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山上山下,好似截然不同。
香椿拌嫩豆腐,也是季节时令美食一道。
因为香椿拌豆腐是凉菜,所以穗穗先做这道菜。
点火,烧半锅水。
洁白细小的盐粒没进水中瞬间不见踪影,香椿是要先用盐水烫一遍的,这时候盐不用太多,只是为了去个涩味儿,这不能烫的太久,烫的久了香椿芽叶就老了。
长筷子在雾气腾腾的水中翻搅,穗穗把香椿都捞了出来。
然后再放入清水过一遭。
穗穗提起刀,将香椿切碎剁成末,这时候的香椿余温尚存,植物本身的清香味儿散发出来,青青翠色堆在一处看着就水灵喜人。
穗穗在碗里加了点盐和香油,将香椿末稍稍腌制,提鲜入味。豆腐也要用水烫过一边才好,捞出来后穗穗把刀在清水中过一遍,将嫩豆腐切成大小一致的薄块儿,用刀小心的铲起 放进盘中,时间充足,她顺便摆了个盘。
薄块儿豆腐用的是南豆腐,口感软嫩细腻,穗穗一水儿在盘中摆成花状,然后再撒上一半腌制好的香椿末儿。
因为从热水中捞出香椿的时候香椿叶子刚刚变绿,所以剁成末了也是水润的青色,薄碟上搭配着豆腐的乳白,像是白色陶瓷胎底上了青色的釉。
最后再点几滴香油。
剩下的一半香椿末则挤干水分,然后加盐、香油、凉开水兑成碗汁,若是吃的时候觉得单豆腐味道有些淡,也可以直接蘸了汁尝。
穗穗沾点碗汁尝了尝,有些淡了,她又加了点盐。
香椿拌豆腐是鲁菜菜系,御膳房做鲁菜的师傅看着穗穗,觉得这小娘子虽然手生,但是味觉还挺灵敏,度量也把握得好。
香椿拌豆腐是小菜,可小菜里也有大学问。
捞香椿的时机,兑碗汁的分量,她把握都算不错的了。
然后接下来是麻婆豆腐。
这道菜是川菜。
大部分川菜讲究的是“辣”,当然一般不辣的川菜穗穗也没吃过吃不起就是了。
穗穗刚准备去提猪肉,做川菜的厨子就拦住她,“用黄牛肉,那样做出来更好吃,小姐。”
穗穗看向谭四娘,谭四娘点点头,“确实是用黄牛肉更好。”
麻婆豆腐是要用到肉的,猪肉偶尔还能吃得起,但是牛肉是一年也不见得能吃上的。
更别提牛肉里面算顶顶好的黄牛肉了。
穗穗竟然有些馋了,她都忘了牛肉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麻婆豆腐用的也是南豆腐,南豆腐含水多口感好,但是相应的也就容易碎。穗穗将它小心切成两指甲盖儿大小的立方块儿,然后下到加了少许盐的水里过一下,捞出后放在清水里静置。
然后就是麻婆豆腐的精髓所在了。
麻、辣、鲜。
锅里下了少许油,穗穗看准油热了先煸炒花椒出香,整个御膳房霎时间被这股霸道的麻味儿占据了。
豆豉下锅,炒出微咸的香味,然后加入辣椒油,翻炒出看起来就爆辣的红。
黄牛肉切成小粒儿,肉里的油脂都被煸出,牛肉先成了灿灿的金黄色,等到红油也浸润透了,就会变成鲜润诱人的红色。
将牛肉捞出放在一边备用,下红辣椒粒,御膳房有湖南道特产的朝天椒,细细的艳红,但是只切了几根,穗穗就被辣的眼眶微红,活像哭过一圈。
这辣椒好霸道。
穗穗又加了点朝天椒干粒,俗称小米辣子,下了锅,此时锅里一片艳艳的红。
最后才是豆腐,穗穗推铲的时候格外小心谨慎,南豆腐实在脆弱,做麻婆豆腐做得好的,豆腐块块而分明,做得不好的,人家以为是在做豆腐末也是有的。
盐,酱油,生抽,生姜末,蒜末,一一入 锅。
等到豆腐的色泽也变成了凝艳的红,就可以下牛肉粒了,翻炒几下,再用淀粉勾芡,然后收汁。
盛到碟子里,再加上葱花,撒上磨细的花椒粉些许。
终于完了,穗穗有点想揉眼。
谭四娘赶紧拦住她,“先净手。”
穗穗乖乖得去净手,然后轻轻揉了一下眼。
小米辣好霸道。
再看那做好的麻婆豆腐,真是除了上面点缀的一点绿,就是火辣的红色。
花椒的麻味儿和辣椒的辣味儿混合着往鼻子里冲,但是最勾穗穗的还是那一小点牛肉粒。
真的,好久没吃牛肉了。
她用帕子擦干手,准备把菜放进食盒。
“就只做这两道吗?”御膳房的大厨忍不住出声问,怎么能就让陛下吃这些呢?
穗穗愣了愣,没想到大厨会跟她说话,反应慢得很,“嗯。”
大厨想了想,“小姐可会做汤粥?比如三皇粥?参皇养生汤?黑菌芦笋汤?”
穗穗是会做粥的,比如小米粥,大米粥,顶多再加上个鱼片粥。
大厨的问法让她有些懵,“我会小米粥,行吗?”
大厨:……
这些菜色说到底都不过是些家常菜,难登大雅之堂,怎么能就这样给陛下吃呢!
“那除了粥汤,其他的呢?”
穗穗懵了,难道香椿拌豆腐不是菜吗?难道麻婆豆腐不是菜吗?
谭四娘知道大厨什么意思,再者说穗穗确实需要露一手让御膳房这些人服气,仅仅开胃小菜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她发觉自己还是馋那道软兜长鱼的。
“穗穗,加道软兜长鱼吧。”
穗穗如法炮制,再次做了那道软兜长鱼。
好巧不巧,软兜长鱼就是这位御膳房大厨的拿手绝活,他看着穗穗处理细微的动作,有些傻眼,那手法不是他独家绝学吗?
他可从来没有外传过啊。
旁边的大厨也多多少少看了出来,挑挑眉头打趣他,“好啊,你什么时候可收徒了?”
