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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如下: (6)


    李兆瞥了眼穗穗写着小楷的本子,“下次换个行书练吧,小楷看的眼疼。”
    簪花小楷,就是之前秦斐让穗穗练的。
    穗穗怔了怔,然后乖乖点头。
    “五毫”就是鲈鱼脍失传的主要原因,牛肉在腌过后要比鱼肉组织紧密的多,切出来更流畅,刀不容易切滑断了片。
    李兆动了动手腕。
    他换了把更薄的刀,将刀身反复磨了磨,雪亮的几乎要盖过了烛光。
    李兆按住了鱼身,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拎起刀下去。
    游刃有余。
    穗穗只能想到这四个字。
    仿佛五毫还是很宽绰的厚度,刀身纤薄在其中游走。
    刀法很吸引人。
    但是拿刀的人更吸引人。
    李兆眉眼间平常那种恹恹与漫不经心都收了起来,漆黑的眼珠倒映着满室的灯火,淡色的唇微微抿着,侧脸在灯火下有一种暖玉般精致的白。
    浓黑与冷白。
    他的眉眼线条锋利纤薄,比他此时手上这把利刃还要薄,眼尾拉出了点轻拢慢捻抹复挑的惊心动魄,纵使认真起来,那些子散漫还在,只是收的深了。
    李兆那一副好皮囊,当真是勾人心魂。
    饶是那双眼睛有一分多情,恐怕见过的姑娘都会记得一生。
    可没有,这双眼睛往往是冷寂的,犹如一面镜子,映照着别人,看不透自我。
    深不可测。
    漆黑犹如深渊,一眼杀人倒是真的。
    穗穗注意到李兆的手上动作和呼吸节奏几乎完全融在了一起,他专心致志,仿佛只有这一盘鱼肉,在他的世界里。
    短暂的时间因为那把刀而变得漫长。
    李兆 松开刀,扔在一边,那些漫不经心与没精气神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半倚着桌子,微微扬起下颌。
    “嗯。”
    这是示意穗穗看看,穗穗小心翼翼用筷子拨开像是还连在一处的鱼肉,轻轻夹出了薄片。
    烛光透过薄片落在了穗穗越睁越大的眼中。
    她放下筷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出了本子,“郎君,你怎么做到的?”
    李兆低下头看着穗穗。
    四目相对。
    穗穗眨了眨眼,微微咬住唇,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想错开郎君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锋芒隐隐。
    但是下一刻,她就瞧见郎君轻慢的打了个哈欠,仿佛她所察觉到的凶戾锋芒都只是错觉。
    “只要专注就可以。”李兆放下挽起的袖子,瞟了眼穗穗。
    两人一起出了御膳房。
    穗穗发觉郎君似乎又高了点。
    她蹙了蹙眉,明明自己也高了些的呀。
    李兆带着穗穗回了紫微宫,穗穗本想着自己该回家了,但是李兆已经又打了个哈欠。
    “今天晚上太晚了,我累了,明天再送你回去。”
    穗穗没说出口的话便咽回了肚子里,她把刚刚拿出来的笔放回了衣袖,然后点点头。
    李兆转过身去,唇角溜上一点点笑。
    紫微宫的二层依旧是穗穗走时的样子,李兆将灯火都点燃了,但是他还没走。
    “九层的床坏了。”李兆道,他直接躺到了二层的榻上。
    穗穗眨眨眼,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去九层的时候那床还是个囫囵样子。
    李兆补充了句,“看着是个好的,其实一躺上去就散架。”
    这便没什么可说的了,穗穗脱了鞋袜靠在床头觉得有些不妥,她掏出本子,“郎君,不然你睡床上,穗穗睡榻上吧。”
    穗穗踢着鞋子蹭蹭的跑了过去。
    李兆瞧了眼她露在微凉天气里的脚背,只想打发人回去,“风寒好了?是想明日继续得?”
    穗穗眼巴巴的瞧着他。
    李兆丝毫不为所动,搬了床薄被然后将屏风拉了过来挡在&zwnj ;床和美人榻之间,“回去,难道还要看我解衣衫不成?”
    说话间,他扯了扯大袖衫的领口,露出雪白的里衣和一小截儿清瘦的锁骨。
    非礼勿视,穗穗蹭的闭上了眼,两颊是淡淡的薄红。
    李兆失笑,继而抿唇。
    “还不快点回去。”
    穗穗闭着眼转身,小跑着赶紧绕过屏风回了床上,她踢下鞋子,钻进了被窝中,闭上了眼睛。
    可是那一截儿清瘦的锁骨还在她脑子里晃。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穗穗张着唇无声速念。
    在紫微宫和在段府别院不一样,段府的桂花香来自街口,离得远,香味浮动隐约,但是皇宫的御花园是直接种的有桂花的,离得近,在紫微宫闻到的香气就更浓烈些。
    桂花香好似会催眠,穗穗终于忘掉了那一小点锁骨,脸颊上薄红一点一点退掉,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李兆半撩起眼皮,看向外头那轮缺了口的月亮,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
    良久后,他坐起身子,捉了只茶杯倒了水,然后从衣袖里翻出一只药瓶,倒出了六枚药丸直接含进口中,一杯凉茶下去。
    这药丸是佛家的秘药,效果大概就和什么安神香差不多。
    但是安神香对李兆已经没用了,他自从上次头疾发作后,就整宿整宿的做梦,关于那时候的。
    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大和尚才给他拿了这药,“头疾易解,心疾难愈。”
    记性好有什么好的?倒不如干干脆脆都忘了干净好。
    活着是幸运还是不幸李兆已经懒得去想了。
    但是起码此时此刻,他很愿意再多活得久一点的。
    “我让谭四去段府接走你了。”李兆道。
    有了他这话,穗穗便不用急着回去。
    她在御膳房磨了很久的刀,刀得是自己的刀,或者说起码你得觉得趁手,这是郎君说的。
    等到这刀真的纤薄锋利,只看刀尖仿若一条寒线,穗穗才懂了李兆的意思。
    她几乎是提了一整个上午的刀,一直是这把刀,因&zw nj;为磨刀,她不停地换着角度姿势,眼下,这把刀的轻重,她清清楚楚。
    这把刀在她掌心,仿如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用惯的刀,每一把刀于她而言,好像只是一道菜的缘分。
    穗穗提起了刀,看了向鱼肉,一只手按好,屏气敛息,慢慢的用刀锋蹭了下去。
    穗穗额头的碎发被汗黏住,她松动了松动手腕,继续提刀下去。
    她差得很多,不能像李兆一样游刃有余,一气呵成。
    她仔细回想着李兆昨晚的动作,一样的角度提起刀,一样的角度斜斜切了下去,她像他一样。
    穗穗就这样练了一天。
    李兆立在一边偶尔瞥两眼,觉得照这个进度,或许这个月结束前就能吃到鲈鱼脍。
    小姑娘的头发没怎么打理,只是简单的束了个马尾,此时一晃一晃的。
