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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5)

,她小幅度颠着锅,力使铁锅受热均匀了才拎着鱼尾顺着锅沿滑了下去。
    她改了尖刀,控制着力道在鱼的身上画十字花刀。
    穗穗擦了擦头上的汗,扫了眼纸,下料酒酱油,焖上锅盖,等道里头咕嘟嘟的响,才 掀开。
    雪白的雾气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往人鼻子里钻。
    融了鱼肉后蒜香霸道张狂,鱼肉的鲜香光闻着就让人想流口水。
    笔杆青的脊背乌光烁亮,远远看着,郑叔咽了咽口水。
    “穗穗这姑娘,深藏不露啊。”
    但是还没完,穗穗不比李娘子勾芡勾得痛快,实际上她有点犹豫,因为纸上写着,“淮扬软兜长鱼,鱼肉清香鲜嫩,汤水雪白,小葱细碎。”
    也就是说勾芡要避开鱼肉,重点在于浓汤。
    穗穗没了办法,只能使着长筷,一点点小心地拨弄,虽然这笔杆青看似如若完鱼,但其实她先前十字花刀把鱼身分成了十几块,只有鱼皮还连着,这下确实要谨慎。
    穗穗换了小勺,调温火,勾芡。
    汤色越发浓了。
    穗穗的小勺几乎不敢碰到鱼肉,只能在下面慢慢地一圈一圈勾着芡。
    她终于是做好了。
    “您可以留一份,娘娘说了是赏您的。”粉衣婢子早早赶过来,恭候一边轻声道。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她使着长筷微微一掘,笔杆青从中间断裂开。
    正好用来感谢郎君。
    她把笔杆青装好,放进了食盒里,递给王大娘。
    坐在高台上的娘娘视力远超常人,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妹妹怎么一口气拿了这么多?她吃的完吗?”
    “要你多嘴那句赏。”脑海里,吊儿郎当的公子音响起。
    他最终没能休息,硬生生闻着香气,捱到了吃饭的点,“身体让我,快点儿。”
    娘娘翻了个白眼。
    之后,他伸手拽了拽脖子上的长命锁,“她怎么又给戴上了。”
    但是“娘娘”并未纠结这件事情,因为软兜长鱼被盛上来了。
    水晶碟里,鱼肉鲜嫩,炖得滚烂但是依旧很有弹性,芡汁略浓,胡椒粉点缀其间,光看颜色就勾得人食指大动。
    ……
    娘娘直接吃了半条笔杆青。
    穗穗做的。
    吃饱喝足了,娘娘这才换了人,“留下她做厨子吧。”
    娘娘听到脑海里的声音,微微抬眼,打量了眼穗穗,招了招手,“小妹妹。”
    对面客栈的掌柜煞白着脸。
    因为高下立判。
    李娘子做的那一盘,娘娘从头到尾都没尝过一口。
    而那小姑娘做的呢,娘娘吃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亲眼所见,姑奶奶我就怀疑你是在御膳房做了好多年的淮扬厨子。”娘娘对着穗穗道。
    完了完了!
    掌柜的眼前一黑。
    高下立判啊。
    此时周围便有人起哄,对着掌柜的唾骂,说他不知道哪儿来的脸居然还想要那块鱼香肉丝匾。
    掌柜的一双怨毒眼瞪过去,那人噤了声。
    而佟伯深深的舒了一口气,他瞧着客栈上头高高悬挂的匾,老泪纵横,跪在娘娘身前,“谢娘娘大恩大德。”
    那匾,丢不得啊。
    对面客栈掌柜的恶狠狠瞪了佟伯一眼,站起身准备走人,那匾今日是没戏了。
    娘娘像是有所意会,指了指那块匾,“本来是先前的仙人娘娘赏他们的,姑奶奶没这个脸夺了 。”
    她慢条斯理甩甩衣袖,“不过你们若是这么想要,今年姑奶奶我做娘娘,赏两块,一块鱼香肉丝,一块芝麻糖,都给佟家客栈。”
    她看向对面掌柜的身影,念出他们家的客栈名字,“至于他家,就赏一块鱼香肉丝第二吧,既然这么想要。”
    第一第二对街做生意……
    想也不用想都知道但凡能找第一不找第二。
    这明晃晃的鱼香肉丝第二更像是在讽刺羞辱,这匾赏了还不如不赏呢。
    旁边粉衣丫鬟听了娘娘吩咐,连忙吩咐周边的人速速做匾,今日力争挂在客栈门上。
    咳咳。
    对面客栈掌柜的刚站直了身子就又歪了过去,直接气出了一口心头血,吐在青石板上,一闭眼晕死过去。
    娘娘管也不管,提着衣裙绕过躺在地上的黑心掌柜,又折回来,“小妹妹,你真不跟姐姐走?”
    声音是能滴水的温柔,就是刚看完她把对面掌柜说的吐血的穗穗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她嗖地收回了手,背在身后,乖巧地摇摇头,慢吞吞道,“我要回家。”
    “姐姐帮你找家人哪。”娘娘觉得自己拿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
    穗穗怕生,长得好看也不行,她往后悄悄退了一步,“我还要报恩。”
    娘娘还不死心,这穷乡僻壤找一个好厨子实在不容易的很,不然那小子回头又要跟她闹了。
    “报恩?我可以替你给你恩人银子啊。”
    穗穗眨巴眨巴眼,自从被拐了之后,她就越发警惕了。
    “郎君他不缺银子。”
    漂亮的娘娘蹙起了眉,“一个郎君救了你,不要银子报答,难道还想你以身相许不成?”
    穗穗:……
    王大娘欢欢喜喜进了客栈,扶着佟伯,深觉扬眉吐气。
    呸,叫对面那群龟孙子猖狂!
    郑叔进了后厨去端茶水。
    娘娘二次遭到拒绝,显然比第一次脸上表情更不好。
    穗穗甚至能看到她在做深呼吸,她有些害怕,刚想后退——
    客栈外突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一群衙役带着刀剑闯了进来,直接逼向穗穗。
    “给我拿下犯人,重重有赏!”领头的衙役大声吆喝着。
    娘娘不高兴了,这段时间她躁狂的情况频繁的多,她指挥着小厮丫鬟,“呸,给姑奶奶拿下,也不看看到谁门前撒野来了!”
    衙役显然也是略微听说今年这仙人娘娘底细的,从京城来的人物,他们可不敢得罪。
    领头的衙役抱了拳,“娘娘,您有所不知,这犯人,前些日子杀了和她产生过龃龉的茶馆行商,前几天还在街上影响人家做生意,打了官府的衙役,藐视官威,目无法度,早已经有了案底,如今是重刑犯,让小人押回去关进大牢吧。”
    娘娘微微歪头,指着穗穗,“你说她?她杀人?”
