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陛下呢。“陛下不吃吗?”
穗穗摇了摇头,“郎君说自己不喜欢吃鱼。”
谭四娘:她怎么没听说过陛下不喜欢吃鱼。
不过想来陛下的话做不了假。
大厨拉着穗穗问她剞花刀的时候手腕到底是怎么转的。
穗穗便详细解释了怎么转的。
大厨当即拿了一条鱼过来实验,果然使得力气更能够控制得当。
“这法子好,谁教的?”大厨好奇的问穗穗,他想去请教一下这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精妙的刀法。
穗穗抿出一个笑,“是郎君呀。”
“郎君?”大厨的话噎在嗓子眼里,他突然想起来面前的小娘子说的郎君不会指别人,只会是陛下。
让他向陛下请教?
算了,他还是留着一条命好好在将淮扬菜发扬光大的路上努力吧。
李兆只知道穗穗今日去做松鼠鳜鱼了,但是午饭的时候,桌上没有一道菜是松鼠鳜鱼。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是去做松鼠鳜鱼了吗?”
“嗯,娘娘很喜欢吃,说我做的好吃。”穗穗提到这个就笑得眉眼弯弯,“娘娘把整一份松鼠鳜鱼都带回去吃了。”
李兆神色恹恹。
“谭四喜欢吃鱼?”
穗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约莫是吧。”
李兆攥紧了筷子,手里的筷子碰到桌子的一霎便断了。
穗穗惊了,“这筷子也太不结实了。”
李兆敛眸,“没事,换一双就是了。”
下午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陛下赏了明光将军府整整一百条鲜鱼。
谭四娘看着池塘里的鲜鱼哭笑不得,她问旁边的内侍,“陛下可还有其他话?”
内侍和善的笑了 ,“陛下说了,您既然喜欢吃鱼,在吃完这些鱼前,就别换其他口味儿的饭菜了。”
44. 穗穗(四十四) 穗穗欢喜
穗穗坐在窗边, 托腮看着外头高大的凤凰木。紫薇宫外沿着边儿种了十几株凤凰木,穗穗来京城的时候还未开花,现如今, 却已经开了花。
凤凰木都生得很高,她问过宫人,凤凰木是要长上六七年才会开花的, 花开了便极其张扬漂亮。
艳艳红色丝毫都不吝啬得大方展现,冲着阳光最炙热的地方生长,古书上说凤凰木的花色就像凤凰身上染了烈火的尾羽, 灼灼逼人的漂亮。
繁密的绿叶有着淡淡的香,叶形修长又好看, 就像传说里凤凰的羽毛。
入了夏后, 这几天便陡然热了起来, 穗穗的衣衫越来越轻薄,可是她还是热, 哪怕冰盆就放在离自己只有一臂远的地方还是热得不像样子。
她自小就最是怕热的。
李兆中午的时候照常下来用膳,却发现穗穗吃完饭额头上就热出了点汗。
“有这么热吗?”冰盆可就放在桌下。
穗穗认真的点点头, 小鸡啄米似的,脸颊鼓鼓的,她都快要被热化了。
李兆失笑。
穗穗瞧着李兆就羡慕多了, 郎君的身上还是玄色的衣衫,总没她这身纱裙凉快,可是郎君显然并不受天热烦扰。
好想像郎君一样啊。
“今年也该是时候去行宫了。”李兆悠悠道, “想来行宫应该是要凉快多的。”
穗穗两眼亮晶晶的,山上真的凉快多的。
李兆要去行宫的消息很快传开,不过百官心里清楚后宫大小谭妃根本不会随行,唯一陪着陛下去的, 还是只有陛下带回京的那个小娘子。
说来也真奇了,这位小娘子还是头一个能入住紫薇宫的。可惜,到现在也没个封号什么的。
不过,陛下为了她直接驱逐秦妃显然是很了不得的,算算也是年纪到了,陛下明年就要及冠,正是应该血气方刚的时候,今年的秋季应该是有秀女大选的,不少家族都在做准备。
如果是其他皇帝,好色点的,世家根本不用自己送,不好色点的,也有的是方法把自家女儿送进宫,比如和太后攀攀亲,比如举行宴席时带上,让陛下多熟悉熟悉也好。
然而,当轮到了李兆做皇帝,这些,通通行不通。
如今的陛下孑然一身,和他有点血缘关系的基本都死了,唯一活着的那个是某王爷的私生子,人还是个傻子,被相国试图推成新帝的当日李兆就回来了,如今已经被李兆直接记到了相国名下。这走关系,没得走。
至于宴席,众所周知,陛下开宴席,没好事儿,上次开宴被送了美人的御史大夫刚过一月就被查出受贿的罪证,全家流放了。带着自己家女儿去宴会是送菜呢还是送菜呢?
有谋算的都把时间拖到了秋后,反正总是要选秀女的,届时送 进去,就稳妥多了。
相国府。
相国得知了李兆要去行宫的消息后拄着拐杖从位子上站起来。
“秦妃怎么样了?”他问道,声音嘶哑像条毒蛇嘶嘶发声。
“秦妃被割了舌送回秦国公府后便再没出过门,这一个月来,秦国公府购买了大量药材,应该都是用来给秦妃治病的。”
相国脸部的肌肉抽动一下,笑得僵硬,“秦妃这个女人可是狠人,把陛下去行宫的落脚点找人透露给她。”相国眸光里都是算计,“如今她被割了舌,离疯也差不了多远了。”
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长随点头应是。
屋外,侍卫又来敲门,“大人,那傻子又闹了。”
傻子是渤海王的私生子,又被李兆亲自下诏记到了相国名下,这就只能养着。
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相国搞出的一幕闹剧,假丧礼,假准皇帝。
相国听到他的消息,心里膈应得很,直接拿起桌子上的砚台就往门上砸去,
“只要活着就行,具体怎么做你们这群废物都不会吗?”
门外的侍卫赶紧退开。
穗穗坐着马车和李兆一起去了行宫,“郎君,娘娘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呀?”
李兆神情恹恹,闻言面色淡淡,“谁知道。”
谭四还在家中吃鱼,李兆当初约莫算过,大约要一连整整小一个月才能吃完。
谭四娘也聪明的很,看着自己手里食盒装的松鼠鳜鱼便晓得自己为什么被安排每天都是全鱼宴。
男人的嫉妒心可真可怕啊。
所以这次,她选择了不去。
只是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穗穗她年纪还小,不要做糊涂的事情。
“唉。”穗穗叹了口气,手指搭上马车里的冰盆,娘娘这是怎么了?