    李兆捻了捻手指,拽了下旁边的黄叶子。
    一拽就掉。
    嘁,没意思。
    暮色渐渐四合,橘红的晚霞像是天空给自己脸上搽了层细粉,涂的格外均匀细腻。
    山头那边的太阳慢慢往下落,一抹残红如血。
    穗穗本来想晚饭前就回家去的,但是李兆说自己有些饿,穗穗便留在紫微宫做了饭吃了才走。
    依旧是李兆送她回去,踢雪乌骓依旧是走到了小巷口。
    还是先前的步骤,轻功。
    李兆搂着穗穗的细腰刚上了墙,穗穗往下看,便对上了另一双眼。
    是秦斐。
    穗穗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嗫喏两下,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但是这是墙上,一步的位置尚且没有,两步穗穗直接就踩了个空。
    李兆眼疾手快搂着腰将人捞了回来,然后瞥了秦斐一眼。
    “晚上好。”
    秦斐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除了穗穗方才险些跌下去时候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没任何疏漏。
    “陛下,晚上好。”
    李兆搂着穗穗飞身而下,纯黑色的大袖衫洋洋洒洒。
    穗穗站稳了,李兆才松了手。
    穗穗还在想,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哥哥解释,哥哥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样的& zwnj;局面让她反应的更慢了。她打小就很乖巧,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此时被抓了个现行简直让她手足无措。
    直到她听见哥哥唤了她的名字,“秦穗穗。”
    穗穗下意识抬眼,哥哥从小到大几乎从来没连名带姓喊过她,除了特别生气的时候。
    她咬咬唇。
    “你先回房去,今晚早点睡。门窗都锁上。”秦斐道。
    穗穗怔了怔,然后瞧了眼李兆,他扬了扬下颌。
    穗穗提着衣裙,小碎步的逃离了这令人窒息的现场。
    待到穗穗走远看不见了,秦斐才开口,“陛下好谋略。”
    要不是他千想万想总觉得这样不符合李兆的脾性,还是不放心临时决定回来看看,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李兆全当这话是夸奖,听不出里头的讽刺意味,他懒洋洋撩起眼皮子,“你刚刚吓到她了。”
    秦斐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利落地出剑,“谁让臣一看见陛下,就控制不住脾气了呢?”
    剑光清亮,冲着李兆方才搂着穗穗腰的手而去。
    李兆背后就是墙,根本无处可躲。
    63. 穗穗(六十三) 穗穗欢喜
    李兆轻点着足尖, 不避反上。
    秦斐的剑招又厉害了不少。
    李兆伸起手,掌心向下,直接拉到了秦斐的手臂, 拽着朝着虚空刺了过去。
    秦斐见状手臂一曲,手肘向后击。
    李兆脚下踩着步子避让,然后轻轻巧巧借着秦斐的力气后退了数十步。
    现在, 位置就颠倒了。
    秦斐靠墙,而李兆好整以暇地立在一边。
    “若是放在往日,你这样三番五次地挑衅孤, 尸体早就凉了。”李兆的嗓音很凉。
    他抱着双臂,微抬着眼。
    秦斐冷笑, 活动了活动手腕, 持着剑刺向李兆, “那就还请陛下赐教。”
    能逼得秦斐这般好脾气的人破功也只有李兆能够做到了。
    李兆是真的不想跟秦斐打,他运起真气, 洋洋洒洒,一袖轻飘飘挥开秦斐。
    秦斐的靴子抵住了墙根, 他看过去。
    李兆运起轻功,轻巧地跃上墙头,“孤不和你打。”
    纯黑色衣衫下垂, 月光在绸缎上流淌。
    李兆眉眼淡漠,说不出什么个表情,但就是这样, 却让秦斐掩在背后的左手握紧了拳。
    “陛下,你不一定是穗穗的良人。”他道。
    风吹起李兆的衣袖,他眼里浮现出隐约的不耐。
    “你管得着 吗?”
    他面对除穗穗以外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比较寡言,一旦他多说了几句, 就是要死人的时候。
    懒得多说。李兆低头去看秦斐。
    末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若是其他人,孤见一个杀一个。”
    他踩着房瓦一跃而下,人转眼前不见。而秦斐能听到一墙之隔的马蹄声。
    李兆就这样跑了。
    他并不是认死理的人,不能打就直接走人,他也很干脆。
    只剩下秦斐一个人立在墙下,墙的阴影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慢条斯理的把剑收了起来。
    “李兆。”两个字像是一字一字咬了出来。
    穗穗第二日很是怯怯地坐在桌边等着秦斐。
    她在等哥哥责罚。
    但是她什么也没等到,秦斐还是很温和地对她笑笑,然后问她今早是什么饭。
    穗穗愣了愣,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反应了一会儿才赶紧使着茶水在桌上写道,“鱼片粥。”
    鲈鱼脍的厚度她还是切不到,只能是日日练着,所幸做不成鲈鱼脍,也能做鱼片粥,不会浪费。
    秦斐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开动,段大学士要今日中午才能回来,现在家中只有穗穗和秦斐两人最大。
    穗穗怔了怔,哥哥这是不责备她了吗?
    她这顿饭吃的忐忑不安,颇有些食不知味,好多时候一边吃一边眼神就飘到了秦斐那里。
    可是哥哥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然后秦斐就督促穗穗去练字。
    说到练字,穗穗趁着没人的功夫,偷偷把之前本子上写着对话的纸烧掉。
    她原先是怕哥哥因此知道她去见了郎君,然而现在已然知道了,她却还是想烧掉,仿佛这样就会心安一点。
    她翻开崭新干净的一页,决定问问看,“哥哥,你怎么昨晚就回来了?”
    这也就是穗穗才傻乎乎地还去问,若是别人早当揭过了。
    “想起来陛下,所以回来看看。”秦斐挽起衣袖磨墨,俊美的眉眼温文尔雅。
    哥哥和郎君有这么深厚的情谊吗?
    穗穗眨巴眨巴眼,觉得疑惑,但这并不妨碍她接下来主动认错。
    “哥哥,穗穗错了,穗穗不该□□。”穗穗悄悄扯了扯秦斐的衣袖,把字展示给秦斐看。
    秦斐手上的 动作顿住,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穗穗,略微蹙眉。“你昨晚没睡好?”
    穗穗眼底下是淡淡的暗青,她心里装着事情,昨晚确实睡得不太妥当。
    她慢吞吞地咬唇,然后低下了头。
    穗穗随后便听到头顶上一声轻轻的叹息。
    “穗穗,你喜欢陛下么?”