    衙役眸光一闪,垂下头,“自然是。”
    娘娘叉着腰放声笑了笑,手腕上的钏环叮叮当当乱响,“就她那个小身板,不被人杀了就不错了,还杀人? 你当姑奶奶没长眼睛?”
    衙役低着头,“她是县太爷亲自交代的重犯,还请娘娘不要拦着小人办差。”
    娘娘在一边的茶桌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敲了几下,看向穗穗。
    “跟我走,我保你不进大牢,怎么样?至于你那恩人,钱多不压身,我多给他些银子打发就是了,你家人我自会帮你寻,行吗?”
    穗穗白了小脸,纤长的眼睫眨呀眨的,她哆嗦着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命案扯上关系,“我没杀人。”
    王大娘提着菜刀微微拦在穗穗身前,她再不知道穗穗这小姑娘多清白那就说不过去了,连鱼都不敢杀,怎么会敢杀人呢?
    “肯定是你们弄错了,穗穗这娘子我一直看着,乖巧的很,怎么会杀人呢。”
    衙役面对王大娘这种平民就要趾高气扬多了,“官府的案牒还能作假不成?你要想问,去问县太爷呀。”
    他瞪着王大娘,嚷嚷道,“知道包庇案犯什么罪名吗?连坐知不知道?”
    衙役的嗓门儿非常大,客栈的门口围满了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佟伯也为穗穗说话,“怎么可能呢?穗穗这小娘子怎么会杀得了人呢?您通融通融。”他往衙役手里塞银子。
    衙役根本不屑一顾,他睨着眼,拖着嗓门,“知道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客栈外头指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娘娘转了转杯子,美目流转,“你可要想好,小妹妹,进大牢容易,出大牢就难了。至于清白不清白,你一张嘴可不一定能说清哟。”
    王大娘皱紧了眉,她微微推了推穗穗,指指娘娘,低声道,“快些去找娘娘。”
    穗穗犹豫了。
    “小妹妹如果不放心,姐姐可以给你恩人很多银子呢,来吧。”
    穗穗朝着娘娘的方向看过去,而娘娘含着笑温声诱哄,胜券在握,笃定这小妹妹会跟她走。
    25. 穗穗(二十五) 穗穗欢喜
    穗穗揪着衣角, 摸向怀里的铜钥匙,她总觉得这一走怕是就回不了家要给好看的娘娘做一辈子饭了。
    但是如果不跟娘娘走……
    娘娘说了会帮她寻找家人,还会给郎君很多银子作为答谢……
    穗穗垂下眼, 低着头,发上的红绳甩呀甩,她慢吞吞的往娘娘方向挪去了。
    娘娘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然而此时, 木阶上传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客栈内,声音十分明显。
    “谭四。”
    短短两个字, 娘娘通体发寒,瞬间切换, 视线从穗穗身上移走, 僵硬的转过了头。
    木阶上, 黑衫郎君半敛着眉眼,黑色的发丝仍然未束, 散在身后,飘在耳畔, 高挑,苍白,寒冷, 鸦黑的眉眼锋芒毕露。
    他轻轻一瞥,嗓音凉得很,就像是被晒久了的绿叶透出点惫懒的阴凉, “你是觉得我缺银子 吗?”
    草。
    见鬼!
    “娘娘”谭四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会遇到这位,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客栈里。
    谭四脑海里此时已经炸翻了锅。
    “他还活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好像很生我们的气!”
    “啊,快跑啊小子。”
    谭四心想“她”说得倒美,可是往哪儿跑呢。
    “郎君。”穗穗见着李兆, 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小跑着到了李兆身边,“穗穗没杀人。”
    李兆瞥了穗穗一眼,他当然知道,因为人是他杀的。
    他直接坐到了谭四对面,重新复述一遍,“谭四,你觉得我缺银子吗?”
    谭四娘娘:……
    他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周边的丫鬟小厮并不明白为何自己主子那么紧张,但是晓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称呼自己主子了。
    “大胆,你可知道你面前这是谁?”丫鬟厉声呵斥,“这是大名鼎鼎的明光将军,你竟敢直呼他的名讳——”
    丫鬟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家将军谭四直接把人打晕了。
    谭四把丫鬟搬到一边,一点也看不出先前吊儿郎当的样子,讪讪道,“您当然不缺银子。”天下都是他家的,他怎么可能缺银子?笑话!
    谭四挺直身子,往后瞄了两眼,计划着一会儿怎么跑路。
    脑海里,女声再次道,“谭小四你怕甚!他这样喊你你打他啊,怎么总是有贼心没贼胆呢?”
    谭四哼了声,心里也道,“可不是,你要打得过你上?”
    脑海里的女声消停了。
    谭四摸摸鼻子,觉得自己实在倒霉透顶,行了礼,“您怎么在这儿?”
    李兆微微撩起眼皮子,谭四顷刻间就有些腿软,暗骂自己不争气。
    “让他们滚。”李兆把穗穗之前装软兜长鱼的食盒打开,持着玉筷子慢条斯理夹了蘸汁。
    谭四看见李兆的动作简直要跌破眼球,他一言难尽的瞧了眼穗穗,想起之前自己感受到的杀气,心有余悸。
    这位居然都能不厌食?
    谭四想起来之前这个身体对那个小姑娘一口一个小妹妹,只觉得浑身皮疼。
    他的脑海里,女声略微心虚,“我也是为了你嘛。”
    谭四脸疼,觉得自己恐怕活不过今天。
    上次跟这位抢东西的——咝,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在众人的眼&zw nj;中,事情变成了这样,一个陌生的郎君下来,坐那儿吃饭,然后仙人娘娘突然呵斥衙役走人。
    领头的衙役有些懵,他还记得自己来之前,药铺的掌柜抱着自家姐夫也就是县太爷的腿,最后县太爷亲自发了话,人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眼见娘娘现在急着和人叙旧,何不趁此机会带走案犯呢?说不定他还能就此在县太爷面前搏个出脸的机会。
    “那娘娘,我就把人带走了。”
    于是衙役大跨步子朝着穗穗而去,眼见就要把人抓走。
    谭四心道事情坏了,这衙役着实瞎了眼,先是就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重案案犯,再者是这时候还敢动这位要保的人,真是勇气可嘉,眼睛真瞎。
    衙役的手刚要碰到穗穗的手臂,一个茶杯直接砸了过来,他意图抓穗穗的那只手断掉了。
    他痛呼一声,瞳孔睁大,难以置信,继而直接从腰间拔出刀,对准了那个正在吃饭的陌生郎君。
    “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你居然敢动我?”衙役看到自己断手的一刹,全然失去了理智,他双眼充血,瞪得极大,“不管你是谁,如今天高皇帝远,我们县太爷想要的人你都敢拦,你这条命,还是别要了好!老子杀了你!”
