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了,骑着一匹温驯的小白马朝着这边过来,身后还跟了十几个镖局的人和护卫。
刚刚过来的何老六也赫然在列。
穗穗简直要被吓坏了,她觉得自己无处可躲,低着眼,看着裙角,头都不敢抬一下。
“喂。”是穗穗熟悉的声嗓。
“郎君?”
“站我后头,当婢女就得有当婢女的样子。”李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树,站直了身子。
穗穗乖巧的挪到了李兆身后,有人在前头挡着,她心安了不少。
她微微抬起头,年轻郎君要比她高出好些,单薄的脊背套着玄黑的衣衫,发丝散落在衣衫上,他站也站的懒散,但从背后看,依然觉得他沉稳可靠,有种莫名让人相信的力量。
何老六此时心里无奈的很,这主顾不知道怎么就听到他和同行夸这马,非要过来看看,还说要买下。
可这买卖呀,也得对方愿意才是。
这边骑着白马的主顾终于是过来了。
“你这马,说吧,多少钱肯卖?开个价吧。”
主顾张口,连个礼也不行,瞧也不瞧人一眼,忒是自视甚高。
李兆目光冷了下来。
12. 穗穗(十三) 穗穗欢喜
李兆连搭理 都懒得搭理,瞥了来人一眼就干脆地继续捻他的叶子,重新揉碎,让绿色的汁水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
主顾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套着奢华的金丝袍跟套了个金光闪闪的麻袋一样,一个字,胖。
他手上每根手指都带着或玉或金得戒指,晃眼极了,开口时,嘴里头的金牙也露出来。
“小子儿,开个价!还没你大爷我付不起的价钱!”金门牙还在吹嘘,说了小半天,说到口渴,才发现对面那嫩脸小子一言不发。
他眉头一皱,伸出手一推,“小子儿,你怎么回事?没家教吗?”
李兆看到那只向他伸来的手,眼底微寒,剑出鞘,径直一砍。
何老六眼疾手快,来不及拔剑,只能使剑鞘挡着,“郎君,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先把剑放下。”
李兆敛眸,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小娘子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然而下一秒,李兆拍掉了穗穗的手。
他收了剑,声音若高山的寒雪,冷意经年不化,“滚。”
何老六收回剑鞘,抖着手悄悄抹掉头上的汗,那郎君看着瘦,却真是个练家子,还有那眼神,让人发憷。
接了李兆一下,何老六如今虎口发麻,他是不想惹这煞神了。
但是金门牙的主顾显然不这么想,他方才三魂都被吓跑了,想他什么时候这么丢过脸?
这马,他买定了!正好送到相府,听说那位也喜马。
他直接把自己手指上的扳指拽下来,扔到地上,“你一小子儿,大爷我不跟你计较,瞧见了没,这宫里的东西,换你那匹破马,绰绰有余!”
何老六眼皮一抽,格外后悔自己接了这差事,这主顾眼瞎了吗?
李兆果然眼神都没给一个。
穗穗她白皙的手背一块地方发红,自从手被拍掉后,她就一直在后头揉手,啧,郎君的力气好大。
穗穗一边揉手一边竖着耳朵听,她悄悄看了眼对面的人,有点多。她是反应慢,又不是傻,这事儿十有八九善了不了,这是要打架的话,她和郎君会不会打不过呀?
穗穗愁眉苦脸,她从来没和人打过架,要怎么打?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金门牙等了一会儿,见李兆还不答话,气得真是涨红了脸,他什么时候脸这样被人踩过?
尤其还是个脸嫩的小子,后生!
“敬酒不吃吃罚酒!”金门牙阴阳怪气哼了声,指挥着镖局的人,“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何老六急了,他们镖局的人几吊子水他会不知道?刚刚那郎君一剑挥的速度,还有力度,他们哪个比得上?光是这轻描淡写一剑,他到现在都用不了剑。
他忙出来打和场,对着金门牙道,“您别急,这小兄弟眼见着也是个爱马的,您做生意的,也知道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不强求哈哈,不强求。”
但何老六毕竟还是个练武家子,嘴笨得紧,说起来也尴尬,要他贬低那好马是万万 做不到的,他只能道,“不然,您再寻一匹?不就是一匹马吗?您想要,多少人送还来不及。”
他知道轻重,但是金门牙可不知道。
骑在白马上的金门牙眼一横,嘴一张,唾沫飞喷,“少他娘的废话,大爷我给你掏钱,你们就得给大爷我办事。”
他指着乌骓马,“爷我就看上这匹了,就算是抢,你们也得给我抢了!”
李兆撩起眼皮,眸子黑沉沉。
何老六这边还在犹豫,和他同一个镖局的护卫却已经匆匆抱了拳,一句得罪了就举着刀剑上去。
刀剑无眼,会死人的。
穗穗了脸色一白,但是她面前的郎君依然站的懒散,动都未动一下。
噌的一声,刀剑激鸣。
李兆单手持剑,挡住了一众攻击。
何老六忙在一边道,“郎君你就卖了吧,不就是一匹马,人命更贵啊。”
李兆垂下眼皮,轻嗤一声,他手腕转了转。
一力降十会,更何况比起这一裙子彪悍大汉,实则他自己才是那个会呢。
剑光流转,生生把前头的几个人逼得往后退了几步。
“好小子!”一个彪形大汉可惜道,“不过对不住了!”
拿了主顾给的钱,就得听主顾的话。
后面又是一群人上来,李兆眸光一冷。
金门牙呲着嘴笑,“小子儿,爷今儿叫教你做人的道理,别跟大腿横!出着钱让你卖你就卖了吧,非要自讨苦吃!”
一块石头好巧不巧丢在他嘴里,金门牙面色一变,抠着嗓子眼呕了起来。
李兆往自己身后看,穗穗正从地上捡了小石子砸人呢。
四目相对。
穗穗顿时停下,心虚的把手往后一背。
朝人扔石头不好,穗穗知道,可她又不会打架。
但是她哪里顶得住李兆,眼神乱飘,脸颊上渐渐飘上红,细声细气慢吞吞道,“我不是故意扔歪的。”
她本来只想扔那些拿刀剑打郎君的人,但是毕竟是第一颗,没控制好,一不小心力气就使大了。
李兆很轻很轻的挑了下眉。
穗穗觉得自己可能是错觉,竟然从郎君眼里看到了点笑,不等她仔细看,李兆就又转回头。
穗穗面上落了张棉软干净的帕子,顺着脸蛋滑了下去。
“擦擦手,脏。”李兆一剑挑翻了偷袭的。
穗穗忙用拇指夹住帕子一小角,空出一只手把石子一把天女散花似的扔了出去。
金门牙捂着喉咙,简直要膈应死,什么破石头。
他一口唾沫吐到地上,然后指着自己身边的侍卫,“你们也上!”