踢雪乌骓从来没有拉过车,它识得去行宫的路,但都是自己撒开蹄儿就跑去的,还没有像现在这样。
没有拉过车的马不是好马。
踢雪乌骓像是新奇一般时快时慢。
这可苦了靠在车壁上穗穗,一个颠簸摇晃,她整个人就软脱了形直接朝着马车外的方向栽去。
朦朦胧胧的睡意瞬间被吓醒,穗穗瞪圆了眼。
她的衣服后领被人拎了起来。
是李兆。
穗穗扭头去看,便和坐在高位的李兆四目相对。
她的后颈因为回头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碰到李兆的手指。
好凉快,穗穗心想,比冰还要凉快。
怪不着不热呢。
李兆松开了手,“起来。”
他有些奇怪,小包子怎么整个人都跟没长骨头似的,软趴趴的。
穗穗方才这一栽是直接栽到了马车上的。
她眨巴眨巴眼,慢吞吞的从车上站了起来,结果又碰到了马车顶。
“啊,疼。”穗穗揉着头,淡红的唇微张着喊疼。
傻包子。
李兆掀开车帘,直接跳了下去。
穗穗一惊,忙撩开车帘去看。
李兆是有武功的。但是他的速度往往太快了,几乎眨眼就到了穗穗根本没机会去看。
现在,穗穗有机会了,他轻点着足尖,在水面点过,身姿轻盈仿佛没有重量,只有水面层层荡起的波澜证明他确实是经过这里的。
他很快追上了马车,然后穗穗就瞧不见了。
前边的马儿像是忽然听了话,不再横冲直撞的胡乱走,速度逐渐均匀又平缓。
不多时,李兆掀了车帘重新进来。
穗穗眼巴巴的望着他,“郎君,你看我现在学轻功还来得及吗?”
45. 穗穗(四十五) 穗穗欢喜
“手。”
穗穗乖乖伸出了手, 李兆抓住她的手腕。
凉凉的,冰冰的,李兆在给穗穗摸骨。
摸骨其实就是人相的一部分, 相是玄学五术之一,往上可以追溯到黄帝时期,相传由九天玄女所授, 仓颉造字后被编纂成《金篆玉函》一书,后来出名些的传人有姜子牙,鬼谷子、苏秦、张仪、孙膑等, 玄学五术包括山、医、卜、命和相,其中相又包括人相和地相, 地相大多是在看风水, 而人相则就复杂得多, 相人。
过了一会儿,李兆松开手, “不行,晚了 。”
穗穗扁扁嘴, 也不是太意外,“郎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呀?”
李兆靠着车壁闭上眼小憩, “三岁。”
穗穗惊了,这么久的吗?
“怪不着郎君这么厉害。”穗穗轻声嘟囔。
马车行驶了三天便到了山上的避暑行宫,宫人早在那里做足了准备迎接。
山里果然要凉快不少, 穗穗下了马车换了衣物,好好的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便被宫女推荐去泡水池子。
夏日的水池子带着微微的热度, 泡起来舒服极了。
穗穗中午跟李兆说了,也问他要不要去泡。
李兆揉着额,“你自己玩吧。”
穗穗瞧着李兆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恹恹的样子,看着他吃完了饭便找了一处对着阳光的榻躺上去,闭上眼,拿了本书挡住了脸。
对着阳光睡郎君不会觉得热吗?
唉,不然晚上还是做点消暑清凉开胃的菜品吧。
她独自去泡了池子。
行宫的葡萄是山上的野生品种,个儿大皮紫还很甜,婢女将葡萄放在小盘子里漂在水面上,穗穗想吃的时候就能自取。
这样的日子真是好,穗穗有时候从池子里出来了才会后知后觉有些心虚地数落自己真是太懒了。
整日里无所事事,就光泡池子,睡午觉了。
不泡池子的时候,穗穗就会穿着轻薄的纱裙欢快的在行宫里四处转悠。
“ 小姐,这里有西瓜,您可要尝尝?”一位宫婢端着西瓜出来了。
穗穗纳闷,“原来的宫女姐姐呢?我怎么没见过你。”
这位不是来行宫的时候跟着她的宫女姐姐呀。
“您说的是红鸢姐姐吧,她这会儿有些急事,让我先把西瓜给您送过来。我今日是临时顶的值。”
这便能解释得通了,穗穗点了点头。
宫女送来的除了西瓜还有勺子和碎冰,“您可以吃的时候少加些碎冰,口感会更好,但是冰块吃多了容易凉肚,所以不能多吃。”
穗穗拿起勺子剜了口西瓜,眼睛一亮,“这是冰过的西瓜?”
宫女点点头。
炎热的夏天,冰冰凉爽口的西瓜实在好吃。
穗穗又剜了勺碎冰加在西瓜里,刚入口,她就皱了皱鼻子,“这冰怎么味道怪怪的?”
然而,宫女并未再贴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紧接着,穗穗的手一松,勺子摔在了地上,她的视线渐渐模糊,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她被人从座位上扯了起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穗穗面前是一个穿着斗篷的女人。
女人掰着她的下颌,左抬右转四处打量,见到穗穗醒了,女人撒开了手。
饶是穗穗经验不多,也知道自己这怕是被人绑架了。
那冰里大约是搀有像软筋散一样的东西。
她如今浑身无力,四肢都被牢牢绑在椅子上,“你是谁?”
穗穗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绑了她。
女人忽然身子佝偻起来,咳得剧烈,原本搭在头上的斗篷滑落,露出一张蛇蝎美人面。
是秦妃。
穗穗想不通了。
“秦妃娘娘,你这是要干什么?”
秦妃再一次掐住穗穗的下颌,面目逐渐扭曲狰狞。
干什么?当然是杀了她。
她被李兆赶出皇宫后,就一日过得不如一日,没有李兆的诏令,那些太医根本不替她调养,她的身子很快衰败了下去,往常攥在掌心的秦国公府也渐渐地快要挣脱她的掌控。
还有,她不能说话了。
秦妃想起来自己被逼着张开嘴,然后一刀子下去,鲜血淋漓的场面,喉咙动了动,发出类似于嗬嗬的声音。
而这些,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陛下为了这个人不念旧情把她赶出宫去,甚至割掉了她的舌头要了她的命!