    衙役冲着手下一群呆瓜重声呵斥,“还不快上!他阻拦咱们办案,要是抓不住,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一群衙役犹豫着围了上来。
    李兆自从扔出了水杯,便再无动静,如今一群人围上来,他也不过轻飘飘瞥了眼谭四。
    谭四:……
    谭四知道自己再不动手恐怕就要和衙役一个下场了。
    唉,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动手起码能留衙役们一条小命。
    穗穗惊了。
    “你是将军?”
    谭四闲闲把玩着指尖的杯盏,“嗯。”这时候他说的是男声。
    穗穗吓了一跳,“娘娘你是郎君?”
    谭四本想开玩笑再吓吓这胆子小的跟芝麻似的姑娘,但是想法刚一冒出,他就脖子一凉。
    嘁,至于吗?这么护着!
    谭四再不愿意还是老老实实切换了,让“她”上场解释。
    “我是谭四娘,他是谭四郎。”
    穗穗:……
    两人共用一具身体真是闻所未闻。
    她吃力地理解了现状,想了想,有些好奇,“那你们两个,谁是 明光将军呀?”
    已经是谭四娘的娘娘冲她眨眨眼,“都是。”
    穗穗抛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那你们是男还是女啊?”
    谭四娘眸光一闪,“这重要吗?只要我们愿意,男女有什么要紧的?”
    夜色渐深,门开了又关了,李兆出去了。
    穗穗犹豫了一下,她最想知道的还是郎君的事情,“娘娘,你认识郎君吗?”
    谭四娘也正好奇,这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和李兆扯上关系的?从头发丝儿看到脚底,李兆怎么看哪里看都不像是会善心大发救人于水火中的人哪?
    他不杀人就不错了,谭四娘心道。
    她要有心机的多,一点点从穗穗嘴里套话,“你喊他郎君?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名字吗?”
    “李——”穗穗慢吞吞拉长声音。
    “嗯?”谭四娘挑挑眉,等着这姑娘慢慢说。
    “喻韫。”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
    谭四直接摔到了地上。
    李喻韫?
    她面露惊恐,这不是大魔头原来的名字吗?竟然连这个都告诉了这小姑娘。
    看来这小姑娘着实不一般,谭四眼里复杂,李喻韫这个名字可是京城的禁忌。
    在对穗穗的重要性认知刷新后,谭四就换了话题,毕竟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她倒更好奇这小姑娘到底哪里特殊了?
    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毫无攻击力,难道大魔头喜欢这一款?
    不等谭四脑补发挥,门就又开了,李兆回来了。
    谭四娘急忙退场,让谭四郎顶上。
    谭四郎心里叫骂坑人,却还是下意识顶上先对上了李兆的眼。
    李兆大多数时候没什么精神,但是今晚他刚刚擦过脸,一双眉眼的墨色便浓的不可忽略。
    他的眼皮很薄,看人时,有种薄纸割裂般的锋利感,眼里墨色又沉又浓,像沉黑的漩涡一样,只一眼,你就知道,这个人,你得罪不起。
    “说完了?”
    完不完都得完,谭四郎挺直脊背,绷紧肩膀,男声压低,“嗯,解释完了。”
    李兆瞥了眼穗穗,“米酒酿。”
    穗穗眨巴眨眼,刚消化完谭四事情的她显然反应慢极了,过了一会儿,才软软道,“好,郎君。”
    “郎君要吗?”她看向谭四,征求意见。
    谭四郎:想吃但不能要。
    节操诚可贵,美食价更高,若为小命故,两者皆可抛。
    “他不要。”李兆一口替谭四回绝,不知为何,当他听见小包子唤谭四也叫郎君时,烦极了。
    穗穗乖巧点了点头,“郎君稍等。 ”
    烛火飘摇,穗穗走了屋里就只剩李兆和谭四了。
    谭四站起来,恭敬地抱拳行礼,“陛下。”
    而被他唤作陛下的李兆,眼底有烦躁的迹象,喉结上下滚动,李兆瞥他一眼,又变成懒懒散散谁都没放在眼里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
    ……
    谭四问李兆,“您既然还活着,可是寻到治疗头疾的良药了?”
    李兆垂眼,想起来小包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坐在椅子上手指抵着头应了声。
    谭四惊喜,陛下的头疾据说无药可救,如今竟然真的尚存一线生机!
    “那一年之期已到,您该回去了,相府窜跳得厉害啊。”他劝道,“京城不少人都觉得您死了,谣言四处都是,您要是回去,这些就都不攻自破了。”
    李兆五感敏锐,他听到木阶上有动静,便做了手势示意谭四闭嘴。
    “她回来了,管好嘴,滚。”
    他手指抵着头,鸦黑的睫毛遮着眼,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谭四忙不失迭得从窗户上直接翻了出去。
    他落到街道上,身手矫捷,然后后怕的拍了拍心口,他今日的作为要是放在一年前,被扒皮抽骨也不是不可能,今天能捡回一条小命可真是万幸。
    “难道是陛下脾气变好了?”谭四郎琢磨。
    脑海里女声不屑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谭四郎要拐出街道前下意识回望抬头看了刚才的房间。
    窗纱上映着一高一低两个影子,确实有人上去了。
    陛下的武功又精进了,谭四感叹。
    穗穗把米酒酿端到了桌子上,她鼻尖儿微微有点红。
    “郎君,我没杀人。”
    李兆揉了揉额角,觉得这小包子的脑袋真是神奇,一个下午,她居然纠结的是她没杀人。
    “嗯。”李兆低低应了声,拿起小勺搅了搅米酒酿,衣襟上略微有些湿色,紧贴着躯体,勾勒出线条锋利的锁骨。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坐在那里静静地看李兆吃米酒酿。
    “还有什么事?”李兆抬眸。
    穗穗其实想问的很多,比如郎君到底是谁?比如娘娘怎么会和郎君认识?
    但是关于这些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低着头,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声音忽然带上了些许哭腔,“谢谢郎君。”
    李兆顿了顿,他放下小勺,冷淡的脸上写满不耐烦,“哭什么哭?”
