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穗穗(三十二) 穗 穗欢喜
第一, 李兆帮穗穗寻亲。
第二,穗穗等到李兆病好了便可离京。
第三,其它情况下, 穗穗不能跟着李兆。
一二三三条都是李兆订的,“没问题的话,就跟我一起去京城。”
穗穗点了点头。
而远隔千里的京城, 相府。
“这只有不到十天了。”年轻阴郁的男子坐在椅子上,“各位大人,你们如果这时候不忙一点儿, 是期盼着国无君吗?国不可一日无君,一年至期, 就是丧礼举办最好的时候。”
他的身侧坐了四五位穿官服面色各异的人, 他们都是被一句话请到这里来的。
事情已经如此, 确实国不可一日无君。
至于陛下,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就算回来, 他们也有理有据啊。
终于,一个中年官员做好了决定, “那就谨遵相国大人教诲了。”
附和声也紧随着响起。
“我等这就去筹办丧礼事宜。”
“至于新君,那应该怎么选?”一位宗人府的官员问道。
所有人都等着高居首位的阴郁相国发言,他慢条斯理地捻了捻玉佩上的流苏, “新君就从宗室里头过继一个,我记得渤海王一家不是还有个私生子流落在外?”
“去给请回来。”他扫视着犹豫的众官员,含笑的眼睛像毒蛇一般, “皇家血脉仅存这一支,我们别无选择。”
下面的官员皱紧了眉头,“可是那私生子是个傻子啊。”
而且,生他的母亲与外人有染, 其身份血统不能保证啊。
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男子敲了敲桌子,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各位大人的忧虑陈某都明白,但是本相已经察验过了,他确实是皇家血脉。”
众官员心有疑窦,与那私生子生母有染的一家早已被盛怒的渤海王灭了口,而整个皇室包括渤海王在内的皇室几乎早已在这两年因为试图谋逆造反死光了,世上只有一个正统的皇家血脉——当今陛下。
可陛下已经消失一年,相国大人又是如何查验的?
“难道你们不信本相的话?”男子端起茶杯悠悠啜饮,然后下一秒就丢到了门上,杯盏碎开,温水四溅,“谁端的茶这么热?拉出去杀了喂狗。”
婢女的哀嚎求饶声在屋外想了起来。
相国叹了口气,“这婢女笨手 笨脚,惊扰各位大人了,各位大人可还有疑问?”
众官员眼神一闪,自此谁都不敢问了,陛下走了,如今整个玉京,相国一家独大,招惹不起,招惹不起呀。
“无。”
相国的脸色终于稍缓,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阴郁的眼,“那就去做吧。”
众官员都走了,年轻的相国才扶着桌子从座位上起来。
他瘸掉的腿这两天总是疼。
也是,阴天了。
他咧嘴笑起来,是办丧礼的好日子。
李兆,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死在乱葬岗里了?
他按着腿,这样想着居然腿也不是那么疼了,相国磨了磨牙,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众官员效率不低,京城的丧礼声势浩大,在一年之期的最后十天办开了。
街道上家家纨素,皇家寺庙也得了吩咐开始敲钟。
就好像,李兆已经死了一样。
这样的声势一直持续了下去。
倒数第十天,无事发生。
倒数第九天,无事发生。
……
倒数第三天,无事发生。
倒数第二天,无事发生。
陛下这是真的回不来了,官员们几乎能够确认了,他们提了整整十多天的心终于放下,喜不自禁的开始准备明日正式的丧礼。
三宫六院也慌了。
能托关系的托关系,实在不行就自个儿偷偷买通侍卫跑,反正,总比留在宫里等着明日陪葬强。
礼部一边在准备丧礼,一边在找人缝制新的龙袍,昨日,龙袍已经经由渤海王那个私生子,呸,是准陛下试过了。
不合身的地方正在紧赶慢赶的修,一切都会在一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弄好。
这场丧礼的浩大前所未有,不少世家达官贵胄都多多少少捐了银子在里头。
魔头终于走了。
仅仅是新帝刚即位的两年,他们就被层层削爵,但凡做任何事情都逃不过魔头的法眼。仗着自己是皇亲贵戚身份的,早被处死了一大批,整个皇室的人几乎死光了。
铁血手腕,说一不二。
他们恨这位陛下,他喜怒无常,只凭喜好做事情,患有头疾,杀人无数,对他们而言,就如同魔 头。
他们恨他,但是又怕他,所以他们不敢妄动,整整等到了这最后一天,才欢欢喜喜捐了银子庆祝新帝驾崩。
皇家寺庙的钟声敲足了整整九百九十九下。
由于陛下不知道如今龙体到底在何处,所以礼部做的是衣冠冢,棺材里只有这位新帝用过的衣服以及饰品。
新帝像一座大山。
他们被压了整整三年,终于死了,死在头疾也好,其他也好,终于死了。
今日所有人都感觉舒了一口气,仿佛一切尘埃落定,不会再有任何变数。
街上抬着棺□□的队伍绕着整个京城走了一圈,唢呐吹着百鸟朝凤,似喜似悲,整个京城都能听得到。
而此时,相国独自进了皇宫。
整个皇宫唯独紫微宫是最特别的存在,这座宫殿位于整个京城的正中心,但是人烟稀少,侍卫宫女都极少来到这边,因为这里是李兆的寝宫。
相国推开了铜制的大门。
烛火幽幽。
两边的同样是铜制的宫灯,呈大约三尺长的树状,树杈上点着蜡,照亮了不长的甬道。墙壁上刻画着凶神恶煞的不具名野兽,铜铃大的眼睛一直瞪视着这位外来来客,极具威慑力。
相国并不怕,他已经想了很久这一天了。
相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在寂静得仿佛是死了一样的紫微宫里独自往前走。
他丝毫不意外这里没有任何声音,紫微宫是李兆的寝宫,人人怕他躲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有人过来呢。
甬道尽头是另一扇门,打开门,真正的紫微宫正殿显露出来。
这里烛火辉煌,墙壁上每隔一臂长就设有一方烛台,如此环绕整个宫殿的两侧,青铜剑悬挂在正殿的正墙上。
唢呐的声音到这里就几乎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李兆!”相国走到了最中心,丢掉了手里的拐杖,他先是慢慢的念,然后渐渐激动起来。
脸上露出了狞笑,“李兆,你终于死了!”
