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高惠真和朴永昌率部冲入安鹤宫中,一边围剿渊盖苏文旧部,一边四处救火之际,李袭誉和公孙武达早已率部冲上了朱雀门,并沿着安鹤宫的城墙,分别拿下了安鹤宫的东、西两门。
秦明则率麾下亲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玄武门——盖因,玄武门的精锐早已随渊盖苏文出城。
至此,安鹤宫的四座城门,尽皆落入唐军手中。
朱雀门上,程处默持刀站在秦明身侧。
他望着宫城内四处纵火的黑甲卫,以及疲于救火的高惠真等人,眉头微皱,转而望向秦明,敬礼道:
“总管,末将请命——领飞虎营诛杀城中余孽,扑灭宫中大火。”
秦明没有立即接话。
他负手立于朱雀门城头,目光扫过那一座座正在被大火吞噬的宫殿,眼神闪烁不定。
“此事,不急。”
秦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程处默微微一愣。
“这又不是咱自家的宫殿,烧了就烧了。”
程处默瞪大了双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
不等程处默把话说完,一旁的长孙浚忽然伸手,扯了扯程处默的衣袖。
“浚哥儿,你拽某作甚!”
程处默豹眼圆瞪,不满道。
“程兄,”
长孙浚无奈一笑,但仍是耐着性子,压低声音解释道:
“我等此次攻打平壤,之所以如此顺利地收服高句丽的守将,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太上皇打着“吊民伐罪、拨乱反正”的旗号!”
“而这座安鹤宫乃是高句丽王权的象征,若完好无损地落进咱们手中……”
“日后,朝廷要不要册立新王?要不要给高句丽留个体面?这千里疆域,还怎么入我大唐版图?!”
程处默愣了一下。
“所以啊,”
长孙浚偷瞄了秦明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宫殿起火,不是坏事。烧得越干净,往后就越省事。”
“高句丽王宫都烧没了,王统自然也就断了。”
“这高句丽,便不是‘降’,也不是‘附’,而是……没了。”
程处默张了张嘴,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还得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肚里子的弯弯绕,真多!”
“俺老程就想上阵杀敌,哪想得到这些!”
长孙浚嘴角抽了抽,心说这跟读书多不多没甚关系,纯粹是你脑子转得慢。
但这话他到底没说出口,只是嘿嘿一笑,拍了拍程处默的肩膀。
秦明没有理会二人的私语。
他仍旧负手立在垛口后,目光越过山林,落在安鹤宫北面那条隐入暮色的官道上。
“报——!”
一名亲卫快步登上城头,身后跟着秦大和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
秦大几步走到秦明身侧,低声道:
“总管,此人自称飞鱼卫暗探,一直埋伏在玄武门外,说是有渊盖苏文北逃的急报。”
秦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中年汉子身上。
此人一身灰布短褐,草鞋烂得露出脚趾,满脸风霜,活脱脱一个平壤城外的庄稼汉。
唯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清明。
“小人飞鱼卫第一火火长徐三,叩见秦总管!”
徐三单膝跪地,朗声道。
秦明虚抬了一下手:
“起来回话。”
“谢秦总管。”
徐三起身,也不废话,快速道:
“一刻钟前,渊盖苏文率部出玄武门,向北逃窜。”
“出城兵马约四千五百骑,其中五百黑甲卫,四千精骑。”
“小人等人当时就伏在官道两侧,已有五人跟了上去,另有两人去往鸿渊号,禀明陛下。”
秦明眉梢一动:
“他往哪条路走的?”
徐三答道:
“出城后直上官道,一路向北。”
秦明眼神微凝,认真道:
“你的人沿途可会留下标记。”
徐三重重点头:
“总管明鉴!他们沿途每逢岔口会留下石灰标记。”
秦明微微颔首,转而望向秦大,吩咐道:
“派人去将公孙将军请来!”
“喏。”
秦大躬身应喏。
不多时,公孙武达闻讯而来。
“末将——”
不等公孙武达行礼,秦明便上前一步,将其拦下,语速极快地说道:
“公孙将军,我欲率部前往卧牛岭,确保堰坝安全,这玄武门就交给你了。”
“我留李甲麾下三百飞虎骑,配合你和李都督镇守城池,安抚降卒、百姓。”
公孙武达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道:
“总管是担心卧牛岭有变?!”
秦明点了点头,凝重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
公孙武达瞬间明了,随即抱拳行礼,正色道:
“总管放心!有末将和李甲在,平壤乱不了!”
秦明转而看向程处默,笑问道:
“飞虎营,还能战否?!”
程处默一听,胸脯拍得咚咚响:
“总管尽管放心!”
“莫说追个丧家之犬,便是今夜奔袭数百里,某家也不带皱一下眉的!”
秦明笑了笑,翻身上马,拽住缰绳,目光扫过尉迟宝琳、长孙浚、裴行俭,最后落在徐三身上:
“你,跟着我去。指路。”
“喏!”
徐三连忙应声,随后从飞虎卫手中接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
不多时,秦明一行三百余骑冲下走马道,迎面便遇到了浑身浴血,提着赵大人头的高惠真。
高惠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赵大的人头往地上一放,朝秦明抱拳行礼,声音嘶哑道:
“秦总管——黑甲卫统领赵大已然授首,安鹤宫中的乱军也已尽数归降!”
“恳请总管带末将一起出城,追剿奸贼泉盖苏文!”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杀意,声如金石:
“末将知晓城中不可无人稳定局势,愿留下大部分士卒协助两位将军,安抚城中百姓。”
“末将只带二十名熟悉山路的亲卫随行,绝不拖累大军!”
秦明勒住马,望着跪在面前的这个浑身是血、却仍如标枪般挺直的高句丽降将,眼神复杂。
“你可想好了?”
秦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泉盖苏文手下还有四千余骑,我此行只带三百余人。”
“若追上了,必是一场恶战。”
高惠真抬起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狰狞,几分快意,高声道:
“那奸贼杀我妻儿,此仇不共戴天!”
“末将早已不惧生死,若两军相遇,愿为先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