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两百杆后膛枪同时开火。
前排数十匹战马接连栽倒,后队收不住脚,一头撞进马尸堆,顿时人仰马翻。
罗刹百夫长摔断右腿,趴在泥里嘶吼:“有埋伏!快退!”
蓝玉却没让明军冲出掩体。
“第二轮,打马。”
又一排枪响。
战马成片倒下,失去坐骑的罗刹兵连滚带爬地往回逃,明军两翼同时吹响铜号,铁皮喇叭传出招降声。
“大明说话算话!投降免死,还有肉吃!”
那百夫长听懂了,气得抓起冻泥乱砸,可黑暗里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蓝斌忍不住乐了:“大将军,您这仗打得真省刀。”
蓝玉收刀入鞘,马鞭指向罗刹营地。
“别光顾着乐。挑十个枪法好的跟上去,每隔半里放一枪。”
“记住,别打死人。”
“老子今晚不杀人,专杀他们的睡意。”
……
残兵逃回大营,刚躺下不到半刻钟,南面又响起一声枪响。
一名守夜军官的铁盔被子弹掀飞,他怪叫一声扑进雪坑,半天没敢抬头。
营地再次炸锅。
弓箭手对着黑夜举了半天弓,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找到。
伊凡立在寒风里,剑柄被攥得咯吱作响,三面轮流敲锣,冷枪却从不靠近,明军根本没打算强攻。
朱雄英是在熬鹰,要一点点剥走他们的体力、粮食和胆气。
“传令!”
“夜哨没看见明军进入三百步,谁也不许起身!”
安德烈指向营外火光:“大统领,他们在烧草料。明天战马吃什么?伤兵怎么办?”
伊凡猛地回头,数万双眼睛都盯着他,他不能说粮快没了,更不能承认自己对明军毫无办法。
“还愣着干什么!”
伊凡一剑鞘抽翻传令兵。
“去救草料!今晚谁敢停下,军法处死!”
半个时辰后,罗刹兵总算用泥土扑灭草火。
他们刚拖着腿回来,北面的铜锣又响了。
这一夜,再没人敢睡。
有人刚闭眼,远处便补上一枪,所有人抱着兵器坐在雪泥里,眼珠布满血丝。
三百步外,蓝玉坐在火边,手里端着羊肉汤。
“把锅抬到上风口,多放羊油,多下肉。”
“喇叭也别停,给他们报菜名!”
两筐羊肉倒进铁锅,香味被西北风卷进罗刹营地。
又冷、又饿、又不敢睡。
后半夜,终于有几名罗刹兵撑不住,偷偷摸向东南低地找水。
他们在一辆焦黑破车旁发现水洼,砸开薄冰便往嘴里灌。“这水怎么发苦?”
喝得最多的士兵刚走五步,忽然双腿一软,栽进雪里。
同伴摸了一下他的脸,烫得立刻缩手。“你怎么这么烫?”
远处又响起铜号,同伴吓破了胆,转身就逃。
“别……走……”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靴子,倒地士兵张大嘴,却吐不出人声,只有一股红色黏液淌进雪中。
……
“头领,前面过不去了!”
探路骑兵冲下碎石坡,胯下战马已被尖石割得满腿是血。
别乞力勒马抬头,两山之间,狭口不过百步。坡顶插着日月龙旗,石缝后全是铁盔。
六辆低矮铁车横在高处,黄铜机匣映着月光。
别乞力的黑蹄狠狠蹬住马镫。“水龙连珠铳……”
千户脸皮一抽:“头领,奥列格那两万骑兵,就是让这东西割没的!”
“老子有眼!”
别乞力反手一鞭抽过去。
身后两千骑兵仍在涌来,退路堵得严严实实,蓝玉分出的骑队不贴近,只隔着几百步打掉队战马。
每响一轮枪,牛蹄部便少十几个人。“山口有多少明军?”
“看旗号约一千,坡后看不清!”
