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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雨中银杏添旧话 且把心事说与故人

    雨从后半夜就开始下。
    苏砚醒得早。天光还是灰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印象派的画。她侧过头,看见陆时衍还睡着。他睡觉很规矩,仰面朝天,双手自然放在身侧,像一只被摁了暂停键的钟。发丝垂下一缕,搭在额角,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些凉,她缩了一下脚趾,但还是没穿拖鞋。厨房里,昨晚没洗的两个杯子并排立在料理台上。一个她的,一个他的。她的那个杯口还沾着口红印,像一枚淡红色的月牙。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拧开水龙头,把两个杯子都洗了。
    水声不大。但陆时衍还是醒了。
    他走进厨房,头发微乱,衬衫睡得有些皱。他靠在门框上,看她踮着脚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柜子里。她的睡裙很短,露出一截瓷白的小腿,脚踝上系着根细细的红绳。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戴了很多年,线已经有些褪色。
    “不是说好了,杯子放着我来洗。”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洗得太慢了。一个杯子能洗三分钟。”苏砚头也不回,“陆律师,你的强迫症在厨房里特别没效率。”
    “那不叫强迫症,叫认真。”陆时衍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最后一只碗,“苏总,你今天醒这么早,是不是还在惦记那棵银杏树?”
    苏砚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抹布叠好,搭在龙头旁边。动作很慢,像在整理情绪。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
    陆时衍没有多问。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鸡蛋、牛奶和两片吐司。苏砚看了一眼,发现那些标签已经被重新贴过。他做的。字迹比上次更工整,像印刷体。她笑了一下,没揭穿。
    早饭吃得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厨房外头的雨棚上,嗒嗒嗒的,像谁在轻轻敲门。苏砚咬了一口吐司,忽然说:“我昨晚梦见他了。”
    陆时衍抬头看她。他知道“他”是谁。苏砚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父亲,更不会主动说起梦。这是第一次。
    “梦到什么了?”他问。
    苏砚摇头:“记不清了。就记得他站在公司门口,穿着那件旧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回头看我,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可我怎么也听不见。”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手里的吐司被她掰成两半,又掰成四瓣,最后碎成一小块一小块,落在盘子里。她没再吃。
    陆时衍伸手,把她面前那个盘子拿过来,把碎吐司拢到一起,自己慢慢吃了。苏砚怔怔地看着他。
    “听不见没关系。”他说,“等会儿到了树下,你慢慢问。也许他就在那儿,想跟你说话。”
    苏砚的鼻子忽然一酸。她别过头去,看向窗外。雨丝斜斜的,像无数条透明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她有些想哭,又觉得哭出来很丢人。苏砚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示弱,尤其不习惯在一个男人面前掉眼泪。
    可这个男人,好像总能一眼看穿她的所有伪装。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陆时衍撑了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很大,几乎能装下三个人。苏砚走在左边,他走在她右边,伞微微倾斜,把更多空间让给她。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右肩已经湿了。
    “你伞歪了。”她说。
    “没歪。”他说。
    “明明歪了。”
    “是风的问题。”
    苏砚没再争。她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一点温度。街上行人不多,都是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只有他们走得很慢,像在雨里散步。
    银杏树在老校区东门外的拐角处。树很大,枝干伸出来,像一把撑了百年的旧伞。树底下有张石凳,被雨水洗得发亮,上面落着几片黄叶。凳子正对着一条石板小路,路旁有个空荡荡的旧门卫亭,窗子缺了一角。
    苏砚在石凳边站定。她没坐,只是站着,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湿漉漉的,凹凹凸凸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她闭了闭眼睛。
    陆时衍把伞递给她,自己退到三米外的树下,背靠着另一棵树,点了根烟。他没抽,只是夹在手里,让那一点猩红在雨中明明灭灭。
    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点了点头,那眼神,像在说:我在。你只管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凉意顺着腿骨往上爬。她没在意,只是望着眼前那条石板路。雨把路面洗成深灰色,路边的草绿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旧墙皮的味道,湿湿的,很干净。
    “爸。”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只有雨。
    “我来看你了。”她又说,“本来早该来的。可我一直不敢。”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总怕走到这里,就想起那天的样子。你给我一串钥匙,说公司要重新装修,让我去外婆家住几天。你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风衣。你对我笑。你每次要去做一件大事的时候,都那么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你。他们说你跑了。说你欠了很多钱。说你把公司掏空了。我一个字都不信。可我不信,又能怎样?我连那串钥匙都找不到了。”
    雨大了些。雨滴砸在石凳前的积水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她没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滴。陆时衍走过来,把伞重新撑在她头顶。他没说话,只是站着,像那棵银杏树一样沉默。
    苏砚仰起脸,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了。我把公司开起来,做得比以前还大。我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什么。可每到夜里,我总听见你的声音。你在说话,我却听不清。”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今天来,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恨那些害你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风从树顶吹过,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像有什么人轻轻叹了口气。苏砚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了下来,混在雨水里,无声无息地掉进泥里。
    陆时衍蹲下来,平视着她。他掏出手帕,递过去。苏砚接过来,却没擦,只是攥在手里。
    “他听到了。”陆时衍说。
    苏砚睁开眼,红红的,像只兔子:“你怎么知道?”
