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分一点余光给掌柜的。
“不是问家教吗?我教的,就这样。”
他立在 掌柜的身畔,挡住了光线,半边脸庞虽俊美却犹如恶鬼。
掌柜的瞧见他眼里的不屑,一股热血血从脚底直接冲上脑顶,他猛地张开嘴,哇的吐出一口血,直接晕死过去。
穗穗冷静过来又怕了。她下意识般的牵住李兆的衣角,李兆带着人堂而皇之的离开了街道。
听说闹事的衙役稍后匆匆赶来却扑了一个空。
穗穗站在桌子前面,李兆瞥她一眼,“愣什么?不会倒茶?”
穗穗慢吞吞应了一声,提起茶壶给李兆倒茶。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穗穗低头盯着脚尖,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又给郎君添麻烦了。
“谢谢郎君。”
李兆啜了口茶,然后才慢慢抬眼,“不会大声点?”
“谢谢郎君。”穗穗更加局促不安,手指轻轻扣紧。
李兆把茶饮尽才放下。
“你就由着人说你没家教?”
穗穗噤声,末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李兆眼底凉意未去,他盯着穗穗。
“包子任人揉捏。”
穗穗没听懂,“啊?”唇瓣微张。
这小包子真愚笨,李兆气了。
罢了罢了,榆木脑袋自然不会开窍。
他哼了一声,直接躺到了床上,“你去吧。”
穗穗后知后觉,但是她还来不及吃惊就被李兆关到了门外。
绿豆粥住的粘稠,甘甜微苦,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气泡,穗穗将托王大娘买的甘草撒了进去,使着木勺子搅拌。
王大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踏进了灶里。
李兆往日未曾怎么出过门,所以尽管今日街上闹了场,官府暂时也查不到他那里。
但是王大娘是实打实知道的。
“穗穗呀。”王大娘坐到穗穗身边,给她递柴火,“你那恩人到底是什么人哪?”
穗穗今日经了大悲大喜,反应不快,而且绿豆粥气泡破裂的声音又挡了她听觉,她没听清,愣了一会儿才道,“嗯?”
王大娘却当穗穗是不愿意说,心知是自己问的也太唐突,可她还是忍不住,“穗穗,你要离你那恩人远一些。”
穗穗这句是听清了的,她使着旁边的湿布巾擦了擦手,“怎么了?”
恩人郎君真是大好人。
“吓人。”王大娘意味深长,“我这几十年光阴,见过的人也不少,但哪儿有他这么吓人的?”
客栈里的客人南来北往,刀疤脸的侠客,凶悍的盗匪,甚至官府通缉的杀人犯...王大娘都是见过的,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她吓得这般不轻。
容貌俊美,却犹如恶鬼。
穗穗闻言毫无心机的笑了笑,红唇抿着,脸上微微露出个小酒窝,水雾柔化了她脸上的神情,“郎君人很好的。”
“今日也要谢谢大娘了。”
王大娘摆摆手,知道穗穗怕是不信,无奈了,“眼前这都是小事情,可你招惹了药堂掌柜,他可不会放过你们。”
穗穗点点头,往绿豆粥里加了两块冰糖,香甜之气便愈发浓郁。
“你可千万别得罪他们,咱们人小 言微,比不上他们。”
穗穗眨眨眼,“可是大娘,不是他们错了吗?为什么官府不明断呢?”
王大娘摆摆手,“可别说了,在他们那里,哪有什么对错?听大娘说,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这样吧,千万别跟他们计较,讲什么道理,要命的哟。”
穗穗把冰糖熬化,绿豆粥盛了出来。
王大娘继续道,“这不是对错的事儿了,这是计较不得,越讲道理越吃亏呀。”
穗穗垂下眼帘,知道王大娘是为她好,乖乖应下,“我记得,大娘,记得喝绿豆粥呀。”
王大娘瞧着穗穗懂事的样子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郎君要走啊?”穗穗眼里露出点迷茫忐忑,“那郎君还回来吗?”
纤长眼睫下垂,穗穗眼巴巴瞧着郎君。
李兆喝了绿豆粥,浑身微暖。
本来头疾就隐隐要犯,今日又动了武,药也吃的差不多了,他得去稍远一些的城镇买一点新药。
“嗯。”
“那郎君能不能带上穗穗?”
“不能。”李兆毫不犹豫拒绝。
“哦。”穗穗乖乖应下,头却低了,像蔫了的花一样。
夜风浅淡,微凉。
咝,额头被重重弹了一下,穗穗瞪圆了眼。
18. 穗穗(十八) 穗穗欢喜
李兆走的悄无声息。
“李大娘今早辞了咱们客栈,跑对面去了。”王大娘一见穗穗就开始长吁短叹。
穗穗从前头回来,见到佟伯愁眉苦脸,连着王大娘也是,心中奇怪,“怎么了?佟伯再找一个厨子就是了呀。”
王大娘没精打采搅着粥,“镇上再过两天就要过夏节了,哪里能找来那么个合适的厨子呢?”
“夏节?”穗穗把碗筷都放进水池里,挽起衣袖边洗边和王大娘聊。
原来,夏节是镇上特有的节俗,这一日,是要仙人花车游镇的。仙人花车游镇会一一品鉴镇里的美食,前几年,他们客栈一直凭借李大娘一手鱼香肉丝颇受好评,甚至被赐了鱼香肉丝牌匾,名次这才逐渐大起来,生意也渐渐红火。
对面客栈刚开两年,自然比不上他们客栈客源多,但是夏节这么一个好机会,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这不,李大娘不就被挖走了?
王大娘倒也不怨李大娘,“她家郎君要娶亲了,对面问她家要这个数,李大娘急着呢。”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我记得她家郎君年纪也不算大呀。”
王大娘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这是忘了咱们陛下呀,这就只剩一月了,万一就国丧了呢。”
穗穗这才了然。
客栈的流水大部分被佟伯置换成了房产,一时间客栈的钱实在不太够借了李大娘,而对面客栈财大气粗,就挖了人。
“万一陛下就回来了呢。”穗穗嘟囔两句。
王大娘点点头,“这可不,万一人真没了底下闹了,最后遭苦的还是咱们。”
穗穗把碗上的水用布巾擦净,认真点头。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怕陛下呀?”
王大娘笑了笑,“咱们听到 的,都是别人想让咱们听到的,你瞧瞧,陛下虽然只不过执政两三年,但是咱们也没在受过战乱之苦,离乡颠沛之苦。”
王大娘是经历过那段日子,“那些时候,咱们镇上好多流民,都是北方南下的,离了家,就跟乞丐似的。”
“这平稳日子,还是在再多过两年好。”
穗穗放下衣袖,想了想,唇上抿出一个有点羞怯的笑,“若是真这样,我也想让陛下活得久一点。”
王大娘嗔她两句,“行了,这种事情都是老天爷管的,你小小年纪操什么心?”
