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着马车里的李兆拱了拱手,“还请陛下代为照料舍妹两天,臣必会接她回去。”
段大学士见到秦斐的时候, 原本精神矍铄的人瞬间老泪纵横,“阿斐。”
人间别久不成悲,唯有相逢时, 却了步不敢往前。
秦斐快步上前,“外祖。”他扶住了段大学士。
段大学士这才觉得一切都踏实了,“阿斐,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被段大学士直接砸开门的秦国公却是不太好,他忍着怒气,又惊又疑,段家不是不认前秦国公夫人了吗?
怎么如今又来迎接秦斐!
“段老学士,您这是?”
段大学士面对其他人可不如对上他唯一的外孙,他看向秦国公,面色严肃,“老夫来接自己的外孙。”
秦斐不能走,走了就控制不住了。
秦国公第一个想到这个,但是他又不知道要如何拦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了秦国公夫人。
秦国公夫人穿着得体的衣裙,遮住了足尖儿,在仆妇的簇拥下坐着轮椅出来。
“段老学士这是什么话?我秦国公难道还不是秦斐这孩子的家了?怎么倒还要你来接?”
“他一日是我秦国公府世子,我秦国公府便一日供着他,更别提他是我们长兄的唯一子嗣。”
段大学士可不吃这一套,“阿斐是你们秦国公府的世子,可也是我的外孙,我接他去住两天又如何?”
秦国公夫人抬眼,“秦斐才回来两天,若是无其他要事,家中琐事繁杂,待处理完了再去拜见您也不&zw nj;迟。”
段大学士重新拄上拐杖,“巧了,有件要紧事,我家阿斐要去参加秋闱。”
他哼笑一声,“而你们,一个草包,一个心疾毒辣,能给这孩子教什么东西?”
秦国公平生最恨别人说他草包,他在他兄长的光环下了活活熬了三十年,熬死了他兄长才作罢,可如今又有人提起来。
“段老学士,我敬您是前辈称一句老学士,可您不讲道理,没什么可说的了,秦斐是我自家孩子,姓秦,教成什么样,我自家负责,用得着您去指点吗?说句不好听的,您也不想想,您倒是学识渊博,不还是教出了我大嫂那般的人物?”
秦国公只有一位兄长,先秦国公。
那他口中的大嫂,不是别人,正是秦斐的母亲。
段老学士被这一句话呛住,秦斐的娘亲是他的独女,自小千金捧大,却在丈夫死后,疯疯癫癫,段老学士因为某件事断了和独女的联系,以至于后来秦斐走丢,他知道消息都是最晚的一个。
提到秦斐的母亲,秦斐温和的眸色微微沉了些,“二叔,捕风之言,你如今怎么还在妄议,污蔑我母亲的名声呢。”
“我外祖前来,只是为了接我去小住两天,待到秋闱结束,我就回来了,二叔若是真挂念我,便去段府瞧瞧侄儿。”
秦国公咬牙,秦家人果然都是痴情种,重情重义,不容人说,一派正人伪君子。
秦斐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大庭广众下,拦也拦不住了。
他直接坐上了段府的马车和段大学士一并走了。
穗穗还有些恍惚。
她连习字也习不下去了,就摩挲着手里的钥匙。
那是她家的钥匙,哥哥是来接她回去的吗?
李兆别开眼,不想看这小堵心的。
秦斐来的目的主要是找穗穗,这并不难猜,而他如今为了能够拿回秦国公府的权柄,又联系上了他的外祖。
此时就骑虎难下了。本来找着了穗穗,秦斐已经忍了那么多年,再忍秦国公府两年又如何,他说不定带着穗穗直接就走了,但是段大学士一来,起码一时半会儿,他从京城脱不了身。
秋闱原本可能是秦斐夺回秦国公府的一环,但是说到底,都是为了找回穗穗,如今人已经找着了,秋闱便没了参加的必要,可惜,他已经联系了段大学士。
若是不秋闱, 他外祖那边难以收场。
李兆闭着眼,所有的事情走马灯一样从他脑海里掠过。
他轻而易举把事情一件一件拆分开来,分析出所有人的想法。
但是他依旧心里烦躁,冷白的皮肤上,淡色的唇抿得死死的。
秦斐活着真碍眼。
李兆把杀意压制下去,原本冷淡漠然的眉头锁紧,秦斐不能杀。
穗穗此时也并不完全是在跑神,只是见了秦斐,她便不由自主想起来甜水村的一切,那只挂在树上的风筝,那条缓缓流动的溪,洁白杨柳絮轻飘的村落。
但她还不能走,穗穗将自己从回忆里剥离出来。
她答应了郎君要替他缓了头疾才走。
想到这里,她去看在窗边榻上躺着的人,轻轻眨了眨眼。
下次见面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哥哥,人嘛,一诺千金,说到就要做到。
等到这些都完了,她就……她就回家去。
穗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提起毛笔,墨有些干了,她便重新蘸了墨汁,一字一字的写了起来。
她抄的是一首很短的一剪梅,此时只剩最后三小句。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51. 穗穗(五十一) 穗穗欢喜
皇帝不是很好做, 当然,那大概得是指贤明点的君主,忍气吞声听着下面一群臣子叭叭叭, 然后再一锤定音,有些决定哪怕不愿意去做,也得熬着做。
至于暴君, 大概就是顺着心情做事情,让他不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做,看谁不顺眼拉出去砍了就完事, 绝对不听臣子念念叨叨,像妇人家的裹脚布, 暴君大抵是不屑于做面子功夫的。
比如, 李兆。
当他公布秋闱主考人是一个叫做沈秋的人后, 便让沈秋进来和大家打个照面。
居然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小娘子!
