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卉看着眼前两个小小的人儿,心头酸涩得发疼。
安安、宁宁两姐妹明明慌得要死,却懂事得极致克制,不敢放声大哭。
两人默默掉泪,肩膀微微颤抖,生怕哭起来,给屋里忙活的大人们添乱。
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满脸泪痕。
眼底藏着浓浓的恐惧与担忧,可怜得让人心碎。
陈嘉卉连忙蹲下身,抬手轻轻擦去两个孩子脸上的泪水,柔声细语安抚:
“乖乖不哭,别害怕。妈妈只是太累了。”
“等她歇口气就缓过来了,等下就有力气了,就能把小弟弟生出来。”
陈嘉卉又一一摸了摸两姐妹的小脑袋,“一切都会好好的。”
安安年纪小,心思却格外通透懂事。
方才她清清楚楚听见了妈妈低声交代的后事,那些托付、那些叮嘱,根本不是寻常生产该有的模样。
她心里隐隐明白,妈妈大概率是撑不住了。
很有可能要离开她们了。
她抬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声哀求。
“嘉卉姨姨,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妈妈?我就看一眼,我不捣乱。”
陈嘉卉心头一紧,左右为难。
她想让孩子进去陪陪妈妈,让母女几人最后相处片刻。
可又怕两个孩子亲眼目睹这般凶险狼狈的生产场面,亲眼看见生死一线的画面,往后一辈子都活在心理阴影里,日日煎熬。
她只能压下心疼,软声哄劝。
“安安乖,让妈妈好好歇一歇,攒够力气生弟弟。咱们现在进去只会添乱,乖乖在外头等,好不好?”
安安懂事地点点头,不再强求。
她转身轻轻抱住身子柔弱、还在小声抽泣的宁宁。
小手一下下顺着妹妹的后背,学着大人的模样安抚。
“宁宁不哭,我们乖乖在这里等妈妈,妈妈一定会没事的。”
她紧紧搂着怀里的妹妹,小小的身子挡在妹妹身前,心底却在默默疯狂祈祷:
老天爷,求求你一定要保佑妈妈活下来,保佑妈妈平平安安生下小弟弟。
安安愿意折损自己三十年寿命,哪怕替妈妈去死,安安也心甘情愿。
只求妈妈好好活着。
从前宁宁哮喘急性发作,凶险万分,差点撑不过去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妹妹虔诚祈祷,愿意折寿换宁宁平安。
如今,换她来守护妈妈和妹妹。
不远处,致远、明远、博远、承远几个半大男孩连忙快步跑过来,团团将两个小妹妹护在中间,伸手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安抚。
一想到乖巧温柔的四婶可能撑不过这一关,想到安安、宁宁从今往后或许就没了妈妈,几个孩子心里又酸又疼。
致远默默在心底虔诚祈祷,只求四婶平安脱险,母子平安。
……
九个小时前。
山泉镇汽车站。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翻越山川,再转乘长途汽车一路颠簸。
毛香凤足足熬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五个多小时汽车,一路辗转奔波,终于抵达山泉镇。
她身体素质一向硬朗康健,可偏偏受不住长途汽车里混杂的汽油味、汗味和杂物味。
一路上反复恶心反胃,吐了一次又一次。
刚一下车,她再也忍不住,快步冲到车站角落,顾不上地面脏乱,弯腰扶墙,吐得昏天暗地。
胃里空空荡荡,只剩酸涩黄水翻涌。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身旁的专属助理刘小慧连忙快步跟上。
刘小慧三十多岁,是军区医院的骨干干事,也是毛香凤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做事稳妥细致、靠谱得力,一路帮着照看两大箱医用物资,寸步不离。
两人刚踏出汽车站大门,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平地卷起一阵狂风,呼啸着席卷整条街道。
路边的枯枝败叶漫天飞舞,打得人脸颊生疼。
整条小镇瞬间乱作一团。
狂风过后,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整片天地。
刘小慧看着糟糕的天气,连忙出声劝说。
“院长,雨下得太大了,山路肯定彻底烂了。”
“咱们今天先在镇上找地方住下,等雨停了再赶路去团结大队吧。”
“我刚刚打听了,就算天气好,去团结大队也要五六个小时路程,这下大雨根本走不了。”
毛香凤望着漫天大雨,心头焦灼万分,连连摇头。
她临行前收到黄桂兰的来信,信里清清楚楚写明,星月的预产期在九日之后。
但预产期前后随时可能提前发动生产。
要是星月那丫头再遇上难产,她若是晚到一步,大概率就是一尸两命,根本来不及救人。
人命关天,半点耽误不得。
“不能等,必须现在就走!”