    穗穗小声抽泣,她今日是被吓坏了的。
    差一点就要被关进大牢,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zwnj ;,也丝毫没有想去进去的意愿。
    她明明没杀人,可是却成了凶手,她想辩解,却发现别人不听,是郎君又一次救了她。
    “穗穗给郎君惹麻烦了。”她断断续续道,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流了下来。
    李兆觉得头疼。
    这小包子哭了不是能缓解头疾吗?怎么眼下又疼起来了。
    小姑娘肩膀一耸一耸的,发上的红绳也微微颤动。
    李兆敲了敲桌子,“再哭就把你舌头割了喂狼。”
    穗穗打了个小小的哭嗝,然后一边捂着嘴,一边沉默的流泪。
    她搞不懂到底哪里出了错,为什么官府会认定是她杀了人?
    书里边的官府不都是大青天大明镜的吗?
    穗穗面对一群凶悍说要抓她走将她投入大狱的衙役,真的很怕,她怕回不了家,她怕死在狱里。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郎君救了她,但是她心知自己又给郎君添了大麻烦。
    穗穗想到这里,难过极了,郎君现在和官府对上了,她给郎君添了大麻烦,明日要是官府来了,郎君该怎么办呢?
    “郎君,不然你还是让穗穗下了狱吧。”穗穗抹着眼泪,轻声说,鼻尖儿的红更显眼。
    她眼尾也是淡淡的艳红,衬得一双圆圆的眼睛更加无辜可怜。
    李兆微微叹了口气。
    “你杀人了吗?”
    26. 穗穗(二十六) 穗穗欢喜
    “没杀呀。”穗穗低声道, 穗穗没做过的事情自己是从来不认的,她心里委屈,但是想得慢也只能慢吞吞辩解, “我就在茶馆遇见过他,连交谈也没交谈过。”
    她想起来那□□商的作为,贝齿咬住浅红色的唇, 简直一霎那委屈到了极点。
    “我没有杀人。”小姑娘难得没了精气神,眉眼低垂,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李兆慢悠悠搅着米酒酿, 听着穗穗说完才道,“那你进大狱干什么?替人顶罪?”
    穗穗嗫喏两句, 眼眶里水雾盈盈, 眼尾发红, 可怜兮兮的,“可是我给郎君添麻烦了呀。”
    李兆不懂, 被人诬陷后得救了却为了他还要再次进去?
    蠢包子。
    他撩起眼帘,懒懒道, “那也用不着你。”
    他黑沉的眸子映出穗穗的身影,淡色的唇瓣因为米酒酿染上些许光泽,“跟我去京城吧。”
    穗穗怔愣。
    京城?
    穗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抬头, 就撞进了李兆一双黑眸中。
    年轻郎君眉眼锋利,线条利落,鸦黑的眼睛望过来, 让人倍感压力。
    可穗 穗还是想回家,她想找哥哥。
    穗穗感受到自己袖子里的钥匙,很轻很轻道,“郎君, 穗穗想回家。”
    李兆没说话。
    穗穗有些紧张,她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别人对她好,她便也愿意对别人好。
    郎君于她有大恩,郎君的条件她应该是要答应的。但是穗穗从小就被养成了单纯的性子,哥哥秦斐从来没有教过她委曲求全,而是跟她说,穗穗如果不愿意做一些事情,那就不要做。
    她不愿意去京城,她想回家,于是穗穗还是说了出来。
    李兆并没有生气,这果然是个傻包子,换了别人,今天的事情早该能看出来他身份不一般。
    若是求前途显贵的,早早就攀了他,求着和他一起。
    若是被一句恩义挟制过分重于恩情也会答应他。
    只有傻包子这样的,才会拒绝,恩情在先,却并不会因为人言可畏而罔顾自己想法。
    李兆微微抬眼,“去睡吧。”
    次日,客栈一大早就被包围了起来。
    佟伯怀揣着忧愁上了楼,“穗穗。”
    穗穗也在窗口瞧过,自然也看见了将这里围起来的衙役。
    “佟伯。”穗穗给他倒了茶水,又把点心推过去。
    佟伯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钱袋子,“一会儿从后门逃吧。”他慈爱的看着穗穗,把钱袋子递过去,“佟伯知道你不会杀人,赶紧逃吧。这是路上的盘缠,你去驿站,去那边花点银子打听,总能知道自己家在哪里的。”
    穗穗一瞬就红了眼。
    她逃了佟伯怎么办?
    昨天那个衙役可是说这是连坐的罪名,若是她逃了,便是有口难言,再也不能说自己是清白的,连坐的佟伯就会被投入大牢。
    穗穗摇了摇头,少数的不听话,她不能走。
    佟伯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可是这世道未必是同一个好字,你得先把命保住呀,穗穗。”
    “佟伯不知道你的恩人什么身份,保住保不住你,他能认识娘娘显然也是个有身份的,但是有身份的人不一定靠得住啊。”
    佟伯笑了笑,然后从袖子里拿出另一个小袋子,是喷香的芝麻糖,“你郑叔和王娘子也都是这么想的。”
    穗穗揪着衣带,她不能走,“穗穗走了你们怎么办?”
    佟伯摇了摇头,“花钱消灾就是了。换个 地方办客栈,银子还会慢慢攒起来,人命可就只这么一条啊。”
    他知道穗穗向来善解人意,从来没让人为难过。
    这么好的丫头,怎么会去杀人呢?
    佟伯把东西都放在桌上,“时间不多了,你快些,大家都希望你好好的。”
    他出去了。
    穗穗看着小袋子装得鼓鼓的芝麻糖和铜钱碎银子,眼泪在眼眶里打圈儿。
    天刚刚亮没多久,郎君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起来。
    穗穗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她不能总是给大家添麻烦,郎君想让她去京城,可是她不想去,她报答不了郎君太多,自然也不能要求郎君替她再担待那么多麻烦事情。
    穗穗换了身衣服,只拿走了装着芝麻糖的小袋子便下了楼,她去了后门,在一片无声的寂静里,低着头小跑出去。
    灶房里忽然亮了火星子,是郑叔的烟杆子,小姑娘年纪还小,什么事情都没做,总不能让她担待这些,郑叔心想,跑得远点,别再回来。
    李兆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黑色的大袖衫上褶皱隐约,他自然也瞧见了围了客栈的官兵,但是同样的,他并不放在眼里。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约莫是巳时,官兵无声无息都退了。
    李兆面色一变,他推开门下了楼,第二次同掌柜的佟伯说话,“穗穗呢?”
    佟伯正在擦匾,见状疑惑的皱眉,“她不在楼上吗?”
