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中,快坐!”王三嫂招呼。
李衍坐下,接过碗,粥稠稠的,熬得正好,他喝了一口,胃里暖了。
王三的小儿子凑过来,仰着头看他:“李爷爷,你还会啥?”
“会啥?”
“俺爹说你会的东西可多了,种地、看病、打猎、盖房子,啥都会,你还会啥?”
李衍想了想:“还会一点写字。”
“那你能教俺写字吗?”
王三在旁边拍了他一下:“你才多大,就想着写字?先把饭吃好。”
孩子不服气:“俺不小了!俺哥都能写,俺也能写!”
王三嫂笑着说:“行行行,让你李爷爷教你。”
李衍看着那孩子,心里软软的。
“吃完饭,我教你写你名字。”
孩子高兴得直点头。
吃完饭,李衍真就教他写名字。
孩子叫王石头,今年六岁,是王三最小的儿子,他拿着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画了半天,总算把“王”字画出来了。
“这是王?”他抬起头。
“是,你姓王。”
孩子又画,这回画了个石头,画得圆圆的,像个大饼。
“这是石头?”
“差不多。”
孩子高兴了,拿着树枝跑去找他哥显摆。
王三在旁边看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日子就这么过着。
雪化了,地翻了,种子播下去了,苗长出来了,该干的活一样没少,该过的日子一天没落。
赵大一家彻底融进来了,赵大跟着张大牛种地,赵大媳妇跟着王三嫂做饭洗衣,赵大的妹子也嫁给了村里一个年轻后生。
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现在也长壮了,天天跟着刘望他们满山跑。
有一天,赵大来找李衍。
“李郎中,俺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俺想回北边一趟。”
李衍愣了一下:“回去干啥?”
“俺爹娘死的时候,俺没能回去埋他们,俺心里一直记着这事。”赵大低着头:“俺想回去看看,给他们烧点纸。”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北边现在不太平。”
“俺知道,俺就偷偷回去,看一眼就回来。”
李衍看着他,这个男人,刚来的时候又黑又瘦,跪在地上磕头求一口吃的,现在脸上有肉了,眼睛里也有光了。
“要去多久?”
“不知道,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李衍想了想:“路上小心,别走大路,别往人多的地方去,遇见人就躲,别让人认出你是逃难的。”
赵大连连点头:“俺记住了。”
“还有,带上干粮,山里能找到吃的,但带上保险。”
赵大走了。
一个月后,他回来了。
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多了几道疤,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李郎中,俺回来了。”
“路上咋样?”
赵大坐下,喝了口水,慢慢说。
“俺回去看了俺们那个村,早就没了,房子烧了,人也没了,俺找到俺爹娘埋的地方,坟都平了,俺重新堆了堆,烧了纸,磕了头。”
他顿了顿。
“回来的路上,俺碰见一队逃难的,他们从更北边来,说那边乱得更厉害,胡人不止一拨,今天这拨抢完,明天那拨又来,他们跑了三个月,死了好多人。”
李衍听着,没说话。
赵大抬起头。
“李郎中,俺能不能把他们也带来?”
李衍看着他。
“多少人?”
“十几个,都是老实人,能干活,不惹事。”
李衍想了想。
山谷里还能再容纳一些人,地还能再开,房子还能再盖,只要肯干,就能活。
“带他们来吧。”
赵大眼眶红了,又要跪,被李衍拉住。
“别跪了,带他们来,教他们干活,让他们跟咱们一起过日子。”
赵大走了。
三天后,他带着十几个人回来了。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跟赵大刚来时一个样,又黑又瘦,眼神惊恐,像惊弓之鸟。
李衍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那些人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期待。
“进来吧。”他说。
王三嫂早就准备好了粥和窝头,那些人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吃得眼泪都下来了。
吃完,一个老头颤颤巍巍站起来,要给李衍磕头。
李衍扶住他:“老人家,别这样,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好好活着,比啥都强。”
老头老泪纵横,说不出话。
那些人被安排到新盖的木屋里,村里人凑了粮食、被褥、锅碗,把能给的都给了。
王三站在李衍旁边,看着那些人。
“李郎中,你说这天下,啥时候才能太平?”