穗穗弯弯眼。
佟伯运气不错,最后还是找到了人,是个长得憨厚的汉子,姓郑,王大娘要穗穗唤他郑叔。
穗穗和生人呆一起,总是也有点怕的,不过郑叔还挺理解,经常饭后给穗穗再做点小甜食。
“芝麻糖,尝尝。”
穗穗道了谢,她口味偏向清淡,不重油盐,不重荤腥,不重甜,但是郑叔心意是很好的,穗穗慢慢就习惯了。
芝麻糖酥酥脆脆,在手里还带着点温热。
郑叔在一边蹲着抽旱烟,瞧着穗穗就笑,“我小些时候就馋这一口甜的。”
穗穗咬了一口,糖晶破碎,甜意沁满。“好吃。”
她眼睛亮晶晶的,郑叔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眯起眼又抽了一口烟,“我跟着师傅最开始学的就是炒芝麻糖,炒了十几年了。”
穗穗的口腔里芝麻香味浓郁,将味蕾全部占满,真是好,这芝麻糖是真好。
焦脆的恰到好处,边角微黄包裹住芝麻,闻的时候芝麻香很浅,但是尝起来就霸道极了,浓郁又不甜腻,很是适合当零嘴。
饶是穗穗对甜食并无偏爱,也忍不住多咬了几口。
郑叔见状更是满足,他舔了舔唇,自豪的道,“我师傅就传了我这么一道亲传,可就这一道,让我安身立命了十几年。”
好厉害,穗穗眼睛更亮了。
郑叔笑了,烟抽完,他站起身,抖抖烟灰将烟杆子在石头上磕了磕,钻进厨房。
为了夏节到来,他得多练几遍自己的拿手菜。
夏节很快就到了。
长长的街道边,绿色的柳树丝绦拂满凉风,落下一片阴凉。
郑叔代表他们客栈上报的重点是芝麻糖,而对面客栈像是在挑衅一样,报的是鱼香肉丝。
今日客栈是不招待客人的,穗穗得了佟伯一天假,说让王大娘领着她出去看看仙人花车游镇。
穗穗在腰间挂了个小小荷包,换了身鹅黄色的衣裙,高高兴兴和王大娘一起出去。
今日果然热闹,天高云远,阳光正好,浓密的树荫中已经渐渐有了蝉鸣,但是人声可要更鼎沸。
转入正街,穗穗瞧见小贩在长街上摆起了摊,卖力地吆喝着。
“糖葫芦哩,红彤彤的糖葫芦甜滋滋哩。”
“山桃花嘞,有情人的山桃花,月老庙摘得山桃花,月老保佑!”
“糖水糖水,不甜不要钱!客官尝一尝呗!”
“...”
穗穗看得眼花缭乱,人 人面上带着笑,拖儿带女出街玩来了。穗穗瞧到了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那是玩杂耍的。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那人嘴一张,竟然能喷出火,耍大刀的也不少。
穗穗目不转睛,王大娘笑着看她,拉着她,“走走走,咱们先买点零嘴,慢慢转,我跟你说,仙人花车是上午,下午就该品鉴了。上午就痛快玩儿,中午再回去也不迟。”
穗穗哎了声,她并没有乱花钱,钱是要攒着回家的,因此她只给自己买了根糖葫芦。
两人就这样逛了半天,穗穗脸颊红扑扑的,唇角一直都带着笑。
没多久,王大娘带着她到一处做米酒酿的小摊上坐下,这处视角不错,生意也火的很,没让穗穗掏钱,王大娘在桌上放了几个铜板要米酒酿。
穗穗想说不用,她之前做好的一大桶除了给郎君,剩下大部分给了王大娘托她低价出出去,只有一些还留着。
王大娘凑过来耳语,“你尝尝她家的?”
米酒酿很快端上来,穗穗拿起勺子抿了一口,很轻很轻的眨了下眼。
王大娘见状就笑,“就是你做的那批,我出给她家了。”王大娘从衣袖里拿出一小个钱袋子给了穗穗。
穗穗匆匆反应过来,眼里的惊喜怎么也藏不住,“谢谢大娘。”
她并没有直接接过钱袋子,“大娘,你也拿一些,总不能让你白忙活这么久。”
王大娘笑笑,她果然没看错,穗穗这孩子,心思干净得很,“大娘不用,这些钱,没多少。”
中午回了客栈却发现客栈里愁云惨淡,佟伯呆呆望着门口。
“这是怎么了?”王大娘问。
原来,是上午她们出去的时候,对面客栈来了人,要把鱼香肉丝的牌匾给拿走。
“做鱼香肉丝的厨子到了哪家,这匾自然就该归哪家。”对面客栈的掌柜理直气壮得很。
佟伯难受了一个上午,这牌匾从他开客栈时候就一直在了。
王大娘听了这话直接去后院提了菜刀就冲着对面客栈喊,“哪个杀千刀的,呸!你们往常玩那些小花招当老娘不知道啊。”
对面掌柜的面皮一抽,从客栈里出来,皮笑肉不笑,“王大娘子,你年纪长我些我不跟你计较,但是那牌匾合该归我家了呀,你说是不是,李娘子?”
瑟瑟缩缩的李娘子从对面客栈里头出来,看着对面的老东家,尴尬得很,只一瞬就错开眼。
“我呸,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牌匾在我们客栈好些年头,怎么就成你的了?怎么着,年纪小就能不要脸?你这种王八羔子,老娘见多了。”
这么多年,王大娘纵横小镇一张嘴骂街还从没输过。
对面掌柜破了功,阴恻恻的磨磨牙,也不做表面功夫了,“是吗?左右上午不给下午给,今儿你总是得给的。”
佟伯拉住拿着菜刀就像砍上去的王大娘,示意穗穗把菜刀夺下来。
两人好不容易安抚住了王大娘,佟伯道,“ 不就一块鱼香肉丝吗?咱们家拿了这么多年,不稀罕了。”
王大娘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郑叔这时候从后厨出来,还是提着他那杆子烟,“没事儿,没了这个匾,我给你们换个芝麻糖的。”
佟伯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鱼香肉丝那道菜李娘子当时是跟着我家那御厨留下的手记做的,也是练了七八年,才做的七七八八。”
郑叔摸摸后脑勺,咕哝两句,“没事儿,我也是御厨教的芝麻糖。”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微黄的大白牙,整整齐齐,“巧了,我练了十几年。”
王大娘惊了,佟伯也惊了。
穗穗没有惊,因为她小心得提着菜刀实在手足无措得很,什么都没听进去。
不拿刀做菜的时候,锋利的刀口就很吓人呐。
郑叔拎过了菜刀,救了纠结的穗穗,他就是为了菜刀才从后厨跑出来。
穗穗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突然精神起来的王大娘和佟伯,后知后觉,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大娘有了底气,她拿出利落劲儿带着穗穗把客栈打扫的整洁一新迎接下午的仙人品鉴。
而对面的客栈里,掌柜的喊来了几个地痞悄悄交代了几句。
他面上闪过一丝阴霾,不管怎么样,这次夏节他们要全面碾压对面那家,不能有一点儿失误。
是王大娘先发现不对劲儿的,郑叔是不是这道菜做得太久了些?怎么一直在后头不往前院来呢?