大厨:……
冤枉啊,他因为没有看得过眼的厨子一直没收过弟子啊。
大厨只能去问谭四,“将军,这菜……”
谭四娘是知道的,“没事儿,陛下给她的方子,她看一遍就会了,据姑奶奶知道的,她这是第二次做。”
谭四将军的话大厨自然相信,大厨打量着穗穗,眉头越来越紧,然后忽地松了,抿紧了唇。
穗穗擦了擦汗,装好盘转身的时候却看见一直盯着她的大厨。
她有些怕,往谭四背后躲了躲。
“娘娘。”小姑娘嗓音有点颤。
谭四娘失笑,“你这样吓着她了。”
向来严肃的大厨只能调了调表情,尽力使自己和蔼可亲点儿,“小姐,你可想再多学几道菜?”
旁边的师傅看着快要笑成朵花来表现自己和蔼可亲的大厨简直忍俊不禁。
大厨还在尽量表现自己的亲切,“我可以把我这辈子会的 菜都教给你。”他这一辈子没看得过眼的徒弟,没想到临到头竟然还是撞上了一个。
交给那些平庸厨子,乱改了去,倒不如交给一个有天赋的孩子。
穗穗想了想,她到京城实在是没什么事情的,除了给郎君做饭,还有就是郎君头疾发作时哭一哭,剩下的时间一抓一大把。
皇宫里的厨子是天下最好的厨子,穗穗也希望自己厨艺能够更好一点儿。
穗穗有些意动了。
大厨这便表现了浑身解数,做了一蛊三皇粥也装进食盒里。
“你尝尝,若是想学了,就来找我。”他道。
谭四拎起食盒,带着穗穗出了御膳房。
这是中午时分,后妃派人来取饭的也不少。
“这是哪一宫的宫女?怎么能比我家贵人取得还要丰盛?”一个紫衣宫女见状瞪着眼训斥。
她是识得三妃宫殿中的宫女的,她们明明都已经取饭走了,可是她们后面出来这位拎着三层食盒,俨然也是嫔妃的分例。
可宫里,除了三妃,只有贵人。
她便替自己家贵人抱起不平来。
她指着穗穗,“你们两个哪一宫的?”
38. 穗穗(三十八) 穗穗欢喜
穗穗还没反应过来, 谭四先冷了脸,“你哪个宫的?”
谭四今日是便装入宫,宫女自然没有认出来品级, 毕竟谁能把御膳房和将军联系起来呢。
宫女一贯趾高气扬,三妃中,大谭妃以及秦妃都不管事, 小谭妃也就偶尔来了心情看顾,但也是不会轻易得罪人的。
说起来贵人中,还是她家贵人最大。
“我是李贵人宫中的, 你们是哪一宫的?竟然敢越了品级违了宫规!”
后妃之中,无一人有封号, 就导致大家总是以姓互称, 在三妃中还好, 毕竟就大小谭直接区分了,贵人中, 就麻烦多了。
而李这个姓氏,实在是太常见了。
宫里的贵人, 姓李的少说也有七八个。
谭四娘难得沉默了,她在脑海的旮旯角里翻腾半天,也硬是没想出来哪个李贵人。
紫衣宫女见状, 直接准备上手抢了食盒,谭四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好啊你们,还敢动手!”宫女气得恼了, 嚷嚷道,“跟我走,去见我家贵人,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怎么敢逾越品级!”
穗穗看了看食盒, 有些难办,“可是这位姐姐,我们还要去吃饭。晚会儿菜就该凉了。”
宫女气得面红耳赤,“吃饭?还吃饭?吃什么吃!”
谭四娘皱了皱眉,她本来不想在皇宫闹的,可是她那个暴脾气哟,现在真控制不住。
正当她准备报身份动手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这是在干什么呢?”一个瘦弱弱的病美人被搀扶过来。
宫女连忙跪了下去,“秦妃娘娘 。”
谭四娘挑了挑眉,把穗穗拉到身后,直接抱了个拳算是见礼。
秦妃是认得谭四的,“将军回来了呀。”
跪着的紫衣宫女一慌,提饭盒的竟然是谭四将军!
完了,她惹到惹不起的人了。
谭四面色冷淡,“嗯,娘娘若是无事,谭四先告辞。”
她带着穗穗就想走。
秦妃忽然喊住了她,“你身后这小姑娘护得倒紧实,不知道是哪家的?”
穗穗眨巴眨眼,心里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她悄悄地看了一眼秦妃。
谭四娘把探头的穗穗揪回去,“不是什么无关要紧的人物,娘娘身体弱,今日风大,不如还是先回宫吧。”
秦妃掩唇咳了咳,轻声道,“可是住进紫微宫的那位小姐?”
谭四娘瞥了秦妃一眼,“娘娘还是多关注自个儿身体吧。”
她带着穗穗直接走了。
秦妃捂着胸口站在原处不动,袖下的指甲尖抠入掌心。
“查,给本宫好好查,这紫微宫的小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娘娘,秦妃娘娘怎么了吗?”穗穗问道,娘娘好像不想让秦妃娘娘和她接触。
谭四娘拎着食盒,“左右不是什么好人。这个点儿,哪有散步到御膳房的?估计是御膳房的哪个小内侍跟她通风报信,她故意挑好了时候过来。”
谭四娘最讨厌这种玩小心机的人。
纤长的睫毛微微下垂,穗穗抿着唇,想了会儿,“那以后穗穗躲着秦妃娘娘走。”
谭四娘挑挑眉,“你可别小瞧秦妃,她只是瞧着病弱些,然整个秦国公府可都是听她的。”
今日秦妃显然是冲着穗穗来的。
不行,回头要跟陛下说一声,这些后妃一年没处置,总有不老实的。
两人一路回了紫微宫。
麻婆豆腐还热着。
黄牛肉果然好吃,穗穗吃完后,唇上像是涂了一层胭脂似的,三皇粥也好喝,鸡蛋皮蛋鸭蛋的蛋黄揉在在一起,还有猪肉,
穗穗突然意识到,进了皇宫之后,她好像每一天都能吃上肉。
李兆见着穗穗吃得挺开心,微微撩起眼皮子,给自己也盛了碗粥。
但是依然,只是浅浅一口,就又放在那里不喝了。
谭四娘则是无辣不欢,吃辣吃得过瘾极了,穗穗瞧见那豆腐上沾了好多小米辣,结果娘娘还是一筷子送进嘴里,面色都没变一下。
娘娘好厉害。
相对于谭四娘能明显看出来更爱吃肉,更爱吃辣而言,李兆就表现得不甚明显。
他每道菜都夹了几&zw nj;口。
但是也说不上来对哪道菜会偏爱一点。
穗穗想了想,她或许应该问问郎君有没有什么忌口以及喜欢的。
用过饭菜后谭四跟李兆说了会儿话便走了,只留下穗穗。
“秦妃找你了?”李兆靠在美人榻上,半睁着眼,日常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穗穗点了点头。
“你和秦国公府什么关系?”
