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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如下: (5)

    但是人们往往只觉得勾魂动魄,因为那双眸子也常常漠然,呈现一种无机质的冰冷,高高在上,不可接近,掌管生杀,赐予尔等,皆是君恩。
    此时,穗穗却发觉好像某种东西在这么一瞬间从郎君身上剥离了出去,亦或者更加疯狂,不只是在眼里,而是整个人都藏进了波澜不惊的深海,瞧不见光亮。
    李兆不知何时已经接近了穗穗的床榻。
    穗穗的下颌被掐起,但她依旧是茫然不加防备的,微张着淡红的唇,眸子清澈干净剔透,比皇宫所有的能工巧匠做出来的镜子都要好看漂亮精致,映出李兆的身影。
    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像驻足花瓣的蝴蝶。
    羽毛一样轻地印了上去。
    有些凉,穗穗心想,还是软的。
    紧接着,她噌地反应过来了。
    她一把挣脱年轻郎君的手指钳制,瞪圆了眼,尤如白玉般的耳垂洇上深深浅浅的红。
    后背直接靠在了床榻里,穗穗手足无措,她揪紧了被子,有些发懵,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白色纯棉寝衣衬得她越发弱小。
    纤长的睫毛眨呀眨呀。
    穗穗觉得自己脑袋大概是不够用了吧,热闹的就像油水相冲爆炒一样。
    秀丽的眉眼可怜兮兮的,水雾渐渐蒙上那双好看的眼睛,眼眶微红。
    穗穗又惊又慌,她很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兴许是晨起了还没来得及喝水的缘故,嗓子也有点干哑,仿佛说上一句话要耗尽力气。
    嗓子处痒痒的疼,穗穗才想起来自己嗓子坏了。
    这到底是怎么着了呀?穗穗脑子乱作一团,根本不给她回想的时间和空间。
    她怯怯的抬眼看向了李兆。
    李兆还 是那副样子,他身姿高挑,站在床头就遮了一半熹微的天光,轮廓有种隐隐绰绰的美感。
    眉目还是冷淡的,像是刚刚突然非礼人的不是他一样,他定定地瞧着穗穗。
    穗穗错开眼,不经意瞥到李兆袖口破损了一小块儿,像是被火烧的,这个念头从脑中淡淡掠过。
    她耷拉着眉眼,弱小又可怜地缩成了一团。
    怎么这样啊,穗穗苦着小脸,那双圆圆可爱的眼睛此时因为受了委屈半垂着,淡红的唇扁着。
    “秦穗穗。”
    穗穗下意识抬眼,怎么又喊她?
    但是这次,她的目光不经意流连到了李兆的薄唇上。
    然后乍得收回眼,象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你最好别死,活得长久点。”李兆慢慢道。
    嗯?嗯?嗯?
    迷惑三连,穗穗眨巴眨巴眼睛。
    但是显然李兆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纯黑的衣衫轻盈的飘起,人消失不见了。
    穗穗瞪圆了眼。
    她抿着唇抿出了一道直线。
    穗穗在床上一动不动,又坐了会儿,只是眼神飘忽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凉风从窗外袭来,早晨有些寒,穗穗不轻不重打了个喷嚏才回过神,她慢吞吞的穿好衣服。
    然后走到了窗边,犹豫了一会儿,伸手。
    咔哒一声,窗户被锁上了。
    57. 穗穗(五十七) 穗穗欢喜
    现任秦国公疑似谋杀兄嫂侄儿!
    京城哗然, 秦国公府再一次卷进了话题中心。
    更重要的是,连陛下也被惊动了,亲自下诏让大理寺卿查理案件, 限期五天。
    这便又透露出一个消息,陛下回来了。
    陛下发了命令,这案子查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 秦斐这位秦国公府世子怎么看都是占了便宜的。
    被迫占了便宜的秦斐并不高兴,因为陛下回来了。
    根据他这几日的调查,他越发不看好这位陛下。
    性格暴戾, 一言不合就开杀,饶是天赋惊才绝艳, 用在杀人上怎么看都不舒服, 仇家林立, 据他对当初那个丧礼的参与官员调查,整个京城, 起码十之八九都与这位陛下有仇。
    有仇也不是大问题,但是最重要的是有病。
    万一命短只留下穗穗可不就是让人攻讦?
    综上, 除了那好看些的皮囊简直是毫无可取之处。
    当然,这是气话,秦斐本心还是不想让穗穗高嫁, 尤其是皇宫。
    他深知世上事情身不由己的多了去了,若是穗穗嫁了陛下,往 后不知道身不由己的事情要经受多少。
    他看着穗穗长大, 对妹妹唯独的心愿就是她岁岁平安岁岁喜乐岁岁无忧。
    怎么看,李兆都不符合这个要求,性格还偏执,阴晴不定, 万一他没了还让穗穗陪葬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怎么想怎么不好,秦斐蹙眉思考折过长廊。
    如今大理寺接了案子,按照律法秦斐是受官兵保护的,他便带着穗穗和外祖回别院住下了。
    他一直想着李兆的事情走到长廊尽头,敲了敲穗穗的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并未关上。
    秦斐觉得奇怪,他推门进去,发现穗穗正在关窗户。
    “怎么了?莫不是着凉了?”秦斐突然想起在客栈穗穗就关着窗户。
    穗穗显然被吓了一跳,她背过身,摇了摇头,悄悄把掌心的小锁用衣袖挡好,她是准备锁窗户的。
    秦斐仔细将穗穗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是真没着凉才说起李兆回来的事情。
    “陛下回来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她知道,今早就知道了。
    看着穗穗好像不吃惊的样子,秦斐眸光一闪,“穗穗,陛下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穗穗有些发慌,她几乎没怎么撒过谎,不熟练的很,有些紧张的错过秦斐的眼睛。
    秦斐便知道答案了。
    像“陛下怎么来寻你作甚?”这种有些蠢的问题秦斐再没有问,他回顾了一遍上午的相处,穗穗唯一可能见过李兆的时候就是在自己屋里睡觉的时辰。
    穗穗没告诉他本来就是一个问题,在联想起穗穗关窗的蛛丝马迹,秦斐几乎是霎那沉了脸。
    只有一个解释,那位新皇做了些不太好让穗穗难以启口的事情。
    秦斐那张温和笑脸难得变了色,怒气沉沉。
    好是荒唐!好一个暴君!好一个登徒子!好是放浪!
    他本来是想跟穗穗说了陛下回来问问她想怎么办,现在就不用问了,穗穗绝不可能再到那么荒唐的新皇魔头身边去!