有些被触及利益的官员忍不住出声,李兆不耐, 正好拖下去把官职空出来让给沈秋。
“这不能算庶民出身了吧。”他漠然道。
一时间,群臣对一个女子当做主考的诏书毫无异议。
李兆更是说完事情就下朝, 一点都不拖拉,挥挥衣袖就没了人影。
只留下沈秋,心里暗骂脸上却挂着笑面具坦然迎接各方打量。
段 府。
段大学士坐在椅上, 心情稍稍平复,“既然识得路,认得人, 还活着,阿斐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秦斐眉眼低垂,将茶水倒入杯盏中,推向段大学士, “外祖,我还有个妹妹。”
段大学士触碰到茶杯的手突然顿住,他瞪大了眼,“你这是什么意思,阿斐。”
“我阿娘临走之前留了个女儿。”秦斐低低叹了口气。
段大学士面部的肌肉绷紧,各种情绪纷纷杂杂从眼中过去,最终只留下一种,懊悔。岁月在他的脸上刻满了沟壑,段大学士原本以为自己到了暮年,该一抔黄土就一抔黄土了,那些遗憾和懊悔除了会在沉沉深夜将他惊醒,也只有被带进棺材的份了。
可是谁想,他见到了自己唯一的外孙,还有了外孙女。
段大学士的手指发着颤,他看向秦斐,眉眼激动,“你妹妹在哪儿?她叫什么名字?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给父亲下的毒就在我阿娘端给父亲的茶里。”秦斐敛着眸,还是温和的,提起经年旧事,或许是当初想过太多遍,如今提起来倒没想象中涩口。手上搅茶拂茶沫的动作井井有条。
“阿娘以为是自己害死了父亲,所以在您问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否认,但是她,”秦斐蓦地顿住,拂茶沫的手停了一下,才继续轻描淡写道,“没有想通,把自己逼疯了。当时我们都被秦国公软禁,足足过了三月,我才知道,阿娘怀孕了,但这件事情不能声张。所以穗穗的出生,只有当初照料我的嬷嬷知道。”
失去权柄的前秦国公遗孀,不用说也知道过得不会有多好。更何况,背着毒杀丈夫和与外人私通的名声呢?
段大学士仿佛遭受重击。
他想起来自己在独女出嫁前教导她,“出嫁从夫,要贤良淑德。”想起来独女当时在他听说了流言流语逼问时不做辩白。
自此段大学士心灰意冷,几年没再踏出府外,然后再次接到的,就是独女死亡以及外孙失踪的噩耗。
他落了个子孙皆不见的下 场,独他活着一直等到了秦斐出现。
“阿斐。”段大学士睁着眼,有些无神,“我对不起你阿娘。”
滚滚浊泪顺着松弛如同枯皮般的脸滑了下去。
秦斐终于拂掉了所有茶沫,他遮住外露的情绪,“外祖,逝者已安。”
秦斐的肩线绷得紧紧的。
穗穗百般央求,还是近了御膳房。
郎君说哥哥来参加秋闱,是要读书考试的,她不能太过频繁的去见哥哥,不过却是可以做点小点心送去给哥哥的。
她想了想,决定去做些甜点和茶水。
御膳房的师傅多多少少都教了她几招。比如桂花糕,一口酥,枣泥山药糕,酒酿小方。
但是其实只要和酥字扯上关系,酥皮的做法大同小异,很多时候也就换个内馅儿。
穗穗想起哥哥温和淡笑的样子,觉得还是做糕点更合适点,糕点配茶水更解腻。
由于秦斐不是很喜欢吃甜的,穗穗优先考虑了咸口的,但是咸口的几乎都是各色椒盐酥。
她有些愁。
李兆半阖着眼倚在门边,看着穗穗进了御膳房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大半天了,她什么都没做。
“想什么呢?”他微微蹙眉,催促道,“快点儿。”
穗穗已经随身记得携带纸了,至于笔,她找的碳棒缠上了布条代替。
“郎君,咸口的点心有不油腻的吗?”
“没有。”李兆道,“怎么,你要做咸口?”
李兆本人更偏爱甜口多一点。
穗穗点了点头,“哥哥喜欢咸口。”
越看越不顺眼了,李兆心想,他微微挑眉,“糕点倒是不油,可惜没有咸口。点心类似于什么酥倒是有咸口,可惜都油。”
由于酥的制作方式大部分以烘烤为主,锁不住水分,所以厨子们常用的都是油。
不油的只有糕点,而糕点大多充填甜口内陷。
不过,好像有一个挺例外的。
“有火腿糕。”李兆道,“内陷用的是金华火腿儿,咸口不油。”
穗穗却摇了摇头,“哥哥不喜欢荤腥。”
李兆轻嗤一声,一个世子怎 么吃得比他还挑拣?
挑三拣四,什么人呐这是。
无解了这题。
穗穗一筹莫展,她眨巴眨巴眼,然后灵光一闪。
她转身就跑回了御膳房,李兆见状也不拦她,懒懒道了句,“我要吃甜口的。”他像是较上了劲儿。
穗穗点了点头,冲着他抿出一个好看的笑。
穗穗点头答应后,李兆就又闭上了眼靠在门边上晒着太阳。
食盒的一层是杏仁茶,二层打开,竟然是一屉包子。
秦斐眼里漫上隐隐约约的笑意。
段大学士拄着拐杖进来,看见桌上的食盒有些吃惊,他们府上不用这种食盒啊。
秦斐让他安心,“宫里送来的。”
段大学士已经知道他那可怜的外孙女被人拐了后竟然阴差阳错进了宫。
他也听说了前段时间陛下一怒砍了秦国公夫妇的腿,又格外赐罚秦妃,原因是秦妃伤害了他身边的那个小娘子。
当时他还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毕竟一报还一报,秦妃做的却牵连了整个府上。
而现在,想起来那是他外孙女,秦妃害得她不会说话了,他就恨不得把整个秦国公府的人千刀万剐。
他夹了一个包子。
“豆腐馅儿的。”秦斐道,他不是很喜欢吃荤腥,跟着他穗穗也没少受累,吃不了几次肉。
杏仁茶泛着琥珀色的水光,带着微微的苦涩入口。
秦斐垂眸,穗穗倒是厨艺进益了。
段大学士年纪大了,胃口到底是不如年轻时候,吃了几口便停了手,“阿斐,你准备怎么办?我这一身老骨头,倒是还能走,就是怕现在你妹妹早已成了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不好走啊。”
秦斐慢慢喝着茶,他也是刚刚了解完穗穗在京城的事宜。
所幸她生活得还好,然而跟在陛下身边,实在岌岌可危。
陛下患有头疾,发作起来六亲不认,他们赌不起。
秦斐笑了笑,“如今尚且可以暂放,首要解决的还是秦国公府,我既然回来了,那我父母的旧物也都该物归原主的。”
确实是没办法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的局面,他们手中没有 足够的砝码让穗穗回来。况且,秦斐还有更深一层的担忧。
陛下待着穗穗,怕是不会松手。
他对李兆做皇帝的为人处事并不点评,这几年也算风平浪静,修生养息。但是至于这样的人,配得上穗穗,就不得不要放心上仔细思量。
陛下偏执,恐怕难松手。
秦斐抿着唇,说起其他事情,“前几日我去拜访了往年一些朋友,这几日就要专心准备秋闱了,还请外祖赐教。”
段大学士点点头,他考校过,阿斐功课这些年来做的还算不错,再加上天资也是顶顶得好,起码进了殿试也是轻轻松松。至于状元探花郎榜眼,那都得看陛下。
“今年主考的是太子少傅沈大人的女儿,想来文学也算不错,又是陛下一手扶持,不走其他关系,你放心。”段大学士给外孙吃安心丸。
秦斐莞尔。
穗穗和李兆偶尔也一起玩双陆。
穗穗便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事实。
郎君的运气,着实不太好。
穗穗掷出的骰子上,清一色的“六”简直要晃花了眼。
李兆掷出的骰子上,清一色的“一”简直也要晃花了眼。
穗穗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李兆,却发现郎君半倚在美人榻上,懒懒散散,暖风撩动他耳边的碎发,他半眯着眼,显然不是很在意自己到底投出了点什么。
穗穗很想放水,她总是六步只走三四步。
但是郎君的运气简直难以言喻,扶不起来。
清一色的“一”,又是一套。
穗穗满心复杂的赢了。
她决定以后还是不要和郎君玩双陆等要和运气沾点儿边的游戏了。
和别人玩尚且有游戏乐趣,和郎君玩就有点欺负人了。
是的,穗穗绞尽脑汁,想到的词是“欺负”。
52. 穗穗(五十二) 穗穗欢喜
李兆又捏起棋子, 然后看向棋盘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输掉了。
输就输了吧。
他把棋子放下重新闭上眼,“还玩吗?”
