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身后的程处默等人听到这话，都不由地对高惠真多看了一眼。
    程处默咧了咧嘴，朝尉迟宝琳嘀咕道：
    “这话听着提气！某喜欢！”
    尉迟宝琳斜了程处默一眼，并未多言。
    秦明沉吟片刻，缓缓道：
    “起来吧。”
    “点上你的人，随我出城。”
    他转而望向秦大，吩咐道：
    “去找李甲，调二十匹战马！”
    “喏。”
    高惠真浑身一震，旋即重重叩首：
    “末将叩谢总管大恩！”
    言罢，他回身朝刀疤脸老卒一挥手。
    老卒早已会意，立即从后面那帮袍泽中点了二十名生得精壮、最熟悉北面山路的亲兵。
    这二十人皆身着明光铠，腰悬横刀，打眼一瞧就知是跟着高惠真南征北战的精锐。
    片刻之后，高惠真等人纷纷翻身上马。
    秦明见状，大手一挥，朗声道：
    “出发——！”
    蹄声如雷，三百余骑如一道银色的洪流冲出了玄武门，朝北方官道疾驰而去。
    身后，安鹤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远处山影起伏，如巨兽伏卧。
    ……
    此时的渊盖苏文，并不知道追兵已在身后十里之外。
    他一马当先，朝着卧牛岭的方向疾驰。
    四千余骑在他身后排成一条长龙，蹄声阵阵，在寂静的晚风中回荡。
    中臣秀吉伏在马上，努力控制着战马，好一会儿才追到渊盖苏文身侧。
    “大莫离支——！”
    他喘着粗气，试探性地问道：
    “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渊盖苏文没有回头，也没有降速。
    “去杀人……”
    晚风将他冰冷的声音，刮得断断续续。
    中臣秀吉一怔：
    “杀人？杀什么人？”
    渊盖苏文用马鞭指着前方的山峦，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宛如清风拂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
    “那里有一座堰坝，蓄了十几年的湖水。”
    “只要将那堰坝掘开，浿水便要倒卷而下。”
    “届时，莫说是浿水之上的几百艘破船，便是整座平壤城都将化作泽国！”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李渊老儿欺我，城中守将叛我，连那些贱民也跟着凑热闹！”
    “好啊！好得很！”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陡然加速。
    “那便让他们一起去死吧！”
    中臣秀吉说到底只是一个倭国细作，一个在大唐享受了十几年太平日子的普通人，骤然听闻当权者如此冷血的话语，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一个字。
    渊盖苏文收回目光，不再说话，只纵马狂奔。
    ……
    酉时初刻，浿水以西三十里的官道上，暮色苍茫，旷野无声。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官道上蜿蜒前行，旌旗遮天，蹄声如雷，宛如一条数里长的玄色巨龙，自西向东，朝平壤方向滚滚推进。
    队伍中，一名身着金色甲胄、披着玄色披风的中年男子，策马行于中军，身旁簇拥着数十员战将。
    正是被四方诸国尊为“天可汗”的大唐皇帝——李世民。
    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灼。
    两日前，他抵达建安城，当晚便定计——趁渊盖苏文弑君篡权、诛杀百官、朝野不稳之际，率五万三千铁骑渡过马訾水，长驱直入，一举拿下平壤。
    但李世民这一路之上，始终悬着一颗心。
    只因，他在建安之时，还曾得到一份军报——
    太上皇率水师东征，正在百济的白江口，与高句丽、倭国、百济三国的水师对峙，且兵力悬殊。
    后续如何？有无变故？
    此时此刻，李世民全然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的阿耶——那个要强了一辈子，却被他软禁六年、又在他眼皮子底下留书出走、扬言要“不葬皇陵葬海霆”的老人，如今正带着他的未来女婿，领着数百艘战船，在异国他乡搏命。
    “陛下，放心！据前方斥候回报，平壤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程咬金催马行至李世民身侧，低声安抚道：
    “天黑之前，大军定能在平壤城外安营扎寨！”
    李世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烟尘起处，十余骑轻骑快马加鞭，自东而来。
    领头一骑背插小旗，正是斥候的传讯标识。
    队伍微微减速，一名玄甲军上前盘查，片刻后，其中两骑被引至李世民马前。
    “右武卫第十一折冲府第八团校尉——萧箭，叩见陛下！”
    萧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随后指着身侧之人，恭声道：
    “启禀陛下——此人自称：乃是太上皇麾下飞鱼卫，自平壤而来，有紧急军情面陈陛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萧箭身侧那人身上，见那人一身玄色飞鱼服，顿时目光一凝，心中忐忑。
    跪在萧箭身旁的飞鱼卫，似是察觉到了李世民的目光，连忙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洪亮如钟：
    “太上皇麾下飞鱼卫，第七火火长刘正，叩见陛下！”
    李世民缓缓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缓声开口：
    “讲。”
    刘正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顿道：
    “启禀陛下——平壤大捷！平壤城现已被我军攻破！”
    “太上皇命属下前来，向您报捷，请您速速领兵前往平壤，主持大局！”
    此言一出，李世民瞬间愕然，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
    他身后诸将更是浑身一震，随即一片哗然。
    程咬金张大了嘴，牛眼瞪得溜圆：
    “啥玩意？你说什么？平壤已被攻破？！”
    尉迟恭、牛进达、裴律师、苏定方等将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置信。
    李世民很快便调整好表情，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唯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
    “太上皇此前不是在白江口与多国水师交战吗？何时来的平壤？又怎知朕会在此？！”
    “回——”
    “算了！”
    刘正刚要开口回答，却被李世民挥手打断：
    “你先告诉朕，太上皇和秦……蓝田郡公如今可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