    在无声的寂静里,穗穗心慌又难受。
    骗哥哥是不是不太好?哥哥那么相信她。
    可是要是说了哥哥会不会问她郎君来了干什么 。
    她揪着衣袖,一时间挣扎上了。
    秦斐自然不会看着妹妹为难,他深吸了一口气,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怕吓到了穗穗。
    “穗穗,”秦斐轻声道,“哥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穗穗慌张地抬眼,纤长的睫毛扑闪。
    秦斐轻轻的抿了下唇,“哥哥帮你把窗户锁起来好不好?”
    穗穗瞪圆了眼,她想了会儿,然后慢吞吞的伸了手掌,摊出一枚精致的小锁。
    秦斐耐心的等着穗穗反应,在瞧见穗穗掌心的锁时磨了磨牙,然后站起身来去锁了窗。
    末了,他转过身看着妹妹干净纯稚的眉眼,软了声音。
    秦斐轻轻摸了摸穗穗的头,“哥哥绝对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一整个下午,秦斐都没收到李兆递什么要穗穗进宫的旨意。
    其余便过得像平常一样,吃罢晚饭,穗穗和秦斐在院中乘了会儿凉,又和段大学士说了会儿趣事便回自己房间准备睡了。
    秦斐也回了自己房间然后又出来。
    秦斐立在院中一只手里提着剑。
    今夜月色如霜,秦斐手里的剑泛着寒光。
    温和的眉眼下沉,露出些许锋利。
    风来,衣衫动。
    秦斐抬眼。
    手腕微动,抬剑,剑尖上指,剑光凛冽。
    纯黑色的大袖衫在月光下格外晃眼,只是李兆身法快,便显得轻灵犹如鬼魅,此时,他停下了。
    他慢慢撩起眼皮,看向了秦斐。
    黑衫翩翩从瓦顶一跃而下。
    两人面对面。
    秦斐二话不说,悄然间便交上了手。
    月光下,剑光如织闪烁。
    周围的草木最是遭殃,直接没了尖儿,削的整整齐齐。
    “你打不过孤。”李兆冷声道。
    几下交手,双方的实力就基本探了个底。秦斐的剑法还算不错,但是对上李兆,却不是很够看。
    秦斐转转手腕,一言不发,直接执剑刺了过去。
    李兆有些暴躁,漆黑的眼眸里浮动着不耐。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打得过,却只能在秦斐的剑下闪避,被他缠住。
    秦斐还是不说话。
    李兆脚底踩着步法,御着轻功轻轻一点,站到了秦斐的剑尖上。
    他是来找小包子的&zw nj;,又不是来跟秦斐打的,而且还要让着。
    “真要打?”李兆冷冷盯着秦斐。
    秦斐还是不说话,他剑尖一挑,动作表明一切。
    兔起鹘落,李兆掠向一边的竹林,随手一折撇下一根细竹,不再避让,直接攻了上去。
    细细的竹枝轻轻一磕,黄叶尽数落。
    秦斐和李兆四目相对。
    “说了你打不过孤。”李兆兴致不高,他今天不想动手。
    秦斐轻哼了一声,剑光伴随竹影摇动。
    “你再如此,孤就不会看在你妹妹的份上留手了。”李兆又一次将秦斐逼停。
    秦斐听见这人还敢提起他妹妹,手腕一转,直接使着剑身强行挡开竹枝。
    “臣不用陛下留手,舍妹也担不起陛下轻薄。”
    轻薄?李兆眸光一闪。
    他使着竹枝直接打在秦斐手上,逼得秦斐不得已松开了手中的剑。
    李兆负手懒洋洋而立,“难道不许孤欢喜人了?”
    秦斐将剑拾起来,俊秀的脸上丝毫没有笑意,“陛下好大的面子,可就算欢喜,这也要两情相悦才能做,你有问过穗穗欢喜你吗?”
    58. 穗穗(五十八) 穗穗欢喜
    她欢喜你吗?
    李兆很轻很轻的挑了下眉,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不欢喜孤。”
    他眸色深深,若是欢喜了其他人, 那便杀掉看她还有谁可欢喜。
    秦斐手里提着剑,他朝着李兆继续攻过去。
    “陛下从高处往下看,可以看到的都是蝼蚁, 舍妹不才,担不起陛下青眼。”
    陛下若只是一时兴趣泛泛,受苦的只会是他家的穗穗。
    不是论男女, 而是他妹妹本身就是被迫卷入这场情爱,谈什么以后?
    这或许是欢喜, 但也仅仅只是欢喜罢了。
    李兆以竹枝相横挡住剑身, 然后手腕一动, 用着巧劲儿直接将剑击飞出去。
    “孤做什么难道还要别人许可不成?”
    李兆丢掉竹枝,插在一边的土里, 淡漠的眉眼寒凉如冰。
    他看着秦斐,眼珠漆黑, “秦斐,你在孤的眼里,也是蝼蚁。”
    他眼尾轻轻挑起, 生来就养成的矜贵不经意间泄露出来,“别惹孤不高兴。”
    李兆又变作一副惫懒倦怠的模样,他准备往长廊走。
    秦斐却拉起了竹枝再次攻了上去。
    李兆眉眼冷了下去, 他没再留手。
    双指夹着竹枝,李兆用力下压,秦 斐的虎口慢慢裂开,流出了血。
    但是秦斐, 向来最会审时度势的温润青年没有犹豫依旧攻了上去,血滴一点点浸湿他的手背,艳红触目惊心。
    李兆松手转身避开,唇动了动,“疯子。”
    秦斐叹了口气,“若不是为了拦住陛下,也不至于疯一次。”
    纯黑色的衣衫随风轻扬,李兆立在冷冷的月光中,暴躁的很,“你到底想怎么样?”
    秦斐站到了长廊前头,挡住了李兆往前走的路。
    “还请陛下放了穗穗。”他朝着李兆深深行了一礼。
    李兆揪了一片方才被剑削得只剩一半的叶子,在掌心碾碎,“如若不呢?”
    秦斐微微笑起来,脊背挺得很直,“那臣只能拼命一拦了。”
    “你威胁孤?”李兆扔掉揉成了一团的叶子,飞快地蹙了下眉,“且不说你拦不了,你为何拦孤?”
    秦斐眸里尽是苦涩,“陛下,臣怕有朝一日,会为今天不拦陛下后悔。”
    男女情爱,不对称的开始,哪个敢赌会有对称比肩的结束呢?
    秦斐指着凉亭,“还请陛下移步。”
    这是要长谈的节奏了。
    李兆直接蓐了一手的叶子,一口气碾碎了才半垂着眼没精打采不情愿抬步向了凉亭。
    “不怕孤直接杀了你然后万事一了?”他冷冷出声。
    秦斐又挂上了那副笑面具,“杀不杀是陛下的事情,臣从外祖那里听到了些关于陛下太子时的逸事,臣斗胆试试。”
    太子,李喻韫。
    李兆是真的想杀了秦斐。
    没有人能一口气连踩了他两个痛脚还活着。
    但是这还没完,秦斐又踩了第三个,“陛下的头疾现如今可还能控制得住?”
