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行。
他抬眼看向穗穗,漆黑的眼眸像只野兽盯上了猎物。
李兆嗤笑一声,收回眼,漫不经心缠了缠指尖的红绳。
又弱又傻。
他倾身点了点穗穗的大穴,他想让人活着,人就不能给死了。不就喝了点蘑菇汤,吐出来不就是了?
李兆有些嫌弃绕开污秽,对着穗穗的脑门轻轻一弹。
麻烦。
李兆垂眼,穗穗的头发此时正如黑缎一样散落披在身后,愈发显得她身形瘦弱娇小。
他随手揪起穗穗的一小截儿头发轻轻一扯,红绳往上缠了几圈,极其敷衍了事。
猫会死,李兆想,他眼睛里深遂的波澜一晃而过,那人呢?
沈秋回来的时候李兆 已经把马牵到了树下。
她看见穗穗倒在一旁心里一惊。
“殿下,您是要走吗?”
李兆正了正鞍鞯,神色很淡,“她我带走了。”
沈秋蹙眉,“殿下,可是——”
李兆睨她一眼。
沈秋霎时住了嘴。
李兆颇是懒洋洋的给马理了理鬃毛,“你若是想跟着,就到京城等着。”
沈秋沉声应是。
残阳如血,群山艳色薄涂。
穗穗醒来的时候是有些糊涂的。
她头疼。
穗穗吃力的从地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已然是换了地方,但是没有一个人。
怎么了?
穗穗揉了揉头,摸到了自己的红发绳,她乍一惊,忽然想了起来。
乌骓马在远处慢慢的啃草。
穗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抬头往茂密的树上看,果不其然,看到了一角玄色,穗穗握紧发绳的手松了松,她蹭蹭跑到树下。
“郎君?”她小声地唤。
穗穗围着树找了一个最适宜的角度,一个能看见李兆也能被李兆看见的角度。
李兆有些倦怠地睁开眼,他从树上跳下来,穗穗被吓了一跳。
李兆鬓旁的发丝被晚风吹乱,衣襟上被压出了浅浅的褶皱,他站在穗穗面前。
穗穗这才发觉年轻郎君看着清瘦,实际高挑得很,玄黑色的衣袍,冷白的皮肤,眼睛微阖,鸦黑的睫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郎君,这是哪儿呀。”穗穗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自己是不是死了?
死了为什么还能看到这位年轻郎君?他是真的吗?
李兆广袖掩面懒懒打了个哈欠,他依旧面上没什么表情,“沈秋走了,你跟着我。”
简明扼要八个字,再无其它。
穗穗:是真的了。
一句话说完,李兆就又回了树上隐秘处,只留穗穗还有许多想问的却不得不憋在肚子里。
穗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头,心想这位年轻郎君可真是惜字如金,沉默寡言,做不得假。
她如今最主要的事情还是要饱腹,蘑菇是不敢采了,树上的野果穗穗又够不着。
穗穗从林子里拾了根树枝,用它探路,又在路边做了标记,她怕自己找不到路,然后用树枝拨开荆棘摘灌木丛里的小果,这是她唯一识得没有毒的东西了。
小时候,隔壁的叔伯上山砍柴的时候装在筐子里给她带过,不过又酸又涩,不得小孩子喜欢,也就只带了一次。
穗穗摘了一些就回树下坐着。
她擦净野果上的尘土,慢慢的啃,第一口就酸的整张小脸死死皱起来。
穗穗并不是很喜欢吃甜的,但是这么酸又这么涩,她也不喜欢。
一颗果子,她花了大半柱香的时间才给吃完。
小姑娘鞋子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衣裙各处都有些划破,这大概是她从记事到现在为止最惨的时候了。
穗穗小口小口,食不知味,她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啧,酸的她整个人懵了。
李兆摘光了周围一片的叶子,一片一片碾碎,他有些烦躁,他困倦但是睡不着,这不是一天两 天的了,也不是发病。
他不高兴的时候,是见不得别人好的。他往下去看小包子,心里盘算着要是跑了,就打折了腿。
但是小包子没跑,她一直在吃果子。
小口小口,果然就跟猫一样,他颇有兴致的盯着瞧了几眼,发现那小包子宝贝果子的很,一边宝贝一边酸,酸的牙都疼了吧。
李兆挑了挑眉。
傻包子。
他又伸手去揪叶子,但是周边的叶子都被他揪光了,他被迫把手伸远了点。
李兆把叶子从根部捋直了,连带着枝蔓。
他一边玩一边看树下穗穗酸了还在吃。
叶子柔韧些,但是薄得很,不经李兆弄几下就破了,李兆随手一扔,那破开的叶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到了大树的背面,那里已经有明显的一堆破叶子了。
李兆偶尔把心思分到叶子上,那这时在他手里的叶子就不太好过,揉的碎碎的,绿色的汁液溅在李兆的手指间,李兆慢悠悠拿出帕子擦干净,然后连带着帕子和叶子一起扔了。
穗穗终于艰难吃完了三枚果子,她现在整张嘴里都是酸的,酸酸涩涩。
她不是很好意思喊着别人吃这些野果子,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郎君?郎君?”
她又朝着树上喊。
树上毫无动静。
穗穗又绕着大树走,但是李兆这次挑选了根较高的树枝,遮遮挡挡,再加上日头昏暗,穗穗竟然看不见人了。
她又去瞧马。
马儿也不见了。
莫大的恐慌猛地袭上穗穗心头,她在附近找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夜色渐渐昏暗。
穗穗在大树边反复确定,就是这棵树啊。
人呢?马呢?
晚上的风带着刺人的凉意,穗穗慢慢蹲下背靠大树抱紧。
“郎君,你在吗?”她声音慢慢带上了哭腔的沙哑。
穗穗在家时晚上从没乱跑出去,哪怕是玩的晚了才回家也有人和她一路同行,哥哥有时候还会接她。
她从没这样独自一人过。
“郎君。”穗穗一声声喊。
繁茂的大树落下张牙舞爪的巨大黑影,月光所到之处,空空落落,穗穗不争气的哭了。
她悄悄抹着眼泪,她怕。
她怕死,还怕好多好多。
独处时往往什么样的念头都冒出来,穗穗又觉得似乎自己是死了一遭的,她想回家,跟着郎君出山之后,她就要回家。
她颤动着胸腔小声哭着,一声一声的,跟幼猫叫一样。
“不许哭。”
李兆的语气还是冷淡不近人情的。
穗穗哭的反倒更厉害了。
7. 穗穗(七) 穗穗欢喜
玄色的衣袍重新悄无声息落到了穗穗面前,李兆整个人仿佛和黑夜融到了一起。
他极其不耐烦,“哭什么?再哭就割了你的舌头。”
穗穗被他凶凶的语气吓得打了一个小小的哭嗝。
她用手捂住嘴,抽噎声渐渐小了,泪却还流个不停。
李兆一直都在树上,只不过没出声而已。
他有些惊奇,找不到他就哭,这小包子离了人活不了吗?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太 微妙了。
李兆轻飘飘打量了穗穗两眼,觉得这包子跟他那只白猫几乎差不多,不过,他留她,还有用,李兆微微阖眼,不管怎么样,头疾能缓解就能再多活一会儿。
穗穗哭得鼻尖儿发红,她慢慢地喘匀气息,“郎君,你去哪儿了?”