李衍摇头。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太平。
但只要活着,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那十几个人慢慢融入了村子。
他们学着种地、打猎、采野菜,学着过山谷里的日子。一开始笨手笨脚,慢慢就上手了,年轻人学得快,老人学得慢,但都在学。
有个年轻人,叫赵二狗,是赵大的远房侄子。
他干活勤快,人也机灵,很快就跟村里人混熟了。
有一天,他来找李衍。
“李郎中,俺想跟你学认字。”
李衍看着他:“为啥想认字?”
赵二狗挠挠头:“俺听张承说,认了字就能看书,俺没看过书,想看看。”
李衍笑了。
“行,以后跟着李念他们一起学。”
赵二狗高兴地跑了。
李念听说这事,跑来问李衍:“李爷爷,新来的那个赵二狗,也要跟俺一起学?”
“对,你多带带他。”
李念撇撇嘴:“他都那么大了,还要俺带?”
“大怎么了?学东西不分大小,你教他,自己也巩固一遍。”
李念想了想,点点头:“那行吧。”
从此,赵二狗就跟着孩子们一起学认字,他年纪最大,学得最慢,但最用功,每天干完活,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一遍遍写,写到天黑看不见才停。
刘望笑话他:“二狗哥,你都多大了,还跟俺们一起念书?”
赵二狗脸一红,但不生气:“俺乐意。”
刘望笑得更厉害了,被李念瞪了一眼,不敢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春天种地,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猫冬。
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李衍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赵云,想起张宁,想起诸葛亮,想起那些在三国的日子。
那些人都不在了。
但他们的后代还在,赵云的孙子,诸葛亮的曾孙,也许就在这个时代的某个地方,正过着他们的日子。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在这个山谷里,看着这些庄稼长起来,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看着这些人家过日子。
这就够了。
有一天,李念来找他。
“李爷爷,俺想问你个事。”
“你问。”
李念低着头,半天才开口:“俺娘说,你是神仙。”
李衍愣了一下。
“你娘说的?”
“嗯,俺娘说,你八年了一点没变,肯定是神仙,俺问俺爹,俺爹不让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你是吗?”
李衍蹲下,和她平视。
“念儿,你看李爷爷像神仙吗?”
李念认真看了看他,摇头:“不像。”
“为啥?”
“神仙都穿好看的衣服,住在云彩上,你穿得跟俺爹一样,吃的跟俺们一样,还教俺认字看病,神仙不会这样的。”
李衍笑了。
“那就对了,我不是神仙。”
“那你怎么不变老?”
李衍想了想。
“也许,是老天爷让我多活几年,多救几个人。”
李念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那行吧。”
她又问:“那你会一直活着吗?”
李衍摇头:“不知道。”
“那你啥时候死?”
李衍笑了:“咋问这个?”
李念认真道:“俺要好好学本事,万一你死了,俺就接替你给人看病。”
李衍看着她。
这双眼睛,清澈,坚定,和张宁当年一模一样。
“好。”他说道:“你好好学,等你学成了,李爷爷就是死了,也放心。”
李念点点头,跑走了。
李衍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
三百多年了,他试过很多次,从高处跳下来,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吞过毒药,吐出来就没事了,被刀捅过,刀拔出来,伤口就长好了。
他不会死。
至少现在不会。
也许永远都不会。
他不知道这是恩赐还是诅咒。
但在这个山谷里,看着这些活着的人,他觉得,活着也挺好。
冬天又来了。
雪下得比去年还大,一连下了三天,把整个山谷都盖住了。
李衍站在门口,看着那白茫茫的一片。
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看不见了,只有那些木屋的烟囱还在冒烟,袅袅的,飘进雪里。
王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雪,真大。”
“嗯。”
“明年应该是个好年,雪大,来年墒好。”
李衍点头。
王三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烟味飘散在冷空气里,很快就被雪冲淡了。
“李郎中,你说这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不?”