秦妃眼里怨毒,她辛辛苦苦千里奔波而来就是为了复仇。
她活不长了,过不好了,那别人也休想!
她所经受的,她要让别人也经受一遍!
秦妃满意的看着穗穗惊慌失措却还要咬唇故作镇定的样子,她拍了拍手,三碗药 汤被端了进来。
秦妃一手掐着穗穗的下颌,一手端过汤药就要给穗穗灌了下去。
这第一碗药是哑药,喝了便要像她一样不能说话,而且但凡发声,五脏六腑必定犹如犹如刀绞。
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腥臭,穗穗瞪圆了眼,她不能喝。
她使尽了力气挣扎,慌乱中,一口咬在秦妃的手背上。
“啊。”秦妃端着药的手晃了晃,药撒出去了一半。
她去看自己平日里爱护得当的手,发现上面的牙印深深的,有一个还直接洇出了血迹。
像条疯狗一样,秦妃眼眸中划过厉色,她指使着两个婢女上前,逼迫穗穗仰头,强行掰开穗穗的嘴,然后她亲自直接给穗穗灌了下去。
纵使穗穗再不愿意,黑乎乎的药汁也直接进了嘴里,舌根发麻,喉咙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瞳孔睁大,拼命的摇头挣扎,却被两个婢女按得死死的。
秦妃又端起一碗药。
这第二碗药是蚀骨的毒药,她要穗穗受她摆布,最好能再牵制一下李兆。
穗穗疼到了意识模糊,她的瞳孔渐渐散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疼到了极点。
她额头上溢出冷汗,疯狂的挣扎。
按住穗穗的婢女被她撞得吓得松了手。
穗穗连人带着椅子直接翻到在了地面上。
好疼呀,穗穗想说,救命,可是她的喉咙就像牢牢被人桎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秦妃指着婢女示意她们赶紧把穗穗的嘴掰开,她还有一碗药没灌呢。
这第三碗药,是秦妃想毁了穗穗,特意从青楼买来的烈性□□。
穗穗扭动肩膀使力挣扎,她的眼里脸上全是泪痕,救命。
可是秦妃早已经算计好了,这个点是不会有人发现穗穗丢了的。
她打听了几天发现李兆近日一直在行宫小憩,寻常是只有这一个小姑娘四处玩的,她已经派人引走了伺候穗穗的大宫女。
秦妃看了眼天色,时间不多了,她得快点。
可是穗穗挣扎的厉害,宫女身上挂了彩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制住,秦妃这才灌下了第三碗药。
她为穗穗准备了很多人,足够让她身败名裂。
秦妃把碗放下,又拍了拍手,便有人把穗穗带去了秦妃提前准备的地方。
看着穗穗被拖走的身影,秦妃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
她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陛下,小姐她不见了。”门外,宫婢低声汇报。
下一刻,门直接被踢开,李兆站在门前,“多久了 ?”
“一刻钟。”宫婢缩着脖子。
确实是她的失误,不应该想着来了行宫就能偷懒了。
李兆的面色沉了下来,他那一点恹恹的神色彻底消失不见,眉眼间的墨色犹如山雨将来。
“封闭整个行宫,行宫之内所有人妄动者,杀。”
李兆取下挂在一边的剑,看向瑟瑟发抖的宫婢,“她若是出了事情,整个行宫就一并给她陪葬吧。”
宫婢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说不定小姐只是走丢了无事呢。”
不会的,那只傻包子最为乖巧。
李兆没再说话,剑出鞘,剑上的血光照亮了他沉沉的眉眼。
他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黑色大袖衫被风鼓吹起来,激荡地打转又落下,反反复复。
天光渐渐暗了些。
云层挡住了夏日的炙热太阳,空气中的水分越来越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光倾颓,大风卷得树上的枝叶呼啦啦地响,远方的闪电轰鸣,夏日的天气总是变得格外快。
即将下雨前的低气压一瞬间将行宫笼罩在浓深的阴影里。
“妄动者,杀。”
整个行宫犹如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丝毫的人声人动。
李兆的指令下得太快太绝,原本估计出来的时间便不够了,秦妃的人此时如果再有动作未免太过明显,是以,她们直接将穗穗随便找了个地方丢弃,并未送到指定好的房间。
秦妃一行直接跑了。
天边的墨色翻涌,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穗穗被冷冷的雨滴直接浇醒,她有点热,意识昏昏沉沉的。
但是她知道,她要找到郎君。
穗穗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扶着树木跌跌撞撞的找了个方向便走。
她很快没了力气,只能坐在一棵树下大口喘着粗气儿。
热气直接席卷了穗穗的意识,她手脚发软,咬着唇,眼眶里流出滚滚热泪。
郎君在哪呀。
她张了张唇,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五脏六腑,余痛犹在。
她精力不济,眼见又要晕过去时,眼前一角黑色的衣衫隐隐约约。
郎君。
穗穗张着唇无声道。
46. 穗穗(四十六) 穗穗欢喜
穗穗在温泉池子里昏昏沉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宫女近乎是欣喜若狂的看见眼前的小姐睫毛颤了颤, 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小姐终于醒了。
宫女眼含热泪,“陛下,小姐醒了, 医女大人,小姐醒了,快过来把脉。”
穗穗张开嘴, 却发 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蹙紧了眉,看着宫女伸向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她不敢相信了。
可宫女还想拉住她,穗穗便惊恐地发出了咿呀的声音, 肩线绷紧,拍打出水花。
“别碰她。”屏风后, 一个身影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 嗓音凉薄凶戾, 命令着宫女。
宫女缩回了手。
穗穗一双眼睛看过去,认出了那个熟悉的声嗓, 是郎君,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穗穗终于安下了心, 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屏风后。