放在往日,李兆定会懒得搭理她,但是他出来久了,也没什么乐子,更何况这人哭起来...他又觉得她不哭不好了,还是哭着好些。
“哭。”
穗穗懵了。
“为什么要哭?”穗穗扬起巴掌大的小脸,抬头去看李兆,声音里哭腔犹存。
李兆心里有些不爽,她不该怕他的么?
“不哭就割了你的舌头。”
穗穗这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蚊呐道,“郎君,我哭了你要割我舌头,不哭你也要割,郎君,那我到底要不要哭呀?”
穗穗问的很认真,她是真的很烦恼。哥哥说了,每当自己不懂的时候,就要请教别人。
李兆不爽,他一边觉得小包子哭了烦,一边又觉得小包子不怕他不哭也很讨人厌。
四目相对,李兆一直冷冷瞧着穗穗,穗穗被吓得收回了眼,眼神乱飘。
她很轻很轻的扁了下嘴,“郎君,穗穗又做错什么了吗?”
穗穗最终得了一夜好眠,或许是哭的疲累,又或许是其它缘故。
她早上也起得格外早,生怕被人抛下了。
树上没有动静,郎君是还在睡着吗?
穗穗不太会爬树,她笨一些,不过哥哥说了,不会爬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轻轻踮起脚尖,围着树走了一圈,抬头盯着树上。
什么也没有。
她轻轻舒了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后穗穗又忍不住责备自己,沈秋姐姐说了郎君是个好人,郎君会带她出山,郎君那么好的人,她怎么能怕呢?
不过说归说,穗穗还是怕的。
不远处的乌骓马正在吃草。
穗穗提着裙角悄悄靠近了些蹲下去看。
乌骓马是真的好看,尤其是四蹄雪白,其余地方一水儿的绸缎似的黑。穗穗看着马儿长长的睫毛以及睫毛下仿佛含了水的眼睛,她好想摸一下呀。
她想起马儿的主人,又有点丧气,她不敢。
乌骓马并不如她先前瞧到的马儿温顺乖巧,这马有些脾气暴躁,连吃草时都常常刨着土。
毕竟它是李兆的马。
穗穗却格外喜欢它一点。
一是好看,二是它是好人的马。
马儿虽然暴躁,但是不随便伤人。穗穗双手撑着脸,心想,这是不是就像郎君呢,他虽然总说割了她的舌头,但是从来都没做过。
等今天郎君下来了,一定要问问他沈秋姐姐去哪儿了,还要谢谢他。
李兆下来的时候穗穗正在吃酸酸的小红果。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捞了一个,但他并不吃,只在手间把玩。
倒是穗穗,赶紧擦了擦嘴,站了起来,她弯起眼睛,笑着道,“郎君,早上好呀。”
李兆掐破了果子的外皮,红色的汁水沾到他冷白修长的手 上。
他从穗穗身边走过去,吹了个哨,乌骓马立刻跑了过来。
怎么走呢?
穗穗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郎君骑着马,可是她只能走着,走的好慢,追不上郎君的。
李兆显然一点也不懂她的烦恼,他拍了拍乌骓马,然后看着穗穗,“过来。”
穗穗有点小小的激动,她能骑马了吗?
事实是,想都别想。
李兆直接把她横着扔到了马上,像个人形的沙袋一样,哦,也不太对,穗穗轻得多了。
穗穗瞪圆眼睛看着李兆,她苦着脸,“郎君,可不可以不这样?”
李兆瞥她一眼,“我的马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我,另一种是死人。”
穗穗默默叹服,闭了嘴。
穗穗闭眼,觉得自己走路都在飘。
她一手扶住树,另一只手扣紧嗓子。
穗穗面如金色,整个身子颤抖的就像秋风里被风横扫的枯叶一样,弱小又可怜。
她抬起头,眉眼脆弱,真是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折腾。
穗穗泪汪汪的发誓,自己这辈子在不会骑马之前绝对不会再上马了。
李兆压根就不懂怜香惜玉这个词,他眉头略微蹙起,“过来。”
穗穗瞧了眼李兆,擦了擦嘴,扯着腰上系带慢吞吞过去在李兆面前站定,“郎君,喊穗穗做什么呀?”
“你叫穗穗?”日光在李兆的眉目间落下零碎的阴影和光亮,衬得他越发俊美,犹如天神。
穗穗乖乖点了点头,“禾惠穗。”
李兆挑了挑眉,“认字?”
穗穗眼睫毛轻轻抖了抖,她动动唇,想说什么辩解,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本朝律例,非贵族、男子不得识字。
像穗穗这样的贫家女,是绝不可能识字的,事实上,像穗穗这样的人,就没有接触识字的人的可能。
虽说男子可以识字,但是书籍贵重,哪里是平民买得起的?书院费用昂贵,又哪里是平民能上的?
违反律法,是要住大牢的。
穗穗咬紧了唇,面红耳赤,她慌乱地摇摇头,心里有些绝望,她撒谎时容易紧张,一紧张就结巴了,她攥紧了衣角。
李兆轻瞥了她一眼,只瞧见她有些毛茸茸的发顶,“小包子。”
穗穗等了好一会儿,却除了一句话什么都没等到。
倒是发顶,被日光晒了会儿,有点热乎乎暖融融的。
她迟钝的抬起头,却发现原本还在她身前的人已经不见了,穗穗下意识抬头去看,果然在碧绿的树叶中看到了那角黑色衣袍。
穗穗悄悄松了口气,她怕又被丢了,继而心里升起一些艳羡。她也想爬树,也想爬这么高,这个郎君好厉害。
穗穗准备照常去摘红果子,果腹而已,能吃就好。
她想到这里,眨巴眨巴眼睛,这个郎君真的很奇怪呀,她从来没见过他吃饭,陡得,穗穗灵机一动,这个郎君那么厉害却不用吃饭,他是不是神仙呀?
