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落雪无声。
偶尔积雪压折花枝,在寂静夜里荡出“簌簌”的声响。
盛菩珠伏在锦衾上,乌发凌乱铺满整个背脊,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颈侧,细白的指尖死死攥着锦衾,骨节都泛了红。
“你到底还要多久?”
她嗓音软得像是要融进夜色里,尾音缱绻破碎,几近失控。
男人恍若未闻,薄唇抿着,腰脊肌肉紧绷,掌心扣着她一双手腕,玲珑
曲线与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交融,如同窗外压枝的积雪。
雪大,渐重。
一层又一层压在花枝上。
直到那花被大雪压出汁液,娇嫩的花骨朵颤颤巍巍,沾上雪的寒意,越发显得秀色可餐。
天穹无边,雪落有痕。
花在风中摇曳,浓烈的馥郁,伴着未平的喘息,雪把花淹没,交织成蜿蜒无尽的溪流。
“谢执砚!”
“我要碎掉了。”
盛菩珠陷在崩溃的边缘,终于忍无可忍连名带姓喊他,嫣红的唇微张,一口咬在他男人冷白的手腕上。
“就快了。”谢执砚恍若未闻,齿尖磨着她耳后那块细嫩的皮肉,手掌力道大得在她腰窝上留下泛红的指痕。
“已经两次,你给我适可而止。”盛菩珠眼睫直颤,沾着眼泪愈显乌浓纤长。
“嗯。”
“好。”
谢执砚也不恼,答应了,却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沙哑的尾音透着难以察觉的餍足。
他盯着她烟霞般红润的脸颊和湿答答的唇,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暗潮翻涌。
“我说过,要好好检查。”
“君子一诺,怎能骗你。”
“你这个……混蛋。”盛菩珠睫毛上挂着眼泪,素白的中衣紧贴在背脊上,被推高,露出底下白中透绯的肌肤。
明明是骂人的话,喉咙里溢出来的却是似嗔似恼的语调,连瞪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只余眼尾一抹嫣然,洇得眸色微荡。
三更已过,静谧的夜里,不时传出几声猫儿似的呓语。
盛菩珠闭着眼睛,彻底昏睡过去。
她细白的指尖无意识揪住滑落的锦衾,鼻息略显急促带着未褪的余韵,连蜷缩的弧度都透着慵懒无力,再往下脂玉一样的手腕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恰好是男人掌心的宽度,
“睡了?”谢执砚伸手拨开她颊边压着的湿发,指腹不慎蹭过她红润饱满的唇,触到一片滚烫。
“嗯。”盛菩珠蹙着眉心,在睡梦中精疲力竭地哼了两声。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她像是做了一场冗长没有时间概念的梦,迷迷糊糊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嬷嬷什么时辰了?”盛菩珠只是习惯性地问。
“卯时。”
“吵醒你了?”谢执砚转过身。
怎么不是杜嬷嬷的声音,盛菩珠一下愣了,终于清醒一些。
她摇了一下脑袋,隔着朦胧的帐幔,男人已经起了,他就站在一旁穿衣,一丝不苟的动作,冷白的长指捏住衣领上的镶金玉扣,微微用力,压进扣眼中,然后抚平。
盛菩珠想到昨日夜里,他指尖的温度,水一般的沁人,那时候思绪是乱的,在彻底崩溃前,她好像不光骂了他,还在他手腕位置重重咬了一口。
碎片一样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子里闪过。
虽然一开始是她忽悠他在先,被他逮到有了拿捏的借口,但是一想到灵魂出窍的那几回,她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什么混账的话都说了,也不知那种混乱的时候,他到底听清楚没有。
呼吸不禁重了重,贝齿咬着唇瓣,水润的颜色就像晨间花苞沾上的露水,脆弱靡丽。
作为贤惠妻子的职责,既然醒了,还是得问一句。
“郎君。”
“可需要我帮忙穿衣?”
盛菩珠声音带着极浓的睡意,软软的,给人一种在撒娇的错觉。
谢执砚闻言,放轻脚步走至榻前,他俯下身,冷白的手掌慢条斯理挑开帐幔。
“时辰尚早,夫人继续睡吧。”
盛菩珠仰面看他,心里不禁感慨一声,这人除了那事上过于不正常外,其余夫妻之间,他勉强也能算得上体贴。
然后她就听到谢执砚的声音说:“夫人昨夜劳累。”
“以我认真检查的程度,你应该是不太可能起身。”
“不必勉强自己。”
他还好意思提昨夜!
盛菩珠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两颊通红,气哼哼翻过身,闭着眼睛不打算理他。
等再次睁开眼睛,日头的影子已斜斜撒在地上。
沉金的色泽,鲜活地映在窗棂上,窗上精细雕刻的花枝,像是要活过来。
“不至于吧,怎么像是太阳都要落山了?”盛菩珠自言自语,拥着锦衾想坐起来。
结果她又软绵无力倒了回去,一股自骨髓深处泛出的酸软,如同倾泻而来的溪流,生生将她钉回榻上。
“……”
“娘子醒来喊我便是。”
“怎么自己坐起来了?”
