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6)
穗穗的唇并不是很艳丽的红色,而是浅淡的微粉,就像她的长相也并不是所有人中最出挑的,但是是最让人舒服的让人喜欢的。
没什么攻击性,李兆心想,他见过的美人太多,各有特点,他却一个也记不住。
软糯糯的包子才是最无害的,可能这才是这小包子招人喜欢的原因吧。
口腔里沁入淡淡的甜,穗穗没再继续哭下去。
李兆忽然看向了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把芝麻糖放到一边,面色沉了下来。
他重新坐到床的一边。
不然杀了吧。
李兆心想,太弱了,他不需要一个这么弱的累赘。
左右这么弱,早晚都要死。
还不如如今死到他的手上。
李兆垂下眼皮,伸出手,向那弯脆弱的脖颈掐了过去。
漆黑的眸子里波澜渐生,李兆知道,哪怕按日期算,自己今日也不该头疾发作的。
这解药似乎成了毒药,留着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他掐着穗穗的手微微使了点劲。
生命向来脆弱,他只要再用点力气,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把这个潜在威胁除掉了。
这是昧毒药,还是昧愚蠢脆弱的毒药。
留下她,他就有了软肋。
李兆漠然地注视着穗穗的脸,当初那只猫被毒死,而现如今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不会给任何人留了这样的机会。
太弱了,绝对不能留。
李兆慢慢的用力。
“郎君?”
与此同时,穗穗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29. 穗穗(二十九) 穗穗欢喜
李兆定定的看着穗穗。
穗穗脑袋还是像浆糊一样, 思考起来格外费劲儿,况且她也没有精力去思考。
按照医郎的诊断,她应该晚上才醒, 如今也不过是中间烧糊涂了,隐隐约约地醒了。
她半迷蒙这眼,感觉发热乏力的厉害。
她不是要死了吧。
眼前一角黑色晃了过去, 她下意识抓住那点衣袖,“郎君。”
穗穗丝毫没有发现现下形势的不对,她声音又轻又软, 还带点发高烧糊涂的娇。
李兆像是突然感受到她身上的热一样,松开了掐住穗穗脖颈的手。
但是他没能收回去, 因为穗穗揪着他的衣角。
“郎君。”穗穗觉得自己仿佛在云里飘游, 身子时而很重时而很轻, 她看李兆也看得不甚清晰。
往日灵动的眼睛半敛着,蕴满 了水雾。
穗穗觉得自己恍如在做梦, 她会不会死呀。
她还没来得及回家呢,穗穗有些难过得想, “郎君,佟伯给我结的工钱我藏在了屋里的花盆下头,总共四百五十钱。”
穗穗气若游丝, “里头有两百钱是还郎君的房钱,剩下两百五十钱……”
“郎君,”穗穗忽然声音带上了隐隐约约的哭腔, 眼角清泪顺着脸蛋儿淌了下来,“郎君帮我带给哥哥,好不好?”
意识被渐渐的剥离去,穗穗慢慢地闭上了眼。
李兆看着自己还被小包子抓着的衣袖, 漆黑的眼珠子忽然动了动。
他从旁边的盆栽里摘了片叶子,信手一划,衣袖断开,柔软光滑的布料下垂。
李兆盯着穗穗的脸,又立了一会儿才踏着步子出去。
小包子没事,死不了。发热是正常的,等到晚上再次醒来就会退烧。
所以那是烧糊涂了的人说出的胡话。
可是李兆还是去验证了一下。
他足尖轻点,不过几下,就进了小包子之前在客栈住着的屋子。
房间里总共五个花盆,他在最后一个花盆下找着了一小袋铜钱。
四百五十钱,正好对上了小包子说的数目。
李兆把袋子扔到袖子,从窗户里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两百钱是给他的,两百五十钱是给自己哥哥的。
小包子算的可真清楚。
他回了医馆,谭四郎在门口等着他。
“踢雪已经给您牵回来了。”谭四郎道。
乌骓马通体乌色唯独四蹄雪白,所以名字叫做踢雪。
“嗯。”李兆面色淡淡。
谭四郎一无所觉,谭四娘却敏感得很,“陛下好像不太高兴。”
谭四郎:???
大魔头一天到晚都没个表情,到底怎么看出来高兴不高兴的?