    李兆轻嗤一声,“用得着你关心?”
    秦斐倒茶,“臣也不想关心。”
    李兆捻了捻手指,觉得那根竹枝可以捡回来。
    “请,陛下。”秦斐把茶推了过去。
    李兆直接坐到了凉亭周边的长凳上,他背靠着柱子,半垂着眼,手里把玩着刚顺路摘的花,若不是手里占着,他真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忍住杀掉秦斐的冲动。
    比起秦斐的武功,显然秦斐更为出色的是他的智谋。
    此两者无论用哪一个去衡量秦斐,他均是举世无双的天才郎君。
    但是倒霉遇上了李兆。
    天才固然千年不世出,但是唯独拔 尖儿的天道偏宠只有一个,李兆,像他这样的才真是夺天造化,天也嫉妒,万年不一定有呢。
    但是这又怎么样?
    李兆现在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进了秦斐的套儿,这个也很容易解决,杀了秦斐完事儿,但是不能杀,李兆反复提醒自己。
    他对秦斐的话仿若未闻。
    秦斐也不生气,他提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臣不用合适不合适武断,但是要做选择的是穗穗,不是陛下一个人,陛下可曾给过穗穗决断的机会?”
    某种程度上,秦斐或许才是现在最懂李兆的人,这世界上,李兆谁都不要,谁都不在乎,只要个穗穗,不是爱,也不是其他的,只是偶然入了眼,上了心,不松手了,偏执成狂。
    亦善亦恶。说他现如今在编织一张穗穗逃不掉的大网也好,说他情有独钟也好,说他强制偏执也好,秦斐都不在乎,这些也对穗穗以后是否能过得很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穗穗起码要知道,起码要在李兆那里是个不是什么小玩意儿,也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放置的物什。
    他的妹妹,是世界上最珍贵脆弱的宝贝。
    “穗穗很弱,弱到需要陛下一直留心着,陛下要想好了。而且,再像这样闯进穗穗屋子里的事情,最好不要有第二次。”
    李兆第一念头是自己凭什么要听秦斐的。
    第二念头是弱是真的弱。
    第三念头是管的真宽。
    “还有没有了?”李兆微微抬眼,“孤怕你一会儿死了没机会说了。”
    秦斐失笑,“臣言已尽,陛下随意。”
    李兆不耐地起身,纯黑色的大袖衫随着风扬起,房顶上轻轻响了一下,秦斐面上变了色连忙避开,他方才位置上方的瓦掉了。
    果然是睚眦必报。
    又等了几息他才蹙紧眉看向自己的手,挺疼的。
    他走出凉亭,去寻那把剑了。
    人人都多多少少自私,绝不存在任何例外。
    李兆又折了回来,凭什么他要听秦斐的?
    他今天还没见着小包子。
    窗子闭着,李兆轻轻动了动,然后挑了挑眉,哟呵,还锁上了。
    李兆又一次御了轻功跃上房顶躺到了房脊上去。
    房瓦有点硬,李兆将手枕在脑后。
    他半搭着眼看月亮,此时月亮好像离他格 外近,那便离天上也近了吧。
    他慢慢闭上眼,胸腔缓慢的起伏。
    月光洒在少年郎君昳丽的面庞上,勾勒出如工笔般精致的眉眼。
    被他喜欢上确实是一种灾难,李兆扯扯唇。
    起码到目前为止,秦穗穗跑不了了。
    李兆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被拒绝三个字。
    星子闪烁着。
    穗穗强撑着的眼皮慢慢下坠,像是承载了千钧之力。
    郎君今晚没来。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想,她还不知道见了郎君应该怎么办呢。
    十里桂香,佳期如梦。
    今晚十五,不知道月亮好不好看,穗穗又想起点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然明早做点儿桂花甜粥,明晚或许可以拉着哥哥和外祖一起看月亮?
    穗穗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59. 穗穗(五十九) 穗穗欢喜
    然而第二日穗穗并没有做成粥, 因为她们要去大理寺对簿公堂,时间赶早。
    时隔不过几天,昔日的秦国公就再次大变了样, 他被衙役用椅子推着上来,眼角斜着,嘴边的哈喇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穗穗悄悄别过眼, 这样的尊容,还是有一些影响她食欲的。
    相国今日也来了,坐在一边旁听, 此时眼瞧着秦国公这么个废物,简直觉得脏了眼。
    真是成事不足, 败事有余的废物。
    秦国公殷切的看向相国, 这是如今捞他出去的唯一希望了。
    “相国大人。”他刚靠近, 相国便闻到了一股恶臭,像是隔夜的饭菜发了馊。
    大理寺的大牢到底是干什么?
    相国眼一横, 秦国公就不敢再向前,只是巴巴得瞧着相国。
    一个嘴斜眼歪的恶臭盯着人……
    相国往日很是享受这种阿谀奉承的目光, 犹如众星捧月一般,此时却受不了了。
    他冷淡的点了点头,便赶紧让秦国公有多远滚多远。
    穿着深红官服的官员上堂, 惊堂木一敲,四下皆静。
    “原告秦斐,先秦国公独子, 秦国公世子。”
    “被告秦南,秦国公,乃原告叔父。”
    “一家杀人案,兄弟两阋墙, 秦南,本官问你,那段府之火,是否是你派人点的?”
    “……”
    穗穗立在段大学士身边,听着各方倾诉忍不住揪紧了衣裳。
    段大学士看出来外孙女的担心,安慰道,“你哥哥不会有事,这烧的可是我的宅子。”
    段大学士桃李满天下,不少弟子入朝为官,哪里肯见得自己老师受苦?
    “人证物证俱全,那火确确实实是你身边的亲信长随放的,秦南,你可有意见?”官员道。
    秦国公大呼冤枉,“是我那长随放的,可不是我!他是想害我。”
    人证物证俱全,长随是跑不了的,秦国公只能断臂求生,这也是相国跟他说的。 相国已经擦掉了往昔他做的那些事情,只要这件事情告不实,他就还会回来。
    官员看向长随,“你说呢?”
    长随只能拿命填上,他一家老小都在秦国公府呢。
    他跪下认命。
    眼见得秦国公就要给跑掉了,秦斐朝着官员一拜,出声道。
    “这长随与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坑害了我?”
    秦国公粗短的眉毛皱起,他原本想着这就该完了,怎么这小子还要把他拉下水?他眼神暗示长随,半是威胁,半是恐吓。
    “我不喜欢这位世子。”超了戏本,长随只能自己编,“我看着国公府里的小公子出生,早把他当主人一样看待,怎么能再冒出一个世子呢?”