李兆又不傻,这小包子当初特意问起秦国公府,肯定多多少少有些缘由的。
他的眸色漆黑,但是或许是刚吃完饭,懒散居多,那股子冷戾在日光下冲淡了。
穗穗有些犹豫,她到底要不要告诉郎君呢?
她咬住唇,不自觉地加深。
哥哥偶尔也会提起来他们的爹娘亲人,甜水村里好多人家一到过年门户就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们家还是兄妹两个人,穗穗不是没有问过。
“爹娘都走了,但是没关系,哥哥照顾穗穗。”那时候秦斐也不过十三四,穿着短了半截儿的衣服在灶台边上忙活着给穗穗做粥喝。
“那我们的其它亲人呢?我们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秦斐摸摸她的头,温和地笑,“有的,等到穗穗长大了就知道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秦斐耐心的多说了点,“现在他们都太远了,在京城呢。等穗穗长大了,哥哥就带着穗穗去京城,去秦国公府,好不好?”
再多的穗穗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只是年纪小的时候,提起京城就会想起秦国公府。
再长大些就再没问过。
“行了,别咬了。”李兆瞥了眼制止穗穗再想下去,“不知道想不想说就再等等,你再咬嘴就破了。”
穗穗后知后觉吃痛,咝,她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使着手指小心翼翼按上去,果然流血了。
她苦着脸,太笨了她。
李兆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怎么自己都能把自己伤着?
他有些烦躁,直接从榻上下来。
“真蠢。”他低声道。
穗穗没听清,仰头去看他,“郎君,怎么了?”
李兆闭上眼又睁开,“秦妃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晚上我要开宴,你来不来?”
开宴的地址只有一处,当然是楼下。
有时候穗穗真的觉得郎君特别神奇,他似乎总把自己关在一处,一点儿都不喜欢往外边去。
“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郎君。”穗穗问。
“我生辰。”李兆道。
39. 穗穗(三十九) 穗穗欢喜
生辰?
没等穗穗反应, 李兆就已经一走了之。
生辰是要送生辰礼的,她给郎君送什么呢?穗穗托着下颌在窗边冥思苦想。
宫人临时得了吩咐赶紧置办起宴席来,陛下是这个时候过生辰的没错, 但是这不是有好几年都没怎么过了。
怎么突然就说要过了呢?宫人心里嘀咕,众臣心里也嘀咕,陛下鲜少开宴, 每次开了都没什么好事,这次又是什么事呢?
宫宴并不办在紫微宫,而是紫微宫附近的一处宽敞宫殿。
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开宴的时候, 除了相国以外的众臣都已经到了宫宴所在宫殿,此处张灯结彩, 好不热闹却越发衬得他们面如菜色。
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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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上一次宴席迟到的臣子, 撞上陛下心情不好直接赏了一丈红。
陛下今天到底是要干什么?他们无一不紧紧张张把自己库房里的好东西都带了出来准备做生辰礼, 生怕有一丝纰漏就小命不保。
也有几个老臣看着生辰礼的帖子有些出神。
陛下原来不是这样子的。
那时候每年办生辰礼,当时陛下还是太子。
饶是相国, 也赶在生辰宴开始前的半个时辰姗姗来迟,他恨李兆, 他想杀了李兆,但是他又和众臣一样,打骨子里惧怕这个高高在上凶戾至极的魔头。
他神色郁郁, 直接拿着酒自饮自酌了好几口。
丝弦雅乐,已经在拉响。
高阶上的座位还是空的,今夜的至尊还未落座。
除了众臣, 后宫妃子也被邀请来参加这场宫宴,这可是破天荒地头一次。
还有那个住进了紫微宫的小娘子,不少官员心底都开始琢磨,要不要再往宫里送两个女儿?
李兆是迟来的。
他依旧是是一身黑色的大袖衫, 眉目冷然,眼里微微有些不耐,就算长相昳丽,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还是,杀神来了,大魔头来了,他好像心神不太好,危,危,危啊。
但是这次他的背后并非空无一人了,而是多了个低着头的小娘子。
作为从未出现过的场面,穗穗这个特殊存在当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尤其是后妃们。
穗穗实在怕得慌,怎么这么多人盯着她看啊?
她越走越慢,头简直要钻进地缝里,什么也瞧不见看不着才好。
李兆余光瞥了穗穗一眼,脚步略微顿了顿。
“眼珠子要不要了?”他声音不大。
群臣却被吓得有的以袖掩面,有的拿着酒杯,有的彼此互相尴尬堆笑,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看穗穗和李兆。
李兆凉凉一句话,一众臣子霎时间起码表面都老 实的得像个鹌鹑,相国闷声灌酒。
穗穗怯怯抬起了眼,她想张口喊郎君,却又发现不合适。
“快点。”李兆回过头,神情恹恹。
穗穗提起裙角快了几步跟上。
她从没穿过宫装,精美的裙摆长长没到了脚踝下。
李兆敛眸,步子放慢。
穗穗在高阶前却步了,她看见谭四娘坐在下手的第三四个位置。
李兆瞧了她一眼,凉声道,“不会上台阶?”
穗穗再次跟上。
她在李兆身边的空位坐下。
直到两人坐定了,底下一众人才敢把乱飘的眼神收回来。
“众卿都到了?”
负责统计宫宴人员的礼部官员忙低着头道,“都来了。”
李兆唇角一勾,底下众臣看得心底发麻。
这杀神要干什么?
“孤生辰宴,你们都来了,孤很高兴。”李兆手肘抵着桌案,手撑着头睥睨着下面一众人,“辛苦众卿了。”
感受到陛下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再看看陛下唇角皮笑肉不笑,众臣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避开与李兆的眼神对上,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为了陛下应该的。”
“哦。”李兆拖长了声音,“那孤是不是应该犒劳一下诸位?”