见着谭四没走,李兆忽然撩起眼皮,“伸手。”
谭四郎不敢不从,伸出了手。
然后他眼睁睁见着大魔头从袖子里拿出钱袋子,数了五十一钱放在他掌心。
沉沉的铜钱就如同谭四郎现在的心情一样,深沉的不懂。
“嗯?”他发出疑问。
李兆却没管他,系好钱袋子再次扔回袖里,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神情惫懒的走进了医馆。
懒散的不成样子。
“陛下又高兴了。”谭四娘道。
谭四郎:???
他捧着铜钱疑惑了,“这五十一钱,是药钱吗?不对,药钱五十一钱也不够啊。”
两个谭四同时陷进了疑问。
谭四郎:大魔头给我钱干什么?
谭四&zwnj ;娘:陛下给了钱然后就高兴了?
李兆把钱袋子放在了穗穗枕边,却发现她还揪着那么点衣袖。
傻包子。
他现在并不想杀了她。
李兆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闭上眼。
边城的狼烟已经烧了太久,他去的时候,正是饥荒和兵乱。
“太子殿下。”
李兆面前放着一碗清如水的稀粥,边城断粮已经近半月。
吃完粥他便与随行来的人一起在边城熟悉地势。
“喻韫。”和李兆一起去的是他当时的好友,他看着边城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温声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想做大将军了。”
军队断粮已经是最后的了,最先开始断粮的是城中百姓。
城中百姓瘦若枯骨,拽着家中小儿在街上走,小儿哭啼无人管,只待在街上相中重量一致的,便换了去。
卖妻卖女,仍不得活,便易子而食。
为了一个馒头头破血流算得了什么,若是吃不饱,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到。
饿殍遍野,哀鸿满城。
少年的时候,李兆还是李喻韫,他当时也说,“不能打仗了。”
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绝的刺杀,以及敌军攻打。
太子殿下更像一个吉祥物,放置军中,安定军心,从不上战场。
他的好友去了,回来的时候没了双腿,是李喻韫亲自给人合上的眼下了葬。
好友说不想当大将军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但他还是上了战场,马革裹尸。
军中有了战俘,但是养不起战俘。
天要亡人,缺粮啊。
大将军跟他请求,“殿下,坑杀了吧。”
若是饿着,这群战俘人数也不少,恐怕会出大乱子。
李喻韫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战俘也是人。
他拒绝了,他是佛家的弟子,慈悲世人。
可是当战俘因为饥饿起了乱子,当他们嚷嚷着杀了第一个城中百姓。
这位少年一直习武却从未杀过一个人的太子殿下提起了剑,直接杀红了眼。
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坑杀。
温热的血,搏动的心脏,一切都都渐渐褪色。
李喻韫筋疲力尽,他跪倒在那死亡的百姓身前,漆黑的眼珠子盯着那具尸体看。
他忽地拿起了剑,朝着自己的胸膛刺了进去。
李兆猛地睁开眼,呼吸乱了一刹。
那是李喻韫,已经死了的李喻韫。
天已经黑了。
李兆从榻上起来,手抵着额角,坐在桌边倒了茶。
眉眼没精神的下垂着,昳丽的面庞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
他静默地坐着,翘长的睫毛敛住了眼底的神色,烛火飘摇在鼻梁上落下阴影。
屋子里只有穗穗的 呼吸起伏,浅淡平稳。
李兆看过去,小包子脸上的潮红都已经退了,他走了过去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确实退烧了。
谭四郎端着粥进来,“陛下,这位姑娘应该快要醒了,这粥等会儿让她喝了吧。”
“你在这儿等着。”李兆道,他踏着步子出去沐浴去了。
谭四郎瞧着躺在床上的小姑娘,也不知道该替她感到庆幸还是不幸招惹了这么一个大魔头,醒来怕是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而且大魔头居然还抱着她,唉。
谭四郎想了许多有的没的,这最后一个月,京城里头那些人恐怕现在也提心吊胆地吧。
李兆并未花费多久时间便回来了,他忽然问起来,“你离京的时候,相府在干什么?”
说起这个来,谭四郎就愤愤不平,他一个将军怎么离得京到了这种穷乡僻壤,可不都是相府的手笔。
谭四郎抓住机会就给相府上眼药,“清除异己,拉拢了御史大夫、秦国公府。”
“陛下还回京吗?”谭四郎迫不及待地问道,也不怪谭四郎这般问,他们这位陛下是绝对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衡量的,所以还是问问比较放心。
果不其然,李兆沉默了一会儿,“不一定。”
谭四郎惊了。
而李兆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好像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来兴致,生也是,死也是。
他揪着花盆里的叶子,一点一点碾碎。
谭四郎不敢再问,知道的太多死得快,他低声嘟哝了一句,“相府已经在和礼部协商准备办您的丧礼呢。”
李兆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绿叶慢条斯理掐碎。
谭四郎:!!!