哥哥说了,神仙不食人间烟火。
穗穗有点好奇,又去看树上,但是她个子矮些,瞧到一角衣 袍就已经是视力不错了,再多的,她真的什么也瞧不见了。
李兆习武,五感敏锐,他不用睁眼都知道树下的小包子一直在往树上看,他使着衣袖挡住半边脸很是不耐烦,今日阳光有点太热了。
“滚。”
穗穗被吓得猛地后退了两步,她站定,脸颊慢慢飘上些薄红,眼神乱飘,窥视别人确实很失礼。
她不能再这样了。
“对不起。”
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和主人穗穗一样好拿捏,像面团一样。
李兆略微移过眼,瞟了下,小包子已经小跑着走了。
他收回目光,懒懒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穗穗离开了树就有重新找灌木丛摘野果子,她看着摘得差不多时便抬头揉了揉脖子准备收手回去。
但是,她瞧见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远处晃,她瞧得仔细了些。
是熊瞎子。
反应过来,穗穗当即蹲下了身子,手摸上了头上的红发绳。
说起来熊瞎子,那可真是穗穗少有的印象深刻。她约莫刚十岁那年,邻家伯伯走了,留下婶婶一个寡妇拉扯大儿子。而这个伯伯,就是上山打猎时候不小心碰见了熊瞎子才死的。
邻家伯伯是被同去打猎的村民们抬下山的,那些村民都多多少少挂了彩。
领头的是常来邻家喝酒的窦二伯,他掀开了盖在邻家伯伯身上的白布。
邻家伯伯脸上都是泥,衣衫零碎,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瘀伤,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断了一条腿,少了一根胳膊,肚子上也破开好大一个口子,红的白的都往外冒。
穗穗当时就抓紧了哥哥的衣袖,然后听见一声尖利的哭嚎,邻家婶婶当场就晕了过去。
后来还是哥哥用手掌遮住她的眼,把她藏在身后。
她听说了,邻家伯伯不小心撞上了熊瞎子,想逃生就装了死却被熊瞎子活活玩弄死的。
打这之后,胸前有着月牙白的熊瞎子就是穗穗最怕的东西了。
穗穗脸色发白,心脏砰砰砰的跳。
熊瞎子不吃死人,却会玩弄死人。当时村里出了一小支经验丰富身强体壮的村民专门进山都尚且有去无回,穗穗知道眼下若被发现,装死不装死都绝对是一个死字。
她屏住呼吸,眼睫毛轻轻的颤啊颤。
别慌,穗穗。
万一不会被发现呢?这儿离那边还有好远,熊瞎子不一定闻得到的。
她摸上怀里的铜钥匙,闭上眼,咬紧了牙。
还求上天保佑穗穗。
她想回家,她不想死。
晴朗的日子便多了风,当穗穗感知到头上有凉意拂过时,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与眼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熊瞎子嗅觉以及听觉极其敏锐。
这一阵风过去,活人的气息飘啊摇啊的就到了黑熊鼻子里。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穗穗敛息屏气去看。
她心下一紧,熊瞎子停下了。
紧接着,它朝着这边跑过来了!
8. 穗穗(八) 穗穗欢喜
穗穗心脏怦怦怦地直跳,说它下一秒就能跳出嗓子眼穗穗 现在也不会觉得意外了。
她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死命地跑。
凉风迎面扑来,穗穗根本没时间回头去看,她能听到身后熊瞎子破开灌木踩碎树枝的声音。
她一把抓下发上的红发绳攥紧,她得活着!
穗穗豁出命来,根本顾不上身上被划出的道道红痕,脚底鞋子进了砂石硌了脚也不管,只死命的往前跑。
不能停,停下就死了!
她跑过繁茂的荆棘之处,绕开一棵又一棵树。
熊瞎子的吼声离她越来越近,身后的树木折裂声在静默中格外吓人。
穗穗喘着气儿,她的腿酸疼酸疼的,可就算这样也得跑。
穗穗,快跑!
她的脸颊染上潮红,晶莹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有的顺着脸颊滑落,穗穗眼也不眨,依旧拼命在跑。
听见后面熊瞎子暴躁的喊声,穗穗咬紧了牙,视野模糊了还在跑。
树木催折,鸟儿飞散。
如此大的动静李兆自然是注意的到,他一脸不悦的从小憩中被惊醒,衣袖放下,整个人从树上腾跃而下,进而足尖轻点,朝着树林轻掠而去。
他微微蹙眉,要是没记错的话,刚刚小包子好像是跑的这个方向?
李兆找到穗穗的时候,熊瞎子离穗穗不过几十尺的距离。
穗穗也看见了李兆,她跑的动作稍稍一顿,而不过这一息,熊瞎子离她就又近了一点。
穗穗心惊胆战,她力气耗尽,连滚带爬大声对着李兆喊道,“郎君,快跑啊!”
熊瞎子早晚会追上她。
穗穗知道。
她抿紧唇,牙齿咬紧舌尖,手撑着地快速站了起来直接换了方向跑。
左右都是要死,那也应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穗穗自己。
熊瞎子是被她吸引过来的。
李兆稍微怔了一下,但是他依然面无表情冷冰冰。
熊瞎子眼见之前的活人气息转了方向,稍一停,也转了方向跟着狂跑。
一个已经即将追逐到手的猎物显然比新鲜猎物得手的可能更高。
冬季刚过完,熊瞎子冬眠醒是醒了,却饿得慌,哪怕饱了一两顿,也始终是存粮匮乏,它想存点口粮,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猎物。
穗穗眼里渐渐涌上泪花,她咬紧牙,泪水汪汪却还不哭,只使劲儿的往一边跑。
她很快感到嗓子眼磨砂一样的疼。
穗穗不过是个小姑娘,再怎么样才十几,连一个青壮成年男子面对熊瞎子也只能认怂,她渐渐体力不支了。
腿跟灌了铅一样。
大脑拼命地转,穗穗脚下也不敢停。
砰。
她踩上了石子,脚一崴,直接摔到了地上。
而此时,熊瞎子已然离她越发近了。
穗穗摔得不轻,膝盖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她懵了一下,随即满眼慌张。
她想站起来重新跑,却因为害怕废了好大劲儿,等好不容易撑了起来,穗穗就闻到了熊瞎子身上的腥臭味儿。
熊瞎子就在她身后!
她攥着红发绳的手一抖,鼻尖儿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怎么办?她是不是要死了?
穗穗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回了头。
好大的一只熊瞎子!