    穗穗懵了。
    喜欢?
    伴随这两个字眼,穗穗脑子里不停闪过李兆掐着她下颌时微凉的手、躺在树上时散漫闭着的眼睛、火光中他手里提着的寒剑、紫微宫顶上顶他说不想念时的淡淡、那截清瘦的像蝴蝶一样随时可能撑破皮肤的锁骨以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她迷茫的抬眼,在纸上写道,“哥哥,什么是喜欢?”
    秦斐默然,这是一个他没想到的答案。
    稍等了片刻,他温和地笑笑。
    “穗穗要长成个大人,慢慢就会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穗穗眨巴眨巴了眼,写道,“可我还今年冬天就及笄了,很快就是个大人了呀。”
    秦斐失笑,“那也不急,哥哥养的起你,等你明白了,就来告诉哥哥吧。”
    穗穗觉得有些费解,但是哥哥说了顺其自然,她便也不纠结,乖乖地点了点头。
    说开了这件事情,再谈其他事情就要容易得多。
    “明天就放榜了。”穗穗写道,她圆溜溜的眸子里浮现着对兄长的关心和担忧。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出高考成绩那个不眠的夜里,全家都在等网站刷新。
    秦斐笑笑,虚空朝她额头点了点,“你怕什么,是我考的试,没关系的。”
    可是这样穗穗也放不下心。
    “不然今日我们只吃素的吧。”
    这便是临时抱佛脚了。
    秦斐唇角温和的笑扩大了点,“胡说八道什么呢?”
    穗穗眨眨眼,她哪里有胡说八道?明明是很认真的在想,茹素一月太难了些,她求的事情只在明日,当然是今日茹素效果好些。
    哥哥到底在笑什么?
    纤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穗穗忽地想起孔子庙是有求签的,她便问秦斐求得了什么签。
    秦斐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里笑意隐约。
    “上中下三签全靠 运气,秋闱可不是走运气的。”
    对他而言,中或者不中,都可以了。
    他只是想来找个妹妹,如今找到了,也眼见得要替父母报了仇,多个秋闱功名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中午的时候,段大学士就乘着马车回来了。
    他颤巍巍拄着拐杖下了车,“阿斐,穗穗,你们猜我路上见着谁了?”
    这话虽然喊了两个人,但是段大学士已经看向了穗穗。
    穗穗留心到外祖父的胡须都被自己抓乱了,显然是很激动的。
    她好奇的抬起眼,写道,“外祖见着谁了?陛下么?”
    段大学士摇了摇头,唇角的笑就没松下来。
    “再猜。”
    穗穗歪歪头,眨巴眨巴眼睛。
    究竟是谁呢?
    但是到了秦斐这里,就好猜得很了。
    他有些好笑地张口,“主考沈秋?”
    穗穗瞪圆了眼。
    而段大学士则用着拐杖敲了敲青石板,又理了理胡须,“阿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秦斐无奈,他辩解道,“外祖您忘了,穗穗不认识这位主考的。”这样子,穗穗哪里能猜得中?
    段大学士这才猛地想起来,使出一只手拍拍头,“怨我怨我。”
    于是他直接讲了这么个好消息。
    “我路上遇着沈娘子了,她还特意停下马车和我夸奖了你的文章哩。这次,你考得肯定不错。”
    穗穗闻言抿出一个轻轻的笑,哥哥考得好就行。
    而秦斐看着满脸喜色的两人,微微叹了口气,出声提醒,“小心台阶。”
    秋闱不是全部,秦斐看得并不重。
    但是段大学士显然不这么想,他反反复复把自己和沈秋的对话说了好几遍,欣喜若狂。
    穗穗这才想起来另一件事情。
    她从袖子里拿出小本子,“哥哥,沈秋娘子今年年纪可是只比我大两三岁?”
    沈秋这个名字穗穗确实是认得的,她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或者沈秋这个名字也并不罕见,谁想后面还听到沈娘子,也是个娘子。
    难道是沈秋姐姐吗?
    穗穗一直记得自己被拐时沈秋对她的照顾。
    秦斐也想了起来,他微微一笑,“可不是,这位 娘子也被拐过,也是出来京城不到一年,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穗穗瞪圆了眼,这下更是激动了,她字写得飞快。
    “穗穗认得呀。”
    三人在屋中坐下,秦斐煮了茶。
    他给段大学士先斟了一杯,然后是穗穗,最后才是他自己。
    “你怎么识得这位沈秋娘子的?”秦斐问道。
    穗穗这才详细的写起先前被自己一带而过的被拐经历,提到沈秋姐姐自然也是要提到李兆的,不过穗穗就写得少了些,基本都是一笔带过,只说自己被救了,后来又因为蚂蚁虫子过敏直接热昏了过去,都是沈秋在照顾她,至于后来她误吃了毒蘑菇的事情,穗穗想了想没再提。
    她所经历的忐忑大多轻描淡写而过,只重点在沈秋对她的种种照顾。
    瞧完后,段大学士越发心疼穗穗,“苦了你了,那沈秋娘子回头我就登门拜访,重礼感谢。”
    饶是如此,秦斐则看得触目惊心,他甚至能想到自己妹妹当时的无助与害怕。
    “这位沈秋娘子确实要答谢。”他认真道。
    穗穗也点了点头,不过她很久没见沈秋姐姐了,也不知道沈秋姐姐还记不记得她。
    秦斐把那张写着穗穗经历的纸收起来,里面也有寥寥几笔提到了李兆。
    不管怎么说,陛下确实把穗穗从人贩子手里解救了出来。
    否则等他赶到京城……
    秦斐闭上眼,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不愿意再想下去。
    他头一次觉得李兆格外顺眼。
    64. 穗穗(六十四) 穗穗欢喜
    这一晚李兆再来, 他跃上了墙头,低头去看,却发现静寂的段府别院无人持着剑立在下面, 他走到了穗穗的屋子附近,发现秦斐屋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已经熄了灯,显然是过了人定已经睡了。
    居然不蹲他了?