穗穗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很想安慰一下郎君, 但是看郎君模样,又不是太介意。
“不玩了。”穗穗道。
桌子上还摆着盘红豆小方以及几只被捏成了兔子状的小点心。
李兆并未睁眼 ,但是他手直接捉向了小兔子, 然后一口咬掉,浓郁的红豆在雪白的外皮包裹下令人垂涎欲滴。
还挺甜。
李兆心想。
相府。
秦斐回来的动静不小,相国显然也知道了。
“秦国公那个废物, 秦斐居然还活着。”相国总是阴沉的表情显得他年纪偏大,明明刚三十现如今却显得跟四五十一样。
长随低着头, “要除掉吗?”
相国死死抿着唇, “现在还能除得掉吗?”如今的秦斐博得了京城莫多关注, 要是下手很容易被发觉。
“算了,你还记得段府为何隐匿吗?”相国想了想, 决定换一种方法。
长随想起来那个传言,“可是那不只是传言吗?而且要是重新传播流言, 届时秦斐一定会出来调查,秦国公就废了。”
相国斜眼,“废就废了, 本来就是个废物,去吧。”
前秦国公夫人的流言又一次甚嚣尘上,在京城大街小巷间流传了起来。
众口悠悠, 难堵得很。
俗话说的好,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段大学士年纪大了,跑不动, 他为此愁白了头,经年事情已过,他就算想为女儿还一个公道,也时时力不从心。
而阿斐如今正在准备秋闱,这些消息是万万不能传到他耳朵里的。
段大学士正想着要不要自己腆着脸进宫求一求陛下,毕竟他曾是太子太傅,也曾经做过好长一段时间帝师,两任帝王,都可以说是他的学生。
但是,李兆的诏旨先下来了。
“赠夫人段氏,乃先秦国公之正妻。恭有贤行,温谨淑良,惠粹德门,笃庆。焕明光于廷,修内德于门户,端正循良,故追赠尔为夫人,芳誉垂永,泽被后人。”
京城哗惊。
段大学士尚未来得及出门就又打道回来,捧着给女儿追封诰命夫人的丝绸凤冠诏书步履蹒跚,接了李兆谕旨本欲跪下谢恩,旁边的内侍赶紧扶他起来。
段大学士吃惊。
内侍忙道,“陛下说了,大学士您年事已高,这些俗礼能免就免了吧。”这话说起来内侍自己都不信,陛下眼里可从来没什么老少男女之分,但是他毕竟是宫里出来的,面上端的住,给大学士赔了笑。
段大学士懵了,他自然也不信陛下会因为年事已高格外优待某某,曾经有不少老臣仗着年纪大就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还威胁陛下要告老还乡,结果陛下真当把他们帽子摘了打回了乡下去。
但内侍显然很是谄媚,陛下的意思谁猜得透啊,或许段大学士那里合了陛下的眼也不一定。
这诏书一出,就是明晃晃的嘉奖先秦国公夫人段氏,小平民百姓自然是不敢跟皇家作对传什么段氏杀夫与人私通的流言了 ,更何况明知陛下什么脾性的各大世家官员,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段家这是哪里得了陛下青眼?不少人都把心思放在了刚回来的秦国公世子身上。
他们还记得当时宴会上陛下将秦妃赶出去时候说的话,秦妃确实和先秦国公没什么直接血缘关系,不过是个侄女儿罢了,但是早些年陛下还未这样的时候,却是允了人进宫当摆设的。
当年的陛下还重情义。
更何况这是真真的秦国公世子呢?先秦国公夫人得到维护一点也不奇怪了。至于秦妃最后被赶出去,肯定还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踩了陛下底线。
一群人揣测起李兆的意思。
但是李兆确实是不在意了,先秦国公曾经于他有救命之恩,但是这恩情他是欠先秦国公的,正如那日在宴席上所说,如今他可不觉得这恩情要报到秦妃以及秦国公府身上。
不过秦妃进了宫的时候当时李兆还是李喻韫那个傻子,给人放了妃位。
若是秦妃不作妖,留着也就留着了,反正都是个摆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做了妖还提起和她无关的什么恩情,这可一点都威胁不到已经是李兆的陛下了。
他想起秦妃就耐心全无,若是这两天,秦妃还不肯老老实实吐出来五毒配方,李兆漠然的想,那就不用留着那只手了。
暗室里微光幽幽。
李兆踏下了台阶,他不喜欢和人废话,提着剑直接一剑剑避开大穴刺了进去。
秦妃的眼泪流出血泪,说不后悔是假的。
但是李兆例行刺完之后发现秦妃还是不说,便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从秦妃断了腿的缺口处开始倒。
那是特制的药粉。
犹如蚂蚁噬骨之痛,密密麻麻,绵延进骨髓里。
铁链又开始晃动。
李兆不喜欢听这样刺耳的声音,他冷淡的撩起眼皮,盯着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秦妃,懒得再继续。
“一日之内,你若还是不说,便在这暗室发臭吧。”他扔了沾上血污的剑,直接走了出去。
凡难题,要么无解,要么不是唯一解。
纯黑的大袖衫越发衬得皮肤冷白,眉眼间的寒意冻人。
不就是五毒解药么?都试一遍就是了。
李兆不缺钱,大可以各种药都混合着试一遍,更何况,秦妃之前写了那么多假配方也并非无迹可寻。
穗穗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药汁,有点发怵。
她并不是没喝过苦药,在小镇上养伤的时候几乎顿顿一碗。
但是能喝归能喝,喜欢不喜欢就不用说了。
这药汁是做不了丸药的,李兆问过太医,秦妃最后还是招了五毒配方,而后李兆直接终结了她的命。
秦妃 很快被抛之脑后,就跟李兆杀过的其他人一样,悄无声息,毫无痕迹。
“郎君。”穗穗唤道,她皱着小脸,“这药要喝上几天啊。”
李兆比了个数。
穗穗惊了,“一个月?”