粗壮又肥大,显得尤为凶横,就是这大东西动作却敏捷的很。
熊瞎子朝着她一掌拍了下来。
穗穗瞪圆眼,瞳孔睁大,浑身发凉,避无可避。
“嗬嗬。”
却是熊瞎子先吼叫,像坏掉的风箱使劲儿地往回抽气,低沉又短。
穗穗眼前清光一闪,玄黑一晃,她忙去看,是年轻郎君。
她慌了神,郎君怎么还没跑?
他打不过熊瞎子的呀。
李兆没有傻乎乎的往熊瞎子掌下去撞,他只是先使了片叶子割伤了熊掌,又一剑砍过去,迫使熊收回了动作。
他脸上有些刚醒的倦意,站到了穗穗面前,黑眸冷冷瞥了站在他身后傻乎乎的穗穗一眼。
“一边去。”
她是药,还不能死。
“可是郎君,你打不过它的,快走吧。”穗穗急红了眼。
运气不好的是她,不能连累这位郎君啊。
李兆身畔凉意更甚,他轻轻瞥了穗穗一眼,极其不耐烦,“一边去!”
穗穗只能退到了一边,在一边干着急着去看,逼着自己想法子,动脑筋。
哥哥说过,穗穗反应慢未必不是好事,也不催着她改,可穗穗此时迫切极了,她忍不住责怪起自己为什么就不上进些,多动动脑子,不然现在就不会脑子空空,什么忙也帮不上。
剑刃清光闪烁,宛如流水。
熊瞎子动作是敏捷,但终究体型大,敏捷也是相对而言,对上李兆可就完全不够了。
熊瞎子记恨上了让它受伤的李兆,掌掌带风,便是劈到一棵大树也不是难事。
李兆惯来不爱束发,此时黑发在风里扬起,他淡色的唇微微一抿,眼里烦躁。
找死。
熊瞎子掌掌落空,身上却又添了伤。
眼前这个黑衣服的是个硬茬子。
它仰起头,暴躁的吼了起来,转身全力以赴跑路。
树木很快倒了一片。
李兆衣衫干净,把剑插回剑鞘,大步流星回了原本那棵树下。
穗穗连忙小跑着碎步跟上,看似乖乖巧巧,实际还是忍不住偷偷觑了李兆好几眼。
她还没从刚刚那一幕中回过神,现在还有点难以置信。
熊瞎子,居然跑了?
居然被郎君吓跑了!
李兆这次没有立刻上树去,他转了身,皱着眉问穗穗,“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看见他就换了方向跑,知道跑了是要被打折腿的吗?
听见郎君问话,穗穗连忙抬起头,眼睛瞪圆,一惊一乍的,就像小白兔。
“摘果子。”
穗穗仰起头去看李兆,毫不意外又看见一双黑色泛着冷意的眼睛。
然而,她却没有那么怕了,郎君是个大好人,刚刚还救了她。
穗穗眨巴眨巴眼,真情实意的夸赞,“郎君好厉害。”
李兆嗤了声。
是个傻包子没得跑了。
“我问你看见我跑那么远什么?”
穗穗愣了愣,嘴唇微张,显然还在反应中,“啊?”
李兆扫了她一眼,眼里烦躁,觉得跟个小包子较劲没意思,幼稚。
他随 手一扔,剑就回了乌骓马身上,又点了点足尖,飞到了树上。
穗穗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郎君又上去了,她把一肚子解释憋进肚子,有些丧气的垂下头,继而又拿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头。
穗穗,你怎么反应这么慢啊。
她靠着树慢慢坐下来,腿哆嗦着,膝盖上的血洇到了裙子上。
穗穗忍不住小声抽气,疼痛先前像是被屏蔽了,此时才一股脑地涌上来,她扁了扁嘴。
她稍稍掀开裙子,除了腿疼,最严重的伤还是膝盖上。
膝盖上一片红肿,还有些淤青夹杂着紫色,与周围皮肤对比起来简直是惨烈,穗穗轻轻一碰就倒吸了口冷气。
她也没有伤药,只能准备着撕了裙子简单包扎一下。
不过裙子又哪儿那么好撕,穗穗撕不动,哪怕撕得红了脸也撕不动。
她没得办法,只能在身边摸了块儿尖一些的石头,准备划开。
这时候,树上传来了很轻的笑。
穗穗茫然抬头往上看,只能看见一角玄黑色衣袍,她很快低下头红了脸揪着衣角。
又丢大人了,穗穗,你怎么连块布也撕不动啊。
“马上有伤药和吃食。”树上又慢悠悠传来声音。
穗穗睁大眼,看向了不远处的乌骓马。
她动了动唇,眼睫下垂,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慢吞吞道,“谢谢郎君,郎君真是活神仙。”
活神仙?那是什么东西?
李兆躺在树上微微眯眼,面色怪异,突然觉得这小包子有意思。
怎么就活神仙了?
年轻郎君重新闭上眼,日光落在他清瘦的手腕上,细腻的冷白像块上好的玉石,淡青的血管隐隐约约。
穗穗果然在乌骓马身上的布袋里找到了伤药、绷带、干粮还有银子和金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目不斜视直接错过金子银子拿了自己需要的伤药和一小部分干粮。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穗穗记得哥哥教过她的,做人做重要的就是德行,做事情一定要无愧于心。
她经历了钱财的诱惑,丝毫不为之所动,却在看到乌骓马稍稍顿了会儿,好想摸一下啊。
就摸一下?
这是她除了在马背上被像货物一样运着的时候难得与乌骓马接触的时候,穗穗看到乌骓马打理的黑亮的皮毛,炯炯有神的眼睛,长长的睫毛。
不为外物所惑!
穗穗心虚的移开眼,逼迫自己老老实实回到了树下,等到她回了家,就问问哥哥能不能也买一匹马。
这马是郎君的,她不可以乱碰,那自己的呢?
穗穗闲了才发现,这位年轻郎君极其惫懒,一天只花很少的时间赶路,剩下时间大部分时候都在树上,话也少,很多时候没什么存在感。
但是有这位郎君在,却是极其让人心安的,毕竟连熊瞎子在郎君面前都只能逃窜。
这位郎君常常是惫懒的样子,一张脸上冷淡写到了极致,穗穗却心知实实在在是个好人。
哥哥说,人千面,不妄 断,却也说,穗穗觉得好,那这人便是好人了,好坏是观感,因人而异,最重要的是这人对你怎么样。
晚上穗穗靠着树,时常又想起哥哥,树上的郎君今日要更寡言些,依旧毫无动静。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月亮,想回家。
树上此时却传来了动静。
穗穗吃惊地发现李兆按着额头居然下来了!