别乞力舔了舔开裂的牙床。
一千人,未必挡得住两千骑兵。
连珠铳再凶,也会卡壳,也得换弹。
只要有人冲上坡,铁疙瘩照样是一堆废物。
“百户以上,全过来!”
十几名军官围上来,却没人敢靠太近。
别乞力用马鞭点向山口:“前队五百人,卸甲冲关!”
一名老百户忍不住道:“头领,没甲冲连珠铳,就是拿命填弹链!”
“穿甲就挡得住铜弹?”
别乞力一鞭抽裂他的嘴角:“前队吃完枪子,嫡系跟老子冲!谁敢后退,女人牲口全归先登的人!”
普通牛蹄兵顿时骚动起来。
督战亲兵拔刀冲进人群,当场砍翻两人。
“往前走!”
“冲过去能活,退一步现在就死!”
五百骑兵被硬生生逼到山口前,别乞力缩在中队,怀里的骨牌又开始发烫。
骨牌旁,还藏着一张油蜡皮包裹的金片。
黑车启程前,绿眼军官亲手交给了他。
“车若丢了,把它送到西边。三十二姓会接你进门。”
别乞力不识汉字,却认得三峰雪山和烈焰印记。
只要金片还在,牛蹄部就有翻身的本钱。
至于前面的普通兵?
死多少,他都不心疼。
“擂鼓,冲!”
五百骑兵涌入狭口。
三百步。
坡顶仍没动静。
几名百户顿时大喜。
“他们没弹了!”
“抢铁车!”
马群越挤越密。
别乞力却看见坡顶升起一面红旗,胸口顿时发堵。
红旗劈落。
六挺水龙连珠铳同时咆哮!
铜弹从高处斜扫而下,前排战马接连栽倒,后队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挤。
皮甲、骨盔、血肉一层层炸开。
有人贴着石壁躲闪,坡顶的后膛枪立刻补射。
老百户被战马甩在路边,拖着断腿伸手。
“头领,救我!”
别乞力策马从他身旁冲过,黑蹄踩碎了他的手腕。
“继续冲!明军快换弹了!”
可枪声根本没停。
两组连珠铳交替射击,一组开火,一组换弹链。
五百前队连山腰都没摸到,狭口便被尸体堵死。
一串铜弹打穿军旗。
别乞力再不敢赌,拨马便逃。
“撤!”
牛蹄部刚退出乱石滩,西侧便亮起两排枪火。
百余骑连人带马栽进荒草。
明军打完便退,绝不接战。
东侧随即亮起火把,数百骑兵缓缓平移,继续封路。
千户喘得舌头发干:“他们要杀咱们,为何不围上来?”
别乞力也反应过来了。
山口不让走,北面被截,西边一步一枪。
唯独东南,始终空着。
“不能去东南!”
可后队早已冲向缺口。
跑出三里,地上的白石桩越来越多,每一根都刷着红漆,间距分毫不差。
侧后方的明军沿石桩行进,根本不用停马辨路。
别乞力脸色终于变了。
这条路,明军早量过!
山口、伏兵、侧翼枪阵,全在把他们往同一个地方赶。
这不是围杀。
这是赶羊入圈!
“停下!”
别乞力拼命勒马,可后队仍在往前挤。
明军骑队再次逼近,专打停下来的战马。
一匹中弹战马撞上别乞力,险些将他掀进泥里。
前方地势越来越低,冻土变成黑泥,空气里满是腐水和烂草根的臭味。
几匹战马踩破薄冰,半条前腿陷进泥潭。
千户看清前方,脸上血色尽褪。
“头领,前面是沼泽!”
别乞力回头。
明军停在三百步外,没人冲锋,也没人放箭,只安静看着牛蹄部往烂泥里陷。
他死死按住胸甲里的金片。
只要穿过沼泽,只要把东西送到西边……
后队突然传来惨叫。
一名亲兵跌下战马,抱着肚子疯狂打滚。
千户策马冲来,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头领,出事了!”
“已经有三十多人发热,并且他们都昏迷过去!”
别乞力低头看向冒泡的黑水。
身后,又一名牛蹄兵栽下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