穗穗醒的时候已经近乎亥时了,她浑身生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太疼了。
她看着四周陌生的装潢,努力挣扎着坐了起来。
“你醒了?”
穗穗艰难的转了个头,这才看见谭四郎,还有郎君。
原来不是错觉,穗穗心想,真的是郎君又救了她。
她想说谢谢。
但是刚一开口,嗓子火辣辣的疼。
穗穗说不出来话,她只能指着喉咙示意两下。
谭四郎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
天哪,她可终于醒了,再不醒,恐怕大魔头会让他把全镇的医郎都在半夜喊起来。
穗穗喝了茶,又喝些清淡的流食,终于觉得力气渐渐回来,慢慢的暖了起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
穗穗说不了话,李兆不爱说话。
唯一一个能说话的谭四郎不敢 说话,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此时已经过了人定,谭四娘在脑海里狂轰乱炸。
“要早睡啊,不然明早会有黑眼圈的,小子,你要是敢晚睡我就杀了你。”
明日是谭四娘用身体,谭四郎借机准备溜。
“那……我先走了。”
李兆应了声,谭四郎端着穗穗喝粥的碗闪退。
屋子里此时便只剩李兆和穗穗了。
穗穗动了动手臂,忽然觉得有些硌,她掀开被子一看,是个钱袋子。
是她的工钱袋子。
凉风徐徐吹了进来,李兆见状眸光一闪,手抵上额头,干脆闭目养神。
穗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钱袋子在这里,但是还是很高兴。
她打开袋子,数了数钱。
咦,怎么少了五十一枚?
30. 穗穗(三十) 穗穗欢喜
钱怎么少了?穗穗怎么也想不通。
“郎君, 这是你放在这里的吗?”穗穗试探着出声问道。
她用过了饭,干涩酸疼的嗓子好多了。
李兆微撩起眼,面无表情, “嗯。”
穗穗眨巴眨巴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想了想, 从袋子里拿出两百钱,“郎君,这二百钱是你替穗穗垫付的房钱呀。”
李兆嗓子有些喑哑, 他拿了过去,“嗯。”
末了, 李兆又问了一次, “你不和我去京城吗?”
这次, 穗穗犹豫了。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找哥哥。
她连自己现如今大概离家多远都不知道,而最糟糕的情况是, 甜水村隐居深山,官府的登记上涉及到了舆图, 不会展示给她看。
穗穗像个异地的人,只能徒劳的在镇上一日一日打听您听过甜水村吗?然而最终一无所获。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穗穗抿出一个小小的笑, “如果不行,我就报官试试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点儿自己也没听出来的没底气。
李兆嗯了一声。
穗穗忽然想起来, “郎君你吃饭了吗?还有县衙那边,最后到底怎么办了?”
李兆只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县衙那边谭四处理。”
提到白天的事情,李兆的眸色暗了下来。
“你去县衙也没有用, 他们根本不会听你的解释。”
穗穗低下了头,她抿着唇,不说话。
李兆等着她。
穗穗最终还是轻声道,“可是郎君,王娘子和佟伯都信穗穗,穗穗不能给你们找麻 烦。”
“因为别人信你?”李兆沉声道,“就因为一句话你就要去县衙束手就擒?”
他站了起来,立在穗穗床头。
灯烛飘摇,李兆清瘦高挑的身姿被光线勾勒出来,他从穗穗的角度看,能看见他流畅利落的下颌线和不辨喜怒的眸。
穗穗慢吞吞辩解道,“不是束手就擒,是去官府解释……”
她的声音越来越中气不足。
谁家去解释,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人是我杀的。”李兆蓦然出声道。
穗穗惊极,倒吸了一口冷气,抬头看过去。
李兆依旧没什么表情,黑发散落在身后,眉眼漠然的抬着,“尽管如此,你也要去?”
四目相对。
一双眼眸漆黑,一双眼眸干净澄澈。
李兆先错开,“不要做蠢事。”
“郎君杀人了?”穗穗此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嗯。”
穗穗没再问。
但她也没颤抖害怕激动的让李兆滚。
在某种程度上,是李兆给了官府借口带走了穗穗。
穗穗本来顶多与行商发生了口角,如若人不死,饶是药铺掌柜再想把穗穗送进大牢也不太容易。
李兆淡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风慢慢的吹了进来,良久,穗穗轻轻叹了口气,“郎君吃饭了吗?”