“不敢,不敢当。”众臣子心里更慌了。
李兆点出个人名,“御史大夫常金山,孤记得你是十五年前及第,上个月刚抬了新妾,是吧。”
御史大夫硬着头皮站起来,拱手低头,“是。”当时他为了避开所谓“国丧”特意加急纳的。
那房新妾是他养在外头许久的外室,如今肚子有了响动,自然是要抬进家里的。
李兆点点头,“那正好,孤宫里的李贵人,顺便赏你了。”
御史大夫听闻噩耗忍不住晃了晃身子。
众所周知,陛下的后宫大多是各家当初趁着陛下在边城打仗时送进宫里的女儿,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工于心计的很。
陛下养着跟养小玩意儿似的,任她们互相斗,然后再把她们赏赐出去。
被陛下赏赐的官员,内宅不宁都是轻的,家破人亡也不难。
很快,一个让穗穗眼熟的紫衣宫女搀着一个飞扬跋扈的美人出来了。
御史大夫抬头谢恩,对上李兆漆黑的眸,心底发凉。
陛下是不是知道了?御史大夫在李兆出游的一年里帮着相国做了不少事情,得了李兆的赏赐还不如说得了李兆的惩罚。
怎么好巧不巧,就是他呢?
接下来李兆的举措彻底验证了他的想法。
“大理寺少卿。”
“吏部侍郎。”
“……”
御史大夫心底凉意越来越重,他两眼一黑,就要晕过去了,可是刚被陛下赏赐的李美人靠在他怀里,不轻不重的掐着他的胳膊。
“大人想什么呢?”
相国的脸越来越黑。
看着下面一众臣子面色不佳, 李兆的心情愉悦了不少。
他们不高兴,他就痛快了。
后宫宫妃的宴席上,人渐渐少了。
“剩下的,凡妃以下,从哪家来的回哪家去,孤这些年也不能白养着她们,一人三十金。”
李兆这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
相国蹭的抬起眼。
李兆这是在遣散后宫?
为了谁不言而喻。
秦妃的指甲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她深深呼了口气,安慰自己要沉得住气,没关系,她还留在宫里呢。
但是还没完。
李兆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看着一边小包子懵懵懂懂的样子,她竟还在吃饭?
真当宴席是用来吃的?
他眸光不自觉带上点笑。
“秦妃。”
秦妃瞪大了眼,她在宫婢的搀扶下起身,“陛下,怎么了?”
“你回秦国公府去吧。”李兆收起那么一点子笑,面无表情道。
穗穗停下了筷子,刚刚郎君说得她都不太懂,但是秦妃和秦国公府……
秦国公府惊了。
“陛下,可是秦妃娘娘的病……”秦国公在秦妃的眼神示意不得已站了起来。
李兆冷声道,“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秦妃捂着心口难以置信,泪水如同珠子一般在脸庞滑落,她哽咽道,“陛下,您是要了妾身的命啊。”
她多病京城人人皆知,若不是有皇宫御医的照料,如何能活得这么久?
陛下这不是赶她出宫,这是要她的命啊。
李兆一双黑眸完全没有丝毫波澜,“秦国公。”他的眉眼仿佛沁了千万年的寒雪,永久不融。
他直接让秦国公把人接走。
秦妃不得已只能自己上了,她从屏风后在宫婢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弱柳扶风似的,仿佛随时会折断。
她面上一副哀恸,不敢抬头,生怕暴露自己眼中对坐在陛下旁边女人的嫉恨。
“陛下。”她跪在大殿之中,哭声凄切,“您是忘了妾身的父亲吗?”
她只能挟恩持报。
秦妃说的父亲其实是她的叔父,是前秦国公。
前秦国公英年早逝,其夫人也没撑几年便疯疯癫癫撒手人寰,他家唯一的公子走失了。
秦家血脉稀少,与前秦国公关系最近的还是秦妃一支。
这一支眼见绝了,秦妃自愿入到已逝的前秦国公一支里,称呼前秦国公为父亲,前秦国公夫人为母亲,续下了这一支的香火。
而后,秦妃查出患有绝症,为了延请寿命,现秦国公,也就是秦妃亲生爹爹才把秦妃送进了宫。
秦妃算的很精明,前秦国公对陛下有大恩,陛下不会看他唯一的血脉不管。
“你威胁孤?”李兆冷声道。
他抬起眸子,看向秦妃。
秦妃浑身一凉,“妾身不敢。”
李兆半垂着眼,依旧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有恩于孤的是先秦国公?你算谁?”
秦妃眸子慌乱,不对,不该 是这样的,陛下原来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虽然不怎么过问后宫的事情,但是他给她封了妃啊。
他是记得先秦国公的恩情的。
否则,她封不了妃。
要错也该是错在,她忘了,陛下的骇人之处。
秦妃藏在袖子的手指攥紧,她抬起泪水朦胧的眼,“陛下,求求您,就这一次。”
是她错了,她不该妄动,也不该先提起前秦国公。
可是李兆懒得搭理她。
“拖下去。”
三个字,曾经位列后宫三妃之一的秦妃,就不再了。
秦妃这下真的慌了,“陛下,陛下,妾身真的错了,求您看在妾身父亲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聒噪,李兆撩起眼皮子,他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秦妃,眸子里没一点感情,“孤养了你近三年,是看在秦国公的面子上,可本来孤欠秦国公的,和你有什么关系?若是还有下次,那双招子还有手,都留下来吧。”
40. 穗穗(四十) 穗穗欢喜
秦妃怔住。
她本来想说有恩报恩, 不是理所应当吗?前秦国公于陛下有恩,陛下就应当时时刻刻照顾着他的家人哪。
她是前秦国公的女儿,陛下明明能救她, 不就应该救她吗?
可是陛下现在,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就要不顾恩情要了她的命。
秦妃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陛下出游了一年,她们似乎都忘了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那一副昳丽到极致的皮囊下, 是一颗冷到极致的心。
可越这样想秦妃越不甘心,那凭什么是一个乡野出身的小姑娘?
她咬着唇哭喊道,“陛下, 您这样,父亲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歇的!”
这句话穗穗听着极其不舒服了。
可是她什么也不知道, 也不敢妄评, 她只能悄悄地瞄着郎君的面色。
李兆并没有因为秦妃的话而动容, 他自然记恩,但是却不会花让自己堵心的代价去报恩。
“若是先秦国公不满, 他自会找孤。”
李兆坐在高台上,眉眼尽是不屑与桀骜。
他不信轮回, 不信命数,有着一个帝王应有的杀伐决断。
这一刻,黑发散在年轻郎君身后, 他着玄色的大袖衫,眉眼肆意散漫,俊美锋利。他的决定, 无人敢置喙。
“陛下,你自私自利!”秦妃发了疯似地喊。
李兆眉眼冷然,“舌头割了吧。”
席上一片寂静。
最后,秦妃堵着嘴被拖了下去, 秦国公一家也匆匆离席。
事情处理完了,此处的饭菜李兆又不会吃,自然是要走的。
“吃完了吗?”他回头问穗穗。
穗穗忙反应过来,点了 点头。
“走吧。”李兆站起身,直接带着穗穗回了紫微宫。
“郎君,你讨厌秦国公府吗?”穗穗轻声问道。
饶是她懂得不多,也知道秦妃刚刚是在挟恩持报。
穗穗忽然有些慌了,她自己貌似和秦国公府也有些关系,郎君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讨厌她了啊?