她们到了后院才发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郑叔,要紧关头,郑叔的手臂折了!
王大娘咬牙切齿,呸,对面那群杀千刀的王八孙子!
19. 穗穗(十九) 穗穗欢喜
王大娘去灶上一瞧,锅里的芝麻糖泛着焦糖色,显然是炒的久了,火候过了。
要知道,她们就靠这一道芝麻糖啊。
王大娘麻溜提起桌案上的刀,腰里别一个,双手各持两个,气势汹汹地拦也拦不住的去了前院。
她去找对面客栈讨公道了。
佟伯脸色灰败地追出去,怕出了事难以收场,他对穗穗匆匆丢下一句,“你看看你郑叔怎么样了。”
他估计着人只是晕过去了,对面客栈不会闹出命案来。
半个时辰后,粗粗擦过脸上血迹的郑叔坐在了桌前,他沉着脸抽烟,活了三十余年,向来老实憨厚几乎没怎么骂过人的郑叔吐出了句,“龟爹娘养的王八孙子。”
佟伯愁眉紧锁,却还是安慰似的拍了拍郑叔的肩,“好好休养,医郎说了也不过个把子月的功夫就会好。”
郑叔眼圈微红,沉默的抽着烟。
原来话最多的王大娘倒不怎么说了,她刚刚也不是没找过对面客栈,人家一句不知道让她一口气提在哪里憋着,有火儿也撒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长很长的叹了口气,耷拉着双肩,像是认了命一样,“今年算了,等明年吧。”
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她那厨艺也不过尔尔,就一般 能下嘴的程度,是绝对比不过专门在灶间忙活的李娘子的。
穗穗放在桌上的双手绞了绞,纤细的手指互相拧着,她悄悄低下头,轻声道,“不然让我试试吧。”
这一句轻声在无人说话时便乍如平地惊雷。
桌上三人都望向穗穗,心思各异。
穗穗只说了这一句便觉得不太妥,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菜肴,只是听了王大娘的话,心里难受得很。
然而,她咬了咬唇,将手从桌上移到衣裙上,脊背挺直了些,坐得端端正正,然后抬头,纤长的眼睫眨了眨,穗穗鼓起勇气再次重复道,“让穗穗试试吧。”
王大娘和佟伯自然是很喜欢穗穗的,他们也尝过穗穗做出来的小粥,风味自然不用怀疑,但是正式到了灶间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郑叔把烟杆子移开,最先下了决定,“我教你做芝麻糖。”
有什么其他的路可以走呢?没有了。
王大娘心知自己不行,也知道穗穗年龄小,未必知道里头深浅,但还是忍不住,对这个她很喜欢的小姑娘留有期待。
万一,穗穗真的做到了呢?
既然决定下来,时间便很紧迫了。
郑叔在厨房里看着穗穗动手烧锅,沸腾的水滚过有些发红的铁锅,蒸腾的白雾袅袅。
郑叔瞧准时机,“加芝麻,快些。”
话音刚落,穗穗已经手里握着一大把白芝麻下了锅。
穗穗动作很快,郑叔难免荒谬得想,穗穗是不是早就知道此处应该下锅?
芝麻的香气渐渐煎了出来,半熟的芝麻煸炒中变成微黄色。
“铲子上摸油。”这就是郑叔做芝麻糖的小窍门,要想芝麻糖后面不要过分粘腻,适量加油,炒的更分散,香味儿比起市面上卖着的,更是霸道了不少。
依旧是郑叔话音刚落,穗穗便已经做好。
太快了,以至于郑叔心里那个荒谬猜想怎么也甩不掉,他深吸一口气,他到这里也不过几天事情,芝麻糖算来算去,也没做了几次。
可是这个抹油的姿势,下锅的角度,火候的控制...都太像了,除了稍稍有些生疏,几乎要完全赶上了他。
他噤了声,一时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下。
火舌灼烧着锅底,芝麻的浓香越发霸道。
该加蜂蜜了,郑叔心想,他下意识看向穗穗,却发现小姑娘果不其然捧着蜂蜜罐子剜了一大勺放进锅里。
蜂蜜和芝麻的比例也刚刚好。
此时郑叔就算不敢信也得相信了。他年轻的时候师傅就说,有一些人,天生就是为了菜肴制作而生。
琥珀色的蜂蜜和焦脆麻香的芝麻混合在一起,郑叔接下来见到穗穗学着他的模样用铲子搅圈。
细节也处理得几乎完美。
中火熬制出来的蜂蜜糖浆并不会很腻,搅过圈后蜂蜜更为稠浓,还不会提前结块,等到成了芝麻糖,也不会多了气泡。
郑叔完全相信了,这手法是他师傅亲传啊。
若不是他见着小姑娘才几日,也不敢相信竟然她 才学了不到五日,这还是第一次上手做。
郑叔出声的便少了,他只是看着穗穗做,偶尔提点几句。
王大娘中间进来瞧瞧情况,她是不甚懂做芝麻糖这么多窍门的,只是郑叔脸上激动的表情怎么也无法让她忽视。
怎么了这是。
王大娘心里疑惑,但是鉴于时间有些紧,她没敢分神问。
穗穗脸上被火光映出暖色的红,她手腕有些酸,但是依然目不转睛专注的盯着糖浆的熬成。
一把红糖撒进去。
沙沙的红糖逐渐融化,琥珀色慢慢变成偏向深红的浓色。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高度集中的精神松散开,关了火,倒在模具里定了形,等着放凉。
这时她才转头回去看郑叔,面上忐忑不安,等着指点。
郑叔对着她点了点头。
穗穗抿着唇露出一个轻轻的笑,然后她听见郑叔道,“接下来,做鱼香肉丝。”
穗穗:???
郑叔没有时间解释,她一头雾水的架锅烧水,然后是——杀鱼。
穗穗咽了咽口水,拿着刀靠近了水盆里上下翻腾的鱼。
刚刚坐下,兜着胆子把手放进水里,鱼拍了拍尾巴,好巧不巧,滑腻的鳞片蹭过穗穗掌心,穗穗整个人噌的松了手里的刀,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她愁着脸,她不敢杀鱼。
...