十几个彪形大汉把树的四周团团围住,金门牙自信,别说是人,苍蝇也别想给跑了!
穗穗擦了擦手,确保都干净了才又轻轻拉了拉李兆的衣袖。
“郎君,他们人多势众。”她紧张的盯着四周,怯怯的一双眼眸中满是担忧。
穗穗没想过卖马。
马是郎君的,郎君不愿意卖,自然是谁也不能让他卖的。
穗穗看着一圈儿的人,咽了咽口水,提出建议,“不然咱们走吧。 ”
怂样儿,有什么好怕的。
李兆轻轻嗤了声,被穗穗拉着衣袖的手直接背在身后,单一只右手持剑,他扫了眼窝在他身后揪着他衣衫紧张兮兮的包子,唇角微勾,“看好了。”
刀光剑影,眼花缭乱。
穗穗一刻也不敢眨眼,几息之间,就听见痛呼声此起彼伏。
彪形大汉一个一个倒下,原本被围成铁桶的树下此时稀稀落落,只有几个站的靠后的还立着。
李兆也没打算放过他们,他顺手揪了旁边一丛树叶,然后夹在指间轻轻一甩。
彪形大汉痛呼一声,捂紧手腕,双膝被击中直接失了平衡跪倒在地。
何老六煞白着脸,他要是刚开始还想着主顾人多势众怕欺负了人,现在就完全颠倒了,这少年郎君,哪里是他们这些人能招惹得起的?
李兆余光扫过来,何老六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他尽管虎口疼的握不住剑却还是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何老六此时万分后悔,他应该拦下的,现在好了,非要挑衅人家,人家一不高兴,就把一队人马全灭了,看这郎君的眼神说要杀了他们,何老六也是信的。
他舔了舔唇,有些焦躁。
何老六尚且如此,更别提直接大放厥词的金门牙了,李兆眸光一扫,他手里牵着马缰绳,浑身一哆嗦,差点栽下了马。
金门牙伸出手指指着李兆,“你你你!”
“你敢动爷你就死定了!”他虚张声势,声音空大却疲软无力,“你小子知道爷上头是谁吗?”
他自吹自擂,“爷上头可是京城的相府!你要是敢动爷,小心相府那位逮着宰了你!”
金门牙越说越起劲儿,他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想买马的,又看了看地上的躺了一地的废物,个个蜷在一起,没死,嘿,这小子不敢下死手一定怕相府!
他咳了咳,嫌恶的踢了脚躺在地上的护镖汉子,“没用的东西!”然后才瞪向李兆,“知道吗?你那马是要给相府的,快点献出来,爷不跟你这种没见过事儿的计较。”
但他说不怕李兆是不可能的,是以说话时一直不敢对上李兆的眼。
李兆垂下眼。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这是穗穗第二次听见相府那位了,上一次是在人贩子那里听到的,她不知事,蹙着眉尖儿轻轻碰碰李兆的手,“郎君,京城相府那位是谁呀?”
哥哥不喜欢提起京城,她对京城的事情知道的就更少了。
金门牙显然也是听到了,他不敢看李兆却瞪了眼穗穗,“京城相府那位,可是我朝第一人呐,你个黄毛丫头竟然这么见识浅陋,连京城相府都没听说过!”
穗穗并不信他的话,相府不就是丞相,上面肯定还有皇帝,丞相再大能越过皇帝?
于是,她看向了李兆,李兆沉默了一瞬,给出了一个答案,“猴子。”
穗穗瞪圆了眼,郎君说京城相府那位是猴子?
为什么呀?穗穗不解了。
13 . 穗穗(十三) 穗穗欢喜
金门牙惊了,一边的何老六也惊了,如今朝廷相府一家独大,哪里敢有人这般编排!
“你你你!”金门牙指着李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李兆一眼望过去,金门牙顿时熄声,这小子到底是谁,相府也不怕!
穗穗不懂他们为什么都这副害怕模样,忍不住问,“可是郎君,相府之上,不还有皇帝吗?”
李兆没再理穗穗,他朝着金门牙过去,手里持着的长剑滴着血。
金门牙咽了咽唾沫,“你不能,你不能,我跟你说,我是相府那位的表弟,表弟你知道吗?”
他夹紧马腹,余光瞄向后方,却发现没人了。他直接从袖子里拿出所有的银票,“只要让我们走,这些就都是你的!”
李兆一剑就把银票斩得零碎,他继续往前走。
何老六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拦在了李兆前面,护住了主顾。
“郎君,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郎君海涵。”
“滚。”李兆微微撩起眼皮,淡色的唇动了一下。
李兆最终还是站在了金门牙前头,他出剑的速度很快,剑尖挑起了一块石头直接送进了金门牙的嘴里。
金门牙嘴巴被菱角分明的石头硌开,嘴角处血流了下来,他张大嘴巴想吐出石头,却发现嘴里上方那块皮肉像是被生生扯了一样疼,他吐不出来了!
“相府,算个什么东西?”
金门牙惊恐的盯着眼前眸子黑沉的郎君,他一哆嗦从马上直接摔到了地上,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血点儿飞洒在周边的草上,金门牙嘴角直接裂了,他到底招惹了哪个人?竟然连京城相府都如此不放在眼里。
李兆连目光都懒得分出一丝去看金门牙了,他当然没错过金门牙怨毒的神情,不过是条相府的狗,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何老六此时慌了,他看向穗穗,喉头干涩,“这位小娘子,能否劝劝你家郎君...”
何老六这话说得极没底气,讪讪得很。
穗穗站在原地,眉眼之间有些许迷茫,“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劝郎君?他做了坏事。郎君在罚他,有错吗?”
何老六哽噎,他低声道,“可是这主顾终究没伤你们性命,况且...”
穗穗听到这里,眉尖蹙起,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慢吞吞道,“并非如此。”她瞧了眼栽下马的金门牙和持剑的郎君,轻声道,“有些事情,如果发生了,那才真是没法儿谅解了。他想伤害郎君和我,那怎么回报他,也应该由郎君和我来决定吧。”
何老六还不死心,“小娘子你心肠软些,积德行善,别计较呀,不是说要以德报怨吗?”
穗穗眨巴眨巴眼,纠正他,“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哥哥说了,出门在外,首要保护的是自己,不能委屈了自己成全别人。
穗穗咬了咬唇,手揪上裙角,“我不想原谅他。”她直接背过 了身。
何老六颓然地低下了头。
李兆走了过来,他站在穗穗面前,“背着身干嘛?”