    秦斐摇了摇头,“这完全没道理,就凭你,哪里来的这么可调遣的势力?”
    长随只是替罪羊,他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也清楚里头各方的较量,那些势力根本都经不起查。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形势急转直下。
    长随被秦斐一字一句逼得哑口无言。
    秦斐抿唇,“而且对一个不过仅仅出生几个月的幼婴喜爱到愿意为他杀人?据我所知,除了秦国公,你是唯一能够在秦国公府内外院自由出入的人。”
    “最重要的是,你和那小妾曾经是青梅竹马……”
    大家的眼神变得很微妙,再看向秦国公的时候变得更微妙了。
    秦国公老来得子的消息大家都知道,可是谁想这竟然不是他的种?
    啧啧啧。
    坐在椅子上的秦国公咬牙切齿,恨恨地看向长随,长随有点撑不住了,他百口莫辩,“爷,小的没有。”
    可是秦斐早有准备,他直接拿出了证据,“那若他不是,你凭什么护着他?”
    要么被绿要么认罪,面临秦国公的就是这么个情况,要么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要么下了大狱。
    还不等他决断,秦斐又扔出了一个证据,来自秦国公夫人的口供。
    刚刚只是在开玩笑,此时才开始在打机锋。
    口供被呈了上来,相国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没想到,秦斐的入手居然不是长随,而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嘴硬得很吗?怎么就给招了!
    秦斐这一式,真真切切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份口供确实难拿。
    月上中天,秦斐出来前,段大学士极其不放心,问道,“今晚的事情有几成把握?”
    秦斐笑了笑,“八成吧。”
    他托了段大学士关系,才能进了大理寺看到秦国公夫人。
    “二婶。”
    已经过了两夜,正是最熬人的时候,秦斐时间卡得刚刚好。
    秦国公夫人面上是枯瘦的黄,她靠在墙角,“你来干什么?”
    秦斐做了很多功课,秦国公夫人是他所有算计里最优的 一个解。
    “二婶,二叔招了,说是你做的。”
    秦国公夫人眸光一闪,“你来套话就大可不必,明明是那长随做的。”
    只要咬死长随,看秦斐能拿他们怎么样。
    秦斐温和地笑笑,“二叔可不是你,二婶。”
    秦国公夫人丝毫不怀疑秦斐的智商,否则不会设了套让他们都给钻了进去。
    同时,她无数次怀疑过自己夫君的脑子。
    那个废物,简直就是个没有脑子的混账玩意儿。
    秦斐会用什么方法套得那个废物的话呢?
    秦国公夫人瞬间想了许多,她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
    秦斐静默地站着,铁栅栏在他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着秦国公夫人,眼神莫测,“我要秦国公的位子,二婶。”
    所以,那个废物必须死。
    秦国公夫人瞬间就理解为什么秦斐会来找她。
    她摇摆不定,那个废物会蠢到这种地步吗?把自己的命交到他的手上合适吗?
    秦斐叹了口气,他从衣袖里拿出来一张按了手印的笔供。
    秦国公夫人扑了过来,只一眼,她就认出来那笔迹。
    “说吧,要怎么办?”女人的声音像是幽魂,轻飘飘的。
    秦斐将自己从回忆里剥离出来,那笔供自然不是秦国公写的,而是他自己模仿的,也亏得是时候刚好,而秦国公夫人疑心深重。
    他微微一笑。
    然后朝着主审案件的官员弯腰一拜,再抬起头时抿着唇,“我二叔毒杀我父,又刻意不管我娘的病情,致使她活活病死,如今又要杀我,三桩罪孽,死有余辜。”
    话语出口,掷地有声,惊天往事,一笔翻出。
    主审的官员呼吸微微一滞,这案件水深他们知道,无非就是控制好挖的深度,不要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身上,但是谁想还有这等大案子!
    相国听见秦斐的话,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眉眼阴沉沉的能滴出黑水,秦斐果然知道当初的事情。
    若是秦南这废物利索些,哪里会有秦斐张口的机会!
    人人心思各异。
    当穗穗听见毒杀、病死的字眼时,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的闪了两下,像是风吹了进来,酸涩生疼。
    一段童年回忆抖得落了进来。
    “哥哥,别人都有爹娘,穗穗的呢?”穗穗低头使着力气在掰李子,但是她力气太小,掰红了大拇指也没掰开,反而是掌心出了汗,李子咕噜咕噜滚落到了地上。
    “在天上做星星。”一只手拾起李子,是秦斐,他温和的在笑,他用水洗了洗李子,然后掰开递给穗穗,“在天上做星星看着穗穗长大。”
    穗穗眨巴眨巴眼,嘟囔道,“我还是更喜欢哥哥,哥哥别做星星好不好?”
    一只手揉了揉穗穗的头。
    哪怕来不及见面,来不及记忆,穗穗恍惚 之间还是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悲伤。
    她的爹娘,原来是这样变成了星星呀。
    穗穗的身子轻轻晃了晃,然后被人接住。
    怎么轻成了这个样子?刚到的李兆心想。
    然后他就瞧见穗穗红了的眼眶。
    怎么还哭了?李兆蹙眉,他拉着人直接走了进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陛下。”
    所有人都如是叩拜道。
    60. 穗穗(六十) 穗穗欢喜
    官员慌了, 陛下怎么会从紫微宫出来,他偷偷抬眼去看李兆的脸色,心里暗叫不妙, 陛下看起来心情不好的样子。
    相国沉着脸,李兆怎么来了?
    但是更让人吃惊的是,他们那位不太喜欢跟活人接触的陛下竟然还拉着那个名叫穗穗的小姑娘的手。
    相国神色难以捉摸, 先前李兆身边几乎没有人,这个名叫穗穗的却直接住进了紫微宫,而现如今, 李兆更是直接和她碰了手。他将目光落到了穗穗身上。
    秦斐的目光从李兆拉着穗穗的手上扫过,最后沉甸甸的落到了李兆身上。
    家里的大白菜被猪拱了, 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官员也是有眼力见的, 当即就诚惶诚恐想将位子让给李兆, 李兆却直接让人在左侧加了席位,坐在了一边, 示意他案件继续审理。
    官员于是又坐了回去,却只觉得如坐针毡, 让他坐立不安。
    陛下怎么来了?是不是他哪里疏漏了?是不是要他死了?
    “别哭了。”李兆直接把一盘糕点推向穗穗,“哭什么呢?”
    有什么好哭的?