郑叔难以置信,他看好的苗子啊。
穗穗顶多处理过彻底凉透的猪肉...确实是没有处理过杀鱼的。
灶里再次陷入沉默。
好巧不巧,这时门外来了位风尘仆仆的客人。
“我要喝粥。”
门口的光线一时被挡了大半,郑叔正愁,看都没看,直接回绝道,“今日不营业,郎君去外边找个酒馆或者食楼吧。”
穗穗慢慢瞪圆了眼。
她看向门外那个高挑的身影,眉眼弯弯。
“郎君。”
20. 穗穗(二十) 穗穗欢喜
李兆有些不耐的抬头,尾调微微上扬,“嗯?”
还是懒洋洋的,似乎没什么精神。
穗穗一霎便忘了那条还在翻腾的鱼,擦了擦手就往郎君面前站,“郎君,吃芝麻糖吗?”
她把刚凝固放凉的芝麻糖倒模,用刀切成薄薄的琥珀色细条,献宝一样捧到李兆面前。
李兆捻起长条,放在嘴里慢慢嚼碎,浓烈的芝麻香占据了全部的口舌感官。
紧随其后的是淡淡的香甜。
郑叔看得心酸,明明他也算半个师傅,可是小姑娘却先把糖捧到了一个年轻俊美的小郎君面前。
所以这世道,这么看脸吗?
穗穗并没有忘了郑叔,她也捧去给郑叔尝,酥脆浓香,郑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穗穗看向李兆,一脸期冀,“好吃吗?郎君,”
李兆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穗穗似乎猜到了,笑弯了眼,纤长的眼睫眨呀眨的。
但是,鱼香肉丝还是要做的,鱼还是要杀的。
穗穗愁极了,她轻轻扯了扯李兆的衣袖,“郎君,我不敢。”
“嗯。”李兆靠着门,丝毫不动容。
穗穗撒了手,垂头丧气坐到了凳子上 。
她为难得很,实在怕极了,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郎君,你真的不来帮帮穗穗吗?”
小姑娘的嗓音软糯糯的,咬字尾调是南方特有韵味的长,李兆在京城长大,听起来便觉得太温软了些,像他那只猫在撒娇一样。
他轻轻挑了下眉,“嗯。”
郑叔在一边急得发慌,这时间紧的很,“不然叫王大娘来杀吧。”说完,他便去前院寻王大娘子去了。
穗穗苦恼的盯着水里的鱼,“郎君,你也怕杀鱼吗?”
李兆微微抬起眼皮子,杀人都杀过了,害怕杀鱼不成?
他不跟这小包子见识。倒是她自己,弱小成这个样子。李兆又想起那只猫来,也是傻乎乎地蹭着他,然后一剂毒药,直接被送上了西天。
弱小的东西,不管好坏,总是很容易被毁掉。
他冷冷瞥了眼穗穗,垂眸,连鱼都不敢杀,太弱了。
穗穗发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郎君又不搭理她,见到四周无人,穗穗站了起来,颇有些哄人意味的轻轻拉了拉李兆的衣袖。
“喻韫哥哥?”
恰如一枚石子丢进春日的湖里,波澜无声无息的泛荡开来。
“你别生穗穗的气了呀,穗穗以后不问了。”穗穗很少哄人,动作做得不太熟练,咬字有些忐忑不安。
听到喻韫两个字,李兆黑沉的眸子里滔天波浪瞬间涌起又落下,他没管自己的衣袖,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瞧着穗穗。
“你叫我什么?”
比起素来寡言的时候,李兆罕见的多说了几个字。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乖巧的复述,“喻韫哥哥,你别生穗穗的气,穗穗不是故意的。”
“喻韫,莫执着。”方丈主持的话又重新在李兆耳边响起。
头疾忽然犯了,李兆伸手抵住额心,蹙紧了眉头。
他说了,他在意的都死光了,所以无可执着。
李喻韫这个名字也死了,李兆心想,早就死掉了。
穗穗反应慢了一拍,紧接着她看见脊骨挺直的年轻郎君霎那红了眼,唇色尽褪,微微泛白。
仿佛一刀一刀慢慢切割着神经,但是李兆素来忍耐惯了,只失态了一瞬,便又放下了手,他转身就要走。
穗穗还在牵着他的衣襟。
他面色漠然,“松手。”
穗穗终于反应了过来,她试探着道,“郎君?”
李兆抬眼,眸子里的冷淡尽显无疑,杀气隐隐约约。
穗穗拉着他的衣袖,示意他先坐下,然后不等他回答就转身去灶房里翻找些什么。
李兆刚欲转身走人,就看见穗穗手里拿着什么红彤彤的东西飞快跑了过来。
“郎君你坐下呀。”她边说话边掰断手里的东西。
李兆袖下刚刚攥紧的手指松开了,杀意淹没在眸子里,他闻到了番椒的气味。
郑叔把王大娘拉了回来着实费了一些功夫。
他寻到王大娘时,王大娘正在对着对面客栈骂山门呢。
“哎哟,穗穗,你怎么眼睛红了?”
穗穗没敢说话,怕露出哭腔,只轻轻摇了 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眼睛却还瞧着李兆。
王大娘看见李兆脚步一滞,踌躇了一会儿才进了灶间。
王大娘挽起衣袖提刀去杀鱼,郑叔正在一边跟她说注意事项,知道事情紧急,两人都专心的很。
穗穗又拉了拉郎君的衣袖,她不知道到底郎君为什么又犯头疾了。
是她不该喊他的名字吗?那郎君现在好点了吗?
黑色宽袖被风吹得荡起,李兆额前的碎发被拂开,露出一双懒散的眼睛。
穗穗什么都没看出来,她咬咬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此时,李兆垂眸去瞧她,“想问什么?”
他的眼睛纯黑,比墨色还要浓,但是里头情感又极其淡薄,平添了些凶戾。
穗穗轻轻打了个哭嗝,面色红了些,然后小声问,“郎君好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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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兆看着她,“还有呢?”
穗穗抬起眼,“郎君,你的头疾,能医吗?”
眼皮子撩起,李兆的声嗓低沉,“就这些?”
“嗯。”穗穗快速答,生怕自己又打嗝。
李兆靠在门上,闭上眼,他微微勾了勾唇,嗓音里似乎有点愉悦,“不能医治。”
“你不怕我?我杀过人,而你连杀鱼也不敢。”他反问道。
穗穗仰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眼里的水雾隐隐约约浮动,“因为郎君杀了人,所以要怕郎君吗?”