穗穗这才慢吞吞扭过身子,躲在了李兆身后。
何老六对上李兆的视线,眼神绝望,他怕是要死了。
李兆讽刺的微微勾唇,想死?呵。
他把因为用剑而褶皱的衣角慢条斯理抚平,“今日我心情好,不杀人。”他望着何老六,“你以为,无为你就是个好人了?逼迫一个小姑娘,哼,亏你能做得出来。”
李兆眸光凉薄,他扯下了何老六最后一层遮羞皮,何老六低下头,臊得满脸红,他自诩不做坏事,还算好人一个,可是面对恶行,一昧纵容,无疑为虎作伥。
李兆吹了个口哨,乌骓马撒开四蹄跑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穗穗的衣袖。
穗穗这些天一直有悄悄给乌骓马分过干粮,她自以为她不说就谁也不知道来着。可是...穗穗也悄悄垂下了头。
李兆瞥了乌骓马一眼,然后上马,一把捞起了穗穗。
两人渐行渐远,一个火折子直接点燃了不远处奢华的马车。
直到见不着人影了何老六才迈着僵硬的步子朝着金门牙走过去,金门牙身上的银票被斩碎在一边,金门牙仗钱欺人,如今没钱了,拥有的失去,这是他的报应。
何老六摸了把脸,又去看其他兄弟,他自欺欺人被揭穿了,心心牵挂的镖局名声也毁的干净,金门牙不会放过他们镖局,他良心也会永久受到煎熬,这是他的报应。
他一屁股蹲在地上,魁梧的汉子捂着脸,泪水顺着下颏流了下来。
“郎君高兴了吗?”穗穗怯怯问道。
李兆恹恹抬眼,“你见我杀人了吗?”
没杀,哦,那就是不高兴。穗穗闭嘴,乖巧极了。
傍晚的时候俩人就到了一个小镇上,他们终于出山了。
李兆在客栈门口停下,他把马交给小二,人径直进了门,穗穗犹豫了犹豫,也跟着踏了进去。
“两间上房。”李兆一颗银角子直接扔在柜上,打算盘的掌柜忙答应了,给了钥匙。
李兆只拿了一把,上了木制楼梯才发现小包子没跟上,他转过身,眉眼冷淡显得有点凶,“快点。”
穗穗这才拿起了另一把钥匙,跟了上去。
李兆原先是在山上不爱下树,如今是在客栈里不出房门。
穗穗沐浴过下了楼吃晚饭,一张脸白白净净眉眼温婉的低垂,一看就是个乖巧的好姑娘。
“郎君不吃饭吗?”她问店小二,店小二把菜都端齐了才有空回她,“可不是,那郎君门口放着饭菜一动不动,都冷了呢。”
穗穗眨了眨眼,郎君难道真的是仙人,所以从来不用吃饭?
她用罢晚饭就去找掌柜的打听甜水村,可惜一无所获,掌柜的见她年纪小,心生可怜,压低声音问,“怎么了?难道是那人拐了你?”
穗穗忙摇了摇头,“不是,是郎君救了我,我想回家。”
掌柜的只有个独女,还有个 外孙女,约莫也是这么个年纪,见了穗穗便忍不住偏爱些,安慰道,“这也不打紧的,多去问问,总有人知道。”
穗穗蔫巴的点头,“伯伯,这里有没有我能做的活计啊?”她想攒些钱一是还了郎君的房钱,二是也为回家攒点盘缠。
掌柜的给了她一个轻省的活计,让她去帮着厨房打下手。
穗穗露出了一个笑,努力呀穗穗,可快就能回家了。
掌柜的托人给穗穗找了身麻布衣服,比不上穗穗原先的衣服好,但是好赖也是干净整洁的,穗穗之前的衣服划得破破的,实在不适合穿了。
穗穗这便开始了卖工攒钱的日子。
做饭的王大娘是很稀罕穗穗这样好看柔弱的小姑娘的,她总是会给穗穗午饭时多夹一块肉啊什么的。
“可惜我家是个穷小子,爱乱窜,像穗穗这样的小娘子才是我心尖儿好呢。”
穗穗抿了个小小的笑,被夸赞当然是开心的。
她站起来,看向了从前面回来的店小二,“郎君还是没有吃吗?”
店小二把手里满满的饭菜展示给穗穗看,“喏,动都没动,你这恩人也真是奇了怪了。”
穗穗应了声,接过饭菜,放到后厨。
她轻轻的眨了眨眼,郎君难道真的是神仙吗?她到后厨小三天了,从来没见郎君用过饭。
王大娘的手艺不错,做的饭菜尚算可口呀,郎君怎么会不吃呢?
穗穗洗完盘碟,去了前头上了楼走到李兆门前。
“郎君?”她轻轻唤了好几声,眼前的门才开了,露出一张昳丽冷淡的脸。
李兆眼尾微微发红,他还是一身玄衣裳,“干嘛?”
“郎君,你不吃饭吗?”
李兆的屋子并没有燃香,床铺整齐,桌上茶是冷的,就像没有人住过一般。
李兆手指抵住额心,倒了凉茶一口饮尽,“有事?”
穗穗眨巴眨眼,动手给换上热水,“郎君你不用吃饭吗?”
李兆哼了声,“什么时候轮到你管我了?”
穗穗噤了声,“那郎君你是神仙吗?”
李兆不耐地挑眉,没好气,“我是罗刹。”
郎君的不悦显而易见,穗穗又想噤声,她怕。
李兆站在门边手抵着额角,他身形高挑,玄色的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腕骨凸出,手掌的线条清瘦,青色的血管隐约,皮肤是玉一样的冷白。
穗穗抿唇而后垂下头,慢吞吞轻声道,“郎君,你是觉得饭菜不好吃吗?”
李兆瞥了穗穗一眼,抵着额角的手指要更用力些。出山后他头疾更严重了,一直留在屋子里调理。
李兆松开抵着额角的手,不动声色封了自己浑身几处大穴。
“我不喜吃,你这身衣裙颜色真丑。”李兆大量了穗穗两眼,“谁给你的?”
穗穗乖乖答道,“我去做帮厨了。”
她更在意李兆前边的话,“郎君是不喜欢吃这些饭菜吗?那郎君可有喜欢的?若郎君有喜欢的,穗穗给郎君做,权当报郎君恩情呀。”
李兆扫了她一 眼,他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不喜吃就是不喜而已。若是报恩,倒不如日日在他屋里哭来的合适些。
血腥味儿从喉头上涌,李兆眸色微微一变。
穗穗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门外,她敲着门,“郎君,郎君你怎么了?”