他仰着头,对着穹顶狂笑,却在看到穹顶那一道剑痕时候微微缩了&zwn j;脖子,抿紧了唇。
他要把紫微宫的穹顶拆了。
对,拆了紫微宫穹顶,李兆死了!
他不会回来了!
他拾起拐杖一步步蹒跚着登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仅仅离它一阶之隔,他伸出手,试图去摸那柄剑。
天子之剑,帝王之剑。
“相国,大事不好了!”
此时门却忽地被推开,他的贴身小厮连滚带爬闯了进来。
“怎么了?慌慌张张,不成样子。”相国缩回手,不悦地皱起眉。
小厮高声道,“有人说,陛下回来了,他就在城门口,百官都去觐见了!”
相国霎时间冷了脸,他拄着拐杖敲敲地面,“快点!过来背我!”
京城的进出这几日盘查的极其严格。
若是李兆一人,说进去也就进去了,但是不行,他还带着穗穗。
有点麻烦。
“去跟他们说,我在这儿等着他们。”李兆让谭四先进去。
而穿着淡粉衣裙的穗穗一看见眼前这座气势磅礴的城池,微微瞪圆了眼,“这就是京城吗?”
她看见谭四运着轻功进去,忍不住奇怪,“郎君,你是不是忘记给娘娘信物了?”
“没有。”
“那别人怎么相信他?”
李兆低垂着眉眼,仍旧是不大精神的样子。
“为什么不信?”
穗穗觉得自己有些晕乎乎,还是不要纠缠这个的好,于是她高高兴兴的去和小黑白说话去了。
小黑白是李兆的那匹踢雪乌骓,穗穗给起的名字。
穗穗路上问过郎君能不能摸一摸那匹踢雪乌骓,她实在馋了好久。
李兆当时正在用膳,只微微抬眼,“它不踢你就行。”
马会踢穗穗吗?
当然不会。
当穗穗拿着做好的饼子喂给踢雪乌骓时,踢雪乌骓直接乖顺的低下了头,任她摸来摸去。
看见这一幕的谭四简直不敢相信,他当时和踢雪乌骓整整磨合了三四年,才不被它一蹄子踢飞呢。
众所周知,好马性烈。这匹踢雪乌骓更是其中翘楚,脾气就不用说,谭四敢发誓,这匹马除了在李兆手里,也就只有穗穗手里会这么乖顺了。
其他人嘛,高兴的一蹄子踢飞,不高兴的两蹄子踩死,爱答不理,高贵 的很,谭四有时候都觉得马随主人,踢雪乌骓和李兆如出一辙。
他不信邪,正准备伸手摸一摸,踢雪乌骓突然不吃饼子了,看向了谭四。
谭四注意到踢雪乌骓的蹄子已经在地上刨起了土,这是暴躁的前兆。
他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
穗穗当然是不晓得自己手下的马会这么烈性,相反,她觉得小黑白实在性格温柔。
她从褡裢里找出之前做的小肉干儿喂给小黑白,又摸了两下鬃毛,手感超级棒。
穗穗抿出一个轻轻的笑。
正在这时,京城门口,一群官员喘着粗气儿跑了出来。
他们齐齐在看见李兆的时候面色一变,刹住了脚步,“陛下?”
33. 穗穗(三十三) 穗穗欢喜
守卫京城的侍卫觉得自己要死, 他把皇城的主人拦到了城外。
哗啦啦的,瞬间周边跪了一群人。
“陛下!”
那群外头套着丧服的臣子还有些难以置信,就硬生生停着脚步在城门口, 呼吸加速,血液上涌,难以接受。
李兆微微撩起眼皮, 也没说话,他静静地瞧着这群迫不及待给他办丧礼的臣子。
只一个动作,众官员头上冒出了冷汗。
草, 怎么还活着?
“走吧。”李兆收回眼。
“是,陛下。”一个官员下意识回道, 说完便觉得受宠若惊, 因为按照这位新皇脾性, 直接就会进去,哪里会同他们口舌?
李兆顿住脚步, 瞥了说话的官员一眼,“不是说你。”
官员承受不住压力, 暗骂自己嘴快,“哦哦。”
李兆向后看着穗穗,不耐道, “快点儿。”
穗穗牵着小黑白连忙跟上。
众官员:惊!
陛下身边什么时候有活人了?!
“备顶轿子去。”嘴快的官员脑子也转得快,他很有眼力劲儿,这里离着皇宫还远, 总不可能走过去。
尤其是这位跟在陛下身边这小娘子,瘦瘦弱弱的。
“算了算了,把我过来的马车清出来,快点儿。”他想了想吩咐身边的小厮。
四面的官员随着李兆进城的脚步, 额头上的汗越来多。
怎么办?
城内挽素,唢呐还在吹着呢。
要让这位进城看见自己的丧礼?
他们恐怕见不了明日的太阳。
一群官员心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但是面上又还要故作老成稳重。
穗穗跟在李兆身后,觉得好有意思。
这些大人身体不好吗?怎么走的那么慢?步子也提的颤悠悠的。
是因为太努力政务工作所以弄垮了身体吗?
穗穗眼里闪着淡淡的疑问。
进了城,这座城池的繁华热闹就可见一斑。
井井有条的街道,宽敞的青石板路,精雕细刻的建筑美轮美奂,层台累榭,琼楼玉宇,就好像她 在书里读到过的,还有远远只能看见的巍峨高耸的城墙,琉璃瓦闪着七彩斑斓的光。
穗穗瞧得目不转睛。
她的脚步放慢了些。
李兆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
官员们都松了口气,这位终于走的慢了一点,但愿底下能弄得快一点,尽快把丧礼的东西都收拾好。
转过正街,道路更是无比宽敞,能容下三辆马车共行。
然而好巧不巧,抬着棺木吹唢呐游街的队伍正好走到了此处。
众官员听见唢呐声心里一惊,“快让他们停下来!”
但是不用他们说,吹唢呐的抬棺材的都已经停了下来。
无他原因,领头的小内侍是认得李兆的。
怕不是见了鬼吧!他抬着棺材的手一松,由于受力不均,巨大的棺木直接摔到了地上,磕破了上面精美的漆面。
李兆伸手探向了腰里的剑。
大事不妙!
众官员一个一个揩着头上的汗,完了!他们一个个垂着头弯着腰,尽力缩小存在感,却不知道自己抖得跟着个鹌鹑似的,就是这样,也硬生生屏气敛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陛下喜静。
嘴快官员的马车这时候也清好了,从不远处驶了过来。
李兆微微抬眼,面上漠然,“谁的?”