    李兆的脸色冷下来,他知道凌晨的时候这人上去过,而小包子没过多久就下去了。
    “我要实话。”李兆拿起柜上的钥匙往墙上一丢,那铜制的钥匙便深深嵌进了墙缝里。
    他烦躁极了,并不想和人打什么太极。
    佟伯吓了一跳,他阅人也算不少,王娘子当初和他说穗穗的恩人如何如何可怕时,他也并不在意,然而此时见了这素来没精打采的人微撩起的眼睛,佟伯知道若是自己再不说,恐怕真的会没命。
    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凶戾烦躁,让人丝毫不怀疑下一秒的死期。
    “她走了。”佟伯磕磕绊绊道。
    得了答案,李兆看也没看一眼佟伯,直接出了客栈门,他吹了口哨。
    四体雪白的乌骓不一会儿便旋风似的跑到了他面前,李兆翻身上马,鸦黑的长发纷飞,大袖衫迎风激荡。
    他眼底的凶戾和冷淡再也藏不住,直接闯了出来,像是一匹野兽。
    傻包子。
    乌骓风一样的疾驰而去。
    客栈里,王大娘扶起佟伯。佟伯似 乎终于有所察觉,往楼上去了。
    穗穗的房门只是虚掩着,一推便开了,屋子空荡荡的,整洁如新,仿佛从来无人住过。
    只有桌子上的钱袋子格外显眼。
    一个猜测瞬间成真。
    佟伯深深地叹了口气,不住地摇头,“这傻孩子。”
    王大娘倒吸一口冷气,“穗穗这小姑娘没走?”
    佟伯拿起钱袋子,“她怕连累我们啊。”
    穗穗没逃,她直接去了衙门喊冤。
    然后,被投进了县衙的大狱。
    县衙的大狱自然和客栈没法比,只有一些脏乱的稻草随便铺着,一束阳光透过小窗照进了污秽里。
    铁栅门被衙役上了锁,“在这儿好好呆着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穗穗,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被扔在这间牢房里。
    穗穗往铁栅门的方向移了移,她抓着铁栅门,只敢站巴掌那么大的地方,其余的位置,都不敢去。
    她是冤枉的。
    可为什么他们都不问呢?
    穗穗站了很久,明亮的双眼四处张望,绷得死死的神经简直要崩溃掉。
    然而没有一个人,只有牢房深处女人嘶哑的吼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在曲折黑暗的长廊里回声阵阵,仿若魔音。
    湿冷的牢房里只有那么一道光。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微微抬起头,告诉自己不能哭。
    可她腿疼了,钢铁一样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站。
    她才十四岁。
    牢房湿冷阴暗,地上干涸的血迹和稻草暗沉的颜色混在一起,穗穗看见稻草微微动了动。
    她攥紧了铁栅门,逼迫着自己酸疼的腿再站一会儿,她错开眼,纤长的睫毛抖呀抖得,不敢去想那稻草下面有什么东西,但是显然不是她逃避就可以的。
    因为紧接着,一只黑色的红眼睛老鼠就吱吱呀呀的从稻草下面蹿了出来到墙角那边,直接没了身影。
    “啊。”穗穗捂着嘴不让自己放出太大的声音,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一个腿软,直接背靠着铁门滑了下去。
    一只黑老鼠击溃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湿冷的牢房里,那一点光照亮的只不过是有着血手印的脏墙,凌乱的稻草里破烂的衣服布条,地上被抓出来的灰印子,腥臭的气味儿和浮在空气中的灰尘。
    穗穗抱紧了膝,背靠着栅栏,低声哭泣,她到底年纪小,见过事情不多,却乍然不足一月,先后被拐,又进了大狱。
    低低的呜咽声响起来。
    泪痕渐干,穗穗哭得累了,擦擦脸,抱着膝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
    阴冷潮湿的大牢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穗穗站起来抓着栅栏扭身去看。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一个熟人——药铺掌柜的。
    “你怎么来了?”穗穗问道。
    药铺掌柜冷哼一声。
    衙役哈巴着腰打开了栅门,药铺掌柜走进了牢里。
    他拿着手帕捂住鼻子,一脸嫌弃,“真臭。”
    穗穗攥着铁栅门的手渐渐紧了。
    药铺的掌柜抬眼看向穗穗,“小娘子可还好?”
    穗穗当然没有傻到认为药铺掌柜的心怀好意,她警惕的往后退了退,“你来干什么?”
    风吹过寂静的庭院。
    原本应该插科打诨的衙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最后一个衙役举着刀,瑟瑟发抖的往后退,“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他刚说一半,就意识到县衙里能喊的人几乎一息之间就都倒在了这个可怕的黑衣郎君前。
    李兆根本没让他说完,直接伸出手掐住衙役的脖子,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衙役根本没来得及拿刀去挡,便先感受到脖子一凉。
    咯噔一声,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衙役被李兆单手举了起来。
    “救命,不要,别杀我。”衙役由于缺氧很快涨红了脸,艰难的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眼。
    李兆的手渐渐收紧。
    衙役的眼睛往上一翻,眼见就要没了声息。
    李兆陡得松了手。
    衙役捂着喉咙痛苦的咳了起来,他死里逃生,大口的呼吸,哪怕嗓子生疼,濒临死亡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
    眼前的黑色衣摆越逼越近。
    衙役手脚并用往后退,“别过来,别过来!”
    他怕了,他怕了。
    零碎的黑发被风撩起,露出一双冰冷摄人的黑眸,李兆微微抬起下颌,“今天上午有个娘子过来了,现在她在哪儿?”
    只不过一眼,衙役却重新感受到了濒临死亡的那种痛苦,他屁滚尿流站起来,“饶命,饶命。我带您去。”
    李兆出来的匆忙,连剑也未曾带上。
    他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白色的帕子便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他抬了步子跟着衙役走了。
    “这是大牢,我只知道那小娘子下了狱,不知道她在哪一间。”衙役开了大牢的门,双腿打着哆嗦。
    李兆没管他,沉着脸径直往大牢里边去了。
    长长的甬道漆黑,油灯闪烁着微光。
    李兆直接御起轻功,足尖轻点,不过几息就掠 了过去。
    岔路口三条路。
    但是李兆没有纠结,因为他听到了穗穗微弱的呼救声。
    他面色变了,飞快地朝着中间的甬道掠了过去。
    穗穗身上沾满了血,她半倒在血泊中,面色苍白,那双可以称之为灵动好看的圆眸紧紧闭着,纤长的眼睫毛一动不动。
    衙役放下鞭子,虽然心有不屑,但还是巴结的看向药铺掌柜,“这样,您瞧,行吗?”
    掌柜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她还能活着吗?”