毛香凤果断撑开随身带的大油伞,目光快速扫过车站门口,盯着路上奔跑返程的三蹦子人力车,出声招揽。
大雨滂沱,街上的车夫全都赶着收工回家。
第一辆三蹦子疾驰而过,毛香凤连忙招手阻拦,车夫连停都不停,一边快速蹬车一边高声回话。
“大姐对不住!下大雨了,路滑,我收工回家了,不拉客了!”
接连两辆、三辆,无论毛香凤怎么招手劝说,所有车夫全都摆手拒绝,没人愿意冒着大雨、跑偏远崎岖的山路。
直到第四辆人力三蹦子驶来,毛香凤连忙上前拦住,语气急切。
“小兄弟,你是本地人对不对?求求你,拉我们一趟,去团结大队!”
体格健壮的中年车夫停下车子,看了一眼漫天大雨,面露难色。
“团结大队太远了!天气好开拖拉机都要五六个小时,我这人力三蹦子,跑过去天都彻底黑透了,山路又险又滑,太危险了。”
毛香凤救人心切,不再犹豫,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递到车夫面前。
这年头的大团结含金量极高,一张十元,能换四十斤大米、二十斤面粉、四斤菜籽油。
还能再割两斤猪肉,抵普通人家数日口粮。
人力车夫日日风吹日晒、辛苦奔波,一天累死累活,顶多挣七八角钱,运气极好才能挣到一块钱。这一张十元,抵得上他十天的收入。
车夫眼神瞬间亮了,却依旧迟疑,山路实在太过凶险。
毛香凤见状,咬牙又掏出一张十元,整整二十块,直接递过去。
二十块钱,抵得上普通车夫整整一个月的辛苦工钱,足够一家人省吃俭用生活许久。
车夫再也扛不住这般诱惑,立马接过钱揣进兜里,态度瞬间热情起来。
“行行行!我拉!我这就拉你们去!”
他连忙抬手支起破旧的车棚,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皮质座椅,恭敬抬手示意。
“同志快请坐!”
那座椅看着擦过一遍,实则早已被雨水打湿。
一屁股坐下去,满屁股冰凉湿黏,极不舒服。
可毛香凤半点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满心都是危在旦夕的乔星月,上车后就不停催促。
“师傅麻烦你搞快点!越快越好,人命关天,耽误不得!”
车夫不敢耽搁,冒着瓢泼大雨,拼尽全力蹬车赶路。
一路风雨兼程、颠簸奔波,整整七八个小时,终于赶在深夜前夕,抵达团结大队村口。
车子停稳,毛香凤撑着油伞匆忙下车,顾不得浑身疲惫淋雨,连忙拉住路人打听牛棚住址。
刚好遇上披着蓑衣、冒雨赶路,准备去牛棚打探情况的劳大红。
劳大红戒心极重,一眼看出毛香凤衣着体面、气质不凡,是城里来的人,瞬间警惕心拉满,凶巴巴开口盘问。
“你是哪个的?打听牛棚干啥?是不是又想来找星月丫头的麻烦?”
这段日子总有人莫名来打探乔星月的家事,心思不纯,她不得不防。
毛香凤见状连忙解释,语气急切真诚。
“大妹子你别误会,我是黄桂兰的嫂子,锦城军区医院的副院长,我叫毛香凤。”
“我就是所我外甥媳妇难产,所以特地连夜赶过来!”
劳大红闻言,瞬间一扫满心戒备,脸上瞬间涌上狂喜,悬着的心猛地落地。
“原来是你!太好了!星月丫头难产大半天了,一直生不下来,凶险得很!我们正急得没办法,你快跟我来!”
她顾不上多言,一把拉住毛香凤的手腕,顶着漫天大雨,快步朝着牛棚方向狂奔。
路上刚好遇上打着伞、悄悄站在远处打探消息的苏大为。
情况紧急,劳大红压根没空盘问他的来意,目不斜视,拽着毛香凤匆匆掠过,直奔牛棚。
苏大为见状,也不敢多留,撑着伞转身快步离开。
咚咚咚——
急促有力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牛棚里死寂压抑的氛围。
谢明哲早前冒雨赶回,身上湿透的衣衫已然半干,闻声立马快步开门。
看清门外浑身狼狈、满身湿透的毛香凤,还有身后扛着两大箱医用物资、同样淋雨湿透的刘小慧,他一直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动,长长松了一口气,当即扬声朝着里屋高声呼喊。
“妈!四哥!快点!三舅妈来了!三舅妈赶过来了!”
毛香凤一路风雨奔波,头发、衣衫尽数湿透,雨水顺着发梢、衣角不停滴落,浑身冰冷狼狈。
可眉眼间却满是医者的沉稳锐利,不见半分疲惫慌乱。
刘小慧紧跟在后,肩上、手上扛着沉甸甸的医用箱子,浑身同样湿透,却依旧稳稳当当护住所有器械药品,半点不敢磕碰。
里屋的黄桂兰听见喊声,心头一动,连忙起身。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是哪位三嫂子,就听见门外传来毛香凤焦急干练的声音。
“桂兰!星月丫头在哪?情况咋样了?”