    李兆眸色一闪,风吹动他散落的长发, 桂花的香气浅淡又隐约。
    不过他也不怕有诈,于是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踩着步子就往穗穗的屋子窗户边上去。
    他顺利地走到了, 没有任何突发的意外。
    李兆挑挑眉, 他可不认为秦斐会放他和穗穗见面。
    但事实似乎确实如此。
    李兆捻了捻手指,看了眼旁边秦斐的屋子, 两个屋子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他没怎么犹豫, 脚下一拐,直接走到了隔壁秦斐的屋子 ,伸手敲了两下窗户。
    不多时, 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床响了响,又传来踢着鞋子走路的声音。
    人影渐渐离得窗户近了。
    是个娇小的身影。
    李兆冷淡地勾唇, 半撩起眼皮,等着小包子给自己开窗户。
    穗穗已经睡下有些时候了,她作息向来规律,往日李兆也就晚饭时候同她一起吃个晚饭, 今晚却没有来,她还以为郎君不来了呢。
    直到此时半夜忽地被惊醒,她看见窗户边漆黑的人影,迷糊着愣了会儿,才想起来是郎君啊。
    穗穗揉了揉困乏的双眼,眼尾略微发红,然后披了外衫,端上烛台一直走到了窗前。
    “开窗。”等得久了,李兆不耐道。
    穗穗听出这熟悉的声音,手指伸上了小锁,被凉得一激,猛地想起来秦斐白日的嘱咐,手指从锁上连忙扯开,她从一边的小几上拿下纸笔,匆匆写了几笔,撕了张纸条塞进窗户细细的缝里。
    入了秋,晚上渐渐的就凉了,李兆虽然不怕冷,但是他很不喜欢站在地上,也不喜欢等着别人。
    小包子慢吞吞的,他等得很不高兴,此时看见纸条更是微微蹙眉,经过窗户缝挤压的纸条已经变了形起了褶皱,他伸出手指捏起皱巴巴的纸条,先给抚平。
    然后才是看内容,“哥哥说,男女授受不亲,郎君不能进来,若是想寻穗穗,明日大可登门前来呀。”
    李兆瞧着穗穗随手写下的潦草笔画,眉眼凉薄,轻嗤一声,他就知道,秦斐肯定不安好心。
    他左右瞧了眼,随手折了根细枝,正准备去撬开窗户。
    然而此时,又一张纸条被塞了过来。
    李兆便停下动作,先拿了纸条抚平然后看了两眼。
    “郎君,晚安好梦呀。”
    好样的,刚刚是让他走,现在是直接默认他已经答应走了。
    有问过他的意见吗?
    向来只有李兆安排别人的,哪有别人安排李兆的份呢?
    李兆立在窗外,能瞧见里面娇小的人一边端着烛台一边伸手掩唇打哈欠,隔着窗纱,烛光照着小包子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静默的立了一会儿,然后一脸烦躁地把细枝撇下。
    啧。
    李兆神情恹恹地伸手敲了敲窗。
    “小包子,秦斐还跟你说什么了?”
    穗穗先是蹙眉,继而后知后觉瞪圆了眼,那一星半点的困意眨眼飞走,郎君唤她什么?
    小包子?
    穗穗伸起手臂,从下到上打量了自己好几眼,她哪里像包子了?
    她抬起眼,看见窗户上直接倚了个人,郎君想必是懒得站着直接靠了上去吧。
    她拿起笔愤愤地写,“穗穗哪里像包子了呀?郎君怎么能直接喊哥哥的名字呢?”写好便又塞进了窗户缝里。
    李兆感觉有什么东西戳着他的手臂,他抬起 手臂去看。
    看完内容又是轻嗤一声,哪里像?哪里都像。
    软乎乎的不就跟个包子一样?
    至于秦斐,他喊就喊了,怎么样!
    他又把纸条塞了回去,“我难道还能跟你一起喊哥哥不成?我就不喊。”
    秦斐真的很烦。
    李兆再次复述一遍自己的问题,“秦斐还跟你说什么了?”
    穗穗也瞧见了自己刚刚塞出去那张纸条,她鼓着小脸把纸条努力的给抽了回来。
    然后在背面直接写道,“哥哥说穗穗还没有心上人,又不喜欢郎君,和郎君共处一室,有损闺中女儿的名声呀。”
    月光落在段府别院里,像是一地冷白的寒霜。
    李兆咬咬牙,没有心上人是不是?
    末了,他冷嗤一声,那这小包子以后也别想有了。
    “你明日做什么?”他又问。
    穗穗递了纸条出来,“上午等榜,下午去探望沈秋姐姐。”
    说到沈秋,穗穗有好多话想同李兆说,她想问郎君你还记不记得沈秋姐姐呀。
    她一连陆陆续续塞了好多张小纸条,都是沈秋姐姐长沈秋姐姐短的,看得李兆手指忍不住扣住旁边枯瘦的花枝,轻轻一折。
    咔嚓一声。
    穗穗也听到了声音,“郎君是不是踩到我的花啦。”
    然而这张纸条写好递了出去却迟迟无人来取,穗穗眨巴眨巴眼睛,她抬头再去看窗棂,那里已经没有人影了。
    郎君走了啊,穗穗心想。
    她有点疑惑的看向黑峻峻的窗外,郎君怎么突然就走了呀?一声招呼也不打的。
    贡院放榜当日,天还蒙蒙亮,那贴榜的地方就等了一群人。
    这是大日子,有想蹭蹭喜气的,也有心急火燎看自己排名的,还有借这个机会牟利赚钱的。
    掀开车帘,穗穗看见有人拿着锣鼓腰间缠着红布条往里面挤,她写字问秦斐,“那人是读书人吗?”
    看着也并不像,手里还拿着锣鼓,倒更像办喜事时的装扮,可是不是读书人,一个办喜事的来这里干什么呢?
    秦斐笑了笑,“这也是人家谋生的手段,报了好名次给那些考得好的人家里,读书的家里人为了好彩头少说也能挣上一顿饭钱。”
    穗穗毕竟还是从乡镇走出来的姑娘,见识比起京城好多大家闺秀都差得有些多。
    但是她此时已经蹦蹦跳跳下了马车去挤着看榜了。
    秦斐看着妹妹的背影失笑,觉得这样也挺好。他挥挥手,示意跟在马车边的仆从追上穗穗,小心给受伤了。
    段大学士是真的身子不便,否则早早就挤了下去也看榜去了。
    此时眼瞧着外孙坐得稳如泰山,他心里慌得不成样子。
    “你说你会考成个什么样子?沈娘子只说你做得挺好,可没说你到底做成了什么样子。”
    拜了孔子庙,段大学士也是一样的 心里没底。
    秦斐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一炷香不到的时间,您再等等。”
    他也看向了那即将张贴榜单的地方,人潮涌动。
    京城的更夫敲着更子特意从这条长街上过,更声响,一边的衙门开了门,几个穿红袍的官员在护卫的帮忙下穿过人群到了张贴榜单的地方。
    护卫之一提着糨糊,那是加多了的面和水熬得稠才做出来的,很是黏糊。
    大红榜不算很长,起码比起穗穗当日所见的考生,恐怕只是百中取一、千中取一罢了。
    密密麻麻的小楷字抄着一甲二甲等字样。
    而这大红榜上也没有的名字,便是在孙山之后了。
    穗穗身子娇小,她随着人潮挤了过去,很快挤到了大红榜前头。
    秦斐的名字高高悬挂,穗穗那一霎那简直要高兴地大喊。
    但是她哑了,什么话也说不出。
    于是她努力的往外挤,想赶紧报喜,可是往里容易,往外可难了。
    穗穗总是又被汹涌的人潮给冲了回去,就像陷在包围圈里一样。
    她急得很了。
    别人也同样急得很,猝不及防,穗穗直接被人踩中了脚,身子一倾,眼见就要摔倒在地上。
    穗穗害怕地睁大了眼。
    一只手拦住了她的腰。
    像是从天而降,搂着她从汹涌的人潮中出来。
    远远站着的红袍官员看见那一抹黑惊了,不是他视力好,而是今日这日子,大家人人穿的喜庆,穿黑的少,浑身上下除了洁白里衣就是黑色大袖衫的更少。
    谁不知道,这是陛下的标配?