李兆一边走一边揪着旁边茂盛树丛的叶子,慢慢在掌心碾碎,“不喜欢,也不讨厌。”
穗穗有些疑惑。
李兆这时心情还算不错,他解答了穗穗的疑问,“前秦国公对我有恩,但也就是这样了。”
诗书礼经可不是这样教的。
诗书礼经教的是,祖辈福荫庇护子孙。
“于我而言,前秦国公死了,我报给谁呢?”
月夜澄澈,月光如水。
穗穗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哀伤。
郎君和别人都不一样,穗穗知道,这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说不完道不尽。
郎君说,人死了,恩情便报不了。
那不能报恩的郎君是怎样想的?
那些恩情郎君不会忘,只能一层一层的堆压叠积,时刻记着。
欠一个死人的远比欠一个活人的更难回报。
有人选择荫蔽死人的妻儿,良心或许早晚有一天能够得到解脱,可有人不会这样选。
比如郎君。
他看似散漫实则脊背立得挺拔,人人道他自私自利可他从未忘过,他只是觉得,没有什么道理。
“我欠前秦国公的,我报给前秦国公就是了。”李兆道,他忽然转头,看见穗穗怔怔的双眼,他霎那便明白了小包子在想什么。
李兆摘下一枚叶片在指尖揉搓碎,然后松开手将它丢入泥土中。
“秦穗穗。”李兆低声道,“你知道有的人是怎么死在我剑下的吗?他们总觉得我心底尚存良善。”
穗穗这一刻是被惊到了的。
准确的说,她脖颈后直接被吓出了冷汗。
四目相对。
李兆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她,太近了,那双眸子里的凶戾暴躁不耐一览无余。
“所以,别犯傻,嗯?”李兆收回眼,小姑娘就是不经吓,他站直身子转了回去,随手掐了一朵花。
同样是慢慢的揉碎,鲜红的汁液沾在冷白的手背上,像是血痕。
穗穗慢吞吞的眨眨眼。
“穗穗,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坏人。”秦斐这样教过她。
那好人呢?是不是从来不说自己是好人呐?
穗穗晕晕乎乎的想,郎君是好人,她一直都这样相信,起码于她而言,郎君是好人,无可挑剔的好人。
“可是,郎君还是好人啊。”穗穗小声咕哝道。
李 兆并未听到。
他在前面走着,穗穗踩着他的影子尾巴,小碎步的跟着。
紫微宫。
一份三皇粥和一份长寿面摆在李兆面前。
“郎君,生辰快乐。”一张字迹陌生的纸条放在旁边,“这是生辰礼。”
不可能是其他人的,李兆看着那手有些稚嫩的字迹,把纸条折了起来放在一边。
“出来。”
李兆是直接使了轻功上的九层,而谁想,小包子居然不老老实实呆在二层也跟了上来。
刚刚白警告了。
一边的楼梯,气息喘得不算太匀的穗穗悄悄扒着箱笼边儿露出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郎君。”
李兆揉了揉头,他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只不过是同样姓秦而已,而他居然白日的时候还派了暗卫去查当初先秦国公夫人死的时候是否怀了孕。
最重要的是,看着先秦国公可谓是运筹帷幄,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女儿?
傻包子。
但是不管她到底是不是,都并不影响李兆送秦妃出宫去,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就要接受惩罚。
穗穗看见李兆手指抵头的动作,眨巴眨巴眼,“郎君,怎么了?头疾又发作了吗?”她关切地问道。
李兆刚转过身,下一秒就看见穗穗跳了起来。
“蚂蚁!”
箱笼上一只蚂蚁不知道从何处跑了出来,眼见就要爬到了穗穗手上。
因为过敏的缘故,穗穗最怕的就是这些虫子离她太近。
她松开手径直往后退了两步。
箱笼靠近楼梯,穗穗一不小心一脚踏空。
她就要摔下去了!
穗穗惊慌失措地伸着手试图抓住一些东西。
她抓到了。
轻薄的大袖衫,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
冷得像块玉,却让人安心。
“郎君。”穗穗揪着李兆的衣襟,看着身后高高的楼梯,有些后怕,嗓音里带上些许哭噎。
“你别生穗穗的气好不好?”
41. 穗穗(四十一) 穗穗欢喜
世家的马车一大早挤满了宫门口, 毕竟培养出一个工于心计点儿长得又好看的女儿也不容易。
他们在宫门口一手交钱一手领人回家去。总是能再嫁的,光收彩礼钱,也差不多能收回来的, 更别提真心心疼自家姑娘些的父母亲人了。
穗穗上午要去御膳房跟着大厨学手艺,从御膳房的窗口能瞧见宫婢背着细软扶着贵人出去。
美人成群结队,其实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不过, 做饭菜的时候要专心。
大厨也发现了,穗穗在厨艺方面简直就是灶神下凡点了灵通,一学就会, 光演示一遍,这小姑娘就能学的七七八八。
这可就了不得了。
他欢欢喜喜跟其他师傅炫耀了, 但其实还有点小姑娘太优秀而引起的苦恼, 他自己所擅长的是淮扬菜系, 由于发扬在淮和扬州一带,淮扬菜系里大多原料以水产为主, 若是小姑娘需要跟其他人一样一道菜学个两三年才能差不多,那光淮扬菜八大名菜就够折腾了。
可是收的弟子太聪慧了, 光是淮扬菜也不太够。淮扬菜主张口味清鲜平和,走的是咸甜口的路子未免有些太过单一。
他想着,要不然, 等等小姑娘学好了八大菜就让她也学学其他师傅的菜系,技多不压身嘛。
穗穗不知道,自己陡然就被大厨安排了寻常厨子一辈子都搞不定的重任。
她只知道, 今天这道松鼠鳜鱼真是绝了。
松鼠鳜鱼,同软兜长鱼一样,也是淮扬八大菜之一。
鳜鱼音同桂鱼,因此这道菜秋季在京城很是兴盛, 不少学子都为了求取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特意在考前点这道菜食用。
不过整个京城,绝对不会有比大厨做得更好的了。
半尺多长的鳜鱼在盘中昂首翘尾,背部划出的花刀经过油炸后炸开来,好像松鼠毛茸茸的尾巴。
淋上点番茄水儿,油光水亮,酱汁在鱼身上往下慢慢流,色泽浸润处成了诱人的红色,穗穗夹了一小口鱼肉放进嘴中,方入口,浓郁的酱汁就化开了,满口生香,但丝毫不艷鱼肉的清鲜,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大厨擦擦手,“怎么样?”