    衙役露出一个谄媚的笑,“这您尽管放心,这伤我们见多了,没一个能熬过晚上的。”
    药铺的掌柜这才哼了一声,“一个小贱人,给脸不要脸,买我的药是她的福分。”
    他瞧了瞧穗穗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盯着五官看了看。
    “若是她活过今晚,就送去杨花楼。”
    水性杨花杨花楼,整个镇上最出名的青楼。
    衙役心道这掌柜的真狠毒,面上却殷勤的点了点头。
    两人谈话的时候,穗穗闷哼一声,从巨大的疼痛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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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握紧手里的铜钥匙,“我是冤枉的。”她对衙役坚持道。
    声音极小,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火苗。
    衙役低声咳了咳,遮过了穗穗的声音。
    药铺掌柜只瞧见穗穗的眼睫毛颤了颤,忙指着人问道,“她是不是要醒了?”
    衙役赔上笑,踢了倒在血泊里的小姑娘一脚,这一脚力气不小,穗穗直接再次疼昏了过去。
    “哪能呢?您看错了吧。”
    药铺掌柜将信将疑,他抄起鞭子,又往穗穗身上甩了一鞭。
    没反应。
    掌柜的这才安心。
    他刚准备转身走人,一只手直接掐住了他的喉咙。
    27. 穗穗(二十七) 穗穗欢喜
    衙役厉声呵斥, “你是谁?竟然敢擅闯县衙大牢!来人呐!”
    李兆淡色的唇很轻很轻的勾了勾,在余光扫到穗穗的刹那眼神直接冷了数百倍。
    “你们动了她。”这是一个陈述句。
    衙役捞起了趁手的鞭子就往李兆打去,“快松手, 不然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衙役的鞭子舞得看起来颇为吓人,但是一鞭两鞭,无论他怎么抽, 发出惨叫的永远都是挡在李兆身前的药铺掌柜。
    “你们对她用了什么?”
    衙役惊恐的发现,随着他一鞭一鞭的甩出,那个黑衫郎君居然离他越来越近了。
    而且, 这么久了,还没有人进来。
    这时, 李兆甩开掌柜, 像个脏手的垃圾一样扔进了角落里。
    他身形变幻几下, 速度快的惊人,直接到了衙役的身前。
    然后, 伸手。
    衙役如同李兆之前杀过的无 数人一样拼命的挣扎,蹬着腿, 满脸涨红。
    但是李兆却感受到了截然的不同。
    比如,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凶戾在这张锋利俊美的脸上显露,李兆微微使了些力气。
    然后他同样撒开了手。
    衙役扑倒在他脚下。
    他捂着喉咙, 吐出一口血,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
    喉咙的疼痛让他整个人像一只虾一样蜷曲着身子。
    无法反抗,差距太大了。
    药铺掌柜在一边早已看得心惊胆战, 害怕不已。
    李兆淡淡看了过来。
    药铺掌柜浑身一僵,不敢乱动。
    “还记得我吗?”李兆朝着药铺掌柜而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其凉。
    药铺掌柜浑身一颤,肥肉乱晃, 他立刻跪下,“饶命啊您,您饶了我吧。”他痛哭流涕,深惧死亡。
    他认出了李兆,那个让他恨极的人,当着街让那个小姑娘往他身上丢甘草。
    他恨,但是他更怕。
    肥胖的掌柜只恨这个时候自己不能蜷缩的更小一点,他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似乎是真心反省,“我错了,您饶了我吧,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药铺掌柜狠狠心,直接往自己脸上开始扇巴掌。
    李兆没说停,他便不敢停下。
    本来就肥头大耳,如今更是涨了一圈,活生生就像个猪头。
    他扇得越来越慢,巴掌越来越轻。
    李兆似笑非笑。
    突然,亮光一闪,药铺掌柜眼睛一亮,高声疾呼,“快杀了他!”
    一柄利刀已然到了李兆身后。
    他眸色加深,随着掌柜的话音同时落下的,还有那柄刀,它直接被插进了持刀的衙役的手掌中,将人钉在地上,不得动弹。
    药铺掌柜面色大变,他多少通点药理,知道哪怕神医在世,衙役那手绝对无救。
    衙役额头青筋鼓起,鲜血很快流满了手掌。
    药铺掌柜狠狠往自己脸上又扇了一巴掌,想博得同情,暂时换一条小命。
    可李兆突然出声了,“除了鞭子,你们还用了什么?”
    药铺掌柜这时连忙撇清自己,“我没动手,都是他动的!”
    他指着衙役,“他用鞭子抽她,他还踢了她。”
    衙役恼极了,若不是因为药铺掌柜,他哪里会惹上这种事情。
    “他也用了鞭子,还是要把那小娘子送进青楼做妓,任人玩弄,不得脱身。你别信他,抽鞭子都是他让我抽的,他说这小娘子得罪了他,要让她生不如死。” 衙役也开始揭发药铺掌柜。
    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衙役红了眼。
    药铺掌柜气急,“你胡说!你踢了她,还把她腿骨快踢断了。”
    “呵,你扇了她好几巴掌,你还想划花她的脸!”
    “……”
    两人互相揭发,李兆眸子里的黑色越来越沉,凶兽随时都可能破笼而出。
    他看向药铺掌柜,把鞭子扔过去,“抽死他,我就让你活着。”
    衙役眼底充血,“王八东西,你敢!”