她像是个懵懂的孩子,在认真的请教。人生的前十几年,穗穗被保护得很好,像是一张白纸,从来没被染上颜色。
李兆心想,或许药铺掌柜冤枉就是这小包子受过最大的委屈了。
李兆微微睁开眼,黑眸凉薄,“我有时候想杀了你。”
他勾唇,“包括现在。”
白纸最终都会被染黑,想留下这漂亮的白色,只有一个办法。
21. 穗穗(二十一) 穗穗欢喜
穗穗的小拇指勾了勾,她眨眨眼,轻轻笑了笑,“郎君,穗穗会怕自己没命,但是不会怕你呀。”
李兆余光看过去,等着小包子解释。
穗穗慢慢道,“郎君自己未必想患了头疾。”
李兆鸦黑的睫毛闪了闪,这是在替他开解吗?
人们的恶意就像一张网,罗织着心底最狠毒不堪的一面,哪怕心怀一点善意,也犹有限度,英雄千古后还会被唾骂,更何况李兆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呢?
李兆忽然想起来他在边陲见到的老太。
丈夫死了,家中一个独子,含辛茹苦养大,身体败落,然后生了病,初几年,独子捧药衣不解带在床前伺候,但是好景不过三年五载。
李兆瞧见老太的时候,已经被扔在边陲小镇上拄着拐杖独自过活了,整日衣衫褴褛,独子据说步步高升,每年邮回家些银两,却再未回来过。
久病床前,血缘浓于水,尚且无孝子。
而他们不过是阴差阳错,李兆眸色渐沉,他不信了,人心莫测,三五年便改头换面,“记得做粥。”
他丢下话,转身踏进了一地阳光中。
黑色的衣袖随风招展,穗穗发觉人 好像清瘦了点,随时可能乘风而去一样。
王大娘从里头走出来,“鱼杀好了。”
穗穗点点头,使着刀把鱼切成不过一两寸的薄片,然后改刀,一部分切成丝条状。
选取猪身上肥瘦最得宜的里脊切成二指长的条,加盐腌制一会儿,青笋木耳切成细丝备好,趁着等腌制的功夫,穗穗淘了点糯米洗净然后另开了灶火煮上。
“穗穗?”郑叔不晓得这是要干嘛,鱼香肉丝可没这一项啊。
“郎君想喝粥,顺便做个粥吧。”穗穗手上利落的很,待糯米下了锅就把腌制好的猪肉条撒上料酒再次腌制,加上葱姜蒜等调料稍稍揉搓,使得更入味儿些。
灶上的热油已经烧好,穗穗拿着筷子抵住锅底,细密的小泡从下泛起,油温正好,穗穗顺着锅边让肉丝溜下去,肉丝温滑,待到变白了些才捞出来用漏木勺子放在一边沥干。
换油,黄澄澄的花生油再一次溅起小泡,穗穗把鱼条溜边放进去。这时,另一边灶上的糯米也烧熟了,穗穗把鱼片放了进去,改成小火,慢慢地炖煮。
一直粗枝大叶觉得自己还算豁达的郑叔头次红了眼。
刚刚穗穗掀锅盖的时候他都瞧到了,雪白的鱼片没入浓稠的糯米汤中,水雾都是香喷喷的,穗穗还丢了大红枣进去增味儿呢,更好看了。
郑叔是真的红眼,那小子谁啊?连帮忙杀个鱼都不愿意,穗穗却对他那么好。
鱼丝煸炒出了香味儿,穗穗才捞出来,这时,原本黄澄澄的油透亮更甚,郑叔凑近闻了闻,肯定的点了点头。
入味儿了。
接下来是花椒爆香,葱蒜茸、姜番椒,整个灶间香味儿勾魂夺魄,郑叔摸了摸肚子,他竟觉得有些饿了。
红油提亮,青笋黑木耳,最后是肉丝,搅拌均匀后,关火,小火翻炒,淋上提前做好的酱汁,是南方爱的酸甜口,然后加上细葱丝,接着勾芡翻搅装盘。
味道浓郁的酱汁流淌过鲜嫩的肉丝、薄如黑丝绒的木耳、青青新笋,然后汇入微白的油中,勾魂的鱼香隐隐约约,却找不到来源,微焦的葱花爆香酥脆,与想象中的辛辣不同,整道菜色是酸甜口,肉丝入口,滑嫩无比,鲜到了极致。
“成了。”郑叔不住的夸奖,他看着锅里剩下的鱼香肉丝,盘算着等一下分点吃,然而穗穗下一秒就把剩下大部分鱼香肉丝盛进了碗里。
他们都是吃过午饭的,而郎君,肯定没有吃午饭啊。
穗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掀开锅盖瞧了眼,鱼片粥煮的正好。
她心里有数,捻了盐撒进去,又放进去些青菜,用勺子搅拌均匀,又盖上盖。
郑叔酸了,这世道果真是看脸。
青菜像翡翠一样的碧绿,鱼片粥像玉一样的雪白,小火一点一点煨得香浓极了。
“接下来做什么?”穗穗看向郑叔。
郑叔忙把自己流连在鱼片粥上的目光收回来,轻轻咳了咳,含 糊道,“看着做吧,凑够三菜两汤或者四菜一汤,你累不累,不然让王大娘子来做?”
穗穗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确实手腕有些酸软了,她留意到郑叔咳嗽,便叮嘱他,“烟抽多了,嗓子容易坏,郑叔,你小心点啊。”
郑叔有些心虚的捏住烟杆子又缩回手,干笑两声,“知道知道。”
他心里暖流划过,好久没人这么关怀过他了。
穗穗等鱼片粥的青菜熬好,然后关了火,盛了碗先端郑叔。
郑叔忙道这怎么好意思的同时手却诚实的接下了。
完成了重头菜,穗穗空出了时间,她把鱼片粥和鱼香肉丝装好,想了想,然后又拿了点芝麻糖。
端着鱼片粥本来美滋滋的郑叔:...
穗穗并没有很贪嘴过芝麻糖,郑叔是知道的。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鱼片粥不那么香了。
穗穗提着食盒上了楼,敲门。
“郎君。”
她把饭食摆好,给李兆又倒了杯茶,然后在桌边坐下。
李兆已经懒得跟她计较这些。
穗穗双手撑着脸,窗口的阳光有些晒眼,透过菱形的格窗在地上投出暗色的斜影,桌上的绿萝枝叶鲜绿舒展,屋里凉爽。
风徐徐地吹了进来。
穗穗移了目光。李兆单手持着白瓷勺在盛粥,黑色的袍袖稍稍卷了些,露出的手腕在暖色的光线不再是冷白,而是泛着玉一样温润的质感,隐隐约约能看见淡青的血管。他喝的并不慢,但是举手投足,动作优雅,有着说不出的矜贵雅致。
穗穗眨巴眨巴眼,她慢慢地弯唇,光影落在眉目间,缱绻温柔。
“看什么?”李兆撩起眼皮子,淡淡扫了穗穗一眼,放下瓷勺,换了筷子去夹菜。
穗穗反应了会儿,“郎君真好看。”
李兆垂眸,夹了肉丝慢慢地嚼,“别看。”
似乎是沾染了阳光,他的声嗓越发惫懒。
穗穗后知后觉,“影响郎君吃饭了吗?”