穗穗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大厨笑了笑,待道穗穗多吃了两口吃完了,才道,“你也来试试吧。”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吃鳜鱼最好的季节是春季,此时已经入夏,但是谁让这里是皇宫呢?有了香椿叶,也不差这一条好鳜鱼。
穗穗方才只顾着吃,却忽视了第一个问题,她要杀鱼。
“不敢杀鱼?”大厨懵了。
穗穗点了点头,“它还是活的。”
“……”大厨陷入了沉默。
这可就真的是在难为大厨了,他拎起鱼给穗穗做示范。
“看好了,不吓人的。”大厨提着刀给鱼剖腹切肚,去鳃,然后是鳞和鳍,最后取出来内脏。
当然,这是一般杀鱼方法,这道松鼠鳜鱼还需要将鱼头剁了,拍扁。
大厨瞧着穗穗的表情,下刀的手突然也觉得有点不太利索。
而隔壁的师傅,三下五除二,直接掰了一只鸡的脖子放血,然后拔毛。
大厨叹了口气,他觉得这个他可能教不了穗穗。
“这样吧,这两天你先回去学杀鱼,三天后我来检查。”大厨哪怕再心不甘情不愿也把他们师徒学遍整个御膳房大厨拿手菜系的星辰大海征途往后推了推。
弟子最重 要。
穗穗无法,只能接了任务回紫薇宫去。
这次路上认识她的人就多了,可惜一个两个的,都避穗穗避得远远的,好像她是什么危险物品一样。
这可不就是吗?流言已经在皇宫以及整个京城传遍了。
三妃之一的秦妃就是因为想跟着小姑娘搭句话才被割了舌头赶出皇宫的。
这哪儿是危险物品啊?明明是要命的毒药。
然而穗穗一心想着自己不敢杀鱼,低头沉思着,什么都没发现。
她这般垂头丧气,李兆自然是发现了的。
但他不问,等着小包子来跟他说。
结果,他坐在窗边的榻上微垂着眼等了小半个上午,也没等着穗穗来问。
穗穗去问谭四了。
她总觉得假如她向郎君问了怎么杀鱼这道题,郎君大概会直接告诉她答案。
不带过程的那种。
可是她也知道答案啊,刮鳞去鳃,挖内脏再去个鳍,最后再剁个鱼头。
如果是问怎么杀人,或许郎君才是真行家。
那么便没得人求助了,只有谭四。
而恰恰好,或许谭四才是最知道这道题该怎么解开的人。
“不敢杀鱼?”谭四娘蹙紧了眉,“哪个不要命的敢逼着你杀鱼?”
小姑娘只用漂漂亮亮站在那儿就行,而现在她居然一脸苦恼的在问她,该怎么杀鱼?
可是谭四耐不住穗穗用那双水汪汪灵动的眼睛眼巴巴瞧着她,她没抗住多久就败倒在了穗穗的软磨硬泡之下。
“我没杀过鱼,但我杀过人。”谭四娘道,“将军的称号就是因为杀人杀多了有了功勋才来的。”
谭四娘坐在穗穗身边,慢慢的讲述。
“起初我也不敢杀人,可是当时我没办法了,我爹死了,我娘性子软,那就只剩我要撑起来。可我一个女儿家,能做什么呢?顶多联个姻?”谭四娘自嘲道,“就是那时候,四郎来了。”
谭四郎出现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我阿娘以为我疯了,可我知道,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是不是?”
谭四娘从小就偏爱各种武术练习,自己底子并不算差,她差的是那么一个性别。
“在那之前我想着如果实在没办法可能就要像花木兰一样了。我开始有意识学着一个男人的作为,可是没办法,我始终理解不了他们到底怎么想的,有些事情又为什么要哪样去做?”谭四娘的声音很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有些清列的男声,“可是我不一样,我不需要学。她怕杀人,那我先替她杀了第一个人,她有我在,便是男儿。”
谭四郎的眉宇中是傲然,“后来,她不用学 了,她只是试着把自己剥离开,让出了一部分作为我,我是她创造的,专为她的女儿身解决问题。”
谭四郎看着穗穗,有些桀骜不驯,“她杀人时,只是将军,懂吗?”
穗穗愣住。
42. 穗穗(四十二) 穗穗欢喜
清冽的男声变成了略带柔和的女声, “知道了吗?穗穗,做将军时,我不是谭四娘了, 害怕杀人的是谭四娘,不是明光将军。”
穗穗眨巴眨巴眼。
谭四娘瞧了眼日头,从高墙上跳了下来, 牵着穗穗的衣角往前走,“而你在做菜的时候,和平常也不一样, 走吧,我带你去试试。”
穗穗回到紫微宫的时候, 发现李兆已经在二楼等着她了。
自从穗穗上次从楼梯上差点摔下去, 李兆就把吃饭的地点改到了二楼, 每日到了三餐点,李兆都会准时出现。
是以穗穗也不觉得奇怪。
“郎君, 今晚做了鱼肉羹和鲫鱼汤。”她把饭菜从食盒里提了出来。
“你下午去哪儿了?”李兆把书丢在一边,从榻上下来, 他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穗穗在一边低头盛汤,“下午和娘娘一起了。”
李兆在桌子边坐下,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穗穗, 小包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下午时的困扰。
李兆的手指有些焦躁的敲在桌子上。
穗穗把汤盏推向李兆的方向,然后自己也盛了碗,慢慢地喝。
她什么也没发现, 迟钝的很。
李兆看着雪白的鱼汤,眼里的暴躁愈发重了,他搭在桌上的手指越敲越慢,“孤不喜欢吃鱼。”
穗穗有些茫然的抬起头, “嗯?”
“孤不喜欢吃鱼。”李兆咬重字音。
穗穗愣住,郎君什么时候不喜欢吃鱼了?
她终于注意到郎君的面色不太好,这是怎么了?
“那郎君,我给你重做,好不好呀?你有什么想吃的呢?”