    “你看哪个是不是陛下?”他用手肘撞撞站在一起的同袍,声音颤抖。
    同袍一边去看,一边调笑,“怎么可能——是陛下,是陛下啊。”他猛地拔高了声音,一脸惊惶。
    完了,若他没看错,陛下还是沉着脸。
    两个官员连忙一路小跑过去,当即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陛下。”
    紧接着,以李兆和穗穗为中心,从两个红衣官员的跪拜开始,几乎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慌慌忙忙地跪下。
    “陛下。”他们异口同声道。
    人人低着头,没再敢说话。谁不知道,说错了话可是要掉头的啊。
    很快,这条几息之前还是热热闹闹的街道完全地静了下来。
    穗穗站在地上还有些不稳,她的脚有点疼。
    李兆瞥了眼穗穗的鞋尖,发现上面有个鞋印便晓得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直接当街拦腰横抱起了穗穗,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跪倒在地的两个官员。
    官员直接慌了。
    秦妃的事件是当朝发生的,当时被断腿剜眼 的惨剧还历历在目,由此可知,陛下有多么看重他身边这个小姑娘了。
    他们,不会是秦妃那个下场吧。
    官员惊出浑身冷汗,他们也不敢擦,其中一个机灵点儿的忙开始想,陛下身边的娘子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在这里不重要,来这里了肯定就是看红榜的啊。
    他连忙道,“陛下,臣等稍后,哦不,现在就送一份红榜到您身边的娘子那里。”
    65. 穗穗(六十五) 穗穗欢喜
    穗穗轻轻揪了揪李兆的衣袖, 她眨巴着眼睛,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李兆低头扫了眼拽着自己衣袖那只犹如削葱白的玉手,静默片刻, 然后抬头瞥了眼在这边拥挤的人潮,眉眼漠然,“一处不够看, 多贴几处。”
    呼,好歹命保住了。
    官员忙擦掉额上的冷汗低头应是,再抬头时, 就看见纯黑色的衣袖和淡粉色的衣裙飘飘纠缠。陛下使了轻功抱着小娘子转瞬不见。
    劫后余生,两个官员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刚转身吩咐了多张贴几处榜单的相关事宜, 继而, 就被段大学士拉住了。
    “段老先生。”两位官员连忙行礼,他们做学问的, 几乎都是段大学士的弟子。
    “陛下呢?”跟在段大学士身边的年轻郎君眉眼焦灼。
    红袍官员咂摸咂摸,想起来这年轻郎君来了, 这不就是本次秋闱的第一名秦斐吗?他还是段大学士的嫡亲外孙不是!
    他们刚张口贺喜,“恭喜段老先生。”然后准备客套两句什么后生可畏,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时候就被那年轻郎君匆匆打断, 年轻郎君也就是秦斐朝着两位官员做了个揖,“两位大人不必客气,在下寻陛下有些急事, 两位可知道陛下去哪儿了?”
    秦斐要找的是穗穗,但是他又不能说穗穗是他的嫡亲妹妹,便只能说是寻李兆了。
    两位官员对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 目瞪口呆,竟然还有人寻陛下?
    寻陛下=寻死
    这秋闱点中的第一名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还是说,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陛下今年先前游历在外,可一到了冬天,就是大开杀戒的时候,往他前面凑的,往往是死得嘴快的。
    眼见着两位官员不答话,秦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此时他已经不大顾得来两位官员到底怎么想了,他本意是等妹妹及笄后自己做决定,而不是如今这样当街被李兆掳走。
    按照李兆的轻功,这时候再去追恐怕已经追不上了。
    秦斐温和的眉眼逐渐凝重,他攥紧手,李兆还 会让穗穗回来吗?
    这话李兆可以答。
    当然不会。
    当他傻了不成?趁此机会秋闱也考完了,小包子也和家人沟通够感情了,还不该回紫微宫住吗?
    李兆直接带着穗穗回了紫微宫,顶层太高,小包子上楼梯上得艰难,只有二层恰恰好适合她。
    穗穗被他抱到了美人榻上,她自己脱下鞋袜看了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里面夹杂着血丝,她皮薄竟破了,有些地方还有些青紫。
    李兆略微蹙眉,他在小几上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净是各类的瓶瓶罐罐。
    他瞧了瞧,翻了翻,捡起一个丢给穗穗。
    穗穗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红肿,便忍不住倒吸冷气咝了一声,眼里迅速涌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好疼。
    但是穗穗更担心另一个问题,她将李兆扔过来的小瓶从衣裙上捡起来放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唰唰的写。
    “郎君,会留疤吗?”
    姑娘家哪个不爱美?穗穗也不能例外。
    小包子似乎越来越娇气了,李兆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给惯的。
    然而当他看过去,穗穗正眼巴巴的瞧着他,一双眼睛浑然似若是他给不出满意解答便要哭了的样子。
    小包子哭了会很麻烦。
    于是,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御医来了。
    “看她脚上的伤,给孤一种不会留疤的药。”李兆根本不问会不会留疤,张口就是不留疤的伤药。
    被拎来以为自己肯定没活路的御医看着穗穗脚背上的红肿,听见李兆的命令,觉得自己需要缓口气。
    那是红肿,只是看着严重,会消的,再者说了,陛下那里好的金疮药不胜枚举。
    光是那桌子上放的那个,他没瞧错的话应该就是疗伤圣药杨枝甘露,一滴可是价值千金呐。
    但是御医什么牢骚都不敢说,他只想老老实实保住自己那颗项上人头。
    “用伤药上了,消了红肿不会留疤的。”御医边答话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瓶杨枝甘露,杨枝甘露是蓬莱传过来的顶级伤药,这些年纵使有钱也买不到了,他倒是很想要一滴去研究一下功效。
    然而,他不敢提,只能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跟黏在了那瓶杨枝甘露上一样。
    既然命中注定不能得到这瓶梦中情药,何必还让他遇到,他心疼极了。
    李兆见御医一直瞧着桌上那瓶伤药,随口便问,“那这瓶行吗?”