李兆慢条斯理摇了摇头,“一年。”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实在不愿意相信自己将要和这难喝的苦药绑架一年。
李兆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眉眼间流露出一点笑意又很快收回。
说一年,一月便不长了。
穗穗最终还是把药一饮而尽,捂着嘴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反胃。
好难喝的药。
中药的味道常常是难以形容的,你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配比了些什么东西,怎么可以苦的千奇百怪。
但是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太医给穗穗诊了脉,然后对着李兆点了点头,“小姐除此之外,先天似乎有些不足,陛下可要调理?”
太医院的人还是很擅长调理先天不足的病症的,毕竟正儿八经,在李兆这代帝王之前,宫里从来不缺先天不足的孩子,光是前几任御医留下的病历本子都厚得很。
穗穗漱完了口,又捏块红豆小方在舌下压味道,她现在舌根发苦,说话都感觉涩得很。
李兆瞧着穗穗这副样子,先问了御医先天不足要怎么调理。
“自然是吃药。”
“药能做成甜的吗?”李兆又问道。
老御医睁目结舌,对这位陛下任性妄为变幻莫测的脾气有了新认知,这可真是在难为他,药做成甜的,怎么不说做成咸的呢?
他只能道,“老臣还未试过,回头试试吧。”
李兆点了点头,“若是做不成甜的,就等一月后再说怎么调理吧。”
京城的客栈渐渐住满了来赶考的学子,孔夫子庙里烧香的人越来越多。
做主考的沈秋自然是很紧张的,陛下果然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让她做主考。
她连着补了小一月的功课,但是还是担心有所疏漏,她需要找个人请教。
能问谁呢?她倒是这几日和谭四玩熟了,但是谭四对读书这种事情显然不太擅长。
她认识的人也不过几个,难不成要她问陛下?
算了吧。
这时候她想起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段大学士。
段大学士在国子监也是挂名的祭酒,清名在外,人品也是交口称赞的贵重。论身份论学识都是沈秋请教首当其冲的人选。
是以,沈秋整了整衣冠,坐上马车就去了段府。
原本为了避嫌,段大学士是不准备见沈秋的,毕竟他自己的外孙也要参加秋闱。
但是秦斐劝外祖见了沈秋。
说到底,他外祖又不是主考,何必因此和最近风头正盛的女主考沈秋交恶呢?将人拒之门外说来也不好听。
最重要的是,陛下为何会提拔她呢?
秦斐陪 着段大学士一起在茶桌前等候。
沈秋见到段大学士就是一拜,“晚辈迟来了,早该来拜访段老先生的。”
有着她爹太子少傅的那层关系,段大学士又曾经是太子太傅,两人很快聊了起来。
秦斐微微蹙眉,作为女子,沈秋确实胆识出众,智谋也相当出彩,做事稳重,但是仅凭这些,根本不可能成为陛下重用她的道理。
而沈秋已经提起来自己早先来京的往事,“被拐了无处投奔,这才想着重新回京城谋个讨饭的活计。”
被拐?
茶汤已然清澈,秦斐一手拦着衣袖一手持壶将茶倒进了茶盏里,推向沈秋。
沈秋愣了愣,这才注意到段大学士旁边俊秀的年轻郎君。
段大学士介绍道,“这是老夫外孙,秦斐。”
53. 穗穗(五十三) 穗穗欢喜
秦斐在不动声色地套话, 却意外得知沈秋认识穗穗。
“说起来,穗穗的哥哥倒和郎君同名姓。”沈秋道。
秦斐温和地笑了笑,他自然不会说穗穗是他的亲妹妹, 这样会给穗穗招麻烦,本来呆在陛下身边已经是众矢之的,若是再加个先秦国公嫡女的身份怕是就更难过了。
八月流火, 秋闱很快就到了。
清晨,树叶上的朝露顺着纹路滑下,一些被蒸发化作水汽笼罩在枝叶间, 秋蝉不知道躲在何处零落得叫了几声,青石板路上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格外的大。
贡院门前的皮鼓被壮汉擂响, 沈秋着朱红色的官服精神奕奕站在贡院面前的高台上, 朗声宣告着秋闱的开始, “唱名。”
贡院门前的一众学子这才一一拜别了家人,站进了长长的队伍里, 放眼望去,有刚刚弱冠的得意年轻人, 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穿绸衫富贵作态的,也有穿打了布丁的长衫略显潦倒的。
湖蓝色的衣裙衬得穗穗皮肤白皙, 因为眉眼间的天真憨态又不会显得沉闷,穗穗并不是喜欢吱吱呀呀的姑娘,穿着这一身子衣裙, 她就像春日的湖水一样,干净好看又文静。
她是特意来给秦斐送考的。
穗穗把食盒递给秦斐,里面都是她提前做好的饭菜,待秦斐笑着接过后又给他看自己手里的纸条, 上面写着“勉哉。”
秦斐瞧着穗穗眼巴巴的,失笑,“放心,哥哥会勉励自己的。”
说罢,他轻轻揉了揉穗穗的头发。
穗穗原本是不太怕的,但是瞧到这么多人,这么多学子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也难免不安。
送考的人千千万万,声势浩大的很,还有学子临时抱佛脚手里还捧着书卷苦读的。
秦斐穿着一袭青衫踏进了贡院的门槛,背影修长如青竹。
直到瞧不见了,穗穗才眨巴眨巴眼,仰头看向一边懒散而立的李兆。
段大学士也是来送考了的。
然他身体不好,贡院门前又人多,是以并未下了马车,不过他远远也瞧见一个纯黑色衣衫的郎君和穿湖蓝色衣裙的小娘子了,起先他尚未察觉,等随后看见小娘子给秦斐递了食盒,才猛地意识到,那是他外孙女。
等他下了马车,却又瞧不见自己外孙女了,顿时懊悔不已。
段大学士只能盘算着过了秋闱就求着陛下把外孙女接回府上住,尽早把穗穗回来提上日程。
天公作美,本来八月的天气考试确实还稍显炎热。
于是,秋闱的第一日晚上又下了场雨。
在夏和秋的交接之际,丰沛的雨水是兼具两个季节的特色的,秋雨的连绵,夏雨的瓢泼。
紫微宫的顶层,李兆立在窗边睨着雨幕,他不喜欢雨天。
头隐隐作痛。
纯黑大袖衫下滑,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手腕,李兆伸手抵住额头。
他闭上眼,慢慢调息,窗外的雨声好像被放大,不用想也能勾勒出疾风催高树,凤凰木的花朵被吹到地上,溅了泥水的场面。
轰隆隆。