“随便做吧。”
李兆靠着门,抹掉了唇角溢出的血。
14. 穗穗(十四) 穗穗欢喜
李兆又去倒了茶,入口却是热的。
哦,那小包子给他换了热水。
他从袖子里拿出小瓷瓶,药丸倒在掌心,只有十几粒了。
李兆敛眸,想起御医院那群人次次心痛疾呼这病药石罔救还有底下那只声势最浩大蠢蠢欲动的猴子,他眸色愈发低沉。
烦。
李兆倒了六粒药丸回去,剩下的化水服用。
他解了大穴,慢慢调息。
都想他死,他就不想死了。
鸦黑的睫毛遮住李兆眼里暴戾躁动的神色,薄唇紧紧的抿着。
穗穗下楼去后院的时候一直在想自己应该做些什么饭菜,直到她看见了自己放在灶火屋角落的木桶才有了想法。
就甜酒酿吧。
穗穗轻轻叹了口气,到了木桶边,把盖子掀开。
王大娘凑过来,“穗穗,你这不是要做米酒吗?这时候开了干嘛?赶紧的给盖上呀。”
穗穗前几天得了空的时候就买了不错的糯米,蒸了藏起来,原本准备等发酵成了酒去街上卖钱的。
“不做了,做甜酒酿。”穗穗道,她挽起袖子,用大木勺把里头的清亮的酒水盛出来。
她之前是想给回家多攒些盘缠的,卖米酒也是一个法子,但是郎君胃口不好,精神不济,穗穗想起来村里小孩子最喜欢吃的甜酒酿是很开胃的,便决定改了米酒做甜酒酿。
“甜酒酿发酵期短,但可没米酒赚银子啊,穗穗你怎么了?今儿个缺钱?大娘借你呀你这丫头。”王大娘站在她身边。
王大娘是见着穗穗这小娘子多尽心得做米酒的。
穗穗买了不错的糯米,在清水里浸泡了六个时辰,干完活儿就过去拨弄着泡,勤勤地换水。要做米酒,米是要熟的,泡过的糯米要置于灶上,蒸熟成饭,这个时候雪白的糯米才会更加饱满湿润,做出的米酒才能入了味道。
穗穗这小姑娘为了借灶,晚上熬到了亥时,不耽误客栈生意了,抱着柴火才开始蒸米。
那天正好王大娘值晚班,还跟穗穗聊了许久。
等到米熟了,整个灶火屋子都盈满了糯米的清香,小姑娘晚上为了借灶没顾上吃顿热乎的饭菜,此时明显有些馋了,王大娘便劝穗穗多少吃点米饭不碍事,穗穗还是拒绝了,说了要做米酒回家的。
等到米饭力气凉了,穗穗就拿了木棒让它们松散些,但她力气小,搅了小半个时辰才搅开,别人想帮忙,这小姑娘就抿出个腼腆的笑说不用。酒药还是王大娘给的,没要穗穗的钱,她是打心眼里心疼喜欢这小娘子。
等到酒药撒匀,密封做好,已 经是丑时末了,穗穗这才上了楼,可不过两个时辰,她又得下来去打下手了。
唉,到底是怎么了?王大娘心里奇怪。
穗穗这时已经取了枣然后把酒酿烧开一起滚了起来。
“这都已经春末夏初了,你若是要卖了钱,也该做凉的才是啊。”王大娘道。
甜酒酿有凉热口,确实是夏日吃凉口的多,凉口风味更为清爽,但是穗穗捉摸不定郎君肠胃情况,怕吃凉了坏了肚子,所以特意加了枣煮成了热的。
“大娘不用担心。”穗穗露出个笑,“钱可以攒的稍稍慢些。”但是郎君大恩大德,即便郎君不说,她也是应当报的。
穗穗是把李兆当恩人来看的,郎君救她离了人贩子,带她出了山,还给她交了住客栈的银两,郎君人是顶顶好的人。只是好像生了头疾,生了头疾时便不太高兴,性子又要更冷淡些,若是哭了便能让郎君舒坦些,其实她也不记恨。
但是比起郎君的恩情,显然她回报的要少些,本来卖米酒的钱也是要用来还郎君给她垫付的房钱的,值当值当。
穗穗也就只心疼了一会儿,便缓过了神,等到甜酒酿做好要出锅,稍微放凉可以入口之后,她给王大娘先盛了一碗,“您尝尝。”
她从木架子上找了只好看的瓷碗,清洗干净倒上热乎乎的甜酒酿,雪白的米粒在略显清透的甜酒汤里漂浮,红枣被煮得浓了,香甜的气味被彻底激发,整个灶火屋子都是好闻的。
王大娘眼瞧着穗穗这么经心,微微摇了摇头,穗穗的恩人她也瞧过,看上去像个冷淡不好近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穗穗的恩人。
王大娘端起了陶碗,也不用勺子,直接饮了一口,“挺好喝的,比我做得强。”
王大娘这可不是假话,她有些吃惊,她自己也做甜酒酿,却是没穗穗做得好的。
穗穗得到夸奖,唇角又轻又软的翘了起来,然后把甜酒酿盛到碗里,又特意多加了几个枣。
“大娘,剩下的给佟伯端一碗,谢谢你们照顾了。”佟伯就是掌柜的。
穗穗在整个客栈里熟些的还是这两位,他们像极了村里的叔伯姑姨,对她很是照顾,她怕的也少些。
穗穗回来的时候发现郎君正靠在床头,她把甜酒酿放到桌子上,发现郎君还没动。
她瞧过去。
李兆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玄色的衣衫衬得他肤色格外白,眉眼极致的黑,美得惊艳,眼角眉梢藏着冷淡,像是化不了的经年积雪。
穗穗想起来郎君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便陡然觉得这肤色有些过分白了,眉眼惊艳之中又有些脆弱。
“郎君,吃饭了。”
李兆漆黑的眼珠看向穗穗,赶人的意味非常明确。
穗穗:...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郎君的时候,她反应比面对其他人要快些,总能察觉郎君的颜色。
“郎君不如尝尝,这是甜酒酿,挺开胃的。”穗穗轻声道,她怕 她走了这甜酒酿还是和往日的饭菜一样,分毫未动。
李兆瞥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从床头懒懒站了起来。
他不喜欢吃食,于他而言,大部分食物味如嚼蜡。可惜没等他饿死,就要先头疼掉。
装甜酒酿的并不是客栈用的陶碗,而是有些精致的瓷碗,应该是小包子特意寻来的。
李兆拿起勺子沾了一小点碰了碰唇,眉眼倦怠,应付的意味简直不能更明显,“吃了,你走吧。”
穗穗眉眼略微耷拉了些,她抿唇,“郎君,真的很好吃的。”
李兆一只手懒懒撑着下颌,抬眼瞧着眼前有些无措的穗穗,或许是想起来京城那些人的缘故,他不自觉地比较了起来。
小包子心思外露,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根本就不用猜,这样的人在宫里根本活不过两天。
他食指骨节轻轻敲了敲桌子,瞧着小包子低眉垂眼忽然不太高兴。
蠢包子。
穗穗还在绞尽脑汁的想,她小时候闹脾气不愿意吃饭的时候哥哥是怎么哄她的来着?