9. 穗穗(九) 穗穗欢喜
李兆出手快狠准,直接掐了穗穗的脖子。
穗穗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就感受到了一股子窒息感。
咳咳咳,她使力拍着年轻郎君的手。
“郎君,郎君!”穗穗气若游丝地喊,她对上李兆的双眼,再不松手她真的就要喘不上气儿了。
那双眼睛幽黑沉默,恍如在看一个陌生人,凉薄到了极致。
穗穗双手掰上李兆的手,想让他松开,“郎君,我是穗穗...”
掐着她脖颈的手越发紧了,缺氧使得穗穗眩晕感极其严重,她手无力的攥上李兆的手,然后垂下。
李兆眼眸一动,松了手,穗穗跌倒在地上。
她捂着喉咙连声咳了起来,“咳咳咳,郎君——”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李兆的手就又掐上了她的喉咙。
穗穗背上霎那间溢出了冷汗,她欲哭无泪,怎么又来?
但是李兆这次掐的松松散散,她还能试着挣扎一下,“郎君,你松手好不好?”
穗穗眼圈染上红,她声音怯怯的。
李兆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哭。”
一个字,在夜色中凉的很。
穗穗惊了,她眼圈红了又红,脆弱的睫毛眨了眨,就是没有哭。
郎君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生病了?
如果郎君真的生病了,那她一定不能哭,一定要坚强一点点。
她的手轻轻探向李兆的额头,想看看郎君是不是发烧了。
“疼!”穗穗的手瞬间被李兆打了回去,红了一片。
年轻郎君眉眼几乎要和夜色相融,月光无垠,清夜无尘,他黑发黑衣,仿佛不是世间人,只有眼里的烦躁隐隐透露出些许,“不哭就割了你的舌头!”
依旧是惊绝昳丽的样貌,语调也还是凉凉的,穗穗却发觉了一点不一样。
她试着掰开李兆的手,果然最终还是松开了,尽管年轻郎君微微皱眉,语气很凶,“哭!”
穗穗这次是真的哭了,她抱着李兆原本掐着她喉咙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郎君你掐我。”
“你掐穗穗干什么呀。”
“郎君,穗穗怕,穗穗刚才好怕。”
“郎君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郎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点了吗?”
“郎君你生的什么病呀?”
“...”
李兆被穗穗抱着的衣衫被泪水打湿了一片,他僵硬了片刻,头里的叫嚣稍稍平息,逐渐缓了过来。
随后,李兆微微垂下眼,两根手指抬起穗穗的下颌,“什么叫做刚才很怕?你哭不就行了?”
李兆今日晚上又发病了,他发病时谁也不认,只一个杀字,唯有杀戮到了一定时候,才会渐 渐清醒,但是随着李兆年纪渐长,发病的间隔越来越短,那些人,都被他杀怕了。
他不喜人跟随,但是眼前这个小包子却是一个意外。
当初他就记得,这小包子哭了,他的头疾就会有所缓解。
穗穗巴掌大的小脸被李兆毫无预兆的抬了起来还有些茫然,她哭腔浓重,面上泪珠闪着晶莹,满脸都是,并不是京里贵女流行的什么梨花带雨的哭相,哭的跟个演戏似的,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声音又娇又软,跟个幼猫一样。
穗穗哭了的时候便是专心哭着,反应比往日里还要更慢些。
她慢吞吞抹着眼泪,唇委屈的扁着,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李兆等得有些不耐烦,他抬起眼皮,俊美的脸上不再是无悲无喜的表情,他松了手,想把被穗穗抱着的手掌扯出去,拽了拽,却没拉动。
哭声让他脑子里的疼痛消停,却让他心里不甚高兴了。
“再哭就割了你的舌头。”
李兆等了一会儿,穗穗终于给反应过来。
她微微打了个哭嗝,抹着眼泪,怯怯地问,“那郎君,到底是哭还是不哭呀?”
李兆瞥了她一眼,把被穗穗拉着的手扯了出来,最后从衣袖里扔出张帕子,正好搭在穗穗脸上。
“哭完了就睡。”
他只交待了这一句,就准备上树去。
穗穗也算对他有所了解,此时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微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上抬起看向李兆,声音还带着哭腔,“郎君,你到底怎么了啊?”
穗穗哭了,半是因为被李兆吓得,半是怕李兆真生了病。
李兆没说话。
穗穗站了起来,手伸向李兆的额头,伸到一半儿又缩了回来,显然是想起刚刚被打了。
她纤细的眼睫上还盛着泪,“郎君,你怎么了呀?”
小包子真烦。
李兆好看的眉眼在月光下越发精致,浓稠的黑色仿佛化不开,他扫了穗穗一眼,一只手不耐烦的按上额头,冷声道,“不用你管。”
他本来准备甩开穗穗的手,却发现穗穗抓得更紧了,不耐更甚,垂头去看,只瞧见穗穗头上的红发绳动了动,白净的脸上泪痕依稀。
“郎君,你是不是有头疾呀?”
红唇张张合合,李兆这一时刻是真的动了杀心的,习惯性的,他本想掐住穗穗的脖子,却发现上面已经有了两圈红痕。
一重一轻。
是他先前掐的。
李兆眯了眯眼,还没等他想好到底要怎么换个杀法,却发现穗穗松了手。
她慢吞吞擦净了脸,“郎君,那你头疾发作时能不能别掐穗穗?还有,别总说要割穗穗的舌头,穗穗胆子小,怕疼还怕被割舌头。”
小包子说话的腔调惯来软绵绵的,带一丝丝哭腔更是如此。
李兆瞥了穗穗一眼,面上又辨不出喜怒,声音略沉,“你不是刚刚还怕呢?”
他似乎意有所指,“还被吓哭了。”
穗穗瞪圆眼,慢吞吞道,“郎君,穗穗怕疼,就像你一样啊。”
她捂住 嘴,闷声道,“而且穗穗的舌头,你要也没用呀。”
李兆轻轻挑了下眉。
像他一样?呵。
李兆按了一下额头,“我若是铁了心要割呢?”
穗穗有些不解,她略微歪了歪头,“郎君为什么会铁了心要割舌头呢?”
李兆也没上树,他倚着树干,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他哼了声,“有了嘴才叫聒噪。你若不会说话,我就得清净。”
穗穗吓得又捂住嘴,瓮声瓮气,“郎君,穗穗睡着了,什么也没听到。”
她闭上眼,乖巧极了,除了眼睫毛一直颤动。
李兆微微勾唇。
他弯腰从地上拔了根草叶,又给揉碎了一截儿,然后往树的背面阴地里一扔,扎死了浑身草绿夜里隐匿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蛇。
弱小的就要死,迟早而已。
但是眼前这个小包子或许还算有意思,再多活一会儿吧。
李兆瞥了眼穗穗乖巧听话的模样,按了按额头。
穗穗发现,郎君那日之后白日里时常不上树呆着,而是拿着剑不知道去哪儿了,等夜里回来的时候衣衫上总是沾了血。
穗穗每每瞧见血,便想起来郎君说要割她舌头。
她着实被吓得不轻,偏偏郎君似乎总撞在她吃晚膳的时候回来,吓得她晚饭都吃的不香了。
穗穗很体谅郎君的头疾,便想着不然自己提前点吃晚膳吧,结果郎君也提前回来了。
那往后点儿?