她收回眼,乖乖的瞧着自己的手指,绞着玩儿。
李兆瞥了她一眼,“这几天可有人来闹事?”
穗穗摇了摇头,“王大娘说了我这些天最好别出去,尤其是街口那一块儿。”
李兆挑挑眉,这小包子倒是谁的话都听。
穗穗把凉掉的水慢慢顺着盆壁倒进绿萝里,仿佛这样,绿萝就能更加生机盎然。
“郎君,你去过京城吗?”穗穗忍不住和李兆闲聊。
仔细想想这倒也真是她和李兆难得的相处时间,出山前,李兆常年躲在树上,出山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客栈里。
穗穗好些时候更像一个人,索性她还算习惯。
李兆颇有意味的抬眼,那可真是太熟了,但出口还是言简意赅,“嗯。”
“郎君去过的地方好多,那你见过陛下吗?”穗穗纤细的手指拨弄着绿萝的叶片。
李兆眉心微微一跳,“见过。”
穗穗惊讶的瞪圆了眼,“郎君,那陛下还好吗?听说陛下和你一样患了头疾。”
李兆瞥她一眼,“不知道,你问他作甚? 患了头疾他总归要死。”
穗穗发现郎君吃完饭,又是一副恹恹的神情,连声调都是懒洋洋的。
“也不一样。”穗穗道,“我在茶馆里听人说,陛下归京的时间只剩一月,有人便急着娶妾室,也有李娘子那样的,急得给她家郎君找姻缘。”
他的死影响这么大吗?
李兆皮笑肉不笑的牵了下唇角,“所以?”
穗穗觉得,郎君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郎君似乎没什么在乎的,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从不好奇。
“郎君,陛下到底能不能回去呀?”
“不知道。”李兆的眸色很淡,阳光照得头发丝儿都是分明的,他说,“无所谓。”
穗穗攀谈失败,于是她又换了一个话题。
“郎君知道秦国公府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往常一样软乎乎的。
可是李兆却瞧见问这话时,小包子的手指拧在一起。
他惫懒得抬头,露出一双黑眸,尾调懒洋洋上扬,“嗯?”
穗穗微微咬唇,正准备重复,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是王大娘。
“穗穗,仙人来了。”
穗穗站起了身,跟着王大娘下了楼。
约莫是刚过午时三刻,热热闹闹的街道都被清空,穿着粉袖的小丫头和穿着蓝袍的小童子早早站在街两侧。
童声在阳光下显得悠长。
“仙人驾到。”
上午被人潮簇拥远到看不见的仙人要出场了吗?
穗穗探头也像街口看过去。
撒花的秀美女孩儿成对儿拐出街口,紧接着,一辆巨大华美的车架驶进了街道,如此一来了,原本看起来还算宽敞的街道便显得狭窄了不少。
佟伯和对面掌柜都出来了,在门边候着。
“娘娘。”
穗穗眨巴眨巴眼,仙人是位娘子的吗?
绣花鞋,百花撒金裙,银红色的宽袖,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脖颈间是小巧精致的金色长命锁,发髻高绾,鬓边留了两缕碎发,一双凤眼,一对细眉,红唇微点,发上的钗头凤细流苏晃动。
这娘娘毫无疑问,也很好看的美人。
李兆站在窗边,微微瞥了一眼,有些惊讶。
她都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片刻,李兆又收回眼,眉眼漠然。
22. 穗穗(二十二) 穗穗欢喜
“娘娘好漂亮啊。”穗穗轻轻感叹,看着她扶着婢女先进了对面的客栈。
王大娘也有同感,“今年的娘娘怕是历年里头最好看的一个了。”
“今年的?仙人娘娘年年都不一样吗?”穗穗有些疑惑。
王大娘点头,“是历年都不一样,都是寒山寺的僧人请下来的仙人。”
穗穗眨巴眨巴眼。
娘娘刚进了对面客栈不足一刻钟,对面客栈忽的就热闹起来了,众星捧月般的,娘娘踏出了门,旁边粉衣丫鬟朗声道,“鱼香肉丝,赏。”
“去请那位做鱼香肉丝的厨娘到府上做客两天。”蓝衣的小厮低声吩咐下人。
谢天谢地,到了这穷乡僻壤之后,他家主子终于愿意吃口东西了。
佟伯得到消息,今年的娘 娘格外挑口,也就对面的鱼香肉丝动了一筷子。
其余菜色,那是连瞧都未瞧一眼的,对面客栈的掌柜觍着脸去问,就得了一句,
“垃圾。”
佟伯难免紧张起来,两家客栈看不对眼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当然互相查过彼此的底细,对面客栈做饭什么样,佟伯心里门清儿。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是小菜可口。
可如今……
娘娘这时候走进了客栈的门。
她行走间很是端庄文雅,红唇微抿,广袖飘飘,脸上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众人看她的眼神越发敬重,果然是仙人的做派。
菜肴一道一道端上来。
娘娘拿起了筷子。
众人屏气敛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的动作。
娘娘夹起了鱼香肉丝!
佟伯盯紧了娘娘的表情,想从里面看出点端倪来。
然而一无所获,他心里那口气提的更高了。
穗穗掌心里略微有些湿漉漉的,纤长的睫毛眨呀眨,泄露出小姑娘内心的紧张。
娘娘夹了两筷,才移向了其它菜色。
琥珀色的芝麻糖自然没被冷落。
尝了两根,这娘娘又看向其它菜色,然而,不过放在鼻端闻了闻,娘娘就又放下了筷子。
一刻、两刻...
对面客栈掌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从衣袖里拿出银子塞到仆从手里,“客栈里情况怎么样了?”
粉衣小丫鬟欢天喜地收了银子,撇了撇嘴,低声道,“肯定是太糟了呗,娘娘从京城远道而来,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嘴挑着呢。”
她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这位身份可不一般,性子也不一般的很,谁敢糊弄这位,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掌柜的听到这里嘴角得意的扬起。
蝉声断断续续。
娘娘终于冷着张脸出来了。
掌柜的急慌慌便跪倒在娘娘前头,娘娘步子一顿。
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浮现点儿不耐,她本就心情不好极了,竟然还被人拦了路,“干嘛?”