但是穗穗丝毫想不起来,她向来乖巧,哥哥很少在吃饭的时候哄她。
于是她只能面露苦恼的抬起头,生疏又笨拙的轻轻扯了扯郎君的袖子,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说辞,“郎君你尝尝,真的好吃。”
她声音软绵绵的,拉着李兆衣袖的指尖微微泛着红,是端热乎东西被烫出来。
李兆盯着小包子,瞧见她白净眉眼间的苦恼有些不高兴,“你不高兴什么?”
吃不吃是他的事情,这小包子怎么比他还难受?呵。
“不吃饭对身体不好,郎君应该按时吃饭。”穗穗眼睛清澈剔透,像面镜子。
真扯。
可是更扯的是李兆居然从这里面看到眼前小包子说这话是真心的,
“你凭什么管我?”李兆的声音低沉发凉。
啊这~穗穗一字一字纠正,“不是管,是关心郎君,穗穗希望郎君过得好一点。”
李兆站了起来,穗穗只到他的肩膀,他低头,一点也不掩饰眸子里的焦躁,盯着穗穗的眼睛,“为什么?无亲无故,为什么?”
四目相对,穗穗反应又要慢些,她纤长的眼睫毛轻轻一颤,“郎君救了穗穗呀,而且,为什么要有缘故呢?”
穗穗一眼撞进李兆那双深沉如墨的眸子里,她像个孩子,眉眼干净纯稚,“哪怕郎君不救我,我也希望郎君好好的呀。”
李兆挑眉,等着她继续。
穗穗大着胆子,“郎君,就像见花欣喜,见美愉悦,虽然仅有一面之缘甚至不识得,也希望这些好好的。”
“可我想杀了你。就算这样呢,你还能这样希望我好吗?”他头疾发作时六亲不认,是真的动过这个念头。
李兆一句话,穗穗面上血色褪了干净,像张纸一样,白生生的。
李兆并不觉得这穗穗不记仇,相反,从小包子和何老六的对话里,他觉得这小包子很有脾气。
“郎君是个好人。”穗穗慢吞吞道,“穗穗 觉得郎君是个好人。”
“哪怕我杀人?甚至想杀你?”
“嗯。”
“什么缘故?”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大大方方,她慢慢道,“无缘无故。”
李兆怔愣刹那,眸子里泛起丝丝波澜,但不消片刻,又归于冷淡的平静。
他不信。
但是穗穗已经毫不自知,又扯着衣袖让他吃甜酒酿。
像猫在撒娇,声音也软,动作也轻。
李兆坐了下来,他漫不经心舀了甜酒酿放进口中。
不动声色的,李兆握着勺子的手颤了下。
15. 穗穗(十五) 穗穗欢喜
穗穗最终还是收走了一只空碗,她收拾好正准备关门出去的时候李兆忽然出声了。
“我给你银子,你给我做饭。”
他坐在桌上,单手撑着下颌,眉目低敛,还是那副冷淡眉眼,穗穗却觉得郎君或许心情好了些,看起来好接近多了。
她停下步子,眼睛像月牙一样弯了弯,“郎君能吃得下就最好啦,银子就不用给了。”
穗穗合上门,步子轻快地下了楼。
李兆躺到了床上,他闭着眼,墨发铺展,皮肤白极了,但唇难得有了些血色,稠丽的眉目间只剩点冷淡,暴戾和烦躁都藏在眼眸里,瞧不着了。
“何解?”玄色的衣裳全是浸透了的血,剑上煞气浓重。
穿着袈裟的师父双手合十,发须皆白,眉眼慈悲,“命。”
他道,“喻韫,莫执着。”
李兆猛地睁开眼,他盯着空无一物的桌子,勾了勾唇,眼里却暗色沉极了。
眼皮子下垂,李兆按住额角,他不是李喻韫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至于执着?
无可执着。
李兆重新闭上了眼。
穗穗自然是记得打听怎么回家的,消息最灵通的莫过于南北行商,但是等她走到街上,看着两边的行贩也不知道怎么问,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去了茶楼。
茶楼门口停着两匹骆驼以及数匹马,只吃个午饭而不留宿的话,茶楼往往是行商的第一选择。
她带着帏帽,点了最便宜的茶,在大厅里找了个边角位置坐下,留出心神听着四周的人说话。
“京城那位还没回去?”
“没呢,要我说这就一个月了,还没回去怕就是死在外头了。”就在穗穗身后,一个精干瘦弱的男子低声道,“我刚从那边回来,听说宰相大人和礼部已经在准备办丧事了。”
男子对面的行商忙道,“哎哟,那可是国丧啊,这一趟跑完回去我得赶紧娶亲了。”
男子挤挤眼,“我比你还赶呢,下午就走,你第几春呐?”
行商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喝了口酒,比了个五。
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穗穗这便知道京城那位指的是当今陛下了,可是说陛下就说陛下,怎么还这么像提起什么禁忌不可明说的存在?
关于当今陛下,穗穗知道得不多,大抵只晓得他刚登上皇位不足两年,还是新皇。
说书先生正巧讲得也是同一个人的事情,当今陛下。
“陛下受头疾困 扰已久,于是和群臣约定说出去寻药一年,一年为期。现如今,朝中无人知道陛下去哪儿了,不过有密闻说,前不久南边有一个锦衣富贵的公子,不少人当时都遇到了来着。”
说书先生摸摸山羊须,喝了口水继续道,“容貌俊美,举手投足霸气侧漏,呵斥人时令人胆寒,还到了县令府上,斩了死刑犯,或许各位看官中间或许就有人曾经得见天颜只是不知道呢。”
穗穗理解一大段话反应慢极了,但是别人可不慢。
“我当时见着了,一定是那位,我还听说斩死刑犯时那位头疾发作了呢。”
“老兄你运气不错,项上头颅还在,容貌俊美,令人胆寒,应该就是那位了,幸好前段时间没去南边。”
众人七嘴八舌。
穗穗被绕的有点晕,新皇患有头疾...容貌俊美...哦,大家都怕他...
还有,新皇到底死了没有?
但这些并不是关键,听个趣儿就完了。茶水上来,穗穗犹豫了犹豫,搬着椅子微微侧过身,找到了身后那精瘦的男子。
“郎君好。郎君听过甜水村吗?”穗穗鼓起胆子打招呼问。
那精瘦男子瞧到小姑娘过来搭讪还觉得奇怪,“哪个字?没听过。”
他对面的行商喝了酒醉醺醺的,“哟,小娘子啊。”他伸手就去扯穗穗衣袖。
穗穗被吓得一惊,小退了好几步,精瘦男子赶紧拦住行商,“这是良家女子。”
行商醉眼迷蒙,大舌头,“良家?嘿嘿,良家好啊。”
精瘦男子见状赶紧呵斥穗穗,“还不快点走?一个小娘子,身边也不带人,来这儿干什么?”