    穗穗不说话,低着头, 能够瞧到泛红的鼻尖儿和时不时耸动的肩膀。
    李兆揉了揉额角,直接从袖子里拿出帕子,三下五除二, 给穗穗擦了脸,他的动作并不算多轻柔,眉目也不算多缓和,甚至因为心情不佳墨色浓极的眉蹙着, 眼里的烦躁藏也藏不住。
    他拿了笔墨纸,放到桌子上,“你哭什么好歹也要说。总哭算个什么事情?”
    穗穗闻言慢慢抬起一张泪痕依稀的脸,李兆擦的太随意,她又拿起帕子,给自己一点一点擦了干净。
    只剩眼眶和鼻尖还是红的。
    怪招人可怜的。
    小姑娘慢吞吞提起笔,写字。
    “郎君你来了。”
    李兆不耐烦的嗯了一声,然后道,“问你哭什么呢?”
    穗穗摇了摇头,写道,“穗穗现在不哭了。”
    所以这是不跟他说。
    李兆简直要被气笑,他眉头又蹙紧,末了,直接闭目养神,不想再去看这闹心玩意。
    但是穗穗又扯了扯他的衣角,李兆不高兴的睁开眼,没好气道,“干嘛?”
    “郎君,你最近好好吃饭了吗?”纸上写着,“穗穗学了干贝银丝羹,文思豆腐也差不多会啦。”
    李兆瞥了穗穗 一眼,不是不说吗?还管他干嘛?
    “别管我。”李兆冷声道。
    他又重新闭上眼。
    又过了一会儿,他睁眼去看,发现那没良心的小包子又去看公堂上的秦斐了。
    呵。
    秦斐今日打得很漂亮,秦国公在他步步逼问下,几乎难以自持。
    “难道二叔又要说,这些都是长随指使的?”秦斐看着秦国公,温和一笑,比讽刺还要扎了秦国公的心。
    又是这样。
    秦国公大幅度的喘息起来,他视野有些发白,头脑眩晕。
    秦斐这边一条条证据罗列了出来,都是实打实的铁证,将秦国公恶意弑兄刻意害嫂钉得实实的。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秦国公做的事情显然违背了天理伦常,周边虽然没有议论,但是秦国公能感受到聚集在自己身上那些非议打量蔑视的眼神。
    秦南瞳孔渐渐放大,面色越来越扭曲。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秦斐,秦斐渐渐虚化的更强壮了些,面容更坚毅了些,那是秦北,他兄长,前秦国公。
    秦北永远比他出色!
    凭什么众人目光都看在秦北身上,而他只能像个可怜的垃圾沟里捡回来的!
    凭什么秦北人人称颂,凭什么!
    那杯毒下进去的时候,他简直快活极了,压在他身上数十年的大山要没了!
    他那好兄长毫不犹豫就喝下了他送去的毒药,然后他再栽赃给从段家嫁进来的那个女人,让她以为是自己亲手毒杀了夫君。
    他要逼得秦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秦国公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然后又变得慌张无比。
    他想活着!
    他看向相国,却发现那个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相国显然也知道弃车保帅的道理,任他哀求的眼神传递,相国都毫不动容。
    秦国公的眼神逐渐归于绝望,他耷拉着眉眼,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面无表情的听着秦斐每一项指控。
    都是他们逼他的!他难道不想像秦北一样生来万众瞩目,他是个私生子就注定该活在老鼠沟里不见天日!
    只有权势在手才是好东西!
    只有权势才是好东西!
    秦国公的眼神渐渐变得疯癫。
    唯唯诺诺的日子他不想再过了!他不后悔!
    凭什么秦北就是他活不到的样子!
    凭什么!
    “你爹当时待他还挺好。”段大学士道,“若不是他请了老国公,就秦南一个私生子怎么入了家谱?又怎么上得了学?呸,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爹对他多好,他却都不记得,只觉得秦国公府他也该分一杯羹。”
    晚上三人坐在一起看月亮,段大学士想起来秦南的狼心狗肺就气不打一处来。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光清冷,仿佛在地上撒了一层白霜,漫天繁星,又高又远的闪烁着,微光温柔。
    今夜没有云,天气也晴朗。
    段大学士还在絮絮 叨叨地说,提起往事就仿佛开了话匣子,这些事情憋在他心里有许多年,无可诉说,无人能听。
    此时却有了,秦斐给穗穗手里塞了个圆枣,穗穗便听段大学士说,便抬眼看月亮找星星。
    “老夫对不起你娘。”
    段大学士说着往事悲从中来,声音渐渐小了,叹气倒是比原来多多了。
    入了秋,风变凉了。
    段大学士年纪大了不能久坐,秦斐便扶着段大学士先回去,然后才又折回来。
    “看什么呢?”
    穗穗拿出小纸,认真写,“星星。”
    秦斐肩线微松,他也坐了下来抬起头看星星,兄妹俩谁也没说话。
    “穗穗。”秦斐突然出声道。
    穗穗眨巴眨巴眼,看向秦斐。
    秦斐依旧是抬着头的模样,只是唇角轻轻扬了扬,“阿娘跟我说,禾成秀为穗。”
    穗是秋天稻谷顶端的花或果实,是禾长大了,能够收获的标志。
    “阿娘希望你好好长大。”
    秦斐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垂下眼,笑意温和,揉了揉穗穗的头发,“哥哥希望你岁岁平安,长乐无忧。”
    他站起身来,“一会儿早些回去睡。”
    穗穗瞧着秦斐渐行渐远,忽然抬头又去看星星。
    晶莹的水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蕴满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一闪一闪,也像星子。
    又哭。
    李兆坐在房顶上,很轻很轻的蹙了下眉。
    61. 穗穗(六十一) 穗穗欢喜
    纯黑色的衣衫翩翩而落, 像一只驻足花蕊的静谧蝴蝶。
    穗穗瞪圆了眼,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人给捂住了嘴。
    李兆的手很凉,也幸亏他眼尖手快, 秦斐还没走远呢。
    待到穗穗平静了些,李兆才松了手。
    这么一番折腾,穗穗纤长的眼睫上沾了水雾, 眼里的雾蒙蒙却淡多了。
    “又哭什么呢?”李兆的声音有种秋夜寂然的凉。
    穗穗揉揉眼,眼尾蹿出点红,她拿出随身带着的本子, “穗穗没哭。”
    李兆轻嗤一声。
    穗穗的腰被他一手搂住,盈盈不堪一握。
    小姑娘的腰就像她的人, 软乎乎的。
    李兆松开手, 穗穗微微趔趄了两下, 郎君怎么二话不说就带她上房顶呀。
    瞧见她磕磕绊绊,李兆迅速撇开眼牵住了穗穗的手腕。
    “想看星星?”他问道。
    穗穗的本子上还记着对秦斐的回答, 李兆方才瞧见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犹豫了犹豫, 乖乖点了点头。
    脚下凌空,秋风寥寥。