杜嬷嬷听见声音笑着走进里间,她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牛乳。
盛菩珠闭着眼睛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指尖动了动,微微蜷起的双腿,并没有意料中的黏腻不适,帐子里反倒是漫着一股极淡的药香。
锦衾下的身体干爽,贴身衣裳都重新换过,哪怕是身上最隐秘的地方,也被人精心清理上过药膏。
经过这么多回,她已经确定在每一次事后,他都会在她昏睡的时候,认真给她把东西清理干净。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做这样的事,可能是第一次她受伤自己上不进去药,被他无意中撞见的那一次。
她不太能说得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那种地方上药,就算是最亲密的阿娘和杜嬷嬷,她都觉得难以启齿,何况是个郎君。
偏偏他就做了,盛菩珠索性压着这股异样的情绪不去想,只作是谢执砚做事贴心一丝不苟。
“嬷嬷,现下是什么时辰,我怎么一睁眼,感觉太阳都落山了呢?”盛菩珠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问。
杜嬷嬷长长叹了声:“娘子这是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申时过了,眼下酉时过半,再耽搁下去,我的好主子您又要错过晚膳的时辰了。”
盛菩珠被吓着了,急急忙忙掀开帐子,扶着杜嬷嬷的手爬起来。
她一想到自己回娘家,也就昨日早起一次,今天更是夸张,直接睡到太阳下山,也不知家里的妹妹在背后要如何说她懒惰。
“菩瑶她们有来吗?”盛菩珠揉着眉心。
杜嬷嬷无奈道:“四娘子性子活泼,用过早膳就抱着狸奴来找娘子说话。”
“后来三娘子也来了。”
“可娘子您迟迟不醒,两位小娘子在花园扑蝶,玩了半时辰就去给老夫人请安,午膳后几个小娘子倒是没有亲自来看,而是派了嬷嬷来问。”
“嗯,那嬷嬷你怎么说?”虽然已经预料到结果,盛菩珠还是不死心问。
果不其然,杜嬷嬷很忧愁地锤了一下心口:“奴婢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照实说。”
唉。
说谎和忽悠人这种事,她根本指望不上杜嬷嬷,可是趁着出府这几日,她把梨霜四人轮流打发去琳琅阁办事,不然有梨霜她们在,别说是忽悠盛菩瑶了,就算是盛明淑那样的小女郎,也有几分成算。
“对了。”
杜嬷嬷一拍脑门:“还有一事,奴婢忘记和娘子说。”
盛菩珠端起牛乳,正小口小口在喝。
随着她仰头的动作,中衣领微松,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腮边白中透粉犹似海棠春色,昨日应该是哭狠了,眼尾薄红依旧。
她听见杜嬷嬷清了清喉咙道:“今日长兴侯府的侯爷亲自来了,说是要给二娘子赔礼道歉。”
“二夫人看完大理寺审问出的供词,夜里已经哭过好几回,今日见了长兴侯,要不是老夫人拉住她,恐怕是恨不得上去把人脸抓花。”
盛菩珠端着牛奶碗的手一顿:“怎么样?婚退成了吗?”
杜嬷嬷摇摇头:“我看着倒不像是来退婚的,带来很多贵重的礼物,说是给二娘子滋补身子。”
“但又绝口不提庚帖和信物的事情,只一直强调是刘氏糊涂被猪油蒙了心,然后又斩钉截铁说马上会把刘娇娥送回益州老家。”
“长兴侯好歹也算是大燕有头有脸的朝中大臣,怎么无耻起来,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盛菩珠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奶渍,冷笑道:“当初薛瀚
文费尽心思讨好明淑本就是一家子老少都没安好心,眼下事情败露,一旦与明淑退亲,不就是变相承认了长兴侯府做过的肮脏事。”
“到时候恐怕在长安城,只要疼爱女儿的人家,就不会把家中女郎嫁给那样歹毒的郎君。”
“他娶明淑,当初就是看上明德侯府在朝中清廉的名声,想要凭借姻亲的关系在朝中仕途更进一步。”
“如今我们要退婚,等于是把他们家逼上死局,长兴侯还能顾得上什么脸面,若是逼急了指不定还会狗急跳墙。”
杜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娘子,那该怎么办。”
盛菩珠勾了勾唇:“嬷嬷不必担心,长兴侯府会同意退婚的,除非他不打算要家中唯一嫡子的性命。”
说到这里,她不禁想到昨夜一开始,精神还勉强能集中的时候,可没忘了让谢执砚给陆寺卿提个醒,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长兴侯府那几人在大理寺多关押几日。
就是因为她主动提了陆寺卿,本来已经来过一回的男人,沉着眉眼,一言不发强势压着她翻了个身,非得把她逼到彻底崩溃,才算罢手。
也不知这个看着好似风和云一样清冷平淡的郎君,怎么一到夜里,但凡沾了点荤腥,就要变成猛兽,把她吃干抹净。
最初她嫌他力气大,敦伦一事强势又蛮横,导致两人十分不契合。
现在他虽然事前也会注意她的反应与感受,但扪心自问,盛菩珠依旧觉得这个清润如玉的男人,强势和随时能把她折断的臂力,是永远不可能收敛。
不契合以及无法承受,永远直白体现在她与他完全不同的身体上。
若是两年前的洞房花烛当夜,他没有因边关急报离家,以谢执砚的体力,盛菩珠根本分不出精力,把她梦想中的琳琅阁开起来。
急赶慢赶,好歹赶上了寿春居的晚膳。
入夜前,盛家几姐妹陪盛老夫人用完膳,约着在暖阁里打叶子牌。
能看得出来盛老夫人心情很好,就连平日嫌甜不太喜欢的藕丝糖,都吃了半块。
“祖母。”
“您可是得了什么喜事?”