夜幕中闪电交鸣,一瞬间照亮了李兆略冷白到极致的面容。
他倏的睁开眼,眸色漆黑。
雨更大了,哗啦啦打在叶子上,石头上,屋檐上,风声犹如幽魂的呜咽。
李兆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尖刀磨着神经,再一根根磨断。
头疾要发作了,他抵着自己额角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他该去找小包子,但他又不愿意,即使某种意义上,那是他的药。
李兆咬住牙,不管怎么样,头疾发作的时候,他是狼狈的。
头越来越疼了。
雨声犹如战鼓般在李兆的心脏上擂响。
刀山火海,人间地狱,哀鸿遍野,乱葬岗尸体堆得极高。
“殿下,救命!”有人朝他伸着手求救。
“李喻韫,走啊!”有人将他一把推开。
“太子殿下,快走。”
李兆仿佛又回到了同一个雨夜,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他的手慢慢摁上了腰间的剑柄。
冷雨,寒夜,李喻韫面上毫无血色,头上的发冠不知道何时掉了,他一脚栽进泥坑里,靴子灌满了冷,衣衫被血污浸透,泥水四溅,看不出原本的雪色。
他咬着牙,用掌心一把剑支撑着身躯不倒下。
雨势越来越大。
热血凉透,寒意彻骨。
李喻韫用力拔出脚,跌跌撞撞拄着剑往前走,他浑身上下 都是伤,雨水滑过生疼,他走过的地方一片血色。
李喻韫的瞳孔渐渐涣散,李兆自己挡在了李喻韫前进的路上。
剑光清湛划破黑夜。
风吹动他的头发,他面上漠然,毫无波动。
李兆慢慢睁开眼,他并没有下二层去找穗穗,而是直接使了轻功跳了出去。
踢雪乌骓深夜起来干活,夜色茫茫,远处山色迷蒙隐约。
马蹄溅起了泥水,纯黑色的衣衫下摆肆意飞扬。
皇家寺庙。
穿着袈裟的主持还在大雄宝殿中闭目敲着木鱼念诵经书。
白雾从香炉中缭绕升起,莲香清冷冷弥漫在整个大殿。
门突然开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闪电划过不远处的山头。
主持的木鱼顿住,终归是没敲下去,他睁开眼看向来人,念了句佛号,而后低声道,“喻韫。”
纯黑色衣衫水滴滑落,洇透了木板,凉风冷雨夹挟着裹进来。
“莫执着,喻韫。”主持双手合十,眉眼慈悲,不慌不忙立了起来,袈裟随着呼啸着进了大殿的风扬起,大殿里的宝烛忽明忽灭。
李兆眉眼冷淡,他提着剑走近,然后甩出。
供在释迦摩尼面前的宝烛火苗颤了一下。
剑尖的水滴直接划过了主持的脖颈,剑逼得很近,虽不到,但剑气却到了,一条淡淡的血线在主持脖颈间显现。
“执着又如何?”李兆眸色漆黑,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主持拈动佛珠,“缘来缘去,缘生缘灭,天数已定,执着无解。”他那慈悲的眉目间沾染上某种愁意,手上的佛珠越转越快,“喻韫,无解啊。”
剑尖又逼近了主持一点,李兆的手很稳,淡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的皮肤下隐约,纯黑色袖衫下垂,雨水滴落。
主持看着李兆持剑的手,微微叹息,这双手曾经捧过四书五经,翻阅过佛家经典,也曾经拿过剑,杀过人,死在下面的亡魂至今已经数不清。
“回头是岸,我佛慈悲,喻韫。”
“孤已经不是佛家弟子,孤不信。”李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更显凉意。
他撩起眼皮,露出的一双眸凶戾、冷淡、漠然。他的眼皮很薄,天生就是薄情相,挑起的时候隐隐露出点锋利。
李兆曾经回答过无可执着,如今只道执着又如何。
主持双手合十,“那便只能想得开了。放过自己,喻韫。”
李兆剑尖上移,直接顶住主持的的下颌,他面色很冷,显然是不听的。
主持皱紧了眉,他鬓边星星,听着雨声面上越发苦涩,“喻韫,人是要和自己和解的。”
李兆握着剑的手很紧,他眉眼漠然。
“若孤说,不呢?”
主持抬眼,双手合十,他摇了摇头,喃喃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只有这一个结局。”
宝烛的火苗熄了。
54. 穗穗(五十四) 穗穗欢喜
清晨的时候, 雨已经停了。
秋高气爽,湿气浮动,御花园里的桂花香飘得很远, 紫微宫也能隐约闻到。
穗穗慢吞吞起床,穿好衣裳,她看了眼刻漏, 底下的水积了薄薄的一层,还不到刻度。
离早朝开始还有一会儿。
郎君要早朝完了才会上二层吃饭。刚下过雨,早上有点寒, 穗穗特意多加了一层披风然后才出了紫微宫。
最近她在学一道文思豆腐,刀工讲究的很, 是她花了最长时间的一道菜。
穗穗今早准备做干贝银丝羹, 正好也能顺便练练切豆腐的刀工。
干贝银丝羹是很出名的苏菜, 浓中带淡,因此不腻味, 鲜香酥烂,因此老少皆宜, 口味平和,又咸中带甜,因此流传的广, 无论偏爱咸甜口的都喜欢。
雪亮的刀光在柔软滑嫩的南豆腐上唰唰闪过,南豆腐还聚在一起。
穗穗小心捧着南豆腐顺着锅沿下滑,热水滚烫, 那聚在一块儿的豆腐却像天女散花一般慢慢的开了。
一根根豆腐丝丝在水中摇曳,纤细极了,让人唯恐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一遍滚水烫是为了除掉豆腥味儿。
然后是干贝。
干贝是瑶柱的别称,因为味道鲜美被列作“海八珍”之一, 穗穗在没来皇宫之前是没见过的。
这玩意儿贵得很,撬开一个江瑶只能得指尖儿大小的干贝,是专门进贡皇室的珍品。
贵自然有贵的好处,干贝除却口感嫩糯外还鲜香回甘,香味儿浓郁,可以说加进任何菜色,都能锦上添花。
穗穗把干贝洗净了,加入葱姜料酒腌制,再用昨晚吊的老母鸡汤蒸熟了,一点点碾碎。
此时的干贝香味彻底被激发出来。
睡了一晚,穗穗的肚子也闹主意,被这香味一勾,更是迫不及待地等着一会儿吃饭。
砂锅在火上烧热,然后倒入鸡汤等到烧的咕嘟嘟冒泡的时候,放入干贝丝,鸡汤烧开了,再下豆腐丝。
穗穗将勺子掉了个儿,轻轻舀去浮起的油沫子。
洁白的盐粒子在浓郁的鸡汤中眨眼就没了。
穗穗抓了几颗冰糖,苏菜本身就有回甘所以不用加糖,但是穗穗记得郎君偏爱甜口,所以适当加了些。
最后是勾芡。
勾完芡 后原本的鸡汤就挂而不滴,从勺子上流下去顺滑的没入羹中。
穗穗改了文火,撒上洗净切碎的葱花,并着几根香菜。
小火煨着干贝银丝羹,穗穗又抓时间拌了几道新鲜时蔬,这才最后装盒,满意极了。
她提着食盒轻快地往回走,走近了却发现紫微宫的门没有开。
今日不上早朝吗?