当医女背着药箱匆匆进来的时候,也伸着手让穗穗搭上好给她把脉。
穗穗眼神从屏风后挪开,她又往后退了点儿, 抱紧了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唇张着却只能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医女无法, 只能求助的看向屏风后,“陛下,小姐她。”
“把衣裙放在一边,你们都往后退。”李兆坐在美人榻上, 手指抵着头,眼里不耐烦躁翻涌。
看到宫女和医女不再向前逼近,穗穗才停下耗费嗓子的嘶哑。
“自己把衣裙穿好。”李兆又道。
穗穗的反应似乎更慢了,她在水里泡了有一小会儿才慢吞吞的扭头去看屏风后面。
“秦穗穗,把衣裙穿好。”李兆的嗓音放轻了些。
穗穗犹豫了一会儿,眨巴眨巴眼睛,眼里蕴着的水雾像是下一秒就会纷纷化成泪珠砸落,她慢腾腾的走向池边,越走越慢。
宫女和医女屏气敛息,她们看见这位小姐终于醒了简直是喜极而泣,若是这位小姐清晨了还没醒,整座行宫怕是真的都要为她陪葬。
穗穗现在够到了衣裙,她往屏风后面看,发现屏风后面的郎君背过了身。
穗穗磨蹭了好久才把衣裙系好,她跌跌撞撞就想往屏风后面去找李兆。
但是医女在李兆的示意下拦住她,要先给穗穗把脉。
“□□的余毒已经清了,陛下可以放心见小姐了。一会儿臣会再开一剂药,让小姐服下就可以。”医女道,穗穗中的□□是不能在未解的时候就见了异性的,若是见了,发作时要难受百倍不止,是以李兆一直离着温泉池远远的。
至于屏风,则是因为男女有别。
穗穗被医女强行拉住,害怕极了,她使着手就往医女身上杂乱无章地拍,但是她刚醒力气软绵绵的,显然并不能给医女造成什么威胁,但是穗穗还是一直拍着, 等到医女松开了她才停下又往屏风后跑过去。
李兆听完医女的诊断从屏风后出来。
穗穗黑亮的的头发全湿着,柔顺地披在肩后,她赤着足,朝着李兆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揪住了他一点衣袖,躲到了他身后。
李兆蹙了下眉,“拿块布巾和鞋子,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把布巾放在了小几上,鞋子放在地上。
李兆把穗穗抱到了榻上,偌大的温泉池宫殿,只有她们两个人了。
穗穗这才红了眼眶,她咬住唇,鼻尖儿泛红,那双漂亮好看的月牙眸此时水雾盈盈。
李兆没说话,他取了布巾擦净穗穗脚底的水,然后半蹲着身给穗穗穿上鞋子。
纯黑的大袖衫落到地上,李兆眉眼间的墨色浓稠。
一颗一颗泪珠落到衣襟上,李兆抬眼发现小包子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他有些烦躁地,但还是道,“别哭了。”
穗穗揉揉眼,微红的唇抿得死死的。
“还是哭着吧。”李兆捏了捏鼻梁。
纤细翘长的睫毛上尽是水珠,李兆又取了块布巾给穗穗擦头发。
等到穗穗抽噎的声音渐渐缓了,他才出声问道,“谁欺负了你?”
穗穗想说话,却想起来自己现在说不了话。
她从榻上跳下来去寻笔和纸。
李兆直接替她拿了过来。
“秦妃。”李兆慢条斯理地念出来纸上的名字,眸色沉沉,他拿着布巾继续给穗穗擦头发,“没关系,我替你还回去。”
穗穗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别哭了。”李兆从袖子里拿出帕子,将穗穗脸上的泪拭净。
天知道当李兆在某个宫殿的侧殿发现了五六个老乞丐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宫女只知道陛下的剑上全是血。
电闪雷鸣。
陛下的黑色衣衫浸满了血。
“火折子。”李兆冷白的皮肤上都是水珠,凉得惊人。
一把火,直接烧没了侧殿。
幸好最终还是找到了,幸好最终还是救回来了。
医女诚惶诚恐地汇报着穗穗的病情,“小姐体内总共三种药,如今□□已解,哑药应该是没喝足分量,也正因此喝药养上半年应该就好了,但是小姐体内还有一种毒,此毒名为五毒,只有下毒人才知道毒药配比,才能解的了,臣只能使了金针延缓毒素发作。”
李兆点点头。
“哑 药解药做成糖丸。”他吩咐道。
穗穗这几日几乎是形影不离的跟着李兆,李兆准备回京了。
“若是宫里还是太热,那便让内务府将紫微宫的四角都放置冰块,再不行,就在紫微宫旁边再设一个冰窖。”李兆道。
穗穗眨巴眨巴眼,揪着李兆的衣角,指了指自己喉咙,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李兆把小瓶子丢给穗穗,“一日两颗。”
穗穗点了点头,她拨开塞子闻了闻,是淡淡的蜂蜜味儿。
并不如她想象中净是苦味。
她倒了一颗出来,放进嘴中,预备好了被苦涩到,结果却微微睁大了眼。
甜的。
还有药是甜的。
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施金针,穗穗有些怕尖锐的细针。
她抓着李兆的衣袖怎么着都不松手,死死躲在李兆身后。
医女不知所措。
李兆抬眼,冷声问她,“还有其他方法吗?”
医女想了想,“有是有,就是要花费甚巨。”
穗穗眨巴眨巴了眼,有些不情愿地扁了下唇,准备松开李兆的衣袖站出去。
但是李兆眼也不眨,“那就不施针了。”
他们为了更快的回京去并没有坐马车,而是直接骑着踢雪乌骓。
踢雪乌骓见到穗穗,亲昵地往她手上蹭,穗穗抿出一个轻轻的笑,她摸了摸小雪的的鬃毛。
李兆抱着她上了马。
整个京城震惊了,陛下这次去行宫只去了短短五六日就回来了。
相国心里隐隐有所猜测。
但是料是他已经有所准备,依旧在第二日上早朝时吃了一惊。
李兆回京第二日,紫微宫。
那个叫穗穗的小姑娘就坐在最高位上,而她旁边站着的是李兆。
“都到了?”李兆凉凉道。
“到了。”负责点名的官员道。
不等群臣开始对穗穗和李兆的位置发表意见,李兆言简意赅道,“让他们都上来。”
他们?
只见秦国公府一行人都被拖了上来,之所以用拖是因为他们的腿全都没了。
唯一一个腿还在的,是秦妃。
她昨夜被带进宫,在狭小的黑屋咳了一夜,如今面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像是被烧焦的红。
她看着秦国公府的人被拖了上来,一瞬间挣脱了别人的桎梏,扑到他们身上,哀恸大哭。
群臣见了也心有不忍。
李兆面色淡淡,“秦妃,孤警告过你一次,你却还敢下手。”
年轻帝王只是站着,身形高挑,皮肤 冷白,一袭黑衫,眉眼间浓极的墨色彰显着他的不易亲近。
秦妃咬牙看向李兆。
陛下的心可真狠呐。
她夺了纸笔,唰唰唰,“陛下为何如此待我秦国公府?”