嘴快官员简直想胡自己两大嘴巴子,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时候来?
以己度人,他要是出远门回来发现自己府宅上已经欢天喜地给自己办丧礼,呵呵呵。
这时候一众比他资历老的官员都不敢说话,他就更不敢了,可是偏偏……
嘴快官员官袍下的腿哆嗦着,办丧礼一不小心就办成自己的了,他出列,低着头道,“是臣的马车,此处离皇宫甚远,臣思量着想请这位小姐上马车到宫门口。”
叫你巴结叫你狗腿!遭报应了吧。
嘴快官员的内心是崩溃绝望的。
正当他以为自己保不住小命的时候,李兆微微扬起下颌,“去坐马车。”
这是对穗穗说的。
穗穗牵着小黑白还有点怕,她都不认识这群人。
于是她舍了小黑包下意识揪着李兆的衣角,“郎君,这是去哪儿啊?”
穗穗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得看着马车,她小声咕哝,“你不会是想把穗穗卖了吧。”
虽然知道李兆是陛下,是新皇,但是其实穗穗还没什么概念,她被拐得有点怕了,怕一个人,怕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李兆压制下心里的不耐,多说了几个字,“去皇宫,我一会儿就到。”
至于卖了?呵,就这几两肉,能卖多少钱?
李兆想了想,“谭四娘。”
不是谭四,是明明确确要谭四娘。
此时明明是谭四郎的谭四忍辱负重切换了身份,“陛下。”
李兆看向穗穗,“她和你一起去,这总行了吧?”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不是很情愿的松开了衣角,“好,那郎君要快点。”
比起谭四,其实她更相信的还是李兆。
李兆垂下眼,盯着 那摔在地上的棺木,“嗯。”
穗穗和谭四娘上了马车,马车吱呀吱呀的走了。
天知道官员多希望那马车上坐的是自己,如此就不用此时心底发凉,还抖着腿。
他们此时心思各异,但是无一不心头浮上疑问。
那小娘子到底是谁?
陛下虽然说语气不好,仍旧不耐,但是他们和陛下打了两三年交道,谁也没见过陛下特别有耐心,除了杀人的时候。
而单纯陛下的语气根本不足以作证这小娘子的一般,那小娘子真当特殊极了,竟然敢扯着陛下的衣角而没被弄死,单这一条,就还不够吗?
还有陛下的那匹踢雪乌骓……竟然被她牵着。
但是这些都是随后的事情了,眼下最要命的还是先保住性命。
李兆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剑柄,另一只手则抵上额头。
众人心底发凉。
“来说说吧。”李兆扫视了一眼淡淡道。
众官员心里警铃大响:危!
相国到的时候李兆已经骑着踢雪乌骓,哦,现在叫小黑白,走了。
只有吓得不轻、议论纷纷的官员还在原地。
他们才不会承认自己现在是腿软了呢。
地上的血迹被擦掉,保住性命的无一不庆幸。
见到相国过来,他们的面色不太好。
都是相国逼着他们,不然他们怎么着也要等到一年之期彻底过去才敢出手,现在倒好了,相国没事,他们该死的死,该完的完,削职的削职,流放的流放。
“相国大人,你这做的可不地道啊。”众官员不满愤懑。
相国自然能感受到,他皱紧了眉,“他真的回来了?”
还装!众官员气得吹胡子瞪眼,除非相国本来就知道否则他们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都来城门了而只有相国没过来。
资历最老的官员捻着胡须,“陛下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他吹胡子瞪眼,语气有些冲,“老朽身子骨不好,先回去了。”
他在边上侍卫的搀扶下直接走了。
而后是其他的官员,也纷纷找了借口请辞。
小厮擦掉额头上的汗,小心的觑着自家相国大人的表情。
果不其然,相国大人的脸直接黑了。
小厮低下头。
相国直接丢了拐杖,站在空荡荡的街上。
这群废物!难道是他逼着他们办丧礼的吗?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
相国语气阴毒,“李兆!”
小厮恨不得自戳双耳,相国他怎么会直呼陛下大名!
相国掐着小厮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嘶哑低沉古怪的笑声,“他回来了啊。”
小厮吃痛,却不敢发出声音,只得死死咬着牙。
与此同时,皇宫门口。
穗穗抬头看见流光溢彩的琉璃瓦,“那是什么呀?好漂亮。”
谭四娘耐心跟她解释,她很喜欢穗穗,实在话是,相处了几天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穗穗这样的小娘子呢?除了陛下那种大魔头。
她解释道,“这是琉璃瓦 ,皇家专供,不过现如今皇家只有陛下一个人,你可以认为陛下专用。”
马蹄声渐渐传了过来。
穗穗眼睛一亮,她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了小黑白和纵马的李兆。
玄色的衣衫随风鼓荡,黑色的发丝飘在身后,冷淡的眉眼间有种惊心动魄的凶戾美。
高傲、孤独、凶戾、昳丽、懒散。
很难想象,这些复杂的特质糅合在一起形成了这么个人,名唤李兆。
穗穗冲着李兆招了招手,“娘娘,郎君他们过来了。”
谭四娘自然也瞧见了。
几人一并进了皇宫,李兆的脸就是最好的凭证,无需其他信物。
穗穗在外面的感叹又显得浅薄了点,因为整个皇宫里面,才是将美发挥到了极致。
雕梁画栋,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精巧仿佛夺天地造化,道路两旁百花争艳,迷了眼。
而最最夺人眼球的还当属正中心的高高楼阁,孤峻的插入云霄,一眼看不尽。
“那是什么地方?”
谭四娘顺着穗穗的手指看了过去,“紫微宫。”
紫微宫?“不是塔吗?为什么叫紫微宫啊?”
谭四娘眨眨眼,“这我也不知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叫摘星楼说不定还会更恰当些。这个地方,是陛下的住所。”
穗穗皱着小脸,“那爬上去岂不是很累?”
谭四娘失笑。
几人绕过华清池,很快走到了紫微宫前,李兆推开门道,“你带她去转转。”
谭四娘点头,“那陛下,穗穗住哪儿?”
好问题,李兆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皇宫那么多地方,难道没地方住?”李兆径直往里走,他要去睡觉。
穗穗偶然瞥见里头的壁画上的凶兽,吓得收回了眼。
沉重的铜门再次关上,李兆的身影消失不见。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很是好奇,“娘娘,紫微宫里是什么样子啊?”