    “行,陛下,当然行。”御医不假思索,毫不犹豫点头。
    杨枝甘露是顶级伤药,治个红肿岂不是小菜一碟,杀鸡用 牛刀?
    于是,紧接着的一幕让御医心梗了。
    李兆直接拨开瓶塞,让穗穗伸出手,将杨枝甘露倒在她掌心聚成一小摊,看起来水汪汪的。
    “赶紧抹吧。”李兆确认无误就让穗穗自己涂上,看她还傻乎乎地捧着手便忍不住很轻很轻的挑了下眉。
    穗穗回过神来,听话又乖巧,把掌心的药全都涂抹在了脚背上。
    御医:……
    暴殄天物啊,啊啊啊,他的梦中情药!
    穗穗觉得药刚敷上去有些轻微的刺痛,而后是有点冰冰凉凉,疼痛没过几息就被缓解了大半。
    “这药很有用。”她在纸上写道,很是真诚的夸赞,“很好的药。”
    李兆冷淡的点头,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夸赞性的评价,“有用就行。”
    就四个字。
    御医看得心都要碎了。
    小娘子,你知道你脚上那是什么药吗?
    一滴千金啊!
    他甚至不能算到底刚刚穗穗用了多少万金的药。
    御医满眼热泪艰难的咽下喉头的苦涩,万金的药涂上去效果能不好吗?
    甚至能说是立竿见影了。
    他眼睛发红从盯着那个原本装着杨枝甘露的小瓶子转移到了穗穗的脚背上,而后,他就听到一句淡淡的话。
    “还想要你那双招子就聪明点。”
    是陛下,是威胁也是警告。
    御医心里一惊,药再贵也没自己命贵,再说了是陛下的伤药又不是他的。
    他连忙强制自己将目光从穗穗脚上那蜜黄色的杨枝甘露上挪开,安抚自己他不心疼,他不心疼。
    不就是一滴千金的药吗?
    他抿紧了唇,眸中热泪随时可能突破眼眶,老子不心疼。
    穗穗听到了李兆的话则疑惑极了,她提起笔唰唰写道,“郎君,我看得是你啊,怎么了?”
    李兆忍不住伸手揉乱她的头发,除了娇气,“好像还更笨了一点。”
    穗穗瞪圆了眼睛,她花了一个早上才编好的头发!
    66. 穗穗(六十六) 穗穗欢喜
    头发已经乱了, 那再绑着只会更难看些。
    于是穗穗便把头发解了下来,散披在身后,微微梳理, 然后才提起笔,愤愤写道,“穗穗哪里笨了呀?”顶多就是反应有点慢……而已呀。
    但是绝对和笨没有关系的, 哥哥从来没说过她笨,还会夸穗穗聪明。
    李兆挥了挥手,示意御医先走人, 御医便在庆幸自己保住了小命中忙不失迭的跑了。
    此时,李兆就倚在床边上, 身姿懒散, 看着穗穗在纸上写了一句又一句, 很不高兴自己被说笨的样子忍不住勾唇。
    都不知道跟谁说的话,还不笨吗?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 像哄人 一样“不笨。”
    穗穗自顾自有点小生气,她暗暗决定, 今天中午她不做鲈鱼脍了,做粥,不吃荤腥了!
    李兆看着穗穗气乎乎的鼓起脸颊, 还挺脾气,他弯弯唇。
    穗穗气性也就一会儿,到了中午, 她到了御膳房还是照样提起了鸡鸭鱼肉。
    鲈鱼脍她现在做出来也就是个半成品,其实倒没多好吃,不过御膳房的大厨今天上午刚卤好了肉,闻起来整个御膳房都是香喷喷的。
    那就做一道汤还有两碟小菜吧。
    汤做的是淮扬名菜狮子头, 郎君不是很喜欢油炸过的,狮子头做了清汤味道刚刚好,一会再顺带提点米酒酿,一道咸,一道甜,这便凑齐了。
    两菜嘛,一道做卤肉拌吧,至于另一道,穗穗便想起来自己还算拿手的鱼冻。
    先前在甜水村的时候,秦斐赚钱也并不容易,一年到头,家里能吃上肉的日子屈指可数,平常若是嘴馋了,便常常买了鲜鱼熬了鱼冻。
    穗穗因此做的好一手鲜鱼冻。
    食物不分贵贱。
    穗穗决定先做鲜鱼冻。
    大厨也识得这道菜,他在一边瞧着穗穗用刀,忍不住夸赞道,“这刀功最近长进真是不少。”
    穗穗抿唇笑了。大厨见状有些心疼穗穗,自从这小姑娘被人害哑了嗓子后,来御膳房便少了,他见一次就心疼一次,这么好的小娘子,怎么会有人毒哑了嗓,害了她呢。
    穗穗不知大厨怎么想的,她笑了笑,接下来便又低头切鱼去了,她最近正在练鲈鱼脍,提起刀来较之往日更为顺心应手。
    薄薄的鱼片切得漂亮,摆在一处整整齐齐。
    大厨赞道,“你这再练练,很快便能赶上我了。”
    穗穗眨巴眨巴眼,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看着差了一点,其实还远着,她想起郎君那夜利落的刀工,觉得自己还是要更努力些才好。
    鱼肉这时候还没怎么处理,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其实鱼腥味儿还在。
    穗穗撒上香料,再加上盐,研制了一会儿,又教鱼肉下了锅去。
    这是鱼肉便显得晶莹剔透了,在汤中真像是一抹雪色,隐约翻滚,露出一点儿尖儿。
    这时鱼片不能煮的太久,轻轻一烫就是了,只是除腥而已。
    穗穗用木勺将鱼片一一捞出来,然后掀开另一个大锅,那锅里煮着鱼骨,已经沸沸。穗穗瞧了眼汤的颜色,牛乳似的浓白,咕嘟咕嘟地正冒着小泡。
    也可以了。
    鱼骨是她在片鱼前就先处理的,将那玉似的骨头改刀砍断,也是沸水过了一遭去膻腥,再加了盐、葱、八角、辣椒和料酒,温火熬了浓汤。