穗穗的声音又轻又软,她抬起眼,眸子里倒映出李兆的身影,里面是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心。
李兆垂下眼睛,绵密翘长的睫毛在眼脸上垂下阴影。
他眼底的焦躁减轻了点,终于舒坦了些,“我想喝玉米粥。”
那就煮玉米粥。
穗穗打着灯笼往御膳房去了,其实天色并不暗,夏日的夜晚总是来得晚些,但是怕回来的时候天黑了,穗穗便提前带上了灯笼。
出乎她意料的是,李兆也踏出了紫微宫,跟着她一起往御膳房去了。
“郎君今日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穗穗问道。
李兆在她身后慢悠悠的走,他 腿长,一步便抵得上穗穗一步半。
他继续摘叶片摘花,慢慢的碾碎丢弃,听到穗穗问话,他微微撩起眼皮子,“我哪里心情不好了?”
穗穗抿抿唇,有点疑惑,她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那里。
李兆看着穗穗被灯笼的光映出的影子,有些恶作剧似的踩上去。
“你今天下午找谭四干什么去了?”
“杀鱼。”穗穗毫无所知背后有个幼稚的人踩着她的影子不松开。
她的声音轻快,“我不会杀鱼,娘娘教我杀鱼呀。”
“杀鱼有什么难的?”李兆轻哼了一声,想起来小包子上次也是不敢杀鱼,上次还记得找他来杀,这次就什么都不会了,人还越活越倒退了。
穗穗对李兆的回答并不意外,“嗯。”
李兆丢掉手里的花,眼底的烦躁又渐渐涌了上来。
他又一次摘了新的叶子,微微用力,碾碎。
沿路丢弃的叶子和花的越来越多。
穗穗一无所知。
两人就这样一路到了御膳房。
看守御膳房的小内侍见了李兆腿都在哆嗦,“陛下。”
陛下此时看起来心情好像很不好的样子,他结结巴巴的张口,“您是想要吃什么?奴才去找大厨。”
这个点,很多大厨已经下了值,并不在御膳房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不用找了。”
小内侍赶紧把门打开。
黄澄澄的玉米粥在锅里翻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香甜的气味儿弥漫在整个御膳房。
穗穗盖上锅盖,让它煮得更粘稠一些。
“郎君还想吃什么?要做个小菜吗?”
李兆靠在门边,闻言抬眼,“你想吃什么?”
“我……”穗穗想了想,“我想吃糖葫芦。”
她几乎脱口而出。
红红的,酸酸的,甜甜的,脆脆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皇宫里哪有糖葫芦这种东西呢?
“听到了?”李兆看向外头的小内侍。
小内侍急忙点点头,“嗯嗯嗯。”
“不用的,郎君,太晚了。”穗穗想拦住李兆,“我可以等明天让娘娘给我带一支。”
又是谭四。
李兆轻飘飘扫了眼还站在原地的小内侍,小内侍赶紧溜了去买糖葫芦。
李兆进了御膳房。
咕嘟咕嘟的玉米粥在火上沸腾,小泡破裂时发出小小的噗呲声。
“谭四怎么教你的?”
穗穗闻言有些怔愣,郎君怎么又问起了下午的事情呢,她想起来娘娘下午告诉她的事情,这些事情应该算是私密了吧,不能说。
于是她眨巴眨巴眼睛,抿着唇露出一个轻轻的笑,“郎君,玉米粥是不是熟了呀?”
这话题转移的拙劣。
李兆撩起眼皮子,逼向穗穗,他还是散漫的&zw nj;,只是那一点锋芒,透过漆黑的眸子,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显然是不太高兴的。
穗穗瞪圆了眼,她有些苦恼,细眉微微蹙起,“娘娘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四郎和她的事情。”这些事情是不能说的。
李兆停在穗穗身前,“谭四郎喜欢谭四娘,你知道吗?”
穗穗:!!!
看着小包子瞪圆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李兆心头的焦躁得以缓解。
穗穗还在反应中。
李兆耐心等着。
厨房中忽然传来了点焦糊味儿。
“啊,玉米粥。”
穗穗连忙打开锅盖,搅动起来,玉米粥糊了个底。
她手忙脚乱关了火,有些垂头丧气,“郎君,你可能要再等一会儿才能喝粥了。”
看着穗穗懊悔的神情,李兆很轻很轻的挑了下眉,“就这样吧,我不挑。”
“你明日还要去寻谭四吗?”
穗穗摇了摇头,“娘娘已经教了我,剩下的我要自己练习。”
李兆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我看着你。”
穗穗把玉米粥装好,露出一个笑,“嗯。”
李兆用轻功带着穗穗回了紫微宫。
短短几息,简直快的很。
“在这等我一会儿。”李兆道,然后他踮起足尖,很快没了踪影。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又回来了。
“喏。”
穗穗惊喜的抬眼,从李兆手中把艳红红的糖葫芦接了过去。
“谢谢郎君。”
她的眉眼弯弯,“郎君真好。”
李兆很轻很轻的嗤笑一声。
居然还喜欢吃糖葫芦。
真是幼稚。
他提起食盒上了二楼。
43. 穗穗(四十三) 穗穗欢喜
这么喜欢糖葫芦吗?李兆心想, 有什么好吃的。
穗穗咬破外层的冰糖,甜滋滋的感觉沁入了心肺,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欢喜了很多, 话也说得多了,眉眼总是弯弯的。
傻包子。
夜已经深了。
李兆从紫微宫九层一跃而下,再次御着轻功出了宫。
门二次被敲响。
做糖葫芦的王小二揉着眼端着油灯去开门, “谁啊。”
他咕哝道,“这大半夜的。”
开了门他吓了一跳,面前的郎君高挑清瘦, 眉眼墨色极浓,一身玄色的大袖衫, 像是要融进黑夜似的。
“郎君还要糖葫芦?”王小二想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这郎君也来了一次, 匆匆买走了最后一支糖葫芦。
后来,皇宫的内侍也来买糖葫芦了, 可惜他家也没有了。
宫里的贵人居然也会想换换口味尝尝糖葫芦?
李兆点了点头。
王小二打了个哈欠,“不行啊郎君, 糖葫芦都卖光了,没有了。”
李兆直接抛出一锭银子,“够吗?”
王小二瞪大眼, 简直不敢相信,他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掂了掂银子 的分量, 是真的。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露出笑,忙打开门让人进来,“您稍等。”
李兆走在屋檐上慢慢的咬着糖葫芦吃。
也不是多好吃的东西。
山楂和糖。
也不是多金贵的东西, 她怎么就能那么高兴呢?