穗穗上了二层,李兆却不如以往一样在二层等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穗穗心里有些不安。
她把粥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然后再一次去了九层。
九层之上空荡荡,安静的只有穗穗的呼吸声。
“郎君?”穗穗唤道,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李兆不见了,毫无预兆。
她噌噌噌的跑下紫微宫,她想找人问一下,但是出了紫微宫却陡然发现不知道自己应该问谁。
她蹙了蹙眉,只能挨个地问,郎君是不是早上去哪儿练武功啊什么的。
宫人大多是不识字的,就算识字了,也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穗穗问了一圈,一无所获。
她没再费力气去问宫女内侍,而是直接去了后宫嫔妃先前住的地方。这一片如今只有大小谭妃还在住着。
如今皇宫哪处对穗穗都是开着门欢迎的。
大谭妃穿着素色衣裳,身上带着檀香,坐在首位眉目和善,小谭妃衣色则要更鲜艳些,坐在下手不怎么说话。
大谭妃让人给穗穗端了点心和热茶,听了她的来意后微微蹙眉,劝穗穗别慌张,“陛下不见是常有的事情,过几天就回来了。”
大谭妃习以为常的态度安抚了穗穗。
“几天吗?”穗穗写在纸上问大谭妃,她以为郎君或许是有什么急事,所以早早出去了,没想到要几天。
大谭妃颔首,“往年有这样的时候,你在紫微宫若是住的怕了,也可以到我们这里来。”
穗穗婉拒了,她怕生,来大小谭妃的宫殿已经是她鼓起勇气担心郎君的结果了。
“谢谢娘娘。”穗穗抿出一个笑,从椅子上下来。
她告别了大小谭妃,回了紫微宫。
路上的内侍和宫女都照常做着自己的事情,郎君在不在好像都不用太值得担心,穗穗又慢吞吞上了二层,干贝银丝羹已经微微凉了些,穗穗慢慢吃掉,然后将李兆的那一份放进了食盒里。
郎君万一能早点回来呢,穗穗心想。
可是没有,整整一天,郎君好像人间蒸发 了一样,没有再出现过。
远处的夕阳渐渐倾颓,入秋了白昼就短了。
穗穗把今日份的书读完,不懂的地方标注了下来,准备等着郎君回来再请教他。
夜幕四合,天光黯淡。
穗穗躺在床上睁着眼,她睡不着。
烛火还在烧,她不敢熄掉,但是哪怕烛火高烧,她也不敢睡了。
翻来覆去,总想着窗外会不会突然跳进来一个人。
郎君又或者会不会半夜回来,摇醒她说要吃夜宵。
穗穗穿着单衣从床上起来,坐到了榻上,她抱着膝,一双眼睛瞧着窗外暗暗的天色。
幽微的月光落在凤凰木上,像给凤凰木镀上了层冷霜。
郎君是不是头疾发作了呀?郎君吃饭了吗?郎君去做什么了呀?
乱七八糟的问题在穗穗脑海中一一掠过。
她将下颌放在膝上,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怯生生睁着眼,有时觉得窗外的凤凰木树枝也有点张牙舞爪吓人了,便去看桌上的灯烛。
烛火弱了,她便使着剪子绞一些灯芯。
雨水顺着屋檐沉默的滴落在青石砖上,小姑娘的影子在紫微宫外的地上拉得细长。
今夜分明没下雨,御花园幽幽波光却诉说着秋池涨满,蝉声静寂。
天光熹微,东方一线鱼肚白。
穗穗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第二日了,郎君还未回来。
她打起精神,没去御膳房而是在附近的御花园等到了早朝的时辰,顺理成章的,她截到了谭四。
“娘娘,郎君不见了。”
谭四娘吓了一跳,“你仔细些说。”
雨夜,消失。
谭四娘想起来陛下的头疾,“那陛下没有找你吗?”
穗穗揪着手指垂下头轻轻摇了摇。
她写道,“郎君怎么了?”
谭四娘知道之前李兆头疾发作时要么独自呆在紫微宫,要么外出等过了再回来。
“没事,陛下往年也有这样的时候,过两日就回来了。”
谭四娘并不担心,只是觉得奇怪,往年是这样,可如今不是有穗穗么?
陛下这是怎么了?难道中间出了什么变数?
不过,以大魔头的武力值,绝对不会有动得了他的人。
只要陛下不想死,谁能让他死了不成?
谭四娘并不担心李兆的安危,只是她担心穗穗。
小姑娘眼下 有些青色,一看昨晚就没睡好。
索性大魔头还要再过几日才能回来,不如带穗穗出宫住吧。
李兆不在宫中,谭四便不太放心穗穗独自在紫微宫住,毕竟按照陛下往年的情况看,往往归期不定。
郎君往年经常这样,所以大家似乎都知道。
穗穗略微放了心,她不是很相信大小谭妃,因为毕竟是生人,但是她熟识谭四,自然深信不疑。
听到娘娘邀她出宫住,穗穗略一思索便答应了。
她没怎么逛过京城呢。
两人当即收拾好了东西。
出了紫微宫没多远,谭四娘便发觉有异,她武力值只是比不上李兆那个大魔头而已,但也是出挑的。
练武的五感敏锐,谭四娘意识到,有些人跟着穗穗和她。
“出来。”谭四郎上线,他拽下腰间的玉佩往树上一掷。
树叶晃动,穿着黑衣的暗卫利落翻身下了树,对着谭四郎一拜。
“你们这是干什么?陛下呢?”谭四郎蹙眉,认出这是李兆的暗卫。
暗卫摇了摇头,主子去哪儿他们怎么知道呢?