秦妃从来没有想过认下这件事情。
人都应该死光了,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而那个小娘子更是被直接灌了哑药,有口难言。
如今,谁能证明是她做的?
穗穗被秦妃的举措气得直接也提起了纸笔,“你绑了我,喂了我哑药毒药!”
秦妃瞳孔一缩,千算万算,她没算到这个没什么身份的小娘子居然识字还会写字。
她咬咬牙,那又怎么样?单凭一面之词,没有实证。
“她诬陷我,陛下。”
瞧见这个,穗穗一眼瞪向秦妃。
这是除了药柜掌柜,她头次这么讨厌一个人。
哥哥说她们的亲人在秦国公府,难道秦国公府就是这样子的吗?
“我没有。”穗穗写道。
李兆收起了穗穗桌前的纸笔,摸了摸她的头,“你别急。”他从袖子里取出了条黑色绸带,蒙住了穗穗的眼睛。
然后从高位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秦妃慌了,她往后退。
“陛下,您不能信她的一面之词啊。”
“她说得都是假话,妾身没有绑她。”
秦妃写了一张又一张,然而李兆根本没有看。
他站在大殿中央,面色淡淡,“看来是孤以往太过纵容尔等了,尔等忘了孤是谁了。”
他从腰间直接抽出剑,剑光湛亮。
“秦妃就是那些动小心思的下场。”
秦妃发出嘶哑高昂的尖叫,她唇边溢出了血。
“第一,她不会说谎。”
“第二,就算她不会写字,没有证据,孤也能取了你的性命,不要理由和证据。”
剑光闪过,李兆从袖子里取出药瓶,拨开塞子倒在了秦妃身上。
秦妃挣扎着翻滚起来。
众臣面色大变,无一不低着头。
李兆喊了宫人把秦妃拉下去治。
他面色还是那样冷淡,“你们动了她,孤本来可以让你们死,现在却觉得,你们应该生不如死才好。”
“相国。”李兆喊着相国的名字,又是一剑,相国摔倒在地上。
“既然那条腿已经瘸了废了,就别再用了。”
相国咬紧了牙,却还是疼的满地打滚。
李兆一步一步走到高位上,“孤原 来不想跟你们计较,但是你们惹了孤不高兴。”
暴戾的,冷淡的。
“别动她,嗯?”
47. 穗穗(四十七) 穗穗欢喜
早朝结束, 谭四负责处理后续,“那秦国公府其他人呢?也杀了?”
李兆撩起眼,“留着。”
谭四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
“冤有头债有主。”李兆道。他派去的暗卫已经给了他令人满意的答复。
秦国公府难道还有什么仇人?谭四想了想发现实在想不出来。
“她怎么样了?”谭四换了个话题,这是谭四娘想知道的。
“还好。”李兆道,他手指抵着额头。
谭四却从他这个动作里解读出了许多, 他算了算上次陛下头疾发作的时间,“陛下,您最近是不是头疾又该发作了?”
李兆瞧他一眼, 没承认也没否认。
谭四的心沉下去。
“今年秋闱该报名了,你去做主考怎么样?”李兆突然道。
谭四郎:???
“陛下, 臣大字不识两个, 不行。”谭四虎着脸。
“谭四娘呢?”
“陛下, 臣在文化课上着实没有什么天分。”谭四娘上线。
李兆瞥她一眼,“算了。”
穗穗正在后面捧着果子小口小口地啃, 她刚刚坐了个非常了不得的位置,现在需要借些东西缓缓。
看见李兆过来, 穗穗放下果子,拿起一边的纸笔写字,“怎么了?郎君。”
李兆坐在美人榻上, 微微挑眉,“秋闱再过个把子月就要开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在纸上写道, “秋围?秋闱?”
李兆唇角轻轻掀起一小点弧度,“进京赶考的秋闱。”
穗穗瞪圆了眼。
哥哥会不会来呢?
李兆神情恹恹,漫不经心地问,“你什么时候及笄?”
“冬天。”这话题跳跃的好快啊, 穗穗心想。
李兆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就阖上了眼。
穗穗想了想,抱着棋盘去找谭四娘了,现如今她还是个病号,郎君不让她去御膳房,她也没什么打发时间的法子,只能去打双陆了。
谭四娘自然是很关切她的,仔仔细细把她看了个遍儿。
然后边摆棋子边跟穗穗絮絮叨叨说些京城有意思的事情&z wnj;,比如,即将到来的秋闱。
“陛下居然想让我去做秋闱的主考,怕不是在考验我识几个字。”
穗穗有些迷茫,拾起旁边的纸笔,“主考是什么?主要考试的吗?”
谭四娘笑了,“主考是负责改卷的,京城里不少人都想争这个差事,毕竟谁是主考官,一夜之间就能多出三千门徒啊。”
但凡考中者,都是会被当作负责主考官员的学生的。
穗穗不懂这些,继续动棋子。
谭四娘眼瞧着穗穗又掷出了一个六,眼见得就要赢了,连忙耍无赖,“不行不行,这局不能算。”
陪着穗穗玩了几盘,谭四娘才走了。
穗穗则抱着棋盘回了紫微宫去。
秋闱是什么时候呀?
她怎么知道到底哥哥来了没有呢?
她想找哥哥。
穗穗托腮在窗边想了好久。
秦妃如今感觉自己生不如死。
“啊啊啊。”她发出破碎的毫无意义的词句。
李兆的眉眼极冷,“五毒的配比是什么?”
李兆只留了秦妃一支右手,就是为了方便秦妃交代出配比。
秦妃像是破旧的风箱嗬嗬地喘着粗气儿。
从大殿上被拖下去到现在,她起码写了七次五毒的配比,但是李兆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痛快。
从来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熬着一口气儿,就是不愿意告诉李兆真实的五毒配比。
凭什么只有她痛苦!
但是她太过小瞧李兆了,这人心比她狠得多,从未手软。
她想死死不了!秦妃哀嚎着,却因为舌头被割掉只能发出嘶哑的泣血声。
李兆眉眼间毫无动容。
秦妃数次怀疑过,这人的心莫不是铁做的?捂不热暖不化。
她怕李兆,她恨李兆。
所以每日李兆来的时候,秦妃极度的难熬。
“殿下。”沈秋再次被带上大殿上的时候有些疑惑,她来京城也有差不多两个月了,但是这还是李兆头次召见她。
李兆淡淡瞥了她一眼。
沈秋意识到自己喊错了,连忙改了口,“陛下。”
李兆敛着眸,“孤要你去做秋闱的主考。”
沈秋一时间被这巨大的消息砸懵了。
本朝的法律是非男子和贵族女子不得习读文字,而历年来的朝堂之上,唯一一位女性官员还是武将明光将军谭四,怎么文官中……
李兆撩起眼,有些不耐,“孤只问你,能不能做?”