“求娘娘主持公道。”掌柜的大声道,生怕周边人不能被吸引过来,“多年前,仙人娘娘因为他家鱼香肉丝好吃所以——”
掌柜的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娘娘红唇翕张两下,“少废话,说正事。”
掌柜的一时间惊呆了,但是这是京城的贵人,他又得罪不起,只能耐下,重新编套说词,几句话就说完,不敢再惹娘娘嫌弃。
“小人想让您给评评,我们两家哪家的鱼香肉丝更好吃,若是我家赢了,便把匾还给我家。”
佟伯气得脸色涨红,呸,忒是不要脸。
什么还?
娘娘撩了撩鬓边的碎发,“哦?”
“请娘娘明鉴。”掌柜的眼见就要跪在地上磕头了。
娘娘抬了抬手,“担不起,我可担不起。”
娘娘是很温柔娴静的长相,连声嗓也是标准的秀丽端庄美人似水,只是一张口,颇有些不搭称。
掌柜的觉得今年这娘娘长得虽然要漂亮些,可是实在脾性不行,尤其是那话,说的不中听。
可是这要求是 他请的,他也不敢置喙什么,只能伏低了身子,做足了姿态,“请娘娘裁决。”
这边事情闹大,街口来围观的人便不少,也有不少客栈的住户打开了窗,站在楼上指指点点。
佟伯对对面掌柜的险恶用心一清二楚的很,愈发恼火。
让对面掌柜庆幸的是,虽然娘娘的话不中听,总像在讽刺,但是却很直接了当的允了他的请求。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集中到娘娘身上了。
对面掌柜信心满满,娘娘方才冷着脸出来便更使他确信佟伯的客栈肯定得罪了娘娘。
那只带着红宝石柔软白皙的手,直直伸了出来,“自然是——”
掌柜的心里痛快极了,瞳孔睁大,血流上涌,脸上藏不住的激动。
“他家。”话音落,那只漂亮的手直接转了方向,指向了佟伯的客栈。
对面掌柜瞳孔猛地缩了,“怎么可能!”他失声直接说了出来,“您明明是冷着脸出来两的啊,而且他家当初会做鱼香肉丝的厨子已经走了,新来的大厨胳膊也折了,怎么可能是他家?我不信!”
娘娘压根儿懒得搭理他,他不是要她评理吗?她都评了。
她提着裙角就往车架方向走。
然而对面掌柜抓住了她的衣裙,“怎么可能!娘娘你怎么能与她们沆瀣一气!”
掌柜的红着眼,他怎么也想不通,也不愿意相信,他指着佟伯,“你们竟然敢买通仙人!”
娘娘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了。
旁边伺候的蓝衣小厮和粉衣丫鬟心里大呼不妙,正准备上去把掌柜的拖走。
然而娘娘要比所有人都快。
她挽起衣袖,直接利落地给了掌柜的两个巴掌。
啪啪的巴掌声让整条街都寂静下来。
众人无一不瞪圆了眼。
站在窗边的李兆微微挑眉,她倒还是那么个老样子。
穗穗扳着客栈的门探出半个头,眨巴眨巴眼,光是看着她都觉得疼。
王大娘更是咝了一声,喃喃道,“今年的仙人娘娘怎么是这么个性子。”紧接着她反应过来,怒火汹汹,“好啊,我就知道是对面客栈做的好事,你郑叔的胳膊果然是被他找的人打折的!”
娘娘的两巴掌力道并不小,直接把对面掌柜打的一懵,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继续卖惨。
看起来纤弱文静的娘娘直接弯下腰拎起掌柜的衣领,把人拎直了,“你让我评,我评了,你还想怎么样?”
掌柜的眼里都是被当街扇巴掌的火儿,“你和他们串通好了,谁信啊,你明明冷着脸出来,回头却说他们家好吃,这里面有黑幕!我要告官!我要告官!你和他们串通好了!”
他使力的挣扎,但是娘娘的力气并不小,牢牢桎梏之下,他就像条沙丁鱼,丑态百出。
秀美温柔的娘娘把人毫不留情地甩到了地上,“你什么东西,敢质疑我?我冷着脸,只不过是没买到厨子。”
掌柜的被摔得眼冒金星,他反驳,“不可能!他家厨子胳 膊都断了!不可能比我家好吃!”
佟伯和王大娘这时候站出来,“你怎么知道厨子摔坏了胳膊?”
郑叔走了过去,磨磨牙,“我要报官!”
形势有颠倒的趋势。
掌柜的心知自己失言,咬了咬牙,“你甭管我怎么知道,他摔坏了胳膊做不了饭,你家的饭菜还能有谁做?”
他指着王大娘,“就这个半老徐娘?我呸!你们谁信?街坊邻居,你们谁信哪!”
王大娘气得要疯,她一手拎起菜刀,冲着掌柜的指她的手指就挥过去,“龟孙子你再说一遍?”
郑叔和佟伯连忙拦住她。
对面掌柜咽咽口水,缩了缩脖子,“有本事你们说,你家饭菜谁做的?有没有买通仙人娘娘你们自己难道不清楚?”
娘娘可不高兴了,她买厨子没买成回头还要看疯狗叫唤。
“喏,你不是想知道?就她。”
随着娘娘指向门边露出大半的小姑娘,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穗穗:...
她有点怕,右脚往后一撤,就要躲回客栈里去。
娘娘三言两语解释完毕,“本小姐吃了她做的饭菜,想买她做厨子,怎么着?没买到还不让姑奶奶不高兴了?”
23. 穗穗(二十三) 穗穗欢喜
穗穗这下不得已露了脸,进退两难。
人群里一个身影悄然离去。
“比不过就是比不过,怎么老匹夫你连认输这点风度都没有?”娘娘出口讽刺得很,她漫不经心地戳着长指甲,漂亮秀美的脸上笑意盈盈。
可是现在,谁也不会把她当慈悲端庄的仙人娘娘了,真的是,太幻灭了。
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嗫喏着狡辩,“不过是一个小姑娘,连点名声都没有……”
娘娘瞥他一眼,“难道你的意思是,姑奶奶我睁眼说瞎话?”
掌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怎么想也不愿意相信,最后粗着脖子大声喊,“娘娘,您是神仙般的人物,但是小人真不知道您到底撒谎没撒谎,小人知道,要想证明,不如比一比?”
他喘了口气儿,凶煞得很,“要是他们赢了,小人绝无二话!”
娘娘拨弄拨弄手上红色的蔻丹,瞧了眼天色,这时候做,说不定还能赶场晚饭呢,正好让那小子出来吃一顿。
“行。”娘娘便答应了。
站在窗前的李兆瞥了眼那穿金带银的仙气飘飘的娘娘,微微挑了挑眉。
娘娘下一秒警惕的看向客栈的楼上。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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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刚刚总觉得脖子有点凉,难道是错觉不成?