郎君又回来得晚了。
不仅如此,有时候晚上明明穗穗都已经睡着了,郎君却会下了树把她摇醒,让她哭。
哭不出来就又吓她。
那时候郎君最吓人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里的烦躁。
穗穗撑着脸想起这些,有些难得烦心。
“郎君,能不能不哭了呀?”她不是没问过李兆。
但是李兆躺在树枝上,凉凉一瞥,“可以。”
“想死的话。”他补充道。
郎君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穗穗觉得自己那么一点子伤心的事情完全不够应付了。
二丫抢了她的糖,她是难过,但是后来二丫还补了她一个小木人呢。
五甲割坏了她的风筝,她也不高兴,但是后来哥哥补了风筝,五甲也道歉了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三壮倒是做了一桩大的,他拿了穗穗的零用铜钱,也没道歉,但是穗穗知道当时三壮爹娘病了要花钱抓药,也是自愿把自己存了半年的铜钱放在树下的。
她长得这么大,除了被人给拐走,实在没什么特别可以哭的伤心事。
但是被拐这件事情也未必糟糕到极点,郎君好心救了她,沈秋姐姐好心照顾她。
穗穗一直是有心报答郎君的,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而现在,郎君头疾许是心情不好,想让她哭,穗穗也是理解的。
她不高兴时候,也不是很能理解别人的欢喜,反倒是看见别人也有些忧愁,便会感同身受,略略好些。就像村里李大娘头疼的时候常常和邻家的黄大娘斗嘴一样,斗完了,黄大娘也不高兴了, 可李大娘头就不那么疼了,黄大娘也常常如此和李大娘吵嘴。
至于威胁,穗穗想起来郎君给了她吃食,也确实是要护着她出山的,能活到现在多亏了郎君。
嘴上几句话穗穗并不是多么看重,哥哥说过,有的人,油嘴滑舌,口蜜腹剑,骗得人团团转,就比如拐了她的人贩子。而有的人呢,虽然嘴上不讨喜,可人真当是好人。
穗穗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哭的事情。
穗穗这几天已经哭够了被拐的事情,今晚怕是怎么着也哭不出来了。
唉,这可怎么办呢?
穗穗想了半天不得其解,慢吞吞站了起来准备去拿干粮做午膳。
她起身的时候袖子里的铜钥匙碰到了手臂,穗穗怔了怔,不久后眼睛一亮。
还有番椒啊!
10. 穗穗(十) 穗穗欢喜
穗穗在低矮的灌木丛附近找了找,她总是运气不错,常常心想事成,不久便寻到了一丛野番椒。
穗穗挑了又尖又红的番椒,然后翻出手帕子,把番椒包好,使劲儿地揉了起来。
雪白的帕子很快浸上了层次不一的红色。
穗穗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啊欠!”她打了一个重重的喷嚏,番椒的气味儿霸道蛮横不由分说直接闯了过来,穗穗急忙把帕子放的远了点。
差不多了。
她把被揉碎的番椒倒在原地,拍净帕子,然后摘了片干净的叶子把帕子包了起来,穗穗看了眼自己的手,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洗一下。
不过她不太晓得哪里有水。
山上有水的地方大多危险,穗穗只能先将就着忍忍,任由红色的番椒汁把指尖儿染得通红。
李兆果然是踩着晚膳的点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剑,面容清冷,目不斜视就准备从穗穗身边过去,然后上树。
穗穗急忙伸手拦住他,“郎君,这附近有溪水吗?我想洗个手。”
李兆五感敏锐,自然也嗅到了穗穗身上冲人的气息,他瞧了眼穗穗的手,原本十指纤纤若葱白,如今红了尖儿,“你摘番椒作甚?”
穗穗羞怯的抿唇露出一个笑,她小声道,“我哭不出来。”
李兆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脚尖转了方向。
“郎君?”穗穗小碎步跟上去,琢磨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跟着我,别丢了。”李兆还是那么寡言,在月光下,年轻郎君的身影拉的很长,他步子迈的快,穗穗要小跑才能跟上。
夜晚的密林静谧到了极致,连鸟叫声也没有,只有李兆和穗穗踩断枯枝落叶的声音。
密林深处是看不清的黑,树枝的黑影张牙舞爪,像噬人的野兽,往上看,葱茏的树枝树叶相遮映,墨蓝的夜空便显得小了,月亮孤伶伶的。
穗穗最是怕这样的时候了。
她左顾右盼,总是怕着旁边的灌木丛会不会突然冒出个什么东西,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紧紧跟在年轻郎君身后,垂着头,仔细看路,不敢再乱瞧。
穗穗磕上了年轻郎君略显单薄的脊背 ,年轻郎君纹丝不动。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三步,进而捂着头,像只小兔子一样停下了,警醒的往四周看。
“郎君,怎么了?”穗穗紧张害怕得很。
李兆转过身,略微抬起眼皮子,泄露出眼里些许的烦躁,“走路不看路?”说完他就转身继续走了。
穗穗抿了抿唇,她怕。
但是李兆那样说了,她就乖巧的离他远了一点。
穗穗,不要怕。
穗穗一直在告诉自己,她紧紧抿着唇,亦步亦趋跟着李兆,瞪圆了眼睛只敢瞧着李兆的背影。
溪水在密林深处。
凉风徐徐,吹动树叶,发出簌簌的声音,倒象人在说话一样,可怜的穗穗肩背绷得像条直线,眼睛不停的眨呀眨的,手揪紧了裙角。
她怕。
李兆又停了。
这次穗穗及时刹住了脚,没有撞到李兆身上,“郎君,怎么了呀?”她的声音有些抖,软绵绵的颤栗。
倒叫人更想欺负。
李兆漫不经心从她身上扫过,然后瞥了眼一边的草丛,手指了指前头的波光粼粼。
“喏。”
穗穗可算是轻轻舒了口气,终于到了。
她高兴地跑前面去洗手,李兆站在原地,依旧是信手摘了片叶子,往草丛里随便一扔,草丛动了动,发出了吱的一声。
穗穗回头去看,发现年轻郎君抱剑站在原地,面色不耐烦,“弄好了没有?”