诚然,是郎君给了药铺掌柜的理由。
但是也不过是条导火线而已,药铺掌柜黑心卖药才是整件事情的起因。
至于行商,穗穗觉得有待商榷。
郎君并不是视人命为草芥的魔头,从来都不是。
李兆微微抬眼,“我不需要你替我顶替什么罪名,管好你自己,别做傻事。”
他直接迈着步子出去。
因着穗穗的伤,她在医馆要停留半个月。
李兆没走,自然谭四也走不了。
医郎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把招牌写对,他家是医馆不是客栈!
谭四娘给穗穗带来了些水果,李兆昨晚之后似乎生了穗穗的气,找不着人了。
只有踢雪乌骓的存在表明,他一直都在。
“给娘娘添麻烦了。”穗穗一直想给娘娘道个谢,“可惜穗穗现在身无分文,实在很难报答娘娘。”
谭四娘摆了摆手,“姑奶 奶不差钱。”
穗穗抿嘴笑了笑,腼腆又羞怯。
谭四娘今日穿了身淡红色的牡丹织金裙,发髻也挽得是精巧又复杂的堕马髻。
她注意到小姑娘头上有些褪色的红绳。
“我给你束个发吧,小姑娘家的,总是这样也不行。”
不等穗穗反应,谭四娘就手快的先开始了。
小姑娘年纪小,束个简单的双丫髻就行。
三下五除二,谭四娘心灵手巧就给弄好了。
她把红绳往一边一放,准备等会儿扔了去,却被穗穗喊住。
“娘娘,这根红绳我还要用的。”
谭四娘愣了愣,坐到穗穗身边,“你缺钱?”
穗穗握着红绳笑了笑,“这是哥哥给我买的。”
谭四娘只知道穗穗原先是走丢了的,今日却知道的更详细了些。
她摸了摸穗穗的头,“穗穗真可怜。”
穗穗讲述了自己一路上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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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救了我,还带穗穗出了山。”
谭四娘有些心疼,“陛、郎君孤僻些,难为你了。”
穗穗圆溜溜的眼睛看过去,谭四娘一片心虚。
“我的意思是,虽然郎君有些孤僻,可他还是个好的。”这话说出去,谭四娘自己都不信。
可是穗穗却道,“郎君很好。”
小姑娘的眼睛明亮亮,她一直记得秦斐的教导,从心。
与她而言,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谭四娘很喜欢穗穗,她问穗穗,“你想去京城吗?”
穗穗摇了摇头,眼睛黑白分明。
谭四娘叹了口气。
那天在府衙门口,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是穗穗唤回了李兆的神智,让她得已留下一条命。
她不难推测出,穗穗的特殊。
其实太多太多的痕迹了。
比如那半条软兜长鱼,那碗米酒酿……
还有,穗穗为什么能一直跟在李兆身边活着。
可是穗穗不愿意去京城,本来就算是绑,她也应该给陛下绑去的。
但是谭四娘下不了手。
“郎君也是京城人吗?”穗穗也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她从来没有怨过李兆,因为哪怕进了大牢,李兆也不想要她替他顶了罪名。
郎君从&z wnj;来没有对她起过谋私的恶念。
穗穗天生较常人反应慢一些,可是对于别人的情感体察,却敏感的很。
郎君对她如何,一桩桩算下来,穗穗很清楚。
郎君可以不管她的,但是还是去县衙救了她。
郎君救她的次数,实在太多。
穗穗又不是没心没肺的傻姑娘也不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自然是要想方设法报答郎君的。
而谭四娘这一声叹息,能说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她为什么被五次三番的问着要不要去京城?
只有一个答案,她很重要。
穗穗又知道李兆患有头疾,也知道自己哭了郎君头疾会好一些。
但是单单的头疾份量又不太够,穗穗想了想,若是这头疾,危害到命了呢。
“他是啊。”谭四娘答道。
恍如尘埃落定,穗穗把一切都串联起来,新皇,头疾,嗜杀,命。
娘娘说自己是将军,能使唤将军的有几个人呢?
“穗穗?”见她不说话,只盯着某处空无一物瞧,谭四娘连忙晃了晃手唤穗穗。
穗穗眨眨眼,回过神来,“娘娘,京城往来的行商多么?”