风吹动李兆的衣衫,星子两两三三散落在李兆身后,他虽然不是很喜欢,但还是慢慢把糖葫芦吃完。
紫微宫终于二次上朝了。
“河南道附近山匪作乱,来往行商苦不堪言。”
“岭南道想要修路,但是如今工部拨不下来款。”
“北方的鞑子蠢蠢欲动,最近试图和吐蕃联系。”
“……”
终于有人发现,那把悬在墙壁之上的青铜剑不见了。
“陛下,天问剑呢?”一位老臣诚惶诚恐站出列。
“孤收起来了。”李兆懒懒散散坐在高位上,玄色衣衫层层委顿落在地面上,衬得他越发白。
他仍旧是不着冠,散着发的样子,唇色浅淡,眉眼极浓。
隐隐约约透出些凶戾。
相国眯起眼,瞧向原本挂着天问剑的位置,果然空空如也。
“陛下,天问剑是国之重器,挂在紫微宫正殿方显我朝威严。”
天问剑世世代代相传,是皇室的象征,民间传言,得天问剑者得天下,天问剑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玉玺。
紫微宫正殿的穹顶上剑痕纵横,是每一任帝王登基时用天问剑留下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碑铭。
而最深的那一道,来自李兆。
剑痕锋利,锐意势不可挡。
可如今,重宝天问剑消失不见了,老臣难免操心,“不知陛下把它收到哪儿了?若没有什么充分原因,不然还是放回来吧。天问剑事关国势啊。”
天问剑是暴雨时穗穗在紫微宫头次用饭时李兆收起来的,不然小包子老是担心剑会不会掉下来。
“孤担心它会砸到孤。”李兆撩起眼皮,“这理由充分吗?”
众臣:……
“至于国势,当孤是死的?你们居然要靠一把剑?”
李兆脸上毫不掩饰嘲讽之色。
一些老臣低下了头。
“缺银子就让行商捐,路是他们走的,便宜是他们讨得,总不能只张个嘴皮子吧。”
“河南道的山匪,哼,难道这殿里没一个将军不成?带兵灭了就是。你们难道还要孤教吗?”
“北方的鞑子和吐蕃。”李兆唇角挑起一个弧度,“直接告诉他们,要打就打,孤还活着,没死呢。”
李兆火力全开。
早朝很快结束了,臣子一个一个从紫微宫退出去,无一不是神色低迷。
对此,在宫外等候的长随毫不奇怪,但凡陛下上了早朝,他们自家的大人次次都是这样。
人都走了,只有李兆一个。
穗穗扒着楼梯慢吞吞出来,“郎君。”
李 兆闭着的眼睛睁开,他看了过去,慢悠悠应了一声,“嗯?”
穗穗有些疑惑,她刚刚也听到了一点,“为什么他们有这么多问题要问郎君呀。他们都不会吗?”
闻言,他嗤笑一声,“不是不会,是不想会。”
怕担责,怕得罪背后的人物。
觉得不值得。
嫌麻烦。
都是原因,李兆太过于洞悉。
“走吧,去杀鱼。”他揉揉额头,从座位上起来,他没忘了要带着穗穗杀鱼。
穗穗面上冷静,握刀的手很稳,她依次刮鳞,去鳃,去鳍,去内脏,剁鱼头。
重新过水洗净后,穗穗将鱼放在案板上,按住鱼身,用刀把鱼肉贴着骨头片开,然后将鱼翻面,如法炮制。
一根洁白的鱼骨被剥离了出来。
旁边的大厨露出满意的神情,看得出来,小姑娘废了心思去练,鱼骨上只附了薄薄一层鱼肉,像一层纸一样,很均匀。
穗穗将鱼肉的一面朝上,鱼皮的一面朝下,改刀准备剞鱼肉。
先直剞,再斜着剞。
剞是非常考验手法的,力度要控制得当,不能太小,小了剞不到鱼皮,炸出来形状不如松鼠,愧对松鼠鳜鱼的美名,太大了鱼皮就会断裂开,整道菜就废了。
穗穗转动手腕,使着巧劲儿,这是李兆教她的。
她用尖刀剞了许久,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鱼肉翻过来,鱼皮上呈现一种菱格般漂亮的纹路。
大厨点点头,到这儿剞得好这道菜就成了一半儿。他脑子里开始回想方才小姑娘的手腕转动,这手法他倒是没见过,巧得很,一会儿要问问。
盐、胡椒粉和料酒调匀,在鱼身上抹匀腌制,然后穗穗又抹了一层湿淀粉,这样炸出来的鱼肉口感会更酥脆,
不用干淀粉是因为干淀粉的厚薄容易涂的不均匀,外加容易掉。
油热了。
穗穗用筷子顶着锅底,看到筷子处冒出小泡。
七成热,刚刚好。
穗穗拎着尾巴把鱼顺着锅边慢慢送了下去。
鱼肉慢慢变成了微黄色,型已经定好,转大火,方才的剞花刀便充分显了作用,鱼肉一小块一小块向外凸出,像松鼠尾巴的绒毛一样。
炸到金黄色,穗穗把鱼捞了出来。
鱼头用厚刀扁了几下,料酒去腥,沾上淀粉也下了锅,同样是炸到金黄色捞出。
然后是蘸汁。
大厨师承正统的淮扬菜,用的是蒜瓣末、笋丁、香菇丁、豌豆、虾仁等做的蘸汁。
这也是所有松鼠鳜鱼蘸汁做法中最复杂的一类。
糖用来提鲜,醋用来调味,酱油用来调色。不过主要用到得还是番茄,只有番茄汁的红色最是好看。
穗穗挤了不少番茄汁,下锅,加淀粉,微微勾芡, 番茄汁便变得粘稠了。
大厨看着穗穗勺子上挂着的番茄勾出来的芡,挂而不滴,说明芡勾得刚好。
他脸上笑意更浓,这道菜成了九分。
葱段煸出浓香,然后捞出来,葱油味儿就够了,蒜瓣末、笋丁等下锅,然后是虾仁,鲜香味儿并不霸道,却将味蕾调动到极致。
将这些煨进鱼头。
然后是炸松子,用来撑起鱼头和作为装饰。
金黄圆润的松子被捞出锅,穗穗用筷子小心翼翼挑动鱼头,将松子放在下面。
鱼头鱼尾翘的高高的,鱼身呈现出一种膨胀的金黄,淋上调好的酱汁,变成了浓郁诱人的红色。
终于好了。
穗穗擦了擦汗。
谭四娘最先忍不住,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
鱼肉并没有因为炸过就失去了水分,番茄的酸甜味儿浸入了口腔的每一处,因为炸过,鱼肉外酥里嫩,口感极佳。
一块入口,满口浓香。
谭四娘又夹了两块才停手。
“娘娘若是喜欢,不如都吃了吧。”
谭四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