谭四娘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陛下处理政务在楼下,我们也就只去过紫微宫的正殿。上面才是陛下的休息之地,据我所知,没人去过。”
“我带你到其他地方看看吧。”谭四娘道。
穗穗点了点头。
池水清波见底,红色和花色的锦鲤在里头嬉戏,自由的摇摆着尾巴,可能只有这种七秒钟记忆的东西才会不怕李兆。
然后是真正繁花锦簇的地方,进而是各式的宫殿。
宫女倒是还在忙忙碌碌的进出。
“哪里都是什么人呐?”穗穗问道。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谭四娘总觉得自己在教坏小朋友。
“真的有七十二妃吗?”穗穗有点惊讶,养人好费钱的。
谭四娘蹙着眉想了会儿,发觉自己着实没什么印象,李兆登基后养着这些后妃,活像养了一团空气,一群寂寞。
从来没听说陛下宠幸过谁,早些年还有人想闹幺蛾子,杀了后这群后妃就乖乖的,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跟守着青灯古佛 的尼姑也差不了太多。
“这还真没什么人数过,不过人挺多的,你不用在意,大部分都是平级的贵人,只有三个封了妃,不过没封号,就以姓名互称,谭妃两个,封妃靠的是家世,出身谭国公府,听说她们还是表姐妹,姐姐就叫谭妃,妹妹叫小谭妃,还有一个是秦国公府出来的,叫秦妃,不过秦国公府这些年越发没落,子弟中竟都是些酒囊饭袋,没一个中用的,秦妃封妃靠的就不是家世了,是靠——”
靠什么呢?谭四娘顿住,她艰难的想了一会儿,都怪李兆这些妃子太消停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也忘了,我只记得秦妃好像身子骨不太好,常年养病,一年里连宫门都没怎么迈出去过。”
穗穗听着攥紧了手指,她忽然抬起眼,“秦国公府出来的秦妃?”
谭四娘点了点头,“怎么,她一个病秧子,你对她感兴趣?”
秦妃太过深居简出,谭四娘知道的消息也不多。
穗穗摇了摇头,“我们继续往前看看吧。”
她们一路上发现好多宫殿都是空着的,但是宫女还在。
“这是什么地方?”
谭四娘微微沉了脸,“这也是后妃们居住的地方。”
至于没人……怕是听见李兆死了怕陪葬早早给跑了。
哼。
谭四娘错开眼,“没人可能是跑出去了,没事儿,过两天就回来了。”
可不就是得回来。
各家都在长吁短叹,陛下回来了,那好多事情都要改。
首先是四处挂着的挽素,都撤了,换上大喜的红绸子。
庆祝陛下回来。
然后是昭告天下,张贴皇榜,表明陛下回归,尽量表表忠心。
最后就是家里这些女儿了。
有接回来的,也有偷偷跑回来的。
接回来的自然是要哄着送回去,虽然是心头肉不舍得,但是陛下鲜少问候后妃,趁着还来得及,赶紧回去也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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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跑回来的,为了以防万一,做个态度,当然是打一顿再送回去。
秦国公府今夜灯火通明。
秦妃扣着椅子扶手的雕花,指甲劈了。
“陛下身边带了一个女人回来,那我还得回去,父亲。”
34. 穗穗(三十四) 穗穗欢喜
为了方便被照顾, 穗穗住在后妃住的储秀区域,离紫微宫有点远。
谭四娘把她送到,穗穗一个人住在这偌大的宫殿, 有些怕,“娘娘你能不能留下来陪着穗穗呀。”
谭四娘很遗憾,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不能的, 毕竟小命还是要爱惜的。
她原先觉得大魔头眼里只有两种人:死人、活人。
现在她依然觉得大魔头眼里只有两种人:穗穗和其他人。
这里的其他人不分性别,不分类型。
虽然她是女孩纸,但是还是要避避嫌。
“没事 儿, 你先睡一晚上。”谭四娘道,“明天你若是想见我, 就和陛下说。”
当然, 更可能的是, 说不定明早陛下就直接让穗穗换个离紫微宫近一点的地方住了。
谭四娘不舍地离开穗穗,“我明日再来看你。别怕。”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穗穗就已经醒了,一半是她习惯早起, 一半是宫殿外面有着悉悉索索的动静。
她去窗边看了看,发现昨日原本没什么人的宫殿此时都点着灯,隔着窗纱能瞧到里面人影晃动, 很是忙碌的样子。
人都回来了吗?
娘娘好神奇,这都能说得对。
穗穗坐在屋子里双手撑着脸等天亮,京城原来是这么样的一个地方啊。
她微微蹙了蹙细眉, 扁扁嘴,摸了摸肚子。
有点饿。
桌子上有现成的点心,但她不是很敢吃。
京城什么都很好,皇宫也建的很漂亮。
就是太大了,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隔着长长的高高的宫墙,穗穗瞧不到一点外头的景色,她慢吞吞地抬头,去看正中心的高楼。
紫微宫。
郎君就住在那里。
云层有些厚,今日说不定会下雨,穗穗心想。
还是等娘娘来吧。
她眨巴眨巴眼睛,她有些想哥哥了,也想见着郎君和娘娘,她不想一个人住在这么空的宫殿里。
曦光隐隐约约透过云层落了下来。
打更声传了出来。
门被敲响了。
“小姐?”外头的声音有些熟悉,是昨日谭四娘指派的宫女,说让她先照顾穗穗。
穗穗从榻上跳下来,她跑去开了门。
“小姐已经醒了吗?”宫女本来是准备悄悄进去的,却发现门开了,露出一张干净纯稚巴掌大的小脸。
穗穗点了点头,眨巴着眼睛,并不说话。
宫女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穗穗自己净了脸,擦干后然后乖乖得坐到了梳妆镜前的凳子上。
宫女失笑,她并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什么底细,只是昨日谭将军指派了她来,能住在这里,显然也是经过陛下允许的。
但是,小姑娘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住在这儿的,谁也不知道,所以婢子就道她一句小姐,等到有什么册封文&zw nj;书下来了,改口也不迟。
不过她倒是没见过这么好伺候的主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心思也干净。
她在宫里做了十几年了,难得见这样的小姑娘,乖巧到忍不住喜欢。
“小姐想绾个什么发髻?”