谭四娘奇怪穗穗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京城非常的繁华,比这个小镇要繁华数十倍,也很大,那里市坊分明,行商往来,热闹得很。西域的,南羌的,金发碧眼的,黑皮肤的,哪里的人都有。”
穗穗静默的眨了眨眼,她很难做出决断。
回家和郎君,哪一个她都想要。
她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娘娘,我们去做饭吧。”
李兆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放着一个食盒。
不是谭四弄的,他不喜吃东西谭四是知道的。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李兆掀开食盒,里面有一个薄薄的小碟子和碗。
碗里的是绿豆粥。
碟子里面的葱油饼。
穗穗毕竟受了伤,做什么复杂的菜式绝无可能,便只弄了点家常菜。
李兆沉默的坐下,拿起勺子,慢慢的舀了起来 。
蠢包子。
但是他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穗穗这边就要犹豫的多。
京城……要去吗?
穗穗左右为难,她当然不觉得自己能衡量好利弊,但是也不觉得自己莽撞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
她已经思考的很久了,各方面的利弊都已经捋过一次。
只剩做决定了。
她在屋子里找到一把小石头,手里握着红头绳,轻声道,“哥哥,你会去京城考试吗?”
“哥哥,穗穗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她一句一句的诉说自己的烦恼,太多的不确定了。
她眨眨眼,用力把泪水憋回去,她越是想,越是怕自己回不了家,见不着哥哥。
这个决定太难做了。
穗穗闭上眼,颤巍巍伸手抓了一把石头。
如果是偶数个,她就去京城。
如果是奇数个,她就继续找回家的路。
“一、二、三、四、五、六。”
六枚小石子握在穗穗掌心。
穗穗趴在桌子上,纤长的睫毛抖了抖。
“郎君。”李兆晚间回来的时候忽然被穗穗喊住了。
他停了下来,“有事?”
昳丽的眉眼凉薄又锋利,郎君似乎一直都是漫不经心的惫懒,对什么都不上心。
穗穗眨眨眼。
“郎君,我想跟你一起去京城。”
她怯怯的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抿出一个轻怯的笑。
“郎君,我信你。”
李兆却抬起眼,拒绝了她,“不用。”
31. 穗穗(三十一) 穗穗欢喜
穗穗眨巴眨巴了眼。
穗穗趴在窗边, 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想不通,“为什么?”
李兆抬眼。
他留她一命还不够, 为什么她还想跟着他?
扔在荒山野岭让她长她的,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
“我不去京城。”李兆道,“你也不用跟着我。”
穗穗比了比手指。
郎君不回京城吗?
“这两天我就会走。”年轻郎君半垂着眼从穗穗面前走过去, 丝毫都不停顿。
玄色衣衫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姿,黑发在走动间扬起,漆黑昳丽的眉眼, 淡色的唇,他眉眼间仿佛堆积了千年的雪, 无人可以接近。
穗穗:……
她看着桌上散落的石头, 有些发愁, 郎君怎么那么像天气,说变就变呢。
“他说他不回京城?”谭四娘反而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毕竟是大魔头, 干出来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穗穗撑着下颌点了点头。
“郎君说他这两天就走,娘娘, 你知道他要去哪儿吗?”
谭四娘摇了摇头,从来没有人能猜到李兆的想法。
伴君如伴虎,不是闹着玩儿的。
穗穗长长的叹了口气, 低垂着头,有些沮丧。
谭四娘揉了揉她的头,“怎么了?”
穗穗苦着脸摇了摇头, “没事。”
她透过窗看见庭院里系着的马儿,可能就是从始到终都没摸到马,有点遗憾吧。
谭四娘决定在医馆中多留几日,至于李兆, 几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连着踢雪乌骓也一并消失了。
谭四娘是个非常会玩的人,常常带着穗穗一起解闷儿,投壶、藏钩、射覆……
她今日带着棋盘来了,“今日玩双陆,你会吗?”
穗穗飞快地点头,双陆可以说是打发时间的第一选。
双陆的棋盘名叫博局,因两侧左右各有六梁,故名双陆。运用的棋子叫做双陆子,分白黑两色,作捣衣杵状。博时掷采骰子,然后根据点数行马,白马自右归左,黑马自左归右,马先出尽为胜。
穗穗时常和秦斐一起玩这个,秦斐非常会玩,但是奈何双陆很看运气。
后来他就很少和穗穗一起玩了。
而这个原因,现在谭四娘也体会到了。
“陆。”骰子又一次反转到了这个扎心的面上,穗穗顺顺畅畅的使着棋子绕了路,下了棋盘。
如今,穗穗只有一枚马还在棋盘上了,而谭四娘还足足有三枚。
谭四娘欲哭无泪,倒不是她走的路线有问题,而是运气的事情。
再会玩也架不住穗穗次次出陆走陆步啊。
谭四娘被打击到了,一次是陆,两次是陆,可是三次四次……整一盘双陆下来,她根本就没见过穗穗投出过小于伍的点数!