他们不过是奉命保护小姐罢了。
谭四郎确认无误就又沉入意识让四娘出来,他是不愿意与穗穗除了吃饭时候多呆的,对小命不好。
“又毁了我一块玉佩。”谭四娘抱怨两句,然后带着穗穗穿过长长的红漆宫道,一直到了宫门。
事出临时,她刚叫了马车还未过来。
穗穗回头,抬眼瞧见紫微宫高耸入云。
她上九层放给李兆预备装点心的食盒时瞧过窗外,九层确实仿佛云上住处,她想。
穗穗这一等,便等到了秋闱结束。
秋闱结束了,李兆还未回来。
“陛下命大得很,不会出事的。以后见多就不怪。”谭四娘道。
郎君会自己回来的。
穗穗不疑有它,就是有时候总想郎君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她这几日恰好读到了一首诗,觉得是很像郎君的。
“馁在其中,吃饭心怀倦。无病闲眠身懒转。有客来寻,问著仍慵喘。不烧香,不礼念。落魄婪耽,酬了今生愿。日用不勤功怎见。紫诏来宣,大道无为显。”
谭四娘看了释义指指点点,“也就是陛下才是大道无为显了,换个别人就是无所事事。”
穗穗闻言觉得很好玩,郎 君确实和别人不一样,特殊极了,哪怕整日恹恹地,也让人觉得是道法自然。
55. 穗穗(五十五) 穗穗欢喜
哪怕有时候吃饭也有些懒得, 你也觉得映衬到他这样的人身上毫不奇怪。
惫懒,恹恹,这些习性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 哪一个能撑得住?
谭四娘道,“陛下就是皮囊太出众了。俗称,看脸。”
长得好看, 为所欲为。
穗穗听完,淡红的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朝廷的一切暂时依旧有序不紊的进行。
秦斐出了贡院,听说穗穗被接到了谭四府上后, 便直接绕路将先去接穗穗。
“这是你哥哥?”谭四还不知道穗穗已经找到了哥哥,此时她打量着形容有些憔悴的秦斐, 并没有把他和京里风头正盛的秦国公府世子联系起来。
要是知道, 以她对秦国公府的观感, 一定会拦下。
穗穗瞧见秦斐便眼睛一亮。
这反应,谭四娘便知道了答案。
她想了想, 让秦斐接走了穗穗,总之陛下的暗卫还跟着, 绝不会有事。
秦斐便带着穗穗住到了段府。
“这是外祖。”秦斐给穗穗介绍段大学士。
外祖?穗穗瞪圆了眼,怎么冒出来了一个外祖?
但哥哥说的肯定不会有错,穗穗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慢腾腾的从秦斐身后出来,朝着段大学士行了礼。
段大学士很喜欢穗穗,见了面之后就更喜欢。
小姑娘文文静静立在那儿, 一看就是个乖巧的。心思也干净,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她娘,就是比起同龄的女孩子有些瘦了, 一定是先前吃得不太好。
段大学士想到这里,又联系起来秦斐跟他说的独女怀穗穗的时候受了不少苦,愈发心疼穗穗。
“坐车累了吧,快去歇歇。”
“我带你去房间。”秦斐在前头领着路,穗穗的房间就安排在秦斐隔壁,也真是多亏贡院门口的时候段大学士瞧见穗穗就想着尽早把人接回来提前布置了房间,不然这时候恐怕还要一阵收拾。
兄妹两人终于能好好坐下来舒心的交谈。
秦斐提到想带穗穗回去,他对功名并不在意,只要将秦国公府那摊子事情弄完了,尽早带着外祖和妹妹回去。
穗穗摇了摇头,她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然后写到自己和李兆的约定。
她写道,“等再过一& zwnj;段时间,郎君头疾好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秦斐看着自己单纯的妹妹,深觉得自己往日忘记教她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多大的失误。
好人也不是做什么都是好的。
他一字一字道,“那陛下头疾不好,你岂不是永远不能走了?”
穗穗:!
她从来没想过这么个可能性,她眨巴眨巴眼睛,乍得心虚,发现自己好像犯了傻,她提着笔慢慢写,“应该不会吧。”
自己妹妹是个没心思的,秦斐自然晓得,他蹙着眉,想了想,“这事交给我吧,你先安心住着。”
他又瞧了眼穗穗的字,发现她从小练习的小楷写的竟然有些草书的味道了,能连笔的就连在一起,偷懒了。
一个女儿家,写字写出了恣懒。
“字一笔一笔地写,最近多摹一些字帖。”
穗穗心虚的点点头,她确实荒废了读书习字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不能说话后又写字写得多了,便忍不住连了笔,再加上先前读的书里都有李兆两三笔的批注,竟然无意间摹仿了李兆写字的风格。
但是段府住着并不□□生。
因为秋闱刚结束,秦国公府的人就迫不及待来了。
“二叔。”秦斐行了一礼,面上笑容温和。
秦国公阴恻恻道,“秦斐,既然秋闱已经考完了,便和二叔一起回去吧。也该回家住住不是?毕竟姓秦,别住久了都忘了。”
他自恃长辈,再加上秦斐接人待物都很是温和有礼,他吐出口的话便放肆了。
“那恐怕不行。”谁想秦斐直截了当地拒了。
秦国公面色一变,而秦斐继续道,“我已经把状子交上去了,二叔你我下次还是在大理寺见吧。”
大理寺负责审理刑狱案件,而且不是京城百官一般还不审理。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国公尖声发问。
秦斐笑了笑,“二叔想什么意思,秦斐便是什么意思。”
他腾出手了,首先要收拾的就是秦国公府。
爹娘的账,总是要清算的。
“人在做,天在看。二叔懂得这道理。我这次回来,也是为了这桩事情,入了冬就是我爹娘的忌日,秦斐不孝,许多年没去,如今回京总要能名正言顺地去祭拜,也安了我爹娘的心。”
这个名正言顺可就有意思了。
秦斐还提到了自己爹娘,便妥妥只有 那么一件事情了。
“秦斐。”秦国公咬牙切齿,“你不顾念血缘亲情,那就别怪二叔不义了。”
秦斐笑了笑,“二叔尽管试试吧,希望侄儿所学不辜负二叔期待。”
三言两语,秦斐挑动了秦国公的怒气。
“好啊,好啊。”秦国公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儿,“你以为你算个什么?”