穗穗眨眨眼,她并不知道都有什么发髻,往常时候也随便编个发。
宫女许是看出来了,她问道,“小姐可及笄了?”
穗穗摇了摇头。
宫女有些吃惊,“那小姐年龄不大,就挽个垂髫分肖髻或者垂挂髻好不好?”
她不自觉中语气就带上哄人得软,主要也是这小姑娘忒是好看,白净净的,性格也好。
穗穗点了点头。
宫女笑了笑,最后绾了一个垂髫分肖髻。
结鬟于顶,自然下垂,束结肖尾,垂在肩上,温柔又好看,灵动又轻盈。
宫女拍了拍手,便有人捧着珠宝盒子依次进来。
“小姐今日想带什么钗簪?”宫女笑吟吟问穗穗。
女孩子天然喜欢亮晶晶又好看的东西,穗穗也不能例外。
她最终挑了支花丝景泰蓝簪。
铜镜里的穗穗真当是漂亮,像是玉石被擦去了蒙在上面的尘土,那份恰如其分的美被完完全全展现了出来。
温和高贵,仿佛与生俱来。
美饰配华服,花团锦簇的衣服简直要把穗穗的眼睛迷乱。
她最后穿了一件简洁的鹅黄色纱裙,自己穿的。
然后穗穗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怯怯道,揪着衣裙眼睛圆圆的,“姐姐,我能见见谭四吗?”
宫女简直要被一句姐姐甜晕了心。
“你说的是谭将军吗?”宫女道,“今日应该是有早朝的,你可以在御花园等等看。”
御花园离紫微宫还有一段距离。
穗穗问道,“为什么不是在紫微宫外等呢?”
宫女帮她理了理衣裙,又挂上玉佩,看着小姑娘可爱又迷茫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紫微宫是陛下的寝宫。”
而人人都惧怕陛下。
实际上,因为御花园离紫微宫比较近,后妃们连御花园都不是很常去的。
穗穗没吃早饭,她先在宫女的陪伴下去了御花园。
这里能远远看见紫微宫。
“门是关着的,看来今日不上朝。”宫女遗憾道,“您要是想见谭将军,要经陛下许可的。”
穗穗也瞧见了,一众官员在那里等 了一会儿,更子敲响,他们便没再等,直接走了。
穗穗读过的书里,大多都说帝王很是勤勉,热爱政事,每日早朝,虽然套在郎君身上有点难以想象,但是穗穗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郎、陛下会不上朝?”
她半路改了口。
其实她最想见的还是李兆,但是又不知道能不能贸然就说要见郎君。
所以,才先问能不能见娘娘。
“陛下不上朝,可能是头疾犯了吧。”宫女道,“往常一般都是这样子,但是陛下出行了一年,不知道头疾好了没有。”
穗穗眨眨眼,郎君犯了头疾吗?
她想去紫微宫看看,却被宫女拉了回来。
“小姐您不知道,陛下若是真犯了头疾,您过去,就只有一个死字。”宫女劝道,“这天瞧着等会儿就要下雨了,不然咱们先回去吧。”
穗穗想说自己可以哭,可以治李兆头疾。但是她还记得,郎君跟她约法三章,说过这些内容都不许透露出去。
她最终还是被拉回了殿里。
迟来的膳食被端了上来,穗穗因为不习惯别人伺候她布菜,所以让人都下去休息了。
她无心吃饭。
宫女没说错,是该下雨了。
没过一会儿,雷声隐隐,乌云翻腾,豆大的雨滴纷纷砸落。
穗穗翻出了伞,准备偷偷去紫微宫。
郎君如果真的犯了头疾,她就要过去。
风雨交加。
穗穗撑着伞没有惊动在侧殿用膳的宫女,蹑手蹑脚直接出了宫殿去。
李兆的情况不太好。
他的手抵着头,头疾发作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翻江倒海,每一寸神经都想被刀子割裂。
窗子是打开着的,他没去关上。
原本淡色的唇如今更是浅淡到没有血色,他肩线绷紧,有一种锋利突出的美感。
大雨瓢泼,冷风吹了进来。
李兆闭着眼,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出。
空旷的紫微宫里忽然发出声响。
有人来了。
李兆睁开眼,眸光半垂,漆黑的眼珠呈现一种冰冷的无机质,微微映出外面暴虐的天气。
凶戾隐约。
杀。
杀光、杀死、杀净。
他站了起来,拿起佩剑下楼去。
穗穗的衣裙湿透了,拿了一把伞根本没什么用处,今日的雨太大了。
也 是万幸,李兆居住的紫微宫往常连个活物都不会在附近,更别提现在了,所以无人发现她。
她使了好大力气才推开门,却直接被里头雕在墙壁上栩栩如生的凶兽吓得腿软。
宫灯的火焰因为风的涌进晃了晃,越发衬得墙上凶兽的可怖。
郎君住的宫殿好生不一样,穗穗心想。
她怕极了,但依旧要往前走,郎君头疾若是发作了,穗穗是一定要过去的,于是她只盯着自己脚尖,一点也不敢往四周看,小碎步快速往前走。
她终于走完了,又是一扇门,穗穗推开就到了一个空旷的大殿中。
千灯燃燃,青铜剑高居正首。
雕梁画栋,比外面任何一处都要精美,正中有一个青铜制的香炉,沉沉的檀木香缭绕在整个大殿中,然而,空无一人。
穗穗还记得昨日娘娘跟她说的,那这里,应该就是紫微宫正殿了。
可是郎君在哪儿?娘娘一点也没提到过。
穗穗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抬头看,只见到剑痕交错,穹顶高悬,这分明像是一间被封闭了的屋子。
那郎君会住在那儿呢?
“郎君!郎君!”穗穗唤了几声,然而毫无动静。
郎君到底在哪儿?
穗穗四处打量,应该是有路的才对。
怎么好端端的宫殿,会设计的这么复杂呀。
穗穗苦着脸,一边拧干自己身上的水,一边四处找楼梯。
最后,她把目光停在了香炉上。
香炉的烟是向西飘的。这说明,东面应该是有路的。
穗穗拿着伞,拨开层层帘幕,向东而去。
她终于看见了楼梯。
穗穗没怎么犹豫,踏了上去。
紫微宫的二楼也是宫殿的造型,但是比起来外面的雕梁画栋,则要简约不少。
不过,依然是空无一人。
穗穗打量完正准备转身继续往上爬,却撞上了人。
她身后什么时候有人的?