    穗穗的腰又被李兆再次握在掌心。
    她有些瘦了,李兆 漫不经心的想。
    出了段家别院, 李兆带穗穗落在长街的青石板上,他吹了个短促的口哨,踢雪乌骓不知道就从哪里跑了出来。
    小黑白, 穗穗见了踢雪乌骓有些欢喜,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它了。
    踢雪乌骓也很亲昵地蹭了蹭穗穗,马通灵性,然后它看向了主人李兆。
    李兆揽着穗穗的腰坐在马背上, 他慢条斯理地给穗穗理了理衣摆,然后拉起缰绳,夹紧马肚。
    踢雪乌骓扬起雪白的四蹄踏在凉凉的青石板上,一路朝着皇宫奔驰而去。
    紫微宫的各处穗穗基本都去过,但是这一次李兆还是带着穗穗到了穗穗从未去过的地方——紫微宫的顶端,顶层的顶。
    穗穗紧紧揪着李兆的衣袖。
    太高了,她甚至不敢往下看。
    寒风吹起李兆的纯黑色大袖衫,他微微蹙了下眉,拍掉穗穗的手,然后点着足尖整个人像融入了茫茫夜色,消失不见。
    顶端之上孤零零,整个京城的灯火都尽收眼中,大千世界,仿佛一览无余,穗穗抱紧了手臂,往后慢腾腾的退,她怕掉下去。
    时间仿佛又被拉长,穗穗不吭声,紧闭着嘴,等着郎君上来。
    “怎么最近这么爱哭?”李兆倏地出现,然后穗穗身上又落了件大袖衫。
    穗穗眨巴眨眼,把水雾眨回去。
    李兆瞧着她的举动轻嗤一声,他拉着穗穗往后走了走,然后摁着穗穗的头坐下,“不是要看星星吗?看吧。”
    穗穗闻言果真抬起了头。
    远处山脉像潜伏在深夜里安眠的野兽,而天上,微光满布,繁星点点。
    穗穗怔怔。
    离得近了,大概是能听到星星在说话的吧。
    穗穗伸出手,一时间有点分不清到底是手指上的温度到底是来自她自己还是星星。
    她从来没见过阿娘和爹爹,却每天晚上都能瞧见星星。
    天天都有,月月都有,岁岁都有,只要她还在,就总能瞧见。
    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把整个头都埋在了膝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瘦弱的身子上披着纯黑的大袖衫,衣袖舞动。
    李兆立在一边,也抬起头,微撩起眼皮,银河烂漫,恒星亘古。
    有什么好哭的?
    他漆黑的眼珠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所见 所闻,繁星点点像落在他眼眸里,更为璀璨。
    但他又是没什么温度的,璀璨且寒凉。
    万物都映在他眼中,他什么都见了,但是无感也毫不在乎。
    李兆低头,凉风吹动他散落的发丝,顺滑的像上等的绸缎,看见了穗穗,他的眼中才算有了点温度。
    尽管是不耐。
    “别哭了。”
    他丢了块帕子给穗穗,“看个星星也能哭?”
    穗穗抽抽噎噎抬起头,鼻尖泛着微红,两只手将自己的膝盖抱得紧紧,“郎君,我想我爹娘了。”
    她呼吸有些短促,连带着写的字也不太好看。
    想爹娘和看星星?
    李兆并不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想也没用,人已经没了。”
    他并不如常人一样安慰什么别难过别伤心,什么你爹娘恐怕也不愿意看见你这样。
    李兆直接又了当。
    微红的唇扁了扁,穗穗抱着膝。
    李兆在她旁边坐下,一只腿散漫的曲着,想了想,又添了两句,“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也就只能想想了。”
    他面色很淡,没什么悲喜。
    穗穗陡然想起自己从来没听李兆说过自己的爹娘,“郎君,你不想你爹娘吗?”
    李兆瞥了眼本子,半垂着眼,手指在抠一边的瓦片,“不想,没想过。”
    他答得很是干脆。
    穗穗偷偷觑了觑李兆的脸色,郎君不想吗?为什么不想呀。
    “郎君,你爹娘对你不好吗?”穗穗写道。
    李兆懒懒打了个哈欠,散漫道,“好,很好。但是想什么呢?有什么可想的?”
    “那郎君有想过什么人吗?”穗穗因为惊奇微微蹙眉。
    李兆像是想到了什么陡然顿住,他并没有回答穗穗而是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凉薄的眉眼有些凶戾,“想有什么用?活着的人折磨或者安慰自己罢了。你自己还是个小哭包怎么还管别人那么多。”
    穗穗低了下头,她垂着眉眼,纤长的眼睫下敛,在眼下落下淡淡的阴影,她伸手把自己的小本子揣回了袖子里。
    两人之间陷入了良久的静寂与沉默,只有风声隐约。
    没多久,李兆眼里的暴躁藏不住了,他伸手掐住穗穗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然后就瞧见那双漂干净的眼 里噙满了泪。
    烫烫的,落到李兆的手背上,李兆漆黑的睫毛动了动。
    又哭。
    故意挑战他耐心的吧,李兆抿紧淡色的唇。
    “不许哭。”他有些凶。
    滚烫的泪珠还在从穗穗有些发红的鼻尖儿旁落下去。
    “不许哭了。”
    李兆掐着穗穗下颌的手松开,他伸手抵住额头,有些烦,这还不如是哪个人刻意忤逆他,回头痛痛快快杀了罢。
    他还没不高兴她先不高兴了,这叫什么道理,他想站起来走人。
    然而站起来前他瞥了眼穗穗,小包子似乎哭的很是伤心,连一个眼神都没腾出来。
    他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小包子的债,李兆又给坐了回去,“哭什么呢?”
    穗穗很少生谁的气。
    但是今天晚上她实在不是很高兴,别开眼,扭过头,不看李兆。
    李兆挑了挑眉。
    “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让找亲人,我帮你找了,你想和他们一起住,我也让你住了,你想看星星,我也让你看了。”他撑着下颌,也不太高兴。
    “秦穗穗,我已经饿了很多天了。”
    “你要是还这样,我就把你剥皮去骨蒸了红烧吃。”
    穗穗瞪圆了眼。
    她从袖子里拿出小本子,唰唰的写,“郎君说我是个哭包。”
    李兆默然,他还以为是自己语气不好又把小包子吓着了,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似乎确实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轻嗤了一声,“说你是个哭包你就哭?”
    “那是我的错。”他承认道,非常坦然,“你不是小哭包,是个大哭包。”
    穗穗:……
    她眼睛红彤彤的,完全不懂为什么会有人有这样的逻辑。
    眼见着穗穗眼里又蓄满了泪,李兆声音和缓了些,他确实觉得说小包子是个小哭包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现下看她哭得这么厉害实在头疼。
    还是别说了吧。
    “别哭了,以后不说了就是。”李兆往袖子里摸去。
    没帕子了。
    最近帕子怎么费得这样快?