    药铺掌柜毫不犹豫,他拿起鞭子狠狠抽过去。
    一鞭又一鞕。
    衙役起先痛呼出声,怒骂着假仁假义的药铺掌柜,过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了。
    药铺掌柜抽红了眼,他怕得要死,对生的贪求使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根本不顾往昔和衙役的一点微末子交情。
    衙役渐渐没了声息,他大瞪着眼,死死地看着药铺掌柜的方向,像在诅咒他。
    药铺掌柜下手越发重了,他终于没了力气,腿一软,直接摔到了地上,对上衙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啊。”他惊呼一声,丢下鞭子,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往着牢门的方向而去。
    “他死了,我要走!你说了你放过我的!”药铺掌柜颤着声音道。
    李兆很轻很轻的勾了勾唇,从角落里踏了出来。
    他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是啊,我说让你活着。”
    药铺掌柜忽然意识到让他活着和让他完好无损地出去的区别。
    他打了个寒颤,瞥见衙役死成了瘫淤泥的尸体,“你放过我,我认识县太爷,我不让他杀你。”
    李兆走到了他面前,“你好像是个药铺掌柜。”
    李兆以往从来没将这样的人放在眼里,更不要提记住他们了。
    很荣幸且不幸的,药铺掌柜成了第一个。
    “十二正经。”李兆蹲了下来,从衣袖里拿出把小刀。
    这把刀是他在去其他镇里中取药的时候买的,很像小包子爱用的尖刀。
    小包子说,尖刀划十字花刀会很漂亮。
    薄薄的刀刃贴着药铺掌柜的脑门下滑,凉意瘆人。
    掌柜的头皮发麻。
    李兆不急不忙的移动着尖刀,到了胸口忽的刺了进去,破了衣物,一个漂亮的十字花刀顷刻成型。
    药铺掌柜疼痛得想要蜷了身子,但是李兆直接拔了钉住衙役的大刀钉在了掌柜的头侧。
    只要稍稍移动脑袋,命就没了。
    然后李兆一用力,尖刀直接捅了进去勾出一小节儿经脉。
    “少阳三焦经。”李兆道,然后尖刀继续下滑。
    少阳三焦经是十二正经之一 。
    药铺掌柜简直要疼晕过去,他忽然明白了李兆那句十二正经的意思。
    十二个花刀渐渐成型。
    药铺掌柜身上的十二正经寸寸断尽。
    他大口喘着气儿,疼得说不出来话,“你说过让我活着的。”
    李兆黝黑的眸子瞥了他一眼,“别急。还有八奇脉。”
    奇经八脉,如法炮制,寸寸断裂。
    李兆的速度不快,尖刀慢条斯理下滑。
    除了疼,更让药铺掌柜心悸的是身体里渐渐流逝的生命力。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腿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手好疼。
    手筋和脚筋自然是保不住的,经脉已断,他已然是个废人了。
    药铺掌柜煞白着脸,凭着感觉就向刀撞去。
    但是李兆怎么会如他所愿呢。
    李兆轻松拔出刀,然后低声道,“别急,还有骨头呢。”
    他眼睛里一片暴戾,凶兽已出,绝不回笼。
    指骨,被一寸寸碾断了。
    那种蚀骨的疼痛铺天盖地朝着药铺掌柜而去,永无止境。
    腕骨被掰断。
    肋骨被敲折。
    骶骨、胫骨、腓骨……
    无一幸免。
    药铺掌柜如今才真真是瘫烂泥,粉身碎骨,只有副空荡荡的皮囊和只能感受到疼痛的脑袋。
    生不如死。
    李兆丢下尖刀,站起了身。
    药铺掌柜,必死无疑。
    李兆走到了穗穗身边,解下了黑色的大袖衫,覆到穗穗身上。
    李兆眼底的暴戾还在,动作却不自觉轻了些。
    穗穗被抱了起来。
    她若有所觉,睁开眼,气息微弱。
    “郎君。”她低低的唤了一声。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血污中依然干净好看。
    李兆顿了顿,没应。
    穗穗却仿佛确定了,眼睛重新疲惫的闭上。
    手轻轻的紧揪了一小角那玄色的衣衫。
    掌柜的还在地上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的乱爬。
    李兆怀抱着穗穗,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伸出脚,毫不犹豫的踩碎了药铺掌柜的膝盖。
    药铺掌柜发出一声惨叫。
    他彻底痛晕过去。
    可是晕得了一时,晕不了一世,但凡他醒着,如蚀骨髓的痛苦永远如影随形。
    李兆面不改色地踏出了牢门。
    怀里的小姑娘不自觉向他的方向躲了躲。
    李兆用手指勾上了黑色的大袖衫遮住小姑娘的眼挡住了略有些刺眼的阳光。
    实际上,李兆进去并没有多久。
    他进去的时候,县太爷急忙求了谭四说有人擅闯县衙。
    谭四毕竟是有府兵的将军。
    如今他已经派人包围了整个县衙,县太爷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等着人出来。
    身着 黑色劲装的郎君从县衙中用黑色袖衫抱着什么人出来了。
    县太爷急忙指着人,“快上,就是他!”
    府兵团团围住了李兆。
    谭四今日着了一身蓝色的劲装,高束着发,身边只跟了小厮,显然是谭四郎为主。
    他其实不耐烦这破事儿,但还是借了兵,此时大摇大摆在府兵的簇拥下出来。
    好巧不巧,对上李兆沉黑的毫无情绪的眼。
    李兆脚下留了一串血脚印。
    谭四郎心惊胆战,暗骂县太爷丑人多作怪,早知道是这事,打死他都不能来。
    而且,他要没看错的话,这位大魔头——
    现如今六亲不认。
    棘手了,谭四郎暗暗运功,做起准备。
    “都后退。”他喊道。
    府兵都乖乖后退了。
    只有县太爷,还指着李兆在骂,“大胆,你居然敢擅闯县衙,这是藐视帝王威严朝廷威严要千刀万剐的,你知不知道?”
    李兆抬起了眼,冷冰冰的眼。
    28. 穗穗(二十八) 穗穗欢喜
    谭四郎带着人往后退了生生十米, 县衙门口便留出了一片以李兆为中心极大的空地。
    “让大家一会儿都麻溜点,赶紧跑,千万别回头, 知不知道?”谭四郎对着旁边的小厮低声道。
    小厮点点头。
    谭四郎挥了挥手,小厮带着人又往后退了一点儿。
    现在的李兆显然是头疾发作了,谭四郎发愁的很, 他也没有任何能够全身而退的把握。
    真倒霉,今天出门忘看黄历了。
    想让李兆头疾发作暂缓,恢复些理智只有两个方法。
    第一:拖。
    头疾发作后, 李兆六亲不认,几乎见人就杀,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 整个皇宫帝王居住的宫殿是正中心也是最空旷的地方, 如若无事,一般无人踏足。
    可是眼下, 谭四郎拖不了,不管县太爷, 这镇上处处都是人,要是真让大魔头出去了,就完了。
    第二:打晕。
    谭四郎掌心出汗, 这更是痴人说梦,大魔头天赋惊才绝艳,普天之下, 能一对一和他对打百招不败的,不好意思,没有。
    他能坚持五十招就不错了,好不好?
    而且, 这一年过去,明显大魔头更强了。
    恐怕现如今,他连五十招都接不下。
    谭四郎觉得要完。
    脑海里,一个女音响起,“陛下抱的是谁?”
    谭四郎愣了愣,陛下还会抱人?
    不是只会杀人吗?
    谭四郎终于想起来,他抓住给县太爷通报府衙被闯消息的衙役,“你们怎么招惹到的他?你们抓了谁?”
    衙役本来就被李兆吓过,他苟活一命匆匆逃出来本想找县太爷卖个好,谁想竟然连县太爷的靠山都不敢对上这个闯入县衙的年轻郎君。
    “是个小娘子,镇外驿站行商被杀事件的凶手。”衙役哭丧着脸。
    谭四郎深吸一口气,丢开人。
    草,这群人可真不长眼睛,一戳就戳马蜂窝!