    “风来了。这棵树应了你。”他说,“他就在这儿。只是用树的方式回答。”
    苏砚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手帕。那是一块深蓝色的棉布手帕,洗得有些旧,边角磨出了绒。他随身带着。一个用惯了纸巾的时代,只有他还用手帕。
    “陆时衍。”她轻声叫。
    “我在。”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来看过你妈妈?”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每年清明。还有她生日。我会去她的墓前坐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跟她说说我最近又输掉了什么案子,又碰到了什么难缠的当事人。”
    “她会应你吗?”
    “以前不会。后来有一次,我坐在那里,风把一瓣玉兰花吹到我脚边。我忽然觉得,她听到了。”他顿了顿,“从那时起,我就相信,走了的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像风,像树,像一场雨。”
    苏砚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上也有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陆时衍,谢谢你。”她哑着嗓子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你没让我一个人来。”
    陆时衍握住她那只手。她的手很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慢慢暖着。雨还在下,但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没那么冷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他说,“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是。”
    苏砚轻轻“嗯”了一声。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岸。头顶的银杏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停在她的膝头。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孟晓渔。
    苏砚不想接。但陆时衍已经按了接听,把手机递到她耳边。孟晓渔的声音穿透雨水,又尖又亮:“苏砚!你在哪儿?我打你办公室电话,秘书说你请假了!我的天,苏总居然请假?你是被夺舍了吗?”
    苏砚吸了吸鼻子:“有事说事。”
    “没事。就是告诉你,我拿到《风暴眼》的终剪版了。特别棒。尤其是你俩停车场对峙那段,我配了一首特别炸的曲子。保证首映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孟晓渔在电话那头说得兴高采烈,忽然顿了一下,“等等,你声音不对。你哭过?”
    “没有。淋了雨,有点感冒。”
    “少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感冒从来不流鼻涕。”孟晓渔的语气软下来,“是不是又去看你爸了?”
    苏砚没说话。
    孟晓渔叹了口气:“你早该去了。这事儿压你心里多少年了。当年我陪你去那棵树下,你一句话不说,坐了两个钟头。今天有陆律师陪着,总该说出口了吧?”
    “嗯。”苏砚声音很轻。
    “那就好。”孟晓渔沉默了一下,突然换了个欢快的调子,“对了,晚上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庆祝我的片子终剪。不吃火锅,吃烧烤。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炭烤羊排绝了。别带陆时衍那个冰箱里的保鲜盒,我受不了他。”
    苏砚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很真。陆时衍在旁边挑了挑眉,用口型问:她说什么?苏砚摇头。
    “晚上我请你。”苏砚说,“陆时衍买单。”
    “那更好!我要点最贵的!”
    挂了电话,苏砚把手机收好,重新看向那棵银杏树。雨小了,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亮色。她站起来,走到树下,将手轻轻贴在树干上。树皮上的水沾了她一手。
    “爸,我走了。”她低声说,“下次再来看你。我会过得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风又起了。这次很轻,很暖。一片银杏叶落在她的发间,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苏砚站在那里,仰着头,很久没动。陆时衍走到她身边,把伞收起来。雨已经停了。云缝里漏下几束淡金色的光,正好打在银杏树的枝头。树像是醒了,满树叶子都在发光。
    “他知道的。”陆时衍说。
    苏砚点了点头。她从头发上取下那片叶子,小心地夹进手机壳里。叶子还是绿的,带着雨水的潮气。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石板路上积着水,苏砚走得很慢。陆时衍也慢下来,配合着她的步子。路边有家小店刚开门,蒸笼里腾起白气。老板正在门口摆早点摊,见他们经过,吆喝了一声:“豆浆油条,现炸的!”