    李兆轻轻叹了口气,他扯起自己的衣袖给穗穗擦了擦脸上的泪。
    然后抬头看向头顶广袤无垠的星空,“秦穗穗。”他唤着穗穗的名字。
    穗穗抬起头,嗯?
    李兆慢慢道,“人如果没了就是真的没了。后人的想念祭奠都是无用功,起码对他们毫无用处。”
    穗穗眨巴眨巴眼 睛。
    “如果能忘了就忘了吧,人死了记挂着又没什么用的话,就都忘了算了。”李兆低声道,“有时候,想起来不是安慰,而是对自己的折磨。”
    穗穗觉得自己说想念也不太对,她没有关于父母一丝一毫的记忆,她只是会想,如果他们还在。
    一身血肉都是父母恩赐,她想见她们,天生如此。
    她从袖子里拿出小本子,写道,“穗穗不记得她们了。”
    干净的眉眼哭过后有一种柔弱可怜的静美。
    穗穗继续写道,“我好像没见过她们呀。”
    生恩无所报,报谁?只能自己记得。
    李兆撩起眼皮,“那就忘了,彻彻底底的忘了。反正记着也没用。活着的人有活着的事情。”
    这话乍一听有些残忍,但是将它说出口的李兆眉眼不是冷戾,而是一种怜悯。
    忘了最好。
    对穗穗起码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
    记挂着又没什么用,也不是给谁看的。
    只要记着,这些东西早晚有一天会沉进心底,变成经年的旧梦,只要活着,就总会受到些许困扰。
    因为无解。
    无论再想报答,都不是报答给那个人了。
    无论再亏欠,也偿还不了了。
    既然遗憾想念无用,不如忘得干干净净,而后重新来过。
    穗穗还不太懂郎君眼里那些很复杂的情绪,她只是觉察到了李兆的认真,郎君不会害她,她便点了点头。
    紫微宫大概是整个京城离天上最近的地方了。
    银河里的每一颗星星都看得清晰,穗穗轻轻吸了吸鼻子。
    “郎君,你为什么要建紫微宫啊?”她忽然想起来这个问题,写好了递给李兆。
    穗穗之前听谭四说到,紫微宫原先确确实实是一座宫殿,而不是这样高的可以说是紫薇楼的样子。
    “因为不想住地上。”
    地上?
    好像确实就能解释得通,郎君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树上,床上,紫微宫顶层,离地面都无比的远。
    穗穗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喷嚏。
    “啊欠。”
    吹了风还哭了一场,便有些风寒的 征兆。
    身体真弱,李兆想。
    他一把搂住穗穗的腰,从紫微宫的顶上顶一跃而下。
    今夜月色很美,京城的灯火燃燃。
    穗穗在家门口附近的小巷里下了马,摸了摸踢雪乌骓的鬃毛,写了字,“郎君,穗穗回紫微宫住吧。”
    郎君方才说自己饿了好多天了,她才倏然想起自己没有给郎君做饭来着。
    “明天中午吃文思豆腐好不好呀?”穗穗想了想,在纸上又添了一句。
    李兆挑了挑眉,“你想就行。”
    嗯?穗穗不解。
    但李兆并未解释。
    凌波微步和踏雪无痕都是上乘轻功,踩个瓦片当然不在话下。
    李兆把人送到了花园子里头,然后就又消失不见了。
    穗穗看着天上黄澄澄的月亮和闪烁的繁星,总觉得像一场梦境。
    但是她身上又切切实实披着那件纯黑色大袖衫。
    方才坐着和骑马还没感觉,如今她自己走动间便觉得长了。
    穗穗提起下摆,朝着屋子晃了进去。
    案件还在继续审理,但是贡院已经要放榜了。
    段大学士这几天格外紧张,一定要拉着秦斐去孔子庙拜拜。
    秦斐正疑惑这几日陛下居然真的没来寻穗穗,他本来想着他那些话能奏效个三五天就算不错,谁想竟然有效期这么长的吗?
    “阿斐,和我去吧,去拜拜先圣孔子啊,走吧走吧。”段大学士三句不离求拜。
    “这时候名次都已经出了,只是在核查而已,拜了有什么用呢?”秦斐拒绝。
    但就连在一边的穗穗也在劝,“哥哥不如去拜拜呀。”
    秦斐无奈,他总觉得妹妹特别怕他考砸了。
    连推带劝,秦斐才应下了孔子庙之行。
    “穗穗你想去吗?”
    “要去多久呀?”穗穗问时间。
    秦斐想了想,“也就一天两夜。”
    穗穗闻言摇了摇头,写道,“那我还是找谭四姐姐玩好了。”
    谭四府上守卫森严,外加她自己也有武力值,秦斐并不担心,点了点头。
    这样,穗穗便落了单。
    秦斐一行人在下午出发,傍晚的时候,穗穗去灶房忙活。
    灶房的人都识得她,“娘子,今儿就你一个人用饭,做不了这么多啊。”
    穗穗眨巴眨巴眼, 有些心虚,抿着唇慢慢写道,“最近我胃口好了点。”
    灶房的便不再劝,眼睁睁瞧着自家娘子做了香喷喷的两人份饭菜。
    夜幕渐渐降临。
    李兆来的更是比往日要早些。
    窗户外头贴着“今天做了清蒸鲈鱼,郎君尝尝合不合口。”
    李兆看到纸条微微掀唇笑笑,然后揭下来纸条,又变作面无表情,这才敲了敲窗。
    穗穗听到声音忙跑过来,打开了窗户。
    烛光绰绰映红了穗穗的脸颊,她把筷子递给李兆,自己也坐在一边。
    “最近秋水涨满,确实是吃鱼的好时候。”李兆接了筷子也坐下。
    段大学士这鲈鱼也还算不错,再加上穗穗的功夫,做了清蒸鲈鱼味道还挺可口。
    茶饱饭足。
    李兆的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敲了敲,骨节分明,犹如玉石,他想起来自己听到的秦斐走了的消息,决定趁机拐个人。
    事实上,这也是他今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早的原因,秦斐甫一出城,他可就收到了消息。
    怎么拐呢?