    此时 ,李兆已经怀里抱着人直接逼近了县太爷。
    他身形高挑,因为抱着穗穗冷白的皮肤上沾惹了艳丽的鲜血,红与白,衬映出一双凶戾冷淡的眼。
    他把穗穗的头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然后伸出手,直接掐上了县太爷的喉咙。
    李兆无视了县太爷的挣扎,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轻很轻的骨头碎裂声音。
    李兆像扔垃圾一样把人丢开,重物落地的声音让谭四郎觉得牙疼。
    李兆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他抱住穗穗,朝着谭四郎而去。
    鲜血顺着衣袖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如溅开的靡丽死亡之花。
    谭四郎:草。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的府兵赶紧跑,然后对上了李兆。
    谭四郎觉得这事情绝了,“打不过怎么办?”
    脑海里的女音响起,“他单只手啊,单只手你都打不过?”
    谭四郎要疯了,“你行你上!”
    谭四娘不再说话,笑话,她连谭四郎都打不过,打什么大魔头,送菜呢。
    两人已经闪电般的交起了手。
    谭四郎额头上细密的汗浮现,拿刀的虎口一震,割裂般的痛感来袭。
    反观李兆,两指夹刀,面上漠然。
    谭四郎:天赋高了不起啊。
    谭四娘心急火燎,再这样下去,他们双魂一体,就该没命了。
    战况愈发焦灼。
    谭四郎大口喘着粗气儿,他快要不行了。
    然而李兆身法鬼魅,下一秒就出现在他身畔,一只手直接掐向了谭四郎的脖颈。
    令人窒息,空气越来越稀薄。
    此时,谭四娘紧急踢了谭四郎,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陛下。”她艰难道,“您怀里的人,可是穗穗?”
    李兆漆黑的眸子里空荡荡。
    他盯住了谭四娘。
    谭四娘掰着李兆的手,拼命呼吸,“陛下,您得送她去医馆,她伤很重,再不救,就要死了。”
    医馆的医郎还能记得大门被直接卸了的恐惧,明明是中午时候,他该午休不接诊的。
    胡子花白的医郎在旁边黑衫郎君的注视下,长针都拿不稳了。
    他看向另一个一直捂着喉咙的劲装郎君,“您和这位郎君能不能出去,老夫要施针了,您二位在旁边,老夫容易分神。”
    谭四郎捂着喉咙觉得做人太难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李兆直接走了出去。
    他惊喜的跟上去,“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李兆瞥他一眼,手指抵上太阳穴,没说话。
    谭四郎放下心,这是头疾发作完了。
    过了一会儿,医郎从屋子里出来,“针已经施过了,老夫去开药,人晚上就会醒。”
    李兆进了屋子。
    谭四郎则要跟医郎去结账,他脖子间的淤痕医郎看得清清楚楚,可不就是人手掐出来的吗?
    于是,医郎问了一句,“您要报官吗?”
    谭四郎后知后觉,报官?镇里&zwnj ;的府衙晕了一片,去哪儿报?更何况他自己就是官,而且,屋里那位才是最大的官,找谁报?
    谭四郎摆摆手,面对医郎的怀疑艰难的辩解,“这是一点小玩闹,无伤大雅。”
    医郎:你们年轻人可真会玩。
    谭四郎再次捂住喉咙,跟上医郎,“大门多少钱?一并结了吧。”
    穗穗觉得自己恍若踩在云里。
    她好像看见了哥哥。
    秦斐刚从隔壁村子回来,今日他领了修金,路上路过小集,给穗穗买了新的头绳。
    新的头绳下面缀有铃铛,一晃就叮当当的清脆响。
    穗穗高兴极了,放下筷子先去换了新头绳,对着铜镜四处乱照。
    “谢谢哥哥。”穗穗眉眼弯弯,歪了歪头,头上铃铛晃呀晃。
    秦斐轻笑,“这样穗穗就不会丢了。快吃饭吧。”
    吃完了饭,穗穗收拾碗筷,秦斐把藤椅搬了出来。
    “穗穗,把隔壁叔伯送的苹果切了。”
    “哎。”
    傍晚是令人舒适的凉,穗穗躺在藤椅上,小口地吃着苹果。
    秦斐跟她讲各种事情,又问她今天给她留的课业做了没,字写了没有。
    穗穗把字拿出了来,秦斐夸她比昨天又有进步,然后教她认星星。
    夏日的夜空宁静美丽,星星仿如宝石被敲碎散落遗失在各处,璀璨温柔。
    “那是北斗七星。”秦斐道。
    穗穗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穗穗知道,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
    穗穗说的很慢,但是哥哥依旧很有耐心得听,穗穗在想,哥哥也不打断她。
    “是瑶光对不对?”穗穗终于想了起来。
    哥哥笑了起来,“嗯。”
    秦非指着北方最亮的一颗星星道,“你看见了,穗穗,那是紫微星。”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好亮啊,哥哥。”
    秦斐笑了,“紫微星又叫做北极星,它在正北的方位,是帝王的化身。”
    “陛下住在天上吗?哥哥。”穗穗又咬了一块苹果,含糊道,“天上冷不冷啊。”
    “紫薇星可不是陛下,只是大家都把它当作陛下,它的下面,就是京城。”
    穗穗打了个哈欠,“京城就是哥哥以后要去的地方吗?大家都说哥哥会进京赶考。”
    秦斐也夹了块苹果,“这谁知道呢?”
    ……
    穗穗手里还揪着那么点玄色衣衫,她脸上不知道何时已经都是泪,“哥哥。”她唇瓣张了张。
    也多亏李兆不仅五感敏锐,还学过唇语,这才辨认出小包子在那儿软糯糯的一声一声得喊哥哥。
    小包子是有一个哥哥,她一心一意想回家找哥哥。
    李兆抵着额头,头疾发作后仿佛针扎的痛苦,他心情不太好。
    “喊了哥哥难道哥哥会来救你?”
    傻包子。
    可她哭得实在令人心疼。
    巴掌大的小脸全是泪,纤长的睫毛含着泪颤抖,她扁着唇,委屈巴巴,可怜兮 兮的。
    血污擦净了,露出她干净纤细的眉眼。
    李兆记得,眉如月,皓齿明眸,小包子大部分时候都是眉眼弯弯傻兮兮笑着的。
    有什么好高兴的?李兆心想。
    但是见了小包子哭得难受,他更不喜欢。
    李兆从穗穗腰间扯下了装芝麻糖的小袋子。
    打开袋子拿出根芝麻糖,掰碎成了小段然后放到穗穗唇边。
    他把芝麻糖推了进去,指尖碰到了小姑娘柔软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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