    苏砚停下脚步:“我想吃油条。”
    陆时衍看了看摊子:“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你请我。”
    “病刚好,少吃油炸。”
    “陆时衍,油条和冰淇淋一样,都是人民群众的基本需求。”
    陆时衍叹了口气,掏出钱包:“老板娘,两根油条,一杯甜豆浆,一杯无糖的。”
    “你怎么知道我喝无糖?”苏砚问。
    “你体检报告第二页,血糖指标虽然在正常范围,但接近上限。还有,你上次在公司茶水间,自己泡的咖啡一点糖都没放。说明你已经开始控糖了。只是在别人面前嘴硬,装得无所谓。”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说:“陆时衍,你不当律师的话,可以去当侦探。专查我。”
    “不。”他接过油条递给她,“我只查你一个。别的人,我懒得看。”
    苏砚咬了一口油条。外皮酥脆,里面绵软。刚炸出来的,烫得她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陆时衍把豆浆递到她嘴边,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很甜。是无糖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觉得舌尖上全是甜味。
    他们站在街角,一人一根油条,慢慢地吃。路过的人偶尔看他们一眼。有人认出苏砚,小声议论:“那不是苏砚吗?那个AI女王。”又看看旁边的陆时衍:“她旁边那个是不是陆律师?听说他们在一起了。”
    苏砚听见了,没理会。她只是专心地吃着油条,偶尔抬头看陆时衍一眼。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领子随意敞着,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的胡茬。和平日里那个站在法庭上针锋相对的陆时衍不太一样。可她还是喜欢。
    “陆时衍。”她叫。
    “嗯?”
    “今晚吃完饭,我们走路回家吧。”
    “好。”
    “你明天几点的庭?”
    “十点。不过九点要到。”
    “那我陪你去律所。顺便看看你那个新办公室。上次说帮你挑张桌子,一直没去。”
    “你对办公家具有研究?”
    “我对审美有研究。你那办公室太素了,像审讯室。”苏砚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擦了擦嘴,“我让秘书联系一家设计公司。回头给你换套好看点的沙发。”
    陆时衍笑了一下:“苏总,你是在用钱砸我吗?”
    “砸你怎么了?”苏砚扬了扬下巴,“你人都是我的。我给你买张沙发怎么了?”
    她说得很大声。旁边早点摊的老板娘“噗嗤”笑了出来。苏砚耳根一红,转身就走。陆时衍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走。他知道她脸皮薄,可这种时候,他心里特别暖。她愿意在街上说这种话,说明她开始把自己交给他了。一点一点,像春雪化水,不声不响。
    阳光从云后完全露出来。整条街都亮堂了。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潮气,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很真实,很好闻。苏砚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细长。陆时衍跟在后面,故意踩她的影子。
    她回头瞪他:“你幼不幼稚?”
    “跟你学的。”
    “胡说。我什么时候幼稚了?”
    “昨晚。你为了证明自己没发烧,把体温计放到冰水里,然后骗我只有三十五度。这不算幼稚?”
    苏砚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陆时衍,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职业习惯。你的事,我都记得。”
    苏砚不说话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慢了下来,慢慢和陆时衍并肩。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银杏树在身后,越来越远。可苏砚知道,她再也不会怕来这儿了。
    有些结,解开了。有些人,还在。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几片早落的梧桐叶。苏砚轻轻说:“陆时衍,晚上烤羊排,你别跟孟晓渔抢单。”
    “为什么?”
    “因为她会点三份羊排、两份牛舌、二十串鸡翅,外加两瓶茅台。你抢了会心疼。”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说:“那确实得让她付。”
    苏砚笑出了声。清清脆脆的,像雨后的风铃。
    街边的梧桐树摇了摇,把满树的水珠抖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很小的、很亮的雨。那雨落在他们肩头,亮晶晶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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