐姐不用担心,只要跟哥哥说清楚就好了,谢谢姐姐。”
    除了穗穗时不时的抽噎,还是一片静寂。
    穗穗试探着发声,“姐姐?你还在吗?”
    良久,一只微凉的手取走了她掌心的红绳,肌肤相触,温度片刻相融。
    穗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即使闭着眼,依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幻觉,拇指大的小人在跳舞,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穗穗低声哭着,林子的风徐徐送来清爽。
    她感受到自己的力气渐渐没了。
    穗穗试着抬了抬指尖,也没力气了,她只能被迫的坠入无力的虚弱。
    “谢谢姐姐。”穗穗动了动唇,声音微弱。
    她睁开眼,颜色依旧斑斓,还有一片浓重的黑色,穗穗忽地想起来了,她轻声道,“还有那位郎君。”
    她自己已然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耳边是刺耳的轰鸣声和听不懂的絮语。
    大块斑斓晕染,绚烂的彩色像漩涡一样转动,那片黑色却依旧稳如磐石,穗穗的身子晃了晃,她整个人彻底闭上了眼。
    李兆立在树边,整个人依旧是面无表情,眼皮下搭看着指尖的红绳,他用力捻了捻,仿佛能捻出一片浓重的红色来。
    确实能缓解。
    头渐渐的不疼了,他少有这样的时候,尤其是浓重的阴雨天气。
    并不是哭有效,李兆知道,面对他哭的人太多了,是只有这个小包子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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