茶馆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大行商一般会开个包间,图省事儿安静,至于楼下大厅坐着的是什么人,那就不一定了。
穗穗脸色煞白,她捏着衣角,声音被吓得小的不能再小,对着精瘦男子飞快地道了声谢,抿唇小跑着出茶馆。
她今日是向客栈的佟伯告过假的,并不急着回客栈,最要紧的是她还没打听出来怎么回家。
穗穗脸色越发白了,她越是反应过来,越是觉得难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的想哭,格外地想回家找哥哥。
眼眶一点一点变红,微圆的眼眸里水雾隐约,纤纤睫毛慢慢地落下,穗穗攥紧了袖子里的钥匙。
不能哭,穗穗你已经不是爱哭包了,你是个大姑娘了,不能哭了。
在衣袖里的的手背轻轻顶了两下另一只手的手腕,温柔的像是在安抚,然后松开钥匙。
伸手把衣裙上的褶皱抚平,穗穗找了处能看见茶馆门口的地方站着等着。
繁华的镇子上,长街上马儿来去,挑担的货郎有说有笑从穗穗身边过去,天色渐渐变暗,穗穗不时地抬头。
那替穗穗拦下行商的精瘦男子可算出来了。
穗穗忙小跑着过去,“谢谢郎君。”
男子是没想到还有人在这里等他的,被吓了一跳,继而认出穗穗 ,板脸教训,“你站这儿吓我作甚?你这小娘子做事也忒是不懂章法,你家人呢?”
穗穗垂下眼睛,“郎君,你知道甜水镇甜水村在哪儿吗?”
闻言男子皱紧了眉,“不知道,你要是和家人失散了,也该去官府报官才是,你这样打听要到什么时候。”
“我没银子了。”佟伯说像她这样的,没权没势,官府报官一是要付一笔银子,二是也不大可能理会她。
男子也想到了她这般的难处,但是谁也做不了善心的菩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些许。
“这地方乱,你要来打听,也要找个人陪你一起。”
穗穗点了点头,头上的红绳晃了晃,“好,谢谢您,那我走了。”
男子这才眉眼温和了点,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眼前的小姑娘是个骗子,但这个疑虑现在被打消了,这小姑娘实在不是骗人的样子。
“等等。”
穗穗晚间做的小米粥,王大娘给她送了点莲子,小镇靠南,水域不少,这时候正盛产,百姓都爱吃,莲子安神,穗穗就也在小米粥里加了点。
小米是郎君早上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拎出来的,穗穗特意煮的久了点。煮出来后黄澄澄的小米粥黏稠,雪白的莲子或浮其上,或坠于底,像只白天鹅一样。
碗也换了,也是李兆给的。
王大娘顺嘴问了一句,“这小米挺好,你这恩人是哪儿的啊?对了,贵姓?”
穗穗搅动小米粥的手一顿。
她眨巴眨巴眼,她也不知道。
晚间去给郎君送饭菜。
“怎么这么愁眉苦脸的?”李兆虽冷淡,但是远超乎常人的敏感。
当然,穗穗也算不上愁眉苦脸,只是情绪不太高,笑得少了一点点,她毕竟一下午一无所获。
穗穗把碗筷摆好,也在桌子边上坐下。
李兆瞥了她一眼,敢在他的旁边坐下,小包子胆子长了啊。
穗穗毫无所觉,她听见李兆的问话也只是觉得郎君真是好敏锐,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郎君,你叫什么呀?”她避开回家的事情不提,之前她也问过李兆甜水村,但是李兆也不知道,何必再让郎君听她说她的不顺呢。
穗穗轻轻呼出一口气。
李兆没错过穗穗的动作,胆子果真是长了,小骗子。
他拿着勺子搅动粥,眼皮子懒懒下搭,“不告诉你。”
“那郎君你是哪里人啊?”穗穗再接再厉。
“也不告诉你。”
烛火摇晃,灯下看美人,穗穗被映得脸颊微红,眸子里像含了水似的。
只是双手撑着脸,还微微歪头,头发上的红绳露出来一截儿,“唉,郎君。”
她也不说怎么了。
很拙劣的手段,李兆心想,但是他还是上钩。
“有想法?”他淡淡一瞥。
所谓灯下看人,李兆不觉自己也被镀上了层暖色,眸光里的冰冷大打折扣,而穗穗一个有些反应慢迟钝的小娘子怎么会意识到呢?
于是她点了点头。
真长胆子了,李兆眸色深了深, 慢条斯理地喝了粥。
穗穗还在嘟囔,“郎君起码告诉我个名姓也是好的。”
李兆烦了,抬眼,四目相对,他不耐的道。
“我姓李,双字喻韫。”
穗穗只跟王大娘说郎君姓李,王大娘早把灶间的事情忘了,因此只是更为笃定穗穗的恩人不一般,“姓李好啊,李是国姓呢。”
李兆没怎么费工夫就知道穗穗下午告了假去了茶馆,而茶馆的事情从来就不是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
夜深人静,天地悄悄,幽冥之中,李兆解了缰绳牵出马,他理了理马上的鬃毛,飞身而上。
或许是晚间风大,头疾又有发作的趋势。
16. 穗穗(十六)【一修】 穗穗欢喜……
李兆最后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处客栈前,玄色衣衫几乎要融进浓重的夜里。
月光投射出窄窄的一道亮线,床上的银铃叮叮当当的响。
行商猛地从梦里惊醒,大口的喘着气儿,眼神惊恐的看向了角落里似有似无的人影。而躺在他床上的风尘女子尤还不知,半睁着睡眼,手臂水蛇一般缠上大腹便便的行商。
“怎么了?爷。”
行商一把推开她,粗暴的把人推下床,也不管衣衫整不整齐,“去。”他一脚狠毒地踢向女子露出的青紫脊背,一点力气都没吝啬。
女子轻轻皱眉,向前趔趄两步,但也不敢发作,只能一边往角落走,一边媚笑,“爷,什么都没有啊,您可弄疼我了。”
行商咽口唾沫,揉了揉眼再去看,发现角落里又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女子此时已经扭着腰往床的方向回来了,她坐到行商腿上,在行商心口用手指画着圈儿,“爷,您这第五房妻妾都娶了,什么时候才能把莺莺也娶回家啊?”
行商想,或许真是自己虚惊一场,而美色当前,他分了心,眼里闪过一丝讽刺,一个烟花女子,还想进他家?