沈秋跪下行了大礼,“陛下所托,定不负之。”
她抬起头,秀美的眉眼里潜藏着决心, “陛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孤知道你要的是为你父亲报仇,孤不拦你,但也不会助你。”李兆低声道,“孤要你忠于秦穗穗。”
他看向沈秋,“能做到吗?”
穗穗,沈秋瞳孔睁大,想起那个命运有些颠簸的小娘子。
她拱了拱手,“可。”
李兆嗯了声便干脆利落走了人。
他需要把这些位置慢慢的安插上对小包子友好的人。
穗穗什么都不用做了陡然还有些不习惯。
御膳房去不了,一日三餐需要她动手的次数也缩减成了一次。
时间都空了出来,她便央了李兆说自己想学习识字。
识字是不用费口上功夫的,起码学生不用。
李兆和秦斐是完全不同的教学风格。
秦斐教学时,每日识认多少字是固定的,也要穗穗常常习字。
而李兆呢,大多数时候都是给了穗穗一本又一本的经书,看到了不懂的时候再问他。
李兆几乎是从九层搬到了二层,一天除了晚上回九层睡上一觉便都在二层,穗穗只要抬眼,就能在二层窗边的美人榻上瞧见他。
郎君大多数时候都是阖着眼的。
要说他睡了吧,还未走近,他就又懒洋洋睁开了眼,问穗穗哪个字不会?
要说他没睡,可是他也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郎君这样真奇怪。
不过穗穗发现无论她问什么样的问题,郎君总是能三言两语点拨了去,就很厉害。
她很少见郎君很认真的读过书,但是想来郎君读书应该和哥哥一样厉害吧。
临近秋闱的晚上,穗穗渐渐睡不着了。
她总是半夜起身,悄悄地穿好鞋子,坐在窗边往外看。
月亮温温柔柔的,边缘处像是雾一样,但是月光清澈,明亮如水,似乎静悄悄的晚上也很好看。
穗穗最常看的一是月亮。
二是昙花。
洁白的昙花总在晚上开放,慢慢的绽开再徐徐的合拢,第二日起来时你只见它亭亭玉立。
不过她并没有这样熬夜多久,因为很快就被郎君发现了。
“睡不着?”李兆看着穗穗眼下的微青,有些纳闷儿。
穗穗点了点头,写道,“晚上总起来。”
“心里有事情?”
穗穗又点了点头,写道,“想哥哥会不会来 。”
李兆自然顺便打听过秦斐的消息,人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暗卫看着,不会出事。
他没想过这件事对穗穗的影响这么大。
于是,夜里——
48. 穗穗(四十八) 穗穗欢喜
穗穗又一次飞了起来。
李兆这次直接带着她出了宫, 熟门熟路的找到了一扇门,敲开。
王小二揉着眼端着油灯出来,打着哈欠开了门, “谁啊。”
哟呵,还是那位黑衫郎君,还有一位小娘子。
王小二想起来上次挣得那锭银子, 瞬间精神了。
李兆掷出银子,“两串糖葫芦。”
冰糖被煮化,红艳艳的糖葫芦串往里头一蘸, 再放到木架子上晾一会儿,一根冰糖葫芦就新鲜出炉。
穗穗揪着李兆衣角, 有些迷惑。
李兆接过了两串冰糖葫芦, 然后带着穗穗直接踩上京城的屋顶。
他等到穗穗站稳了才把冰糖葫芦递给她。
穗穗从来没有去过屋顶上, 这也太高了些吧。
她握着手里的冰糖葫芦,抬起眼, 仿佛月亮离得很近,星子也是。
李兆已经走了起来。
穗穗揪着他的衣袖连忙跟上, 握着手里的冰糖葫芦,起初不敢走,走得很慢, 后来慢慢踩在瓦片上,却感觉比踏在实地还让人安心。
月光洒落在她面前着黑色大袖衫的郎君身上,他散着的发被风吹起, 姿态散漫,仿佛到了屋顶就只是为了漫步一场。
他很少说话,但是却值得依靠。
穗穗慢吞吞咬了口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浸满味蕾, 猛一激,她飞快地皱了下鼻子。
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慢腾腾的一口一口小小咬着手里的冰糖葫芦,一边又在看夜里的京城。
月光像水一样,夜里的京城影子交纵,街道的青石板享受着难得的静寂,皇宫的红砖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庄严,像是沉睡了很久的巨兽,它不会动,也不会突然张牙舞爪,它也不锋利,是一种经过了岁月打磨的圆润与无声,穗穗眨巴眨巴眼。
远处风悄悄带来些许絮语。
小儿的哭泣,男女的调笑,也有亮着的灯,客栈的窗纱上投影着人和书。
穗穗揪着李兆的衣袖,走过高高低低的房瓦。
她说不了话。
他也一言不发。
那串特意被王小二加了山楂的冰糖葫芦最终还是被吃完了。
李兆静静立在屋檐上,月光仿佛能顺着他那纯黑色的衣袖滑落下去。
穗穗微微歪头。
“回去好好睡,你哥哥会来的。”
他的眉眼依然是淡漠的,冷寂的。
闻言,穗穗轻轻露出一个笑,乖巧地点了点头。
秦斐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来了京城。
穗穗被拐了。
而他此时才发现当初想苟安于一角的想法是多么天真,他终究还是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旧地——京城。
他离开得太久,看着陌 生高大的城门,有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那些记忆都是假的。
秦斐的眉眼依旧是温和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进了城。
或许命里注定他还要回来,把这些往事都慢慢的终结。
最重要的是他得找到穗穗,他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
秦国公府。
秦国公府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门房匆匆忙忙跑了进去,“门外有个人,他说自己是世子!”
秦国公没了双腿,又死了女儿,本来以为自己的爵位会被捋掉,但是谁想居然还保住了一条命。
既然保住了命,他便请了无数的大夫医郎,想问问自己这双腿还有没有救。
此时他刚赶走一名庸医,心里正烦躁。
“搞什么!我还没死呢,世子还在襁褓,哪来的野鸡赶回去就是了!”盛怒的秦国公随手丢起床边的瓷瓶就往门口砸去。
长随咽了咽口水,“国公爷,还有一位世子。”他委婉地提醒道,“那位走失了的世子。”
秦国公眉眼阴鸷,他盯着长随,“你可见了他?”