穗穗本就怕,此时更是忍不住直接跌倒在地上。
她抬头,是持剑的李兆。
35. 穗穗(三十五) 穗穗欢喜
穗穗捂着心脏, 砰砰砰得跳的厉害。
“郎君你怎么吓穗穗呀!”明明是抱怨,软糯糯的南边口音倒像是撒娇一样。
穗穗想从地上起来,却发现自己脚崴了。
她眼睛眨巴两 下, 仰头看向李兆,“郎君,你头疼吗?”
李兆站在远处, 手指依然是按着剑的样子。
好吧,穗穗知道答案了,郎君又不认得她了, 说明头疾又发作了。
纤长的睫毛抖了抖,穗穗眼睛里很快蕴满了水雾。
李兆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小包子哭得满脸都是泪, 低着头抱着膝,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记得他把小包子的番椒帕子已经全丢了, 所以,这是真的在哭?
穗穗眼眶红了一圈, 秀气的鼻尖儿泛着红,肩膀微微颤着,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兆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连他要杀了她的时候,小包子都没哭成这样过。
头疾发作的时候哭能够缓解疼痛, 但是他清醒过来了便不必要再继续哭了吧。
“别哭了。”李兆声嗓在雨天更沾染了些湿凉。
可穗穗断断续续道了句“郎君你好了呀”之后仍然在哭。
李兆恹恹的丢掉手里的剑,实在是不懂穗穗为什么还在哭,“再哭就割了你的舌头。”他道。
本来想着吓吓小包子就不会再继续哭了吧。
结果, 穗穗可怜兮兮地抿着唇,眼眶的泪越流越多,顺着脸庞沾湿了下颌。
怎么了这是?
李兆怔愣住,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他很轻很轻的皱下了眉, “别哭了。”
然后就发现,小包子还在哭。
难道是耳朵出问题了?
“秦穗穗。”他头一次喊穗穗的名字,声音犹如玉石相激,带着点儿蕴藏许久的凉意。
穗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了,郎君。”
她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说。
李兆再次很轻很轻的皱了皱眉,耳朵没问题。
“别哭了。”他再次道。
可是穗穗并没有停。
李兆没了办法,他忍下烦躁,懒散的在穗穗旁边盘腿坐下。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穗穗一边哭,一边用那双因为泪洗更为干净澄澈的眼睛看着李兆。
“我问你哭什么?”李兆有点压不住脾气,微微挑了下眉头。
穗穗眼泪流得更快了,她抱着膝,呜咽的声音细小的跟只幼猫一样。
“郎君,你吓到我了。”短短一句话,穗穗说的极其费力。
李兆听得简直耐心全无,他眼里的不耐显而易见。
但是那点子伴随不耐升起来的凶戾在听见穗穗貌似更大的哭声后不得不消弭掉了。
服了。
李兆懒懒撩起眼皮子,听着穗穗哭。
继而,勾了勾唇,露出一个笑。
他可真是要被磨到没脾气了。
李兆手肘压在膝上,手腕微弯,脸压在手背上,一边听着外边雨声,一边听着紫微宫里小包子的哭声。
穗穗全然不知道李兆在想什么的。
她只是被吓到了,只是有点难过,只是想哭。
等到她觉 得有些累了就慢慢地停下了。
穗穗摸了摸肚子,她有点饿了。
还有脚,有点疼。
李兆可终于算是等到小包子哭完了哭够了哭足了,他真是不知道小包子既然这么能哭,怎么当初还要用番椒水帕子呢?
他轻轻松松站了起来,站在穗穗身畔对比下愈发显得高挑。
“起来。”他对穗穗道。
穗穗一边捂着嘴防止自己打哭嗝儿,一边摇了摇头。
薄红的唇抿着,只是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的。
穗穗脸颊染上些红,她觉得哭得太久了有点丢人。
趁着不怎么打嗝儿的功夫,她飞快松开手,飞快道了句“郎君,我脚崴了呀。”然后又捂住嘴,生怕自己当着郎君面再打嗝儿。
李兆手指抵着额头,头疾发作的余波还未完全过去。
这时候按照往日他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今天倒还出乎意料不错。
穗穗身上还穿着被雨淋湿的衣裳,她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李兆瞧着穗穗忙不失迭又把嘴捂住的动作,轻轻勾了勾唇。
穗穗眨巴眨巴眼,她真的生气了,捂着嘴,穗穗瓮声瓮气道,“郎君,你怎么能笑话我呢?”
李兆挑挑眉,唇角那点笑意很快没有了。
“没笑。”
穗穗瞪圆了眼,郎君眼睛明明还是笑着的。
李兆看了看穗穗崴着的脚,细瘦的脚踝略微有点红肿,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撒上些药粉,没什么大事,过个一两天就又很活泼了。
他上完药,“还能走吗?”
穗穗秀气的细眉飞快地蹙了下,她道,“能。”
下一刻,李兆直接拦腰抱起了穗穗。
他足尖轻轻一点。
不过踩了几下就到了整个紫微宫的最顶层。
他把穗穗放到了美人榻上,然后倒了杯茶,啧,凉的。
李兆用内力烘热,才给了穗穗。
“快点儿。”他不耐道,“崴着的是脚,又不是手。”
穗穗没理他的不耐,美人榻靠着窗,能够看见外头的雨丝。
李兆把支着窗子的木棍撤了。
穗穗抱着茶,小小的抿了一口,“郎君,这是第几层啊?”
“九。”
李兆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顺便拿出药瓶倒出几粒药丸,一口抿下,凉意直沁肺腑,头好像也清醒了点。
“你怎么过来的?”
穗穗还在惊叹九层好高啊,听见郎君问话连忙回道,“宫女姐姐说你今日没上朝说不定是头疾发作了。”
宫女姐姐……
李兆微微瞥了穗穗一眼,想起来客栈掌柜以及帮厨的娘子对穗穗的偏爱,心想这小包子看不出来倒是挺招人喜欢。
“你住哪儿了?”