谭四郎也起了兴趣,他在京城的时候没少男装打扮往赌坊去,十赌八赢,也是很自负自己的手气的。
“让我来。”谭四郎道。
谭四娘让出了主控权,谭四郎扯了扯让他有点不自在的璎珞,“你怎么又戴这些玩意儿?”
谭四娘翻了个白眼,“好看。快点儿,别瞎浪费时间。”
谭四郎便和穗 穗重新开了一盘。
“陆。”穗穗的。
“叁。”谭四郎的。
“陆。”穗穗的。
“肆。”谭四郎的。
“陆。”还是穗穗的。
“壹。”谭四郎微微眯起了眼。
“陆。”穗穗的。
“叁。”
“陆”
“一。”谭四郎他现在不是很想说话。
……
谭四郎沉默的看着棋盘,穗穗已经只剩最后一枚马了,小姑娘许是看出来谭四郎面色不佳,所以并未走最直接的路,而是费心费力绕了棋盘一圈,但是纵使如此,在她绕完一圈后,谭四郎依然还有两枚棋子。
穗穗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不然再绕一圈吧。
而谭四郎已经在脑中天人交战。
“那骰子真是你带过来的?”他可谓被全方位打击了一遍。
谭四娘幸灾乐祸,“当然。”
谭四郎抿紧了唇。
他就不信了。
于是他又和穗穗来了一盘。
穗穗仍旧是“陆”“陆”“陆”“陆”“……”完结了一整个盘。
而这次,穗穗下完马的时候谭四郎还有足足四枚棋子。
谭四郎难得涨红了脸,眼中激起了熊熊的胜负欲,“再来。”
一刻钟后。
谭四郎耷拉着头,没再说话。
穗穗眨巴眨巴眼,怯怯地问,“谭四郎?”
谭四郎和谭四娘区别还是挺大的,穗穗几乎当时就认了出来。
谭四郎没说话,他还在持续的怀疑人生中。
想他谭四郎在赌坊少说也纵横了七八年,运气好的没少见过,但是那都在常人接受范围内啊。
而他对面的小姑娘,那手气,是常人能接受的吗?
谭四郎并不是只懂动用武力的莽夫,相反他极擅运算。
他大概算过,总共投了约莫五十九次骰子,他有十七次投到了陆,总共有四十八次投到了叁以上,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运气了。
可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想死。
他对面的小姑娘,有起码五十次投到了“陆”,剩下的次数,基本都是“伍。”
这手气。
草。
谭四郎现在意识到,大魔头身边果然没有正常人。
同样都是人,恐怕当时女娲娘娘一手花了半天捏的他,两手花了一年精雕细琢捏的穗穗和大魔头吧,谭四郎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他心灰意冷退了线,谭四娘上了线。
她本来有被穗穗打击到,但是当穗穗更加深刻的打击了谭四郎,她就觉得,那点打击算什么呢。
谭四娘幸灾乐祸。
好像又换人 了,穗穗心想,因为明明刚刚浑身散发着一种活人勿近的人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
“娘娘?”
谭四娘心情不错的应了。
穗穗眨眨眼,“谭四郎没事吧。”
谭四娘摇了摇头,“放心,他不会有事的。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穗穗问道。
谭四娘挑眉,“还有李郎君啊,小时候谭四郎不懂事,非要找郎君单挑,被揍了一顿后躺在床上养了一个月就老实了。”
穗穗睁大了眼睛,“娘娘,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郎君了?”
还有谭四郎……
谭四娘耸了耸肩,把璎珞调好位置,“对啊。”
只不过,当时的陛下还不是这个样子,否则按照谭四郎的挑衅,小命没了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情。
“谭四郎当初非要挑衅别人,觉得自己武学天赋高,打遍天下无敌手,自然不服气还有人比他厉害的。”谭四娘道,“不过,天赋高不高这种事情,还要分你遇到的是谁。”
四郎不是天赋不高,而是恰好遇见了恐怖的大魔头。
穗穗和谭四娘随后就不再打双陆了,太过碾压了。
谭四娘想了想,“你会下围棋吗?”