秦斐面色淡淡,“不敢妄居,我只是秦国公府世子。”
秦国公上位有多不正当,这话就有多讽刺。
他气血上冲,面色发红,晓得说不过秦斐于是最后放下狠话,“等着瞧。”然后直接转动轮椅走人。
秦斐始终是礼数周全的,他微微俯身,“二叔慢走,恕秦斐不远送。”
秦国公的轮椅转得更快。
堂中只剩了秦斐一人,穗穗才蹑手蹑脚从屏风后出来。
她是识得秦国公的,也没漏听哥哥喊他二叔。
到了京城,他们的亲人这么多吗?有了外祖,还有二叔,那秦妃……
“哥哥,秦国公府都是我们的亲人吗?”她在纸上写着问道。
秦斐看着穗穗苦恼的表情,轻笑道,“那倒没有,我们的亲人,如今只剩外祖一个了。”
那秦国公府?
秦斐温声道,“他们曾经是,但很久以前不是了。”
穗穗想起来自己和秦妃那些不愉快,眨巴眨巴眼,慢吞吞的想,她不喜欢秦妃。
幸好秦妃已经不是她的亲人。
秦斐交待穗穗,“这些天别乱走,等过一段时间,哥哥带你去见爹娘好不好?”
穗穗应下。
入夜。
“走水啦,走水啦!”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坊。
段府旁边的空宅走水了。
秦斐静坐在段府不远处的客栈楼上,瞧着外头的熊熊火光一直烧到了段府。
段大学士也在,“他们这是来势汹汹啊。”
秦斐的面前摆着一把长剑,他拿出帕子将剑拭干净,“狗急跳墙罢了。”
穗穗坐在两人中间,未睡醒的脸上还有些懵。
这是怎么了?
秦斐耐心跟妹妹解释,“咱们家的事情有点复杂。”
听完秦斐讲述的穗穗:……
她晕乎乎的,好乱,果然好复杂。
她很轻很轻的蹙了蹙眉,“那哥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斐温和地笑笑,“自然是报官。”
秦国公府的事情埋藏得太久, 以秦斐一人之言当然没有实证来得靠谱,他是故意激得秦国公,先诈得他动了,再不给他擦除痕迹的时间,直接送他进大牢去。
大理寺卿今日晚上正好被恩师段大学士邀请了来吃酒,此时正在隔壁呢。
56. 穗穗(五十六) 穗穗欢喜
踢雪乌骓觉得自己是真的惨, 总是阴间办差跑腿,阳间休息。
特别是当它看见远处烧透的火光时,脖子一紧, 小命危!
踢雪乌骓撒蹄在寂静的京城深夜里狂奔,哒哒的马蹄惊动了巡逻的官差。
踢雪乌骓:惨还是我惨。
李兆是知道秦斐住在段府的,看着火光, 他觉得自己说不定要给那个讨厌鬼收尸了。
讨厌鬼面上的笑,真是令人讨厌极了。
而当他到了段府,却瞧见了夜里慌忙赶来的谭四。
谭四娘看到李兆的瞬间, 面色霎那苍白,她有些失措, 低了头慌张道, “陛下?”
李兆漆黑的眸光从她身上扫过, 然后沉沉如水,攥着马缰的手微微勒紧, “她在里面?”
谭四娘……点了点头。
下一刻,李兆足尖轻点直接从马背上跃进了烈焰熊熊的段府。
穗穗和秦斐以及段大学士等了半晚, 然后才回了各自屋子入睡,穗穗慢慢打了个哈欠,眼皮子控制不住的下垂, 她很少熬夜,乍一熬,有些受不住, 尽管受了大量消息冲击,但是困倦也是真的困倦,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但是尽管如此,第二日快要到寅时了, 穗穗依旧睁开了眼。
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东西,经年累月,深深刻在骨子里,记忆丢了,习惯还在,某种意义上,它比任何情感都要持久。
寅时是紫微宫上朝的时辰,原本这个点,她应该准备着去御膳房了。
醒了便是彻底醒了。
身下的木板床有些硬,穗穗挪了挪木枕,让自己枕得更舒服些,然后盯着床帐上的花纹开始发呆。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新习惯。
在段府,寅时醒了就出去会打扰到哥哥和外祖,所以穗穗大多时候都无所事事,于是她在醒了后便会将这段时间用来回忆。
回忆昨天。
或许是睡了一觉的缘故,穗穗觉得昨晚那些消息也没那么难以置信了,像是隔了层纱和雾,穗穗接受起来容易得多。
秦国公府不是她的亲人,一个秦却是两家字。
可明明是有着血缘之亲的呀。
她想了一会儿,也幸好天性穗穗不怎么纠结她想不通的事情,便放了过去。而是计划起了其他的。
哥哥说,这段时间先住在客栈,等完了就搬到秦国公府去住。
虽然段府名下有不少别院,但是哥哥怕被人查到,所以还是借了名姓住在客栈。
哥哥说,最近不能出去。
想到这儿,穗穗不免有些庆幸,她昨日随身带了两本书,没想到还能解个乏。
她慢慢地把昨 天的事情捋完,然后才坐了起来。
窗边有个黑影……
嗯?
穗穗反应慢了一拍,窗边有个黑影!
穗穗瞪圆了眼,她正准备大声呼救,那黑影却转过了身。
穗穗原本提高的声音霎那低了下来,捂着心口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她有些疑惑的眨巴眨巴眼,失声后纸笔就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穗穗写道,“郎君?”
是李兆。
纯黑色的大袖衫勾勒出郎君清瘦挺拔的身姿,他的皮肤似乎更白了,眉眼间的墨色似乎更浓了。
额前鸦黑的发被风吹动,隐约露出让人一见如坠深海的眼睛。
“秦穗穗。”李兆唤道。
他像是许久才启唇,有些金玉相激的喑哑低沉。
“嗯?”穗穗后知后觉抿唇发出气音,脑子里还在想,郎君回来了,郎君怎么回来了?不对不对,郎君好像瘦了。
杂七杂八的念头在穗穗心头浮起,她微微歪头,抿出一个轻轻的笑,写道,“郎君,怎么了呀?”
凉风吹动长街的桂花香,送入清爽。
李兆慢慢抬眼,眼尾略微上勾,是令人魂魄惊悸的美感,犹如轻拢慢捻摸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