    此时穗穗便用长筷将鱼骨夹了出来,她动作很轻,这时候鱼骨煮的久了,不比之前坚硬,有些酥软。
    再用勺子滤了浓汤里的残渣,这浓 汤才算是好了。
    紧接着,开文火,穗穗将烫过的鱼肉下到了浓汤里,煮了两柱香的时候停火,然后倒进一个精巧的宽底小圆盆里。
    御膳房里备的有冰,放在那处会冷得更快些,不过穗穗觉得慢慢等凉了也挺好。
    接下来是卤肉拌,卤肉拌用的卤肉是红卤,卤肉分为红卤、黄卤和白卤,不过流传最广的还是红卤,它的色泽红亮、香味诱人,肉质也很细嫩滑口。
    御膳房大厨是淮扬菜出身,做的是淮阳卤味,鲜香回甘。
    其它师傅则各有各的特色,川蜀之地做的则辛辣浓香,北塞做的则咸鲜口味居多。
    穗穗用的是淮扬菜,一品淮扬菜,老少皆宜口。
    细葱剥了,只要葱白,切成一指长,然后加些香菜、豆腐皮略一翻拌便是差不多了,穗穗又剥了两个松花蛋,用刀切成细片。
    “哟,溏心儿的。”御膳房大厨道。
    溏心儿的松花蛋好吃多了,但是单靠外皮是分不出来溏心不溏心的。
    穗穗又捡了另一个来切,还是溏心的。
    御膳房大厨对着旁边的师傅道,“这批松花蛋不错啊,出溏心的不少吧。”
    旁边的师傅见状翻了个白眼,“胡说八道,这批松花蛋,我就现在才见了还有溏心的。”
    不错的不是松花蛋,是这小娘子的运气。
    卤肉拌好了,最后是重头戏,淮扬狮子头。
    猪肉剁细,越细越好,穗穗一刀一刀下去,手渐渐酸累。她手腕上的力气已经是增进许多了,但是做这道淮扬狮子头还是有点不够看。
    这道狮子头别的不说,就两个字,累手。
    穗穗好不容易给剁完了,大厨捻了点在指腹搓开,点点头,“够细了。”
    紧接着,穗穗打了鸡蛋混上盐都搅进方才弄好的肉末里,先把肉腌上,然后将糯米下锅,盖上锅盖开大火煮。
    趁着空挡,穗穗削了荸荠,又剁碎了香菇。
    糯米不能全给煮透了,五分熟就好。
    穗穗用大漏勺捞起来,然后放进冷水里。
    糯米和切好的猪肉荸荠香菇再放到一起,穗穗握在手里,从虎口处挤成团子,一个一个落到滚水里。
    正宗的淮阳狮子头都大,一两个就是一道菜。
    穗穗顺便多做了点,一会儿留给御膳房的大厨和师傅们吃。
    狮子头在清汤里翻滚,过了秋冻的大白菜水分饱满,切了留下白菜心下锅一起煮。
    穗穗掀开盛着鲜鱼浓汤的小圆盆盖子,发觉那鲜鱼冻已经做成了,乳白的浓汤凝固后晶莹剔透,怪不着有人叫鱼冻水晶冻呢。
    穗穗将小圆盒拆了,留下鱼冻,然后切成薄片,摆盘,由于做浓汤的时候就加过盐,所以鱼冻本身就自带滋味,穗穗撒了些细葱点缀上去,然后装盒。
    此时,大厨提醒她,“狮子头也差不多了。”
    穗穗去看,果真是这样。
    做菜的时候,手就没得 清闲的功夫。
    她将清汤装进白玉似的盅中,青翠欲滴的菜漂浮其上,然后再加上一个淮扬狮子头,穗穗将盖子盖上,东西都收拾干净了才走。
    “剩下的狮子头?”大厨问她。
    穗穗从袖中摸出笔纸,“谢谢师父教导。”
    大厨愣了愣,笑得皱纹挤在一处,他摸了摸后脑勺,行啊,他临到老了该入土了,还收了个好弟子。
    出了御膳房,因为穗穗脚伤的缘故,李兆便直接把人用轻功给带了回紫微宫。
    一道道饭菜被端上桌。
    穗穗发觉郎君似乎要更偏爱那道鱼冻多一些。
    筷箸夹起那水晶似的薄片,李兆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他的吃相在穗穗看来是很好看的。
    郎君今天应该还是挺喜欢这些菜的,吃得较往日要多些,穗穗想着。
    小包子从这顿饭开始,要呆在紫微宫了,李兆心情很是不错,看着这些饭菜,胃口也好了些。
    下午的行程没变,依旧是提着礼答谢沈秋,只不过是登门的从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礼品从一份变成了两份而已。
    沈秋的长发梳起,束成圆髻,带着玉冠,她身穿圆领的蓝袍,俨然一副儿郎的装扮。
    女子上朝堂有诸多的不便,她为了模糊些界限,连日常的穿搭里也没什么衣裙之类的了。
    “沈娘子。”这是段大学士和秦斐的见礼,沈秋连忙还了礼。
    下一位是不用见礼的,只用等着别人给他行礼就是。
    沈秋弯身一拜,“陛下。”
    “嗯。”李兆依旧是一副神情恹恹的样子,看着没什么精神,懒懒靠在椅背上,手里捉了只杯子把玩着。
    沈秋看向他身边,见着了穗穗眼睛一亮,“穗穗。”
    穗穗唇角轻轻上扬,脸上露出隐约的小酒窝。
    “沈秋姐姐。”她在纸上写。
    瞧见穗穗手中的纸笔,沈秋惊了,她来的时候正好错过了秦妃被当朝罚下的时候,只是听说穗穗受了伤,却不知道她到底伤成了个什么样子。
    “穗穗你的嗓子……”
    穗穗倒是已经习以为常,还能反过来安慰沈秋,“冬天就好了,不妨事的呀,沈秋姐姐。”
    然后是秦斐和段大学士,“哥哥,外祖。”她在纸上写。
    秦斐点了点头,面色温和,“脚上的伤没事吧?”
    穗穗摇了摇头,写道,“郎君给我了药,已经用过啦,连疤痕都不会留的呀,哥哥别担心。”
    虽然知道李兆不会亏待穗穗,但是秦斐依旧这才放下心来。
    沈秋见状惊了,她先前是知道穗穗想回家找哥哥的,但是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她问道,“穗穗,段老和秦郎君是?”