穗穗点点头,哥哥教过她的,她眨眨眼,诚实道,“不过我玩的不好。”
和哥哥玩,一次都没赢过。
哥哥他不放水,因为他说这是君子六艺,输赢在其次。
谭四娘笑了,“行啊,那等我拿下棋盘。”
围棋就要玩的久些。
谭四娘是家中从小就培养的下棋,棋力自然不错,只不过穗穗这小娘子,还真是谦虚啊。
她年纪不过才这么大,棋艺就已经这般不错,看得出来是有围棋高手教过的。
谭四娘好奇,“谁教得你下围棋?”
也不怪谭四娘问起来,棋路如人,或许正是如此,下棋也叫做手谈。
穗穗的棋路和她本人温吞无害的性子不太一样,斯文外表下不经意间就露出一丝锋芒。
谭四娘觉得挺有意思。
“我哥哥教的呀。”穗穗对着棋局冥思苦想。
“你哥哥今年多大啊?”谭四娘问道。
“哥哥已经及冠两年了。”穗穗捏着棋子在盘上落下。
谭四娘点了点头,研究起棋局来。
光阴很快消磨过去,夜幕渐渐降临,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音。
谭四娘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她忽地变了方向,朝着窗外掷过去。
“谁?”
谭四的肩膀微微绷紧,警惕得看向四周,已然切换到了谭四郎状态。
一柄小小的飞刀甩了进来。
谭四郎一脚踢起&zwnj ;棋盘,挡住杀过来的飞刀,他侧着身,本来准备拉着穗穗就跑出去,但是还是微不可查的停留了一下,攥住了穗穗的手腕。
他可不想回头被大魔头再揍一顿。
谭四郎从腰间抽出一个小小的烟筒,拉开,房间里很快布满了烟,一束蓝色的烟花绽放在医馆上方。
谭四郎在烟雾的遮挡下拉着穗穗往门口跑去,两人刚刚离开原地,那处的屋顶就塌了,几个黑衣人跳了下来,用布巾捂着鼻子持刀逼向他们。
两人直接跑出了屋子来到了庭院里。
此时庭院静悄悄的,医郎夫妇屋子的灯还亮着,人却不见了。
随着两人跑出来,一并出现的还有更多黑衣人。
灌木丛里,树上,房顶上。
“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黑衣人的声音喑哑低沉。
他们是杀谁的?
答案唯有一个,李兆。
雪白的刀光映出穗穗有些苍白的脸。
刚刚跑的太快,她被衙役踢过的腿骨隐隐发疼。
她紧抿着唇。
谭四郎把穗穗护到身后,“别乱跑。”
穗穗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形势对他们很不利,谭四郎并未带什么兵器,提什么空手接白刃?他又不是李兆那个大变态,武功高到那个地步。
草。
谭四郎暗骂几句,然后低声道,“你知道哪里有兵器吗”
穗穗想了想,轻声道,“灶房的菜刀。”
谭四郎护着穗穗微微往后移,“一会儿我说跑,就赶紧跑。”
穗穗攥紧了系在手腕上的红绳,尽力忽略腿上的疼痛,不想让谭四分心,她怯怯的应下,“嗯。”
一群人围了过来。
“跑。”谭四郎当机立断,找到了那个缺口。
他扯着穗穗冲了过去,拔下头上的各种钗子,朝着黑衣人扎了过去。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庆幸过谭四娘这么爱戴首饰。
金钗、步摇……但反稍稍尖锐点的东西都被他扔了出去。
这还不够,他一把拽下脖颈间的璎珞,扯断线,像撒珠子一样抛了出去。
若是李兆,可以做到一珠杀人,可他不行,顶多三珠伤人,还控制不好方向。
谭四郎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又连着骂了好几句。
血液溅开。
谭四郎不能空出手抓着穗穗了,只能是穗穗扯着他的衣角。
谭四娘今日穿的浅色裙子上很快洇满了血迹。
有谭四郎的 ,也有黑衣人的。
两 人终于跑到了灶房,谭四郎已经身上挂满了彩,他一脚踢开灶房的门,然后紧紧关上。
谭四郎拎起了菜刀静等黑衣人追过来,“你躲好。”
穗穗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只能尽量不给谭四郎添麻烦。
黑衣人很快再次杀了过来,小小的灶房成了战场。
谭四郎一手举着铁锅一手拎着菜刀,“丫的敢打你爷爷。”他跟黑衣人在一处混战。
一人不敌百。
他又不是李兆那种大变态。
谭四郎渐渐落入下风,草,大魔头再不来他们就都没了。
穗穗也能看出谭四郎的动作越来越慢,与此成了正比的是,他衣裙上的血越来越多。
不能再这样了。
娘娘会死的,穗穗心想。
她的眼睛看向了一边的油和水缸。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举着磨刀石砸向了水缸。
这动静自然不小,不少原本围在谭四郎周边的黑衣人都朝穗穗逼了过来。
穗穗终于砸破了水缸,她把油倒了出来。
油的密度比水小,因此会浮在水面上,这个道理穗穗不懂,但是她做惯了菜,是知道油水不容的。
一大缸子的水可不少,很快浸湿了整个地面。
同样浸湿了整个灶房的还有油。
穗穗一边倒油一边把火折子扔到了堆在灶房角落的柴火里。
浓烟重重。
火星子四处蔓延。
穗穗举着火朝着谭四郎跑过去。
她手里还提了一罐油,见人就撒,然后点火。
谭四郎终于得以喘息。
他大喘着粗气儿,草,该说什么?
