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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0056章 八分钟与一场高烧

    八分钟,在苏砚的时间观里,曾经短得可以忽略不计。
    一场跨国并购的紧要关头,她可以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不眨眼。公司新品发布会后台,她能在两分钟内过完四十七页PPT,顺手改掉三个数据错误。哪怕是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步步紧逼,她也能在法官敲槌前的十秒内,完成一次完整的逻辑重构。
    可这八分钟,她过得比任何一场仗都漫长。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已经滚开了,白汽蒸腾而上,把厨房里的灯光搅得柔软起来。那条被切成三段的鲈鱼躺在盘子里,葱丝姜片码得整整齐齐,像在等待一场盛大的仪式。苏砚站在灶前,手机计时器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看得眼皮都不敢眨。
    “还剩三分钟。”陆时衍靠在移门边,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慢悠悠地转着苏打水瓶盖。
    “我知道。”苏砚说。
    “你可以不用一直盯着它。鱼不会因为你看它就更熟。”
    “我在观察水汽的密度变化。”苏砚一本正经,“当水汽呈现均匀上升状态,说明热力传导已经充分覆盖鱼肉表面,中心温度正在接近理想值。”
    陆时衍叹了口气:“苏砚,你蒸的是鱼,不是航天器。”
    “原理是一样的。”苏砚说,“任何食材的熟化过程,本质上都是一个热力学问题。控制变量,掌握时间,就能复现最优结果。”
    “可上次你做酸辣粉,也是这么说的。”
    苏砚不说话了,目光微微偏了一下。上次酸辣粉翻车的事,她还没完全消化。那碗粉端出来的时候,卖相就不太对,粉条坨成一团,汤色浑浊,醋味呛得人眼睛发酸。陆时衍一口没剩,全吃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压在碗底。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她当时被这句话气得够呛,可回头想想,又觉得窝心。这个男人吃她做的东西,从来不说好吃不好吃。他只说“我吃了”。这三个字比任何评价都让人踏实。
    计时器响了。
    苏砚手忙脚乱地去掀锅盖,被陆时衍一把拦住:“烫。用抹布。”
    她接过他递来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揭开锅盖。热气轰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等雾散了,她看见那条鱼安静地躺在盘子里,肉质洁白,边缘微微卷起,葱丝已经软了,浸在浅浅的汤汁里,透着一层极淡的油光。
    竟然像模像样。
    苏砚把鱼端到餐桌上,动作很慢,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陆时衍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手里拿着两双筷子,把其中一双递给她。
    “看着不错。”他说。
    “先别说话。”苏砚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腹最厚的地方,看了一眼肉质的纹理,然后点了点头,“断生了,但没老。那个小哥说的八分钟,靠谱。”
    她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陆时衍碗里。
    “你尝尝。我要的是真实反馈。”
    陆时衍夹起来,在苏砚的注视下送进嘴里。他咀嚼的动作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认真分辨什么。苏砚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咸了点。”陆时衍说。
    苏砚脸色一沉。
    “但鱼的鲜味还在。”他接着说,“葱和姜的比例刚好。酱油你应该是沿着盘边淋的,所以中间没浸太深。整体来说,及格。”
    “只是及格?”苏砚皱眉。
    “你第一次做鱼,及格已经很厉害了。”陆时衍说着,又夹了一块,连汤带汁地拌进饭里,“我当年第一次做饭,把鸡蛋煎成了炭,我室友从楼下都能看见厨房冒黑烟。”
    苏砚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鱼肉确实嫩,但咸味偏重。她心里快速复盘了一下:酱油放多了,蒸鱼豉油本身有咸味,她又加了一点盐,属于重复调味。问题出在流程设计上,而非执行环节。
    她点了点头:“下次我会把酱油的用量减少三分之一,盐只放一半。”
    “这就对了。”陆时衍笑道,“不是航天器,容错率高。”
    两人对着一盘鱼、两碗饭、一碟凉拌黄瓜,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晚饭。窗外有孩子在小区里追逐打闹,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苏砚吃得很慢,时而抬起头看看对面的人,看他夹菜的动作,看他吃饭时微微低着头的样子,看他把鱼刺一根根理得整整齐齐堆在骨碟一角。
    这就是生活吗?