盛菩瑶叶子牌打得不好,所以她抱着一匣子金银馃子,坐在老太太身旁帮忙算账。
盛老夫人眯着眼睛看牌,先问盛明雅:“你姐姐和你阿娘的身子今日可好些?”
“我听嬷嬷说,明淑昨夜又烧了一回,你阿娘午膳也没吃几口。”
盛明雅歪头想了片刻:“祖母放心,二姐姐今儿已经能起身走走,还吃了小半碗燕窝粥,阿娘当时是被长兴侯气糊涂了,听说姐姐能吃得下东西,气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
盛老夫人点点头:“好好养,总能养好,健健康康。”
她说完,看向盛菩瑶,从木匣子抓了一把金馃子放在桌上:“也不怪我心情好,白日长兴侯说的那些话,我正气着呢,陆寺卿就来了。”
“唉……”
“陆寺卿生得俊俏,可惜性子冷了些,他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来长兴侯府母子二人审问完的供词。”
盛菩珠丢出一张牌,唇角勾了勾:“祖母,陆寺卿不光是送了供词吧?”
“可不是。”盛老夫大笑一声,“陆寺卿说大理寺会以妨碍公务和审问细作需要时间为由,把他们继续扣押一段时间。”
“等什么时候长兴侯那边答应退婚,什么时候再把人放出来。”
早就知道的结果,盛菩珠为哄老夫人开心,还是笑着问:“陆寺卿真是有心了,不然随便派下面的人跑一趟,也不浪费他来回的时间。”
“对嘛,我也是这样说。”盛老夫人一拍手,“我承了他的情,自然得留人用一顿饭再走,可是陆寺卿这孩子连茶都没喝。”
“弄得像是府里有人在撵他,一眨眼就跑出花厅。”
盛老夫人有些遗憾:“下回府中宴客,菩珠你同执砚说说,让他带上陆寺卿,得好好感谢他。”
盛菩珠说好:“等二哥哥国子监的课业结束,刚好是明淑的生日。”
“生日宴也是宴,反正请了陆寺卿来家中赴宴,也是与哥哥们一块并不会妨碍女眷,祖母觉得如何?”
盛老夫人认真想了想:“也行,明淑的生辰正好在冬至前后,等到那时长安城内多的是宴客的人家,我们请陆寺卿上府不算突兀。”
盛菩珠从小就对一切美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不然也不会在谢执砚离家两年归来,她还能笑眯眯同他说上几句话。
就是因为这个男人长着一张世无其二的俊俏容貌。
至于陆寺卿,那是完全不同于谢执砚的长相。
他的冷,是属于透着阴郁的孤僻,久不见光的肤色,淡青色的血管,配上俊逸秀致的五官,整个人就像是上好的瓷器。
对于这样独特的郎君,盛菩珠难免好奇,当然只是抱着纯粹欣赏的角度,毕竟琳琅阁所有的首饰都是她设计好,再寻工匠做出来的。
有时候灵感枯竭,总要寻些新鲜的东西能给她带来不同的想法。
盛菩珠有些走神,手里捏着叶子牌,皓腕上珍珠手链叮咚作响,她也没多想,就顺着老夫人的话夸了一句:“陆寺卿瞧着冷,竟是挺热心肠的郎君。”
“可不是。”盛老夫人十分认同。
“哗啦——”
暖阁前垂落的珠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挑开。
谢执砚缓步跨进花厅,墨蓝圆领袍上银线绣的云雷纹,在灯影下泛着冷光。
他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幽深如潭。
盛菩珠指尖的叶子牌“啪”地掉在案几上。
昨夜记忆翻涌而来——
她可没忘记,昨天她不过是中途提了“陆寺卿”三个字,话都没说完整,他就把她整个人撞得像是要碎在褥单上。
她问他生什么气,他也不说,越是沉默力道越大,最后把她逼得,好几次都在随时能死掉的边缘,直到彻底崩溃。
“郎君。”盛菩珠瞬间腰软,慌忙垂眸去捡牌,却碰翻了茶盏。
谢执砚俯身,带着柏子香的冷冽气息落下,他掏出手帕,看似替她擦净水渍,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问:“夫人在慌什么?”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腕上,用珍珠手链遮掩的红痕。
“莫非……”
“夜里未曾休息好?”
盛菩珠简直气结!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知道她没休息好,偏还要提。
眼神幽深似无底的深渊,就差没说,今晚她也别想休息好。