穗穗还在打量这第九层,没有楼梯了,那便应该是紫微宫的最高层了,她只觉得住在九层仿佛就住在天上,从窗 子里往外看外头一片雾蒙蒙的水色。听见李兆问她,穗穗把自己的住址报了出去。
李兆虽然离宫长达一年,但是他的惊才绝艳不仅表现于习武天赋上,他几乎过目不忘。
穗穗报的地名是那群后妃住的地方。
李兆面色稍沉。
今日雨下的那么大,小包子跑过来衣衫全湿了,李兆想了想,算了,权当为了方便头疾发作时能尽快缓解。
“你住到紫微宫二层吧。”
穗穗的心神霎那从打量第九层的布置中抽了出来,她瞪圆了眼,微张着唇,“第二层?”
李兆颔首。
“不认路?”
当然是认得的,毕竟才在第二层崴了脚。
李兆站起身,找出一件玄色的大袖衫丢给穗穗。
“自己换了湿衣服。”
穗穗睁大眼。
李兆背过身,直接下了楼。
36. 穗穗(三十六) 穗穗欢喜
玄色的衣衫对穗穗而言实在是宽大的有些过分了。
她腰肢纤细, 大袖衫多在腰上缠了一圈就成了近乎直裾的模样。
还有袖子,也要长些,她便挽了起来些许, 稍稍动作就能看见空荡荡衣袖下隐隐约约白皙细腻的肌肤。大袖衫袖口有些许银丝勾勒闪烁,但是这微不足道的光比起来纯黑色映衬出肌肤晃眼的白,实在不足以引起人注意。
至于下摆部分, 穗穗也没办法,她只能小心翼翼提着衣摆,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儿, 乖巧的坐在美人榻上等着人来接。
小小莹润的耳垂并未戴耳坠,穗穗怕疼而秦斐对这种事情很是随意, 就没给让穗穗打耳洞。
是以现在, 那白皙柔软的耳垂空无一物。
但是显眼得很, 薄红烧烫了耳垂,像是要滴出血。
“郎君, 好了。”穗穗揉了揉耳垂,总觉得有些痒, 揉搓带来的血色浅淡,整个耳廓都是薄薄的浅粉淡红。
李兆略微刻意的错开了眼。
大袖衫的领子交错着,露出了一小截儿锁骨, 白皙纤细又不容人忽略。
他眼底的烦躁愈甚。
“你一个人过来的?”
穗穗点了点头,像是被揭穿了谎言时的手无足措,怯怯道, “宫女姐姐不让我来,穗穗偷偷跑出来的。”
话刚说完,穗穗的肚子就闹抗议了。
她还没吃早饭呢!
此时不仅是耳垂,整张如玉的面庞都烧烫了。
穗穗捂着肚子, 眨巴的眼睛里简直蕴满了水雾,太丢人了。
只能希求雨声再大点遮挡一点儿。
可是天不随人愿,就算天愿意,李兆五感敏锐也是不争的事实,哪里会区分不出来。
他一只手撑着下颌,露出清瘦的腕骨,此时倒不避讳了 ,看着穗穗,轻轻挑了下眉,“饿了?没吃早饭?”
穗穗一直低着头,羞窘得想钻到地下去,她胡乱点了点头,“出来的急,没顾上吃。”
可惜紫微宫太高,离地远着呢。
李兆唇角扬起一点笑又飞快敛下。
“稍等一下。”
久违的,御膳房收到了他们陛下的亲召。
一时间,御膳房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天知道,陛下厌食多久了!
哪怕是技艺再精湛的厨子,也毫无用武之地啊。
御膳房因为一道诏令重新忙了起来。
他们一定要竭尽所能,使尽浑身解数。
一道道菜色流水似的在暴雨中送到了紫微宫。
人都重新退下了,李兆才抱着穗穗下来了。
他不耐烦地扯开纱幔,这些回头还是让人卸了吧。
穗穗坐到了层层台阶上的高位。
饶是她懂的浅薄,也知道这个地方坐着有点烫。
青铜剑在她身后的墙上挂着,她总担心青铜剑会不会掉下来砸到自己。
综上所述,穗穗不是很想坐在这里。
她揪揪李兆的衣角,现在两人身上几乎是同一款式的纯黑色大袖衫,黑色与黑色相撞。
“嗯?”李兆懒懒撩起眼皮,“怎么了?”
穗穗规规矩矩坐在位子上,过分的乖巧,问李兆能不能换个地方坐。
李兆瞥她一眼。
好的,不能。穗穗坐立不安。
见小包子眼神频频偷偷瞥着剑,李兆轻嗤一声,怎么胆子这么小,连把剑都怕?
他直接把剑取了下来。
“还有问题?”他眸色漆黑,盯着穗穗。
穗穗瞬时停了动作,摇了摇头。
御膳房的人贴心设了桌案,穗穗看着眼前流水般的山珍海味,忍不住咋舌,不要银子吗?
她就算一道菜只夹一小筷子也吃不完便饱了啊。
穗穗自从离家之后,深知银子的贵重,为了省钱回家,连个像样点儿的首饰都没怎么买过。
乍一见了这么丰富又从未见过的菜色,穗穗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的好。
她下手左右为难,哪一个都想尝一口,李兆却只是动了几筷尝了两口就不再动。
孰不知,动两下筷子也已经是难得,往日里,御膳房几乎没听过传召,偶尔听了,也是原样呈上原样下去。
李兆又召了宫女带着穗穗去沐浴。
紫微宫的正殿之上建了八层,是李兆独居,而侧殿里则是温泉池。
穗穗觉得紫微宫的路太绕了,饶是她记忆力还算尚可,那甬道里各处的机关简直层层叠叠,绕的她头脑发晕。
……
于是在上午一场痛快淋漓的 暴雨后,有一个小娘子搬进了紫微宫二层的消息便传尽了宫里。
大谭妃在自己宫里建了小佛堂,每日里捻着佛串念经是常年做的。
小谭妃在午后登门,“姐姐,有人住进了紫微宫。”
大谭妃慢慢睁开眼,“莫生妄念。”
小谭妃终究年轻气盛些,憋不住事情,“姐姐,可是这整整一年,我们这一支都被打得抬不起头,府里的开销都快要顾不住了。”
大谭妃看着她,一双眸子宁静无波,“所以?”
小谭妃咬了咬牙,“姐姐,若是陛下管——”
大谭妃打断她,“陛下不会偏帮任何人。”
小谭妃有些激动,“可是姐姐,你难道就要看着弟弟独自一人支撑不下去吗?”