行商笑了笑,“这不就快了,快了。”
他搂着女子往床里倒,既然醒了,就做些事情压压惊。
行商想起来自己下午碰见那小娘子,咂摸两口,虽然带着帏帽没看见脸,但是光那身形窈窕,杨柳细腰,怎么都比自己现在床上这货色要强得多,他泄愤似的向女子扑了过去。
女子便发出银铃似的笑声。
但是她脸上的笑容定格在下一秒,瞳孔放大,惊恐浮现。
月光隐约,行商几乎凑到了女子脸上,瞧见这货色一般的娘们瞳孔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谁?
他睁大眼,疼痛传来,他也就只能想到这里了。
噗呲一声,就像尖刀入番茄,温热的液体洒在了女子的脸上。
“啊!”她发出尖利高昂的短叫,行商睁着眼满是油光的脸倒到她身前,她手脚忙乱推开,“救命啊,杀人了!”
断掉的手指以诡异的形状蜷缩在地毯上,滚动两下,彻底没了声息,血流汩汩,鲜红浸透木质的地板。
肥头大耳 的行商死在了一处客栈,第五房妾室最终没能娶进门,而眼见着他被杀的女子呢,却连凶手长相都没来得及看不清。
仵作连夜赶到了客栈,验过尸体后道,“此人十根手指被一起削掉,削口整齐,凶手用的应该是剑,剑术应当很精妙,是在人死前削的,说明和这人有深仇大恨,之后又一剑贯心,手法熟练,动作很快,说明凶手可能先前犯过类似案件。”
衙役闻言眉眼凝重,一阵忙碌。
穗穗敲门送早膳的时候发现郎君似乎是刚醒,睡眼惺忪,眼尾发红,发丝凌乱还没来得及梳理。
“郎君是昨晚没睡好吗?”她顺嘴一问。
李兆懒洋洋地在饭桌边坐下,“沈秋没跟你说过,少管闲事才能活得久一点?”
穗穗眨巴眨巴眼。
李兆挥挥手,赶她出去。
穗穗给郎君换了热水方便他白日饮茶,才慢吞吞出去,她回头掩门时发现郎君衣袖半掩松松垮垮打了个哈欠。
看来是真的没睡好啊,穗穗若有所思,轻轻合上了门。
郎君似乎一直都休息的不太好,以至于之前是一直待在林子里,现在几乎全天在客栈里。
“买药材呀小娘子。”药堂的掌柜停下拨算盘,抬头热切看向穗穗。
穗穗承受不住这样的热情,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犹豫一下,咬着唇又迈了进去,小声道,“我想买当归,还有甘草。”
药铺掌柜殷勤的为她介绍,“你瞧,这当归可以吧,店里还有一批甘草,你若一起买了,我给你便宜点。”
穗穗看向老板打开的油纸包,里头的当归个头不小,发须少,气味浓郁,是不错的。
掌柜见她脸上神色,便有了□□分把握,“那就替你包了?”
他又从下面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把两个油纸包系在一起,跟穗穗道,“另一个包里是甘草。这样,当归十五钱,甘草七钱,共二十二钱,这价位,哪儿都没有吧。”
穗穗拦住殷勤的掌柜,轻声道,“我还没看甘草。”
掌柜的手一顿,满脸褶子堆在一起笑道,“哎呀小娘子,我们当归这样,甘草也差不了,我都打上结了拆了多麻烦,我们店你尽管放心,不好你来退就是。”
穗穗这便缩回了手,她提着药出门,掌柜的在她身后眉开眼笑地数钱。
王大娘瞧见她手里的药包,忙问,“生病了穗穗?”
穗穗摇摇头,“是郎君好像有点睡不好。”
她打开药包,当归还好,只是甘草...
“哟,这甘草怎么是这颜色的啊?你是不是去街头那家药堂买的?”王大娘一拍大腿,“忘了跟你说了,他家那掌柜的,心肝儿都是黑的。”
甘草发了霉变成暗褐色,霉味浓重,茎秆粗硬,说明变质了,药效全没了,是用都不敢用的。
王大娘可惜地叹了口气,咒骂那药堂掌柜两句,然后安慰穗穗,“这当归还好,甘草...你便全当花钱喂狗了,呸,那 黑心掌柜。”
穗穗轻轻的颤了颤眼睫,她慢腾腾的把甘草重新包起来,垂着头,“我先出去会儿。”
王大娘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一刻钟了。
她急得拍大腿,这傻姑娘,怎么去找掌柜的去了,人家肯定不会认呐。
果然,那药堂掌柜翻脸不认人,根本不承认穗穗是从他家药堂里买的甘草,还反过来倒打一耙,说穗穗当街污蔑他,误他做生意,要把穗穗告到官府去。
王大娘心里担忧。
街头药堂人人知道他坑,但是谁也动不了是有原因的,药堂掌柜正是如今镇上县衙里县令的妻弟,衙门的人要是真来了,穗穗是铁定要被关进牢里的。
自古民不与官斗啊,她没法子,也不能得罪县太爷,在灶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步,咬了咬牙,去前院上了楼。
“李郎君在吗?”王大娘敲了好一会儿门,毫无动静。
她急得要死,不会人不在吧,她喊道,“李郎君,穗穗出事了。”
门刹那就开了。
一个黑发黑衫的郎君站在门内,肤色冷白,眉眼便映衬得墨色更浓,眼皮子微微垂着。
“怎么了?”
王大娘没上过学,不识几个大字,也要为李兆样貌惊艳一刹,这小郎君好俊俏。
李兆不耐,略略抬眼,手指抵上太阳穴,“怎么了?”
这一眼浑若一盆冻水冷刀子戳骨头,王大娘浑身战栗一下,瞬间清醒,对李兆的印象除了俊俏,还多了不好惹。
王大娘快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穗穗这小娘子太天真了。”王大娘最后道,“为了几文钱,和那些人对上真是...”
李兆的目光重新落到王大娘身上,如有实质,冻得王大娘一哆嗦,瞬间噤声。
他挥了挥手,门重新关上,王大娘被彻底隔在了门外。
李兆食指并着中指抵住眉心,垂眼,是他看走眼了?这小包子胆子还挺大。
他倒了杯热水,慢慢饮尽,淡色的唇慢慢洇上血色,稠丽的艳色像是在白纸上渐渐晕染开,他轻轻地勾了一下唇。
不过,这样更好。
穗穗从没想到有人能当着官府衙役的面,毫不羞惭的说谎。
药堂掌柜倒打一耙,把脏水都泼到穗穗身上,“就是她,敢闹我的场子,砸我的生意。鬼知道她从哪儿买的甘草,您看,她都污蔑到我头上了啊,这让我怎么营生啊。您说砸了我的招牌,她该不该赔!”