穗穗便忘了刚才听到的声响,应该只是错觉吧,她把手洗干净,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李兆面前,期期艾艾,“郎君,我好了。”
李兆连颔首也没有,径直往回走,他似笑非笑瞧了眼密林深处的黑暗,“跟好。”
穗穗哎了声,忙小跑着跟上。
李兆又走了一段然后停下。
“在这儿等着。”
穗穗咬了咬唇,瞧了眼四周的黑暗,声音又软又乖,“郎君,你要去哪儿啊,穗穗能跟你一起去吗?”
李兆往后瞥了眼。
“不用了。”
嗯?穗穗是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李兆那句不用是什么意思。
黑暗的密林里悄然亮起了许多绿莹莹的幽光。
穗穗睫毛颤了颤,握着衣袖的手陡然抓紧,是狼,好多狼。
十五的月亮是黄澄澄的圆。
“嗷呜——”
“铿锵。”是李兆抽出了剑,他站到了穗穗面前。
腥臭的狼血四溅开来,温热落到了穗穗脸上,穗穗瞪圆了眼,一动也不敢动。
血落到她脸上了!
剑光流转,袍袖翩飞。
李兆像是杀神降世,面上无情,手里收割不停。
穗穗腿软了,她惶然的睁大瞳孔,睫毛轻颤,嘴唇翕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不会闭眼么?”
她听见郎君凉薄的腔调,恍如惊醒,赶紧闭上眼。
只有睫毛还在悄悄抖。
一场血腥的斩杀。
狼嗷呜的声音和惨叫声渐渐混合在一起,穗穗裙角发颤,只觉得自己仿佛一闭眼,就是一个深夜。
终于没有声音了。
穗穗咽了咽口水,又听见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她大了点胆子,“郎君? ”
没有回答。
穗穗慢吞吞的睁开眼,果不其然瞧见郎君黑衣黑发,剑入鞘,葱绿的草叶落满四溅的腥血。
穗穗觉得说话有点艰难,嗓子仿佛被人为施了禁言术。
李兆默不作声地从她身边走过去,面无表情,他额头疼的厉害,只这一场杀戮,不过开胃而已。
穗穗提起裙角跟上去,“郎君,等等我。”
李兆顿了顿,声音不耐,“快点。”
穗穗小跑着跟上,月光下,年轻郎君的身影虽单薄但是坚韧可靠,穗穗觉得自己真是难得的好运气。
“郎君,你人真好。”她认真道。
入了夜,穗穗果然又一次被叫醒。
她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哭。”年轻郎君站在她身边,玄色衣衫居高临下,睥睨姿势。
穗穗从草叶里取出帕子,凑近了眼。
穗穗红了眼圈,片刻后,眼泪刷刷刷地流了下来。
等到哭得停了,她就又拿着帕子往眼边凑,凄凄惨惨戚戚。
眼泪便又流了下来。
等到余光瞥到郎君不揉额角了,穗穗便自己停了,然后拿起手边的水囊补水,步骤熟练。
李兆的肩背线条慢慢放松了些,头不太疼了,他倚着树,神色散漫,觉得眼前这只小包子起码还算聪明,起码能在他这儿活了这么多天。
穗穗今夜并不是很困,主要还是今晚遇狼,当然也有番椒的后劲儿太大了的缘故。
她伸手揉了揉眼,却忘了自己手碰过番椒帕子,眼泪又刷的流了下来。
李兆就很服气,他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刚夸完聪明,就又傻不啦叽的。
穗穗不敢再揉眼了,她只能任由眼泪流着。
李兆今晚的状态要比前几晚好得多,发病也有几天了,自然是快好了的。
他心情不差,微微瞧了眼小包子。
“你不怕我?”
穗穗水汪汪的眼睛瞧过去,她慢吞吞道,“不怕。”
今夜凉风温柔,穗穗歪歪头,也问李兆,“郎君,你为什么独自一个人出来啊?”
李兆捻了片叶子,一点点揉碎,他微微挑眉,有耐性答她两句,“为什么不一个人?”
“一个人的话,就会有点无聊。”穗穗实话实说,“不高兴的时候就没人让你高兴了。”
李兆抬眼,“高兴?”他轻轻嗤了声,“我为什么要高兴?”
穗穗愣住了。
高兴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李兆看穿她的想法,兴致缺缺把玩着手里的叶子,“你觉得高兴,不过是别人想让你高兴。”
他瞧了眼傻乎乎的包子,说这些干什么,她又听不懂。
李兆按了按额角,直起身子,准备回树上小憩一会儿。
身后传来了轻轻怯怯的声音,“穗穗想让郎君高兴啊。”
11. 穗穗(十一) 穗穗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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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兆怔了怔,片刻后惫懒的抬眼,凉声道,“高兴?”
他转过身,玄色的衣摆蹭歪了靴边的一朵小白花,“天下熙攘,利来利往,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割舍掉自己的利益舍得另一个人高兴,这些都 是要还的,或早或晚。”
他眉眼间似有阴翳重重,一重又一重的面具解下,到头来,不过是个也会因为一句话皱了眉头的年轻郎君。
穗穗对长句子的反应慢的很,尤其这里边还有许多她不懂的地方,她有些懵,揪紧了衣角,发上的红绳随着抬头的动作晃了晃,“郎君,那就没有什么可以让你高兴的事情?”
李兆略微俯身,漆黑的眼眸盯在穗穗脸上,他微微勾唇,容貌霎那惊艳,飘动的发丝,白皙的皮肤,都成了那双眼睛的衬托,勾魂动魄,惑人心智。
淡色的唇微张。
“有啊,比如杀人。”
穗穗的反应这时才是真的慢到了极致,对面郎君的容颜蛊惑让她脑子里一直充斥着郎君真好看,他一定是神仙之类的想法。
李兆修长的手再次掐上穗穗的脖颈,慢慢的用力,从容不迫,淡红的唇角慢慢上翘,然后蓦地松手。
“你看,这样我就高兴了。”李兆的声音低沉优雅,磁性隐约。
他眼皮子微微上撩,露出些许锋芒,混着惫懒,并不真切,李兆慢条斯理直起身子,眼角余光扫了眼捂着喉咙咳着的穗穗。
他理了理衣袖,矜贵仿佛与生俱来,居高临下,唇角的笑意消失不见,眼里寒凉和嘲讽尚存,面上无悲无喜。
穗穗慢慢的反应过来,郎君是以杀为乐?
深夜的风混着淡淡的花香,夜里的静谧独属于十五的月亮。
她温吞吞的想了想,试探着道,“那杀猪可以让郎君高兴吗?”