长随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低声道,“与那位有七分像。”
秦国公瞬时暴躁起来,“他不是早死了吗?怎么可能会回来!”
秦国公一脸不耐,“推我出去。”
长随应了下来。
秦斐听见响动,抬起眉眼,面上挂上笑,“许久不见,二叔。”
绕是真早有心理准备,秦国公瞳孔在看见秦斐那张脸时略略瞪大。
秦国公府世子由始至终只有一个,先秦国公的独子。
自先秦国公死后,他接手了秦国公,没过几年,世子也走丢了,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这些年秦国公府门口张贴着寻找世子的告示才去掉。
人人都以为这位世子已经死了,谁想居然还活着。
于是短短一盏茶时间,这段时间本就是京城热门话题中心的秦国公府门口再次围了一群人。
秦国公且不说如今看到秦斐到底作何感受,他咬紧牙根,对上那张像了他兄长七八分的脸,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别乱攀亲戚,人人都知我秦国公府世子走失,这些年也有不少人都来自报家门,可是最后无一不是浑水摸鱼之徒,你凭什么说自己是我秦国公世子?你不肖似先秦国公夫人。”
秦斐被人指责怀疑也并不恼怒,他的心性定力当真是一等一的好,“二叔,您怕不是忘了我父亲是什么模样,我似我父亲。”
秦国公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一派胡言!你说你像你就像?那我堂堂秦国公府岂不任人取乐。口说无凭,谁能相信!”
秦国公已经算计得宜,他要等到秦斐灰溜溜走了然后找了机会做掉。
当初还是疏漏了啊,竟然让他给活下来了!
秦斐像是料到他会这样说,他不慌不忙从衣袖里取出了一方小小的印章。
“这是先秦国公印,二叔。”
青年温文尔雅,举止得体,“您若还是不相 信,我只能寻那些与我父亲有故交的公府了。”
秦国公死死盯着秦斐手里那一方小小的印章,他就说当年那枚印章怎么苦寻不着,原来就是那人给了自己的孩子。
“印章可以伪造。”秦国公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的手抓轮椅抓得更紧了。
秦斐笑了笑,似乎有些遗憾,“二叔,隔街的谭国公与我一同长大,那我便寻他去。”
他这话说得磊磊落落,街上的人都能听到,谭国公府与秦国公府仅仅一街之隔,太近了,近得秦国公来不及动手。
而秦斐,确实和新谭国公有些幼时玩伴的情谊,谁也不敢赌谭国公会不会信。
眼见秦斐要走,秦国公连忙喊住人。
49. 穗穗(四十九) 穗穗欢喜
“站住, 我秦国公府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秦国公示意长随把自己往前推,“你可以暂时在秦国公府住下,关于你是不是亲国公世子等待查验。”
秦斐回头, 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棱角,特别好欺负的模样。
“二叔, 不知道你想怎么查验?”
秦国公当然没有想好到底要怎么查验,刚刚的话只不过是他临时想出来的缓兵之计罢了,谁想在秦斐这里碰了个软钉子。
他皱紧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叔既然不放心我的真假,大可以慢慢查, 等到查到了再将我从谭国公府接回来就是, 不用急在一时。”
秦国公自然不可能让秦斐去谭国公府, 他阴狠的剜了秦斐一眼,“那枚私印呢?让我再看看。”
秦斐气定神闲, 递过私印。大庭广众之下,他是不担心这私印被毁了的。
印自然是真的。秦国公草草扫了眼扔了回去, 面上变了副神色,“进来吧,侄儿。”
这是认下了?
旁观吃瓜的百姓大惊, 国公府认人如此随意的吗?
秦斐温和的笑了笑,“好的,二叔。”
晚上, 秦国公小妾哭着闹着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去找秦国公了。
“爷,府里又住了一个世子,那咱们的亲儿呢,亲儿呢?”
秦国公多年来女儿倒是不少, 争气的却只有秦妃一个,如今却直接死了。而这襁褓中的小儿是他多年来唯一的独子,简直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连带着生了这小子的小妾在府里也是个贵妾,往常在府里能够与秦国公夫人平起平坐的。
秦国公眼下可没有应付这小妾的意思,给他生完了孩子 ,要这小妾还有什么用?
他使唤着长随把襁褓中的亲子抱走,然后直接让人把这小妾给赶了出去。
秦国公夫人也在屋子里,半靠在床头就是嗤笑一声。
秦国公恼羞成怒,瞪向发妻,“你笑什么?”
秦国公夫人可不怕他,直接转了话题,“说吧,你想怎么办?”
她轻蔑的看向秦国公长随怀里抱着的孩子,“别说他现在还不是世子,就算他是世子,秦斐回来了,他的位置也稳不了。”
是的,秦国公的亲子还不是世子,尽管他一直想让自己的亲子做世子,但是那封请封的折子还未来得及递出去,出游的李兆居然就给回来了。
现如今秦妃死了就更不敢递了,所以,眼下秦斐是唯一的秦国公世子,尽管为他请封的人已经不在了。
又被戳到痛脚的秦国公气急,他声色俱厉看向秦国公夫人,“女儿死了,你难受我可以忍着,但是秦斐回来的事情影响了咱们的位置能不能坐稳,不只是我,还有你。”
秦妃就是秦国公夫人的女儿。
有其母必有其女,同样的反推过来,秦国公夫人能养出秦妃那样的女儿,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角色。
看似府中小妾都能与她平起平坐,可是真正的掌家大权却一直都在秦国公夫人里面。
她从秦国公未坐上这个位置时就嫁了他,当时的事情一清二楚,自己当然也没少出谋划策。
看着跳脚的秦国公,秦国公夫人有些乏味,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这么个蠢货男人,事到临头什么都不会。
“能怎么样?杀了就是。”秦国公夫人眼里闪过算计,“届时大不了说自己眼花,朝廷来查就来查,又能如何?”