王淑芬连忙上前,伸手牵着满身湿冷的毛香凤,快步走到里屋门口,伸手轻轻掀开帘子。
沈丽萍、陈嘉卉、孙秀秀三人见状,连忙侧身避让,腾出一条仅能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过道。
待毛香凤弯腰挤进去后,三人默默退出里屋,守在外间等候消息。
床前,谢中铭紧紧攥着乔星月冰凉的手,眼眶通红、双眼肿胀,整个人濒临崩溃。
看见毛香凤进来,他像是濒临绝境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马起身退让,声音沙哑破碎,满是哀求。
“舅妈!你快救救她!星月快不行了!”
毛香凤没有半句废话,立马快步上前,俯身精准探查乔星月的鼻息。
指尖快速搭上腕脉,又伸手按压腹部,仔细查看产道开合情况。
短短几秒,她已然摸清所有凶险状况,当机立断,朝着门外沉声吩咐。
“小慧,准备剖腹产!立刻手术!”
她早料到乡下生产条件简陋、极易难产,一路专程携带全套手术器械、急救药品、麻醉药剂,两大箱子物资一应俱全,就是为了应对今日这般凶险局面。
刘小慧闻声立刻开箱整理器械、清点药品,动作熟练利落、有条不紊。
为避免身上湿冷衣物的污水滴落感染伤口,两人快速换下满身湿透的外衣,擦干身上雨水,换上干净干爽的备用衣物。
随后严格按照手术流程,双手反复消毒、佩戴无菌手套,做好所有术前准备。
“桂兰、中铭,你们先出去等候,不要进来打扰手术。”
黄桂兰、谢中铭纵然万般不舍、满心焦灼,也只能乖乖退出里屋,守在帘子外静静等候。
狭小的大通铺临时充当手术台,刘小慧跪在床侧,稳稳辅助固定体位、递送器械、清理污渍,全程配合默契。
毛香凤立于床前,微微弯腰,目光锐利专注,争分夺秒准备手术。
乔星月此刻气息微弱、脉搏虚浮,已然濒临休克,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毛香凤不敢贸然开刀,优先抢救生命体征加压输注葡萄糖生理盐水。
紧接着精准推注升压药物,稳住血压,最后缓缓推入一针强心药剂,刺激心脏搏动,维持生命体征。
一系列急救操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沓。
黄桂兰在外间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轻声询问。
“三嫂,咋还不动刀剖腹产?再拖下去怕是来不及了!”
毛香凤一边紧盯监测体征,一边专业沉稳解释。
“现在不能贸然开刀。星月丫头血压过低、脉搏虚弱,生命体征不稳。”
“直接剖腹产,腹腔压力骤降,血管张力瞬间崩塌,会当场心跳骤停,人立马就没了。”
“必须先升压、稳住脉搏,保住基础体征,才能手术。”
谢中铭心脏高悬,紧张得手脚冰凉,连忙追问。
“舅妈,大概要多久才能稳住体征?”
“顺利的话十来分钟,慢一点最多半小时。”
短短十几二十分钟的等待,漫长难熬得如同二十年。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屋外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满心都是床上生死未卜的乔星月。
谢中铭死死盯着帘子,眼底泛红,语气坚定无比。
“舅妈,无论如何,优先保大人!一定要保住星月!”
毛香凤头也不抬,一边紧盯体征变化,一边沉声回应。
“你放心,大人小孩我都会尽全力保住。”
“但眼下情况凶险,我必定优先保大人,绝不冒险。”
二十分钟后,乔星月的脉搏缓缓回升,逐渐恢复七八成力度,血压、心率慢慢趋于平稳,基本具备手术条件。
毛香凤不再耽搁,立刻着手术前麻醉。
乡下条件有限,没有全麻设备,只能采用局部浸润麻醉。
她手持针管,逐层在腹壁表层精准注射普鲁卡因注射液,仅麻醉表层皮肤与肌肉,腹腔内部无麻醉、无镇痛。
麻醉起效后,毛香凤手持手术刀具,争分夺秒、精准下刀。
她动作沉稳利落,每一刀都精准有度,绝不拖沓。
屋子里几盏煤油灯摇曳,小屋静谧,只剩器械轻响与细微呼吸声。
数分钟后,随着一声轻微的啼哭动静,一个白白胖胖的新生儿被顺利取出。
孩子刚出生时浑身带着胎脂血迹,看着脏兮兮的,却白胖胖的。
毛香凤快速清理孩子口鼻污渍,擦掉脸上胎脂,单手拎起孩子小脚,轻轻拍打后背。
“哇——”
一声清亮洪亮的啼哭骤然响彻狭小的牛棚,穿透雨帘,打破了整夜的死寂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