大谭妃闭上眼睛,念了句佛偈
她低声道,“陛下肯保我们姐妹已经是大恩,爹娘叔伯的军功都已经给了他,可是他自己若是不争气,大罗神仙来了也不管用的。男儿不自己打拼出一片功业总坐在家里吃祖宗的底,早晚有一天要倒。”
大谭妃对小谭妃道,“你莫过分宠惯他。”
秦妃宫殿。
秦妃捻着草莓一点点捻爆。
“你们可看清了那人长什么样子?”她拿着帕子擦手,唇角笑意诡异的温柔,令人毛骨悚然。
宫殿里宫人霎那都跪了下去。
除了宫里,宫外也不消停。
有人住进了紫微宫的消息插了翅膀般的在整个京城贵胄间流传,众官员想起来昨日在陛下身边见着的那个白净小姑娘,心思各异。
陛下从未碰过后宫,更准确地说,除了三妃以外的其它贵人,陛下几乎都以养蛊的方式养着,从来不管,任她们去斗,回头看哪个官员不顺眼又嫌杀了麻烦就往哪个官员府邸上插一个。
但是就算是三妃,也从来没进过紫微宫啊。
而这个新来的小娘子,竟然直接住进了紫微宫二层!
穗穗搬进紫微宫的事情像是一个信号,在整个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相国大人很暴躁,因为他没见过穗穗,抓人去问,有人说她白生生,有人又说她没那么白,有人说她个子娇小,也有人说她个子高挑……
还有人说那个小娘子有异族血统!
相国直接让侍卫把人拉下去砍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穗穗着实是安逸了好久。
她脚伤好了便想问李兆自己能不能出门去御膳房,穗穗始终记得郎君颇为不喜欢吃饭。
她这几日吃饭的时候总是郎君看着她吃, 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
唉。
穗穗慢吞吞一层一层往上爬,除了吃饭的时候郎君会下来,其他时间郎君都在九层。
太高了,穗穗爬的有点累,到了后头,走两步,歇两步。
她要是能像郎君那样咻的一下上去再咻的一下下来就好了。
郎君为什么要住那么高呢?
穗穗爬楼梯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情,她发现往上除了第九层,其余各层与第二层布置大同小异,看起来是不怎么住人的。
她终于到了第九层。
穗穗觉得现在她已经是个废穗穗了。她可能就算下去了也要缓好久才能给郎君做饭。
她估摸了下时辰,就算歇一歇她也能赶上午饭的点。
九层很是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李兆难得没有睡,而是懒散倚在榻上翻书,他翻得很快,几乎是过一会儿一本的样子,穗穗就不行,她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
穗穗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有挺久没怎么练过字了。
哥哥要是见了,一定会劝穗穗再勤勉些不要落下功课的。
李兆翻了半天书,发现站在楼梯口的人还没动。
“有事?”他捻着树叶再次翻过。
穗穗回过神,“郎君,我能去御膳房吗?”她眼巴巴的看着李兆。
李兆把书丢到一边。
“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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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点了点头,她实在太累了,要休息一下才能下楼。
她慢慢调匀呼吸。
然后整个人飞了起来,凉风从下往上吹。
是李兆,他直接拎着她的衣服后领使着轻功往紫微宫正殿去了。
“啊。”穗穗后知后觉瞪圆了眼,她吓得不轻,只觉得郎君万一手抖了怎么办?
可是这个位置穗穗又揪不住李兆的衣角,她怕极了,下意识环住了李兆的腰。
李兆的手一顿,松开了。
穗穗被陡然增加的下坠感又下了一跳,她环着李兆腰的手又紧了点,穗穗瞪圆眼,控诉的看向李兆,怎么还松手了呢?
要不是她抱的及时,穗穗后怕。
李兆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一片下坠中,穗穗紧紧抱住了李兆,像是窒息之人抱住水中浮木。
她的头贴紧了李兆的衣襟,听见被风鼓荡吹起衣袖的声音时,还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李兆的心跳。
一颗心离她很近,在胸腔里像它的主人一样肆意地跳动。
繁复的纱裙层层落下,像柔软的花瓣闭合。
怎么就抱上了?
拿着棋盘的谭四娘费了好大力气才没发出尖叫声。
李兆淡淡瞥过去,谭四娘闭紧了嘴。
穗穗反应偏慢,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松开手。
她偷偷瞥着自己的手,恨不得砍了算了。
但是又不舍得还怕疼。
李兆轻嗤了一声,“能站稳就自己站着。”
穗穗有点一惊一乍经不起刺激, 她直接后退了小几步。
完了,她把郎君给非礼了,穗穗苦着小脸想。
37. 穗穗(三十七) 穗穗欢喜
轻薄和非礼。
穗穗讪讪地低下了头。
“郎君, 对不起。”
这是她第二次对李兆道歉。
第一次是李兆在树上,她冒昧看了人。
但是李兆的反应和第一次是一样的,他直接踮起足尖, 整个人飞快地掠了上去。
穗穗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上了一脸复杂的谭四娘探究的眼神。
……
谭四娘领着她去了御膳房。
“穗穗,你年纪还小, 不用着急。”谭四娘简直操碎了一颗老母亲的心。
穗穗这么可爱,怎么能配给李兆那个大魔头呢!
穗穗辩解道,“没有。”
谭四娘揉了揉穗穗的头, “你起码要再长高些,等到及笄了再做打算啊。”
穗穗:她真的没有。
穗穗百口难辨, 有点郁闷, 只能低着头闷声走路。
御膳房很快就到了。
有谭四陪着, 她做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娘娘想吃点什么?”穗穗问道。
谭四娘终于将视线转移回了吃饭上,那半条软兜长鱼全给那小子吃了, 她可是一点都没吃到。
“我想吃麻婆豆腐。”是的,与喜欢酸甜口的谭四郎不一样, 谭四娘喜辣。
麻婆豆腐是家常菜,穗穗偶尔吃惯了清淡口味想要调剂一下也是会做几次的。
除了豆腐,穗穗还瞧见了点喜人的东西——香椿芽。
此时已经过了谷雨近一个月了。
谷雨的时候正是吃头茬香椿的最好时候, 香椿刚经了雨冒出,芽尖鲜嫩,无论是蒸、煎、炸或者凉拌, 都很是利口。
不过少有人家特意种植香椿,村子里一般都是够自家吃两次就行了,再想要就得去找野香椿,所以香椿的价格并不低。
入了夏, 还能瞧见香椿,真是惊喜。
见到小娘子目光落到了香椿上,宫人忙介绍道,“这是山上寺里送来的香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