    她忽然觉得,这种慢吞吞的、没什么效率的晚餐,比任何庆功宴都让她安心。
    饭后,苏砚坚持由她洗碗。陆时衍没跟她争,只是把手机音乐打开,放了一支很老的歌。旋律从客厅漫进来,和厨房里的流水声混在一起,像一场微型的室内雨。苏砚撸着袖子站在水池前,手指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一个一个地刷着碗。她刷得很认真,碗沿、碗底、碗身,每个面都要均匀擦洗三遍。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洗碗也像在给设备做养护。”
    “本来就是。”苏砚说,“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微型组织。厨房是它的后勤部门。洗洁精的浓度、水温和冲洗时长,决定了这个部门的卫生水平。”
    “你什么时候能不想这些?”陆时衍声音里带着笑。
    “不想这些,想什么?”苏砚头也不回。
    “想我啊。”
    苏砚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耳朵却红得透亮,像刚出锅的虾。过了几秒,她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就在我身后站着,不需要额外占用我的注意力资源。”
    “哦。”陆时衍拖长了尾音,“那我把音乐关了,帮你把注意力集中一下。”
    “不用。”苏砚说,“这首歌……怪好听的。”
    陆时衍笑了笑,没再逗她。他走回客厅,把碗碟擦干收进柜子。两个人配合得不算默契,却有一种磕磕绊绊的和谐。碗碰着碗,筷子撞着筷子,偶尔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凉凉的,带着水。
    那天晚上,苏砚坐在书房里看文件,陆时衍在客厅看案卷。两盏灯,两个世界,隔着一道半掩的门。时不时有人抬头,朝另一个方向望一眼。大多数时候,目光不会相遇。但每次相遇,都会让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一下。
    他们不是没试过一起工作。试过一次,苏砚嫌陆时衍翻案卷的声音太大,陆时衍嫌苏砚打字太快像在发电报。从那以后,他们便默契地保持距离。但保持距离不是疏远,而是为了让彼此在各自的世界里更从容,然后再回到共同的饭桌前。
    凌晨一点,苏砚才合上电脑。
    她站起身的时候,脑袋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撞了一撞。她没在意,以为是坐久了。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到卧室的时候,陆时衍已经睡了。他睡觉的姿势很规矩,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苏砚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听见隔壁房间的老式挂钟在走针。她忽然觉得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肩膀。
    大概是白天在菜市场吹了风。
    她没当回事。闭上眼睛,数着陆时衍的呼吸声,数着数着,竟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没起来。
    闹钟响了第三遍的时候,陆时衍先醒了。他翻身想去关她的手机,手指触到她的肩膀,滚烫滚烫的,像一块在火上烤过的砖头。
    他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去摸她的额头。烫。烫得他心都揪了一下。
    “苏砚。”他叫她。
    苏砚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她的脸烧得发红,额角有细密的汗,嘴唇却干得起了皮。陆时衍打开床头灯,发现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还微微打着颤。
    “苏砚。”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
    她终于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几点了?”
    “七点二十。”陆时衍说,“你发烧了。今天别去公司了。”
    “不行。”苏砚挣扎着要起来,“上午九点有会,新品安全架构的……评审会。”
    “让孟晓渔帮你推掉。”陆时衍按住她的肩,没使什么力,但意思很明确,“你这个状态去开会,下面的人光顾着看老板娘烧成什么样了,谁还听你讲架构。”
    苏砚还想反驳,可喉咙里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来的只是一串含混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像被抽了骨头,浑身的力气都在往下漏。
    陆时衍下床去倒了杯温水,扶她坐起来,一点一点喂她喝。她的唇碰到杯沿,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拇指轻轻抹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回。事实上,照顾生病的苏砚,他确实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还是在他们正式在一起之前,她在追查内鬼途中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他也是这样,一夜一夜地熬着。
    “你今天不是也有庭吗?”苏砚喝了几口水,稍微清醒了一点。
    “十点半的,还早。”陆时衍说,“我先把你安顿好。”
    “不用。”苏砚摇头,“你去忙你的。我就发个烧,又不是什么大事。吃点退烧药就行。”
    “烧到三十九度,还叫不是大事?”陆时衍把一个体温计递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
    苏砚瞥了一眼,没看清,又觉得自己确实没力气争辩,索性闭上眼,由着他去了。
    陆时衍给孟晓渔打了电话,让她把上午的会先往后推。孟晓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苏姐要是知道我帮她推了会,等她退烧了肯定要找我算账。”
    “让她来找我。”陆时衍说,“跟你无关。”
    “行,那我可截图存证了。”孟晓渔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陆时衍又给自己律所打了个电话,交代方如海替他顶一下上午的庭。方如海正吃着早餐,一口豆浆差点呛出来:“什么情况?你陆律师也有告假的一天?”