    穗穗不便发声,秦斐就先答了,“我是穗穗的哥 哥。”
    秦国公府世子……
    原来如此,沈秋将一切都连了起来,露出了然的神情。
    穗穗的哥哥秦斐便是秦国公府世子,她当时瞧见秦斐的名字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呢。
    果真是无巧不成书。
    沈秋关切的问候了穗穗几句,她当时被李兆挟令着走的时候很不放心穗穗这像极了她幼妹的小姑娘,倒是没想着还能再见。
    67. 穗穗(六十七) 穗穗欢喜
    穗穗很是愿意和沈秋多说一会子话, 因此这一留,就留到了晚上的时候。
    秋天不比夏天,白昼慢慢的变短, 瑰丽的玫瑰云在薄暮的山头飘动,晚霞是一种辉煌零落的美。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穗穗想自己下厨, 表示一下感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郎君估计不会在沈秋姐姐家里用晚膳,但是折腾一番, 不太划算。
    她自己下厨,倒也算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于是, 穗穗便在婢女的指引下先去灶房忙活去了, 只剩四个人在屋里坐着。
    李兆把玩着杯盏, 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惫懒至极。
    段大学士坐在他的左下角, 一根一根捋着胡须。
    有些年头没能和陛下一起坐着了,一时间居然也想不起该说什么了。
    毕竟, 先前没有能和陛下一起静默坐在一个屋子里的人。
    他们都不说,就算沈秋有意缓和,猛地也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入手好一些。
    四人相顾无言。
    火星子从灯烛上飘落, 为了接待贵客,沈秋早早就已经点了灯。
    “还是要恭喜段大学士教导有方,秦郎君青年才俊, 真是了不得啊。”最终,沈秋硬着头皮道。
    段大学士接住话,“过奖过奖。老夫这外孙还是比不上沈娘子的学问,沈娘子之前在京里的时候, 才名就很出众啊。”
    沈秋是太子少傅之女,出生于世家大族,饱读诗书,为人处世也相当有一套。从少年时代起,她就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一直到她随着她爹娘和妹妹搬走了京城,这才销声匿迹。
    没想到段大学士还记得。
    沈秋眉眼一动,“您过誉了,那点子墨水,如今跟您家郎君比起来,还是差了多的。秦郎君日后是有大前途的。”
    秦斐的文章博采众长,雄辩出彩,又不缺乏实际支撑,可以说起码近五年,没有能敌过他的青年才俊。
    这点自知之明,沈秋还是有的。
    于是,沈秋和段大学士便又陷入了互夸的套路中,来回几次,绞尽脑汁,也没能暖起场子,反倒越来越尴尬了。
    于是两人相对一笑,又恢复了静默无言的状态。
    沈秋盯着慢慢燃烧的灯烛,脑子里不停的在盘算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说,但是搜刮尽脑内,却发现空空 如也。
    她忍不住舔了下唇,干脆直接盘算起来饭还有多久做好。
    而引起静默的李兆还在把玩杯子,连眼神也未施舍一个给下面的人。
    屋内可以听到落针的声音,沈秋肯定,因为现在她就听到了火苗噼里啪啦吞噬着灯芯的声音,除了呼吸声,她甚至觉得这屋子大概是该没有人的。
    良久。
    还是秦斐最先启唇,“不知陛下准备留穗穗多久?”
    这一句话打破静寂,沈秋隐蔽的活动了几下因为一直盯着灯烛火苗而僵硬的脖颈。
    “起码你得先应付完你的事情。”凉凉的声音在高座上响起,“你也不想想,你用什么名义接回她呢?”
    用什么名义?
    沈秋听的仔细,她略一怔愣,“穗穗不是秦郎君的嫡亲妹妹吗?”
    李兆轻嗤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那也要他敢认。”
    为什么不敢认呢?
    有什么原因让秦国公府世子不敢认回自己的妹妹呢?
    是原秦国公府那群废物?
    不,不对。
    沈秋条缕清晰地思考着,她陡然瞥见了段大学士捋着胡须的手。
    对了!秦斐的母亲姓段,而段府……
    沈秋要思考的更深些,她隐隐约约意识到,恐怕当初先秦国公被毒杀而先秦国公夫人病逝和这有着莫大的关系。
    她头皮发凉,想起来自己爹爹着急的举家搬离京城,想起来后续发生的一切意外,眉目逐渐凝重。
    沈秋想到了什么事情不再继续追问,只是蹙紧了眉。
    烛火在屋中飘摇,照的沈秋背后的影子很长,一直映到了背后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卷上,上面有一方红红的小印,这画卷是太子少傅也就是沈秋她爹的笔墨。
    秦斐听到李兆的问话,肩线绷紧,无法回答。
    他能接回穗穗,但是不能是用他嫡亲妹妹的名义。
    当初他自己的爹娘死了,直接的凶手是秦国公秦南和他夫人,但是背地里的推手有多少呢?谁也不知道。
    他还在温和地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经历了数不清风浪的段大学士插了进来,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雪白的胡须被捋直,段大学士低声道,“人心难测。”
    而伴随着这声长长的叹息,屋里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苗犹如游丝。
    开着门,风声呼啸,段大学士抬起眼,瞧见外头的梨树下飘飘然是一场梨叶雨,夜色低沉,室内透出的微光照亮了地面,残缺枯碎的叶子被高高吹起,再重重摔下,粉身碎骨。
    沈秋低着头看的是靴子上的花纹,瞳孔却散开了,心神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她的嗓子似乎被异物堵住了,说的很是艰难,异常的干涩,“蓬莱长生药,真的存在吗 ?”
    蓬莱,那个传说中存在的国度,海外有仙山,其中一座,名为蓬莱。
    李兆听到沈秋的问话面色未变,依旧漠然,他闲闲坐在一边,显然不欲置身其中。
    那这问题便只能段大学士来答了,“蓬莱啊出宝贝,但是活死人肉白骨这类都是仙家手段,世上哪有长生药?你可见蓬莱长盛不衰?不还是该悄无声息的没了就没了,世间兴衰是大道。”
    所以没有长生药吗?
    窗外的风刚停了此时却又在作妖,吹动了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失焦的瞳孔聚在一起,沈秋听见这话觉得只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她眼眶有些发红,声线不自觉的带上了点颤抖,圆袍衣袖下的手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指甲直接凿了上去。
    “那到底所谓的长生药是什么?”
    沈秋咬紧牙根,一片酸疼,说不出来更具体的什么滋味了。
    她爹爹为此蒙冤受辱,举家搬迁远避乡野,紧跟其后,刚搬到小乡村不久,她妹妹便被拐走了,找到时只有被狼咬了一半的尸体。她爹娘心胸郁结,早早就去了。
    临死前,她爹还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张着唇说,“陛下,长生药,我没偷。”
    只因一个长生药,她便家破人亡。
    而今却说长生药只是个虚妄?
    她兜兜转转来了京城,发誓要为父亲雪冤,但是找来找去,却发现导致她家祸乱的根源并不存在,只是世人编造。
    只是……虚无的……被世人编造出的。
    沈秋用力的闭上眼然后睁开,把眼泪都挤了回去。
    正是因为知道长生药不过是一场虚妄,所以段大学士知道所谓的太子少傅调换长生药的事情一定是子虚乌有。
    他面对沈秋的目光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捋着胡须的手颤了颤,“说什么长生药,不过是效果稍好的补药,真正的长生药,是人心底的贪欲。”
    三人尚且成虎,长生谁不想呢?这种流言只会传得更快,然后勾出更多的人心里的恶欲。
    “帝王想要长生,百官想要长生,就连这治下百姓,也无一不想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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