    李兆想了想,发现穗穗其实上心的东西还挺少,不过他还是找着了。
    “御膳房的没教你做鲈鱼脍吧。”
    穗穗听到鲈鱼脍这个名字愣了愣。
    鲈鱼的吃法可太多了,但是最出名的还得说那道鲈鱼脍。
    说道鲈鱼脍要先说莼鲈之思,莼鲈之思源于一个名唤季鹰的名士,此人故乡在苏州一带,水乡出鱼米。这人外出做官,有一天秋风起,他忽然想起家乡的莼菜、鲈鱼脍,便辞了官,回家去了。
    鲈鱼脍由此一炮而红,但是它太难了,难到了在所有鲈鱼的做法里快要销声匿迹的程度,鲈鱼做法千千万,味道也不错,何苦死磕哪一个呢?
    以至于到了现在,鲈鱼脍的做法根本就没有保存下来,虽然它可能是和松鼠鳜鱼齐名的苏州菜。
    穗穗是听过鲈鱼脍的,御膳房的大厨当时谈到鲈鱼脍时还一脸惋惜,“那么出名的菜,肯定也很好吃。”
    鲈鱼脍……
    穗穗在纸上刷刷刷的写,“郎君,你知道鲈鱼脍的做法呀。”
    李兆点了点头。
    “那郎君是从哪里读到的?”
    “孤本里。”
    穗穗眨巴眨巴眼,继续问,“哪一本?”
    李兆眼里带上点笑,“皇宫的书阁,第二层第三十六架从左往右数第一百二十八本。”
    穗穗惊了,郎君记性这样好的吗?
    她完全没意识到重点皇宫。
    “你想不想学?”李兆声音和缓了不少,像是在诱拐前特意给出的糖衣炮弹,专门腐蚀穗穗 的心智。
    穗穗微微蹙了下眉,她想了一会儿,纤长的睫毛闪了又闪,最终下定决心,在纸上写道,“想。”
    紫微宫的顶层,穗穗在桌子上发现了密封的黄色蜡丸。
    “这是什么?”她问李兆。
    李兆瞥了她一眼,“驱虫的药,别用手碰。”
    穗穗听话的缩回了手,坐在位子上眼巴巴地看着李兆。
    说好的鲈鱼脍呢?
    李兆眼里漫上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去书阁给你取,你在这儿别乱跑。”
    穗穗乖乖地点头。
    李兆弯了弯唇,他心情不错,然后伸手在穗穗头上揉了一下。
    穗穗拍掉他的手,无声地用目光谴责他,“快点去呀,郎君。”
    连谴责都是软乎乎的,丝毫吓不到人。
    李兆轻轻勾唇,他慢条斯理抚平衣衫上的褶皱,到了窗户旁,纵身一跃。
    穗穗连忙跑过去扒着窗户沿儿看。
    纯黑色的衣衫被风吹起,象只蝴蝶一样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而后快的轻盈的不可思议,朝着夜色茫茫处飞掠而过。
    62. 穗穗(六十二) 穗穗欢喜
    李兆的速度很快, 穗穗像是找了着武林秘籍的功夫高手,捏着书页眼睛一眨不眨。
    而后瞪得极大极圆,太难了。
    如果是秘籍, 这本秘籍大概是从西域流传到中原,语言不通难以修炼的那种。
    鲈鱼脍失传是有缘由的。
    它的做法也就寥寥数百字。
    “须入九月霜降之时,将鲈鱼浸渍讫, 布裹沥水令尽,散置盘内,取香橙花叶相间。细切和脍, 拨令调匀,并要配香菰(或茭白), 不仅味佳, 而且色美。”
    四个字“拨令调匀”就打退了穗穗的心, 她不太行,连着那道文思豆腐的刀工都是要练上好些天的, 而这鲈鱼脍的刀工难度更高,堪比灯影牛肉。
    等她会做了, 九月的吃鲈鱼时候也该过去了。
    小包子真是有意思,李兆心想,他在一边坐下, “其实也不难,我曾经尝过一次。”
    穗穗单手撑着脸看向李兆。
    “不过是刀要快、轻、准。”李兆继续道。
    不过这两个字是认真的吗?
    穗穗扁了扁嘴,她力气本身就稍小些, 控刀上也弱了点,光是一个快字,她就已然不行了。
    “力气小有力气小的好处。”李兆道。
    郎君是会读心术吗?居然这么厉害……
    李兆带着穗 穗去了御膳房。
    夜里的御膳房只留了一盏小灯,其余烛光照不到的地方都黑乎乎的。
    穗穗下意识揪住了李兆的衣袖, 走的慢了些。
    李兆端着烛台把灯一盏盏点亮,然后找了条鲈鱼来。
    只是示范,所以他没工序多严谨,用盐腌这些步骤都给省掉,鱼清洗过放在板上完事。
    李兆提起刀,约莫是感觉不顺手,又拿去磨了磨,磨得刀尖雪亮。
    穗穗眨眨眼,郎君会用菜刀么?她只见过郎君用剑啊。
    “郎君小心些,莫伤到自己呀。”
    李兆轻嗤一声,活动了活动手腕,问穗穗,“你想要多厚的?”
    穗穗想了想,先给出了一个一般值,“半指宽,要均匀些的。”
    李兆漫不经心地瞧了眼纸,手下已然动起了刀。
    鱼肉薄片均匀,顺着纹理斜斜的而放。
    不过几息,穗穗看得清楚,却愈发惊骇,最后忍不住拍了拍手,在纸上写道,“郎君好厉害。”
    半指宽并不难,难的是厚薄匀称。俗话说的好,三分勺功,七分刀工,光是几分刀工,李兆就已经是穗穗见过的人里面顶尖的一批了,只有御膳房的师傅可以做到这样。
    李兆半撩起眼皮子,一只手从容地挽起衣袖,露出冷白的手腕,“还要多厚的?”
    穗穗眨巴眨巴眼,露出本子,“半寸宽。”
    李兆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随手做一件毫无难度的事情。
    雪白的鱼肉顺着纹理剥裂开,整齐漂亮的倾倒。
    穗穗轻轻捻了几片。
    厚薄匀称,薄薄的一层。
    穗穗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这便又进了一步,只有御膳房的大厨能做到这般了。
    从鱼肉里仿佛能看见刀沿着切面顺畅落下,行云流水,毫无阻拦。
    这次不用李兆说,穗穗就给出了新的厚度,也是灯影牛肉、鲈鱼脍要求的基本厚度,“一厘。”
    穗穗盯紧了李兆手里的刀,像是驯服的凶兽收起了利爪为他所用,服服帖帖轻轻松松的顺着纹理割了下去,有节奏感的在板案上敲出声音。
    穗穗小心的&z wnj;用筷子夹起一片鱼肉,对着灯光照了照,能透出少许光。
    她瞪圆了眼,郎君也太厉害了。
    她回头去看,李兆一只手提着刀,一只手按着鱼,动作慢了些,刀丝滑的蹭过鱼肉,割下了鱼片。
    “五毫。”穗穗正色,拿出求知的态度,五毫是灯影牛肉和鲈鱼脍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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