穗穗像是被人抬上了轿子,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绞紧手指,心知自己不过只会几道家常菜,哪里来的的那么多菜色和别人比较?再者,做出来好吃不好吃还要两说呢。
阳光的热度稍稍褪去,绿荫浓重,街上直接起了灶点了火烧了锅。
李娘子颤颤巍巍从对面客栈出来,她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如今对上穗穗,格外心虚。
她也是没办法才背离了老东 家。
为了公平起见,由娘娘直接颁布做哪道菜。
“软兜长鱼。”
听见题目,李娘子稍稍定下神,掌柜的说了,只要她能赢,就直接发给她一笔眼下急需的彩礼钱。
李娘子想起来自己家的郎君,,心一狠,挽起袖子磨了磨刀,不管怎么样,得让大郎先娶了媳妇。
穗穗听见菜名则是直接一懵。
软兜长鱼?
什么鱼?
怎么名字这么奇怪?
她一脸迷茫地站在灶前,手足无措。
见状,对面掌柜简直得意的想吹口哨。
编,他叫他们编!呵呵。
不管那道鱼香肉丝到底怎么回事,掌柜的恶狠狠想,总归这次他们要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这破娘娘!一个女人瞎猖狂什么?也不知道爬了多少人床!
坐在高台上气定神闲喝茶的娘娘也有些不懂,这小娘子怎么不做?
穗穗掌心都是温热的湿汗,她颤着手提起刀,却因为手滑,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郑叔和王大娘都急得不行,王大娘不会做,干着急,郑叔有心无力,不能示范,简直要郁闷死。
刀掉的瞬间,人群响起了哄笑声。
穗穗攥紧了刀。
怎么办?怎么办?
没过多久,李娘子那边已经开始处理起来鱼了,她手法利落娴熟,一看就是老手,周围人啧啧称奇。
穗穗想过是不是要跟着李大娘做,但是太远了,远到她根本没法辨认李大娘怎么处理的。
厨子总是要留两手藏私的。
穗穗急得简直要掉眼泪,她不经意间红了眼圈,咬着唇,到底要怎么做。
坐在一边的娘娘忽然精神一振,有杀气,她瞬间切换状态,成了他。
绿叶夹着一张信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到了穗穗的灶上,娘娘“他”瞪圆眼,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这么快!他根本没来得及出手阻拦!
而在他脑海里,一个女声悠然吹了个口哨,“哟呵,这小妹妹不一般啊。”
娘娘蹙紧了眉头,不自在的抖了抖肩,她怎么又在脖子上戴什么金链子!
“那不是金链子!”脑海里一个女声大声抗议,“真是没品味。”
娘娘他越看越不顺眼,直接扯了下来,低声骂了句。
一边的粉衣丫鬟和蓝衣小厮自然注意到了,是公子醒了。
蓝衣小厮忙上前,“公子。”
娘娘点了点头。
这边灶上,穗穗一无所措时却瞥见灶上多了封书信。
她伸手取了下来,把叶子放在了一边,展开了信纸。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是一手遒劲有力的字,锋芒毕露,上面粗略写了软兜长鱼的做法。
穗穗慢慢瞪圆了眼,她看完信,又瞧了眼那翠绿的叶子。
说来也是有意思,她直接想到了李兆,郎君似乎很爱揪叶子。
她飞快地瞥了眼郎君的窗户,然后深吸一口气,擦掉掌心的汗。
李兆靠在窗边,懒散的瞧两眼,他自幼过目不忘,不过一道菜谱,记背都是轻松的很。
毕竟是他暂时的“药”,哭包的眼泪可不能用在这种地方。
磨刀、 去骨、切片。
穗穗有条不紊的做着。
坐在高位上的娘娘看了不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吃饭的时候再喊我。”他直接在脑海里道,然后快速闭上眼,再次睁开眼,就又换了一个人。
娘娘她把刚刚被扯下来的金长命锁带了回去,摁着锁骨,拿了面镜子仔细看,“多好看呐,那小子真不懂。”
粉衣丫鬟注意到,上前不确定问,“娘娘?”
“嗯?”娘娘还在拨弄脖子间的长命锁。
丫鬟这才确定了。
刚刚是怎么了?公子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软兜长鱼是淮扬名菜,特地选用了端午前后的笔杆青,色泽好看,鱼肉鲜嫩,清鲜可口,软糯入味,实在是一绝。
穗穗照着信纸上的步骤一点一点来,丝毫不敢马虎,洗姜切片,取三指长的细葱挽结,剥蒜衣,剁蒜茸。
清水、粗盐、香醋、葱结、姜片一一下锅,穗穗烧旺了火等着沸水一开,便将长鱼下锅。
木盖盖好。
李娘子此时已经领先穗穗许多,穗穗瞧见人已经煮了鱼直接捞了出来大动干戈。
穗穗并不是不心慌,但她看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不断地重复,渐渐笃定心安。
那双原先发着颤的手稳了下来。
三分钟,穗穗打开盖子,又加了清水,勺子轻轻推动给鱼翻了身,然后继续盖上了盖子。
王大娘忍不住心生质疑,“我瞧方才李娘子没加水直接捞出来了啊。这鱼煮久了,就老了啊。”
郑叔紧缩着眉。
坐在高位上的娘娘见穗穗动作忍不住微微惊讶。
咦?这手法她似乎在京城皇宫那位那里见过。
除了皇宫,怕是天下再也没有能真正做出淮扬菜的名厨了啊。
这小妹妹,真越有意思了。
24. 穗穗(二十四) 穗穗欢喜
穗穗却顾不上别人想法,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把鱼捞出来,动作极轻,目不转睛,生怕破了鱼皮鱼肉。
李兆站在窗口,瞧着穗穗谨慎的手,挑了挑眉,转身倒床上去了。
他微阖着眼,鸦黑的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的颤动,眉头松开了。
而穗穗接下来开始烧锅,熟猪油的咸香勾得周边人不由自主摸上了肚子,深感肚腹空辘辘。
蒜片炸香,清淡淡的却霸道极了,直冲冲的往人鼻子里闯。
娘娘微微眨眼,她捻起了桌上的小茶饼,郁郁不乐地咬了两口就放下,她很饿,但是不想吃这些东西。
李娘子的进度则要快得多,她用勺子盛了料酒、味精、酱油一一搅进锅里,然后取了水淀粉,直接痛快勾了芡,装盘,淋香油,撒胡椒粉。
完了,她擦了擦手,对着新东家点了点头。
穗穗并不慌于蒜片炸香了就直接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