掌柜的指着穗穗,痛心疾首,“她不仅得赔我,还要去牢里住一段时间!这种事情她都做,世风日下啊,官府可一定要还我公道!”
穗穗没和人争过口舌之辨,这时便手足无措显了劣势,嘴笨极了,分明心知掌柜处处污蔑,却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她只会重复道,“你说谎!”然后小声把事情经过讲出,却发现别人指指点点,只对着她。
掌柜的说得唾沫乱喷,“你有证据吗?小娘子,我瞧你不过十二三,竟然就敢 说谎了。你家人呢?你也忒是没有家教!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人能教出你这么个撒谎成精的丫头!”
穗穗这下是真的气了,她分明说的是真话,没有撒谎!
穗穗红了眼,难得失了仪态,伸出手指指回去,“你胡说,分明是你在撒谎。”
街上围了一圈人都心知这小姑娘怕是涉世未深被掌柜的给坑了,但又慑于掌柜和官府的关系,不敢站出来,指着穗穗觉得这姑娘实在不知变通。
衙役围了上来,他们个个都知道掌柜和县太爷的关系,便有人劝,“小娘子你赔掌柜的点钱,再说几句软话,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是啊,原本也就几个铜钱的事情。顶多也就是你一两天的工钱,意思意思就是了。”
眼眶附近,红色渐渐加深。穗穗咬紧唇,使劲儿把眼泪眨回去,“我不,明明是他在说谎。”是他在说谎。”
17. 穗穗(十七) 穗穗欢喜
衙役彼此对视一眼,这就没办法了,也可惜这小娘子,只能带回去了。
掌柜的还在大放厥词,更是得意至极,“呸,等着你那没家教的家人来赎你吧。”
街上众人见状心生不忍,唉,确实是几个铜钱的事情,给掌柜的可不结了吗?
衙役准备押着穗穗回县衙去,掌柜的耀武扬威跟在后头,“没家教就是没家教,撒谎成性!也不知道是哪个教出来的?”
“我。”人群中忽然让开了一条道。
年轻郎君从人群中走出来,玄色的衣衫行走间摆动,身形高挑,五官俊美非凡,只是眉眼冷漠惫懒,好像没什么能入他的法眼。
凡人承受不起他一瞥,连眼神都像淬了冰雪,只需一眼,凉意渗骨。
穗穗看过去,是李兆。
四目相对。
李兆错开穗穗的眼,走到了她身前,“松开。”
押着穗穗的衙役松了手,穗穗得以活络开。
“郎君,你怎么过来了?”
李兆还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他扯着她的衣袖到了掌柜的身前,声音凉极,“过来,打回去。”
掌柜的目眦欲裂,伸着手指,难以置信,“你敢!”
李兆轻嗤一声,不是谁都有资格让他放在眼里的,他又对穗穗道,“打回去。”
这次的嗓音更为沉了。
穗穗抿了抿唇,她抬眼张惶地望,发现周围一众人指指点点,穗穗朝着李兆的方向挪了两小步。
掌柜的简直气得半死,他也顾不上脸面,扯着嗓子对着衙役就开始喊,“你们愣什么呢?就由着我被这般辱骂啊!你们吃得是干饭吗?脑子里是不是灌了水!小心我一个个给告到县太爷那里去!”
他磨了磨牙,指着李兆,“谁要是把他给逮回去了,铜钱两串、哦不,三串!”
衙役没怎么犹豫,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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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官府可是死罪,郎君你不如束手就擒。”
李兆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剑,当然,他只是用惯了他那把剑,并非没了剑就什么都不会了的废物。
他从穗 穗手里拿过甘草,信手一拈,暗褐色的甘草就如同长了眼似的朝着衙役而去,直接呛进了他们嗓子眼儿里。
衙役捂着嗓子咳得厉害,不过几息,掌柜就失去了他最大的依仗。
他往后退了退,忽地抄起木棍使尽力气,满脸涨红就朝李兆抡过去。
然而李兆举重若轻地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木棍,他微微撩起眼皮子,掌柜的直接摔倒到了地上。
“各位亲朋,大家都看看这是什么人呐。”掌柜的见势不妙就开始哭诉,“我家不仅要被人泼脏水,还要被人如此侮辱。苍天厚土可曾长了眼?”
李兆毫不客气地把不知道何时扯住他衣袖的穗穗推出去,一个字,“打。”
周围人还在指指点点,但穗穗并不那么怕了,她倒不是会打人的,从小到大做过最坏的事情怕也就是跟着李兆拿着石头砸人了,于是她学着郎君的样子捻了纸包里剩下的甘草,一颗一颗朝着蹲倒在地掌柜砸去。
起初准头也不够,总落在掌柜的衣裳上,掌柜的也躲,穗穗扔得很慢。
李兆见状,从穗穗掌心直接拿了片甘草,指掌相触,穗穗是热的,李兆是凉的。
李兆使着甘草朝着掌柜的身上某处一扔,掌柜的瞬间便不动了。
“扔准点。”李兆淡淡道,“若是不够,我再买点甘草。”
穗穗怔愣了片刻,掌中仿佛还残留着凉意。
她咬了咬唇,手攥成拳。
穗穗拾起甘草就往掌柜的身上丢,“我没撒谎,就是你家的甘草。”
她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眨巴眨巴眼睛,“我不是没有家教,也不是撒谎成性。”
她这次一下子抓了两个甘草片丢向掌柜的,“你颠倒黑白!”
仿佛所有的委屈都能倾泄了,“我明明没有做错事情。”
甘草像雨点一样落到掌柜的身上,露在外面的脖子上,脸上,方才衣冠楚楚的发丝上。
“我没错。”
“我不道歉。”
小娘子的声音渐渐带上哭腔,“我为什么要道歉呐,明明是你冤枉我。”
但是随着手中甘草渐渐轻了,那些无力和软弱仿佛也没了。
穗穗一把一把的丢向掌柜的,一点力气都不吝啬。
掌柜的眼神仿佛要喷了火,他此生从未受过这样奇耻大辱,他气得要炸头,青筋在额头上一点一点鼓起。
他眼珠子恶毒地瞪向李兆,恨不能杀了他,这仇他记住了。
药堂掌柜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小心眼儿的很,旁边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李兆却不在乎,他连一丝目光都不给掌柜的,就看着穗穗砸。
满满的油纸包终于空了,暗褐色的甘草落满掌柜的衣衫、头发和脸,腐朽的霉味儿直冲进他的鼻腔,他瞪着李兆,怒火熊熊。
李兆扔给穗穗一张帕子,走到了掌柜的身前。
他本想让小包子扇人两巴掌的...不过这样也行,李兆终于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