    “家里有事。”陆时衍说。
    “大事小事?”
    “有人发烧了。”陆时衍说。
    方如海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明白了。去吧,庭上我盯着。等你回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等你回来再说。”方如海卖了个关子,挂了。
    陆时衍把手机放在床头,去卫生间端了一盆温水,拧了条毛巾。他坐在床边,把叠好的毛巾敷在苏砚额头上。凉意贴上皮肤的瞬间,她轻轻舒了口气,像一条被放回水里的鱼。
    “舒服点没?”他低声问。
    苏砚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嗯。”
    “想吃点什么?粥?还是白水煮蛋?”
    “都不想吃。”她说,“你别走。”
    这两个字一出来,陆时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她的声音极轻,带着鼻音,像从很深的睡意里浮上来的,又像在说梦话。可他知道,这是清醒时绝不会说的。
    苏砚这个人,从不会轻易开口留人。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让别人觉得她不需要任何人。可恰恰是这样一个女人,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说出了“别走”。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烫,指尖却是凉的,像一块外热内冷的玉。
    “我不走。”他说。
    苏砚没有再说话。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又沉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陆时衍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久到那盆水完全凉了,久到他自己也差点睡过去。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她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陆时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她的眉心,一下一下,像要抚平那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辛苦。
    “苏砚。”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像在念一句很长的经文,“你可以不用那么厉害。在我这儿,你可以不厉害。”
    这句话,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起身去厨房熬了粥。白米下锅,水一次加足,大火烧开,小火慢熬。他做饭不算精细,但熬粥很在行。那是跟父亲学的,小时候他一生病,父亲就熬粥,熬得又稠又香,病就好了一半。后来他一个人住,每次累了或者病了,也会自己熬一锅。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站在厨房里,闻着米香,忽然想起苏砚昨天站在这个位置蒸鱼的样子。那八分钟,她紧张得像第一次上庭。他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想想,却觉得心疼。一个连蒸鱼都要复盘流程的女人,该有多累。
    他把熬好的粥盛到碗里,晾到温热,端回卧室。苏砚还在睡,但额头上的毛巾已经滚到了枕边。他重新拧了条温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和手,然后轻轻扶她起来。
    “吃两口。”他说,“空肚子吃药伤胃。”
    苏砚半梦半醒地张开嘴,他一口一口地喂。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喝粥的动作还算配合。吃了几口,她忽然偏过头,说:“陆时衍。”
    “嗯。”
    “你早上……是不是说我不厉害?”
    陆时衍手一顿:“你听见了?”
    “迷迷糊糊听见一句。”苏砚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陆时衍笑了一下,“有些话,说一遍是真心,说两遍就成表演了。”
    苏砚哼了一声,没追问。她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鱼。昨晚那条鱼,咸了。”
    “是咸了。”陆时衍说。
    “但你没吃剩。”
    “你做的,我为什么要剩。”
    苏砚没再说话。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溢出来,又很快被体温蒸干了。陆时衍低头看她,发现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话没说。
    他把她放平,盖好被子,拿着空碗去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苏砚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和他记忆里那个在法庭上冷眼拆穿对方逻辑的女人判若两人。
    可他知道,这两个人,从来都是同一个。
    厨房里,那口熬过粥的锅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把碗冲洗干净。水很凉,像昨晚苏砚的手。
    他关了水,擦干手,回到卧室,在床边重新坐下。手机亮了一下,是方如海发来的消息:“庭上顺利,对方主动撤诉了。另外,秘密就是——我老婆怀孕了,你要当干爹了。”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熟睡的苏砚,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苏砚。”他轻声说,“等你退烧了,带你吃顿好的。”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一缕银杏叶的淡香送进房间。苏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菜市场,陆时衍站在她左边,手里拎着七个袋子,回头对她说:“你看路,我看你。”
    她在这个梦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鱼汤表面的一层油光,一晃就没了。可它确实存在过,在某个不知名的清晨,在某个人的注视下,真实地存在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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