李衍看着那雪。
“不知道。”
王三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雪。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刘望带着一帮孩子在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打在树上、墙上、人身上。
李念也在里面,躲着雪球跑,跑得飞快。
王三看着那些孩子,笑了。
“这些娃娃,真好。”
李衍也笑了。
“是啊。”
雪还在下。
李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笑闹的孩子,看着那些冒着炊烟的屋顶,看着那白茫茫一片的山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就是觉得,这一切都挺好。
王三抽完烟,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揣进怀里。
“李郎中,进屋暖和暖和?俺媳妇炖了野鸡汤,热乎着呢。”
李衍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烧着柴火,暖烘烘的。
王三嫂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王三那两个儿子,王石头和他哥王栓子,正蹲在火边烤火,脸烤得红红的。
“李爷爷!”王石头看见他,立马跑过来:“你教俺写字!”
“行。”李衍坐下,接过王三递过来的碗,喝了一口热汤。
王石头从怀里掏出那本树皮钉的小本子,翻开给他看。
本子上歪歪扭扭画着些字,有的写对了,有的写错了,但看得出是用心写的。
“这是人,这是口,这是手……”王石头指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李衍点点头,又教他写了几个新字。
王栓子在旁边看着,有点不服气:“李爷爷,俺也会写,俺比他写得好。”
“那你写来看看。”
王栓子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确实比王石头写得好,笔画整齐,位置也对。
李衍夸了他两句,他高兴得咧嘴笑。
王三嫂在旁边说:“这两个小子,天天就想着写字,活都不干了,王栓子,你今天的柴劈了吗?”
王栓子吐吐舌头,跑出去了。
王石头也跟着跑出去,边跑边喊:“哥,等等俺!”
屋里安静下来。
王三又点了一锅烟,靠在墙上慢慢抽。
王三嫂在灶台前忙活,把炖好的野鸡汤盛出来,又往锅里下了把野菜。
“李郎中。”王三突然开口:“俺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说那胡人,明年真会再来吗?”
李衍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最好当他们会来。”
王三点点头,抽了口烟。
“那俺们该咋准备?”
“能准备的都准备了,粮食多存点,陷阱多挖点,弓箭多练点,万一真来了,能跑就跑,不能跑就躲,躲不了就打。”
王三又点点头。
王三嫂在旁边插嘴:“你说得轻巧,打?俺们都是种地的,拿啥打?”
“拿命打。”李衍说:“命都不要了,就什么都不要了。”
王三嫂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李衍喝完汤,放下碗。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这山谷隐蔽,一般人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那条路也不好走,骑兵上不来,他们要是走路进来,咱们在山口守着,来一个打一个。”
王三点头:“是这个理。”
李衍起身:“我去地里看看。”
外面雪还在下,但小了些,李衍踩着雪往地里走,脚下咯吱咯吱响。
地里的雪盖得厚厚的,把去年的庄稼茬子都埋住了。
他蹲下,扒开雪看了看下面的土,土冻得硬邦邦的,但没冻透,开春就能翻。
他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赵大。
赵大扛着锄头,也往地里走。
“李郎中,你也来看地?”
“嗯,随便看看。”
两人一起往回走。
赵大突然说:“李郎中,俺那些亲戚,都想谢谢你。”
“谢啥?”
“谢你收留他们。”赵大说:“他们都说了,要不是你,他们早就死在路上了。”
李衍摇头:“不用谢,他们能干活,能种地,能帮着过日子,收留他们,是互惠的事。”
赵大笑了:“李郎中,你说话文绉绉的,俺听不太懂,但俺知道你是好人。”
李衍没说话。
两人走到村口,碰见李二狗他娘。
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往远处张望。
“大娘,您看啥呢?”
老妇人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李郎中,俺等二狗呢,他说今天去打猎,天快黑了还没回来。”
“不用担心,他带着弓箭,不会有事的。”
老妇人点点头,但还是往远处张望。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李二狗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扛着一只野兔,手里拎着两只野鸡。
“娘!俺回来了!”他跑过来,满脸是笑:“今天运气好,打了不少!”
老妇人接过野兔野鸡,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回去给你炖肉吃!”