“那要怎么做?”秦国公问道。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秦国公夫人冷漠的想,“买凶,下毒,什么样都行,他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
秦国公暂时解决心头忧虑后便走向了小妾的院子,美人温香玉,用以解压再好不过。
而秦国公夫人则是费力的从床上做了起来,她并不如秦国公一样痴心妄想腿还能接上,她直接在腿上接了木头一样假肢拖着,然后爬到了轮椅上,转动轮椅她慢慢到了侧室。
墙上挂着言笑晏晏的秦妃画卷。
她只这么一个女儿,可惜心还不够狠,当时直接杀了人哪还有这么多乌龙。
秦国公夫人上了香然后转动着轮椅到了窗边,她看向不 远处的小院子。
当年她也犯了同样的错,不过还有补救的机会。
“鸽子汤煮好了?”她问在门边守着的婢女。
“送去吧,以国公爷的名义。”
秦斐自然不会傻兮兮的就给信了秦国公府的鬼话,事实上,若不是为了找到穗穗,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秦国公府。
权势能勾出人心底最不堪的欲望,然后一点一点放大,在它面前,所谓的亲情未必值得上几斤几两。
但是他并非两手空空的来了,也做足了一切准备。
李兆听完暗卫的汇报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秦斐入京,按照约定,李兆需要将穗穗送过去。
但是,秦斐如今还未处理秦国公府的事情,穗穗当然不能送过去。
他令人备了马车。
“带你出去转转。”李兆对着穗穗道。
于是猝不及防的——
穗穗见着了她的哥哥,晕在马车里。
“哥哥。”她无声的长了张嘴,见状就跑了上去,一时间小脸煞白,探向秦斐的鼻息。
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尽是泪水。
李兆微微咬牙,身上的气压很低,哪个缺心眼的?他说让人把秦斐给请过来,不是给弄晕了抢过来。
“人没事,只是晕了而已。”眼见穗穗摇啊摇的,李兆先出声了。
然后他伸手点向秦斐身上的穴位。
不一会儿,秦斐慢慢醒了过来。
马车内的光线略微有些幽暗,秦斐看到了镶嵌其上的夜明珠,他微微蹙起眉,秦国公府那些人狗急跳墙了?
但是下一秒,他睁大了眼。
“穗穗。”秦斐顾不上其它急忙坐了起来,他扶着穗穗的肩膀,“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妹妹,穗穗,脸上原本的一些婴儿肥已经消失不见,她似乎长高了些,那双向来懵懂的眼眸含着泪水。
穗穗刚想张嘴,却想起来自己失声了,只能使着手比划。
“你怎么了?”秦斐很快注意到穗穗的异样,他的妹妹,怎么不会说话了?
“咳咳。”李兆轻声咳了咳,不客气的打断了这两兄妹的久别重逢。
秦斐一眼看过去,温和的笑重新挂在脸上,把刚刚的焦急担忧都埋了下去,他半护在穗穗身前,渊渟岳峙,“阁下是?”
虽然长在乡野,但是秦斐并不是耳目不通之人,他眼力见识打小就被培养的极其出挑。
年轻郎君眉眼漠然,应当是见过血的,容貌俊美,举手投足是被养出的散漫,他身&z wnj;上的纯黑大袖衫款式简单,但是料子是江南的御供,还有腰间的玉钩,也是出自内务府能工巧匠的手笔。
虽然是问,但是秦斐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数,能对的上这些特征的,只有一个人。
他心沉了沉。
“李兆。”李兆懒懒撩起眼,“有什么要说的赶快说。”
后半句却不是对着秦斐道的,果然秦斐瞧见自己妹妹对着年轻的陛下点了点头。
秦斐眼里闪过一丝不可见的忧色。
他妹妹怎么会和陛下扯上关系?
然而说完了这句话,年轻骇人的陛下就又闭上了眼靠着马车壁休息。
穗穗坐着马车走了,但是秦斐却没走。
他坐在马车里,低头衬度年轻君主的意思,穗穗方才说陛下对她很好,而且她显然和陛下很是熟稔。
不多时,李兆骑着踢雪乌骓慢悠悠的折了回来。
秦斐眉眼温和,不紧不迫的行了礼,“臣秦斐秦国公世子拜见陛下。”
这是在摆明身份。
李兆从马上下来,进了马车。
他靠在车壁上,姿态依旧散漫,“想问什么?”
李兆漆黑的眼珠瞧着秦斐,无端的令人发凉。
秦斐却不慌不忙,“舍妹有幸逢陛下救命之恩,臣无以为报,但是陛下,舍妹出身乡野,生性拙朴,置于皇宫犹如明珠蒙尘,早晚有一日,宝光黯淡,还请陛下允了臣带她回去,自此陛下任何吩咐,秦斐愿意万死不辞。”
他的眉眼认真,脊背挺得笔直,穿着袭青衫像猗猗青竹,“君子一诺,万死亦赴。”
李兆端起茶盏,捻起茶盖漫不经心拂去茶叶,“孤不需要,而且,你太弱了。”
李兆抬眼,似有千钧重,“你凭什么让孤相信,你护得住她?”
秦斐既是试探也是真的要接回妹妹,他眉眼温和却寸步不让,对上了李兆,“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兆毫无诚意的拍了拍手,“果然是秦国公后人,华光内敛,珠玉锦绣。”
他眉眼间不耐隐隐约约,说实话,有点后悔把小包子带出来了,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都在念叨她哥哥。
李兆点了点桌子,看向秦斐,“你如今在这里,就是最大的不行。”
偌大秦国公府,想弄没了一个秦斐难道还不容易,就像秦国公夫人先前说的,李兆现在有一百种方法,秦斐都不够死的。
他的话冷漠又残酷,丝毫不近人情。
然而不远处的秦国公府热闹了。
50. 穗穗(五十) 穗穗欢喜
秦斐微微一笑, 看了过去。
从马车能够瞧到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学士拄着拐杖敲开,哦,不对, 是砸开了秦国公府的门。
“段大学士。”李兆 眉眼微凝。
秦斐微微叹了口气,“臣外祖父来接臣了。”
是了,秦国公府的秦家人死绝了, 还有先秦国公夫人的娘家。
先秦国夫人出身段家,段家在京城一众世家固然不打眼低调的很,但是却是文人之首, 天下读书人,四分都是段家门徒, 桃李满天下的段家是京城大部分世家都不想招惹的存在。而更提这位发须皆白的段大学士——秦斐的外祖父, 段无言了。
“这就是你的后手?”李兆看向秦斐。
秦斐不承认也不否认, “臣在秦国公府也不过借住一宿罢了。”
这只是他的后手之一,他既然回了京, 秋闱是一定要参加的,而外祖父一家也必定要重回众人眼前。
或早或晚而已。
秦斐下了马车,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