穗穗此时并不觉得杀这个字眼有多么恐怖,她只是苦恼疑惑的,高兴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情吗?
“只有杀人。”李兆瞥了穗穗一眼,等着她害怕惊恐。
杀人者让人恐惧,屡试不爽。
“杀人为什么会让郎君高兴呢?”穗穗想了想,“郎君杀人的话,别人都会怕郎君,而且死了人,郎君会难受的呀。”
李兆又扯了片叶子,留下光秃秃的枝头,他碾碎叶子,难受?
杀了人所以难受?
哼。
他掐碎叶子,面无表情,“我高兴。”
若是杀了人罪无可赦,那十八重地狱又如何?
李兆从马鞍旁边取出一个小陶瓷白瓶,里面都是磨得极细的姜黄色药粉,味道很淡,几乎不刺鼻。
他揉了揉额角,力使自己清醒得久一点,拔开瓶塞,往穗穗身上撒了点,像撒面粉一样,随意的很。
穗穗睡得困倦,自然是醒不了的。
姜黄色药粉覆在衣物上,难以被察觉,李兆玄色的衣袖掩唇,困倦的打了个哈欠,他虽然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小憩,但是能睡着的时间少之又少。
李兆甚至有些时候厌烦入睡。
李兆撒的是驱虫蚁的药粉,效果极好,不出一会儿,穗穗周边土地上,小小的蚂蚁一只一只往外挪,离着穗穗远了一圈。
李兆把瓶子放回去,走回树下。
穗穗睡得正熟,偶尔发出几句细碎的呓语。
李兆顿了顿,他在穗穗身边停下 ,蹲下身,从穗穗手里拉走沾了番椒的帕子。
他揪着帕子的小小一角,往灌木丛里信手一扔。
蠢包子。
他戳了戳穗穗的头,扯了扯她的红发绳。
杀猪?亏她想得出来?
“下次再乱说话,就割了你的舌头。”
李兆眉目凉薄,看不出情绪。
穗穗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昨夜种种就像是梦一样,她扁扁嘴,揉了揉脸,去马儿边取了干粮回树下吃。
杀人,总是可怕的。
她最开始也是被郎君吓得瑟瑟发抖,现在却能平静多了,可见人的适应能力是多么的强大。
她不是很怕郎君,穗穗有些出神的想,真奇怪,郎君虽然杀人,可能未必是个好人,她却并不讨厌他。
两人连着跋涉了几天,穗穗注意到郎君晚上没有再喊醒她,也没有再揉额角了,不抱剑出去了,他又成了初见时冷冰冰的样子。
他们中间途径了瀑布,穗穗在瀑布旁难得洗了把脸,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继续和郎君上路。
山上人迹稀少,但还是会遇见几个。
这是一支有镖局护送的队伍,人数约有三十几个。
夹在正中的马车奢华极了,行走在山野间,招摇得很。
李兆又是在树上小憩,只有穗穗坐在树下。
一个长相彪悍的汉子先瞧见了她,骑着马和旁边人絮语几句才过来。
“小娘子,你是独自在这山里走吗?”
穗穗正在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写字,看见有人过来,她悄悄用裙角把字挡住,小心翼翼用鞋子擦掉痕迹。
汉子骑着马进了才发现,这是个年纪轻轻看起来约莫十二三的小娘子。
穗穗往背后的大树挪了挪,下意识抬头去看,她怕生人。
汉子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吓到人了,忙放轻了语气,“小娘子别怕,我没有恶意。”
穗穗看见树上李兆垂着的玄色衣袖这才放心了不少,她慢吞吞抬眼去看汉子,然后又往后移了移。
彪悍的汉子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哭笑不得,他们搞镖局的自然是长得越吓人越好。
“你是?”穗穗小声问道。
“我们镖局的,护着人过山呢。”
“嗯。”过了会儿,穗穗低头眼睛瞧着鞋尖,只含糊答了这一句。
彪悍的汉子发现这小娘子性格内向,胆子也小,似乎不太爱说话。
“我过来是想问问,那马是小娘子的吗?”汉子指着乌骓马问,他眼光不错,走南闯北,尤其爱马,这匹马,绝对是他此生见过最顶尖的好马。
穗穗摇了摇头。
“那是谁的?”汉子奇了怪了,这附近明明只有这小娘子一个人呐。
李兆听了半天,这才不耐烦的下了树,声音慵懒倦怠,“我的。”
汉子浑身惊起冷汗,这树上居然还有人!他竟然没发现!
他抱了个拳算是礼貌,心里警惕,“您贵姓?”
李兆懒得理他,只瞟了瞟肩线紧绷的穗穗,“我渴了。”
穗穗霎那如获大赦,急忙小跑着去乌骓马边上给郎君取水了。
她实在 怕人怕的厉害。
大汉打量了李兆的装扮,估摸着是不是哪家郎君带着小婢女出来玩了,他苦笑道,“您的婢女胆子真小,郎君若是不愿意说姓名也无妨,我跟您直说,您这马,是顶顶的好马,不知道您愿不愿意给出了?五百两金子,我不少给,您看行吗?”
“不出。”李兆拒绝的干脆利落,他倚在树上,等着穗穗把水囊给他拿过来。
他拔了水塞,喝了两口水。
大汉注意到那水囊上金丝线绣着暗纹,华贵得紧,再加上李兆身上的玉带钩,他可以判断这郎君也是个阔绰的主儿,不然加加价?
这匹马,今日错过了,就是这辈子也要遗憾哪。
“那我出六百两金子,您考虑一下?”
李兆眉眼微微下垂,不耐更甚,“不出。”
穗穗手里拿着水囊,瞧见李兆浑身低气压,眉眼间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知道他此时心情不大好,她动动唇,大着胆子道,“郎君他不卖马,不缺钱。”
李兆瞥了穗穗一眼。
穗穗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胆子早没了。
那彪悍的汉子又摸了摸后脑勺,六百两已经是他能给出的高价,他不舍的看了眼乌骓马,唉,人穷志短。
总归是没法子,好歹也算有幸遇见。
然而此时,又一位大汉骑着马过来,“老六,好了没?价格谈妥了?”
大汉摇了摇头,“人家不愿卖。”
穗穗又往后移了移,但是她身后已经是大树,实在无处可去躲避了。
她慢吞吞的蹙了蹙眉,唇角不高兴的扁了一下。
穗穗揪紧了衣角。
李兆瞥了穗穗一眼,没说话。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才驱马回到马车前面。
穗穗轻轻松了口气。
但是这事儿显然还没完。
因为那中间最奢华的马车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