李二狗看见李衍,忙说:“李郎中,晚上来俺家吃饭!俺娘炖的兔肉可香了!”
李衍笑着点头:“行,我去。”
晚上,李二狗家热闹得很。
翠儿在灶台前忙活,李念在旁边帮忙烧火。
老妇人坐在火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兔肉,眼睛眯成一条缝,李二狗蹲在门口,跟几个邻居聊天。
李衍进去的时候,肉正好出锅。
翠儿端了一大碗过来,碗里是满满的兔肉,还有几块野鸡肉。
香气扑鼻,馋得人直流口水。
“李郎中,快尝尝!”李二狗招呼。
李衍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味,好吃。
“好吃!”
李二狗高兴得直搓手。
吃饭的时候,李念坐在李衍旁边,小声说:“李爷爷,俺今天又认了十种草药。”
“哦?哪些?”
李念掰着指头数:“防风、羌活、独活、藁本、蔓荆子、白芷、细辛、苍耳子、辛夷、薄荷,都是治头疼的。”
李衍点点头:“背得挺熟,那你知道这些药有啥区别吗?”
李念想了想:“防风治风头疼,羌活治寒头疼,独活治湿头疼,藁本治头顶疼,蔓荆子治两边疼……”
她一条一条说下来,说得头头是道。
李衍听完,笑了。
“念儿,你将来肯定是个好郎中。”
李念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饭,李衍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但雪还没停,借着雪光能看清路。
他踩着雪,慢慢走,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半路,碰见刘望。
刘望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根木棍,正对着空气比划。
“干啥呢?”
刘望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他,松了口气:“李爷爷,俺练功呢。”
“练啥功?”
“练打仗的本事。”
刘望举起木棍,在空中挥了几下:“俺以后要当大将军,带兵打胡人。”
李衍看着他。
十二岁的少年,瘦高个,眼睛里全是热切。
“当大将军可不容易。”
“俺知道。”刘望说道:“俺爹说了,当大将军要先当小兵,要会打仗,会带兵,会认字,会算账,俺都学着呢。”
“那你学得咋样?”
刘望挠挠头:“认字学得慢,俺爹说俺笨,但打仗的本事,俺学得快,俺跟张大叔学了射箭,十箭能中七八箭,俺还跟他学了摔跤,村里跟他差不多大的,没一个能摔过俺。”
李衍点点头:“那就继续练。”
“李爷爷,你说俺能当上大将军吗?”
李衍看着他。
月光下,雪地里,这个少年的眼睛里全是光。
“能。”
刘望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俺就知道!俺一定能当上大将军!”
他又举起木棍,继续对着空气比划。
李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把灯点上,坐在桌边。
桌上摊着那本《医方集解》,还是白天看的那页。他拿起炭笔,想写几笔,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写不下去。
他放下笔,靠在墙上。
窗外,雪还在下。
他想起刘望刚才的眼神。
十二岁的少年,想当大将军,想打胡人,想保家卫国。
这个时代的少年,眼睛里都有那种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百年前,也有一个少年,眼睛里有过同样的光。
那个少年叫赵云。
后来他成了名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刘望会走他的路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这个少年此刻眼里的光,是真实的。
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是刘望还在练功,木棍挥动带起的风声,夹杂着他自己给自己喊的号子。
“杀!杀!杀!”
李衍闭上眼睛。
那声音渐渐远了,变成梦。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孩子们又跑出来玩雪,打雪仗,堆雪人,笑声满山谷都是。
李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
刘望也在里面,玩得最疯。他攥着一个雪球,追着李念砸,边追边喊:“别跑!站住!”
李念跑得快,躲到张大牛身后,冲他做鬼脸。
刘望的雪球砸在张大牛身上,张大牛假装生气,追着刘望跑,刘望跑得更快,边跑边笑,笑声传得老远。
李衍看着,嘴角也浮起笑。
王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些娃娃,天天就知道玩。”
“玩好。”李衍说:“玩够了,长大了,就该干活了。”
王三点点头,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些孩子玩。
远处,大人们也开始忙活了,有的扫雪,有的劈柴,有的去地里看,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冷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