能和大魔头呆在一起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房子要塌了,谭四郎抓着小姑娘的手腕就往外跑,同时接过她手里的火折子,直接扔向了背后的灶房。
两人筋疲力尽。
但是还没完。
知道对手是李兆的情况下,被派出的这些黑衣人当然也不同凡响,否则也不会把谭四郎逼得连连后退。
穗穗白着脸,谭四郎方才手臂被人砍伤了,如今连菜刀都提不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缓慢但毫不犹豫地站到了谭四郎面前。
雪白的刀光一闪而过。
穗穗纤长的睫毛颤抖,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铿锵的激撞。
“后退。”穗穗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兆回来了。
他拿着剑立在她身前,玄色衣衫轻轻飘荡,眼里是不可察的愠怒 。
对谭四郎来说难以解决的黑衣杀手在李兆手里也不过如此。
他提着剑被人团团围起来,然后半炷香之后,地上倒了一具具尸体,整整齐齐,就像被割的韭菜。
大幸的是医郎夫妇还活着,只是被下了迷香。
谭四娘在另一个屋子换药,只有穗穗和李兆在同一个屋子里。
“没事吧。”李兆眉眼冷冰冰的,比以往更为摄人。
穗穗摇了摇头,“我没事。”
可是李兆看向了她的手。
穗穗仿如触电般缩回了手,她的掌心都是燎泡,举着火折子以及倒油,怎么可能自己一点也不沾染呢?
有些燎泡破了,直接磨出了血。
李兆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自己擦上。”
穗穗接过药,道了声谢。
“郎君,他们想杀你。”穗穗吃力的拔药瓶的小红塞,半垂着眼,“郎君,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你?”
李兆拿过小瓶子,轻轻一用力,塞子被□□了,然后才递给穗穗。
他看着穗穗掌心的燎泡,微微抬起眼,“不知道。”
“那郎君还是别回去了吧。”穗穗道,“如果京城不好,郎君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吧。”
李兆看着她笨手笨脚的给自己撒药粉。
他很轻很轻的挑了下眉,然后拿过药瓶,摁住穗穗的手腕,给她均匀地撒上药粉。
“不值得难过,别哭了。”
穗穗不知道何时已经无声的哭噎,她的声音细细弱弱,像是一只小猫,“郎君,别回去了。”
李兆给穗穗的手缠上绷带,他眉眼间的漫不经心仿佛与生俱来,散漫是他一贯的作风,李兆本来不准备回京城想随便找个地方死的,生和死对他而言,仿佛一直没什么差别。
然而此时,他抬起眸,漆黑的眼珠里映出穗穗的眼眸。
在穗穗的那双眼眸里,李兆轻轻勾了勾唇,“他们不想我回去,我就回去。”
这很陛下。
谭四娘接到消息的时候觉得毫不意外,越有人盼着陛下死陛下就越死不了。
谭四娘几乎能预见到等回了京城那群人知道了消息该有多追悔莫及,他们不动手,可能这位祖宗级别的魔头就自生自灭了,但是他们一动手,这位祖宗级别的大魔头哪怕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坟墓里,也要走出来。
他就是不让别人如愿。
而让谭四娘惊讶的是,与他们同行回京的还有穗穗。
这是穗穗和李兆约法三章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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